《怀剑》 1. 虞州(一) 江南,虞州城。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城内一派喜气洋洋,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虞州最大的富豪青成要嫁女儿了! 青成财大气粗,摆了九九八十一桌流水席,凡是户籍在虞州的父老乡亲都可以来吃上一顿,就冲这顿饭,大家都认为青成,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新郎官是当朝三品大官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一表人才、文质彬彬,是虞州城万千姑娘心中的梦中情人。 这门亲事一时间成为整个虞州的大新闻。 根据虞州特有的习俗,宴席从中午摆到晚上,仪式在晚间举行。中午以女方宾客为主,晚上新娘子虽然去到了男方家,主宾都在男方,青成却仍是摆了桌,与虞州百姓同乐,共庆喜事。 巳时,青宅。 前院里,宾客络绎不绝,青成与新郎官站在门口迎接各路宾客。关系亲密些的备上了大礼,要叫几个小厮抬着进门。关系疏远些的,也略备薄礼。还有不少纯粹是来凑热闹蹭饭的,口头把祝福带到,青成也毫不介意。对他来说,这桩婚事,更像是一件买卖,一件让他在虞州城稳固脚跟的买卖。 所以,他要大办特办。 而后院里可就不太平了。 “滚!” 西边院里只听见女子愤怒的一声,紧接着是劈里啪啦杯盏打碎的声音。 “小姐,这都巳时了。您快让我们给您梳洗吧,等会他们用完午饭就得接您去姑爷家,时间要来不及了。” 三五个丫鬟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出声的那个着急出了哭腔。 她们面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上下,面容姣好,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眼角一颗小小的青痣,但她此刻的眼神却是冷若寒霜,透着浓浓的愤怒和倦意。 她便是今日婚宴的新娘子,青家唯一的大小姐——青夜。 青夜轻启薄唇,吐出来的话是冷冰冰的:“要嫁你们嫁去呗,他不是虞州少女万人迷吗?我又不稀罕。” 丫鬟们都急坏了,大小姐脾气大,谁也不敢顶嘴,但是青老爷那里也不好交代,硬生生地把这几个半大丫头都急出了满头汗。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妇人。 她面容慈祥,甫一见到满地人还吓了一跳,一双眉皱成了个川字:“嚯,这跪了一地是作甚?快都起来。” 刚刚说话的丫鬟好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忙说道:“老太太,小姐她不肯梳洗换喜服。” 青成的母亲、青夜的奶奶——陶老太太叹口气,扬了扬手,示意她们都下去,而后自己坐到了青夜旁边,握住了她的手,轻柔地说:“我们夜儿啊,长大了。” 青夜一向是老太太的掌中明珠,此时一听她的声音,莫大的委屈顷刻间便涌上了心头,眼眶立刻就红了,她倔强地扭过头去,强装镇定道:“祖母,您也知道这桩婚事,根本就不是我自愿的,都是我爹他!他!” 提起这个爹,青夜是又急又怒又委屈,声音哽住:“他就是为了一己私欲!” 老太太摸着她的手,少女的手宛如凝脂,丝滑白嫩:“不要这么说他,他也是为了我们家好。” “那就可以把我卖了吗?”青夜扭头直视着太太,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贾世家地位是为最低,他如今满脑子就想着攀附权贵,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人家堂堂吏部尚书为什么会答应同他结亲,我看这吏部尚书的脑袋里也有一团棉花!现在他满意了,别人再也不敢对他不敬了。哼,血亲之情在他心里又有几斤几两重呢?” 老太太叹口气,说道:“咱们青家,行商出身,辗转几代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如今这世道,一日不如一日,所以你爷爷决定在虞州安定下来。但是要稳固根基又谈何容易呢?咱们家只是一介商人,走到哪都要被人瞧不起的,你爹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我也希望你能体谅一下他。你在闺阁里的快活日子,都是他在外面一点一点挣回来的,我们从不要求你做些什么,也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如意地走完这一辈子。吏部尚书,官拜正三品,你嫁过去,百利无一害,青家也能因此抬起头来,这何乐而不为呢?” 青夜梗着脖子,昂着头:“所以就让我去当妾,是吗?” “夜儿…名分不是我们能强求的。” 青夜又道:“好,暂不论名分。这郑珏见了我一面,只是觉得我生得漂亮,就要娶我,那明日,他又见到赵家的、李家的,个个都漂亮,他是不是个个都要娶啊?祖母,您真的觉得我嫁过去是好事吗?” 老太太沉默了。 良久,她起身,佝偻着背,缓缓走向大门,推开门前,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夜儿,事已至此,别让人家看笑话了。” 青夜怔怔地望着老太太关门离开,直勾勾地看着这门好久好久。 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愿意嫁就是让人看笑话? 凭什么我就要忍受这所有的不痛快? 凭什么他们可以有得选,我就没得选? 我今日就是不服! 午时,宴席过半。 众多宾客已喝得昏昏沉沉,酒桌上乱成一团。此时,一位黑衣青年站起来,他的脸微红,脚下打着转,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的,总让人觉得他左脚勾右脚,再走几步就要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一位华服公子笑趴在桌子上,大声道:“杜玮兄,留神脚下,要不要小弟扶着你啊?” 他所在的酒桌听此都笑作一团。 这位杜玮兄脚步一顿,涨红了脸,回头冲他们一笑,摆了摆手道:“在下,在下好得很,还能使凌波微步呢。” 说着“嘿嘿嘿”几个跨步走开了,后头酒桌上又是一通乱笑。 杜玮一路穿过前院,中堂,来到了后院,越往里走,他脸上的酒气就越少几分,笑意也随着酒气不见了。 青宅家大业大,宅院也比寻常人家要大些,越往后院走,离女眷居所越近,也越僻静。 他足底生风,步子紧凑又急,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小楼前。 “快快快,叫小姐准备好,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出门了。” 杜玮耳 朵一动,侧身翻进从小楼的窗户里翻进去了。 听着声音越来越远,他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他所在的屋子。 这像是一间书房,屋子正中有一张桌子,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桌子周围一圈都挂着画,这些画有景有人,看得出来创作者画功不俗。 书桌后边是一座木制楼梯,杜玮回忆了一下,这小楼依稀有三层。 杜玮踩上楼梯台阶,老旧的阶梯吱呀一声。 与此同时,只听得二楼有物件坠落的声音。 楼上有人! 杜玮神色一凛,提起内力,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 楼上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 杜玮上了二楼,眼前摆放着好几个大大的书架,说是书架,但上面除了书,还放了不少时兴的小玩意。 “没时间了,这个就不带了…” 杜玮悄无声息地经过前两个架子,看到了二楼的这个人。 此人身着一件绿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正一件件地把东西放进包袱里。 杜玮暗道:是贼? 不过贼不贼的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多余的事情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是怎么找到人呢?他心念一动,来到了这个“贼”的背后。 “别动。”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 女子顿时一动不敢动,把手缓缓地举了起来:“我……我在帮小姐收拾东西。” 杜玮:“小姐?你是她的丫鬟?” “是的,我叫小桔,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让我帮她把喜欢的物件装起来带着走。” “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小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杜玮抛出了个名字:“颜微柔。” 小桔心底一惊,这人究竟是谁,鬼鬼祟祟的。今日婚宴,人员混杂,定是趁此偷溜进来的。但是他为什么要找颜微柔呢? 颜微柔是青成夫人的妹妹,也就是青夜的小姨。颜家家道中落,颜微柔的父母也都因病相继去世,而后便一直借住在姐夫家里。青夜的母亲在生青夜时难产去世,此后颜微柔便常年游历在外,甚少回来了。 暂时还不知道来人是否有恶意,小桔抚平心绪,含糊道:“颜姑姑暂时不在家。你找她做什么?” 杜玮追问:“求她救人。她去哪儿了?” 小桔道:“外出游历了。” “游历?” 小桔很想转头看看后边这人长什么样,但她的后腰被人轻轻点着,不敢转头,只能老实说:“是的,早些日子就走了,小姐写信邀她参加婚礼,她都赶不回来呢。” 杜玮又问:“你家小姐知道她去往何处了?” “小姐和颜姑姑关系好,当然知道了。不过,小姐马上就出门了。” 杜玮略一思索,道:“多谢,告辞。” 小桔只觉身后一阵劲风,她立刻回头,哪还有这人的身影。 小桔勾唇一笑,收起包袱,很快也离开了。 2. 虞州(二) 根据小桔给的线索,杜玮此刻需要找到她家今日即将出嫁的小姐。 小姐闺房不难找,那一大堆丫鬟婆婆去的地方就是。 “咱们家这大小姐脾气可真是,嫁给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有什么不好的,多少姑娘可着去呢,偏生看上了她,她还不情愿!” “就是,眼光这么高,眼前有一桩好的不抓紧,还闹什么脾气呀。” “你们别说了,小姐平时对我们不薄,你们怎么这般在背后议论她!” “不过说来也怪,早上她还在发脾气呢,怎么这会突然又肯让我们给她梳妆了。” “谁知道呢?不过她只许她贴身丫鬟小桔进去服侍她。” “小桔姐姐也是要随小姐一起去尚书家了吧。” “可不是,真羡慕啊。” 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过去,杜玮暗中跟上。 听这几个丫鬟所说,看来这桩婚事并不是青家大小姐自愿的。而他刚刚遇见的小桔,就是这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这也不假。 穿过一个小花园,就来到了小姐住的小院,院子里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绸缎挂得满满当当。 那群丫鬟停在了门口,大声道:“小姐,喜服拿来了。” 屋内没有一点动静。 正当丫鬟们开始交头接耳的时候,屋内才传来声音。 “放门口吧。” 丫鬟应道:“哎,小桔姐。” 杜玮暗道:这小桔走得还挺快,这片刻功夫竟然走在他前面了。 转念一想,人家自己家里,熟悉一点也是正常。 等丫鬟们离开,杜玮瞧着四下无人,直接推门而入,他的身法速度之快,在屋内女子出声之前就捂住了她的口。 “小姐,多有冒犯。”杜玮轻声说道,“在下没有恶意,只为向小姐打听一个人。” “青夜”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她双手紧紧抓住杜玮捂着她的那只手,试图挣脱开来。 杜玮不所为动,接着说:“贵府……嗯?” 杜玮没摸过女子的手,也没那么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但此刻这双手,给他带来的感觉,粗糙磨砺,是双干活的手。 这不是青家大小姐! 杜玮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不是青家小姐?” 方才,丫鬟们在听到屋内女子回应后,应的是“小桔姐”,她们朝夕相处,不可能会听错声音。但是杜玮就不同了,片刻前他与“小桔”才打过照面,即便时间没有过太久,他也不能完全听出来这屋内究竟是不是小桔! “你是小桔。”杜玮压低声音。 手中人点头不止。 杜玮:“……” 既如此,那小楼之内,鬼鬼祟祟拿东西的才是想要逃婚离开青家的正牌大小姐——青夜! 杜玮内心叹口气,说:“我松手,你不要叫,否则我会打晕你。” 小桔含着泪花点头,杜玮果然松开了手。 “你家小姐逃婚了?” “小姐不愿嫁给自己不喜欢之人,家里没人站在她那边,小姐待我好,我愿意顶替她。”小桔带着哭腔说道。 杜玮问:“若被发现,你们可想过该当如何?” 小桔摇头,泪水滑落脸庞:“大不了我还上小姐这条命。” 饶是杜玮一直觉得自己才下山不久,对这俗世间的人情世故不敏感,此刻也觉得这两姑娘仿佛是缺心眼。 青家的亲家是仕途人家,新娘子逃婚,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青家?小桔说得感人豁上一条命,可是他们要小桔一个丫鬟的命做什么? 杜玮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的小姑娘,心内又是叹气,说道:“我可以帮你与你家小姐一次,但我也需要你家小姐帮我一次。” 小桔茫然地看着他。 杜玮:“被人劫走总比逃婚来得好,这样尚书家也不会太为难你们,顶多说护卫不力,至于以后寻回来,亲事还做不做数就另说了。有纸笔吗?” 小桔点头,从桌上翻出了纸笔递给杜玮。 杜玮将宣纸展开在桌上,提笔写道:素闻虞州青家家财万贯,产业遍布大江南北。今日上门讨上一杯喜酒,酒香醉人,钱币香更醉人,新娘我先带走了,若想新娘完好归家,携黄金万两三日后城南庙相见。蓬山客留。 杜玮写完,又看了看小桔:“你知道你家小姐去哪了吗?” 小桔战战兢兢看着他,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们,满心困惑和害怕,更是不敢轻易回答。 杜玮只得解释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向你家小姐打听颜微柔的下落。颜微柔素有鬼医圣手之名,我想请她医治我的师父。” 小桔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小姐去哪了,她在虞州城有个要好的姐妹,是卖丝绸的江家,她可能会去那儿。至于颜姑姑,她是鬼医圣手?” 杜玮不再说什么,轻声道:“得罪了,小桔姑娘。” 说罢,一掌劈在了小桔后颈上,小桔一声都没哼便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杜玮回到酒席,此时酒席已散,大家都在前院里纵情玩乐,杜玮混入其中,佯装刚刚解手完回来。 没过多久,后院传来一声大叫,然后整个青宅便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凑热闹永远是人的本性。很快,众多宾客就被动静吸引过去,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散了开来。 “什么?新娘子被贼人劫走了?” “贼人要黄金万两呢!” “听说贼人叫什么……蓬山客?” “没听说过啊,这是谁啊?” 而在人群混乱之际,杜玮悄然离开,无人发现。 青家大小姐在新婚之夜被歹徒劫走的消息一夜之内便传遍了虞州城的大街小巷,也将成为虞州老百姓这几日的饭后谈资。 青宅不远处一座茶馆内,人们议论纷纷,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少年进来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了下来。 隔壁桌正在聊昨天青宅之事。 “你们可知道这蓬山客是何许人?” “嗐,我们小老百姓的又怎会知道这等江湖事?” “我可听说了,这蓬山客是近些日子新冒头的江洋大盗,他张口就要黄金万两呢。” “啧,这点钱对青家来说不值一提吧。” “可不是呢,青家富可敌国,我看这贼人老早便计划好了。也不知青家大老爷会不会出这黄金万两买女儿。” 小少年手一抖,一杯滚烫的热茶洒落,他白皙的手上很快红了一大片。他倏地站起来,吸引了不少视线。 他佯作恼怒,沉着声喊道:“小二!你家茶烫坏小爷我了!” 众人见此,只当是个跋扈子弟,不再看他。 小二点头哈腰地上前道歉,心里却嘀咕:自己没拿稳,还好意思叫。 小二还没到少年面前就被拦住了,拦他的是杜家二公子杜玮。 这杜二公子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小二点头哈腰地退下了,心想这杜公子今天看着挺有精神,腰背板直的,比往日里醉醺醺的浪荡子模样好多了,难不成是转性了? 杜玮来到这个小少年面前,伸出了手。 小少年警觉地看着他。 “烫伤膏,赶紧抹。”杜玮扬眉道,“你这细皮嫩肉的留下疤了可不好。” 小少年微微一怔,鼻子动了动,却立刻变了脸色:“谢谢你的好 意,心领了。但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抬脚便走,要离开这个茶馆。 杜玮在后面慢悠悠跟上。 街头熙熙攘攘,小少年心里害怕,只能往人多的地方去。 杜玮跟在身后,双手抱胸说道:“这么多人,你就不怕被认出来吗,青大小姐?” 小少年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说:“什么青大小姐,她不是被贼人掳走了吗?” 杜玮快步上前,堵住他的去路,低头轻声凑到他耳边说:“你说巧不巧,我就是那个贼人。” 小少年——青夜头皮发麻,她昨日从青宅逃出去后,本想着随便找个地方躲一夜,没想到传出了她被掳走的消息,可是她明明好端端地在这呢,怎么凭空被人掳走,还要黄金万两去赎她! 这岂不可笑,赎什么?赎空气吗? 黄金万两不是小数目,她青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倒要看看这个蓬山客是个什么东西,打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于是她今日一早便乔装打扮,来到了青宅附近的茶馆里,想要探听一下情况。没成想,才听了几句,这个不明来路的人就冒出来了。 青夜的鼻子很灵,眼前这人身上的味道和昨日潜入小楼里的人的味道一模一样!先前他说找颜微柔救人,她并未怀疑。颜家确实在医道方面曾经颇具名望,家道中落之后便渐渐退出江湖,到这一辈也就只有颜微柔还拥有一手医术了。 何况颜微柔确实不在虞城,青夜不怕他找到。 他偷偷摸摸问她代表他不想让人发现,青夜也不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追着来找她了! 青夜后退两步:“你离我远点,光天化日之下,你再过来我可就要喊了。” 杜玮无所谓道:“你敢喊吗?让大家来看看青大小姐原来没有被掳走啊。” 青夜:“……” 杜玮一把抓住青夜,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将她带到了旁边阴暗的小巷子里。 青夜的力气哪有一个大男人大,她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便说:“昨日我没有叫人来抓你,今日你就这样对我?” 杜玮将她带到巷子深处,背光站在她面前,低声说道:“青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来虞城只为找颜微柔救我师父。” 青夜甩开他的手,揉了揉手腕,冷哼道:“那你留书说掳走我是什么意思?还要讹我爹黄金万两?” 杜玮:“我那是在帮你。” “帮我?你看我像傻子吗?”青夜无语道。 “你不愿嫁给吏部尚书之子,策划逃婚。若被你夫君家发现你大婚之际逃婚,你让他们的脸往哪搁?他们只能拿你青家撒气。但你家除了钱,在权贵之事上毫无门路,他拿捏你家犹如捏一只蚂蚁。” 青夜:“……” 杜玮见她沉默不语,又接着说道:“我想你也不愿你家受人掣肘。所以,在大婚之时贼人趁乱将新娘掳走,以黄金万两作为赎金,是不是更合理一些呢?” 青夜问他:“那三日后怎么办?我爹要是真的拿黄金万两出来了怎么办?” 杜玮:“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我定三日为期,只是想着如果我今日没在青宅周围找到徘徊探听大婚事件虚实的大小姐,就得在三日之后的城南庙碰运气了,你不会不来的。” 青夜并不领他的情:“那我还得谢谢你了?救我于水火?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我落到你手里了,你从我口中得知我小姨的下落之后,就会把我交出去。还能得黄金万两,岂不美哉?” 杜玮有些无奈,这大小姐确实如她的丫鬟所说牙尖嘴利,脾气不小。 他只能承诺道:“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3. 虞州(三) 虞州城这两日可热闹了,虞州城首富丢了女儿、吏部尚书家丢了未过门的媳妇,而把人掳走的贼人居然要求用黄金万两来换! 那可是黄金万两! 青夜是青成独女,又是吏部尚书之子郑钰看上的人,为了安抚尚书家,青成十有八九还真能掏出这万两黄金出来。 寻常百姓哪有机会见到那么多黄金! 一大清早,城南庙外便挤满了人,无一例外,都是来看青成赎女儿的。 青成让人封了大门,自己带人抬着几箱黄金就这么大喇喇地往院中间一坐,他倒要看看这个劳什子蓬山客从哪冒出来。 新娘大婚之日被掳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既担心女儿安危,又要安抚尚书及其公子,忙得焦头烂额。 可是从一大清早等到晌午,连只鸟都没飞进来,门外围观的人也散了不少。 青成的心是越发沉重了起来,他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陪同的管家是个干瘪的老头,是青成少年时的书童,他恭恭敬敬地问青成:“老爷,晌午了,先去用饭吧,我已经让庙里准备了些素食。” 青成甩手,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说:“不吃,他不来我就不吃。” 管家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咻—— 一支箭破风而来,带着一条丝质手帕,直直的钉在了青成屁股底下的箱子上。 青成吓得弹开。 家丁们一拥而上,护住青成,可四下根本没人。 管家大着胆子去拔那支箭,他鼓着腮帮子,使上了全身的气力才拔了出来,差点一个趔趄屁股着地。 青成从他手中夺过手帕,细细检查起来。 这条手帕材质上佳,青色的底色上面绣着两只燕子,绣工精细。 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一行小字。 江可盼赠青夜。 江可盼是虞州城丝绸大家的千金,也是青夜的闺中密友,那这块手帕的来处不言而喻,就是青夜随身携带的帕子。 青城怒上心头,将手帕翻了个面,只见手帕背面写着: 不愧是虞州青家,果然豪迈,连黄金万两都可以随意拿出!既如此,那我再提个小小的要求吧,烦请青老爷帮我找寻千情株,在下找寻已久,仍不得所踪。想必以青家的实力,找寻它定毫不费工夫!待青老爷找到,张贴布告栏即可,届时必将大小姐完整无缺地归还。 “千情株是什么?” 城南庙外一座客栈内,青夜趴在窗户口遥望着远处的庙宇,问身后的杜玮。 杜玮浅尝了一口热茶,沉声说:“是一种生长条件极为苛刻的名贵药材。” “怎么个苛刻法?” 杜玮道:“温度。千情株生长所需的温度条件十分严苛,它幼苗时期需要温暖湿润的环境,一旦开出第一朵花之后,就要转移到冰寒之地。所以它非常稀少,世上鲜有。” 青夜回头,笑了笑:“你故意让我爹找这么难找的东西,是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杜玮放下茶杯,有些无奈:“青夜姑娘,你不要胡搅蛮缠,分明是你不想回去嫁人,我只是帮你一把,顺便你也帮我一下。” “我要如何帮你?我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娇生惯养大小姐罢了。” “带我找到颜微柔。” 青夜一屁股坐到他面前,正色道:“那你先跟我说说,要找我小姨救什么人?不义之人我小姨可是不会救的。” 杜玮:“并非不义之人,此人,是我师父。” “噢?你师父又是谁?” 杜玮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突然就有了些迟疑的神色出来。 青夜不耐烦道:“你不说?那免谈吧。” 杜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家师秦九剑。” 秦九剑? 青夜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只听杜玮又说道:“你没听过也正常,师父曾早年在中原大陆游历,不过避世已有二十年。近日曾经的仇家找上门来,大意之下糟了毒手。与师父一同避世而居的白叔是你小姨颜微柔的师兄,他拿我师父中的毒没办法,但他指点我,寻到颜微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夜半信半疑道:“你说的这个白叔既然和我小姨师出同门,为何他解不了毒,我小姨能解?” 杜玮苦笑道:“白叔学医是半路出家,不及颜家几百年来的底蕴积淀,自是技不如人,不然我也不会远道而来。” “我还是相当怀疑你说的话,毕竟你到现在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青夜双手抱胸瞧他。 杜玮,不,沈回舟有些讶异,但他还是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 青夜看到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轮廓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眼神清冽。 怪不得杜玮那张皮在他身上都变得正经了起来。 沈回舟甩了甩手上那张面具:“你家要求本地户籍的百姓才能进去吃席,我没办法,只好借这位……杜二公子的身份一用。” 青夜咳了咳,问:“你拿人家的脸在人家家门前倒是行走自如,不怕被人发现?” 沈回舟说:“杜二公子嗜酒如命,我略施小计,让他多睡了几日,也托人妥善安置了他,等我离开虞州的时候,自然将他好好地送回家。说起来,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杜二公子的?” 青夜:“哦,我闻出来的。” 沈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物件,想找出是哪里漏了马脚。 青夜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抓起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我自幼在我小姨眼皮子底下长大,也有些药理知识。你这玉佩上涂抹了夜来香的汁液,想必是用来驱蚊防虫的。但夜来香这个东西,有些人闻了会身体不适,所以很少有人会用它来防虫。应该是你那技不如我小姨的白叔帮你弄的吧,在夜来香里混合了一些别的草药,中和了药效。” 沈回舟从她手里拿回玉佩,挂回腰间,笑了笑:“这确实是白叔给我的,你说对了。” 青夜又道:“况且,我虽然没见过这杜家二公子,他这虞州大纨绔的威名可大着呢。老实说,你扮得不像。从我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杜玮。” 沈回舟低声笑了:“那咱两互相第一面都不是真面目,扯平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青夜给自己添了盏茶,问他,“咱们既然要合作,就得知根知底。” “沈回舟。”沈回舟颔首答道,“你这是答应帮我找颜微柔了?” 青夜说:“我可以帮你找我小姨,但你需要给我一些保证让我安心。我与你素不相识,也不知道你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呆在虞州城了。” 沈回舟问:“什么保证?” “你也看到了,我不会武功,这第一呢,你得保证我的安全,不能 让我受任何的皮肉伤,这路途中的吃穿住行,你都得负责。” 沈回舟觉得他的忙更大,答应这样的要求理所当然:“可以。” 青夜:“第二,你要帮我一起瞒着我小姨。这事闹得这么大,说不定会传到她耳朵里去。” 沈回舟:“还有第三条吗?” “第三...第三么...”青夜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要不你给我个信物吧,等我想到了就拿它跟你换。要你很重要的东西噢。” 信物... 沈回舟摸了摸全身上下,也没摸出个东西来。自他记事起,他便跟着秦九剑、白墨在白首山上,鲜少下山,下山也就是山下的平城附近,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呢。至于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剑,而他的剑是秦九剑赠予他的出师礼物,江湖上行走也不能没有趁手的武器。这最重要的剑是不能给她了…… 沈回舟又四处摸了摸,最后摸到了一片玉牌,玉牌润滑有光泽,一看就是上等的材料所做成的。 据秦九剑所说,这是他捡到沈回舟时,襁褓中所带之物,可能与他的亲生父母有关。 沈回舟摩挲了一下玉牌,心想:师父的养育之恩早就有如父母之恩了。 他伸手递给青夜:“就拿这块玉牌当信物吧,这是我生身父母留给我的信物,算是重要之物吧。” 青夜捕捉到了他话中内容:“生身父母?” 沈回舟没有回避,将知根知底贯彻到位:“我是孤儿,还在襁褓中就被我师父捡到了,这是当时留在我襁褓里的物件。” 青夜“啊”了一声:“意思是你或许可以凭借这个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找亲生父母吗? 沈回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他自幼与秦九剑生活在一起,吃的第一口饭、讲的第一句话、练会的第一招剑式,秦九剑都在身旁,他早就把秦九剑当成自己的父亲了。 而如今秦九剑身中剧毒,性命危在旦夕。 沈回舟说:“当务之急是救我师父。” 青夜撇了撇嘴,将玉牌小心收好。 “信物也有了,要求也提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同我讲一下颜微柔的踪迹了?”沈回舟不紧不慢地问。 青夜看着沈回舟认真的眼睛,心说:算了,赌一把吧,赌他不是坏人。 “我娘去世后,其实小姨在家住得不多,每年也就回来小住两三个月。往年她在外面,主要是为了研究各地不同的药材,找寻不同的配方。近些年,她自觉应该救治苦难,开始到各地行医。”青夜正色道。 沈回舟问:“那岂不是行踪不定?” 青夜摇了摇头:“你来得不巧,一个月前她刚刚离开虞州。小姨爱护我,同我关系好,临走前告诉我她此行准备一路北上,沿途行医,在沧州、甘州、通州三个地方可能都停留一两个月。算算日子,她现在应该到沧州了。” “沧州……” 青夜点头:“没错,沧州。” 沈回舟沉吟道:“从虞州到沧州,快马加鞭大概五日路程,她一边行医一边行路速度不会太快,我们应当可以在沧州城碰上她。” 就这样,沈回舟敲定了第二日立刻启程前往沧州。 青夜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如果沈回舟没说谎,他是第一次下山的话,而青夜是第一次离开虞州,两人岂不是半斤八两,这就敢出去闯江湖了? 4. 木棉镇(一) 虞州北上百里左右,越过一片丘陵,就有了人烟。这是一个小镇,镇前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歪脖子树,树上密密麻麻地挂着许多红带子,在它底下是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木棉镇”。 日薄西山,寒意渐起。 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带着尘土味的旅人进入了小镇。 “真奇怪,为什么要叫木棉镇呢?”青夜牵着马,自言自语道。 木棉镇虽然叫这个名字,但显而易见的是,此地的气候并不适宜栽种木棉,种棉花还差不多,也不知道是谁取了这么个名字。 沈回舟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默然不语。 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这个镇子有些古怪。 镇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房屋大都看上去挺落魄的,街道两侧的店面招牌许多都有些陈旧了,还有几个将落不落的样子,怪吓人的,砸到人可就坏了。 夕阳下的街道泛着昏黄,沿街摆摊的小贩打着盹,已无意再揽客了。路上的行人大都行色匆匆,但一见到青夜与沈回舟,都好像吓了一跳似的,接着眼神中带着恐慌加快步伐离去了。 青夜察觉到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总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们?没见过异乡人?” 沈回舟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青夜松开缰绳,直接朝着一个路人去了。 沈回舟:“……” 被青夜选中的路人是一位中年妇女,见青夜奔着她来了,她立刻神色慌张,加快了脚步。 青夜毫不在意,快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大婶大婶,哎,你别走啊。” 大婶像被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急忙把手甩开:“小姑娘,你别碰我。” 青夜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不懂这大婶为何突然如此大反应。 “好好好,我不碰你。你别紧张,我就是个过路人,今晚想在木棉镇投宿。”青夜试图同她沟通解释。 哪知这大婶一听,脸色变得更奇怪了:“投什么宿,木棉镇不欢迎你,你快走吧!赶快离开这里!” 青夜:“……” 此时,沈回舟牵着两匹马也过来了,他神色冷峻,语气生硬:“你跑什么?为何要赶我们走,这木棉镇是个什么高贵地方我们住不得?” 大婶见沈回舟板着一张脸,腰间又别着剑,吓得打了一个寒战,吞吞吐吐地说:“年轻人啊,我是在救你们啊!” 沈回舟与青夜相视一眼,读出了各自眼中的不解。 大婶又道:“这木棉镇有诅咒!” “诅咒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来到木棉镇上的有情人,都会死!” 青夜被大婶口中这个“有情人”砸晕了,急忙解释道:“什么有情人,我和他不是……” 大婶打断她:“你看你们郎才女貌的,诅咒定会加到你们身上的啊!” 沈回舟皱眉,问她:“什么样的诅咒?” 大婶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瞪大了双眼,神色夸张:“男的会被挖去双眼,女的会被割掉舌头!马上就要应验了!” 说着就大叫着撒开腿跑了。 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青夜打破这沉默的空气:“你看你,把她吓坏了吧。” 沈回舟低头看了她一眼,给马儿调转了个方向,“我师父教我的,有的时候威逼一下更有效果。” 青夜“嚯”了一声:“那你抓我的时候怎么没用上这招?” 这显然是挖苦了,沈回舟不太在意地回答:“不要用抓这个字,分明是寻求合作。何况你是聪明人,用不上,聪明人更适合利诱。” 青夜轻哼一声:“说得好听。” 沈回舟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只是看了看黑下来的天色,说:“走吧,天快黑了,先找个客栈落脚。” 木棉镇实在是太小了,连客栈都只有一家,所在的位置也很偏僻。 客栈装修老旧,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大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是许久没有被阳光照射到的阴暗潮湿的味道。 青夜忍不住抬手捂了捂鼻子,突然就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在门口站定,不愿挪动一步,冲着沈回舟的背影喊:“喂,要不我们不住了吧。” 沈回舟回头:“木棉镇前后二十里都是荒郊野岭,你想与野狼同宿一夜?” “可是这儿环境这么差,还有那不知真假的诅咒!”青夜皱眉说道。 “两位看着像是读过书的,这等怪力乱神的玩意也信么?” 一个嘶哑的男声冷不丁地响起。 沈回舟与青夜两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沈回舟,他居然没有听到这人的一丝动静。 只见一个枯瘦的男人站在屋内阴暗处的角落里,看不清他的脸。 “嚓”地一声,男人手中跃动起了火苗,青夜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个面目可怖的男人,他的脸上纵横交错地分布着十几条疤,眼窝深陷,两颊瘦削,他秉烛站在那儿,微弱的火光自下而上投射到他的脸上,空气中细弱的风吹动了火苗,让男人的脸看上去更是晦暗不明,难以捉摸。 青夜不动声色地朝沈回舟走近了两步。 男人捏着烛火,拖着步子,哆哆嗦嗦地走到柜台前,替换了原本的灯芯。 沈回舟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道:“世界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您是这儿的掌柜吗?” 男人抬了抬眼皮,吐出了浑浊的气息:“啊,是啊,我姓黄。” 青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沈回舟的身侧,她咽了口口水,问:“你说这儿的诅咒是假的吗?” 黄掌柜笑了笑,他嗓子本就嘶哑不堪,一笑起来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扯着潮湿的木头。 “你信,它就存在,你不信,它自然也就是假的。” 这答案,说了如同没说,全是废话,青夜张嘴就要讲不出好话来,沈回舟抬手制止了她,“方才一进小镇,乡亲见我们都退避三舍,如同看到了怪物一样。这个诅咒也是一位大婶告诉我们的,她说来木棉镇的有情人都会死。” “有情人才会死,那你们是吗?”黄掌柜反问。 青夜拉了拉沈回舟,小声说:“这黄掌柜和那个大婶一样,神智都不太清醒。” 咚咚咚—— 客栈二层传来声响,很快,就有一对男女下楼了,女子身着一袭红衣,装扮浓艳、身姿婀娜,是个风情万种的佳人,而男子高大健硕、孔武有力,一看便是个习武之人。 女子瞧下面站着人,挑了挑眉:“哟,今日这么多人呢。” < p>两人随便选了张位置坐下来,男子说:“来点菜,饿了。” “哎,稍等。”黄掌柜答应道,然后又问沈回舟他们,“你们到底要不要住?” 沈回舟颔首:“住,一间干净的上房。” 好像坐实了“有情人”这个说法似的,黄掌柜有些挤眉弄眼地朝他们笑了笑:“一间?” 沈回舟按住青夜的手,再次点头:“一间。” 黄掌柜埋下头,在账本上颤颤巍巍地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青夜很想提醒他,他把烛火的光亮都挡住了,这样不仅更看不清,还会大大损伤眼睛。 “东边最里面那间,自己去吧。”黄掌柜合上账本,没再看他们一眼,自个回后厨准备饭菜了。 “你们来这破烂小镇做什么?”红衣女人玩味地看着沈回舟,突然出了声,“莫非,也是来试真心的?” “试真心?”青夜反应很快,立刻反问,“姐姐,你是说有情人诅咒吗?” 红衣女妩媚一笑:“是啊,这诅咒可不是假的哦。” 青夜一副来了兴趣的样子,十分不客气地拉着沈回舟坐到了红衣女的对面,两手在桌面放平,做出了仔细聆听的样子,“漂亮姐姐,能给我讲讲吗?” “小妹妹,你倒是嘴甜,那我就给你讲上一讲。你们知道木棉花代表着什么吗?” 青夜与沈回舟皆是摇头。 “这木棉花,代表着珍惜眼前人,代表幸福圆满的爱情。十几年前,这个镇子还不像如今这么萧条,甚至很多人因为小镇名字寓意好移居来此。你来时也瞧见那棵树了吧,上面都是有情人的心愿。可是突然有一天,木棉镇上出现了第一对被诅咒吞噬生命的夫妻。” 青夜问道:“是被刺瞎双目、割去舌头么?” 红衣女身旁的男人开口了:“是被野兽扑食,人们找到尸体的时候,尸体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了,当时大家只觉得是意外。” 红衣女人:“后来,镇子上相继出现了好多对男女的尸体,直到第四对开始,才出现了统一的特征,就是你说的刺瞎双目、割去舌头。镇上的人非常惶恐,很多人都搬走了,留下的大部分都是些鳏寡人家。” “这诅咒竟然如此残忍!”青夜眯着眼睛,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那试真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哈!那要不怎么说有些人一旦陷入男女之情就变得愚钝不堪了呢?他们以为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破除诅咒。”红衣女人摇着头,脸上满是不可救药。 青夜表示不理解:“那岂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吗?” “嗐,多数是天真的江湖儿女罢了,不信邪,就像你们这样的。”红衣女白皙的手一点一点爬上了沈回舟的佩剑。 沈回舟面无表情,将佩剑换了个边放着,“我们只是路过此地。那阁下二位呢?应当没有这么傻吧。” 红衣女收回手,柔软的身子倚到了男人身上:“当然不是,我与平哥情比金坚,无须用这什么破诅咒来试。我们是陪楼上两个小傻蛋来的。” 青夜突然疑惑:“试真心需要具体做什么吗?” 被称为平哥的男人搂住了红衣女:“不需要做什么,来到此地住上几天看能否平安离开就行。” 青夜小心翼翼地问:“那似乎,此刻是不是已经算在进行试真心了?” 红衣女脸色一白:“……” 5. 木棉镇(二) “嚓”—— 沈回舟点燃了屋内唯一一个灯台,昏黄的灯光立刻笼罩了整个屋子。 青夜来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褥,确保干净之后才一屁股坐了下来,“你为什么只要一间房,我们分明不是什么有情人。” 沈回舟将佩剑解下,环视了一圈才说:“这小镇不对劲,还有这怪异诅咒,我得保证你的安全。” “好,那你打地铺吧。”青夜毫不客气地指使他道。 沈回舟也不恼,轻轻点了点头,末了还叮嘱道:“这客栈的食物也不要乱吃。” “对了,方才仇红说他们是天朔门的弟子,你知道天朔门吗?” 仇红便是红衣女,同她一道的男子名唤江平。 沈回舟回答:“天朔门是中原的一个小门派,建派不过七十余年,惯用掌法。” 青夜疑道:“你说你这是第一次下山,又怎会知道这些事?” “听师父和白叔讲的。”沈回舟笑了笑,“他们早年间游历江湖,见识过不少,我很是羡慕。”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门派的?” 沈回舟愣了愣:“我?无门无派。” 青夜:“你不是自称蓬山客吗? 沈回舟转头看她:“这是我信口胡诌的,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见到我。” 蓬山...蓬莱仙山...... 青夜:“......” 在这个破烂客栈的一晚,青夜睡得异常香甜,直到她被吵醒的时候,她的意识还在三千大梦里沉浮,一时回不来魂。 “人呢?都给我出来!”一声尖利的女声刺破了静谧的清晨。 紧接着是劈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青夜耳朵一动,逐渐从梦靥中脱了身,一睁眼,就瞧见沈回舟像樽佛一样抱臂站在屋子门口一动不动。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搁那当门神呢?” 沈回舟没回头,只淡淡道:“林迁失踪了。” 青夜手一顿,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绕了八百个弯才想起来,林迁就是仇红之前口中的“小傻蛋”之一,也是天朔门的弟子。 “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青夜昨夜入睡时只脱了件外衣,此刻清醒过来后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 沈回舟目光没有移动半分,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发生地一切,“与我们无关。” 青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推开房门:“他在客栈失踪,整个客栈除了天朔门自己人外,只有我们与掌柜了。你不会真的相信这是诅咒干的吧?” 沈回舟摇头:“我不信。” 青夜笃定道:“那他们自然也不信。” 门一开,喧闹的声音陡然被拉近,沈回舟皱了皱眉,还是跟在青夜身后出去了。 客栈一楼,满地狼藉。桌椅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杯盏碗筷被扔得遍地都是。 仇红与江平两人情绪还算稳定,正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边。 而制造出这个场面的另一个“小傻蛋”云碧正红着眼,咄咄逼人地把黄掌柜逼到了账台后的狭小角落里。 “我再问一次,你把人藏哪去了?”云碧怒目圆睁,一只手死死地掐着黄掌柜的脖子,另一只手已经凝出了掌形,“天朔门你也敢惹?你知道我是谁么?” 黄掌柜的身躯在一个女子手中竟然显得异常脆弱,仿佛一张单薄的纸,几欲被撕裂。 “女侠,我真不知道啊。”黄掌柜的身体紧贴着墙,两腿发颤,几乎要滑下去了。 云碧冷哼一声:“你看我信么?” 青夜一下来就看见了这幅场景,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这就是江湖儿女吗?遇事不决,拳头解决。 仇红一眼就看到了青夜:“哟,妹妹醒了,快过来吧。” 云碧的视线瞬间转移到了青夜与沈回舟身上,她眯了眯眼,一把撒开黄掌柜,转头走到楼梯前,堵住了青夜下来的路。 青夜远远地和仇红打了个招呼:“红姐姐早,这位是?” “云碧,我师妹。”仇红随口说了句,“她相好的找不着了,现在心情不大好。” 青夜佯作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样子,惊讶道:“找不着了?会不会是去街上了?” 云碧冷冷地看着她:“不可能,林师兄的佩剑还在,他的佩剑是从不离身的!” “咦,你们天朔门不是修习掌法吗?” 仇红老远地又笑道:“年轻人嘛,江湖行走总爱配个剑,否则觉得自己不像闯江湖的。” 言下之意是装模作样。 云碧猛地回头看仇红:“师姐!” 仇红无奈地举起双手,一副准备缄口不言的样子。 青夜听着这师姐妹几句话,心道看来师姐瞧不上这个林师弟。昨日里与仇红的闲聊中,她曾提到过,小师妹是天朔门门主之女,身份不一般,而这位林师弟想必在她眼里,是难以匹配小师妹了。 青夜换了副笑脸,下了楼,在云碧面前站定,乖巧说道:“女侠,那我们帮你一同找找吧。” 云碧并不买她的账:“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把我的林师兄藏起来了!” 刚刚还准备闭嘴的仇红此刻却帮着青夜说话了:“哎师妹,这妹妹我看着顺眼,应当与她无关。他们昨日将将入夜之时才来,连诅咒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同你们打过照面,想必都不知道你的林哥哥长什么样呢。” 青夜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来得比你们还晚些呢,原本就只是想落个脚,今日便继续赶路的。” 云碧脸色一变:“师姐说信你,我暂且就信你,但是你们,在我找到林师兄前,谁也不许离开这儿!” 青夜回头看了一眼沈回舟,默默做了个口型:你看吧。 云碧揪着黄掌柜的领子,毫不费力地把他从角落里拖了出来,丢到客栈大堂的地上。黄掌柜摸索到了个桌子腿,慢慢地撑着靠了过去。 大家都围着他聚拢过来。 青夜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出事了就报官。于是,她问道:“报官了吗?” 江平朗声道:“这儿官府基本不管。” “还有官府不管的地方?”青夜有些惊讶。 仇红:“这儿是沧州、 颍州、达州三州接壤处,从前人气旺的时候,三州抢着管,如今变成这个样子,谁都不愿意管了。先前的案子,三州曾派人来查探过,都没有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草草结案,久而久之,三州更是放任不管了。就算现在去报官,等官府派人来,怕是林师弟已经变成瞎子了。” 云碧红了眼眶,担忧地问:“师姐,那我们如何是好?” 仇红问道:“师妹,昨日入睡前,林师弟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云碧低着头回忆:“昨日用完晚饭各自回房休息后,他同我说,第二日一起去镇前树上挂心愿,然后再去街上买些当地的特产。我当时也很累,聊着聊着便睡着了。今日醒过来时,林师兄就已经不见了。” 青夜问:“会不会是他先去镇子口等你了?” “绝无可能!他随身的佩剑、身上的坠子都好端端地在屋内桌子上放着呢,而且我刚刚也去镇子口看了,一个人都没有!”云碧语气逐渐激烈了起来,“我看就是这黄掌柜在捣鬼!” 矛头立刻又转移到了黄掌柜身上,他蓦地一慌,双手撑着地,一边往后退一边摇头,嘴里喃喃自语道:“不是我,不是我……是诅咒,诅咒又出来害人了!” 大家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气氛开始沉重起来。许久,江平打破了沉默:“该不会,真的是诅咒吧。” 随即,江平就得到了仇红的一记冷眼。 “你什么猪脑子,还真信啊?” 一直没出声的沈回舟突然说道:“客栈,你们都找过了吗?” 仇红点点头:“找了,上面的每间房,还有这大堂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你们的屋子倒是没细看,沈少侠挡着只浅浅地看了两眼。” 一听这话,云碧立刻就转身上楼了。 没多久,她又黑着脸下来了。 一无所获。 “咚”——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东西滚落的声音。 众人皆是一惊,又见黄掌柜突然慌了神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从地上爬起来。 江平反应很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沈回舟问:“你们确定都找过了吗?” 还未等到回答,居然又接着响起了砧板剁肉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哒” 青夜小声问:“这位林师兄,平时会下厨吗?” 无人应答,但是云碧的脸色已然不对了。 仇红也有些惊慌:“后厨也找过,并没有人在内!我们一直呆在大堂,从未有人进来过!” 沈回舟带头向后厨走去,“说不定有后门。” 越靠近后厨,动静越大。 剁肉声保持着一定的频率而不停歇。 这位不知名“厨师”还有点功底。 与后厨仅有一帘之隔了。 众人又脸色大变。 他们都听到了里面传来了细弱的人声。 “吃肉……吃饭……” 这声音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而且,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客栈里还有第八人! 6. 木棉镇(三) 沈回舟一把掀开帘子! 声音并没有因为沈回舟的这个动作停止,众人也都看清了这诡异声音的来源。 一个孱弱的女人正立在砧板前,她的头发散乱,衣衫虽然好好穿着但也算不上整洁,脸上更是灰扑扑的,此刻她正两眼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嘴上喃喃自语着“吃肉”、“吃饭”,手上的动作倒是十分有力。 砧板上肉末横飞,这块肉早就已经被她剁得不能再烂了。 沈回舟走上前,捏了块肉闻了闻,然后摇摇头,与他们说:“是猪肉。” “哎哟!” 黄掌柜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江平的手,一脸哭天抢地的样子,几乎是扑到了眼前这女人的腿上。 “众位大侠,这是...这是我夫人。” 女人顿顿地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看着抱着她腿的黄掌柜,几不可闻地说:“秋郎......” 随即她又好像见了鬼似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把丢掉了菜刀,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开始抱着头满后厨来回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道:“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黄掌柜的怀抱一下子空了,整个人趴到了地上。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在一阵阵地抽动着,竟是开始哭了。 这个场面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不过仇红可不吃这哭爹喊娘的一套,她上前拎起黄掌柜,恶狠狠道:“你给老娘好好交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大活人夫人的?” 黄掌柜皱巴巴的脸上涕泗横流,很是不雅。 仇红嫌恶地皱了皱眉,警告他:“别磨蹭,快交代!” 黄掌柜缩了缩脖子,嘶哑道:“我夫人她有疯病,脑子不好。” 云碧本就情绪极差,此刻更是不耐烦道:“还用你说么?这我们都看出来了!” 黄掌柜又道:“其实,其实我们都是诅咒的受害人......” 处暑过后,雨水总是伴着惊雷说来就来。 “咔擦”一声,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客栈大堂,也照亮了黄掌柜那张惨淡的脸。 “夫人原是木棉镇上大户人家的女儿,而我是达州人。我第一次见到夫人是在庙会上,我只见了她一眼便爱上她了。庙会结束后我每日茶饭不思,她的脸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乃至我上山打猎的时候一时走神不慎从山上摔了下来。你们猜,我醒来看见了什么?” 青夜:“你看见了你夫人?” 黄掌柜用他那张扭曲的脸愣是笑出了陷入爱情的感觉:“没错,救我的人就是我夫人!” 青夜:“......” 黄掌柜接着道:“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求,安排了我与夫人的相识。夫人人美心善,悉心照料我三个月,我终于能下地走路了,她比我还开心。自打那一刻起,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娶她!” “我本以为我与她之间有着天大的差距,我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眼的,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几个月的相处里,夫人她也喜欢我。我喜不自胜,没过多久就上门来提亲了。但很多事就是不遂人愿,我只是一介乡野村夫,而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的父母拒绝了我的提亲...” 仇红:“但看如今这样子,你们还是成亲了是么?” 黄掌柜苦笑道:“我本孤儿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值得挂怀的。为了让她父母信任我,愿意把女儿托付给我,我索性搬来了木棉镇,试图让她父母看到我的诚意。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过了半年,她的父母终于答应了我们的亲事。也就是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 “诅咒出现了?”青夜问道。 “那几日,镇上时有夫妻被野兽扑食而死,镇长因此叮嘱我们近日野兽猖獗,让我们非必要千万别外出,我们的婚事就拖下来了,结果这一拖就再也没等到拜高堂的那天。诅咒在我与夫人的身上应验了。” 云碧沉声问:“诅咒,到底是什么样的?” 黄掌柜摇摇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那日我照常去干活,不知怎的突然就眼前一黑,醒来太阳已经下山了,而我的人竟然到了山上。我惊动了山上的野狼,它们追着咬我,我满脑子逃命,慌乱间又从山上滚落,我这身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天亮了,我竟然没死,我拖着一身伤到家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夫人也失踪了。我回想起当时在山上的场景,顾不得自己,立刻又回去找我夫人。好在我去得早,夫人没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 青夜问:“你是说,诅咒可以让你立刻失去意识?还能把你一个大活人丢上山?” “是的,夫人同我都是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她受了惊吓,在家躺了两天,我便寸步不离照顾了她两天。谁知……谁知两天后,他们跟我说,在山上发现了她父母的尸体!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黄掌柜说着又开始掩面哭泣。 “照你这么说,你夫人的父母也被诅咒杀死了。”沈回舟问,“你们是第几例诅咒应验?” 黄掌柜愣了愣:“应当是第四例,此后都是刺目割舌了。” 青夜看了眼沈回舟,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仇红问:“我们今日搜客栈时,并未见到你夫人,她又是怎么突如其然出现在后厨的?” 黄掌柜:“我夫人自从生病之后,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害她,所以平日里就喜欢在酒窖躲着,因此你们才未看到她。” 江平突然说道:“格老子的,怪不得昨日喝你那酒,口感那么差!” “那她为何突然出来……剁肉?”青夜满腹疑问。 “没出这事之前,她最是喜爱烹饪,所以她时不时地就爱到庖屋里摆弄一下。虽然她现在神智不清,但还是有这样的习惯。”黄掌柜解释道,“她一个大活人,我总不能把她绑着,再说我也舍不得将她绑着...都是我害了她...” 眼见着黄掌柜又要开始哭,云碧不耐烦道:“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知道哭?” 青夜幽幽道:“既然你觉得是你害了她,为何不带她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呢?而是纵着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镇子里就这么度过余生?疯病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你如果真的爱她,你 就为她访名医、寻名药,找一切可能救治她的办法。说到底,你还是不够爱罢了。” 青夜的话好像激怒了黄掌柜,他呲目欲裂,咬牙道:“你懂什么?看你穿着不俗,想必没有吃过苦吧。这世上的疾病种类繁多,你知道还有一种病叫穷病吗?” “你夫人家不是大户人家么?她父母死后,家产不理应留给她了么?” 黄掌柜冷笑一声:“早就被她那些叔叔婶婶抢走了,我当时还没同她成亲,他们不认我,她又痴傻,自是便宜了那帮小人。” 众人一时沉默无言。 晌午,连绵不断的雨水终于有停歇的意思了。 仇红没有被黄掌柜凄惨的故事打动,冷着脸将黄掌柜捆成了个大粽子,丢到了柴房。 黄掌柜此时还仍不忘她夫人:“我的夫人...” 仇红对着他一笑:“放心,我不打女人。在找到人之前,你就在这老实呆着吧。” 仇红亲自检验了客栈内的食材,确认没问题后为大家做了一顿简单的饭。 仇红为黄夫人盛了碗饭,放在她面前。她目光闪烁地看了看仇红,缩进了墙角,捂着头又要发病了:“对不起,我都说了对不起了...” 仇红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回到众人桌前:“这黄夫人的疯病或许有无可能是装的?” 众人都摇头:“看不出来。” 仇红又问:“那黄掌柜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青夜迅速答道:“真假参半。” 沈回舟同时开口道:“不可尽信。” 青夜微微转头看了眼沈回舟,对方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青夜:“......” “不管他说的是真话假话,林师兄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毫无头绪吗?”云碧到底年纪小,此时心绪已然接近崩溃,带着些许哭腔说道。 沈回舟说:“也不全然与他毫无关系,按黄掌柜所说,他们之后的诅咒就变成刺目割舌了,也就是说,他们是这诅咒的分界点,” 青夜接着说:“凶手一定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者说是什么触动了他,才让他改变作案方式的。” 沈回舟点头:“没错。另外,从情感上来说,木棉镇对黄掌柜来说,只有痛苦的回忆,他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呢?木棉镇如今算半个死镇了,他开客栈能有多少盈利?” “他当初能放弃一切,为了夫人直接搬到木棉镇,为什么不能也为了夫人的病,搬离木棉镇?”青夜笃定道,“我还是认为,这诅咒与黄掌柜脱不了干系!” 仇红沉吟道:“黄掌柜已经被我绑了关在柴房了。” 沈回舟又看向云碧,缓声说道:“按照诅咒的规则,云碧姑娘,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了。” 云碧立刻变了脸色。 “师妹,从现在开始,你跟我呆在一起,一步也不要离开。今晚,我同你一起睡,平哥,你在大堂看着黄夫人。”仇红安排完自己人,又转头看着青夜,“至于青妹妹和沈少侠,你们随意。” 沈回舟颔首:“我自会保护好她。” 落日熔金,百鸟归林。 在木棉镇的第二日,无果。 7. 木棉镇(四) “咚咚咚——” “青夜!快醒醒!” 青夜听到了声音,她意识到这是仇红在拍门,是云碧出事了吗? 她想睁开眼睛,却不知怎的怎么也睁不开,身体好像被压了几十斤重的东西似的动弹不得。 她听到沈回舟去开了门,两人低低的谈话声朦胧地飘进了她的耳朵,但说了什么就是听不清。很快,脚步声逼近,好像是仇红在说话:“不等她了,我们先走。” 青夜心内大惊:什么叫不等她了?这是什么意思?沈回舟呢?他为什么不说话,不是说了要保证她的安全吗? 青夜又气又急,奈何这躯体就像是死了一般,不给她一点回应。 很快,周边就再次归于平静,看来他们真的走了。 青夜委屈极了,心道就知道这沈回舟不靠谱,他居然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他师父都不要救了吗? 等等!他师父?! “咚咚咚——” “青夜!快醒醒!” 门再次被仇红拍响。 青夜脑子里有根弦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崩了。 门开了,又是两人交谈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她听到仇红的声音:“她被靥住了。” 接着青夜就感觉有人在她身上点了几下,那股诡异的承重感终于消失了,她动了下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仇红和沈回舟两人正站在床头看着她。 青夜看到沈回舟就气不打一处来,手比嘴快,抬手就敲了一把沈回舟的腿,但因为刚苏醒过来手上没什么力道,这一敲也显得软绵绵的。 沈回舟有些愕然,然后才听到青夜随之而来没什么气力的声音:“你不是走了吗?” “我没走。”沈回舟不知她梦到了什么,但还是耐心回应道。 仇红将她轻轻扶起来,替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刚刚被梦靥靥住了,快醒一醒。” 青夜这时候其实已经差不多意识到了,但她的头还是很重,思绪也极乱。她的睡眠其实向来不错,但也不至于睡得这般死。在木棉镇这两日,每天不仅睡得极沉,现在连梦靥都出现了。 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没等青夜思考出什么来,只听仇红又迅速说道:“师妹不见了。” 听此消息,青夜猛地抬头。 仇红站起身,低低地说了句:“整理一下,快点下来吧。”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青夜的头还是有些痛,她撑着床勉强站起来,沈回舟见状扶了她一把,却被青夜一把抓住胳膊。 青夜的眼睛有些红,她盯着沈回舟,压低了声音:“你晚上入睡之后感觉有异常吗?” 沈回舟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与平日无异。” 话音未落,沈回舟感觉青夜的手抓得更紧了,她死死地盯着沈回舟的眼睛说:“不对,我们晚上的睡眠,有问题。” 客栈大堂,仇红抱臂站在门外,望着远方。江平与黄夫人各自占据了斜对角的角落。 青夜与沈回舟走到仇红身边,仇红感觉到来人,只是快速地扫了他们一眼,就开始讲述今日的事:“昨日我担心师妹安危,休息前特意将她的手与我的手绑在了一起,还系上了铃铛,只要一动我就能立刻察觉。今日我醒得很早,下意识摸了下旁边却摸了个空。铃铛和绳子还系在我手上,但是师妹不见了。我立刻下楼,直奔柴房。” 青夜问:“黄掌柜怎么样?” 仇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被好好地绑着,还在呼呼大睡。”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又问:“那黄夫人呢?” “平哥说一晚上没什么动静。” “......” 莫非真的与黄掌柜没有关系,这木棉镇的诅咒另有其人? 云碧失踪之后,仇红就好像换了个人,脸上再也没有露出过一分笑意。云碧是门主的女儿,她若是不能将云碧好好地带回去,定然得不了什么好果子吃。再者说,她也是真的把云碧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于情于理,她不愿看到云碧出事。 她必须得采取点什么措施。 今日晴空万里,木棉镇的大街上有了点人气。 青夜与沈回舟离开客栈,决定去别的地方寻找线索。 正如先前仇红所说的,木棉镇大多都是鳏寡人家,在外面就没有结对行走的人,也难怪一入镇的时候,大家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了。 “你怎么认为?”青夜随口问道。 沈回舟沉默片刻,还是坚持了那个答案:“黄掌柜,依然可疑。” 青夜无声笑了笑,在一家医馆前站定。 “走吧,去这家医馆看看。”青夜提议道。 木棉镇不仅只有一家客栈,也只有一所医馆。医馆的主人是一个白头老翁,花白的胡子垂直下落,几乎到了胸口。他正翻看着一本药典,双手哆哆嗦嗦,青夜疑心他这个样子,望闻问切时能否把准脉。 “大夫。”青夜和他打了个招呼。 大夫似乎有些耳背,青夜又喊了几句他才抬起头来,一见他两,愣了一愣,随即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是你们啊。”大夫放下手中药典,浑浊的瞳孔望向他们。 沈回舟:“您认识我们?” 大夫摇摇头:“前两日听说木棉镇上又来了几对年轻人,想必你们就是其中一对吧。” 青夜索性在大夫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大夫 ,我来到木棉镇之后每日睡醒都昏昏沉沉,今日还被梦靥缠身,您给我看看,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将颤抖的手搭上青夜的脉搏,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姑娘你的脉象细弱,是心脾两虚之象。” 青夜收回手,又指了指沈回舟:“劳烦大夫给他也把一下。” 沈回舟依言上前伸手。 大夫摸了片刻便松了手:“公子脉实有力,身体健壮无碍。” 沈回舟颔首。 青夜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夫,你可知黄掌柜夫人的疯病可有得治?我看她怪可怜的。” 说起这个,大夫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摸着胡子道:“她确实是个苦人,我实在是医术有限,有心无力。” “我听闻若常人遇到无法接受之事,会刺激头脑,导致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她是这么个情况么?”青夜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我小姨也是医者,我有心从医,但小姨不肯教我。” 大夫又叹口气,点头:“可不是么,据说她是见了她父母死去的惨状,才突然之间疯了。当年,她父母也是恩爱眷侣,羡煞众人,没想到,那恶毒诅咒连中年人都不放过。” 青夜讶异道:“那诅咒是确有其事?” “谁又可知呢?我们只知它专门挑定情男女,你看这木棉镇,如今是一对夫妻都没了,我劝你们啊,趁诅咒还未降临,尽早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呆下去怕是会没命的。” 沈回舟却道:“不对,黄掌柜和他的夫人,难道不是木棉镇上的夫妻么?” 大夫摸胡子的手一顿,又听沈回舟道:“难道黄夫人疯了就不算了么?诅咒不是不死不休么?” 大夫好像被沈回舟的问题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可是他们已经被诅咒加身过了呀。” 青夜:“他们是怎么被诅咒的呀?大夫您还记得吗?” “黄知秋是外地人,说是被胡韵偶然搭救的,两人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后来有一日他突然浑身是伤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自己从诅咒手下捡回了一条命,第二日就传来胡韵父母被诅咒加身的消息,胡韵也疯了。哎,这一家从此就……” 这与黄掌柜口中的故事倒是没什么区别。 沈回舟:“那您记得第一例是在黄掌柜到木棉镇之前还是之后出现的? 大夫思索片刻:“大抵是差不多时间吧,那年庙会是最后一年庙会,我记得很清楚。自诅咒开始后,再也没有庙会了。”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心底各自都有了些想法。 青夜临走前又问了个问题:“那您知道胡家可还有人留在木棉镇?” “还有一个老管家吧,就住在镇南那间茅草屋里。” 8. 木棉镇(五) 镇南。 “嘬嘬嘬嘬……黄豆,豆儿,出来吃饭。” 听到叫饭声,一只黄色的土狗摇着尾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围着端饭碗的老头蹦来蹦去。 “哎哟,好好好,马上就给你吃。”老头艰难地弯下腰,将碗放置于地上。 “请问,您是胡家老管家吗?” 老头身体一僵,摸了摸狗头,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胡家都没了十几年了。” 青夜上前一步:“冒昧打扰老管家,晚辈是想询问一些事情。” 老管家:“问我?我能有什么事情可以告知你的。” “我们想问一下黄知秋与胡韵之事。” 听见这两个名字,老管家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他铁青着脸,语气生硬:“这有什么好问的!” 青夜解释道:“老管家,是这样的。我的小姨是一名医者,正在研究疯病,我见胡韵的症状与她研究的疯病甚为相似,便想着能否带她去医治一下看看,说不定能恢复正常。” “小姐……”老管家的脸色缓和了一瞬立刻又变成了恼怒的样子,“都怪那个黄知秋!才让胡家、让小姐变成这样!若没有他,小姐就会嫁给沧州许家,许家万贯家财,迟早也会把老爷夫人接过去,哪至于...…” 沈回舟问:“这怎么说?” 老管家的气愤让他本就皱巴巴的脸皮扭出了交错纵横的感觉:“哼,那黄知秋就是个不祥之人,自从他来了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当初老爷就不同意小姐嫁给他,他偏生还要死缠烂打纠缠个不休!” 青夜皱眉:“胡老爷没有答应过亲事?” “胡老爷惜女,怎么可能答应将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不白的人?”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 木棉镇的主街不长也不短,这一路走完,也不过大半个时辰,也将人们对他们的目光尽数收入眼底。 大部分人都怀着揣测、怀疑的视线,还有部分讶异他们怎么还没死的眼神。 通通都看了个遍。 青夜不以为意,甚至还买了个糖人吃。糖人贩子眼中尽是同情,为她做了个极其精巧的小兔子,好像这将是她辈子吃的最后一根糖人般郑重。 青夜一口咬掉了兔子的头,“嘎嘣”嚼碎。 “我来木棉镇之前没有心脾两虚之象,身体健康、活蹦乱跳。”青夜嘴里含着糖人,讲话有些含糊,“我不知道是马上就轮到我了,还是因为他用了什么只对我产生影响的药。总之,我觉得我就要开始倒霉了。” 沈回舟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不会,我会把你安全带到沧州。” 青夜:“你先别急,按照他这个路数,我倒霉你也得一起倒霉。” 沈回舟忽略了她话中的“倒霉”两字:“我们尚且仍不知道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在夜晚把人绑走的,如若你我都落入他手,势必要与仇红、江平合作才能化解危机。” 是夜。 沈回舟吹熄了灯,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撑着额头闭目休息。而青夜仰面平躺在床上,腰间挂着的玉佩在月色下隐隐发出些微光。 很快,青夜的呼吸就沉重起来,她又跌进了光怪陆离的梦中。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小雀鸟,清晨醒来,她在溪水边精心梳洗自己的羽毛,但是溪水突然之间变得血红血红的,她往上游瞧去,竟然看到了一只恶虎正在撕咬一只白兔。 白兔耷拉着脑袋,它的脖子被咬断了,猩红的血液冒着泡,汩汩流出。血迹将它白色的毛发浸红了,然后缓缓滴落到了溪水中。 流水潺潺,将白兔的呜咽吞没了。 青夜心中大惊,她本能地飞过去,用力地啄这恶虎,试图让它放开白兔。 蚍蜉撼树何其难,她的攻击对恶虎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恶虎不堪其扰,猛地一爪子把她拍飞了,她便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她的羽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绒毛。 旁边还是一条溪流,她急忙凑过去一看,她竟然变成了白兔! 刚刚恶虎撕咬白兔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青夜心中警铃大作,她火速撒开腿跑了,先离这条溪流远一些再说。 她不知疲倦地奔跑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条溪流, 才松了口气,但是却一不留神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洞里。 洞内阴森寒冷,青夜一个哆嗦,想爬起来,却感觉到身下好像有软软的东西在动…… 她惊惶不安,低头一看,入目是密密麻麻的蛇,数不清有几条,也可能是几十条,几百条,它们互相缠绕在一起,缓缓蠕动…… 青夜一瞬间头皮发麻、汗毛直立,浑身的血液直冲上脑。 她掉进了蛇窝里! 很快,就有蛇发现了她,发现了这个洞里不属于它们的体温。 它们缓缓缠绕上青夜的腿、胳膊,悠哉悠哉地吐着蛇信子,离青夜越来越近…… 青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无力挣脱,她只觉得她被蛇逐渐勒紧,动弹不得。无数条蛇从下至上将她裹成了个蛹,很快,她的视线便漆黑一片,她无力叫出声,十分绝望。 只有一滴眼泪徒劳地滑落眼角。 仇红醒来时几乎吓了一跳,偌大的客栈居然只剩她一人了。沈回舟、青夜、黄掌柜和他的夫人通通都不见了! 昨晚为了稳妥起见,仇红索性将黄掌柜与黄夫人全都绑起来放到了大堂里,怕黄夫人发疯,她又让江平把黄夫人打晕了,随后又差使江平连夜去找师父。 而眼下,大堂的地上只余两团散乱的绳子。 昨日,她原本想撑着不睡,但仍旧是睡着了,还睡得相当沉... 看来,沈回舟说的果然不错。 她不再耽搁,转身上楼回到了青夜的屋子。屋子里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乱,摸上去还有些余温。 沈回舟的那把佩剑被留在了桌上,仇红小心地拿起剑,掀开桌布,里面果然留着一片布。 仇红前后翻看了一下这片布,然后收入怀中,离开了客栈。 没有人帮忙从梦靥中脱身,青夜花了好久的功夫,才让自己的思绪归位,醒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做了什么噩梦?” 青夜下意识回答:“梦见好多蛇...好恶心。” “呵...” 青夜猛地睁开眼睛,是云碧的声音! 9. 木棉镇(六) 青夜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没能动得了,而是侧着身子转了半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脚都死死地绑着,她低低地骂了一声。 只听云碧又问:“你说什么呢?” 青夜没有抬头,没好气地回答道:“难怪我刚才梦到被好多蛇缠着。” 青夜这一动才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此刻酥麻无比。她闭着眼睛忍受片刻,等那阵针刺似的麻过去后,她才小心调整了个姿势,感觉后背挨到了东西之后才开始打量起她所处的环境来。 这像是一个地牢,潮湿、阴暗,还不知从哪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块不大的空间里端放着四个牢笼,与关押囚犯的牢笼如出一辙,而现在这四个笼子里满满当当地就正好关着四个“倒霉蛋”。 云碧在青夜的左手边,她有气无力地靠在笼子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在她的对面应当就是青夜还未谋面的林迁,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现在是何种状况了。 沈回舟则在青夜的对面,一样的手脚都被绑着,此刻他正看着青夜,两人视线相交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除此以外,青夜再没看到别的人了。 “别看了,没用的。”云碧似乎已经绝望了,“师姐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么?” 青夜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能跟我说说这下面发生了什么吗?” 云碧斜斜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般。” “……”青夜见她毫无求生意志,索性喊起了林迁,“林迁!林迁你还好吗?” 这一喊没把林迁喊动,倒是把云碧喊哭了:“你别喊了……林师兄已经…已经很久没理过我了……” 青夜直直地问她:“你想要他死?” 云碧一怔,泪珠滚落脸颊,但因手被绑着,她只能用肩膀蹭了蹭,“我不想!” “时间拖得越久,林迁越难坚持下来。”青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是黄掌柜!就是他!”云碧开始回忆自己的经历,“我醒来后,和你一样被绑着,师兄那会还清醒,还与我商讨了一天如何自救,但是我们根本没办法解开这些绳子,也一直没有进食,越发没有力气。” “昨夜,黄掌柜一下子把你们两都拖进来了,不仅如此,他…他还挖出了林师兄的眼睛……”云碧说着便泣不成声,“他马上就要来割掉我的舌头了……” 青夜安抚她道:“不会的,我们定能逃出去的。” “吵吵吵,吵什么吵,把我的夫人吵醒可就不好了,我才将她哄睡着。” 先前一直嘶哑柔弱的黄掌柜此刻的声音却显得中气十足,青夜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那墙上居然还隐藏着一扇门,与青灰色的墙壁浑然一体,刚才一眼扫过去竟然没有发现。 那枯瘦的黄掌柜此刻也好像突然长开了似的,虽然谈不上强壮,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单薄了。 沈回舟突然意识到黄掌柜是怎么脱身的了。 秦九剑曾同他说过,中原大地上有一个神秘的门派,名曰地穷宫。地穷宫门人诡异莫测、行踪不定,最是擅长缩骨之法,是所谓的炼骨者。地穷宫的门人是从骨性柔软的年幼稚子中选拔而来的,不知用的什么秘法加以长年累月的修习,在他们成年后依然可以收缩骨骼,达到改变外形的效果。 而地穷宫费这么大劲修习这种邪门功法,主要是为了摸金。说难听点,这就是一帮土夫子,为了能自如穿梭狭小洞口而已。 秦九剑十分瞧不上地穷宫,连带着把这类炼骨者的命门一并告诉了沈回舟:“人体骨骼就如同机关造物,核心稳固最为重要。” “黄掌柜!” 黄知秋的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望向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 青夜用力扭动了一下,试图靠近一些。 “黄掌柜,你夫人怎么样了?” 黄知秋显然没有料到 青夜开口问的竟然是他夫人,有点诧异,但这点细微的表情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我夫人好得很,有我这般体贴入微的夫婿,当然很好。” 青夜的表情在黄知秋的眼里显得有些天真。 “可是,她疯了啊,她不认得你了。” 黄知秋陡然被激怒,他恶狠狠地靠过来,要不是隔着冰冷的铁栏杆,他怕是要直扑上去揪着青夜的领子了。 “你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青夜被他闹出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脸色白了白,但仍是大着胆子说:“你整日与一个无法回应你的人在一起,有何意思?这与人偶有何区别?” 胡韵确实是黄知秋的逆鳞,听了青夜的话,他已然铁青了脸,掏出钥匙打开了锁住的笼子,一把提溜起青夜,狠狠摔到了地上。 沈回舟心一紧。 青夜自打有记忆起,就没被人打过。幼时顽劣,不愿好好读书习画,将墨汁洒得到处都是,青成也从未打过她,只是指着她的鼻子,“你”了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独自去生闷气。 还从未有人让她如此切身地感觉到疼痛,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竟然这么大,足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捏碎。回想起先前黄掌柜被云碧捏着脖子的样子,她心说这回怕不是要反着来了。 果不其然,黄知秋直接捏住了青夜细嫩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青夜双脚几乎离了地,脸涨得通红,身体无助地挣扎着,但因为手脚都被绑着,这个挣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 “你懂什么?我的夫人爱我,她爱我。我们两心相悦,何须你们外人评判?” 青夜的脸涨得通红,她只能拼命地、小幅度地摇着头,在她最后一口气就要续不上时,黄知秋终于松手了。 青夜猛地跌落在地,她张大嘴汲取着新鲜空气,但又忍不住咳个不停。等她呼吸通畅些,才试着开口:“我想...救你夫人...” 10. 木棉镇(七) 黄知秋听见这话后蹲了下来,食指勾起了青夜的下巴,“救?你要如何救?你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黄知秋的手指十分粗糙,硌得青夜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目光没有闪躲:“正是因为我落到你手里了,这才要为自己搏得一点生机。你听说过鬼医圣手之名么?” “鬼医圣手?近些年早没听说过这号人了。”黄知秋有些惊讶,在他的意识里,鬼医圣手还是上一辈的人了。 青夜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如今的鬼医圣手是我小姨,我可以让她医治你夫人。” 黄知秋不屑地嗤笑一声:“哈?鬼医圣手在江湖上流传已久,早该是个入土的老翁了,怎会是你小姨?” “鬼医圣手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号,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只是传到我小姨这一代几近销声匿迹了。” 黄知秋有些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青夜以为他心动了,又接着道:“你也知道,鬼医圣手为何被称作鬼医,就是因为医术高超到即便你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也能给你救回来,区区疯病,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谁料黄知秋突然变了脸色,他揪住青夜的衣领,厉声道:“无需你和你的小姨费心了,我夫人现在这样就很好。” 话音未落,青夜又被他丢进了笼子里。 牢笼又“啪嗒”落锁。 “你还好吗?” 沈回舟向青夜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问她。 青夜摇摇头:“我没事。” 云碧也问道:“你刚刚为何那样说?” “我这不是怕他现在就要来割你的舌头嘛,想试试看是否可以拖住他。不过他刚才的那番话倒让我有了些想法。”青夜看了眼云碧,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觉不觉得他很矛盾?” 云碧疑惑道:“矛盾?” 沈回舟说:“确实,他一直在强调他很爱他的夫人,但是一听到青夜说可以救治他夫人的时候却迟疑再三乃至拒绝。” 青夜点头:“没错,常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总会先质疑一下真假,而他却没有,反而是直接拒绝了我。这便证明他夫人的疯病与他有直接的关系,他不愿他夫人记起来。” 沈回舟补充:“昨日胡老管家说,胡老爷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们因此私奔过,但没走多远,胡小姐因为舍不得父母又自己跑回来了。” 云碧皱眉:“你是说,是他杀了他夫人的父母?” “是啊,斩断胡韵在木棉镇的所有牵挂,这样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胡韵目睹了他杀害自己父母的场面,直接疯了,是不是很合理?”青夜咧嘴笑了下。 云碧皱眉道:“那他的手段也太残忍了。” 沈回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老本行就是掘人祖坟之事,本就算不得道义之人。” 青夜与云碧俱是一惊:“掘人祖坟?” 沈回舟点头:“想必你们也发现了,黄掌柜的身量较我们先前所见大不一样。” “我刚刚还惊讶呢,为何他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青夜睁大双眼,这是她离家之后见到的第一桩怪异之事。 沈回舟:“江湖上有一个以摸金为生的门派名为地穷宫,擅缩骨之法,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轻易逃脱仇红捆绑的绳子,并借此来伪装自己一晚上没有离开过。” “那恐怕他也并非什么达州人士,而是来此地摸金,偶然遇到胡韵,起了色心,才留在了这里。” “嚯,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研究老子生平。” 黄知秋竟然很快又推门出来了,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语气十分轻快。 青夜并不畏惧:“死到临头总得死个明白,你说是不是?” 可能是觉得青夜这种无知者无畏的精神十分有趣,黄知秋挑了挑眉,纵容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原本将杀人伪装成被野兽扑食而死,为何后面又变了?” 黄知秋哂笑一声:“他们不配得到这样的爱,不配得到比我更好的爱。” 这个答案在青夜的意料之内,她接上黄知秋的话:“胡韵疯了,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爱你。你嫉妒别的有情男女,嫉妒他们话语中的情意绵绵,嫉妒他们眼波中流转出的爱意,因为这些,胡韵都不会再给你了。” “可是,我们分明是相爱的。如果她爹不阻我们,这些就都不会发生!”黄知秋压抑着怒气,声音微微颤抖。 云碧问:“那原本那些呢?他们不是在你夫人疯之前被你杀了的吗?” 青夜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嫉妒啊,他提亲受阻,见别的恩爱夫妻和睦,自然是受不了。” 黄知秋冷哼道:“拒我,是他胡家老 儿做得最错误的决定。他不知道我这双手能为他带来多少荣华富贵,鼠目寸光的老废物!” 一直听着没出声的沈回舟此时冷冷说道:“不义之财。” 黄知秋猛地转头看他:“你懂个屁!人都死了在阴曹地府还要享用荣华富贵未免也太过贪心,不如造福活着的人。” “就算人死了,那也是他的财产,还轮不到你来享用!”青夜一时没忍住又添了一把火。 “小丫头,如今这世道,草莽匪寇猖獗,饿殍遍野,而那些金银财宝还要埋于地下发烂,凭什么不能拿出来?” 青夜鄙夷道:“难道拿出来你会分给流民、分给弱小?” 黄知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倒不如让那些富商们先分分家产吧,他们坐拥着一座城的金银财宝,怎么不舍得施以援手呢?” 这是被戳着脊梁骨骂了,“富商”家的小姐青夜哪能忍:“哼,贼喊捉贼,好笑!他们的家产起码是清清白白挣来的,而你是偷来的,这便有着本质的区别。若是胡韵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她怎么会爱上你?老鼠屎也配有人爱?” 黄知秋被“老鼠屎”彻底点燃了,他咆哮着抓住牢笼:“你给我闭嘴!她是爱我的,她就是爱我!” 青夜坐在地上斜看着他,眼中尽是反感:“你还在自欺欺人,她爱的是你伪装成的那个人。事到如今,你连编故事都要编一个爱情圆满的故事来骗自己、骗大家,因为你根本无法接受让胡韵看到你的真面目,如若不然,你又为何不敢让我小姨治好她的疯病?!” “你闭嘴!” 青夜偏不闭嘴:“你一点儿也不尊重她,你从头到尾连她的名字都不曾告诉过我们,无非就是觉得让她被我们称为你夫人你就会觉得开心吧。非但如此,你还利用疯病控制着她的躯体,让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每日被你操控,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你根本就不是爱她,你只是想控制她!” 黄知秋彻底被她激怒,一时间竟然忘记打开牢笼,只是隔着伸手去抓她,“我是爱她才不想让她想起来,她会痛苦,我怎么舍得她痛苦呢?你根本不了解我们之前的感情,你不配评价!” 青夜想往后缩却慢了一步,她又被黄知秋捏住了脖颈。 就在这时,那隐蔽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住手!” 11. 木棉镇(八)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仇红正站在黄知秋来时的屋子门口,一手绕过胡韵的下巴,紧紧勒着她,另一只手握了把匕首,死死地抵着她的脖子。 黄知秋瞳孔骤缩,松开了青夜,缓缓举起双手。 仇红带着胡韵又向前走了几步:“钥匙呢?给他们解锁。” “好好好,你别伤她。” 黄知秋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神情,低头在腰间摸钥匙,没多久,他就掏出了一把钥匙举到面前,示意给仇红看。 仇红不愿和他多废话,简短道:“开锁。” 黄知秋低头摸索着青夜笼上的锁,不知是否因为担心胡韵,他的手竟然有些哆嗦,几次都没对准钥匙孔。 仇红不耐烦道:“别磨磨蹭蹭地给老娘耍心眼。” “红姐姐小心!” “师姐小心!” 青夜和云碧却是看到了黄知秋的动作,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一把透着阴冷寒光的小刀从黄知秋手中掷出,高速旋转着飞向了仇红。 仇红目光一凛,带着胡韵侧身躲过,小刀直直地钉在了门上。 转瞬间,黄知秋已然跃到了仇红面前不远处,仇红大惊,矮身堪堪躲过他伸手一击。 在这个过程中,仇红不经意松开了胡韵,胡韵跌倒在地喘着粗气。 黄知秋放柔了声音:“韵儿,别怕。” 仇红并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一跃而起,凝掌直接劈了过去。 这是天朔门的独门武学——朔风掌! 朔风掌以力道出名,这一掌所带起的掌风让几步之外的青夜的头发丝都飘动了。 黄知秋轻蔑一笑,拔下墙上小刀,与仇红缠斗了起来。 方才混乱间,牢笼的钥匙被丢到了地上,青夜压低了身子够了半天却是怎么都够不着。 云碧十分着急:“现在怎么办?怎么只有师姐一人,江师兄呢?” 说江师兄,江师兄便到。 仇红:“怎么才来!” 江平:“老人家就一条狗相伴,不想误伤它,将它还回去了。” 黄知秋竟然还有闲工夫问:“什么狗?” “哼,你将这地牢藏在了酒窖下方,叫我好找。”仇红冷笑,“借了条狗罢了,顺便,将你酒窖里的酒都砸了。” 这一说,黄知秋突然就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江平:“先前我还误会了胡韵,原来是因为你将暗道藏在酒窖下方,然后用一坛坛酒掩盖住了入口,经常搬动酒坛导致酿出来的酒口感奇差无比!” 黄知秋不屑,讥笑道:“那又怎样呢?反正也是你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说罢,黄知秋又一刀刺了过去。 在仇红和江平的合力夹击下,黄知秋竟然不落下风,三人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此时,沈回舟的牢笼突然开了。 牢笼一开,束缚在沈回舟手脚上的绳子竟然被他生生用内力绷断了! 而在一旁,胡韵捏着钥匙,胆怯地看了一眼黄知秋。 黄知秋听见动静,想回头看胡韵,却被江平一脚踢中,手中小刀落到了地上。 沈回舟安抚胡韵:“你去边上,刀剑无眼。” 见沈回舟脱身,青夜两手抓着牢笼,急切地喊道:“快给我和云碧也打开。” 沈回舟看她一眼,摇摇头:“你现在在里面最安全。” 青夜:“……” 说罢也加入了战局。 仇红一把摘下腰间的剑,扔给沈回舟:“接着!” 有了剑的沈回舟就如同有了力拔千钧的勇气,他的眼神骤然变化,有如利剑一般锋锐无比! 剑出鞘—— 黄知秋的脸上闪过森冷的剑光,他灵活的一个下腰,同时躲过了仇红、江平的双掌,又翻身弹起,在沈回舟的剑来临之前,迅速地逃离了剑气。 不愧是多年地穴摸金的经验,黄知秋确实异常灵活,他巧妙地在剑招与拳脚之间穿梭来去不沾身。 沈回舟冷着脸,剑越来越快,黄知秋应对自如,反倒是仇红与江平有点跟不上他的进攻节奏了。 这样拖下去只会消耗力气,对他们有弊无利。仇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与江平打了个眼色,两人对换了个位置,江平一掌先对着黄知秋心窝拍去,黄知秋侧身闪躲,却被从后方袭来的仇红抓住了肩膀。仇红使了十成的劲,黄知秋一下没有挣开,江平又调转攻势抓住了他另一边的肩膀。 就在这时,黄知秋的骨骼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咯咯咯”的声响。 沈回舟:“小心!他要缩骨!” 仇红手中黄知秋的肩膀突然之间塌陷了下来,她生生抓了片衣服! 黄知秋蓦地暴起,仇红与江平手中他的衣服瞬间被撕裂,化成了几十片破布条散落下来。 沈回舟一剑劈开这些碎布条之时,黄知秋飞起一脚,将仇红与江平踢倒在地。 沈回舟不给他喘息机会,一 剑跟上。 秦九剑曾告诉过他:“人体骨骼就如同机关造物,核心稳固最为重要。” 那么炼骨者,尤其如此。 缩骨之后,虽然加倍灵活,但弱点也会加倍放大。 这地牢空间本就狭小,打斗起来万般施展不开,但给了黄知秋优势。地穷宫门人的人生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阴暗狭小的地下,跟这相比起来,这个地牢对他来说已经相当大了。 黄知秋躲过一剑,虽然他现在看上去不落下风,但始终势单力薄,他产生了逃脱的想法,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胡韵,胡韵正抱膝坐在最深处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黄知秋:“韵儿,过来,我带你走!” 胡韵动了动。 青夜着急喊道:“别跟他走啊!” 胡韵十分淡薄地看了一眼青夜,青夜竟然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疯癫。 胡韵站了起来。 沈回舟换了只手持剑,此刻他已经有了目标,他飞掠到黄知秋身后,想用右手擒住他后颈,被他躲开后又接着用左手剑直指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胡韵突然快步上前,扑向黄知秋。 沈回舟一惊,急忙收起剑势。 黄知秋抱住奔来的胡韵,朝着沈回舟挑衅一笑:“哼,小子,今日不陪你们玩了,去救你的……呃!韵儿……” 胡韵缓缓推开他,她的右手已经被鲜血浸染。 她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那把在混战中被遗落的小刀,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插在黄知秋的后心里。 黄知秋不可置信地看着胡韵,他动了动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他脱力地跪了下来,骨骼又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而后逐渐复位。 他再也支撑不住,面朝下倒了下去,背后的鲜血仍然在汩汩地往外冒…… 胡韵像是解脱了,泄了气一般坐到了地上。 青夜愣了一会很快就反应过来,拍打着牢笼:“沈回舟!给我解锁!” 胡韵低垂着眉眼,伸出了手,手掌中心赫然是那串青铜钥匙。 沈回舟看了看她,取了钥匙,为青夜、云碧开了门,仇红上前帮云碧解开了绳子,接着两人都去查看林迁的情况了。 沈回舟挥剑割断了绑着青夜手脚的绳子。 青夜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瞪了两眼沈回舟后来到了胡韵面前,她蹲下身子,轻声问胡韵:“你没疯是吗?” 胡韵缓缓抬起头,面色惨淡:“我早该这么做了……” 12. 木棉镇(九) 离开这个阴暗的地牢时已近晌午。 林迁虽失去双眼,但好在他修习朔风掌,体魄比常人健壮不少。现今身体虚弱,但至少把命保住了。 而胡韵也终于透露了自己的经历。 胡韵是偶然间在山底捡到昏迷的黄知秋的,起初她以为他只是个失足滚下山的普通人,她便好心将他救起,带回了木棉镇。 黄知秋摔断了腿,需得卧床许久。胡韵自觉自己救的人,那就得帮人帮到底,守着他到能下地走路恢复正常的那一天。 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胡韵觉得黄知秋懂得很多,他讲述了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自然而然地,胡韵就对他产生了别样的心思,而这恰恰也是黄知秋想见到的。 很快,两人定情,也像普通男女一样,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上挂上了心愿牌。 那段日子快活得让胡韵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良配。 然而,风言风语很快传到了胡老爷的耳朵里,黄知秋顺势就来提亲了,结果显而易见,胡老爷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 也就是那时起,木棉镇上开始出现了被野兽扑食而死的男女。 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了这种事,胡老爷更是不同意胡韵嫁给黄知秋了。 当时的胡韵已经被冲昏了头脑,铁了心想嫁给黄知秋,在黄知秋的怂恿下,她决定与他私奔。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远,胡韵便后悔了,她怎么能舍得生她养她的父母呢?于是,她趁黄知秋为她买东西的时候又一个人跑回去了。 黄知秋找不着她,便也回了木棉镇。 胡老爷在知道他们私奔之后大发雷霆,虽然胡韵回来了,但他还是将胡韵关了起来。 此时的黄知秋心中还惦记着胡韵所想,低眉顺目地承受了胡老爷一切的责罚,甚至被胡老爷放的狗咬了个遍体鳞伤。 没想到的是,他这幅忍耐的样子没让胡老爷消气,反而让胡老爷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孬种,再次对他破口大骂。 黄知秋再难忍受,失手杀了胡老爷。他慌乱了一瞬之后,很快便冷静下来,索性将胡夫人也杀了,伪造成另一桩被野兽扑食的意外。 可没想到,这被逃出来的胡韵看到了,她是死都想不到,自己倾心的人是这样残忍的嗜血杀人魔! 她当场便被吓晕了,醒来后神智不清了一段时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慢慢地恢复了。 她曾经试着逃过,但都被黄知秋抓回来了,她只能继续装疯,她怕如果黄知秋知道自己没疯会不会连同自己一块杀了。 清醒地装疯是何其痛苦。 胡韵是假的疯,而黄知秋却是真的疯。 黄知秋开始在木棉镇上无差别地对所有有情男女进行攻击,他最是爱看一人为另一人担心受怕的样子。他常常是先将一人关起来,折磨一日后再将另一个已经担忧惊恐许久的关进来,当着后者的挖了前者的眼珠,再将后者的舌头割断,最后抛尸荒野。 胡韵看到这些后怕极了,更不敢暴露出自己并不疯的事实,她也不愿看到有更多的人丧命,只好一看到有人便跑出来发疯,希望能有人看出黄知秋的异常。但黄知秋也并非毫无动作,他每隔几日便要给胡韵服药,让胡韵沉睡。 今日,她听到了青夜与黄知秋的那番话,自觉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不得自由身,但求一死。 …… 离开木棉镇时,已是拨云见日的新一天。 顾着林迁伤势,江平与云碧早已连夜将他带回师门,而仇红多留了一夜。 仇红揭露了黄知秋的恶行,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客栈一把火烧了。 胡韵与胡老管家相认后,道了别,决心离开木棉镇,与仇红一同去天朔门。 仇红欣然应允。 临走前,沈回舟与青夜作别仇红。 仇红终于问出了心里的困惑:“你们是何时认为黄掌柜就是凶手的?” “从很早的一开始。” 仇红不解。 沈回舟解释道:“我们刚入店时,曾问过他诅咒是真是假,他当时给我们的回答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后来在他的故事里他又是诅咒的受害者,那他理当是相信诅咒存在的。现在想来,当初他那样说只是想让我们留下来加害我们罢了。” “那他又是如何做到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绑到地牢里去的?” 青夜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仇红。 这竟然是一截灯芯。 青夜:“我来到木棉镇后频频噩梦,我便开始觉得不对劲。我找镇上大夫把了脉,他说我是心脾两虚之象。我虽然不如你们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但也是好吃好喝养大的,从未有过这类症状,所以我猜测一定是摄入了什么。第一夜我们吃的是自己的干粮,接着都是红姐姐你检查了之后做的吃食,都不存在问题,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别 的地方了。” “所以你找到了问题出在灯芯?” “我想,有什么东西是大堂与客房里都有的呢?看来看去,只有这蜡烛最符合。我将蜡烛敲开,找到了灯芯,我猜他一定是在上面涂抹了某种药物。入夜我们都会点燃蜡烛,燃烧造成的气味会是我们封闭五感,然后就被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地牢。而我是唯一没有武功的,没有内力护体,这药对我来说属实是猛了些,才会造成一些副作用。” 仇红苦笑摇头:“原来如此。所以最后一夜你们故意让我支开江平,就是为了让他精准地选择你两。你们给我留了带气味的布条,指了老管家的住处,再让我带着狗来寻你们。” 沈回舟点头:“我们唯一不知的就是地牢在何处,必须得确认林迁与云碧的位置,只有里应外合,才能破解这一切。” 仇红抱拳道:“沈少侠与青妹妹聪慧!” “我们只是胜在人多罢了。”青夜有一说一,十分诚恳,“若只有两人,恐怕也难以脱身。” 仇红哈哈一笑:“我做事不论假如!沈少侠、青妹妹,改日来天朔门地界告知我一声,我必带你们好好游玩!他日江湖再逢若有难处,天朔门定当鼎力相助!还有,你们真不是一对?” 青夜本来笑着的脸在听到后半句后又垮了下去:“不是,真不是,我还得跟他算账呢。” 仇红了然笑了笑,再不多言语。 走到镇口歪脖子树下时,青夜摸了摸从树上垂下的红绸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沈回舟,再遇到地牢那种情形时,你得把我放出来。” “不安全。” 青夜放下绸带,牵上了缰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得把命握在自己手里,虽然你保证了要护我周全,但若是你打不过他又当如何?我在笼里等死吗?” 沈回舟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会打不过他,我知道他的命门在何处。” 剑客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剑。 剑客认为自己的剑所向披靡,但普通人的命比纸还薄,一碰就碎。在艰难险境中,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跌入深渊。 青夜带着些怒意又瞪了他一眼,“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沈回舟笃定道:“我听得懂,我不会让你死的,起码在找到鬼医之前,我不可能让你死。” 青夜简直被气晕,再不想理他。她自顾自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13. 沧州(一) 沧州是通往都城上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割据南北的要塞。沈回舟从未去过沧州,但却从秦九剑的只言片语中认识了这个独特的城市。 沧州风景秀美、冬暖夏凉,有山有水有湖泊,鸟雀繁盛、花草茂密,是文人墨客的偏爱之地,也是江湖过客的流连之地。 秦九剑不外乎如此。 三十年前,二十岁的秦九剑初入中原大地便被沧州的美名吸引了,他一路北上,第一座停留的城池便是沧州。 立秋过后,沧洲城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城,特别是日落黄昏之时,金色的余晖均等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的身上,显得尤为温暖。 秦九剑就是在这时进入沧州城的。 沧州城很大。因为大,它便包容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奇人异客、鲜见怪事。出身南方偏僻小镇的秦九剑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世面、感受到这么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觉得异常新奇。 第一日,秦九剑把沧州城有名的酒楼逛了个遍。从晨光熹微喝到夜阑人静,再从银杯金波喝到江上杜康,思绪浮浮沉沉在人间兜了几个圈,在这中间,他遇见了既可以从口中喷出烈焰、也可以从口中拉出无限纸张的大胡子男人,也遇到了听得懂人话的西域灵猴。他在酒楼最高处俯瞰沧州盛景,在街头最热闹处听说书人讲江湖故事,在桥头凭栏处丢下一朵银白色的小花... 第二日,秦九剑没有忘记此行游历的目的,他来到城门口布告栏处,大笔一挥,下了一帖战书,要挑战沧州最厉害的剑客。布告栏很快便围满了人,有人赞叹他的勇气,也有人嘲笑他的自不量力。沧洲城卧虎藏龙,许多隐匿在青砖后的视线向秦九剑投了过来。自此,秦九剑的名字就从这个小小的布告栏开始走入了偌大的江湖。 第三日,有位自称琅琊剑士的人一把揭下了战书,并留笔:明日天街见。天街是沧州最大的酒楼,因其设计精巧,楼高在沧州一骑绝尘,故名天街。天街共有九层,1-2层供普通百姓吃喝玩乐,3-4层则是需要一定消费能力的有钱人才能进得去的,5-6层更甚,非达官贵人便只能止步于此了。至于7层之后,上去过的人少之又少,7-8层是专供王室贵族享用之地,而那第九层,则是天街的有缘人才可去得。不过,年少轻狂的秦九剑可不信这个邪,早在进入沧州的第一日夜晚,他便独自坐在天街屋顶上,对着皎皎孤月,痛饮了半宿。 第四日,秦九剑应邀来到天街,有一位身着白衣的苗条侍女在门口指引,带着秦九剑上楼。爱看热闹的人们跟了秦九剑一屁股,然而侍女带着秦九剑上了一层又一层,身后的人少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了他们两。秦九剑这才发现,他竟是直接被带到了天街第九层!白衣侍女停在了九层入口处,向他点了点头。秦九剑拾级而上,看见了一个白衣男人正背对着他,向窗外遥望。微风吹拂,带起了他不染纤尘的衣带。秦九剑心念一动,踏步而上。至于两人交谈了什么,秦九剑并未透露太多,最后只是想了很久,用“一见如故”四个字一笔带过。 第五日,秦九剑与琅琊剑士相约于沧州城外行沧山论剑。行沧山是沧州地界最高的山,两人不费吹灰之力,提起轻功,一前一后很快都到了。琅琊剑士还是那袭白衣,两人一黑一白,在山巅平台处你来我往打了三百余回才分出胜负。最终,风起之时,秦九剑以三招之式落败。 秦九剑虽下了战书又落败,但并未觉得丝毫羞愧,反而在这场论剑中找到了自己招式中的破绽、领悟了剑法精髓,剑术精进巨大! 琅琊剑士称秦九剑是他见过的在剑道上最有天赋之人。 秦九剑大笑,将称赞全盘接受,并称琅琊剑士是他见过的舞剑最美之人。 两人痛饮一日后相约五年后再回此地论剑。 然而五年后,秦九剑如约回到沧州城。 琅琊剑士却不知去向。 秦九剑在约定时日后又等待了一个月,琅琊剑士始终没有出现,秦九剑抱憾离去。 此后秦九剑再未回到沧州城。 “那琅琊剑士再也没有出现过吗?”青夜坐在马上,偏头问沈回舟。 沈回舟摇摇头:“江湖上并没有这号人物,他的名字只是在沧州短短地出现了几日。我师父有时候甚至以为这是他第一日喝多了做的一场梦,在梦中领悟到了剑招,毕竟,琅琊剑士在他眼里,一直是天人之姿。” 青夜是个实打实的现实派:“也许是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年的沧州百姓对他们的论剑应该会有些许印象吧,况且他们不是上了天街第九层吗?沧州百姓不记得,天街老板总会记得吧?” “师父再回沧州时,曾到处打听过,沧州百姓都说没印象,而天街老板求见更是难上加难,全沧州几乎没人知道老板是谁。” 青夜“啧”了一声:“倒是桩妙事。” 沈回舟对他师父的往事,总是带着向往,他浅笑了一声:“许是缘分。” “不过说来,你师父这么厉害,怎么会中毒呢?” 青夜一发问便让沈回舟的心情回到了现实,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太厉害,心气高,树敌不少。陈年往事我都是听师父的三言两语,他只说是当年在挑战各路剑客时得罪了北漠的一个邪门小派,他压根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埋下了祸根。” 从沈回舟口中说出来的那些什么门派、招式,青夜一个都没听过,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对未知的东西竟然有如此大的好奇心,她便又问:“北漠?是在很北面的地方吗?” 沈回舟有问必答:“说是北面,其实不是正北方。我们的正北是一片苍茫雪原,而北漠其实是在西北面。” “你去过吗?” “我没有,都是听师父和白叔讲的。” ...... 两人沉默 了一会,青夜又问:“那又是什么邪门小派?可以给我讲一下吗?” 沈回舟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北漠幻术,裁纸为偶。” 听到陌生的名词,青夜眼睛一亮:“是和皮影戏一样吗?” 沈回舟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一样,又不太一样。我只见过那一次,他们可以将白纸做成各式各样的东西,然后利用幻术捏诀将其放大缩小、赋予其短暂的生命。” 青夜听傻了:“这难道不有违常理吗?赋予生命?这也是可以的吗?” 沈回舟想起了秦九剑对北漠幻术的评价:不入流。 “理应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称其为幻术,因为幻术欺骗的是我们的眼睛。” 青夜:“...江湖都这么神奇吗?” 沈回舟其实也不大知道,但不影响他听得多,秦九剑和白墨活像两本行走的江湖百科全书,闲着没事就逮着沈回舟给他讲故事。两人的江湖履历着实有些丰富,尽管避世二十年,但两个人前半生的故事给沈回舟讲了二十年也没有讲完。 但他还是很老实地回答了青夜的问题:“我也觉得很神奇,所以我一直很向往,但我师父一直不让我下山,直到这次...” 青夜认为秦九剑这种又要给沈回舟讲、又不愿让人见的做法很让人生气,和她的古板老爹一个样,教她读书识字明理,最后只让她呆在宅院里相夫教子。她忍不住批判道:“那他就不该给你讲这么多,勾起了你的好奇心又不负责。” 沈回舟虽然有的时候也这么想,但想想秦九剑的性格,他又能理解了,“其实我师父,他只是憋不住...” 青夜:“......” 正说着,沧洲城的门在一片灰云后显露了出来。 青夜兴奋道:“沧州!我们到了!” 沈回舟却看着那城楼禁不住皱了皱眉。 沧州繁华,城门口十里外皆有摊贩。 而如今... 城外空空荡荡、一片荒凉。眼前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茶水铺,黑底白字的“茶”字旗在风中飘摇,显得有些脆弱。 两人走近,铺子里空无一人。 这似乎和秦九剑口中的沧洲城完全不一样啊...... 离城门口越近,沈回舟的心就越沉下一分。今日虽然天气不好,但远远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这城门怎么在这个点就紧闭上了呢? 青夜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除了沈回舟转述的秦九剑所闻,她也在书上读过有关于沧州的文章,她知道,沧州不该如此萧条的...回忆起先前经过的“死镇”,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像个瘟神,怎么走到哪都死气沉沉的? 她扯了扯沈回舟的衣袖,声音有些小,但沈回舟还是听见了。 “这沧州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沈回舟回头,给了她一个答案:“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14. 沧州(二) 沧洲城的大门紧闭,铁桦木材质的暗红色城门上几颗铜钉远远地闪着光亮,在夕阳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 城门口空空荡荡,两人走近,头顶城墙上倒是传来了声音。 “城下何人?沧州闭城了,没要紧事还是速速离去吧。” 青夜循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盔甲的城墙守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怪异的是,这守卫居然用黑布蒙着脸。 青夜仰着头大声问:“官爷,在下自虞州而来探亲,请问沧州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闭城啊?” 守卫从城楼上伸出头又看了看他们,“沧州前些日子突发瘟疫,好些人都被感染了。这鬼瘟疫传播速度太快了,自第一日发现起,不消十日,沧洲城竟有半数人感染了。太守没有办法,只能下令闭城了,现在沧州只进不出了。小姑娘,我劝你们啊,还是赶紧回去吧,等这阵子消停了再来也不迟。” 青夜与沈回舟面面相觑,难道自己真的是瘟神?这下倒好,直接出现瘟疫了。 十日前便发了瘟疫,恐怕颜微柔此刻也被困在城中。以颜微柔的医德,定然是不会放着满城百姓不管的。 沈回舟看着这守卫面蒙黑布、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道恐怕沧州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青夜没有武功,内力不济,进城十有八九会染上这病。既然他们已经到了沧州,就没必要带着青夜一起进去冒险了,不如索性取一件信物或者修书一封带给颜微柔,将意思带到即可。 于是沈回舟立刻就做了决定:“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青夜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否决道:“你想都别想,来都来了,我势必要进城的。” 每当遇到这种意见相左的时刻,沈回舟总有些无奈:“没有必要,你不习武,身子骨总归弱一些。” 青夜不禁一声冷哼:“进不进去是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决定。况且,我小姨就在里面,她还能让我染上病不成?她此刻一定忙得很,急需人手,我得进去帮她。” 说罢,青夜便不再理沈回舟,两手作喇叭状,对着头顶城墙又喊道:“官爷大哥,我小姨是大夫,你将我放进去吧,我颇通些医理,可以给她打打下手,为沧洲城脱困献一点绵薄之力。” 沈回舟:“......” 守卫问:“你小姨是哪个?” 青夜:“颜微柔颜大夫。” 城墙上没了声音,想必是核实去了。 青夜等了很久,等得腿脚有些麻了,城墙才缓缓开了。 青夜抬脚便要进去,却被沈回舟一把拉住了,“等等。” 青夜不解回头:“怎么了?” 沈回舟拔出剑,提起自己的衣角,两下手里便多了两块布,他递给青夜其中一块:“先将就着蒙一下吧。” 青夜看了眼他的眼睛,伸手接了过来。 进了城,青夜与沈回舟才发觉,一座繁华的城也是能在一夕之间变得荒凉的。 街道上空空荡荡,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走、空置着的小摊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着,偶尔遇到有人在外面也都是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密密的,不与外界有一丝接触。 给他们带路的守卫就是城墙上与他们交谈的那位,他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这疫病来得突然,打得大家都措手不及的,太守见情势不妙,就下令大家无事不得外出,除非是染了病去医馆。不过就这情形,大家伙也根本不敢外出。” 青夜四处打量着,而后问道:“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疫病,让大家都如此恐慌啊。” 守卫道:“我不通医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染了这病啊,脸上身上会生疮,先是红肿、瘙痒,后面皮肤就会渐渐发烂。” 青夜蹙着眉头:“听上去倒像是疥疮。” 守卫摇摇头:“谁知道呢?我是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听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沈回舟问:“那城里的大夫怎么说?” 守卫叹口气:“大夫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蚊虫叮咬,结果后来问诊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才发现是别的病。可惜这时候已经晚了,城里好多人都染上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出几日,医馆都挤满人了,不少大夫也染上了这病。” 听了守卫这话,青夜不禁担忧道:“不知道我小姨如何了。” “噢,颜大夫啊,你别急,颜大夫没事。”守卫安抚青夜,“颜大夫恰好是十几日之前入城的,可巧赶上这疫病,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还好颜大夫来了,颜大夫医术高明,她给开的药让不少病人的症状都有所缓解了,她的屋子门前天天排长队呢。颜大夫也真是个好人,问诊都不收钱!” 明明是夸颜微柔的,青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心里同时又很为她感到骄傲自豪,“我小姨向来如此。” “过了这天街,就快到颜大夫的居所了。” 天街?! 青夜猛地抬头望去,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耸的精巧楼宇。 正如沈回舟所说的,这天街确有九层,楼高在沧洲城里简直鹤立鸡群。天街每层都有飞檐,飞檐角上都挂着红灯笼,看上去十分喜庆。越往上走的楼层便越窄小,但是丝毫不影响整体建筑的大气。这青天白日下,青夜已经觉得天街富丽堂皇了,不敢想象,若是在晚上,灯火通明的天街,会是何种模样呢? 只不过如今,天街也听了太守号令,紧闭着门窗,等待疫病的结束。 青夜喃喃道:“沈回舟,你说我们会有机会上去看看吗?” 沈回舟将视线从刻着“天街”二字的牌匾上挪回了青夜脸上,他看到前面的少女眼睛中闪着点点光亮,于是他说:“会有的。” “这天街,可气派呢。”守卫也忍不住笑了,“第一次来沧州瞧见天街的,都是你这个模样。” 青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大哥,我没见过世面。” 又走过了几个窄巷,青夜眼前突然空旷了起 来,他们来到了一条敞亮的大街上。 虽然空旷,但青夜已经有些听到了嘈杂的人声、果不其然,拐了个弯,一个长长的队伍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都是来找颜微柔问诊的百姓们。 守卫带着他们绕开了人群,又钻进了一条小巷子:“这儿人多,带你们从后门进,也免得你们一来就染上这病。” 沈回舟:“多谢了。” 很快,青夜就闻到了浅浅的药味。面前出现了个青灰色的小门,门前晾晒着许多草药,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翻动着。 小女孩脸上蒙着一块白巾,瘦瘦小小,看着约莫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她见一下子来了三个人,倒是十分镇定地问:“你们是来问诊的吗?须得从正门排队,颜姑姑只接诊老实排队的人。” 青夜蹲下来,看着这小女孩:“我们不是来问诊的哦,我们是来找颜姑姑的。” 小女孩年纪不大,语气却很老练:“颜姑姑很忙,不见病人之外的人。” “唔...那怎么办才好呢?”青夜佯装为难的样子,“那你能不能帮我和颜姑姑说一声,就说青家小女求见。” 小女孩放下手中的活,眨着眼睛看了看青夜,“你就是青家小女吗?” 青夜摸了摸她的头:“我是的呀,你快去帮我说一说。” 小女孩起身,拎着裙摆小跑着进门了。 守卫送到这里,也就告了辞。 闲着也是闲着,青夜索性接替起小女孩的活,帮她翻晒起药材了,她翻捡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 沈回舟:“你以前也经常帮你小姨做这些事吧。” 青夜没抬头,只是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从前最爱帮小姨翻捡药材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可以把脑子里不开心的东西全都丢出去,只专心地做这件事。” 这让沈回舟想到从前在白首山时,他对自己练剑不满时,就会去打扫院子,把散落在地上的落叶一片片清扫干净的感觉,就如同此时青夜所说的,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一件事上,可以忘却许多烦心之事。不过往往这时候,秦九剑就会骂骂咧咧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嫌他清扫的声音恼人。 见沈回舟没声音,青夜抬头便看见他一脸出神的样子,禁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沈回舟敛了浅浅的笑意,淡声说道:“想到我师父了。” 青夜忍不住也乐了:“...你其实是你师父的亲儿子吧。” “哥哥姐姐,进来吧。”小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青夜放下笸萝,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草药碎屑,和沈回舟一起,跟在小女孩后进了门。 小女孩引着他们来到了医馆后堂,这里药味更浓,与前厅用一道薄薄的帘子分割开了。 青夜与沈回舟只听见有个轻柔的女声询问着患者症状,而后帘子被从前厅掀开,有人丢了张方子在桌上。 只听那轻柔的女声说:“夜儿,帮忙抓药。” 15. 沧州(三) 青夜一愣,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如今疫病肆虐,医馆人手定然是不足的。 青夜抓起那张方子,看了两眼,就来到了柜子前,开始照着方子抓药。 沈回舟也不好闲着,便帮她将抓好的药挨个打包,然后放到那张桌子上,马上就会有人来拿走交给病人。 就这样,两人被当着医馆小厮差使到了入夜,诊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然是皎月当空了。 秋露爬上枝叶,许多昆虫撒开了嗓门叫个不休。 医馆的门“嘎吱”关上了,青夜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她伸了伸胳膊,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脖颈。 那分隔前后堂的帘子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白衣,为了方便,两袖用袖箍收束了起来,显得她身形轻盈。她面上也一样蒙着一片白色面巾,用来阻挡疫病。露出的眼角有些微的细纹,看得出来她已经有些年纪了。 瞧见青夜懒洋洋的样子,她有些宠溺地笑了:“夜儿。” 青夜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就要去挽颜微柔的胳膊:“小姨。” 颜微柔却抬手拦了拦,后退了两步:“你先别触碰我。” 青夜扑了个空,不过也知晓这是为了她好,怕她染上疫病。 颜微柔提高嗓音,喊了声:“浆果儿,把药煎一下,今天多煎两幅。” 浆果儿——门口翻捡草药的小女孩应了声,“噔噔噔”地跑去隔壁煎药了。 颜微柔解了袖箍放在一边,这才注意到除了青夜,这儿还站着一个沈回舟。 沈回舟注意到她的视线,急忙与她抱拳行礼:“鬼医前辈。” 颜微柔不禁笑了,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她轻轻摆了摆手:“别这么叫我,鬼医不过是前人名号,我当不起,叫我颜大夫就好。” 说罢她又转向了青夜,柔声问她:“夜儿,你怎会来沧州?这位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小姨,他叫沈回舟,我是特意带他来寻你的,他可跟你渊源不浅呢。” 颜微柔有些讶异,眼前这年轻人相貌堂堂,看着也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她都是可以当他娘的年纪了,渊源又从何而来? 沈回舟连忙道:“颜大夫,不知您是否还记得白墨?” 听到这个名字,颜微柔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仿佛是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良久,她才微微点了点头道:“他……还好么?” “前辈你们的师门离散两年后,他得罪了澜沧城主柳无双,出走澜沧城后在澜沧绝壁走投无路为我师父所救,之后便同我师父一起隐居避世了。”沈回舟如实回答。 回忆起曾经和白墨一同拜入师门求学时的情形,颜微柔无奈笑道:“他那样跳脱的性子,也怪不得会得罪人。不过如今一切都好就好。” 沈回舟又道:“其实我来这儿,是受白叔指引,希望颜大夫可以施以援手,救救家师。” 颜微柔问:“你师父是……?” 沈回舟答:“家师秦九剑。” 颜微柔是在江湖上行走过的,对秦九剑这个名字自然是不陌生的。 在颜微柔与白墨拜入九仙洞府学医的那年,秦九剑也渐渐在中原江湖展露了头角。三年后,九仙洞府变故,师门离散,同年,已有人称秦九剑为“中原第一剑”。仅仅三年光景,秦九剑就已经从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变成江湖人口中的顶级剑客了。接下来这几年,秦九剑可谓是江湖上脍炙人口的名字了。 “扶光剑秦九剑...”颜微柔喃喃道,“你居然是他的徒弟。” 沈回舟颔首。 青夜好奇道:“小姨,你知道这个秦九剑?” 颜微柔失笑:“天下有几人不识扶光剑啊?” 这话倒把沈回舟说得愣怔在场,在他的印象中,师父虽然剑术极高,但是大大咧咧的,为人极其不着调,和大家口中的一流高手总觉得对不上号。 在白首山的日子里秦九剑最爱每日吃着烤鸡晒太阳,指使沈回舟敲背捏腿,犀利点评白墨种的花花草草,惹得白墨天天和他斗嘴。闲来无事便去山下镇子上逗逗小孩,最后成了小孩们口中“山上的怪大叔”。 “秦九剑入江湖不过十年的功夫,几乎就成了所有武林人心中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高手,他挑战了大江南北所有有名有姓的剑客,未尝一败。” 青夜问:“他不是输给过琅琊剑士吗?” 颜微柔道:“琅琊剑士?我倒未曾听说过这个人。” “这是我师父的第一战,大多数人都不知。”沈回舟补充道。 “那也难怪。”颜微柔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回忆道,“不过,二十年前,正当他名头正盛之时,他却突然销声匿迹了,也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原来,竟是隐居避世了...这倒不像他的性格啊,我虽没有见过他,却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江湖传闻。都说秦九剑心高气傲,对剑术的热爱无人能及。他说一不二、仗义疏狂,不少人想同他交朋友。” 原来,师父曾经这么肆意逍遥... 沈回舟不由道:“许是因为我...” 颜微柔带着疑问的目光望过来。 沈回舟:“我是孤儿,师父捡到了我将我抚养长大。比对时间,确实是二十年了。” 颜微柔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他竟还有这侠骨柔情的一面。” 青夜忍不住打趣:“他两师徒情深到我怀疑他就是他师父的儿子。” 沈回舟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的...” 颜微柔无奈摇了摇头:“夜儿...” 青夜自觉闭嘴。 颜微柔又转向沈回舟:“你师父怎么了?师兄也没法子?” 说到这个,沈回舟脸色便凝重了起来,“师父中了毒,是北漠人下的毒,白叔说此毒名为阴阳乱。” “阴阳乱...”颜微柔蹙了眉头,“怪不得...” “阴阳乱是什么很厉害的毒吗?”青夜问道。 颜微柔看着沈回舟,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郑重:“想必师兄也同你讲了一些吧,这阴阳乱...不好解。” 沈回舟点头道:“白叔说这毒来自西域,从前只在中原上出现过两次。”

“没错,我们对西域的毒本来就知之甚少,而这阴阳乱更是少之又少。”颜微柔叹口气,无奈道,“三十年前那一例出现时,引得许多医者前去想要一试身手,结果那中毒者没撑多久就死了。我们师门内曾致力于收集江湖各类毒药,并尝试编纂成册,倒是记录了阴阳乱,也对这毒有些许了解。那册子如今是在我这,这应该是师兄引你们来找我的原因吧。” “小姨,白叔说的是他技不如你。”青夜跟她眨了眨眼睛。 颜微柔瞪她一眼:“莫要胡说。” 沈回舟:“是的,白叔半路出家,不及鬼医前辈。” 颜微柔摇了摇头,站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小箱子,箱子有两层,她直接打开了最下面那层,里面装了不少书册。颜微柔将书册都拿了出来,这些书册是陈年旧书,都微微泛着黄,纸张也都有些脆生生的了。 颜微柔翻找了下,很快就拿出了其中一本,“找到了。” 颜微柔翻了几页便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册子上记载的信息,她边看边说:“这阴阳乱无色无味,能破坏习武者内力中阴阳之气的平衡,使人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对武功高强者效果更甚,故名为阴阳乱。” “那秦大侠现如今?”青夜担忧地问了句。 颜微柔笑了笑:“想必师兄是用了九仙洞府的秘法,封住了秦大侠的四肢百脉,让毒素停止流动,不过这需要同样内力深厚的人为他灌输内力续命,所以这才是他下不了山的真正原因。” “是的...下山之前,白叔确实是说是用了秘法维持了师父的生命,这对白叔的损耗大吗?” 颜微柔看着他:“说不大你信么?秘法之所以被称为秘法,自然是因为有其独特之处。九仙洞府功法向来霸道,这秘法相当于将他的命同你师父的命绑在一起了,救成了,两人都不会有事,你师父还能将内力还给他七八成,若救不成...” “会怎么样?” 颜微柔盯着沈回舟的眼睛:“都会死。” 沈回舟有些失神:“...白叔他没和我说。” “放心,他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事。”颜微柔放下手中册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救。” “前辈,白叔说他当你是家中小妹,大哥出事了,没有不救的道理。” “这么多年了,他倒是不见外,他就没想过万一我早已身死?” 青夜:“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小姨别乱说。” 沈回舟走近了些,郑重道:“白叔说虽然他不是第一个入门的,但他年纪是最大的,这些年来,他一直都看着你们。大师兄如今已经弃医从商,娶妻生子,在甘州过得不错;二师兄在颍州开了自己的医馆,不过还是萧条一人;三师姐和你一样,生性向往自由,一直没有婚配,倒是收了个小徒弟一起生活;您是最小的师妹,又是鬼医后人,一直有一颗救世之心,这些年来也是四处行医,他很欣慰。” 颜微柔红了眼眶,往事难再追,她很快眨了眨眼睛,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我会救,但不是现在。” 16. 沧州(四) 沧州的疫病来得突然,几乎算是打了城里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对于颜微柔来说,这次疫病,却是因她而起。 浆果儿煎好了药,用一块布裹着壶耳着急忙慌地端了过来,显然是有些烫。沈回舟见状立刻伸手帮她。 颜微柔从柜子里取了几只碗,平放在桌上:“你们也喝一下吧,这药虽然无法根治此次疫情,但多少有一些预防作用,聊胜于无,图个安慰也好。” 沈回舟给每只碗里都倒了均等份的药,几人一人一碗,全都如数饮下。 颜微柔摸了摸浆果儿的头,“忙了一天了,你也累坏了,先去休息吧,等会吃饭我喊你。” 浆果儿乖巧点了点头,收拾了桌上的碗,一手药壶一手碗地跑开了。 “浆果儿是我在来沧州路上捡到的孤女,她的父母去得早,和爷爷相依为命,但是爷爷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年初的时候走了。我见她可怜,便让她同我一起来了沧州。” 颜微柔扶了扶腰,又坐了下来。她也不是年轻人了,接诊一天,腰背早就酸痛了,此刻歇下来后反应尤其剧烈。 “前辈,你方才说,现在还不能救我师父是何意?” “沈少侠,沧州疫病其实是因我而起的,我没办法丢下这全城百姓。”颜微柔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青夜诧异道:“为什么是因小姨而已?” 颜微柔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疫情从我入沧州便有苗头了,没几日光景就大肆扩散。我看了病症,这与从前医侠同我说过的一种病十分相似。” “医侠又是谁?” “江湖三教九流、千门百派,奇人轶事数不胜数,医侠是一个医道怪人,他醉心于研究各类没见过的疑难杂症,他为人相当自负高傲,最是喜爱与旁人比拼医术。半年之前他曾写信给我,说在猴子身上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病疮,此病在猴群之间流传,他便想着若人染上这种病疮该如何解,希望我能与他相见,一同比试。” “他想把病疮从猴子移植到人身上?”青夜蹙起了好看的眉头,“然后再与你一起比试看看谁先找到救治的法子?” 颜微柔点头:“正是如此。” 青夜有些愤愤道:“这也太有违人伦了吧!” “医侠行事乖张,他有这样的想法,我也毫不意外。不过我不可能答应他这种要求,当即便回信拒绝了他。“颜微柔又从小箱子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青夜,“为此,他还特意又写了封信痛批我自甘堕落,不肯在医道上多行几步。” 青夜展开信纸,只见医侠洋洋洒洒地整整写了三页纸,全篇都是指责颜微柔如今不愿意琢磨医术,整日就只医治一些小毛小病,毫无意义,这样下去,她这一身本领迟早要化为一抔黄土陪着她埋于地下,甚是无趣!为何不愿意跟他一起研究更深层次的医术呢?他既痛心又惋惜,邀请颜微柔一同钻研还被拒绝,气得他三天没吃下饭! 青夜看完这封信人都要晕了:“这医侠怎么像个小孩子...” 颜微柔笑笑:“这类天赋极高的人性子总归是有些古怪的。不过他说的不对,我不觉得我如今做的事情没有意义,相反,我认为这才是我学医的归宿,我应当用我所学救治世人,否则我这一手医术根本没有价值。” 沈回舟看了眼青夜手中的信,便猜出了大概:“所以前辈你是指,这次沧州的疫病是医侠投下的?” “没错,这病症与他先前想同我比试的几乎一模一样。”颜微柔捏了捏眉心,脸上有了些倦意,“不过医侠他到底还是个医者,还算有点分寸。这病疮实际上并不致命,只是看着吓人,但人们见到未曾见过的病总是惶恐不安的,加之这病传染性又比较强,结果你看,沧州就成了这样了。” 沈回舟一时哑然。 青夜却扶额:“天哪,小姨你快别为他说话了,他这点分寸哪够用啊?” 颜微柔看着沈回舟,神情有些抱歉:“我知道你担忧师父安危,我也很想尽快相助师兄,但我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丢下这一城人走开,不解决这一城人的病疮,我是不可能离开沧州的。” 沈回舟摇摇头:“我尊重前辈的选择,相较于这一城人,若是师父在场,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颜微柔问:“师兄现下同你师父在哪儿?” 沈回舟:“白叔说先带着师父回九仙洞府遗址了,那里寻常人找不到入口。若是前辈前往,自是知道该如何进入的。” 颜微柔点点头:“那儿确实安全,也遗留不少药物,或许能派上些许用场。” “小姨,那现下沧州情形如何?”青夜满眼担忧。 “你也看到了,城都闭了,我估摸着可能城里半数人都染上了,每日来问诊的人不计其数,但这样其实增加了潜在的感染风险,我一直在想究竟怎么才能切断感染。” 沈回舟问:“大家不是都蒙着面巾吗?” 颜微柔面带愁色:“并不能完全防住,但总比不戴得好。” 青夜更担忧了:“那小姨你每日接诊岂不是很危险?” 颜微柔摆摆手:“我倒还好,我如今悬丝诊脉已经尽量减少接触了,也每日服用药物抵御。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根治办法和切断感染。哎,先不谈这个了,你们这才来,还没吃上饭吧,走,小姨给你们做几个菜。” 沈回舟却道:“前辈,我来做吧,您多休息,正好可以同青夜聊会。” 青夜与颜微柔都有些惊讶:“你还会做菜?” “唔……会一些。”她两的反应反而让沈回舟有些不自在了,“从前白叔和师父都不下厨,我只好自己学着做。” “好啊,那你做吧。”青夜毫不客气。 颜微柔嗔怪道:“夜儿,好歹是客人……” 青夜:“他有求于你,给你做两道菜怎么了。” 颜微柔:“……” 颜微柔本想分桌吃饭,但被青 夜制止了,直言“来都来了”。 不得不说,沈回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青夜吃得眉开眼笑的,夸赞道:“看不出来,沈回舟,你做得还挺好吃的。” 沈回舟浅笑着扒了口饭,坦言道:“师父爱挑嘴,曾经特意跟厨子学了几道菜。” “沈少侠如此孝顺。”颜微柔赞赏道,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青夜,“说起来,夜儿,你爹怎么同意你大老远来沧州的?你以前可是从未离开过虞州的。” 一听此话,青夜直接呛了一口,急忙倒了杯水匆匆灌下去,颜微柔给她抚着背,让她慢点吃。 沈回舟看了看青夜,青夜一边喝水,一边疯狂和他眨眼睛,示意他别乱说话。 他最终还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准备先听听看青夜怎么说。 青夜终于顺了气,她放下杯子,带着些支支吾吾道:“救人...是十万火急的事,沈回舟他不认识你,我怕他找错人耽误时间,只能我带着他来了。” 颜微柔“噢”了一声,吃了口饭,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可是你爹他也不认识沈少侠啊,秦大侠和师兄,他更不可能认识了,他怎么会同意让你带着他来找我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青夜拖长了语调,同时光速地在脑海里想着说辞,“就是...因为一些巧合。” 颜微柔放下筷子,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巧合?怎样的巧合?” 青夜简直快要昏迷过去了,百密一疏,怎么偏偏忘记了想应付颜微柔的说辞,也忘记了和沈回舟对好口供。 这个季节的夜晚气温已经凉下来了,可她偏偏急得满头大汗。 “巧合嘛,就是......” 此时,沈回舟也开口道:“青老爷原本安排了小桔带我,但我认错人了,大意之间带走了青夜,等我发现发现之时已经出城很远了。” 颜微柔没想到所谓的“巧合”竟是如此,她的表情愣怔:“啊?这怎会认错啊?” 青夜眯着眼睛笑,顺手拉起了颜微柔的胳膊撒娇:“就...我也想出来玩玩,你看我这不好好地到你面前了吗?别担心别担心。” “......”颜微柔脸上有片刻空白,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真是胡闹!你爹肯定担心死你了。” 青夜忙说:“我反正人已经在这了,他也没法是不是?小姨你别生气,接下来我保证不乱跑了。” 颜微柔没法,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青夜的头:“要给你爹报平安。” “报报报,我等会就去写信。”青夜抱紧了颜微柔的胳膊,“那这几日,您就留我们在沧州帮你吧,等疫病过去,咱们再一起看看怎么救治秦大侠。” 颜微柔看了看青夜,又看了看对面的沈回舟。 沈回舟目光沉静,此刻也点了点头:“我愿意留下来帮助前辈。” “哎,既然如此,那我替沧州百姓多谢你们了。” 17. 沧州(五) 从虞州出来后,青夜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坦的一觉了。 颜微柔将她安排在了医馆二楼的房间里,能安安心心地躺在舒软暖和的被褥里睡到自然醒仿佛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来到沧州的第二日,青夜仍然是被吵醒的。 天将将亮的时候,楼下便嘈杂了起来。浆果儿软乎乎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了青夜的耳朵里。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 “这位大哥你别往前走啦。” “颜大夫马上就开诊,大家别急。” 青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思绪逐渐又沉了下来,窗外那点细弱的声音很快就被她自动忽略了。正当她昏昏沉沉又要入睡时,突然有一个粗糙男声喊叫了起来。 “等等等,我都等了三天了!每天都喊我们等,药也只给我们一天的分量,哪够用啊!” “就是啊!” 人群中传来不少应和的声音。 浆果儿到底还是个小女孩,遇到这种情况便开始手足无措了起来:“不是的……” 那男子持续嚷嚷道:“我看这颜大夫是不是奸商啊,先装模作样地给我们免费看病,然后等我们没药吃了,再问我们收钱!” 青夜听到此处,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这都什么跟什么?好心免费接诊送药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反咬一口?什么品种的白眼狼啊? 青夜把被子一蹬,鞋都顾不及穿上,“噔噔噔”跑到了窗户边,刚把窗户支起来,就瞧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沈回舟将浆果儿拉到身后,径直走到了那男子面前,冷声说道:“若你不想看病,大可以自行离去,何故要在此发布一些不实之言?” “臭小子,你又是谁啊?你管得着我吗?” 沈回舟面无表情,语气沉沉:“颜大夫医术高超,一早便开始接诊,直到日落才结束,其间辛苦你又可知?不仅如此,她免费接诊不收钱,甚至连药都是白送的。本来她也不是沧州人,只是因为她心善有医德,赶上这次疫病才逗留在此地。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奸商了?你若瞧不上颜大夫,大可去寻别的大夫诊治,怎么一边要说一边还在这儿排队呢?为何如此心口不一呢?” 男子涨红了脸,指着沈回舟“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回舟又道:“那既然你无话可说了,就请好好排队,少说点话吧。” 沈回舟转身欲回医馆,就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抬头,果然看见青夜正趴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还是青夜第一次听到沈回舟嘴巴里冒出来那么多怼人的话呢,怪稀奇的。 两人目光相交了一瞬,沈回舟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却动了动嘴唇,吐出了几个字。 青夜凝神一看,他好像在说:“下来,干活。” 青夜:“……” 青夜瘪了瘪嘴,用了点力气才关上窗户。 整理完下楼,颜微柔正准备开诊,她摸了摸青夜的头,眉眼慈祥:“后面有粥,沈少侠煮的,去喝点。” “唔...好。”青夜嘟囔了句,“他这一大早的还挺勤快,果然是有求于人。” 颜微柔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呢?” 青夜猛烈摇头,岔开了话题:“小姨,等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你呀,护好自己,给我抓抓药就行了。”颜微柔找了块面巾,递给青夜,“喏,自己蒙上,我先过去了。” 青夜接过面巾,走向后院。 初秋的清晨有些凉意,青夜缩了缩脖子,往厨房走。 后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估摸着没几天这满树的叶子就要落了。 沈回舟端着两只碗从厨房走出来,见青夜过来,他扬了扬手中的碗,来到了树下的石桌旁,轻轻放下。 “来吃吧,过会就凉了,我还弄了点小菜,你尝尝看。” 青夜走上前去,想伸手掸下石凳上的灰尘,只听沈回舟又道:“坐吧,刚擦过。” 青夜撩了裙摆,一屁股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碗萝卜丁。老实讲,这比她在家时的伙食差了几十里,但此时微风吹拂下,头顶银杏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偶有几片叶子落下。青夜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尽管面前是粗茶淡饭,外面还有许多病人等着救治,未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但她仍然觉得自己来到了新的一天。 还有...认识了新的朋友,见识到了新的事物! 甚好! 比蜗居在虞州城小小的闺房里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而在沈回舟的眼里,青夜吃这些东西居然也吃得这么开心,难道自己的厨艺真的出神入化到连白粥小菜都做得这么好吃了? 沈回舟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双手,有些茫然。 今日排队问诊的人依然很多,颜微柔叹口气,写下方子,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缓解这些人的病症,彻底根治的办法仍是没有找到。 医侠啊医侠,你现在应当也在沧洲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吧...不知你现在作何感受呢?难道还是抱着和我比试的想法吗? 青夜一手拿着方子,另一只手则在药柜上将药屉开开合合取药。 “苦楝皮...苦参...使君子...”青夜一边念着方子,一边抓药,却抓了个空,“嗯?” 凑上前去一看,药屉子里早没了药,只剩了些残渣... 沈回舟没等到青夜的药包,抬头一看,只见她盯着药屉没有动作,于是他便放下手中东西,走过去问:“怎么了?” 青夜缓缓抬头,声音微弱:“药不够了...” 沈回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药屉里果然空了,沈回舟按住她的手:“在这等着。” 掀开帘子,沈回舟等颜微柔诊治完一个病人之后,打断了她,“颜大夫,来一下。” 虽然不知道沈回舟要做什么,颜微柔还是起了身,来到了后堂,一眼便看见青夜指了指空空的药屉。 “没药了啊...怪我,我一心在接诊上,忘记看药的存量了。”颜微柔语气中透着自责。 沈回舟道:“颜大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今日看了来问诊的病人,几乎全都是疫病,那既然都是疫病患者,便没有必要一个个亲自接诊了,这对您来说费时费力,倒不如把时间花在研究根治方法上。” 颜微柔抚着药屉,“你说得对...我还是太心急了...” 沈回舟又道: “我看不如让外面那些人都各自回家去,寻求官府的帮助,让官府去将有疫病症状的人登记入册,我们抓了药差他们送去,这样既减少了感染的风险,您也不至于要挨个诊治。至于缺的药,您告诉我,我帮您去找。” 颜微柔听完沉默了许久,她低垂着眼睛思索着是否可行。 青夜合上药屉,赞同了沈回舟的想法:“小姨,您不是说要切断感染吗?我觉得这样可行,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要怎么救全城百姓?” 颜微柔眼中充满了担忧:“目前沧州大夫给的这药方子都大同小异,我原先也是从别的药商那儿买的,我这儿没了,别的铺子也不见得有了,恐怕得去山上找。” 沈回舟语气坚定:“现在时间紧迫,我可以先去山上找,能找多少是多少。沧州疫病已发多日,目前官府的动作也只是闭城,这么多天想必朝廷也知道了,到时定会增派良医与军队相助,但现在,我们还得靠自己。” 青夜看他一眼,疑道:“你认识么?” 沈回舟难得卡壳:“...可以给我画出来,我照着样子寻。” “我看还是带上我吧。”青夜提议道,“我好歹也是给小姨打下手长大的,怎么说也比你懂得多些。” 门外有患者等待得不耐烦了,开始敲击门窗。 “颜大夫?人呢?” “颜大夫?还治不治了?” “真是的,不知道里面在干啥。” 容不得颜微柔再多想了,青夜直接帮她拍板了:“小姨,信我,也信沈回舟,他是扶光剑的徒弟,我跟着他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去找官府、找太守的人,现下应当集结所有能用的力量。” 颜微柔还是有些迟疑:“那外面这些人该怎么交代...” 青夜向外望了一眼,安抚性地拍了拍颜微柔地肩膀:“我来说。” 医馆的门又开了,只是出来的不是颜大夫,而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人问:“你谁啊?颜大夫呢?” 青夜扫视了一眼排着长队的人,眼中丝毫不惧,她大声说道:“诸位,我知道大家排队看诊辛苦,所以为了减少大家的辛苦,也为了让大家减少感染的风险,所以我们决定从今日起,不再接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 “在逗我们玩呢?排了这么长的队,说不治就不治了?” “我早知道这天下没有免费看病这种好事!” 青夜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不治了,是我们决定换种方法,我们会将药给各位送上门,不劳烦各位一大清早来排队了。” 人群又一下子沉默了,许久才有人说:“啊?还有这种好事啊。” 青夜又道:“此事事关沧州全城百姓,我们自然不会欺骗大家。生为医者,颜大夫是把大家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也做不出不管大家这种事。但是此次疫病实为第一次见又来势汹汹,我明白大家心中着急,但也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颜大夫白日接诊,晚间研究疫病,属实辛劳,我们不得不采取别的方法,光靠医馆众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接下来,我们会同官府合作,团结全城的力量,共同抵御、化解这次疫病!” 18. 沧州(六) 沧洲城外行沧山,树木繁盛,草药种类颇多,是采药的首选之地。 为了防止他们采错了药,颜微柔特意画了两张图,一人一张,细致地给他们讲解了草药的形状,确保他们不会认错。接着又亲自去城门守卫处说明情况,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在太阳落山前回来,最后才站在城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独自回城,去往太守府。 至此,秦九剑口中的行沧山终于出现在了沈回舟的面前。 沈回舟走在前面开路,他为青夜拨开山路两侧的刺人灌木,用剑劈开肆意生长的杂乱枝桠。 青夜从未爬过山,虞州地势平坦,河道纵横,湖泊遍布,根本就没有山这个东西的存在。若非要说有山的话,那便是一座三十多丈高(注)的小山包。这小山包上还有个小小的寺庙,名曰“长安寺”,意为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寺庙虽小,却也有不少人喜欢去上香,逢年过节的尤甚。以往每年新年的第一天大早,青成总爱带着她一起去上一柱香,为家族祈福。后来青夜大了些,便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上香祈福实在是没什么意义,爬山又那么累,还不如趁着新年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觉,再去集会上逛逛买些新鲜玩意儿。青成瞧她那样便也懒得带上她了,只是上香的时候会帮她多燃一支。 而今,青夜行走在行沧山上,不禁心想,她当年为什么会觉得三十多丈高的山爬起来就累呢?那也能被称之为山吗?跟这个行沧山比起来,简直是爷爷和孙子的关系。 青夜随手扶了身旁的一棵大树树干,气喘吁吁,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喊住前面的沈回舟:“歇会...我不行了。” 沈回舟闻言回头,脸不红气不喘,平静地告诉了她一个事实:“我们才爬了半个时辰都不到。” 青夜不想理他,她疏于锻炼体能弱,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 沈回舟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太阳不错,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影影绰绰地投射了下来,在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影子。前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不大不小,正好可容一个人休息,他从怀里找出一块帕子,摊在了石头上,看着青夜:“来休息一会。” 青夜没跟他客气,立刻就坐了下来,缓了好一会,才觉得舒服多了,抬头看沈回舟,“你要不要歇会?” 沈回舟不知道从哪折了一根树枝,拔了叶子,此时正在用剑削去杂乱的小枝。他看上去聚精会神的,没有挪动视线,但听到青夜的问话很快回了句:“不用,我不累。” “噢。”青夜将胳膊撑在膝盖上,听着鸟雀啁啾,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说你是下山来的,你以前就住在山上咯?” “嗯,住在半山腰的一个小院里。” 青夜来了兴趣:“住在山上是什么感觉啊?” 沈回舟的手顿了顿,不自觉地看了她一眼,她总是对没有经历过、没有听过的事情有许多兴趣,即便是一些对他来说十分稀疏平常的事情。 “会觉得身心很畅快。每日被清晨的鸟雀叫醒,但又不觉得它们吵,闻不到市集里那些让人心猿意马的味道,只有清新的草叶与土壤的味道。”沈回舟手上停了动作,花了些时间回忆在白首山的日子,“最吵的其实是我师父,他总是和白叔吵架,不过就像是小孩子斗嘴,吵完了还是能睡一条被窝的感情。” 沈回舟讲完了,看着青夜亮亮的眼睛,只好又挤了几句话出来。 “日子每天都很平静,除了练剑也没什么能做的。噢,还会抓黄鼠狼。白叔喜欢做腊肉,白天就放在院子里晒,但总是会被偷走几条肉,他很生气,便拉着我和师父帮他一起看肉,两人又耐不住寂寞,看着看着就在太阳底下睡着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看肉。” 青夜“扑哧”笑出声,又问:“白叔做的腊肉一定很好吃吧?” 沈回舟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些为难的表情,但又不愿意拂了白墨的面子,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说:“应该是好吃的,起码很合黄鼠狼的胃口。” 青夜再也忍不住,笑得低下了头,然后突然从心底升起了很多羡慕。 有人陪着长大,真是挺不错的一件事。 她出生的那天,她的母亲就离开了她。虽然她家境富裕,但总是会觉得有点孤独。青家才在虞州定居,根基不稳,青成几乎每日都不在家,在外面操劳着产业铺子。她顽劣时将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也多半是为了惹他注意罢了,长大了她也就不爱这么干了;颜微柔虽然宠她,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时陪伴她左右;家里那些丫鬟们虽然会同她一起玩,但在她们心里始终有着主仆之别;闺中密友虽然说是密友,但总是被深深院落阻隔着,教条约束太难逃离。 想到这儿,她不禁有点想那个臭老头了,不知道青成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骂她不懂事呢? 肯定会的吧。 但同时她又无法否认青成对她的爱,只是爱的方式让她很被动罢了。 青夜甩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脑海,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原本松弛靠在树干上的沈回舟直起身体,将手中之物递给青夜。 正是他刚刚手上一直在削的东西。 青夜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沈回舟又递了递:“可以略微拄着走,也能拨开路上挡路的东西。” 这根树枝不算粗也并不细,但足以支撑青夜的重量。青夜本以为是他闲来无事削着玩的,没想到竟然是特意给她做的。树枝凸出的部位已经被他削干净了,手握的地方也光滑许多,不那么粗糙,但许是怕青夜还是扎手,沈回舟又取了块帕子,包住了那块地方。 青夜撑在地上试了试,正好。 她既感激又羡慕地说道:“你还真挺贴心的,当你师父一定很幸福。” 沈回舟:“......” 两人继续行路。 根据颜微柔画的图,行沧山上确实分布着不少不同种类的草药,两人走走停停,很快沈回舟的背篓里也装了大半 篓了,眼见着天色也快暗了,青夜提议可以差不多下山了,在下山的路上再边走边采些。 来时的路走过了便不再走了,他们换了条小路。这小路一看就鲜少有人走,树木枝繁叶茂到都贴着脸了。 青夜走在沈回舟身后,在他开好的道上慢慢前行着。只是没想到这路会这么难走,下山的时间一下子被拉长了许多,入了秋,天色又暗得快,青夜不禁有些着急了。 沈回舟索性抓住了青夜手中的树枝,一前一后地牵着她,防止两人走散。 眼前越来越黑,青夜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管跟着沈回舟,但他突然停了下来,青夜险些撞上他。 “怎么了?” 沈回舟没说话,只是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青夜好奇地探出了头,只见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闪着几道幽绿色的光。那光先是停滞不动的,但没多久,青夜就觉得这光的距离好像变近了些。 青夜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没来由的心一紧,她的声音有些颤:“怎么有个亮亮的东西?” 沈回舟的话音简短利落:“狼,走。” 青夜:“......” 她只感觉手上的树枝被松开了,沈回舟的手搂住了她的胳膊,她的眼前被黑色的布料蒙住了一瞬,是沈回舟带着她转了个身,而后她便感觉自己的双脚好似脱离了地面,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沈回舟一手抱着她,一手持剑砍开遮挡的灌木树枝,迅速穿梭在林间。 青夜紧紧地捏着那根树枝,听到了身后动物奔跑喘息的声音和树木被折断的声音。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那狼粗糙火热的舌头吐出的气息以及那嘶哈滴落的口水。 沈回舟带着青夜,速度被拖慢不少。绿眼睛的狼好像提前发出了胜利的叫声,叫得青夜的心直蹦出了嗓子眼。 沈回舟也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说:“等会我会找个地方把你放下来,你找个地方藏好。” 青夜感受到沈回舟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也感受到了他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她吞了口口水,说道:“好。” 沈回舟几乎是原路返回的,他提了速度,果然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松开了青夜,只来得及说了句“躲好”,便回身迎着那两只狼去了。 青夜手中还拿着那根树枝,黑暗中她实在是有些看不清,此刻就像个盲人一般,戳来戳去地试探着脚底下的路,最后摸到一棵巨大的树,刚放了点心准备摸索过去蹲下,就感觉手上猛地一阵刺痛。 就好像是...被什么咬了... 青夜应激地缩回了手,来不及做他想,伸出那根树枝就是一阵乱挥,慌乱中她好像将什么东西打落了,她不敢在这再逗留,急忙换了个方向,此时耳朵中还隐隐约约听到了沈回舟与那两匹狼缠斗的声音。 但没走几步,脚底却突然一滑,青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滚落了下去。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怪不得这条小路他娘的没人走啊! 19. 沧州(七) 滴答—— 滴答—— 痛。 好痛。 腿好像断了一样,轻轻一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青夜的意识逐渐归位,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有些许模糊的亮光。 是天已经亮了么? 先前她好像与沈回舟一起被狼追赶,后来沈回舟让她躲起来,自己去解决那两匹狼,但她好像不小心被什么咬了,然后脚底一滑滚下山了,接着就到现在了...... 已经一夜过去了么? 她竟然没有被山上别的什么野兽叼走么?运气还算不错。 青夜这么想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别动。” 青夜蓦地浑身一僵,她幅度不大地抬头,这才发现,她现在身处一个山洞里,天也根本就没亮,是那昏黄的火堆映照在山洞上的亮光,洞内似乎有山泉,正一滴一滴地不知从哪滴落下来,山洞的回音让这个声音显得异常明显。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大晚上的在山里?” 听声音,那男子好像给火堆加了点木料,发出了“噼啪噼啪”的声音,因着在山洞里,回音十分明显,让这个声音又加大不少。 这是行沧山的一个山洞,行沧山是沧洲城界内的山,常有猎人上山打猎,或许是一个在此歇脚的猎人,恰好遇到了从山上跌落的青夜,将她救进了山洞。 青夜这样想着,强行将自己急速跳动的心压下去,试探着说了句:“我来山上采药,不小心迷路了?” “采药?你从哪里来?” 青夜说:“沧州。” 男子又丢了根木头进去,静谧山洞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又把青夜吓得一抖。 “胡说!沧州都闭城了,你如何出得来?” 青夜再也忍不住,强忍着疼痛转了个身,终于和这男子面对面了。 他的样貌和青夜想的差不多,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的样子,一身朴素的棉布长衫,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猎人的样子,而像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男人猝不及防和青夜对视,竟然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于是青夜反问道:“你又是谁?你为何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吗?” 男人脸上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你看上去还比我大那么多,我这么年轻貌美,我当然要问问清楚了。”青夜扬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男人的脸果然逐渐涨红了,有些恼怒道:“臭丫头,我可是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的思想岂能如此龌龊!况且,难道我看上去很老吗?我可是用了...” 话到此处,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恨恨地闭了嘴,只是瞪了瞪青夜。 青夜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摆出了甜甜的笑容:“早说啊,你救了我。谢谢你,我的救命恩人。” 男人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睛瞥着脚尖:“所以你究竟为何在这里?” 青夜几不可察地叹口气,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实说道:“你既然知道沧州闭城了,应该也知道沧州出了什么事吧。药不够了,我是来采药的。” 男人好似很有兴趣:“噢?药不够了?你们都用些什么药?” 青夜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很怪异但又有些合理的念头,她摸到身后石壁,挪动身子靠了靠,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颜微柔先前给她画的草药,有意无意地说道:“我也不太懂呢,不过颜大夫给我画了。” 男人本来正拿着一根树枝对着火堆拱来拱去,听到这话突然顿住了,他敛了先前的神色,竟然有些严肃了起来:“给我瞧瞧。” 青夜乖巧地递给他:“喏,就是这个。” 男人看得极为认真,丝毫没有意识到青夜慢慢地挪近了,甚至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哼,她也不过如此。” “你是医侠前辈吧。” 耳边突然响起了少女的低声询问,因为距离的靠近,显得粘腻软糯。 男人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了一段距离。他有些惊恐地看着青夜,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 青夜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下来了,她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有些意外地笑着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医侠,居然怕女人?怪不得不敢进城去找我小姨,而要躲在这个山洞里。” 医侠的脸色又开始恼怒。 青夜浑然不怕,咧开了嘴笑:“不过还好你在这儿,才能救到我。多谢你了啊,医侠前辈。” 医侠后知后觉道:“你小姨?你是她侄女?” “我不是我小姨侄女,难道还能是你侄女?”青夜快要乐死了。 医侠的脸又迅速黑了:“......你是鬼医的侄女?” “是啊,不然我怎么能在闭城的时候出来呢?”青夜安心下来后,终于能看看腿上的伤势了,“医侠前辈,我腿有没有断啊?” 医侠又坐回了火堆边,没好气地说:“断了!” 青夜大惊失色,当场便要将裙子撩起来查看伤势。 医侠快烦死了,语气极差:“你再动来动去就真的断了!” “噢,没断就行。”青夜没再逗他了,转了个身,小心地查看了腿上的情况,好在只是一些青紫、磕破了皮,没伤及筋骨就算好事,“前辈,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另一个年轻人?唔...穿着一身黑衣,佩着一把剑,看上去话不多,也还算长得好看吧。” 医侠瞥了她一眼:“你是自己掉到我山洞前的,别的什么人我一个都没见到。” 青夜不觉有些担忧起来,喃喃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谁啊?情郎?” 青夜整理好裙子,正视着医侠说:“是和我一起出来采药的同伴,我们遇到了狼,分散了。” “哼,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入夜还敢 在山上逗留。该。” 医侠手里那根树枝就没有闲下来过,一直在火堆里戳来戳去的,眼神也凝固在了跃动的火苗上。 这话青夜就不乐意听了,到底是谁将她变成如今这样的? 罪魁祸首竟然在这说“该”? “前辈,您这话说得就有点没道理了。”青夜向他投出了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医侠:“嗯哼?” “不过,您要是讲道理,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跟您掰扯了,您说是吧?” 医侠没说话。 青夜又道:“大家都心知肚明,沧州这疫病是怎么回事。我就直说了吧,前辈,既然您人也到了沧州了,是不是应该也做些什么?” 医侠的演技实在是有些拙劣,他眼神闪躲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什么心知肚明,听不懂。” “人在说谎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有许多动作,前辈,别戳它了。”青夜有些疲累,“我们都知道这疫病是你投下的,如今沧州半数人染病,草药紧缺,我们连根治办法尚且还未找到,这样耗下去,耗不起的。您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让一座城的人替你受苦受累,您这样做真的太自私了。” 医侠将手上东西一扔,有点生气:“我自私?她早答应我不就好了么?我每每邀她比试,她总是推辞,百般不愿,说什么忙于救治百姓。那些小毛小病普通大夫不能治么?非得她来治?既然如此那我觉得她这样也很自私!医道如今停滞不前得有她的一份功劳!” 青夜目瞪口呆,讲歪理也能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原先她从信纸上瞥见的医侠形象霎时间和眼前人重合了起来。 这样一个骄纵、自负却又想起负医道前行重任、寻找同行伙伴的怪才。 “不是这样的,医侠前辈。我且问你,您学医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治病救人,让那些疑难杂症无所遁形,通通为我所破!” 青夜缓声道:“疑难杂症需要医,普通伤感风寒也需要医。小姨她这些年来,以游医的身份行走了大江南北,更是明白了人间的苦难,有的时候,正是你不在意的那些小毛小病也可能就是洪水猛兽,夺去人的性命,让人家破人散。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民生之艰医侠前辈您又可知?您醉心于高深的医术,一心不闻窗外事,想让医道有路可走,想以您的努力将医道一门发扬光大,这其实很让人敬佩,但您不应该强迫于他人拥有和您一样的远志,走和您一样的路。” 青夜没给他回嘴的机会,又道:“我所知道的鬼医,以人命至重,有大慈恻隐之心,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这是源自于她学医的初心,便是要救治一切她所能救的。您可以有惜才之心,但您不能否认她的选择,她想将她这一手医术用在哪都是她的自由,您没有权力干涉。反倒是你,鬼医从不行不轨之事,医侠却为何偏行不义之事?您难道想用沧州这么多百姓来搭建您在医道上的通天大路么?前辈,您有些魔怔了,您已经把路走死了,快快回头才是。” 20. 沧州(八) 今晚的行沧山算不上平静。 “嘎嘎嘎嘎——” 一群鸟从林中被惊起,在静谧无声的夜晚显得异常明显。 利剑上沾着温热粘腻的新鲜血液,在行进途中蹭上了沿途的草叶灌木,血腥味在这片林子里飘散。 沈回舟脸上有几滴狼血,他没有在意,拿袖子随手抹了抹,反倒让这几滴血在他脸上散得更开了,但他毫无知觉。 他现在只知道,他找不着青夜了。 他把原先放下青夜的那片地方翻遍了,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刚狼的袭击让他意识到,行沧山并不安全,很有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的凶险猛兽。而且以青夜的身体素质与脚程,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得太远,况且现在已经完全入夜了,天色漆黑一片,今日虽然天气好,月色明朗,但在树木荫蔽下,月光根本照不进林子里! 沈回舟心里浮起了不好的念头。 他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块地方转了半天,青夜若是看到,定会喊他,但是并没有人喊他。那么如果青夜没有走远的话,为什么不喊他呢?只能说明青夜喊不了,或者说青夜很有可能失去了意识,没办法求助于他。 行沧山有野兽,自然少不了猎人、捕兽夹与陷阱。 难道青夜不小心掉入了陷阱? 沈回舟的前二十年就住在山上,因此他夜晚在林间的视力较常人好很多。他拨开草木,只感觉眼前出现了一抹亮色,他急忙上前,赫然就是白日里他给青夜包着木棍的那块白色帕子! 青夜来过这里! 帕子早就与木棍分离了,木棍也不知所踪。沈回舟仔细搜寻这片地方,试图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但是在夜晚要寻找,实在是有些困难。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一丛很明显被人压过的灌木,一大片叶子生生从根茎底部被折断了。沈回舟走近,感觉到了脚底突然湿滑,他提起脚,用脚尖蹭了蹭,是一片青苔。 看来很有可能,青夜就是踩到了这片青苔然后失足滚落了。 果然,后面的痕迹逐渐明显了起来,沈回舟也找到了那根遗落的木棍,他顺手捡了起来。 下面的这个坡确实有些陡,沈回舟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青夜是不小心掉下去了,得赶紧找到她,夜晚在山上的危险不言而喻。思及此处,沈回舟加快了脚步。 这个斜坡有一个断层,沈回舟轻巧跳下,一落地便听到了一些动静,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转了个身,隐约见到垂下的藤蔓下似乎有个山洞。这山洞还有藤蔓遮掩,想必是猎人的临时落脚之处。 沈回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轻轻掀了一根藤蔓,从缝隙中朝里面看了一眼。山洞里升着火堆,洞穴内墙上很明显可以看出来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只听见其中一个男声说道:“哼,你懂什么!” 接着另一个人开口了,她开口的瞬间,沈回舟瞳孔骤缩,这可不就是他要找的青夜? 青夜说:“前辈,您就别嘴硬了,您自己现在也很后悔吧,不然就不会这么气急败坏了。” 那男声确实很恼火,他伸手指着青夜:“你......” 而在沈回舟的视角下,影子被拉得极长,他的手已经碰到青夜了! 沈回舟直接一把撩开这几根破烂藤蔓,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 医侠耳朵一动:“谁!” 利剑破风而来,医侠立刻一个侧身,剑刃贴着他的脸堪堪飞过去,插在了石壁上。随后他只觉得一道劲风带起了他松散的头发,有人从后面扭着他的手将他直直地推到了剑身旁边,他的脸紧紧地贴着石壁,耳边是利剑没入石头发出的颤抖的嗡鸣声。 “哎哟...”他情不自禁痛呼出声。 青夜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她本来在与医侠争论,两人都争得面红耳赤,但医侠已经显然被说动了,只是拉不下脸来,结果沈回舟就突然窜出来了,还把医侠反手给绑住了! 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沈...沈回舟!你...你快放开他!” 医侠的脸都歪了,他现在只感觉头上有火,这么多年了,还没人敢对他动手动脚的,“臭丫头,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臭小子!” 沈回舟一阵茫然,但很显然,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他依言松开了手。 医侠捂着右胳膊弯下了腰:“他娘的,真痛啊,力气怎么这么大!” 青夜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沈回舟立刻扶住了她。 青夜借到了力,为了减轻疼痛,几乎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沈回舟身上。 青夜关切地问道:“前辈,你没事吧?” “哼,你说呢?”医侠没什么好脸色,坐回了火堆旁,扭头转过去,不看他们。 趁他没看到,青夜抬头看了看沈回舟,轻轻捏了他一下,指着医侠做了个口型道:“他是医侠。” 沈回舟:“......” 沈回舟搀扶青夜坐下,又去石壁上取下剑,来到医侠面前,剑尖向地,对着他行了个礼:“冒犯了前辈,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医侠微微抬了抬头,没看沈回舟的人,倒看了看沈回舟的剑,而后又扭过了头去,不愿搭理他。 眼见着山洞的空气沉默到就快要凝固了,青夜清了清嗓子,提高了点音量说:“现在已经是子夜了吧,小姨一定很担心我们,她会不会上山来找我们啊?这山上可太危险了。” 沈回舟安慰她道:“她不会贸然上山的,我们等天一亮就下山去。” 医侠几乎是用鼻子哼哼道:“我也要下山,山上什么吃的都没有。” 青夜了然一笑:“前辈,沈回舟做的菜可好吃了,让他给您做。” “哼,他打我,我不吃他做的菜。”医侠铁骨铮铮,绝不低头。 沈回舟无奈道:“前辈,是我一时心急才对你动了手脚,绝非有意为之,若前辈对我心有不满,您打我泄愤也可。” “谁要打你?显得我很小气。” 青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医侠这人真是比三岁小儿还难带。她决定不再理他,脑子昏昏沉沉,她迫切需要一场睡眠。 “前辈,我要睡觉了。” 医侠一听,站了起来,跑得离他们远远的缩了起来。< /p>“你要休息一会吗?”青夜问沈回舟。 “我守夜吧。”沈回舟摇了摇头,又大声说,“前辈您也休息一会吧。” 医侠嘟嘟囔囔:“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对我动手动脚的。” 青夜小声说:“你别管他了。” 沈回舟看着医侠的背影,没出声。 晨曦初照,霞光洒落山林,斑驳的光线透过藤蔓进了山洞。 闭目养神的沈回舟看了眼周围,青夜还在睡,医侠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也不知睡了没。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到洞口,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久违的山间清晨。 该回去了。 沈回舟回到青夜身边,轻声喊了几句她的名字,青夜没有回应,沈回舟便又喊了几声。 没把青夜喊醒,把医侠喊醒了。 医侠显然还记挂着昨天的事,被喊醒更没什么好脸色,他木木地坐起来,清醒了之后便皱着眉头说:“吵!” 沈回舟向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时候起身了。” 洞穴深处有一汪山泉,医侠过去鞠了把水洗脸,一边洗还一边说:“臭丫头是小猪投胎吗?这么能睡?” 沈回舟皱了皱眉,这番动静居然一点都没将青夜吵醒?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起来,青夜本背对着他,他伸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轻轻一翻,青夜整个人就变成了平躺着的姿势。 “前辈!前辈!” 医侠被沈回舟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撅进泉水里,他抖了抖手,骂骂咧咧道:“你这龟孙,怎么一惊一乍的。” 眼前的青夜脸上通红,沈回舟一摸她的额头,简直烫得要烧起来了,怪不得喊不醒。 “前辈,您快来看看她。” 医侠往回走了几步,眯起眼睛囫囵扫了一眼,嫌弃道:“嚯,小丫头身子骨忒弱,山洞里头住一晚还伤风了?” 沈回舟没作声,只是将她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提起内力从她后心探入,一缕清凉的内力开始游走在她的四肢百脉之中。 不对...这不是风寒... 她的内息紊乱,浑身上下的血液明明就像是被凝固住了一样,流速极其缓慢。 沈回舟又加了一股内力,短暂地驱走了她头脑中的炎热,属于她的意识终于回归了一瞬。青夜艰难地抬起眼皮,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医侠正在鼓捣他披散的头发,她扯了扯嘴角,只听到沈回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呢? 青夜现在只觉得浑身都冷,唯独脑子热得快炸裂开来,四肢毫无力气,睁开她的眼睛所用的力气就已经接近她的极限了。腿脚也疼,噢,对了,右手还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努力地将视线瞥到了她低垂在地上的右手,两个细小的圆点赫然映入眼帘。 她的思考不由得停滞住了几瞬,随后心里又庆幸了起来,她真是向来都在幸运与不幸运之间左右摇摆。 青夜用左手抓了抓沈回舟的衣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好像...被...蛇...咬了...” 21. 沧州(九) 被蛇咬了? 沈回舟浑身一僵,从他们相遇开始到现在,并没有出现过什么蛇,那么只可能是先前他们分散的时候被咬伤了。可是,距离那会已经过去整整一夜了,也就是说,如果是剧毒蛇的话... “前辈,她被蛇咬了,您快来看看。”沈回舟不敢耽搁时间,头也没抬地一边喊医侠,一边将她轻轻放了下来。 青夜声音很小,沈回舟得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手...” 沈回舟连忙托起她的左右手,分别查看了一下,果然看到了那两个细小到几乎看不到的红点,此刻这咬伤的周围已经出现了整整一大片青紫。 医侠听到了之后也赶紧过来了,到底是救人要紧,偏生这丫头据说还是鬼医的侄女。 沈回舟给医侠让了让地方,把青夜手上的咬伤指给他看了。医侠神情肃穆地观察了一下伤口,翻了翻青夜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脉搏,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 医侠伸手便要将药丸塞到青夜的嘴里,却被沈回舟抬手拦下了。沈回舟没说话,只是盯着医侠的眼睛。 医侠知道他的心思:“臭小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现如今,她的毒素已经扩散开来,下山需要时间,你没有别的办法了。臭丫头没什么心眼,说了几句便笃定我就是医侠,我见了鬼医给她画的图,字迹没错,那我也信她确实就是鬼医的侄女。那你呢?你敢赌一把吗?” 沈回舟没吭声,但是却松了手。 医侠“哼”了一声,将药丸送进了青夜的嘴里:“这可是我独家炼制的丹药,可以护住她的心脉,压制毒素的流动,这世上还没几人吃过呢。” 这什么丹什么药的,其实沈回舟也听不懂,于是他挑听得懂的问:“她这毒要紧么?会伤及信命么?” 医侠用一脸“你怎么啥也不懂”的表情看着他:“要是剧毒的话,她昨夜就见阎王去了,还等得到今天的太阳?不算毒,只是没有第一时间将毒素排出来,现在已经随血液扩散开来,才有些棘手罢了。有我在,她这小命还有几十年活头呢。现下先赶紧下山吧,得用针灸把她的毒逼出来。” 沈回舟松了口气,要是青夜出了什么事,他是真的没法和颜微柔交代了。 医侠收拾了东西,捡起了沈回舟为青夜做的那根木棍,满意道:“这玩意不错,给我使使。” 在医侠的帮助下,沈回舟背起了青夜,三人开始下山。 身后少女没有意识,两只手毫无知觉地低垂着,随着步伐晃啊晃的,时不时地敲打到了沈回舟的胸上。沈回舟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后颈却又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青夜滚烫又柔软的脸颊,她柔顺的头发也挠得沈回舟有些痒痒的。 沈回舟僵了僵,轻轻地小幅度偏开了头。 下山的路要通畅许多,沈回舟闷着头走路,医侠却按耐不住了。沈回舟的话不如青夜那般多,你不同他讲话,他是可以一直保持沉默的。 医侠清清嗓子,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丫头是鬼医的侄女,你和鬼医又是什么关系?” 沈回舟与颜微柔本没有什么关系,若非要攀点关系的话也不是不行。沈回舟没思考太久就说:“我是她师兄的侄儿。” “......”医侠沉默,片刻之后才问,“她哪个师兄?” “最小的那个。” 白墨虽为最小的师兄,但年纪却是最大的,好像给医侠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些真诚的笑容:“噢,我记得他。年逾而立还敢拜入洞府踏进医道,我很欣赏他,他的天赋不错,就是入门晚了些,也倒霉了些,否则定有大气候。” 听到他对白墨这样的印象,沈回舟是有些意外的。医侠的口吻就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评价,可是白墨如今已经过了耳顺,满头银发,满脸皱巴巴的,而面前的医侠,俨然还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您见过白叔?” 医侠虽然面貌平平无奇,但表情实为丰富,他还没说一句话,沈回舟就知道他的意思是:你这不是废话吗? 果然下一秒,医侠便说:“医道大家,互通有无,多平常的事啊。” 说着说着,他又挂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痛心疾首道:“也就是鬼医她!固步自封!” 沈回舟不动声色地反驳他:“您别这么说她,她为苍生百姓付出了很多。” 医侠显然不想在这上面多说,哼了两声便开始转移话题:“白墨也在沧州么?倒是许久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白叔他避世了。” 一个奔波大江南北医治普通百姓的颜微柔尚且让医侠跳脚,而避世隐居的白墨则直接让医侠几乎无话可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堂堂九仙洞府,教出来的学生全都一个德行!” 末了还觉得没骂过瘾,又十分失望地添了一句:“不堪大用!” “前辈不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堪大用吧?”沈回舟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句。 医侠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沧州。 沧洲城内,颜微柔早已急得团团转了,要不是城门口有人拦着,她怕是已经要冲出城直接上山找人了。她立在城墙上,远远便瞧见了两个人影,连忙喊守卫开城门。等人走近了些,她才看出了不对劲,这分明是两个男人,再一瞧,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两个人去,三个人回来,还倒下了一个! 这都是发生了什么啊! 颜微柔几乎是跑着下了城楼,她的心砰砰直跳,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事。 沈回舟看见颜微柔着急的神色,内心有些愧疚。而医侠看见那抹白色,眼前一亮,压不住嘴角,刚想和颜微柔打招呼,却见她直直地绕了过去,满眼都是那个话很多的臭丫头。 青夜吃了医侠给的药,此时症状已经缓解不少,只是脸色看上去还是异常的苍白,她紧闭双眼,神色有些痛苦。 颜微柔直接拿起她的手摸上了她的脉,她的眉很快便皱了起来:“怎么弄成这样?” 沈回舟自责道:“是我不好,昨夜我们被狼追的时候分散了,才让她变成这样。” “臭丫头被蛇咬了不说,硬挨了一夜,遇到我算她命大。”医侠忍不住插嘴道。 谁知颜微柔还是没瞧他,拍了拍沈回舟算是安抚:“好在不是剧毒,先赶紧回医馆给她把毒逼出来。” 沈回舟点点头,往上托了托青夜,加快步伐往回赶,颜微柔紧随其后。 医侠有些恼火,他何时这么没有存在感过?他这名号到哪不都是被人众星捧月般拥着,可偏偏今日见着的这三个人,没一个给过他好脸色! 虽然有些气恼,但医侠还是拎起了沈回舟的药篓,拄着棍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们后面入了城。 进了城,医侠总算知道这次疫病的传染范围有多大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商铺暂停营业,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穷人们更不用说了,日子本就拮据,这下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了,只能靠着官府每日微薄的接济度日。 医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捅了个大篓子。 颜微柔将青夜他们接回医馆后,也没说什么,直接闭上了医馆的门,但是没锁。医侠在门口踱来踱去,片刻后,他觉得脚有些酸了,便索性在医馆门口坐了下来,撑着下巴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身后的门不知是何时开的,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在这当什么门神?” 许久保持着一个动作让医侠的手有点僵,他一下子没转得动脑袋,只好背对着后面的人轻轻喊了句:“阿柔。” 颜微柔没动,医侠也不敢动,脑袋能转回去了也不敢转。 “夜儿的毒已经清了,得谢谢你救她一命。” 医侠低下了头,摸着药篓里的草药,并不敢领这个功:“没有我,她也不会死,你照样救得回她。” “起码她能舒服一点。”颜微柔踏出了门,撩起裙摆,和他并排坐了下来,“你看到了么?” 医侠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这一路走来,心底早就产生了许多悔意。先前他躲在山里并不只是青夜说的怕女人这么简单,他更怕面对颜微柔、面对这满城的人,他确实在嘴硬,被青夜捅破后尚且还能伪装自己,但在颜微柔面前,他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了。 见他不说话,颜微柔侧头看着他,语气轻轻柔柔,说出的话却重逾千斤:“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被叫做医侠吗?当年武林动荡之时,邪/教中人下毒残害正义之士,是你,研制出了被称为无解之毒的解药,拯救了许多侠士。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话吗?我还记得呢,你说,要让那些疑难杂症、无门之毒通通为你所破,让走投无路的人有路可走。难道你现在只记得前半句话了吗?” “你愿意同他们一起来这儿,我想你应该没有忘。那么,你愿意同我一起把沧洲城恢复原样吗?” 22. 沧州(十) 青夜是被渴醒的。 青夜中的毒不深,颜微柔帮她把毒逼出来之后她便陷入了沉睡,这一睡便睡到了晚上。 醒来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屋内没有点蜡烛,青夜看着眼前的昏暗,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回到了医馆里。身体没有太大不舒服的感觉了,反而有一丝清清凉凉的感觉在体内。 她在心内庆幸:果然还是运气不错,被蛇咬了身边还有一位神医在场,说出去谁敢信啊。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庆幸早了,这个身子不动还行,一动真是浑身疼,没有哪一处不疼。筋脉连着骨骼,从内到外都在叫嚣着疼。 青夜倒吸一口凉气。 很快,屋内有了些动静。有人过来了,来人十分轻巧,青夜只听得到此人清浅的呼吸声。 “小姨?”青夜一开口便觉得喉咙口火辣辣地疼,声音也异常嘶哑。 来人矮了矮身,像是怕听不清她说话:“你小姨和医侠在研制药方。” 青夜心想:噢,是沈回舟啊。 沈回舟替她将被子朝上拉了拉:“你的毒已经解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青夜实在是口渴极了,她忍着喉咙的不适说道:“想喝水……” 接着,青夜便感觉眼睛上被覆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很快,灯被点燃了,青夜觉得眼前有了些朦胧的光亮,过了一会儿,那股凉凉的感觉才消失,然后她便看见沈回舟正站在床前。 沈回舟为她倒了一杯水,走到床边,站定之后就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扶我一下,我浑身痛。”青夜无奈道。 沈回舟这才坐到了床边上,把那杯水放在旁边桌上,接着用双手轻轻扣住青夜两侧肩膀,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沈回舟把枕头竖了起来,好让她靠着能够舒服一些,然后取了杯子,递到青夜面前。 温热的水滋润过干涸的喉咙,青夜呼出了一口气,觉得舒爽多了,尽管身上还是疼。 沈回舟放下了杯子,便站在一旁等着被差使。 “我怎么浑身都痛啊?这蛇这么毒吗?”青夜皱着眉动了动肩膀,“我明明只伤了腿啊。” “颜大夫为你施了针,将毒素逼出来了,有点疼痛是正常的。”沈回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温和道,“你怎么被蛇咬了不说?若是早点告诉医侠前辈也不至于遭这罪了。” 青夜回忆起昨日的情形:“别提了,我不小心掉下山坡,你是没看到我腿摔得有多恐怖,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什么虫子,那点轻微的疼痛比不上我腿疼的千分之一,我自然是没注意到了。” “算了,没事就好。”沈回舟轻声叹息,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你这伤得好好调养一段日子了。” 青夜唉声叹气:“我真是倒霉。” 沈回舟不由得轻笑一声:“两位神医围着你还倒霉啊?” 说到两位神医,青夜来了兴趣,问道:“他们如何?” “不知颜大夫和医侠前辈说了些什么,总之两人现在一起在研究配置病疮的药方了。”沈回舟老实将青夜错过的信息一一告知,却有些欲言又止,“医侠前辈...” “医侠前辈如何?” 沈回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试探着给了一个回答:“他好像有些害怕颜大夫,他很听颜大夫的话。” 青夜很想笑,但一笑又牵带起了浑身的痛觉,只好强行忍着:“你没看出来么?他怕女人。而且,小姨与他显然是旧识,被拿捏住也是应当的。对了,天都这么黑了你怎么不去休息?” “颜大夫他们在忙,得有人看着你的情况。” 青夜“噢”了一声,紧接着空气中竟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在木棉镇时,两人也不是没有同处一室过,但也总是各干各的,不会觉得有多不自在。而今日,青夜刚刚醒来,身上有伤也不能走动。沈回舟无事坐着,又是闷葫芦,你不跟他说话,他更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此时竟然有些浅浅的尴尬了。 青夜心内叹气:人果然不能闲着。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青夜有些忍受不住了,便问:“沧州现下怎样了?小姨与太守谈得如何?” “还算顺利。太守知道现如今沧州的困境,已经快马上报给朝廷了,他也清点了人专门配合各处医馆施药,拨了不少银两用以这次疫病。” 青夜:“那接下来,就得看小姨他们了。” 颜微柔与医侠许久未见,再次相见就是一起挑灯研究病症,这一挑便到了日出。 前夜因为担心青夜,颜微柔本就没怎么合眼,今夜终究还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医侠见她好不容易睡着,没敢轻易惊动她,为她披了件衣服,随后推门而出。 天才蒙蒙亮,霞光还未显现,空气却非常清新。 医侠来到后院那棵银杏树下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感受此刻的宁静。然而这片宁静没多久,他便听到有人推开了门。 沈回舟也没料到医侠一大清早的就在后院闭目养神,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后,见医侠没什么反应便径直走向了厨房。 医侠睁开一只眼睛,见人进了屋,刚想站起来跟过去,沈回舟又提着一个箩筐出来了,他又赶紧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沈回舟也没管他,去井边淘了米、洗了菜又回来了,医侠还是像樽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 沈回舟生了火,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后,对着门口说了句:“前辈,你想进来便进来,鬼鬼祟祟的作甚?” 医侠这才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哟,臭小子,你还真会做菜啊?” 还真如青夜所说的,沈回舟竟然系上围裙,开始煮粥做饭了,医侠有些吃惊,沈回舟现在的样子可让人完全想不到先前是怎么狠狠地把他按在石壁上的。 沈回舟手中拿着锅铲,淡淡地抬眼看了医侠一眼,说道:“嗯,会做一些。” 医侠点点头,又来回晃了一圈,状似无意地问:“做给谁吃啊?” “师父和我叔。” 医侠拖长了声音:“噢,秦九剑啊?” 正在炒菜的沈回舟手一顿,医侠怎会知道秦九剑?是颜微柔、亦或是青夜同他讲的?他缓缓地抬头看着医侠的眼睛。 医侠一脸无辜,指着锅里喊他:“看锅看锅,看我干嘛?” “颜大夫跟你说的?还是青夜?”沈回舟重新开始翻炒着锅里的菜,同时也沉声问道。 “她们没有和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医侠有些得意,自觉面对这种小辈还是有几分前辈的架子在的,“我也是有点名气的人,看穿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医侠此人,自负且藏不住话,什么都写在脸上,不等沈回舟 再问,他就迫不及待地抖了一大堆事过来了。 “秦九剑当年与我说不收徒,没想到还是收了一个徒弟啊。”医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尽管心底疑惑很多,沈回舟还是将菜炒完,粥煮完之后,才问医侠:“前辈,一起吃么?” 医侠自然是喜笑颜开地答应了。 两人坐在银杏树下,一碗粥、一碗菜,就着晨风朝露,开始了交谈。 沈回舟问道:“前辈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的剑啊。”医侠夹了块菜,满意道。“小子手艺不错,秦九剑这厮还挺有口福。” “我的剑?” 沈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佩着的这把剑,这是他学完所有剑招之后秦九剑赠予他的出师礼,说已经没什么好教给他的了,只有这把剑能送了。 医侠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是把好剑,长风剑是吧?” 沈回舟确实感到吃惊了:“这您也知道?” 这剑的名字,他可是从未与旁人提过。 医侠又挂上了那副鄙夷的神情,说道:“我当然知道,当年我就是因为这把剑才认识他的。” 所以,江湖是个圈吧。医侠不仅认识白叔,还认识秦九剑,沈回舟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医侠又道:“这是把好剑,是他从千兵会上一掷千金买下来的。” “千兵会?” “正是,千兵会是江湖上一处拍卖上等兵器的地方,每隔十年由天地盟举办一次,不过后来故剑山庄覆灭了之后这千兵会也办不起来喽。”医侠回忆道。 “天地盟又是什么?” 医侠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连这都不知道?秦九剑没告诉过你?” 沈回舟默然摇头。 “这秦九剑忒不靠谱,放徒弟出来,连基本的江湖事都不告诉你,那我就给你讲讲吧。”医侠放下碗筷,大发慈悲道,“这天地盟呢,是江湖上最大的一个组织,平日里呢就干点将武林各路门派记录归档,为他们分类正道邪道这种事。也不知道这天地盟是怎么混出名堂来的,标榜着公正公平,实则只要多花点银两便能入册了。你师父很瞧不上天地盟,曾痛斥天地盟是江湖上小人的敛财工具,惹得天地盟人非常记恨他。” “为何?” “你想,若是花钱便能入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大门派进不得,便去这些走后门的江湖小派花点小钱入门,既没学到什么,也费了钱,岂不是冤大头?” 沈回舟不解:“既然如此,江湖上为何还信奉天地盟?” 医侠道:“当然是背后有人,个中利益,你年纪小,还不懂。扯远了扯远了,说回这千兵会,秦九剑骂了天地盟,天地盟自是不让秦九剑进千兵会,秦九剑便乔装打扮混进去了,拍这剑时被人认出来了,千兵会又不痛快了,秦九剑又痛斥他们自诩江湖第一公正,这拍卖还得分三六九等才能进入,怼得千兵会无话可说,若是将他赶出去,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千兵会便暗中让人抬价,让秦九剑花了千金才拍得这把剑。啧,要我说,这千兵会,忒小心眼。” 没想到这剑还有这样的故事,沈回舟抚着剑柄,摸到了剑铭。 剑铭为“风”。 秦九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赤子热忱,譬如长风,行世间路,斩不平事。 23. 沧州(十一) 千兵会眼睁睁地看着秦九剑拍下长风剑,早已是气愤难平,尽管这千金早已远超长风剑原本的价值,也难以填补心内这股不快。 此时的秦九剑在江湖上的名气可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他的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呢,千兵会与天地盟恨他恨得牙痒痒,但又拿他没办法。 当时的医侠还挺年轻,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在千兵会上瞧见了秦九剑一掷千金的豪迈,也瞧见了他痛斥千兵会的不屑,觉得秦九剑此人,甚是有趣。 千兵会散场后,医侠便佯装同路,与秦九剑宿在了同一间客栈。 客栈中江湖客不少,大部分都是来参加千兵会的,自然是对秦九剑大有印象,有人前来搭话、赞美长风剑的,秦九剑也一一应下。等到人群散去,医侠才坐到了秦九剑的身旁。 秦九剑已有些微醺的样子,但因为得到了长风剑,心情非常不错,以为医侠和先前那拨人一样,给医侠斟满了一杯,“请。” 医侠举起酒杯,还没放到嘴边,便嗅到了一丝不对的气味。 这酒,有问题! 秦九剑丝毫没有察觉,已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先前人来人往,定是有不轨之人混在其间。可能是千兵会的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可能是觊觎长风剑的宵小之辈。无论是哪一种人,总归是想对秦九剑不利的。 医侠对秦九剑的印象不错,当即便决定帮他一帮。他假意喝了一口后假装手一抖,尽数将酒水泼到了秦九剑的身上。 医侠的演技属实有些拙劣。 秦九剑一愣,一股凉意冲上头,给他有些发热的脑袋降了降温。 医侠浮夸道:“哎哟,秦大侠,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先天残疾,拿不稳东西,您看这...赶紧回屋换上一件吧。” 说罢医侠便起了身,扶着秦九剑上楼回屋,临走之前不忘带上了长风剑。 门一关,秦九剑便也不装了,他敛了先前的神色,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近的脸:“你谁?” 医侠开门见山道:“你的酒里被人下药了。” “何出此言?这酒是我从别处带来的,并不是客栈内的。”秦九剑冷着脸问道。 医侠道:“是刚才有人混在人群中偷偷洒下的。” 医侠也不和他多废话,伸出两指直接点上了秦九剑的腕,脉象强稳有力,只是好像太有力了些... 秦九剑缩回手,反手扣住医侠的手腕,眼神凌厉:“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皮肤也有些发烫,再加上那味道...应当只是普通的江湖迷药。医侠并不惧怕秦九剑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中了迷药,你马上就要晕了。” 伴随着医侠话音的落下,秦九剑觉得眼前人的声音逐渐遥远,他扯住了医侠的领子:“你......” 医侠另一只空着的手举了起来,伸出了三根手指:“三。” 秦九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二。” “一。” “咚”—— 抓着医侠领子的手松开了,秦九剑应声倒了下来。 “啧,都说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医侠蹲下身来,看着毫无知觉的秦九剑摇头,而后把他从地上拖到床上去,“你小子可真沉啊。” 秦九剑中的迷药是江湖上流传很广的劣质迷药,也不需要特地解,睡个两个时辰等药力消散自然就醒了。他一醒来就看见医侠正坐在他面前握着长风剑细细观赏,连剑上的一丝花纹也没放过。 他还未出声,医侠先发现他醒了,赞叹了一句:“这长风剑确实不错。” 秦九剑坐了起来,晃了晃头,顺带着检查了一下自己浑身上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医侠见此嗤笑一声:“别看了,我没害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跟过来等着我晕的?”秦九剑不买账,下了床,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剑,然后迅速拔剑出鞘指着医侠的脖子。 医侠眯了眯眼睛,伸出一指轻轻推了推剑,“秦九剑,你这就不厚道了,若不是我在这看着你,你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害了,兴许是千兵会、天地盟的人。你这行走江湖,也忒不小心了,这么容易就着了别人的道。” 秦九剑收起剑,哼了一声道:“我那是高兴,一时大意,那你又为何要帮我?” 医侠拍拍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讲,“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噢?有意思?” 医侠耸耸肩:“现在敢对天地盟不敬的人不多了。” 秦九剑放下剑,给自己倒了杯水:“小人得志罢了,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他们那点东西?不过是互相敛财,受骗的只有普通人。若不是不忍看长风剑落入他人之手,我也懒得参加这劳什子千兵会。” “长风剑出自故剑山庄之手,是把好剑。”医侠赞同道,“不过你已经有了扶光剑了,要那么多把剑作甚?” “好剑难寻,更何况是故剑山庄的剑,我拿来换着用不行么?以我的剑法,自然是配得上这等好剑的!” 医侠道:“我还以为你是要拍来给徒弟。” 秦九剑瞥了他一眼:“我不收徒。” “为何?你这一手剑法没有传承岂不可惜?” 秦九剑“啧”道:“烦,得从头教,若是收了个榆木脑袋,更是费劲。” “哈哈哈哈,堂堂扶光剑还有这种烦恼?” 秦九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人师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有天赋的。” 话至此处,医侠便更觉得秦九剑有趣了,在某些方面,两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说十分自信,对自己的天赋都是深信不疑的程度。 两人便结伴同行了一阵,秦九剑逍遥自在,本着自由随心的原则,走到哪是哪。医侠跟着他,走过了一个春夏,在第一片染黄的叶子飘落时,两人分别。 “我与他同行这么 久,他居然没同你提起过我?”医侠的脸上有些怒意。 在秦九剑的叙述中,他的很多经历都是断断续续的,大多是突然想到了便随意从中挑出几件事说与沈回舟听的,更多的都是讲他的江湖见闻,他自身的经历倒是讲得少之又少。每每沈回舟问到,他总是一句漂泊游历便带过了,像沧州琅琊剑士那样详细讲述的,还真没有几件。 医侠捂着心口,心痛道:“我真是错付真心,亏我这些年来总想着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上一面。” 沈回舟垂眸,思量着是否要将秦九剑中毒一事告知医侠。颜微柔虽与医侠熟识,但从这两日的相处来看,他对医侠这个人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嘴里的那些同秦九剑的往事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正当他思量之时,只听医侠又问:“说说你怎么就成了他徒弟了,他竟然还把这把剑赠予你了。” “我是孤儿,被师父随手捡的。”沈回舟对他的身世从未隐瞒过,他淡淡道,“师父将我养大,顺手便教会了我剑法。” “看来你不是榆木脑袋,还挺受他喜欢,不然他也不会将长风剑给你了,这可是故剑山庄的剑,江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神兵利器,你小子运气怪好的。” 沈回舟问道:“故剑山庄又是什么?” 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到了医侠面前,他拿起了这片叶子,感叹道:“这故剑山庄,可就是老黄历的事情咯,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故剑山庄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覆灭了。” “覆灭?” “故剑山庄是兵器大家,名气大得很,他们所铸的刀剑皆为上上品,江湖上多少人都盼望着能拥有一把故剑山庄的兵器。不过故剑山庄不参与江湖纷争,他们所铸的刀剑并不入市买卖,而是多半都赠与有缘人与侠义之士,也不知道长风剑经历了怎样的辗转,最后到了千兵会的手上。” 沈回舟问:“那他们怎会走向覆灭?” 医侠惋惜道:“二十年前,故剑山庄一夜之间被烧毁,山庄中人全都被残忍杀害,人们赶到时,只剩下了焦黑的尸体。” “是仇家干的?亦或是觊觎神兵的人?” “历任庄主都乐善好施,大家都猜不出究竟与谁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以故剑山庄的威望,很多人虽然觊觎,倒也没有真的敢对山庄不敬的。在当年,这也是一桩悬案了。”医侠的视线又瞥到了沈回舟腰间的长风剑上,“世上没了故剑山庄,再难有这般好兵了。那些山庄遗兵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了起来,前些日子,叫什么来着,噢,啸影剑重现江湖了!惹得好多人前往岭东去争抢。你可要好好看好你这把长风剑咯,别被抢走了。” 沈回舟握紧了腰间的剑,颔首道:“多谢前辈提醒。” 医侠站起身来,背着手,神色有些凝重道:“秦九剑竟然还真敢什么都不告诉你就放你出来?你老实同我说,他现在在哪?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自从他销声匿迹已经有二十年了,他......可还好?” 24. 沧州(十二) 医侠的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认真,他注视着沈回舟,眼神在渴望一个回答。 沈回舟低下头,吃了口菜,语气平淡:“他与我白叔一道避世归隐,已有二十年了。” “避世归隐?” 同颜微柔一样,医侠的反应也是十分吃惊。很显然,他们都不认为秦九剑是那种会选择隐居的人,这让沈回舟越发地好奇起来,抛去了师父这层身份的秦九剑,到底是何种模样的? “你们倒是起得早。” 两人的对话被打断了,颜微柔立在后院门口看着两人。 恰好沈回舟还想着怎么先把秦九剑中毒的事情瞒过去,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医侠,颜微柔一来,他就像是抓到了救星,立刻起身说道:“颜大夫,锅里还有热粥,我给您去盛。” 颜微柔笑着点点头,也走到树下坐了下来,她关切问道:“你睡了没?” 医侠咳了一声,语气不自然:“睡了会。” 颜微柔轻笑出声:“稍后你去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里就行。” 医侠摇摇头,难得实诚:“我不安心。” “想必朝廷也已经知道了,马上就会增派人手来支援,不出几日就会到,届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颜微柔安慰他,“我们昨日研究了一晚上,也有了些许进展,很快就会变好的。” 医侠默不作声地盯着地面发呆。 正如颜微柔所说,朝廷的增援在五日后便来到了沧州,沧州百姓才好像看到了希望。 这几日来,青夜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地帮着颜微柔打打下手了,闲下来就带着浆果儿一起,简单处理下草药。而沈回舟有了先前的经验,已经可以一个人上山,为颜微柔他们采摘试验所需要的草药了。 颜微柔与医侠两人齐心钻研几天,也研制了一个较为可行的方子,然而沧州各大医馆都不敢试用,此次疫病本就第一回见,大家到目前为止的方子也都是根据症状进行缓解,而颜微柔给出的方子则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办法。没有试用的先例,大夫们都不敢轻易尝试,怕加深疫病的症状。 医侠气急败坏地同颜微柔骂道:“这群人,胆小如鼠,这也不敢那也不行,如何能成大事?” 颜微柔叹气:“他们不敢反而是正常的,谁会愿意当第一个试验品呢?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些愿意尝试的人来试试看。” 医侠的脸憋得通红,丢下一句“我去找”之后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直至太阳落山,医侠才回了医馆。 青夜为他开的门:“前辈,怎样了?” 医侠没有回答,只是更紧紧捂住了包裹着裸露在外皮肤的面巾,待到离青夜远远的了才闷闷地丢下一句:“让鬼医来房间找我。” 末了又强调了一句:“让她做好防护再来。” 青夜内心“咯噔”一下,忙快步去后院找颜微柔。 “小姨!小姨!医侠前辈回来了,您快去看看他。”青夜微微喘着气,扶着门框喊道,“对了,他还要你做好防护。” 话音未落,颜微柔就丢下了手上的活,径直去往了医侠的房间,一推门却没推动。 医侠把门锁上了。 颜微柔是个聪明人,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敲了敲门:“你要自己试是不是?” 医侠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朦胧,但还算真切:“我想通了,这是我欠沧州百姓的。现在想来,从前的我真是愚蠢,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愿意当试病之人呢?人们连试药都谨慎至此,别提试病了,而我...我甚至罔顾人们的意愿,仅凭我自己所想,就让这么多人莫名染病。臭丫头说得没错,我确实太自私了,我得补偿他们。” 颜微柔长叹一声:“......你怎么才明白啊。” 若是早明白,我们便不会分道扬镳这么多年。 医侠又说:“医道的另一面是人道。这些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从前我认为只要我一直钻研下去,精进我的医术,解决更多大家无法破解的难题,大家就会更尊我敬我,认我为医道大成者。可是我忘了我踏上医道所学的第一课,是我要消除病痛,而非创造病痛。我触及了医道的底线,我有罪。” 颜微柔陷入了无声的自责中,当年她与医侠因为欣赏对方的才能一拍即合,又因为在医道上选择的不同一拍两散。如果当时她能再成熟些、坚定些,那么就不会有今日之事的发生了。 见颜微柔没什么声音,医侠又道:“这疫病发作快,今晚可能便会出现症状了,你按照我们的方子熬了药之后让沈回舟给我送过来,你和臭丫头离远点,万一染上留了疤就不好了,你们女人最是注意这些了。” 颜微柔竟然觉得有些好笑:“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在意这个?” “不管多大年纪,我的眼里你都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好看。” 这话传到颜微柔耳朵里,竟然久违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怒骂道:“......多大人了说这话也不觉得难为情吗?” 在门内,医侠其实早就笑红了脸。 第二日,医侠果然开始出现了瘙痒、红肿的症状,为了避免接触,他详细记下了自己的症状,通过门缝传递给颜微柔。 他在纸上这样写道:除瘙痒、红肿外暂无其他症状,只是红肿部位不太好,在我的右脸上,想到过两日他还会发烂,我便有些生气!这病疮真他娘的会挑地方长,为了保持我的容颜,阿柔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吗?我去雪山上寻朱颜草,每日早起接晨露,历经了九九八十一日才炼制出两颗朱颜丹!此外,我还花了大价钱从渔民那收购了海藻,特制了藻泥膏,每夜涂抹,从不遗漏。可如今,这一切都要毁了!往后,我的脸上将会有一大块红疮,运气好的话,可能结痂后只会留下一道红痕,但想必也是极其显眼的...我真是,悔矣!悔矣! 颜微柔收到了,将第一句话圈了出来,给他回了一封,写道:安心,为你特 制祛疤膏。 接下来一日,医侠又提笔道:红肿部位有些发烂,另有一些灼烧感,无其他不适。祛疤膏一事可当真?那我且安心等着了,待到沧州安定后,我还得去寻几棵朱颜草,届时你一棵,我一棵,青夜那丫头也可以匀她一棵,至于沈回舟就算了,他们行走江湖以武力服人,不必如此在意容貌。 颜微柔照例圈出第一句,给他回信:可,替夜儿多谢好意。 再一日,颜微柔只看了第一句话便搁着了,熬完药才想起来得给他回一封,便提笔写了个:阅。 然后交给沈回舟一并和药送过去了。 青夜在旁边看得发笑,明知故问道:“小姨,我还没见过这么烦人的人呢,您有见过吗?” “你呀,话可真多。”颜微柔摇头无奈道,“你也大了,有些事应当是你娘同你说的,可惜她走得早,没办法同你讲,你爹又是个不爱着家的,小姑娘的心思他更是不懂了。所以呢,有些话,只能我代替你娘给你讲讲。” 青夜挽住颜微柔的胳膊,靠在她肩上撒娇道:“我就当您是我娘。” 颜微柔轻轻推她:“别胡说。你也到婚配的年纪了,你爹有没有给你说亲?” 显而易见,颜微柔对虞州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青夜支支吾吾地半天憋不出什么东西来。 颜微柔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不好意思谈论儿女之事,便拉起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虽然婚嫁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也得擦亮眼睛,要看清所嫁之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不妥当的人是坚决不能嫁的。” “不妥当?” “是啊。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忠诚,成亲了两人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彼此要坦诚相待,讲究的是一个平等和尊重,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但不能有秘密。若是那些在外花天酒地,不尊重女人的尤其是嫁不得,这是第一等不能嫁;再者,好吃懒做、品行不端的,是第二等不能嫁;另外,若是品行都尚可的,但没有主见、喜爱依赖别人的,也是不能嫁的。” 青夜问:“那若是一切都好,就是不喜欢呢?” 颜微柔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若是你能遇到心悦之人,对方也心悦于你,那自然是最好的。但...夜儿,你要知道,在这世间,能寻到这样一个人,是很难的...” “好吧...” 颜微柔摸了摸她的头发,慈爱地说道:“不过也不要灰心,多看看这广大天地,总能遇到喜爱之人的。你呢,自出生之日起就被锦衣玉食娇惯着长大。我希望,你未来的夫君,是个会懂得疼人、会照顾人的,明事理、讲道理,遇到矛盾的时候,愿意好好分析问题一起找解决办法。” 会照顾人...讲道理... 颜微柔接着说:“就像沈回舟那样的,稳重点好,莫要像医侠这样,长了这么久才长大。” 青夜:“……” 身边的男人也太少了,沈回舟竟然直接成了参照物! 25. 沧州(十三) 经过医侠几天来的亲身试验,症状描述、服药感受都细细记录下来后交予颜微柔。令人喜悦的是,他们的方子是奏效的,仅仅五日,医侠的症状便消退下来,甚至连他一直惦记着的疤痕也没落下。为了稳妥起见,在症状消失后,医侠又在屋子里关了两天才重新回到了太阳下。 颜微柔想再试验传染性是否还在,医侠百般不愿接触她,逮着沈回舟一个人薅,沈回舟便又和医侠独处了一天。确保传染性确实不再具备之后,颜微柔握着这份珍贵且详细的材料,找到了朝廷委派下来的使者。在良医们一番激烈的讨论后,颜微柔与医侠的方子最终还是得到了认可,并下发到全城的医馆,照着方子为全城疫病百姓施药。 尽管官府出钱包揽了疫病所有的药物费用,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次疫病仍然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为此,颜微柔决定为那些贫弱多病的百姓进行单独的免费看诊,而这一次,医侠跟随着颜微柔的脚步,两人背着药箱,走遍了沧洲城大大小小的巷子,走着走着,也就走到了沧州再次城开的日子。 距离闭城那日,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眼见着沧州一点一点恢复原状,青夜的心里却越来越慌,城一开这就意味着城外的消息也将很快就会传进来,不必思虑有些烦恼的日子终于还是结束了。青夜不想坐以待毙,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经历,她再一次地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已经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老实地呆在虞州城的一个小小高楼里做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了。 她从小就羡慕颜微柔,羡慕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足够的学识,又依靠这些学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坚定且自由。 青夜现在虽不像颜微柔这般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但也明白很多东西是只有在寻找的过程中才能被确认的。青夜现在就想踏上这条路,天下之大,她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在沧州停驻了许久,沈回舟内心早就有些急了,他再次找到颜微柔。颜微柔自是知道他心中着急,也不再耽搁时间,叫来了医侠一起商量。 医侠初听闻这个消息,颇有些震惊,随即便对沈回舟起了些恼意:“臭小子,前些日子问你,你什么都不同我说。” 沈回舟什么也不说,就对医侠微微笑。 “原本以我对这毒的了解,我的把握其实不足五成。”颜微柔打断了两人,又将自己先前那本小册子翻了出来,“不过现在医侠也在此处,以他对江湖百毒的了解,我们的把握会大大提高。” 医侠扬起下巴对着沈回舟,“看在秦九剑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了。” 沈回舟:“多谢前辈。” 医侠拿起颜微柔的小册子看了看,若有所思道:“这毒确实罕见,我也研究过一阵子,但因为没有样本,后来便没再继续了。若我记得不错的话,这毒是阴阳草制成的。西域有大漠,大漠深处有一座活火山,阴阳草便生长在此处,这草的习性极其特殊,它的根系发达,深入地底,是属寒性,但不知怎的,却生长在火山脚下,生来又带着至阳之气。” “这草...怎么这么耳熟,和你曾经同我说过的千情株好像啊。”青夜突然想到了什么。 医侠道:“千情株?是移植阴阳草的失败品罢了,阴阳草本身倒是没有毒,只是属性较为复杂,移植到中原地带后本性便大大削弱了,反倒成了可以治病的药材,也是奇特。” 颜微柔接着道:“我们解毒,最重要的就是要搞清毒的属性,推演毒性是如何发作的。阴阳乱之所以能引起人内息混乱,主要就在于阴阳草天性复杂如此,若是我们能找到至阴至阳之物,分别克制住阴阳草,说不定能行。” 青夜问:“至阴至阳之物?” 医侠托着下巴,脑海中将自己所知之物想了个遍,随后说道:“曾有炼丹道人炼过一种至阳之物名为炎阳丹,但他早就不知所踪了,不过炎阳丹的成分我倒是知道,用的是金眼狐的热血。” 青夜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脑子都是疑问:“金眼狐又是什么?” “是产自西南大泽的一种灵兽,通体血红、双目赤金,因此而得名。”颜微柔为她解释道,“不过现如今,金眼狐的血脉恐怕不好寻。” 沈回舟问:“为何难寻?” 医侠道:“金眼狐的血是至阳之物并非秘辛,至阳之物可使人功力大增,江湖上百余年前就因此大肆捕猎过金眼狐,导致金眼狐生存艰难。后来云水洞入主西南大泽,以一己之力护住了金眼狐一脉得以延续。” 青夜睁大眼睛,惊叹道:“云水洞这么厉害?” 医侠:“算是西南一方霸主了。野生金眼狐现存不多了,大部分金眼狐都被云水洞划界圈养了。” 沈回舟沉声说道:“只要有迹可循便有希望。前辈,那至阴之物呢?” “这至阴之物,可以往极北之地找找线索。”医侠回忆道,“北境雪域有不少珍奇草药,待我翻翻师门秘卷。” 青夜问:“寻到至阴至阳之物就可以了么?” 颜微柔苦笑摇头道:“这只是第一步,人们修炼功法,阴阳之气往往只选一脉,人体就像一个容器,要同时容纳强大的阴阳之气,得依靠一些中间物进行调和。至于这中间物...怕是更难寻得。” “我倒听说过一物,名为长生丸,据说便有这调和阴阳之气的功效。六十年前,北疆边界出过一个人物,江湖人称血手摧骨,他修炼的功法十分恶毒,能透过人体断其筋骨,且筋骨受此摧击后再难重塑。他炼制了两枚长生丸,自己服了一枚辅助其修炼,当时的天地盟合力围剿血手摧骨后,另外一枚便被当作战利品瓜分了。要想探寻此物下落我得下下功夫。”医侠神色是难得的凝重。 看来要寻得这几件东西并不容易,但好在有迹可循。沈回舟当即撩开衣袍,对着颜微柔与医侠跪了下来:“多谢两位前辈愿意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说着,便磕了个头。 颜微柔忙扶他起来,“这是在干什么呢,快快起来。” 沈回舟站起来,做出了决定:“前辈,我不知道白叔能撑多久,我明天便出发前往西南大泽,此事宜早不宜迟。” “好,你且安心去寻,我先把夜儿送回虞州后便启程去九仙洞府。”颜微柔又看了眼医侠,“你同我一起?等救秦大侠之事毕,咱们再回沧州。” 青夜的眼珠子转了转,问:“你们还要回沧州?” 颜微柔点头道:“嗯,他想在沧州多呆些日子,多帮点这儿看不起病的穷人们。” 医侠背过身去,青夜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和颜微柔相视一笑。 临行的前一天恰巧是天街重开的日子,青夜提出想去天街看看,颜微柔忙,便托沈回舟带她去。 重新开业的天街正如青夜先前所想的那般,一片富丽堂皇,在夜色下异常闪耀。青夜情不自禁在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高高的楼宇在夜空中与黑暗相融。 < p>沈回舟问:“怎么不进去?” 青夜没动,仰着头说:“你说,那楼顶上离星星近吗?” 沈回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今夜又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万里无云,此刻夜空中繁星闪烁。说来也怪,在沧州的这段日子,一直都是好天气。 没有听到沈回舟的回答,但青夜只觉腰间一紧,双脚骤离地面,凉风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她还没来得及闭眼,人就被带到了天街最高的屋顶上。 此时才听到沈回舟的声音传入耳朵:“来看看就知道了。” 青夜在屋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去,觉得其实并没有近很多,天空实在是太广阔了,这点高度对它来说是微不足道的。看了一会,青夜从怀中取了一个物件,递给沈回舟,正是他一开始给自己的信物——玉牌。 “我想跟你换第三个保证了。” 沈回舟闻声望向青夜,眼前少女面带微笑,轻风拂过带起她鬓角两缕碎发,她可能觉得有些痒或是挡住了视线,往耳后撩了撩,沈回舟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背着她下山的那日。他敛了眼神,问:“你要换什么?” “我想换...你接下来救秦大侠的旅程都保证要带上我。” 沈回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却看到了她坚定的眼神,“颜大夫说要送你回虞州。” 青夜疯狂摇头:“我不回去。” “可是会很危险。”沈回舟回忆了这短短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与她分析,“在木棉镇,咱们便遇到了黄知秋那样的人,比他更坏的人只会更多。在沧州,又遇到了棘手的疫病...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沈回舟早就没把她再当什么都不会的高阁小姐了,相反,在很多时候她也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来。但是,说到底青夜还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也没怎么见识到世间的险恶。寻药之旅注定不会一路平顺,带上她一起,老实说在沈回舟心里,是负累大于作用的。 “可是不会再比原来的世界更坏了。”青夜抱起了双膝,将下巴搁到了膝盖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么?” 沈回舟摇头。 青夜将头埋在腿上,声音闷闷的:“因为我出生的日子就是我娘死的日子,我爹一直觉得我出生的那晚便是他这辈子经历的最黑的夜。” 沈回舟微微一怔,这是他没想到的原因。不过很快,青夜似乎就调整好了情绪,抬头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但我想当星星了,我不想当黑夜。” 沈回舟沉默良久,才涩声说道:“可是...万一我没有保护好你。” 青夜果断道:“没有万一,我也不是大傻子,我会保护我自己。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便好,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挂件也可以,这本就是我强求你把我带上,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怪你,更不会后悔。” 沈回舟抬头望天,回想起在同一片夜空下,秦九剑曾独坐于此,面对皎皎孤月痛饮一宿。二十多年后,他仍忘不了那一夜,他对沈回舟说:“此后的每一轮月亮都不如那日的月亮,人生苦短,你得尝尝自在的滋味。想喝酒便喝酒,想赏月便赏月!随心所动是为人生信条!” 第二日清早,颜微柔喊了半天青夜没反应,推门而入,只见桌上杯盏下压着一封信。 “小姨,我同沈回舟一起去西南大泽了,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自己。顺便帮我和爹说一声,女儿没事,玩够了就回来。还有,您的骨哨我就先带走啦。” 26. 西南大泽(一) “别跑了!” “快停下!” 冗戈城街头,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灵活地用双手撑过路边老汉赶着的驴车,急速拐了个弯,冲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巷子很快就走到了绝路,身后的追兵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们中有男有女,全都身着暗紫色长袍,仔细看袍子上还绣着狐脸状的暗纹。 少年见已无路可走,迅速地打量了四周的地形,巷子角落里不知是谁摆放着几盆花,他心说:造次了。而后轻盈地跳起,轻轻点上花瓣叶子,借了一点微末的力,另一只脚则稳稳地踩上了巷子的墙面!很快,他整个人便横过来在巷子上飞快地行走了起来,轻松得好像走在平地上!他轻而易举地走过了堵住他的围墙,落地回头看后面的人还没追上,立刻跑远了。 这少年约莫十八上下模样,五官清秀,头发乌黑浓密,简单地扎了个高马尾在脑后。在这苗人遍地走的冗戈,他居然是个汉人长相!他身着一件淡蓝色劲装,腰间束着月白色云纹样的腰带,整个人一副意气奋发的样子。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逐渐拧起了眉头,脸上透露着浓烈的不满,随后眼神暗了暗,闪进了旁边一间屋子里。 没过多久,他再出来时,已然换了一副样貌,先前那身衣服脱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麻布衣衫,束起来的头发也被放了下来,随意地披散在后肩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调皮少年。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街。 沈回舟和青夜到西南大泽的时间赶巧,再过些日子便是这儿的祭尤节了,很多人都在筹备着庆祝,因此冗戈城也比寻常日子要热闹得多。 许是地理位置的原因,他们从沧州出发时已经有些许凉意了,到了冗戈,这点凉意反而又褪去了。而进了城,他们更是真真感觉到了苗人的热情如火。 冗戈是西南大泽最大的一座城,也是苗人最大的聚居带,在这儿的常住人口中,有八成都是苗人。因此,走在冗戈的街上,青夜与沈回舟有了强烈的异乡感,也存了不少异乡人的自觉。比如与本地人问路时,一向胆大的青夜都变得有些拘束了,反而是本地的苗人,他们似乎早就见惯了汉人,大都一副平常模样,甚至非常热情。只是问个客栈位置,他们还主动帮着货比三家,让青夜选性价比最高的,还顺带着把当地的特色菜都捋了个遍,把青夜聊得都不好意思了起来。 因着要准备祭尤节,冗戈城中心处的广场已经早早布置了起来,这是祭祀的场地。 青夜一路走过去眼睛都不舍得眨,这和中原的面貌大不相同!尤其是这儿女子的穿着,她们上身是一件圆领大襟的短衣,裙子长及脚踝,都是青蓝紫的配色,衣服上有着精致的刺绣,尤其是领口、袖口之类的地方更是精巧。她们从头到脚还挂着许多漂亮的银饰,不少女子头戴着银冠,帽檐上垂下许多叶片状的饰品,经过身边,留下了淡淡的香味和一阵清脆的声音。 青夜的眼睛都要看直了!她忍不住发出了赞叹:“这也太好看了些!” 沈回舟顺着她的话,附和道:“好看。” 满大街都是没见过的新奇玩意,青夜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沈回舟便由着她看,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实际上是在观察这座城。 冗戈城表面上一派祥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繁华。从事各行各业的人来来往往,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垂髫老儿,都寻常可见。但是在这其间,还有不少行色匆匆的紫袍人,他们四处张望,逮着行人就问,也不知在问些什么。 “沈回舟,你看这好看吗?”青夜从沿街小贩的摊位上拿起了当地特色的一支银钗子,欣喜问道。 沈回舟匆匆低头扫了一眼:“好看。” 青夜几乎是白了他一眼,自己付了钱,然后不满道:“这一路上你已经说了十个好看了,你是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青夜直言直语,让别人难受也不会委屈了自己,有什么话都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面对沈回舟这种性子的人,尤其如此,得明明白白地让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否则他是万万察觉不了的。 经过了这段日子的相处,青夜已经摸清了这点。 被青夜这么一说,沈回舟回过神来,也感到有些抱歉:“对不起。我一直在看这街上好像有许多云水洞的人。” “云水洞?”青夜一愣,“在哪呢?” 沈回舟拉着她走到了荫蔽处,朝对面方向使了个眼色,青夜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许多紫袍人正拉着一个老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青夜疑惑道:“你怎知这是云水洞的人?” “云水洞是西南大泽最大的门派,门派地址就在这冗戈城,想必冗戈百姓也早就习惯他们了。我已经看见好多拨紫袍人跑过去了,百姓们都见惯不怪的。”沈回舟与她分析道,“你再看他们的衣服,紫袍上有狐脸暗纹,金眼狐就在云水洞,拿金眼狐作为门派图腾也属正常。” 青夜摸了摸下巴:“你说得有理。” 多数苗人的衣服也都是紫色调的,云水洞门人混在其中,她一下子还真没反应过来。 沈回舟说:“不知是不是云水洞出了什么状况。” 青夜:“这还不好办,我去问问。” 沈回舟还没说什么,青夜已经冲着那几个紫袍人过去了。 沈回舟:“......” 这几个云水洞门人看着十分年轻,也就比青夜大上几岁的样子。青夜走近后立刻挂上了一副甜甜的笑容,问道:“大侠们,打扰一下下,请问一下广寒客栈往哪走呀?” 这几人中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她表情冷峻,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了青夜一番,问道:“中原人?” 青夜忙点头道:“姐姐,我今日刚到大泽,人生地不熟,只听人说广寒客栈很好,便想去那落个脚。” 为首的女子点点头,给她点了个方向:“沿着这条街直走就能看到了,招牌很大。” “多谢多谢。”青夜连胜道谢道,又 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你们是云水洞的弟子吗?听闻云水洞是西南第一大门派,定是十分宏伟气派吧。” 青夜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些崇拜。 这几人中一个少年自豪道:“那可不,云水洞百年基业,又背靠大泽,自然是响当当的。” 为首的女子微微一偏头,丢出了一记眼刀,那少年立刻噤声。 青夜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又摆出了天真的模样问道:“姐姐你们在街上做什么?我方才已经看到好多云水洞门人经过了,是为了准备祭尤节吗?” “我们在找人。”女子说,“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蓝色衣服、高高的,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 青夜如实回答道:“没有,如果我遇到了我就去云水洞告诉你们。谢谢姐姐,那我就先去客栈了!” 青夜蹦蹦跳跳地往广寒客栈的方向去了,她故意没有去刚刚和沈回舟分别的地方,而是独自进入了人潮之中,很快,旁边便有人靠了过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人距离,但步调却是一致的。 “如何?”沈回舟问。 青夜目不斜视道:“他们在找人,一个少年。” 沈回舟点点头,两厢沉默。 没走多久,广寒客栈的招牌就出现了,如那领头的云水洞弟子说的,招牌很大很气派,简直就是冗戈的“天街”。 青夜抱胸看了看,很是满意,说道:“很好,住这里我一定睡得很香。” 然后抬脚走进了广寒客栈对面的小酒楼里。 沈回舟:“你走反了...” 青夜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咱们要打探消息,当然得去普通消费的小酒楼啊。” 这个普通消费的小酒楼里面人真不少,青夜转了一圈只能在楼上的单间坐下来了,说是单间,也只是装了个帘子隔住了外界,外面的顾客只要声音大点,都能传进来。不过,青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落座没多久,青夜就听到隔壁在议论了。 “云水洞怎么又在找人?” “谁知道呢,隔段时间就丢人,可真是奇怪。” “难道是云水洞虐待门下弟子?有人忍受不了逃出来了?” “倒也不至于吧,云崖真人这些年对大泽的贡献大家都看着呢,每年要拜入云水洞的人也不在少数。” “真是怪也怪也。”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一个好好的门派,怎么会整天丢人呢? 突然间,楼下一阵骚动。 “都不许动!” 不许动这话在有些人眼里从来都是放屁,除非是刀架在脖子上了,越是不让你动的时候就越是想动。只听得楼下的声响更加剧烈了,青夜好奇得不行,手已经伸到帘子上就准备撩开去看看什么情况了,沈回舟耳朵一动,迅速起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帘子被猛地掀开! 沈回舟与来人四目相对! 27. 西南大泽(二) 那是一对漆黑又清亮的眸子,沈回舟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两人都异常镇定,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在门口僵持许久。因为沈回舟随便一扫就扫到了楼下四处抓人问的紫袍人,便知道了这多半就是云水洞要找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如果落到了他们手里,或许可能会变成一份筹码,以此来和云水洞交换金眼狐。 沈回舟收回眼神,只见少年眼神中透出了些许哀求。他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将他带进了小隔间。 少年迅速钻了进来,一抬头又与青夜面面相觑。 十八上下、高高瘦瘦... 青夜逐渐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巧事? 虽然不是蓝色衣服,但是衣服是可以随意更改的特征,别的却不是。 隔间狭小,只能勉强塞得下一张桌子与两张椅子,再没有别处可以藏身的地方了。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这是云水洞的人上楼了。 沈回舟放下帘子,只回头低声快速询问道:“你就是云水洞要找的人?” 少年迟疑两秒,像是在纠结什么,但一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沈回舟环视四周,他打开窗户探出身子,窗外是一条河,他拉着少年的胳膊,让他爬出去。 少年一阵惊恐:“下面是河啊!我不会游泳的!” “没让你跳下去,你扒拉着窗沿坚持一下,等人走了再进来。”沈回舟沉声说道。 少年深吸一口气,翻身爬了出去,照沈回舟说的,双手死死抠着窗沿,两条腿悬空挂在外面。这样一来,窗户便没法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云水洞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俨然是已经搜到隔壁隔间了。青夜走到窗户前,想用身体挡住窗户,但是她个子不够高,只能挡住一半,而且莫名其妙站在窗前反而好像更引人注目了。 她一把把沈回舟拉了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抓起他的双手圈住了自己的腰,然后自己将双手搭上了他的脖颈,两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了。 青夜看到沈回舟眼神中的意外,他飞快地眨着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秒,沈回舟就撇开了视线,定定地看着窗户缝。 与此同时,帘子被掀开了。 “你们有没有......” 青夜踮了踮脚,从沈回舟的肩头处露出了一双眼睛,有些怯生生地问:“什么?” 这拨云水洞弟子中领头的是个青涩的男子,他抓了抓头,有些尴尬,丢下一句“冒犯了”就转身离去。 青夜心如擂鼓,看见人走了才呼出了一口气。沈回舟立刻松开了她,推开窗子,把那少年拉了进来。 少年舒展着手指,表情有些痛苦:“差点就扒拉不住掉下去了。” 青夜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个少年,问他:“云水洞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少年看了看面前这一男一女,反问道:“你们是中原来的?” 说着,他直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跑了这么久还真是有点渴了。 沈回舟与青夜相视一眼,以这少年自来熟的样子,怎么看都有点不像一个被追着满世界逃的人的样子。 青夜在他对面坐下来,坦然点头道:“是,我们是中原来的,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苗人。” 少年像是渴极了,猛地喝光了三杯茶,才抬头冲着她咧嘴一笑道:“我也是中原人,只不过我是被我阿爹卖到这儿的,我已经在冗戈呆了有十多年了。” 隔间统共就两张椅子,被青夜与少年坐了之后,沈回舟便没得坐了,他干脆倚在了帘子边上,顺便听着外面的动静。 青夜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被云水洞的人追?” 一听这话,少年的脸蓦地就变了,挂上了一副凄惨的表情,眼眶发红,抖着嘴唇说道:“我...我是从云水洞逃出来的...” “逃?” 少年一眨眼,一颗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他虽然身着破布衣衫,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但面容是清秀的,此刻红着眼睛落泪的样子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青夜最是看不得这些,她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少年:“哎,你别哭啊。” 沈回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记得少年掀开帘子的眼神,和眼前说哭就哭的模样实在有些出入。 少年接过帕子,刚想伸手抹眼泪,却又停下来还给了青夜:“姐姐,还是不把你的帕子弄脏了吧。”然后用自己的破布衣衫擦了擦眼睛,给青夜看得有些于心不忍。 少年擦完眼泪才缓缓说道:“其实,我爹把我卖去的地方,正是云水洞。我当时大概四五岁,我爹带着我逃难到这儿,那会我们已经没有口粮了,恰巧赶上云水洞收杂役,我爹想着,跟着他我可能都活不下去了,便带着我来到了云水洞,硬是要云水洞收了我。” 青夜不忍道:“你年纪这么小也收你当杂役啊?” 少年摇摇头:“本来是不收的,云崖真人见我们实在可怜,才收了我,说是收,其实相当是把我买下来了,她给了我爹一笔钱,我爹就走了。” 少年把自己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个大花脸。青夜又把帕子递给他:“你还是擦擦吧,帕子我还有。” 他这才接过帕子,狠狠地擤了擤鼻子。 沈回舟抱着双臂,面无表情,似乎没有被他的身世感染到,只是淡声问:“那你又为何逃出来?” 这好像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刚擦完眼泪的少年脸又垮了下来,他颤着声说道:“因为,因为我在那里呆不下去了,他们...都欺负我...” 青夜问:“谁欺负你?” “我是杂役里面年纪最小的,云崖真人收我的时候嘱咐管事的多关照些我,没想到这反而引起了别的杂役的不满,管事的一不注意他们就欺负我。”少年说,“云水洞的年轻弟子们,见我同他们一般大,却不会武功,便也欺负我,拿我寻开心。我实在是...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听上去也太惨了,没爹没娘,成天受欺负的日子,青夜光想就觉得脑门子嗡嗡的,心下更怜爱起了这少年。 少年看了看青夜的表情,又补充说:“所以我就逃跑 了,但是云水洞的人太小心眼了,他们不允许自己的门派有叛徒,叛徒杂役也不能有,所以他们就派人抓我。” 青夜问:“那别人呢?不是说逃了好些人吗?云水洞隔些日子就要找人。” 少年微微愣了愣,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给自己的悲惨经历又添了把火:“姐姐,没有好些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我逃了很多次都没成功。” “啊?”这回轮到青夜愣住了,她吞了口口水,干巴巴道,“那你...也太惨了...” 见青夜动容,少年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青夜的面前,把青夜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姐姐,刚刚云水洞搜人,你们没有把我交出去,反而帮我脱困,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而且,我们都是中原人,你们可不可以带我脱离苦海,帮我回中原?”少年眼巴巴地看着青夜,弱小又无助。 青夜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沈回舟,沈回舟若有所思。 少年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知道了,他光说动青夜没有用,他还得把对面这神情冷峻的男子也给说动了。但是看表情,少年就知道,对方并不相信自己。 少年跪在地上,用膝盖走到了沈回舟的面前,一把抱住了沈回舟的小腿:“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怜可怜我吧。如果我有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了也不能转生投胎,永远做阴曹地府的一条鬼!” 沈回舟:“......” 在少年把眼泪鼻涕擦到他衣服上之前,他抓起少年的胳膊,将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随着少年站起来的动作,他的手从胳膊滑到了少年的手腕,沈回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沈回舟看着少年泪汪汪的眼睛,沉声道:“你先起来,我们非亲非故,受不得你这跪。” 少年急忙道:“你是我的恩人,跪得。” 沈回舟:“......” 他看了看青夜,青夜也在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回应。此行是为了寻药而来,青夜自然得听沈回舟的,即便青夜再觉得这少年可怜,她也不能自行做主。 沈回舟想了想说:“我们在大泽域还有事没办,一时半会还不能走,你若愿意等的话,等我们事情办完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带你走。” 少年顿时两眼发光,欣喜道:“我能等!我能等!” 见沈回舟松口,青夜立刻道:“那你现在这坐着,我去给你买身衣服吧。” 少年低了低头,身上确实脏兮兮的,还带着眼泪鼻涕,他感激道:“谢谢姐姐。” 青夜很快便挑了一身衣服回来,让少年换上,少年扭扭捏捏地不太好意思在人前换衣服,青夜便拉着沈回舟出了隔间,找小二去点菜。 他们走远了些,青夜突然被沈回舟拉住了,她回头只见沈回舟面色凝重道:“他的话,你信了多少?” 沈回舟说这话的意思,就代表他不信,但是回忆起少年涕泗横流哭得快要撅过去的样子,青夜迟疑道:“可是他都哭成这样了,不像是假的。” 沈回舟摇摇头,冷声道:“不可信。” 28. 西南大泽(三) 青夜有片刻愣怔,接着就开始细细回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这间客栈的格局,他们所在的隔间是二楼中间的一个,为什么,他偏偏好巧不巧地选中了他们这一间?一个被追着慌不择路的人为什么不选离他更近的隔间呢?为什么偏偏要选更远一些的中间的那间呢? 沈回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他是杂役,可是我刚刚扶他起来,摸到了他的手,虽然不如女子的手细腻光滑,但也谈不上粗糙,绝非是做苦力活的。” 说这话时,沈回舟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青夜的手。 杵在楼梯上太过扎眼,两人边走边说。青夜问:“你的意思是,他是装的?他的故事也是他编的?” 沈回舟没有一口咬死:“我也不知他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不过,云水洞的人在找他这是事实。” “也就是说,他与云水洞之间却有联系这不假。”青夜说,“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探听一些有关云水洞的虚实。” 沈回舟点头:“没错,他刚才的那番叙述,就是为了让我们带他去中原,这点我认为也不假,而那些卖身当杂役的故事,想来应该没有几分可信。云水洞堂堂西南霸主,怎么会与一个小小杂役过不去?杂役非门下弟子,也不至于小心眼至此吧?” “怪不得,他会这么精准地选到我们,想必也是他有意为之。”青夜恍然大悟道,“我刚刚看了,这楼上那么多间房,他偏偏就进了我们这间!差点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给骗了!” 沈回舟又道:“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仍未可知,看云水洞那么多人找他,想来他对云水洞来说一定是一个重要人物。如果我们把他捏在手里,来日与云水洞正面碰上的时候,或许可以是一个交换金眼狐的筹码。” 青夜点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咱们也跟他虚与委蛇一下。” 两人回到二楼房间时,少年已经将衣服换好了。经过刚刚的一番讨论,青夜此刻也清醒了不少,再一看少年的模样,心道他果然适合这身衣服,先前的破布衣衫和他压根就不配。 见青夜在打量他,少年羞涩一笑,说道:“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青夜心说还在这装呢,嘴上吐出来的却是:“你生得好看,还是这衣服适合你。” 少年承了他们的好意,再不好意思坐在椅子上,起身把椅子让给了沈回舟,用近乎讨好的笑问道:“哥哥姐姐,我叫丁乾,你们呢?” 这倒确实是个汉人名字,青夜随意说道:“噢,我叫青夜,他叫沈回舟。” 丁乾睁大双眼:“青?好少见的姓,真好听。” 青夜说:“唔...确实不多,我祖籍沅湘,那儿会比较多一些。” 沈回舟看了一眼青夜,没想到她就这么大剌剌地将真名告诉给丁乾了。青夜确实是下意识的,但很快就在心里安抚了一下自己,他们是无名小卒,没人知道也没人会把他们的名字放在心上的。 丁乾甜甜笑道:“那我就叫你青姐姐,叫他沈哥吧。” 青夜耸耸肩:“随你,不过你多大啊,我才十八,不一定比我小呢。” “你帮了我,你就是我的姐!”丁乾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又抓了抓后脑勺说,“我实岁十七,还有几个月十八。沈哥呢?你看着要略大一些呢。” “......”沈回舟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感情地说,“确实虚长你三岁。” 菜送了上来,小二愣了愣,先前两个人进来,怎么如今有三个人?不过酒楼里人来人往的倒也算正常,可能是刚刚云水洞来找人,一时混乱他没有注意到。作为一个优秀的店小二,他甚至热情地提出帮丁乾搬一张椅子来。 丁乾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好似已经很久没吃过饭菜了,把青夜看得胃口都好了起来,她忍不住说道:“你慢些吃,不够还有呢。” 她几乎又要相信他先前的那番说辞了。于是,她在心里默念:这是胃口好,胃口好。 几盘菜被丁乾风卷残云般吃了大半,他放下筷子,忍不住打了个饱嗝,青夜给他倒了杯水,问道:“要不要漱漱口?” 丁乾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水,面色自若地吐进了空碗中,然后又举起了右手,手掌向上。 他愣怔了一下,刚想收回手,手中被塞了个帕子,一抬头只见青夜对着他眯着眼睛笑:“擦擦,擦擦。” 他有些不自在地接了回去,小心翼翼般擦了几下,抬头又看到青夜和沈回舟两人正盯着他看,他清了清嗓子,就像是酒足饭饱后,随意聊天那样问了句:“青姐姐,沈哥,你们来冗戈要办什么事呀?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青夜与沈回舟对视了一眼,丁乾捕捉到了这一眼,他懂事地说道:“不方便讲的话,那就不用告诉我啦。” 沈回舟抱臂看他,淡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来寻金眼狐。” 丁乾的表情有一瞬间僵在脸上,随后他迅速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接着用一种有些惊讶的样子问道:“金眼狐?这可是云水洞豢养的灵兽,你们寻金眼狐做什么?” 金眼狐的事情不是江湖秘辛,反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沈回舟坦然道:“我们是医道弟子,正在调制阳性药物的配方,听闻金眼狐的热血是至阳之物,便想来借一点试试。” 沈回舟说得实在是太面不改色了,以至于丁乾看着他这一身装扮和佩剑,连问出口的话都不太确定了起来:“可是沈哥你...看着好像是剑道之人?” 沈回舟连目光都没挪动一下,依然坦然回答道:“噢,她是,我是保护她的随从。” 青夜:“......” 没想到沈回舟看着这么不善言辞的一个人,撒起谎骗起人来倒是镇定自若、脸不红心不跳的,嘴上一套又一套,可能也就是因为他整日喜欢这样板着个脸,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就算有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才让人觉得他不会撒谎。 也不知丁乾信了 没有,但青夜总归是站在沈回舟这边的,她接着沈回舟的话说:“看不出来吧?他长得这么帅气,居然只是个护卫。” 沈回舟这才动了视线,看了一眼青夜,眼神微妙。 丁乾讪讪笑道:“啊...” 青夜又道:“开玩笑的,他是我爹的义子啦,学了点剑术,出远门我爹不放心,让他跟着我。” 丁乾挠挠头,又将话题带了回来:“噢噢,这金眼狐可不是那么好借的呀。” “噢?为何这么说?”青夜一脸困惑地问,“这金眼狐又不是只有一只,借一只怎么了?云水洞难不成这般小气?” “金眼狐倒确实不止一只,基本上都生长在云水洞的圈地里,而且...”丁乾话讲到一半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沈回舟问:“而且什么?” 丁乾叹口气道:“而且不是所有金眼狐的热血都是至阳之物的。” 这个情报,是青夜与沈回舟从未得知过的,他们不约而同地问道:“为何?” 丁乾说道:“金眼狐一直以来便是大泽域内最特别的灵兽,因为它独特的外貌,当地百姓们都认其为祥瑞。百年前,云水洞能顺利入主大泽,就是因为云水洞保护了金眼狐一脉的延续。但是金眼狐百年前被捕之后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云水洞无奈之下,寻了赤狐与金眼狐配种,又将生下的最接近金眼狐性状的再次与金眼狐本身配种,以此来增加金眼狐的数量。” 青夜问:“你的意思是,血脉不纯的金眼狐的热血并非至阳之物?” “正是如此。”丁乾点头道,“金眼狐一脉在那场捕猎中损伤实在惨重,灵兽繁殖又比寻常兽类难一些,云水洞也是无奈之举。百姓们需要一个精神寄托,金眼狐不能灭绝。” 沈回舟问:“现如今难道没有纯正血脉的金眼狐了吗?” 丁乾面露难色,纠结了好一会才说:“青姐姐,沈哥,你们救我,我才同你们说这些,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当地的百姓。” “那是自然。” 丁乾又道:“纯正血脉的金眼狐被云水洞另外单独豢养着,不过数量也不是很多,血脉最为纯正的现下是云崖真人座下的灵兽,纯种金眼狐通人性,它几乎每日都与真人形影不离,真人也将它当宝贝。说真的你们若非十分需要的话,要不还是算了吧,云水洞是不可能将纯正血脉的金眼狐给你们的。” 青夜与沈回舟是万万没有想到金眼狐居然还有这层故事,不过想来不知道也正常,这应当是云水洞自己人才知道的秘辛,外人只当金眼狐在云水洞的保护下又重新繁育了起来,这无疑对云水洞稳固自己的江湖地位是大有裨益的,云水洞自然也不可能主动与外界交代这些。 丁乾还在劝说:“你们这什么药方啊?要不换个至阳之物试试?天下这么大,难道只有金眼狐这......” 沈回舟冷不丁打断他的话:“若是拿你去交换呢?云水洞会换么?” 29. 西南大泽(四) 丁乾的话讲到一半,听到沈回舟的话当场愣住,半张着嘴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向了说话的人。 沈回舟仍旧是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但不知为何,丁乾蓦地觉得后背一凉,他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找上这两人...... 沈回舟敲了敲桌子,又问了一遍:“你说会换么?” 丁乾的脑海间此时已经过了千百种说辞,是继续装可怜博取同情,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翻脸算了呢?再怎么说这也是在大泽域,是在他的地盘上,两个中原人还能翻出什么浪不成么?况且这两个中原人年纪也不大,扮猪吃老虎在试探他也说不准。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目标居然是云水洞和金眼狐。 他很快就打定了主意,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不可置信道:“沈哥,你不要吓唬我。我只是一个区区杂役,在真人眼里不过一粒微尘,拿我换?我哪值啊!” 沈回舟又进一步:“真的么?” 丁乾惶恐不安,死死捏着手指,颤抖着声音道:“千真万确啊。云水洞抓我只是因为他们要面子,门派内的杂役因为不堪受辱逃出去,这要传出去多丢人哪,肯定会指指点点云水洞管理无门。” 沈回舟突然轻声一笑,没说话。 丁乾被他笑得发毛,问:“哥,你笑什么啊?” 沈回舟没说话,只是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丁乾:“......”他又转头去看青夜,“青姐姐...” 青夜叹口气道:“可是,你不觉得云水洞满大街找人,压根就没把这丢不丢人的放心上吗?你这话编得漏洞太多了,傻孩子。” 丁乾:“......”是了,他刚刚被沈回舟逼问,一着急就没想那么多,眼下一细想确实漏洞太多。 小小的隔间里,沉默就快要溢出来了。青夜与沈回舟在等丁乾的解释,对于沈回舟来说,他没办法跟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共处乃至合作。先前在虞州城,他愿意同未曾谋面的青夜一起走,很大程度是因为青夜身份明确,既没有武功又是颜微柔的侄女,而颜微柔是白叔盖章的好人。眼前的丁乾,与他和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且来自未曾踏足过的大泽域,他的防备心史无前例地高涨了起来。 此时的丁乾未免有些慌乱,他心一横,眼睛一闭道:“好吧,我与你们说谎了,我并不是什么云水洞的杂役。” “我确实是被我阿爹卖到云水洞的,只不过我的身份不是杂役,云崖真人收了我做门下弟子。”丁乾露出了一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与先前那可怜人模样仿佛是两个人。 青夜心说果然是装的,接着又抛出了最初的那个问题:“那云水洞为什么抓你?” 丁乾说变就变,不再扮可怜之后,他竟然显得有些不羁了起来:“很明显啊青姐姐,因为我逃跑了,我带着一件东西跑了。” “什么东西?” “是一件,云水洞从我这里抢夺过去的我的最宝贵的东西,我不过是将它取了回来而已,这是真的。”丁乾摊了摊手,“我想让你们带我离开大泽也是真的,我从未去过中原,需要人指路。今日你们一入城我便注意到了,你们的打扮不像是会在冗戈久留的,我就找上了你们。只是没想到...呵...”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 丁乾踌躇了一下,摇头道:“这我不能说。” 青夜看了看沈回舟,沈回舟抬眸朝她点了点头,开口道:“一个人一旦说谎被发现,那么他接下来的话便一句都不可信了。所以,你说的这些,我暂时还是不会信。” 丁乾翻了个白眼,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说:“哥,之前瞒你们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既然被你们识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就是想离开大泽去中原。你们要是能信我,我可以帮你们取得金眼狐的热血,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大泽域,这对你们、对我来说,是两相得利的好事。” 青夜问:“可是你也说了,纯正金眼狐难以取得,你又有什么办法?” 丁乾满不在乎道:“之前只是为了让你们放弃,早日离开大泽域才说得那么难。云水洞弟子除了习武练功,还得每日喂养金眼狐,自然是知道金眼狐的豢养位置的。也就是真人座下那只金眼狐难一些,别的都好说。” “就要真人座下那一只。”沈回舟说,“我们就是要血脉最纯正的那只做至阳之物的药引子。” 丁乾一愣,有些惊讶,心说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非得要最好的?不过他嘴上说的却是:“哎,我知道,你们医道的人,对这种东西都有执念的嘛,我懂我懂。你非要真人座下那只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熟知云水洞地形,我可以指导你们潜进去...” 沈回舟打断他:“偷?” 丁乾看傻子一般看着他:“那不然呢?” 沈回舟说:“为什么要偷?正大光明去问不可以么?” 丁乾有些无语,他情不自禁扶着额头道:“哥,敢情我之前说的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金眼狐是大泽域最宝贵的灵兽,云水洞亲自圈地豢养,就是为了保护金眼狐不流出,防止其遭到外界的毒手,这一百年来就没听说过有一只金眼狐流出去。更何况,你还要最纯正的那只,你当云崖真人是你姑啊,你想借就借?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况且,云崖真人如今闭关了,你更没机会见到她了,你怎么借啊?” 青夜:“拿你去换啊。” 丁乾几乎要抓狂了,中原人就这么轴吗?他狂躁地抓了抓头发,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姐,哥,我真没你们想得那么值钱啊!你们拿我去换,都换不到一只普通的金眼狐,更别提那一只了。我只是一个想离开大泽域去中原的小弟子,你们留着我还能派上点用场是 不是?” “你为什么想去中原?” “啊?”丁乾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呆住了,之前讲个不停的他一下子失了声,良久才支支吾吾说道,“我想去中原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大泽域。” 这个回答相比前面那些显得相当纯粹,不过越是纯粹的答案,反而可信度越高,起码沈回舟是这么认为的。他点点头,起身道:“那走吧。” 青夜与丁乾同时问道:“去哪?” “去云水洞,借不借得到总得先去借借看,没有无缘无故做小偷的道理。”沈回舟说着看了一眼丁乾。 丁乾两腿一蹬,扒住了桌子腿:“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功夫虽然学得不怎么样,但是他的轻功好啊,这两个中原人,尤其是叫沈回舟的,配着一把剑,也不知武功几何,自己打不打得过。总之先勉强谈着,谈得成就成,谈不成他就溜,大不了他自己去中原,这中原,他是非去不可的。 这番交谈下来,青夜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丁乾这小子表面上花头精很多,嘴上一套一套没个把门的,也不知道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但从他的种种表现来看,青夜觉得他就像一个骄纵了一些的小少爷,他吃完饭漱完口后下意识的伸手,显然是被伺候惯了的举动,被戳穿谎言之后有那么一瞬间的气急败坏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也许是附近谁家送到云水洞习武的公子,呆不住了才想着逃出来。 两相僵持不下,青夜主动打破了这局面:“这样吧,我去云水洞借,你们直接去广寒客栈等我。” 沈回舟看着她,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可以吗?” 青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又不是去抢,不借就不借,云水洞顶多把我扫地出门,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大泽域是一片很大的区域,冗戈仅仅是处于大泽域的入口地带,而云水洞则是在冗戈边缘,背靠着大泽,修建起了门派。可以说,云水洞的洞府一半在冗戈,另一半则是茫茫大泽。 青夜到云水洞时,恰好遇上了白日里碰到的那一对询问老汉的弟子,为首的女子显然还记得她,见到她还主动走了过来,问她有何事。 青夜老实说了自己来云水洞的目的,为了表达真诚,她还加上了一些金银为条件。 但是正如丁乾所说,一听到青夜提到金眼狐,那女子就变了表情,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拒绝了她,说别的什么云水洞都可以帮,但金眼狐,是没有外借可能的。如果她来大泽域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就可以请回了。 青夜叹口气,难道真要采取丁乾的法子吗? 对了,丁乾。 青夜又叫住了那转身离去的女子,问道:“云水洞有叫丁乾的弟子吗?” 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答道:“云水洞一半苗人一半汉人,皆没有叫丁乾的人。” 30. 西南大泽(五) 女子转头又要离去,青夜喊道:“你们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女子顿住,摇摇头。 青夜又道:“丁乾是我弟弟,他说要来云水洞拜师,竟是骗我的,拿了家里的钱游山玩水去了。丢的不是我弟弟就好,那你们丢的人是谁呀?我刚听闻云水洞总是丢人。” 女子莫名奇妙地看了她一眼:“自然不是你弟弟,门下弟子贪玩跑出去了而已,云水洞有规矩,不可随意出入门派。” 广寒客栈以富丽堂皇作为卖点,每间客房简直都是大到豪华。 东边的一间上房中。丁乾与沈回舟两人各自占据着房间一角,大眼瞪小眼,互不说话。 丁乾不说话是因为他几次三番寻了个话头,都被沈回舟用一句话就把对话终结了,他觉得甚是无趣,渐渐地也就不出声了。 沈回舟不说话则是因为他认为丁乾是个小骗子,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前他绝不会与此人有再进一步的沟通。 于是,青夜回到广寒客栈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情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在斗气吵架。 见青夜两手空空回来,丁乾用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她说道:“你看吧,我怎么说来着?不可能,绝不可能借给你们。非不信,非要去白跑一趟!” 青夜白了他一眼,直接忽视了他,对着沈回舟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径直走到了丁乾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有几成可信?” 丁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女孩子这么盯过,他当即有些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扁了扁嘴,看了两眼青夜便盯着鞋了,“我十分可信,你们想要金眼狐,找我曲线救国是最好的选择。我是云水洞弟子,我也不会做出有害云水洞的事,我当个中间人盯着你们我也安心。” 青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不叫丁乾吧?你就不怕我带云水洞的人过来抓你?” 丁乾一愣,他一直表现得怕被云水洞捉回去,实际上,当青夜前往云水洞时,他压根连逃都没想逃。 就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一样。 “丁乾”沉默片刻,说道:“我叫苏乾,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云水洞易进不易出,我真的只是想离开大泽域。你们和我见过的中原人都不一样,明明我们年龄相仿,你们却可以自行迢迢千里从中原来到冗戈,我很是羡慕。我观察了你们好一阵,觉得你们并非恶人,这才找上你们,你们见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帮我,而不是把我交给云水洞,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信一下你们。” “我们确实不是坏人,这点我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明,只能互凭信任了。”青夜说,“但是别的弟子都那么紧张金眼狐,你身为云水洞门人,为何还要帮我们?” 苏乾叹气道:“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再者说,金眼狐说到底只是一个图腾象征,西南能风调雨顺这么多年与它没有一点关系,何必如此迂腐?金眼狐取点血也不会给它造成实质的损伤,这点我是可以接受的。” 话已至此,青夜转头看向沈回舟,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真要去偷,沈回舟实在是做不来这事,但云崖真人闭关、云水洞的态度都让他们想要取得金眼狐难上加上,他不得不再考虑别的途径。 秦九剑的毒等不了那么久了。 只是取一点血,什么都不拿走。 沈回舟目光灼灼,看着苏乾问道:“你准备怎么帮我们?” 苏乾四下打量了一下,不得不说广寒客栈贵有贵的道理,连笔墨纸砚都一应俱全。苏乾取了纸,提起笔蘸了墨汁,便开始画了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说:“我会跟你一起在夜间进入云水洞,这副地形图我会将金眼狐的位置标出来,禁区的位置我也会表明。我知道一条一般人都不知道的小道,我带你从那进去。云崖真人闭关期间,金眼狐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地方,我会去引开他们,你去取了血我们就迅速离开。这期间,我会看着你的一举一动,除了那点血之外,你什么都不能带走。” 沈回舟答应:“绝不多拿。” 青夜担忧地问道:“万一你们被发现怎么办?” 苏乾十分自信,拍着胸脯保证:“不可能被发现,不然你当我这十几次是怎么逃出来的。” 青夜:“......” 在她看来,苏乾是个很矛盾的人,一面想逃离云水洞,一面又并不畏惧云水洞,甚至是站在云水洞那边,尽管如今要依靠青夜他们去中原,但也想着防范他们加害金眼狐。两者相叠加,反而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 是夜,沈回舟与苏乾一起来到了云水洞的外围。 按照苏乾所说,沈回舟与苏乾会在值夜弟子换班交接之时从侧门隐蔽处进入,青夜则在广寒客栈等。 临走之前,青夜把颜微柔特制的器皿交给了沈回舟,可以让倒入其中之物保持进入之时的状态。 亥时,换班弟子准时进行交接,趁交接之时,两人迅速来到了侧门之处。到了地方,沈回舟才发现,所谓“侧门”,不过就是个狗洞。 沈回舟无语道:“这就是你说的侧门?” 苏乾已经趴下了身子,正准备往里钻,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是啊,快跟上我,别被发现了。”说着他就头也不回地钻进去了。 沈回舟:“......”眼见着接班弟子马上走过来了,沈回舟放弃思考,掀起衣摆也钻了过去。苏乾在对面贴心地拉了他一把,还将周围的杂草都拨开了些。 “这边是云水洞的藏书阁,晚上就关上了,一般不会有人来。”苏乾在前面走着,一边走一边为他低声解释道,“这边是云水洞在冗戈城的部分,云水洞弟子都聚集在此处。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沈回舟想也没想就问:“坏消息是什么?”他向来只做最坏的打算。 苏乾说:“金眼狐被驯养的地方在云水洞腹地,也就是云水洞的大泽区域,云崖真人闭关的场所就在那。” “那好消息呢?” “金眼狐喜静,所以入夜之后,那儿除了云崖 真人和两个看守弟子,就没别人了。”苏乾转头嘿嘿一笑。 苏乾带着沈回舟自如穿梭在云水洞的楼宇间,这个点弟子们几乎都睡下了,云水洞一片安静,只有几处值夜的弟子看守着。但苏乾显然是个“惯犯”了,如何巧妙地走到值夜弟子看不到的地方,他是摸得一清二楚。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云水洞的大泽入口处。 面前是一座山,西南潮湿的气候让这山的外表上湿答答的,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半面山壁都爬满了青苔,一些荆条不知从哪伸出来,悬挂在山壁上。 沈回舟问:“没路了?” 苏乾走上前,贴着山壁敲敲打打、摸来摸去,很快他就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推,山壁居然凹陷下去了一块。苏乾退后一步,那凹陷之处升起了一个什么东西,沈回舟站在后面看不真切。苏乾下意识就要伸手,却顿了顿回头警告道:“转过去,不许看。” 沈回舟依言转身,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轰隆隆”的声音。 “好了。”没过多久,苏乾就喊他了。 沈回舟回头一看,面前的山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幽深不可测的山洞。 “走吧。”苏乾带头一脚跨了进去。山洞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一些滴水的声音与不知什么动物扇动翅膀的声音。沈回舟在黑暗中的视线极好,他向里望去,但还是看不到光亮。 在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被拉得很长,苏乾没说话,但沈回舟知道他在前面。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些许亮色,是月色的光辉。 耳边传来风声,他们离开了山洞,豁然开朗。面前是许多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木,夜枭隐秘在其中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地上的草木时不时地发出“簌簌”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动物跑过去了还是被风吹的。 苏乾靠着山在林子外围走着,“林间动物多,我们尽量不进去打扰它们的生活。金眼狐的圈地就在前方。” 直到看到真正的金眼狐,沈回舟才知道,金眼狐这个名字真是名副其实。那身火红的皮毛异常惹眼,轻风微微吹起柔顺的皮毛,金眼狐立起身子,金黄色的瞳孔在暗夜之中闪闪发亮。以往人们总以妖媚形容狐狸,但此时,沈回舟却觉得这样的金眼狐是神圣的。 如苏乾所说,金眼狐的数量不很多,约莫三四十只,此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前面就是云崖真人的闭关之地,不过那只金眼狐没在里面,被单独放置在外面的屋子里了。真人难得带灵兽露面,带的就是那只。”苏乾轻声说,“有两个弟子会日夜不息地守着他,你且等我去引开他们,诶?” “怎么了?”苏乾说到一半没了声音,沈回舟下意识问道。 苏乾脸色沉重了起来:“守门的弟子不见了。” 沈回舟顺着苏乾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一座不大的木屋,屋门紧闭,门口空空如也。 苏乾暗道:“不好。”他拔腿跑了过去,推门一看,木屋内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金眼狐啊! 31. 西南大泽(六) 苏乾低低地暗骂了几句,似乎是苗语,沈回舟没有听懂,但也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沈回舟在木屋里转了一圈,而后在窗户边停了下来,窗沿上有一道明显的利刃划过的痕迹。沈回舟摸了摸这个缺口,缺口处还有些碎碎的木屑,很显然,这是新近留下的痕迹。 痕迹不止这一处,屋子里很多地方都有,看来这儿前不久刚进行过一番打斗。 苏乾又开始骂骂咧咧。沈回舟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苏乾看着他,眼神像变了个人似的,带着些稚嫩的狠厉:“不能让金眼狐落入贼人手中!”说着,他率先推门离开了这间屋子,一出屋子却又站定了。 外面月色森森,风吹草动,宁静祥和,一切都让他感到茫然。 沈回舟走上前,蹲了下来。大泽草木茂盛,许多草类都长到了人大腿的高度,更有甚者能长到人的腰部位置。而前方这片区域的草类,许多都被从中间拦腰砍断。要么是在这儿继续进行了打斗,要么就是那利刃的主人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入鞘。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沈回舟果断说道:“这个方向!” 他取下佩剑,没有拔剑出鞘,举在了面前,但却做好了时刻拔剑的准备。 沿着草木留下的痕迹走,渐渐地,风大了起来,入耳的声音嘈杂了些,像是有水声。又行进了几步,“哗啦啦”的水声变得越来越大,这儿竟然还有山泉瀑布! 不对,不只有山泉瀑布,还有短兵相接的声音! 沈回舟与苏乾相视一眼,眼神都暗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轻声靠近那山泉的位置。 大泽域内随处可见的石头与茂密的草木给了他们隐蔽自身的条件,沈回舟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只见瀑布下有两人在打斗。一人身着夜行黑衣,蒙着面,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两个眼睛,又借着朦胧夜色,只能看出他中等偏瘦的身材,怀中还携着一个黑色的包裹,但这却没有影响到他的灵活。与他打斗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紫袍,是云水洞的弟子,她的招式节节败退,显然就快要招架不住。 远处地上还躺着一个紫袍弟子,没了动静,也不知如何了。 苏乾看到这一幕,猛地用拳头敲了敲面前的石头,潮湿的石头给不了他半点反应。 沈回舟问:“这是谁?” 苏乾无语道:“我要是认得出来是谁他岂不是白穿夜行衣了?” 说着苏乾浑身上下摸了摸,在怀中只摸出了青夜给他的一条帕子,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随手将帕子蒙住面,在后脑勺打了个结,低声对沈回舟说了句:“我去帮忙,金眼狐在那个黑袋子里。” 说着他便冲了上去。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儿还有人,他有些吃惊地后退了几步。 紫袍弟子也吓了一跳,以为是黑衣人的帮手,但仔细一瞧,来人却直直地往黑衣人去了,她心下疑惑,但容不得她多想,金眼狐在黑衣人手上,必须得把金眼狐夺回来! 沈回舟没法坐着不管,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只得又扯了一片衣衫,蒙住了脸,然后也加入了战局。 见又冒出来一人,黑衣人和紫袍弟子俱是一惊。 一道寒光闪过—— 长风剑出鞘。 黑衣人与紫袍弟子两剑交缠在一起,苏乾一脚攻上黑衣人底盘,黑衣人相当灵活,腾空翻起,并趁机加了把力逼得紫袍弟子连连后退。 “铛”地一声,另有一把剑从中间接上了黑衣人的剑,紫袍弟子压力骤然消失,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这两个黑衣人竟然不是一伙的!紫袍弟子彻底混乱了,这都是谁跟谁啊! 沈回舟使了七成的力,黑衣人既要躲苏乾的攻击,又被沈回舟的剑气击退,整个人侧身一个翻腾,怀中黑色包裹居然脱手了!他见状一落地又弹起去够包裹,却被人捷足先登了! 沈回舟猛地跃起,他离包裹的距离要远一些,情急之下只能伸出剑,剑尖恰巧挑上了包裹收束之处!长风剑在重压之下绷出了一个不小的弧度,就像一根将要绷断的琴弦。 苏乾不由得惊呼:“小心!” 沈回舟看他一眼,喊道:“接着!”说罢他骤然发力,剑尖处受力将包裹弹了起来,在夜空下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苏乾一跃而起,接住了包裹,转头便跑。与此同时,黑衣人扑了个空,他用力把剑往地上一插,借力弹起,一脚踹上了苏乾的后背,苏乾被踹倒在地,包裹又滚落地上。黑衣人弯腰捞起包裹,沈回舟剑比人先至,直直地冲着黑衣人的脸刺了过去。黑衣人连忙侧身躲过,他一个下腰轻而易举地变换了位置,犹如一条丝滑的毒蛇。 沈回舟皱眉,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身法。黑衣人近身贴着他,他的剑招无法完全释放出来,而黑衣人却始终能移形到沈回舟的背面来。 苏乾握拳敲地,整个人突然飞起,搭上了沈回舟的腰,像个陀螺一样绕着沈回舟转了一圈,顺脚踢开了黑衣人。 没了阻碍,沈回舟的剑气瞬间释放。秦九剑的剑法以速度出名,沈回舟一剑又一剑地顶上前去,黑衣人翻滚躲过去后,见状不妙便拔起了刚刚插在地上的剑,出其不意地掷了出去,力道之大,掀起了一阵劲风,沈回舟在打斗中本就松了的蒙面布直接被掀飞了。 黑衣人一愣,是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中原男子! 紫袍弟子也是一惊,今夜怎么人人都要来抢金眼狐?! 趁黑衣人愣怔的片刻,沈回舟已然逼近他,左手顺势抓住了包裹。黑衣人死不松手,沈回舟的力气很大,眼见着就要脱力了,他突然扬起右手,一大片白色粉末飘散进了空气。 沈回舟眼前一白,紧接着双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松手捂住眼睛。 苏乾与紫袍弟子皆是如此。 再睁眼时,哪里还有黑衣人的踪迹?徒留三人面面相觑。 紫袍弟子的目光在沈回舟与苏乾身上移来移去,在她张嘴叫人前,苏乾大喊一声:“跑啊!” 夜已深,青夜却没有丝毫睡意,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沈回舟和苏乾还没有回来,她很难不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今夜月色溶溶,却不平静。 她正坐在窗边看着月亮,突然窗户底下伸上来一只手,扣住了窗沿。 青夜吓了一跳,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走上前去查看,手是苏乾的,他抓到着力点之后便轻松地翻了进来,沈回舟在他后面也用相同的方式进了屋子。 青夜莫名道:“你们怎么好好的门不走?” 苏乾:“这是夜行的觉悟。” 青夜:“......” 沈回舟看着青夜,沉声道:“没弄到。” 对于这个结果青夜其实早有准备,毕竟第一次做贼,难免手生。紧接着沈回舟又道:“金眼狐被人偷了。” 青夜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啊?” 苏乾瘫倒在椅子上,两眼无神道:“这下真的出大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青夜看着沈回舟,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沈回舟如实把他们的遭遇都告诉了青夜,青夜听得蹙起眉头:“也就是说,还有别人想要金眼狐?苏乾,知道金眼狐在那里的只有云水洞弟子吗?” 苏乾点点头:“也不是所有的云水洞弟子都知道,只有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内门驯养弟子专门负责驯养金眼狐的那些才知道。” “今夜那黑衣人的身法很是奇特,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听我师父说过。”沈回舟回忆道,“他就像...一条蛇一样,一直贴着我,让我无法施展招式。” 苏乾:“像蛇?以我在大泽域这么多年的见闻来看,我还真没见过这种功法。” 沈回舟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怀中,掏出了一个物件,“刚刚打斗中,我无意中从那黑衣人身上摸到的,你瞧瞧,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 他摊开手掌,手心中放着一枚小小的令牌,令牌整体呈暗红色,上面刻着一朵小花,花的茎细长且蜿蜒,几乎环绕了整块令牌,摸上去凹凹凸凸的,是手工雕刻而成,还算精美。 青夜摸了摸:“这是...?” “这是灵犀派的图腾。”苏乾冷声说道,语气笃定。 “灵犀派?” “是大泽域的另一大门派,从前一直与云水洞不对付,想推翻云水洞自己做大泽域第一门派,这些年倒是服服帖帖的,许久没有过什么动静了,没想到竟然在策划偷金眼狐?”苏乾道,“我是真不明白这金眼狐到底有什么好偷的?倒不如多做些实事,让百姓信服于他,金眼狐终究只是动物而已啊...” 青夜安抚道:“既然他们偷金眼狐是为了西南霸主的位置,那金眼狐肯定是安然无事的。金眼狐被偷,云水洞一定会有所动作,你们也累了,先休息吧,明日咱们先观望一下云水洞怎么做。” 苏乾低眉垂目地出了门,沈回舟跟在他后面,正要一脚踏出房门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一块的衣角,伸手挡住了青夜就要关上的门。 青夜困惑:“还有什么事吗?” 沈回舟问:“你能不能也给我一块帕子?” 青夜蓦地红了脸:“啊?” 32. 西南大泽(七) 出乎意料的是,云水洞并没有什么动作,一切如常,平静得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夜与沈回舟坐在广寒客栈的大堂里吃着早餐,苏乾怕被人认出来,不肯下楼吃。 广寒客栈消费水平高,也就是有钱的异乡人才会选择这里,所以此时大堂中人并不多。青夜他们坐在其中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吃着。 沈回舟总觉得今天的青夜有些古怪,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看着自己,一对视她又要撇开视线,然后又不自觉地看过来。 不知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多少次后,沈回舟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我是吃饭吃到脸上了么?” 说着伸手摸了摸脸。 青夜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沈回舟疑惑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青夜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哼唧了几句。 沈回舟一句也没听清,只当她是嘴里东西太多,还贴心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关切道:“你慢点吃,吃完再说。” 青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接过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良久才支支吾吾道:“我昨夜给你的帕子呢?你怎么不用?” 沈回舟面不改色答道:“我好好的收着呢。” 没想到青夜的表情更古怪了,沈回舟疑心她是怕自己弄脏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会好好收着的,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青夜“腾”地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惹得大堂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青夜疯狂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拎起为苏乾打包的吃食,低声说道:“我……我去给苏乾送早点!” 沈回舟夹着筷子顿住,看着她的背影十分茫然,怎么一觉睡醒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是晚上没睡好做了什么梦不成? 云水洞迟迟没有动作,苏乾忍不住就要有动作了。 青夜提着早点上来时,他正准备去灵犀派一探究竟。苏乾随手抓了一块饼,谢道:“多谢了青姐姐,我先走了。” “你去哪?”青夜问道。 “去灵犀派把金眼狐抢回来啊。”苏乾说,“我到底还是云水洞弟子,我既然知道金眼狐落到了灵犀派手中,定然是要做些什么的。” 青夜拉住他:“你一个人去?” 苏乾“嘘”了一声,四处张望了几下,才轻声道:“那不然呢?我难道回云水洞告诉云崖真人吗?拜托,我才逃出来。” “昨夜你们三人都没拦得住黑衣人,你现在还想只身过去?”青夜觉得有点好笑,她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知道以少敌多不是那么简单的,她又说道,“况且,他们既然敢来偷,便做好了准备,仅凭一个令牌便笃定是他们偷的?万一有人嫁祸呢?” 苏乾歇了火,他显然没想那么多,仅凭着一股子气就想去找人算账。 青夜说:“先回去,咱们再从长计议。” ...... 半天过去,冗戈城还是如他们来的那日一样,宁静祥和,甚至更热闹了些——祭尤节没几天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下午,许多云水洞的弟子带着画像贴在了布告栏上。如今,布告栏上不多不少,正好两张人像,一张苏乾,一张沈回舟。 苏乾知道这个消息后又开始骂骂咧咧:“又来这招,云水洞的人怎么说?” 三人中,只有青夜的脸没有被张贴出来了,她只能当了那个跑腿的,亲自来到布告栏前,将云水洞张贴的内容传达回去。 “说你们是贼,偷了云水洞的东西。”青夜喝了口水,跑上跑下的热得她脸通红,“云水洞以前也这么找你吗?” 苏乾闷闷地说:“是啊,每次都这样,冗戈百姓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云水洞每次都抓同一个人。” 青夜笑了一声,她没有告诉苏乾,在苏乾那张画像的底部还写着一行小字—— “门下弟子再次贪玩不慎走失,如有见到,请告知云水洞,必有重谢。” 完全是抓离家出走的孩子的口吻,冗戈百姓也难怪会见惯不怪了。 沈回舟望着窗外,神情肃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苏乾,你知道灵犀派在哪么?” 提及灵犀派,苏乾面色也凝重起来:“你想去一趟?” “云水洞只看到了我的脸,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知道灵犀派也参与其中。”沈回舟点点头,“我必须得去确认金眼狐的位置。” 回忆起前夜他们的经历,青夜不免担忧:“太危险了。” 沈回舟摇摇头:“跑就是了,尽量避战,搞清楚他们的目的即可。” ...... 云水洞大殿。 殿内上座坐着一个紫衣中年女人,她容貌端庄,鹅蛋脸、丹凤眼,本就偏白的皮肤在紫衣的映衬下更显苍白,虽然上了年纪,但看的出来是个传统的美人胚子。 有一个弟子进了大殿,她对着座上女人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真人出关了。” 这紫衣女人正是本应该闭关的云崖真人。 云崖真人缓缓点了点头,从座上下来,叹了口气道:“霓裳,金眼狐丢了,我有感知。” 霓裳慌忙跪下,认错道:“弟子看管不力,请真人降罪。” 云崖真人弯腰将霓裳扶起来,没有怪罪她:“你且起来,不是你的错,那日我听得真切,除了当值的敏儿,还有三人的声音,乾儿...他也在场,还有两人我未能听出。只是我当时经脉被封住,无法冲破。” 霓裳脸色一变:“乾儿...” 云崖真人顺着问了句:“乾儿他人呢?” 霓裳支吾了起来:“他...” 云崖真人瞬间懂了,她摇摇头闭上了眼睛:“还有几日祭尤节?” “五日。” “冗戈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这不太平,冗戈城北面的灵犀派却早就预知到了。灵犀派坐北朝南,与云水洞遥遥相对,就像镇守冗戈的两座山一样。灵犀 派是大泽域内的本土门派,早在云水洞入主大泽之前,他们就在这里生根发芽多年。尽管对于云水洞初来乍到便能取得大泽的控制权十分不满,但他们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西南的百姓因着金眼狐也更信服于云水洞的统治,灵犀派便也只能屈居于其下,这“二把手”的交椅,一坐就是将近百年时光。 灵犀派的掌门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名为吴道丘。他虽是苗人,但对外一直是这个汉人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多少岁了,自从几十年前他接管掌门之位来,他就是这般模样,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外界对其多有疑问,但也没人敢直接问其年龄,一方面是问年龄总归是不礼貌的,尤其是对一个花白了多年的人来说,难不成是盼着他早死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忌惮于他的武功,几十年前,他就凭借着一招点苍手在西南地区找不到对手,而如今更是不知道他修练至何种境地了。 今夜注定也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吴道丘照例修习完功法回房,他点燃了烛火,静坐了一刻钟,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为人影打开了门,迎他进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的屋顶上还有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回舟与苏乾。两人屏息蛰伏在吴道丘的寝殿好久,才等到吴道丘回来,这一回来也带给他们不少“惊喜”。 沈回舟轻轻揭开一片瓦,屋内的人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苏乾见过吴道丘,自然也知道他的声音是哪个,此刻开口的正是吴道丘:“大人您来了。” 被吴道丘称为“大人”的人的声音像是被躲在棉被中一样,闷闷的,让人觉得有些遥远:“嗯,事情办得如何了? 吴道丘的态度竟然有些恭敬:“按您吩咐的,已经将金眼狐夺过来了,现下被关在密室里,好生饲养着。” “大人”关照他:“灵兽通人性,切记好生喂养。” “在下知道。”吴道丘说,“大人,您那边办妥了么?” “大人”语气平缓,不慌不忙:“已与天地盟说定了,咱们先按计划把金眼狐纳为己有,过几日祭尤节之时,云崖真人拿不出金眼狐,百姓自然要拿她是问,届时咱们便收网,一举夺回大泽,重新建立起灵犀派在大泽域的地位!” 吴道丘听得激动起来,语气都高昂了几分:“一切尽在大人掌控之中。” “大人”又道:“距离天地盟大会已不足半年,我已托天地盟将消息散播出去了,四散各地的前朝望族后人将在大会上集结,咱们的复国大计便不远了。如今正统血脉的金眼狐已到手,一切都在往我们计划的方向走。切记要看好金眼狐。” 吴道丘毕恭毕敬:“谨遵大人指示,不过金眼狐一下子换了环境,现下有些躁动不安,我已派了驯兽师进行安抚,想必不多时便可归顺我们。” “大人”满意道:“甚好。” 苏乾与沈回舟面面相觑,他们都听到了什么啊? 复国大计?天地盟大会? 33. 西南大泽(八) “什么?复国大计!”青夜听到沈回舟带回来的消息,十分震惊,“我想想,前朝……”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年间读书,青夜便三天两头地逃课,她对奇闻异事感兴趣,但觉得历史枯燥无味,故每次学到这方面的内容,她总是要打瞌睡。这回要用上的时候,搜刮记忆变得艰难无比。 “是南蜀。”苏乾说,“在大梁统一之前,这儿的前朝是南蜀。” 青夜恍然大悟:“对对对,南蜀!” 苏乾不愧为本地人,对于这方面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是相当了解的:“旧国南蜀是大梁最后一个吞并的国家,不过已经过去近百年了,没想到他们的人还没死心……” 一直默默无语的沈回舟开口道:“这可不是小事,咱们必须得告知云水洞。” 一个王朝的覆灭带来的后果不言而喻,百姓离乱、有家无归,一座城的良好秩序被打破,大家人心惶惶,担心受怕来日仗就打到自己家。就算战争平息,动荡还会持续很久,江湖亦是如此,百年前金眼狐差点没有存续下来便是这个缘故。 而如今,和平才不过几十年,竟然又有有心之人妄图挑起纷争。 这不是他们几个年轻人能摆平的事情了。 这期间利害关系三岁小儿都知道。 青夜主动说道:“既然如此,明日天一亮我就去云水洞找真人,将一切和她说清楚。” 苏乾摸了摸身上,摸出了一块牌子,递给青夜。 那是一块象牙材质的令牌,上面没有字,只是刻着一张狐面。不用想便知道,这是云水洞的牌子。青夜抬头诧异地看了一眼苏乾。 苏乾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你拿着令牌,他们就会放你去见真人。” 青夜莞尔一笑:“你不是普通弟子吧?” 苏乾不答,推门离开了。 屋内只剩了青夜与沈回舟,不知为何,沈回舟觉得今天的青夜格外的手足无措。 不过想来也正常,平日里当惯了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本是没有机会遇到这些江湖纷争、家国之事的,但如今她被迫推上了浪尖,不得不作为其中的一环,紧张也在所难免。 沈回舟思及此处,便走近了些,安抚道:“别担心,明日我会在暗中看着你。云水洞素有侠名,不会随意伤害无辜。若是你两个时辰还未归,我便入云水洞接你。” 青夜只是轻声“嗯”了一下便不说话了。 翌日一大早,青夜就来到了云水洞。一听要见云崖真人,守门弟子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她。 “真人不随意见客,若有事可以直接说与我们听。” 青夜摇摇头道:“我就要见你们真人,我有要紧的事,是关于金眼狐的!” 一听到金眼狐两字,守门弟子更觉好笑,也想起来了些什么:“你就是昨日来借金眼狐的吧?都说了没法借,你怎么又来了呢?” 借金眼狐?守门弟子还以为她是来借金眼狐的,看来金眼狐被盗的消息云水洞内部并没有流传开来,很有可能被压下来了。 青夜眼珠一转,索性道:“我不是来借金眼狐的,我是来提供一个让金眼狐繁育的法子的。” 守门弟子充满疑惑:“繁育?” 青夜点头道:“我出身驯兽世家,自然知道一些让灵兽如何提高繁育能力的法子,金眼狐是西南灵兽,曾遭受过重创,我游历至此,便想为金眼狐出一份力。” 这一番说辞显然没有说动守门弟子,“你一会借金眼狐,一会要帮金眼狐繁育,花样这么多,一看便不可信,怕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还是请速速离去吧!” 青夜见说不通,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云水洞门前有几根大大的石柱子,她当即跑到其中一根边上,手脚并用,扒住了柱子,喊道:“我不走,今天见不到真人,我就在这一直不走!” 守门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青夜来这招,在人类所有的沟通手段里,厚脸皮永远是最无敌的。这个样子在云水洞门口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门派尊严,守门弟子肉眼可见地黑了脸,撒开腿跑上前去,想把青夜拉下来。 青夜眯着眼睛,手指在柱子上抠了抠,居然还真给她摸到了一块凹陷下去的小洞,她死死地扣住了那个缺口,任凭守门弟子怎么拉扯她,她就像是石头上土生土长的小草一样生了根,怎么都扒拉不下来。 “你快下来!”这两个守门弟子看着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遇到这种事立刻便慌了,大惊失色四个字就写在脑门上,声音都带了哭腔,许是怕被责罚。 青夜自然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我不,都说了我要见真人!” 她们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青夜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十分冷冽的女声:“你们在吵什么!” 守门弟子脸色一变,立刻松开了青夜,转头行礼道:“大师姐!这儿有个泼皮,赖着不肯走,非要见真人,我们都同她说了,真人闭关,她就是不走。” 青夜抱着柱子,只听得到声音,看不到来人,但听到守门弟子喊的是大师姐,心想机会来了,她果断地撒开手,跳到地上,还没看清大师姐是何种模样,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这位大师姐的腿,大喊道:“大师姐我知道金眼狐的消息!” 虽然青夜看不到大师姐的脸色,但她很清楚地感觉到怀中大师姐下意识后退的动作僵住了。随后她感到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大师姐低低地说:“你起来。” 青夜不愿撒手,但突然想起来苏乾给过她一个令牌,她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这才仰头看着大师姐:“喏,大师姐,请相信我。 大师姐垂眸看了眼令牌,随后缓声说:“我带你去见真人。” 守门弟子不可思议地对视了一眼,没有料到大师姐居然真的要带她去见真人,不禁脱口道:“可是真人不是在闭关吗?” 大师姐——霓裳的眸色极黑,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池,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没有七情六欲,眼神是冷冰冰的刀剑。就这么一眼,守门弟子立刻埋下了头,只听得霓裳说:“她来找真人的事别同其他人说。” 守门弟子忙应了一声。 霓裳用一种不容拒绝的 力量把青夜拉起来,带着她进了云水洞,她不禁感激刚刚扑上去的时候霓裳竟然没有推开她。 云水洞很大,等级森严。青夜这才发现,不是所有弟子的紫袍都是一种颜色的,根据她的发现,应当是等级越高的人,袍子的颜色就越是深。先前她在冗戈街上遇到的那几个弟子和守门弟子的紫袍是一种,都是比较浅的,而为首的女子的紫袍则会更深一点。云水洞内来回行走的弟子们的颜色也各不相同,霓裳的袍子颜色就接近于黛紫色了,最外层还嵌套着一套淡紫色的纱裙,更是增添了几分疏离感。 霓裳似乎并不害怕青夜来者不善,进了云水洞之后就放开了青夜,在前面带着路,良久才说道:“你叫什么?” 青夜老实回答:“青夜,我来自中原虞州。” “噢?虞州?”霓裳有些诧异,“那可挺远的,来大泽做什么?” 青夜思索了一下,还未知真人是何态度,总不能全盘托出,于是她给了个朦胧的答案:“大泽奇珍异宝甚多,我为医道弟子,前来寻药材。” 这也算不上欺瞒,金眼狐确实是她所需要的药引子。 霓裳点了点头,并没有很在意她到底要来做什么的样子,接着就噤了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地走到了一处偏殿前,霓裳停了脚步,转过身用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青夜:“到了,进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夜挪着步子,走上前,她心内有些惴惴不安,不知真人是什么样子的。这大师姐全程冷着脸,青夜也不敢同她多说什么话。既然她是大师姐,想必是一脉相承了,云崖真人怕不是也是这种“冰美人”类型的。 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很快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乍一听,她竟然觉得云崖真人应该是个挺温柔的人。 推开门,青夜便闻到一股檀香味,袅袅白烟正飘散在整个屋子的上空中。青夜不禁心说这云崖真人看上去还是个养生之人。 这屋子的格局分为左中右三块,烟是从左边飘出来的,青夜便来到了左边。绕过屏障,她看到了一个矜贵的女人。 这便是云崖真人了。 跟青夜想的不同,云崖真人和她的声音一样,是一个看上去很柔和的女人,与霓裳完全不同。她笑着扬了扬手,说道:“坐。” 青夜不自觉地就听着她的话坐到了她对面,云崖真人抬手为她沏了杯茶,用的是上好的茶叶,冒着腾腾热气的茶被端到了青夜面前,热气灼得青夜突然回了神,忙道:“云崖真人,在下是为金眼狐而来。” 云崖真人抬眸,了然道:“我知道。” 青夜心内一惊,除了她在洞府前与霓裳提了一嘴,到现在可是完全还没提过金眼狐,云崖真人又怎会知道? 云崖真人似乎料到了她有这一问,笑道:“只要踏入云水洞,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 青夜猛地抬头,什么都知道?那岂不是前夜里沈回舟与苏乾夜探云水洞的事,她也知道? 像是看透了青夜所想,云崖真人又道:“没错,前夜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34. 西南大泽(九) 青夜一头雾水,既然云崖真人一切都知道,那当时为何不阻止黑衣人夺走金眼狐? 云崖真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而后轻轻放下杯盏:“不是我不想出手,那日我浑身经脉被封住,我出不了手。” “原来如此。”青夜说,“那您既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和您拐弯抹角的了,前夜偷走金眼狐的是灵犀派的人。” 云崖真人看上去毫不惊讶,眼神示意青夜继续说。 “实不相瞒,我与我的同伴来到大泽,也是为了金眼狐而来,本想向您借金眼狐的热血一用,谁知恰巧赶上您闭关,您手下的弟子们个个十分珍惜金眼狐,说什么都不让碰。时间紧迫,我们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想偷偷来取一点。好巧不巧,那日想要金眼狐的,并不止我们,我的同伴遇到了另一个黑衣人,他把金眼狐带走了。这块令牌,便是从他身上拿到的。” 青夜从怀中摸出那块令牌,放在桌子上,朝云崖真人的方向推了推。 云崖真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说:“确实是灵犀派令牌。” 青夜点点头:“为了证明猜测,我的同伴又去夜探了灵犀派,无意中听到了灵犀派的掌门吴道丘和一个不知名的人的谈话,吴道丘称这人为大人。” “噢?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过几日祭尤节云水洞拿不出纯种金眼狐,百姓们定要拿你是问,他们便可趁机煽风点火,夺得金眼狐的管理权,重新建立起灵犀派在大泽域的地位。” 云崖真人轻笑一声:“就这些么?” 不知怎的,她虽然从来没有接触过云崖真人,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让她想放心地交出自己的信任。青夜咬了咬唇,一股脑将沈回舟听到的全盘托出了:“他们还说,待金眼狐这事成功之后,就要在来年的天地盟大会上,召集前朝望族的后代们,共同商讨复国大计,他们已经托天地盟将消息散布出去了!” 云崖真人吹着滚烫热茶的动作一顿,青夜知道她又赌对了,云崖真人一直以来的表情都太过轻松随意,对灵犀派偷走金眼狐这件事似乎是早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们的目的是复国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了不一样的动作。 “小姑娘,我信你。” 云崖真人双手交叠,端坐于青夜对面,沉沉地看着青夜,“灵犀派心怀不轨之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灵犀派原本是大泽的统治门派,云水洞在动乱之时入主大泽,这事确实有失礼貌,但他们没有能力保护金眼狐,也怪不得云水洞后来者居上了。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各种计谋想将金眼狐夺过去,好让云水洞失了在大泽域的民心。不过这么多年来,一次都没成功。” “那为何这次...” 云崖真人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这次闭关,是我临时起意的。前些日子,我突然来了灵感,觉得功法就要有所突破了,时不我待,我想抓住这次机会,便临时闭了关,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青夜疑道:“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您突然闭关呢?您的意思是...” “是了,云水洞有内鬼。”云崖真人叹口气,“云水洞中弟子的成分复杂,既有汉人,也有本土的苗人,难免会有异心者,但是掌管驯养的弟子却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再加之这些天,云水洞派了不少人出去,内部空虚,对灵犀派来说,这显然是个绝佳的机会。” 云崖真人口中的派了不少人出去想必就是寻苏乾了,苏乾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云水洞会派那么多人去寻他? 云崖真人接着说:“至于你说的什么复国大计...大泽域为蜀地,百年前曾是南蜀旧国的帝都,大梁接管后,南蜀的皇族也被流放,再无音讯,没想到竟然联合了灵犀派暗中策划着复国?” “那真人,您现下打算如何?离祭尤节可没几日了,您难道打算眼睁睁看着灵犀派在祭尤节上大闹一场么?” “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把金眼狐夺回来。青夜,我的功法相较于中原大家来说,可能入不了他们的眼,但我看人一向很准,我相信你说的那些话,但我还是要再和你确认一遍,金眼狐,真的在灵犀派么?你所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云崖真人看着青夜,眸子的颜色突然变得极其深邃,比霓裳的还要幽暗许多! 青夜前一秒还在想着,真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明明自己还没同她提起过,难道一踏入云水洞,她就真的能感知到一切发生的事情?后一秒她就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坚定地点头道:“绝无虚言。” 云崖真人又恢复了先前慈眉善目的表情,面色如常地说道:“虽然我们知道金眼狐此刻就在灵犀派,但还是不能妄动。” “为何?” “云水洞与灵犀派维持交好的表面已有几十年,他们既然敢偷,便说明他们自然是早有打算,我们贸然搜上门怕是不仅搜不到,反而还会被指摘,他们又有了一条可以拿捏的把柄,重则说不定能引起西南的动乱。所以,云水洞不能当先挑起头的那一方。” 青夜皱着眉头听完,云水洞目前完全处在一种被动的局面,堂堂西南霸主被人偷了东西还不能上门抢回来,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云崖真人接着说:“这世上,人们会忌惮于武力高强者,也会屈服于权力至高者,认为这些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人言可畏啊。云水洞到底是大泽外来的门派,有如今的地位全都来自百姓的支持。百年来,云水洞并不像外界想得那么轻松,反而是走得战战兢兢,才能把这脚在大泽立住。一旦我们失了民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言可畏...”青夜喃喃道,“那如果,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将百姓的讨伐声转移到灵犀派呢?” 云崖真人愣了愣:“怎么说?” 青夜问:“有没有办法可以让灵犀派自己暴露他们的狐狸尾巴呢?既然他们想篡这西南霸主的位置,那就把他们的心思正大光明地放上台面!” “可是...灵犀派也不傻...” “您也说了,人言可畏,但 是人言却是可以捏造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分得清,咱们可以在百姓中间散布一些对灵犀派不利的信息,如今百姓们仰仗云水洞,定是会帮着云水洞的。” 云崖真人像听天方夜谭似的被青夜说得一愣一愣的,“可是...” 青夜没等云崖真人“可是”出来,便又接着说:“云水洞最近丢了弟子是吧?” 云崖真人点头:“这倒是...但是...” “那可以以此大做文章啊!咱们在全城到处散播灵犀派因为嫉妒云水洞,便抓了云水洞的弟子,因此云水洞总是丢弟子。” “可...云水洞找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这次就大张旗鼓地找,阵仗更大一些,让每一个冗戈人都知道,这次是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弟子,云水洞又护弟子心切,加大悬赏的量。等到谣言满城之后,可能先着急起来的就是灵犀派了,有些爱财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自然是信以为真,巴不得你们真的在灵犀派找到人呢。” 云崖真人被青夜这番天马行空的言语有所震惊到,她不由得问:“那要是找不到人呢?” “找不找得到并不重要,若是找到了那便是坐实了这事,百姓更不会站在他们那边了,若是找不到,百姓也不过就是觉得被谣言诓骗到了,但咱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揭露他们盗窃金眼狐的事实,把他们的丑陋面目摆在百姓们的面前。” 云崖真人沉默下来,像是在细细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青夜安静下来,等着云崖真人的回复。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余袅袅升起的白烟。 其实,青夜的心里也觉得这个办法很缺德,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拍脑门刚刚临时想出来的。此时说完平静下来,她细细一想,这个计策却是有许多不妥之处。 一是他们还未得知金眼狐关在了哪儿,正如真人所说,他们既然敢偷,那就说明做了充足的准备。贸然前去搜捕,搜不到可如何是好?得事先确认好金眼狐的位置。 二是如果冗戈百姓没有她说的这般爱财、关心门派争斗又当如何?那云水洞与灵犀派这一出不成了无人观戏的小丑了? 三是云水洞是一个名门正派,这种缺德法子他们很大可能不屑于采用,这与降低自己的身段、把自己摆到与偷窃的灵犀派同一高度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身居高位者思虑得往往比普通人要多很多,从云崖真人皱着眉思考的样子便能看出来,青夜也意识到自己出了一个不太靠谱的馊主意,不由得说:“真人...我刚就是随便说的。” 谁知真人轻笑一声,对她展颜笑道:“云水洞从来也不是什么天地盟登记在册的名门正派,还得劳烦你与乾儿去通个气,这事儿没他不成。” “啊?乾儿?苏乾?”青夜一愣,先前她猜测苏乾的身份并不只是普通的云水洞弟子,被他避而不答了,可没想到怎么连云崖真人也这么亲昵地称呼他为“乾儿”? 云崖真人:“是啊。他玩够了也该回来了。” 35. 西南大泽(十) 云水洞外向来是热闹的,茶馆小铺摆了快半条街。 离云水洞大门最近的那个茶馆小摊上,坐着一位黑衣侠士,他头戴一顶薄纱幕篱,怀抱着剑一动不动坐在这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小二一边擦着碗一边暗自思索,平日里这云水洞门前来往的江湖侠士也不少,多半是仰慕云水洞大名前来参观或者学习交流的,可是这剑客坐了半天,也不进去,眼看着快到晌午了,莫非是胆子小?不敢去? 小二擦着碗,憨笑道:“大侠,这快到晌午了,您还不去啊?云水洞虽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不过它的掌门云崖真人为人和善,很好说话,不用怕。” 这剑客动也不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我在等人。” 小二这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这个点了也没什么顾客,他索性坐到了剑客对面,与他攀谈起来,“大侠,您从哪里来啊?小的看您拿着剑,莫非来自天山派?还是灵剑派?” 天山派与灵剑派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两大剑派,常言道“北天山南灵剑”,说的便是这两个门派,都因其霸道的剑法而各自称霸一方。一提起江湖剑派,大家往往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两个门派,那些普通人也叫得上名字的剑客大家,也多半出自于此。 剑客轻轻摇头,浅色幕篱随着晃动的幅度扬起了些,小二瞥见了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都不是,散修而已。” 小二摒住了呼吸,既觉得这剑客的模样真是顶顶好的,又觉得他有些许眼熟,“哦哦,是这样。” 这剑客看上去不好接近,小二也不自讨没趣了,讪笑两声便干活去了。 没过多久,从云水洞大门口出来一位少女,这剑客居然有了反应,他迎了上去,两人交谈了几句便一起走了。 小二看着他们的背影,女子不知在说些什么,看上去很是兴奋,有些手舞足蹈的,男子虽然戴着幕篱,但能看得出他一直微微低头朝着女子脸的方向。小二擦了擦手中的碗,暗道:原来是等云水洞里面的人啊。 青夜与沈回舟回合后,将她与云崖真人的交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回舟,并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苏乾,是云崖真人之子。 那这么一来,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云水洞要找的是他们的掌门继承人,也难怪要派出那么多人手,并且能容忍一个普通弟子三天两头的叛逃了,而苏乾给青夜的那块令牌,则是代表着他身份的信物,也难怪霓裳看了一眼就带她进了云水洞。 但青夜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先前苏乾一直说他拿了件东西才逃出了云水洞,导致她以为是这个原因,云水洞才紧抓着不放的。 一回到广寒客栈,青夜就找上了苏乾。两人甫一对视,苏乾就慌忙躲开了视线,心下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青夜也不跟他打哑谜了,直接说道:“你是云水洞的掌门继承人。” 苏乾支支吾吾,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啊。” “怪不得你对云水洞如此熟悉。”青夜说,“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们,但凡是个有贼心的人,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引狼入室么?” 苏乾不太喜欢这样的说教,十七岁的少年心气大,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好,当即反驳道:“我又不傻!我是观察评判过了你们才带你们去的。” 青夜没理会他,又连着抛出了几个问题:“你一个掌门继承人,为何成天想着要去中原?当少门主的日子不好么?还有,你先前不是说你是拿了云水洞的东西跑了才被一直抓的么?” 苏乾没好气地问:“你见到我娘了?” 苏乾说娘青夜还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云崖真人,这才点头道:“见到了,她让我转告你,玩够了就回家。” “......”苏乾显然对他这个娘十分无语,低声用苗语骂了几句才说,“你刚刚问的两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问题。我确实拿了东西跑了,但是只是取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乾看了面前好奇的青夜与沈回舟,郑重地吐出来几个字:“我取回了我的人身自由。” 青夜:“......” 沈回舟:“......” 既然摊开来讲了,苏乾也没什么顾忌了,他十分愤愤地说:“我虽然是云水洞的掌门继承人,但我从生下来就没体验到身为继承人的特权,我娘她将我看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允许我离开云水洞,成日里看着我练功,但是我压根就不是那块料,我的武功练得平平无奇,比大师姐还差一大截,最后惹得她不满意,我也不开心。我这么大了,还没离开过冗戈,这像话吗?你看你们,只比我大几岁,却可以离家千里,来到西南,凭什么我就要蜗居在这冗戈?我不服!” 苏乾冷着脸,将双臂一抱,又气上心头,“虽然我逃了这么多次没成功,但我不会放弃的,终有一日,我会到中原大地上,瞧瞧这天地之大!” 他这么一说,其实青夜还算有些感同身受,她不由得说:“实不相瞒,我们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苏乾一听,更羡慕了:“第一次出远门便能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做梦都不敢想!” 其实结合大泽如今的形势来看,青夜并不难知道云崖真人为什么死扣着苏乾不让他离开。大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里风起云涌,一个灵犀派尚且如此,而除了灵犀派还有更多其他的门派,也许他们都巴不得云水洞与灵犀派打起来,最好是斗得两败俱伤,好给他们带来可趁之机。 苏乾作为云水洞的继承人,肩上的担子不言而喻。云崖真人对他严厉,也是出于对他的保护,若是在真人百年之后,他无力肩负起云水洞这个庞大的门派,到时云水洞该如何自处?大泽又会变成怎样的情形呢? 只可惜,苏乾的心思还不足以让他考虑到 那么多层次的东西。他想当然的认为,天塌下来有云崖真人顶着,只要云崖真人还在一日,那云水洞便能风光一日,旁人就不敢造次。 苏乾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沈回舟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是有不得已一定要做的事情。若有可能,我甚至都希望不会有这趟旅程。” “先不说这么多了。”青夜一脸严肃地看着苏乾,准备把云崖真人要她带的话告诉苏乾,“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在祭尤节之前把金眼狐夺回来,云崖真人与我商量了一下,想了一个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我先说与你们听听。” “马上就要祭尤节了,云崖真人会借此机会邀请吴道丘一同去商议祭尤节事宜,届时她会找借口让吴道丘多调些人出来,你们趁机去找到金眼狐,确认金眼狐的位置,但不要将金眼狐带回。这个骨哨是我从小姨那里拿的,原本是用来通信的,现在可以用来联系金眼狐。这是特制的药粉,只要将其洒在金眼狐身上,再催动骨哨,金眼狐便会循着声音而来,不管多远。”青夜从怀中取出那根骨哨,递给沈回舟。这根骨哨是从前颜微柔经过草原时从草原白鹿上抽骨制成的,世间仅有两根。 苏乾问:“你一吹,别人也能听到啊,他们又不是聋子。” 青夜解释道:“这骨哨吹出来的声音只有动物才可听到,人是听不到的。” 沈回舟将骨哨与药粉小心收下,问:“何日行动?” “明日。祭尤节近在眼前,等不了太久了。”青夜又转向苏乾,“另外,还需要苏乾你的帮忙。” 苏乾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我能怎么帮?” “在冗戈,云水洞丢弟子不稀奇,但是丢少门主,这事可就不一样了。明日云水洞会加大对你地搜捕力度,还会告诉大家你的真实身份,是云水洞的掌门继承人。我会在冗戈四处散播云水洞少门主久寻不得,是灵犀派将你抓走,并想推翻云水洞抢夺金眼狐管理权。我会将灵犀派的所作所为尽量描述得面目可憎一些,让百姓们站在云水洞这边。” 苏乾一时无言,将青夜的话消化了七七八八才又问道:“然后呢?” 青夜:“等到谣言在冗戈四起的时候,想必灵犀派会自己找上门来自证清白。届时就要看你的了,你得演一出戏。” “我躲到灵犀派,假装被抓了?”苏乾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青夜点点头:“另外,我们需要提前确认金眼狐的位置,再看准时机催动骨哨,这样金眼狐也有了,少门主也有了。” “青姐姐,你好歹毒啊!”苏乾一脸不可置信道,“我娘居然会同意这么下三滥的做法,又是散播谣言、又是自导自演的。” 沈回舟适时反驳:“不算谣言,他们原本就有这样的策划不是吗?况且是他们先偷东西在先,既然敢做就别怕遭报应。” 苏乾无法反驳:“......也是。” 36. 西南大泽(十一) “哎?你们听说没,云水洞一直以来找的人竟然是他们的少门主!” “可不是吗?少门主居然失踪了!” “这可稀奇,以云水洞的势力,找了这么多天也没找到人?” “我可是听说啊,这少门主是被灵犀派掌门吴道丘给抓了!” “还有这等事?” “云水洞这些年来为大泽兢兢业业,大泽其他门派表面上都服服帖帖的,却没想到灵犀派安着一颗异心哪!我看这灵犀派早就不服云水洞了,才使出这种手段来。” 冗戈的闹市区热闹非凡,三三两两的茶客聚在一起谈论着这几日来的新鲜事。 “小二,来壶茶!” 一位素衣女子丢了几个铜板,寻了处位置坐下来,她像是刚刚来到冗戈的外地人,四处张望打量着,听到隔壁桌几个人正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忍不住听了一耳朵。 竟是在讲云水洞与灵犀派之间的争端! 素衣女子十分好奇,伸长了耳朵听,但听得并不真切,索性搬了凳子直接坐上了那桌空着的位置,“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刚来冗戈,能否给我也讲讲呀?” 茶客们一愣,瞧见这女子容貌姣好,还摆着一副笑脸,让人见了心情都好上几分,便将这几日来的大新闻都告诉了她。 女子听得十分投入,甚至手舞足蹈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这灵犀派是白眼狼吗?大泽有危时,灵犀派没有站出来,是云水洞挺身而出,护了一方安危,还对大泽各门派好生相待。云水洞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灵犀派居然还胆敢绑架他们的少门主?这简直!天理难容啊!” 茶客们纷纷表示赞同:“是啊是啊。” 女子义愤填膺道:“我要是云崖真人,我此刻都已经飞到灵犀派将吴道丘手撕了,云崖真人居然还在给他留着脸面,怎么没人帮帮云水洞?难道全城的百姓都看不出来他灵犀派居心不良么?我一个弱女子都看得出!” 茶客附和道:“看得出,当然看得出!他这算什么,司马昭之心!” 女子双手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焰几乎要直冲上云霄,她一脚踩上椅子,豪气冲天道:“我作为江湖儿女,是看不下去这等事的,我这就去加入云水洞,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罢,女子豪迈地一撩衣摆,阔步走了,留下几个茶客敬佩地看着她的背影。 在城东的这桌茶铺上表演完,青夜又马不停蹄地换了件衣服,挽了个发髻,赶往城南。如她预料的一样,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她来到城东时,已有人听说了,她只需要再添一把火、一把极旺的火就行了。 今天的冗戈实在是太热闹了,这让风声传播得更快了。青夜匆匆穿过城中街道时,恰巧遇到人群簇拥着云崖真人与吴道丘在广场参观祭祀台子,祭祀场所前几日便开始搭建了,此时已经差不多完工了。往年台子的搭建基本上都是各大门派共同出力,其中云水洞、灵犀派出大头。 云崖真人走在人群中,就像是一颗夺目的珍珠,绚烂美丽。反观吴道丘——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配上他满头的花白,两人并肩走着就像是两个极端。 青夜忍不住“啧”了一声,她心下早就站在云崖真人这边了,此刻看到吴道丘真人,不免在心里埋汰:臭老头。 云崖真人与吴道丘绕着祭台转了一圈,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云崖真人皱着眉,端庄从容地从宽大衣袖中伸出了手,指了指几处地方,吴道丘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口,他低垂着头,不时地点点头,随后向后面招了招手,和属下交代了几句,属下领命离开了人群。 青夜翘了翘嘴角,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不知沈回舟那儿怎么样了。 沈回舟分了一些药粉给苏乾,两人分头行动,不管找到金眼狐没有,被人发现不要纠缠,并约定在午时回到广寒客栈会和。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沈回舟进入灵犀派可谓是驾轻就熟了。一大早,吴道丘便被云崖真人“请”出去了,此刻整个洞府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不像云水洞弟子众多,平日来来来往往分散在云水洞的各个角落。灵犀派则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沈回舟几乎疑心自己走错了,半天才看到一个身着黑衣的灵犀弟子冒出来。 灵犀弟子低着头,目不斜视,步调僵硬地挪着腿。一道黑影蓦地出现,抓住了这弟子,他还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眼前一黑,撅了过去。 沈回舟拖着这倒霉蛋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准备扒下他的衣服自己穿上,他才脱下外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弟子浑身僵硬,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沈回舟心下疑惑,便上手将这弟子摸了一遍。 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 沈回舟索性把他的衣服全都脱了,眼前的人浑身青紫色,摸上去异常僵硬,胸口正中纹着一朵细长的小花,和令牌上的那朵如出一辙! “快,你们几个都跟我走!掌门点人去祭台帮忙!” “不是搭完了么?” “谁知道云崖真人那老妖婆幺蛾子那么多!” 有人声传来,几个弟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是云崖真人点名要人了。 沈回舟按着那被打昏过去的弟子躲在草丛之中,屏气凝神,待那几人走后听不到声音才敢继续动作。 来不及再思考太多,沈回舟把这弟子拖到更隐蔽的地方,帮他把衣服复原后,才穿上那件黑色门派服,将先前杜玮那张面具覆到脸上后才趁着四下没人走了出来。 灵犀派不大,沈回舟低着头穿梭其间,时不时地遇到零星几个弟子,他犹豫着同门之间是否应该打个招呼防止露馅,但又怕动作越多反而漏了马脚,但没想到的是,在他犹豫之时,那几个弟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 沈回舟:“......” 灵犀派的人莫非都是性格内向之人?不爱与人讲话? 沈回舟怀着满心疑虑开始寻找吴道丘之前所说的驯兽师所在之处,照他所说,因环境变化,金眼狐应激躁动,灵犀派因此请了驯兽师来安抚金眼狐。也不知这驯兽师是何水平,已经几日过去,金眼狐不知是否被他驯服。沈回 舟有点担心,但又想到金眼狐是通人性的,想来是不会被轻易驯服的,悬着的心又落下去不少。 就这么想着,沈回舟走到一处僻静的偏院,他一踏入院子就停住了脚步,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生肉味。 眼前只有一座紧紧闭着的阁楼,越是靠近阁楼,那腥味越是浓郁。沈回舟抬起黑眸看着这座阁楼,阁楼有三层,呈宝塔状。沈回舟很想进去看看,但他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他放轻脚步,绕着阁楼转了一圈,然后飞身而起,落到了最顶层处。 顶层空间狭小,沈回舟矮下身子,堪堪能装下他弯腰之后的高度。最顶层只有两个不大的窗户,沈回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去,随后骤然施力,那窗纸居然从他指尖处融了开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 沈回舟眯起眼睛,凑上去看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便更确认了自己心内的看法,这阁楼虽然三层,但顶层的高度明显要矮上一大截,一个成年人若是站过去,很难直起身子来,恐怕只有十岁孩童才能站直,所以这很有可能只是为了美观而多造出来的一层。 沈回舟轻轻推了推窗户,一声轻微的“吱呀”,沈回舟顿住手,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一丝动静后才完全推开了窗户,然后伸脚跨了进去,他屏起呼吸,直接将头探了进去,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进入了阁楼。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这点光很快也被沈回舟堵住了。 沈回舟的眼睛适应黑暗很快,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身处的位置。这是一个空旷的楼层,说它空旷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但其实还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因为在顶楼,屋顶向外倾斜而下的,沈回舟只能弯着身子缓慢挪动步伐。 就这么挪到了窗户对面,露出了一小节楼梯,沈回舟蹲在楼梯口静静听了一会,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是那股腥味倒是一直飘散在空中,足以见得这生肉的量很大,经过之处都留下了久不消的浓重气味。 二楼仍然是黑的,但因为窗户比顶楼多且透,所以有一些黯淡的日光照射进来。沈回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从三楼下到二楼。 二楼没人!只有一些杂乱的桌椅,一眼望去,根本藏不了什么人。 沈回舟不由得蹙起眉,莫非在一楼? 按照同样的方法,沈回舟摸索着下了一楼。入耳是死一样的寂静,沈回舟只听得自己扑通直跳的心。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楼居然是一间寝室!一张挂着床帐的寝床被安置在西边角落,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东边是一张书桌,上面摊着几本书。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沈回舟仔细检查了床底、桌底,一切能藏身的地方他都小心检查过去。 没人!一楼也没有人! 沈回舟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书中内容,他很快确定,这是一本菜谱。 怎会如此?这屋子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沈回舟费解之时,突然想到,这屋内的腥味比楼上都要浓烈许多!这说明生肉根本没上过楼,只是进了这第一层! 37. 西南大泽(十二) 这股腥味如此浓郁,应当才运过来没多久,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生肉被运过来之后,很快便在这个房间内解决了,且没有留下痕迹,因此味道浓郁但毫无踪迹。 二是这阁楼还藏有玄机,有可能存在别处空间,这间屋子只是经过了一下而已。 回想起苏乾带着他从一块山壁后面来到大泽,他不免心生疑窦,机关天工之术不论什么门派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涉及,大部分门派都会有一些隐秘的密室作为门派禁地,来存放不足为外人所知道的门派秘辛。 也许这个屋子也有这样一个隐藏着的密室。 沈回舟用力嗅了嗅,想抓住这快要消逝的味道,好在沈回舟在山间长大,五感都比常人更发达一些,他在屋子里问了个遍,最终确定,血腥味最浓郁的地方应当是在床铺的位置。 可面前的床上干干净净,沈回舟上手摸了摸床板,是实心的,他跪了下来,掀起垂下来的床单,这实心床板的厚度并没有厚到接触地面,而是有着一些距离,沈回舟轻轻敲了敲床底的地板。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沈回舟判断出地下另有空间! 那么问题来了,机关究竟在何处呢? 沈回舟自认不是什么聪明人,在机关造物方面没有一丁点的天赋,他找了几圈也就不找了,索性蹲到了一楼至二楼的平台的阴暗处。既然人进去了,总得出来吧,找不到机关那就等到人主动打开机关。 不知里面的人何时才出来,沈回舟不敢放松,他就如同一个紧绷的黑豹,在黑暗处紧盯着猎物落入自己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沈回舟疑心自己判断错了的时候,寂静的屋子里突然“砰”地一声,紧接着那床板蓦地开始升高了,升到大概一人高时停了动静,有一只脚跨了出来。 沈回舟的位置看不到那人的脸,只看到他的下半身的衣袍是墨绿色的,他从床底下上来,手中拎着一个木桶,那股生肉腥味瞬间扑鼻而来。 没错,就是他! 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闪出一道黑影! 驯兽师只觉颈脖间猛地一痛,眼前一黑,浑身便瘫软了下去,手上失了力,木桶垂直落了下去。在落地发出声音之前,沈回舟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把,另一手接住了即将倒地的驯兽师。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 沈回舟将驯兽师又原路拖回密室,临走前还不忘将那木桶带进来。刚一进去,头顶密室的门迅速关闭,沈回舟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差点就被顶到头。 地底下果然别有洞天。 沈回舟放下驯兽师,开始观察四周,如他所想,金眼狐如今应激,身旁除了驯兽师并没有其他人在此。面前是个长方形的空间,两边用铁栏杆分别围起来了一块区域。 墙壁上只点了两盏灯,幽暗的灯光无法照亮整个密室,整个屋子都在一片盈盈的昏黄之中。沈回舟眯了眯眼睛,那铁栏杆内确有一团红红的东西,他放慢脚步,轻轻靠过去,那团红绒绒的东西动了动,然后飞奔到了另一个角落。 沈回舟取出骨哨,轻轻吹了一声。 那团东西竟然缓缓抬了头,只看一眼,沈回舟就确定这是金眼狐没错了。 那对金色的瞳孔灼灼发亮,如同金色的琥珀一样,澄澈却又深邃,棕色竖瞳在其中又显得那么神秘。 金眼狐的鼻子动了动,接着它居然小跑着靠了过来,蹲在地上扬起头,直直地盯着沈回舟。 都说金眼狐通人性,是云崖真人最亲密的伙伴,沈回舟被它的反应搞得愣了愣,难道它真能看得出自己是来救它的? 沈回舟试着伸出手,金眼狐不闪也不躲,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金眼狐的头时,金眼狐居然主动将头送到了他的手中,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 沈回舟心内的震惊无以言表,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金眼狐亲近他,一定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与苏乾整日呆在一起。 金眼狐记得苏乾的味道! 沈回舟摸了摸它柔软丝滑的头,接着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袋药粉,拈了一些轻轻洒到了金眼狐的背上。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金眼狐被困于这密室之中,即便是催动骨哨,它也不能离开给牢笼把信息传递给密室顶上的人。 沈回舟沉思之时,突然眉头一凛,只听得背后一道风声,沈回舟侧头躲过。 是那驯兽师醒了,朝着沈回舟丢了一把刀子。趁着沈回舟躲避的功夫,他连滚带爬地朝着机关开门处去了。沈回舟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意,他飞身而已,一眨眼便掠到了驯兽师面前,一脚踢到了他的胸口,他便整个人如同风筝一下向后飞去。 “啪嗒”一声。 不知道驯兽师砸到了什么东西,密室地面一阵剧烈的晃动,这个密室竟然还有一层密室! 密室最深处的正面墙壁朝两侧分开了! 驯兽师的胆子看上去也不大,见此状况一阵惊慌,居然不自觉地朝沈回舟那处靠过来了。 沈回舟看他的反应,也猜到了他对这第二层密室也是不知情的。 沈回舟走上前,一把拎起驯兽师,揪着他的后衣领,抵着他让他走在前面。驯兽师吓得两腿打颤,死死不肯挪动一步。随后他便听到了沈回舟在他耳后恶魔般的低语:“你走,还有活路,不走,我立刻杀了你。”后腰处被沈回舟的剑柄狠狠地顶着,传来了一阵猛烈的疼痛。 驯兽师也明白自己不是沈回舟的对手,他抖着声音说:“你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废话。”沈回舟毫不留情,手上使了点劲,驯兽师被迫开始往前走。 第二层密室很小,只往前走一步,便把整个空间尽览于眼中。 看到眼前的景象,驯兽师是怎么都不肯往前走了。因为,整个密室里,只有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盘腿端坐在密室正中的位置,双手分别被密室顶上延申下来的锁链吊着。 “这是你们灵犀派的人?” 这尸体身穿的衣服图纹与灵犀派弟子所穿一致,只是款式稍有不同,比普通的弟子装束显 得更端庄,地位应当不是普通弟子那么简单。 驯兽师疯狂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灵犀派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沈回舟一边观察尸体,一边顺口问道。 驯兽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沈回舟也懒得问了,无非是南蜀旧国之人,或是他们买通的江湖人士。他对眼前的尸体更感兴趣。 这尸体不知死了多久,肉身竟然没有腐烂,只是呈现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皱巴巴的,看上去没什么水分。 像是传言中的干尸。沈回舟心想。 尸体满头花白,没了水分和营养的头发失去了生长的资本,像干枯的草,乱糟糟地挤在它的头上。 灵犀派为什么会放着这样一具尸体在地底下呢?这尸体是什么身份? 沈回舟想靠上前去再仔细看看,但那驯兽师早就吓得要死,怎么也不肯靠过去,沈回舟嫌他麻烦,进来这么久也没有出现机关,想必这个密室里面没有什么玄机,于是又一掌把他劈晕了。 丢了累赘,沈回舟便自由多了,直接上手将尸体的衣服扒了。跟它裸露在外的皮肤一样,它浑身都是那副青紫的模样,令人不禁看得背后直发凉。 先不管那么多了,要紧把金眼狐先救出来。沈回舟三下五除二把尸体外袍褪了下来后,从上到下把驯兽师搜了一遍,找到了打开金眼狐笼子的钥匙。 好巧不巧,这驯兽师又醒了! 沈回舟:“...”真是见了鬼了,为什么这个驯兽师每次都醒得那么快? 与刚才不同的是,驯兽师眼睛猛地睁开,瞳色发紫,没有焦距,而后居然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要是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怕是早就吓晕了。沈回舟心底震惊,连忙后退两步。 驯兽师先是茫然地转了一圈,随后锁定了沈回舟为目标,向他扑过来。沈回舟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正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瞥到驯兽师的脖颈正在以一种十分迅即的速度发青发紫! 很快,这种青紫色就爬满了驯兽师的脸! 沈回舟猛地想起来,他这身“借来的”衣服的主人也是这般模样! 沈回舟一掌掐上驯兽师的脖子,手感僵硬。沈回舟越发觉得不对劲,心下难安,不再与他纠缠,又是一掌把他劈晕。 沈回舟抓紧时间,打开了锁着金眼狐的牢笼,摊开了刚刚扒开来的衣服,引导着金眼狐站进去,随后他便准备将金眼狐包起来,先带离这个密室再说,这儿处处透露着诡异与不正常,沈回舟不想再呆下去了。 然而,先前温顺的金眼狐此刻却怎么也不愿意听沈回舟的话了,它焦虑地走来走去,就是不肯踏进那衣服之中。 沈回舟柔声道:“你先进来,我把你带出去。” 金眼狐低低地叫了一声,叫声尖细。 沈回舟还想再哄哄它,却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当啷当啷——” 是锁链碰撞的声音。 沈回舟浑身一僵。 38. 西南大泽(十三) 苏乾是个老实人,午时没找到金眼狐便准时回到了广寒客栈,然而沈回舟却没有按时回到这儿。 青夜有些着急,以她对沈回舟的了解,沈回舟绝对不是一个不守信之人,他没有回来只可能说明一个问题:他遇到意外了。 她知道沈回舟师从秦九剑,武功不弱,但是她也知道,沈回舟同她一样,只是一个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的年轻人而已。正如沈回舟一开始劝她的,江湖上人心险恶,多的是他们没见过的事,他们的阅历注定是他们行走在江湖最大的短板。 青夜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苏乾忍不住安慰她:“且等一会,沈哥说不定只是慢了些。” 青夜拧着眉,语气沉重:“但愿吧。” 但愿却未能如愿。 又等了一个时辰,青夜是怎么都坐不住了,沈回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这么久不回来,更不可能不说一声就离开这么久!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是她手无寸铁,对上灵犀派的人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只能去找云崖真人了! 青夜打定主意,当场就要走。 苏乾一把拉住她:“青姐姐你去哪?” “我去找真人啊。”青夜挣脱开他的手,眉眼中净是凝重,“难道我就在这等吗?万一沈回舟有危险,我多等一分,他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苏乾说:“你现在去找我娘也于事无补啊,还没到可以实施计划的时候。” 青夜目光坚定:“反正我做不到在这光等着,我总得去试试。” 两人争论间,窗户突然“咚”地一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苏乾和青夜同时转身,对视了一眼,苏乾正谨慎着,青夜却直接小跑过去开窗了。 苏乾喊道:“等等!” 然而青夜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开窗的同时,就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进来,青夜吓得后退两步没走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随后,一只染血的手搭上了窗沿。 青夜几乎是立刻爬了起来,一步冲到窗台前抓住了那只手。 青夜的心砰砰直跳,她知道这是沈回舟的手,从看到手到反应过来去拉他的那两秒里,青夜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很多场面。沈回舟受的伤会很重吗?她从来没见过沈回舟流那么多血,光一只手已经这般模样了,那身体、胳膊、腿还好吗? 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沈回舟那毫无血色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甚至半边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血痕。 青夜不自觉地呼吸一滞,慌忙喊道:“苏乾!” 苏乾接住了那团黑乎乎,发现是金眼狐,喜上眉梢,开心还没两秒就听到青夜喊他,他抬头一看,沈回舟一翻白眼,昏过去了。 青夜抱着沈回舟的一只胳膊,想把他拉上来,但凭借她的力气,根本拉不动沈回舟这么一个大男人,现在就死死地卡在窗沿上,不上不下的。 苏乾哪还顾得上什么金眼狐、银眼狐,当下便扔了撒腿跑过去帮青夜一起拉沈回舟。 拉上来一瞧,青夜也要跟着晕过去了。 刚刚沈回舟挂在窗户上,她没有看出来沈回舟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直到如今被拉上来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客栈的地上,她才看出来,沈回舟确实受伤不轻。 沈回舟浑身的衣物几乎被撕烂了,无一例外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条一条的道,现如今已经变成了布条破破烂烂地挂在他身上,而这些布条上也都多多少少地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青夜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才是真的触目惊心。 衣服变成了布条,衣服底下的皮肉便是像开出了花,一条条、一道道,血肉模糊。在沈回舟的胸口正中,还有十分明显的五个青紫色的点! 这得多疼啊。 青夜忍不住红了眼眶,想扶他到床上去却不知从何下手,而苏乾还呆呆地在那一动不动,不由得气急:“你还愣着干嘛!搭把手啊!” 苏乾目光笔直,盯着那几个青紫色的点,喃喃道:“这是...点苍手。” “点苍手?沈回舟遇上吴道丘了?”青夜一愣,她听苏乾讲过点苍手,这是吴道丘的独门绝学,整个灵犀派只有他一人会的独门绝学。 苏乾摇头:“不可能,他明明被我娘支开了。” 青夜:“兴许是提前回来了?” “不可能!”苏乾突然大声道,“我午时出来之时,特意绕道祭台,还瞧见了他,我决不可能看错!” 青夜问:“灵犀派还有会点苍手的?” 苏乾:“吴道丘这人小气,点苍手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独门绝学,虽已灵犀派功法做基但非灵犀派套路武学,他又凭此招在江湖上夺得一席之位,不可能教与他人!” 青夜满脑子都是怎么救治沈回舟,无心与他纠结还有谁会点苍手这种事,随口敷衍了一句:“也许他改变心意了,想让点苍手有传承也说不准。别说这些了,快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 沈回舟的血流了不少,把他挪到床上后,地板上几乎留下了一道人形的血痕。 “你把窗子附近的血迹擦一下,别叫人发现了。”青夜差使道,随后自己开始翻找行李,临走之前,她从颜微柔那里搜刮了不少灵丹妙药,翻着翻着,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青夜的手顿住了,随后缓缓地看向脚踝处。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见她低下头来,眼睛的主人咧开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尖齿。 “啊!!!” 青夜没有见过金眼狐,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声尖叫,给苏乾吓得浑身一抖,转头看到这个情形才放下心来,“这是金眼狐,沈哥把金眼狐带回来了。” 青夜刚刚一心扑在沈回舟身上,现在才想起来那个黑乎乎地被率先扔进来的一团,竟然就是他们苦苦找寻的金眼狐! “它好像很喜欢你,它从来不抱我,只抱我娘呢。”苏乾羡慕道。 金眼狐没有被青夜的那声叫吓走,但似乎感受到了青夜害怕的情 绪,松了爪子,而后慢悠悠地爬上了床,在沈回舟边上趴下了。 青夜担忧道:“它不会咬人吧?” 苏乾笑道:“它可是灵兽,通人性的,别管它了,你忙你的。” 青夜到底不是专业的医者,除了将治皮外伤的药一股脑不要钱似的倒到沈回舟的伤口上之外,她才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虚心请教苏乾:“你会武功,你要不探探他的内息什么的吧?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帮他。” 苏乾狐疑地看了一眼青夜,但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诚恳了,“你不是医者吗?你只会治皮外伤?” 都这时候了,青夜坦诚道:“我骗你的,我不是医者,你帮帮他吧。” 其实苏乾也猜到了,就青夜那倒药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专业医者。他叹口气,伸出两指,附上沈回舟的手腕。 很快,他就收回了手,无奈道:“青姐姐,我学艺不精,我的内力不及沈哥深厚,才探入就被他打出来了。” 青夜琢磨了一下说道:“你的意思是,内力只能由深厚的人探入内力低一些的人?” 苏乾点点头,解释道:“没错,习武者自有内力起,便会自动形成一道护体真气,这是保护武者生命的最后屏障。内力可能会因修习功法的绝对克制关系存在以下犯上的现象,但若是内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是绝不可能突破最后那层真气的。” 青夜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苏乾,苏乾自知武学不够,在这要紧关头拖了后腿,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内力深厚之人,在这冗戈,青夜认识的绝对的内力深厚之人,大抵只有云崖真人一人了,她咬了咬唇,说:“我去找云崖真人!” 苏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同时开口道:“我去找我娘。” 青夜愣了愣:“你不躲着你娘了?” 苏乾有些泄气,他眼观鼻鼻观鞋地丧气说道:“我又躲不掉,是我没本事,什么都学不好,还想着去闯江湖。何况现在人命关天,救沈哥要紧。” 看他这么懂事,青夜不由欣慰地感谢道:“谢谢你。” 苏乾拿起沈回舟先前所戴的幕篱,背过身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苏乾去找云崖真人,青夜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沈回舟。沈回舟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与先前那副总是挡在她面前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虚弱。 但是,她突然很想看看他那对冷冽的眸子。 她还想问问他,当时在天街上的屋顶上,他一直说怕的是保护不好自己,但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陷入险境的时候呢? 好险,好险。 还好她跟着来了,让他还有路可退。 青夜捡起地上那堆破烂衣服,想着怎么把这东西不留痕迹地处理掉,却发现着团黑里面有一方素白。她挪开了周遭包裹着的布料,赫然发现,那正是自己前几日给他的帕子,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39. 西南大泽(十四) 云崖真人到时,青夜正打了水给沈回舟擦拭身上的血迹。她捏着温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十分投入,全然没有发现云崖真人的到来,而给了云崖真人反应的是它最亲密的伙伴——金眼狐。 金眼狐利落地蹦下床,直接跃起,跳到了真人的身上,真人也顺势接住了它,惊讶道:“你怎么在此?” 金眼狐似乎是受了无尽委屈,它眼角微红,低声呜咽了几句,一个劲地将头埋到真人的怀中。 青夜听闻动静,回头一瞧,便瞧见了这一幕。她连忙起身,给云崖真人行了个礼,“真人,您来了。” 云崖真人揉了揉金眼狐的头,轻轻点了点头,询问道:“如何了?” 金眼狐是沈回舟带回来的,可沈回舟如今躺着昏迷不醒,青夜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说道:“真人,咱们的计划可能得换一下了。是沈回舟将它带回来的,个中细节我们也不知道,他如今受伤昏迷,真人,求您救救他!” 云崖真人将目光转到静躺在床的沈回舟身上,她弯腰轻轻放下金眼狐,拍了拍它的头:“自己去玩。” 云崖真人摸上沈回舟的脉,又掀开被子,瞧了瞧他的伤痕,“先前乾儿同我说是被点苍手所伤,我还不太相信。方才我探过他的内息了,他体内确实有点苍手残留的真气,只是这些血痕我尚且看不出是被什么所伤,不过这指印确是点苍手不假。” “那他这伤要紧么?”青夜听不懂点苍手、内力这些东西,她只关心受伤程度。 “他内力基础不错,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霸道的真气护体,在点苍手伤及心脉前便把它隔绝在外了,只是这隔绝在外的真气说到底还在他体内,虽散去不少,但损伤必不可免。”云崖真人如实告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会用内力帮他将残余的点苍手真气逼出来。” 青夜连忙感谢道:“多谢真人!那将残余的点苍真气逼出后,他就能醒了吗?” “看样子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透支过大,强撑着回到这儿后自然是难以为继了,让他好好休息,待到他的身体觉得力量恢复够了的时候,自然会醒。” 说罢云崖真人一手挽袖,另一手伸出两指,屏气凝神,点上了沈回舟的胸口。 没多久,沈回舟的嘴角渗出了几丝血,随即泛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些许红润。 云崖真人收回手,面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她取了块帕子整理了仪容后,又将一枚丹药交给青夜:“这是云水洞的独门丹药,对恢复内伤有帮助。” “多谢真人,您的大恩大德,青夜记下了!”青夜对着云崖真人行了一个虞州所在地界的礼,“我身无长物,家中略有些闲钱,云崖真人他日若有青夜能帮到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青夜只比苏乾大了一岁,此时在云崖真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半大孩子,听了她嘴里说出的话,无奈摇头:“不必如此。沈公子助我取回金眼狐,我还没有谢他呢。说起来,沈公子是何时受的这伤啊?” 青夜回忆道:“沈回舟与苏乾约定午时回来,但是他没回来,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的。” “一个时辰...”云崖真人思量了一下,说,“我与吴道丘折腾完祭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我请他们一同去酒楼吃了顿便饭,约莫也吃了一个时辰左右...我是在回云水洞的路上遇到乾儿的。按理说,沈公子受伤之时,吴道丘理应不在洞府之内才是。” 自打云崖真人来之时起就一直闷不吭声的苏乾此时说道:“我刚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吴道丘不在,沈哥如何被点苍手所伤?” 青夜问:“这天下只有吴道丘一人会点苍手么?” “点苍手是吴道丘早年间在大泽深处遇险时突然悟出来的,普天之下,若非他传授,没有人会这招。而他一向自负,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听说过他将此招教予他人。”云崖真人摇头道。 “会不会也有别的什么人靠自己的努力悟得了?”青夜好奇问道。 苏乾用一种难名的眼神看着她:“现如今江湖上,千家百派中有哪个不是一脉传承下来的?没有功法傍身如何悟得绝学?” 云崖真人为青夜解释:“点苍手是以灵犀派独门武学为基,不在此道上走到极致,是难以领悟到绝学的,灵犀派现今武力至尊者便是吴道丘,他人再难走到吴道丘这个地步了,更别提灵犀派外的人了。” 青夜说:“未亲眼见得之前一切皆有可能。现下看来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不止吴道丘一人会点苍手:二是……今日同真人一起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吴道丘,真正的吴道丘压根没出来!” 此话一落,苏乾立刻反驳道:“不是吴道丘那还能是谁?那死老头化成灰我都认识!” “乾儿,不可粗鄙!”听得此话,云崖真人皱着眉斥了一声,随后又道,“那是吴道丘不会有错,自我接任云水洞掌门以来,所接触过的都是同一人,这一点我不可能会认错。” 青夜托着腮,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来。打伤沈回舟的是点苍手没错,但会点苍手的人又不在场,这不走进死胡同了吗? 云崖真人叹口气:“眼下只能等沈公子醒来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灵犀派内。 “什么?金眼狐被人抢走了?”回到洞府的吴道丘勃然大怒,一掌掀飞了跪着禀报的弟子,“废物,一群废物!一个畜生也看不好,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弟子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沫,还是坚持着爬到吴道丘脚下,哀求道:“掌门,一定是云崖真人那老妖婆,她故意调遣我们的人手,让我们府内空虚,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吴道丘冷着脸将弟子一脚踹开,“哼,可有看到偷窃之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相貌像是中原人。” 吴道丘一愣,听弟子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那日他派金力从云水洞把金眼狐盗出来之时,金力提到过,除了他们灵犀派,还有两个蒙面之人也在场,看守狐弟子的反应,这两人并不是云水洞之人,其中一人的蒙面巾掉落之后是一个中原年轻人的模样。 莫非,就是此人? 金眼狐在武林中的声名不小,眼红之人不在少数。吴道丘拧眉思索,只要不是被云水洞夺回去,那计划依然可以进行,依然可以问责云水洞看守灵兽不利! 不过尽管 如此,金眼狐依然得找到!只有夺得了金眼狐,才能让百姓的心归于灵犀! “怎么给他逃了?” 弟子说:“那人武功不错,剑法尤甚,我们听见动静时,他已经与密室里祖师爷打得不可开交了,不过祖师爷有母蛊傍身,自然是把他打得节节败退,我们想上去帮祖师爷也插不进去手...” 吴道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群废物。” 骂归骂,他也知道高手过招,功力不够的人是绝不可能插上手的,若非要横插一脚,也是送死罢了。 这弟子又说:“那人见情况不妙,便收了攻势,寻了个空隙跑了...他的轻功太好了,一眨眼就没影了,我们压根追不上,祖师爷又困囿于那一方之地,出了灵犀地界,他也束手无策...掌门,您责罚我吧!” 吴道丘揉起了眉心,“祖师爷如何?” “祖师爷已经平息,现已退回了。” “赶紧去找金眼狐,寻常人扛不住祖师爷一击,他受了伤跑不了太远,把冗戈城翻个面也要给我把金眼狐找回来!”吴道丘闭上眼睛,心烦意乱,才吩咐完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切记小心点,别让云水洞看出来。” 弟子:“是!” 没了金眼狐,该怎么和大人交代?祭尤节在即,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云水洞的时间,也不多了。 沈回舟醒来时,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痛,自他记事起,他就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他没有妄动,又闭上眼睛,运起内息,沿着自己的经脉检查了一番。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体内被他生生接下的点苍之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和的真气,就像丝帕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一样柔软丝滑,这道真气游走在他的四肢百脉内,所过之处都舒缓许多。 虽然他的身体很痛,但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他知道自己的护体真气不弱,但要抵挡点苍手,还是稍显勉强了。很明显,除此之外,沈回舟体内另有一道真气将他护住了,而这道真气与沈回舟同源,平时静静隐藏于体内没有被他发现,但却在这危急之时为他尽数挡下了点苍手的攻击,而后消散殆尽。 这是...秦九剑的气息... 回想起后,沈回舟又提起内力浑身检查了一番,这道真气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沈回舟有些怔怔,他不知道秦九剑是何时在他体内打下这道真气的,也从来没有在体内察觉到过这道真气,直至危险降临...... 还有如秦九剑在他身边,执剑护他。 “你醒啦。”青夜推开门,看见沈回舟坐了起来,有些惊喜,“你感觉怎么样?苏乾说你中了点苍手,我央云崖真人帮你把那道滞留于你体内的点苍真气逼了出来,她说你体力透支,所以一直不醒。你睡了好久呢,这都已经第二天了,你饿不饿?我让小二去做点吃的,你先喝杯水吧。” 青夜边说边倒了杯水,走到了沈回舟的床前,却见沈回舟微红着眼睛,有些出神。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青夜放下了水杯,坐到了沈回舟面前,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沈回舟这才看向她:“我感觉到我师父了。” 40. 西南大泽(十五) 苏乾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青夜与沈回舟两人大眼瞪大眼,沈回舟还双眼泛红。 苏乾一只脚踏了进来,一时不知是进是退,他试探性地发问:“怎么了这是?我要不等会再进来?” 沈回舟低了低头,哑声道:“进来吧,有事同你说。” 说着,青夜也站起身来,挡在了沈回舟面前,有些局促地说:“你把真人也叫进来吧。” 既然沈回舟有事要说,那必然是有关于吴道丘之事了。 “云崖真人?”沈回舟再说话时已经一如往常,仿佛刚刚那脆弱红眼的模样是青夜的错觉一样。 但青夜知道,那不是错觉,沈回舟他...很想师父。 “嗯,你体内有点苍真气,云崖真人帮你逼出来了。” 话音未落,青夜口中那尊贵的女人便来到了房里。 “沈公子醒了,要多谢沈公子帮云水洞取回金眼狐。” 沈回舟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云崖真人摆摆手笑道:“沈公子暂且先躺着休息休息吧,中了这点苍手的,多多少少都得疼几天。不过你这样的年纪,能接下他这手,倒是少有。” 沈回舟默了默,垂下眼皮,只道:“在下运气好罢了。” 云崖真人没再追问,收了笑意,在场众人便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都凝重了表情。 “沈公子,伤你之人,你可知是谁?” 沈回舟缓缓摇头:“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伤我的人,是一具尸体。” 青夜脱口而出:“尸体,这怎么可能?” 苏乾看了一眼云崖真人的表情,果然,真人的表情有些难言的微妙。 沈回舟陷入回忆之中,“那人确实已经死了,我探过心脉,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只是很奇怪的是,那尸体并没有腐,而且十分僵硬,皮肤泛着青紫色,有点像我曾在书中见到过的养尸之术。他端坐于一个圆台之上,双手被至上而下的锁链扣住了。我原本以为,这人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死了。” “其实刚好反过来,这锁链是为了禁锢住这具尸体。”青夜喃喃道,突然之间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真有这等怪事吗?死去之人仍可以活过来伤人? 沈回舟点点头:“他们的弟子称呼他为祖师爷。” “祖师爷?”苏乾说,“灵犀派虽扎根大泽,但建派不过一百多年,能被称为祖师爷的莫不是建派之人?” “不对,这太久远了,吴道丘前头还有三位掌门,为什么偏偏到吴道丘这代才宣布悟出了点苍手?”云崖真人否认了这个猜想,又问,“沈公子,这祖师爷,你还记得长相如何么?” “他脸色发青,早已失去本来面目。不过他身量不长,满头花白,看着年纪应是不小了。”沈回舟忆起交手画面,“他好像根本不惧疼痛,我的剑刺入他的身体,他没有丝毫反应,有使不完的力气,因此我到后面实在是没有体力打下去了,才吃了他一招,没想到这招居然如此实打实。” 沈回舟想了想:“方才我也知晓了我中的是点苍手,先不论这具尸体是如何起死回生的,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吴道丘?外面那位是假扮的?” 话音未落立刻得到了苏乾的反对:“不可能,这老头自打我出生起就这副模样!况且我娘从不会认错人!” 青夜小心地问:“真人,您是何时当上掌门的?在那之前您可有与吴道丘接触过?” 云崖真人有些失神:“你是说...可我当上掌门不过二十余年,而吴道丘早已掌控灵犀派五十年之久了!” 苏乾反应过来:“吴道丘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替换了?!” 青夜摇头:“不一定是五十年前,但也许是在真人见到吴道丘第一面之前,因此真人对他的感知没有变过。” 云崖真人说:“说起来,乾儿,我们只知吴道丘掌握点苍手,但这么多年来却再没见他使过。” 沈回舟又给了个信息:“灵犀派内,很多弟子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他们都仿佛被...操控了。” “看来灵犀派...有鬼啊,我已有猜测。”云崖真人叹道,“青夜你还记得,我曾说过云水洞有内鬼么?” 青夜点头:“记得,真人您已知道是谁了?” 云崖真人摇摇头:“还未知,不过马上就可以知道了。沈公子,青姑娘,趁这消息还未来得及传给内鬼,我需要你们同我演出戏。” 灵犀派密室内。 吴道丘立在祖师爷面前,心疼地为他穿上衣服,像抚摸一件精美的物件一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祖师爷胸口被沈回舟的剑刺伤的伤口犹在,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道剑痕,在青紫色的皮肤上十分明显。 吴道丘摸了摸这道剑伤,心疼道:“差点捅出一个大窟窿,等我逮到这小子,非把他卸成八块不可!”说着他又看到祖师爷长长的指甲上猩红的血痕,因为时间已久,这血已经凝固形成了血渣,吴道丘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小木片,耐心细致地给祖师爷刮起指甲来。 随着木片一声声地刮擦着指甲,昏暗的光线下,扬起了红色的烟尘。 “祖师爷啊,我坐在你的位置上快四十年了,大人经过多年打点,终于将族人们都找齐了,成败在此一举,叫了你那么多声祖师爷,你可得好好保佑我。” ...... 云水洞。 大殿前人头攒动,许多弟子都聚在这儿,人挨着人,还有不少弟子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冰棠正要去给金眼狐圈养之地为金眼狐添加今日的食物,却见好多人都神色匆匆赶往大殿,嘴里都念着“金眼狐”什么的。冰棠随手抓住一名弟子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弟子忙道:“冰棠姐姐你还没听说吗?” 冰棠疑惑道:“听说什么?” “真人座下的金眼狐在闭关时丢了!现如今已经被好心人交还了,喏,他们正在大殿处呢,我得赶紧去看看,还没见过几次纯种金眼狐呢,再耽搁一会又该看不到了。冰棠姐我先过去了!” 冰棠愣在原地,金眼狐?怎么会被好心人送还? 哪来的什么好心人?金眼狐不是在? 此间定有蹊跷! 冰棠提起裙摆,跟在那弟子后面,也往大殿去了。 大殿之处, 早就挤满了云水洞弟子,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则是云崖真人与一个中原女子。 云崖真人亲昵地握着女子的手,感激道:“多亏了有你将它送回来,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 女子笑眯眯的,轻轻拍了拍真人的手权当安抚,“哪里哪里,我只是恰巧看到,便想着这莫非就是金眼狐,我就给送回来了。这一路上,金眼狐不声不响的,怪不得说它通人性呢,我今日可算见识到了,果真不一般!” 说着,女子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金眼狐的脑袋。 围观弟子皆发出了羡慕的惊呼,他们眼睛都看直了,许多弟子直呼道:“真人,我也想摸!” 云崖真人抬手捂住嘴一笑:“你们问问金眼狐给不给你们摸?” 听真人这么一说,许多弟子都试图伸出手去摸金眼狐,而金眼狐灵活一跳,躲过了这些手,轻而易举地跳上了云崖真人的肩头。 众弟子发出大笑,那伸出手的几名弟子纷纷垮下了脸,任凭谁被金眼狐拒绝都会难受一下。 云崖真人伸出手,金眼狐立刻亲昵地自己就把头凑上去了,在真人手下蹭来蹭去,仰着头眯着眼睛,全然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弟子们又是一阵羡慕,有人喊道:“它只喜欢真人!” 中原女子道:“它也喜欢我的,他也让我摸呢!” 这就惹得众弟子不服气了,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来。 冰棠挤在众弟子之中目睹了这一切,那被中原女子送回来的金眼狐确实是真人座下的纯种金眼狐不假,她是负责喂养的内门弟子之一,她绝不会认错。 金眼狐,竟真的回到云水洞了! 冰棠在人群中后退几步,她很快就被又赶来的弟子淹没了,挤到了最后方,随后坚定转身离去,没有人发现她走了。 冰棠低着头,走得飞快,俨然是朝着云水洞大门而去。现在大部分弟子都挤在大殿看热闹,应当没人会注意到她离开云水洞了。 果然,一路上,她一个人都没遇到,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云水洞大门。 守门弟子同她行了个礼,照例询问道:“冰棠姐姐这是去哪?” 冰棠笑了笑说:“去看下祭台,没几天就要祭尤节了,得紧着些,可不能出了差错。” 守门弟子:“冰棠姐姐真用心。” 冰棠向守门弟子道别后便汇入人群之中,朝着广场而去,但她径直走过了广场,看都没看一眼祭台,而是直接进了一家小店,是一家裁缝店。 冰棠在店里转了一圈后,在一匹布前驻足停了下来,她正要伸手,门口却突然进了个人,她慌忙收回手,抬眼与来人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中原男子,他见冰棠看着自己,便朝冰棠点了点头,随后若无其事地敲了敲账台喊老板。 冰棠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不知眼熟在哪里。 许是中原人都长这样吧。 冰棠转回头,垂眸扯了扯面前的布匹,露出了底部的木质货架,上面有一处明显的缺块,她将这枚缺块轻轻抠了下来,卷入袖中,又将布匹放回原处遮挡完毕。 随后,冰棠离开了店。 41. 西南大泽(十六) 整个一天,冰棠都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自打她从裁缝店回来,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一直扑通扑通在狂跳,无论如何都无法平息。 她只有不停地安慰自己,整个云水洞根本就没人注意过她。 即便如此,她的不安似乎还是得到了应验。 金眼狐溜走又被侠义之士送回的消息在云水洞人尽皆知,真人甚至摆了一大桌,宴请将金眼狐送回来的中原女子,还要她在云水洞住几天。这中原女子丝毫没有客气,欢天喜地的住下来了。真人也很喜欢她,与她交谈甚欢。 席间,中原女子说自己另有一同行友人,仰慕真人已久,也想入云水洞瞧瞧,如今已在云水洞门口等候了。 云崖真人竟然十分爽快地同意了。 冰棠非常诧异,云崖真人何时这般没戒心了,往常能与她同桌吃饭的人不是有名有望之人,便是信任之徒,怎么如今,就因为一只金眼狐,这两人就得到了云水洞上宾的资格吗? 直到这女子友人入席,冰棠脑内“轰”的一声,终于迟来地觉得这事儿不对。 这友人分明就是她今日在裁缝店所遇见之人! 不可能!怎么会如此凑巧! 电光火石间,冰棠想起来了,金眼狐失窃那日,分明还有一个第三人在场,不禁在场,他还露了脸,被画成画像张贴在冗戈城的每一张布告栏上! 这两个中原人有鬼!他们分明是偷盗之徒,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送回金眼狐的人了! 而那中原男子也看到了她,视线交错,男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挑了半边眉毛,冰棠理所当然的把这当成了挑衅。 冰棠猛地站了起来! 大家都被她吓到了,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霓裳冷脸道:“冰棠!你干什么!” 冰棠指着这两中原人,厉声道:“真人,这两人不是好人!” 云崖真人挽袖放下筷子,柔声道:“冰棠,不得无礼。不能因为他们是中原人就认为他们心怀不轨,他们将金眼狐送回,分明是侠义之士。” 冰棠的目光冷冰冰,大声问在席上的所有人:“难道你们忘了吗?这男子不就是我们张贴出去的画像之人吗?是他偷了金眼狐我们才去搜捕他的啊!” 席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冰棠,就如此沉默了几息,霓裳才说:“冰棠妹妹,你在说什么?我们寻找沈公子是因为他与少门主在一起。” 冰棠瞪大了眼睛,看着霓裳,不可思议道:“霓裳姐姐,你记错了吧?少门主是少门主,金眼狐是金眼狐,我怎么可能混为一谈!再说了,少门主偷跑出去多日了,现如今又何在?” “冰棠姑娘,在下确实在外偶遇少门主,与他一路。”沈回舟说,“当时我并不知他身份,只当是他被仇家追杀,才助他脱逃,因此被你们误会了。少门主眼下也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歇息呢。” 冰棠抓住身边敏儿的袖子,着急道:“你说,敏儿,金眼狐被盗那日是你当值,你还与他交过手!” 谁知敏儿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慢慢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挣脱了出来,“冰棠姐,没有这回事,你是不是没睡好做梦了?” 云崖真人看向冰棠,言语中透露着关切:“冰棠,是不是修习太累了?我准你几天假,你好生休息休息。今日沈公子和青姑娘是我们的客人,切莫冒犯了他们。” 冰棠简直快要崩溃了,她怎么会记错呢?那日,分明是她自内而外帮金力开了门,才让金力成功取得了金眼狐,尽管遇到了他们口中的沈公子,但仍成功取得了金眼狐!而现在,这么多人竟然全都说她错了,金眼狐是自己走失的,根本没有被盗。 这岂不荒唐! 她一拍桌子,忍不住喊道:“不可能,金眼狐,分明是被!” 冰棠后背一凉,她在说什么?她闭了嘴,眼看着这一桌人都死死地盯着她,她突然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云崖真人,真人黑色的瞳孔如水墨散开,她立刻恍然!一定是真人对她用了术法,她才忍不住差点说了出来! 好险!她及时反应过来了! 却见那被称为“青姑娘”的中原女子问:“被什么?难不成是被灵犀派盗走了?不过说来可巧,我倒确实是在灵犀派附近捡到金眼狐的。” 瞬间,冰棠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直冲上脑,一时间,万籁俱寂,她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大。 她艰难地挤出一个苦笑:“说什么呢?我记错了,原来金眼狐走失了啊。” 她脱力一般地坐下,两眼早已失了神。 场上一片安静,没人再出声了。 冰棠抬起头,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她一人,目光如炬,烫得她觉得身上快着火了。她摸到了筷子,举了起来,手却抖个不停,却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饭。 云崖真人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冰棠心又凉了一大截。 “前些日子,我闭关期间,经脉被封,功力也减弱不少,因此大意之下,没有能感知到金眼狐走失,冰棠,你说是不是?” 冰棠被点名,刚夹起的菜直接就掉了下来,她的声音早没了先前的底气,“啊,是,是的,真人。” “那天,你也在场吧?”云崖真人的声音云淡风轻。 席上一片寂静。 冰棠早已分不清是不是云崖真人术法的影响了,她心头狂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耳边嗡鸣声逐渐尖锐,死一样的沉寂在此刻显得震耳欲聋。 冰棠猛地起身,身下的椅子发出尖锐的声音。 场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冰棠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冷冰冰的地面,“对不起……真人……” “我不该,我不该趁您闭关之时,擅自打开大泽入口,这才让金眼狐找到了偷溜出来的机会。” 云崖真人闭了闭眼,语气平静:“你为何要这么做呢?” 冰棠抬起头,泪眼婆娑,颤声道:“金眼狐这样的灵兽如此珍贵,常伴真人身侧,我一时好奇,也想近距离接触一下灵兽,谁料一时大意让它给跑了。” 云崖真人叹口气:“事到如今……冰棠,你若愿意自己说出来该多好。” 冰棠心头猛跳,她自幼入云水洞,自然知道云水洞的武学是什么,也知道云崖真人这番话的意思。 她轻咬舌头,嘴里立刻散发出铁锈般的味道,这味道能让她保持头脑清醒。 她坚定抬头,看着云崖真人说:“真人,您罚我吧!” 云崖真人见她仍执迷不悟,也不愿多说,只是凝神看她。 冰棠立刻觉得自己的脑子一阵发紧,几欲裂开,她更用力地咬了下舌头,短暂的回神之后,她袖中的手摸出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留神她袖中!”沈回舟眼尖,只短短一瞬的寒芒,他便作出了反应。 云崖真人即刻挥手拍上冰棠的手腕,冰棠便瘫软了下来。 一根针掉落在地,落地之后,针很快就变了颜色,银白色的光泽褪去之后,竟显现出了毛糙的锈绿色。 青夜伸长脖子看了看,轻声问旁边的沈回舟:“这怎么还变了颜色?” 沈回舟不知道这是什么,却见周围的云水洞弟子们皆变了脸色,他便摇了摇头答道:“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水洞大师姐霓裳取出一张帕子,捏起了那根针,递给云崖真人。 云崖真人只瞥了两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南疆秘蛊,这东西居然还留存于世。” 青夜一头雾水,南疆秘蛊又是什么? 沈回舟轻声为她解释:“师父曾同我说过南疆秘蛊,这是南疆的一种邪术,多用于养尸之术。相传一百年多前,秘蛊创始人是一个女子,她为了留住死去的爱人,便想方设法用蛊养尸。后来,又经过后人的研试,秘蛊渐渐的用于活人,用来掌控生人躯体。因其实在是有违人伦,遭到了武林中人的强烈不满,百年之前便被认作是禁术了。武林打压百年,早已销声匿迹,没想到今天居然又出现了。” 云崖真人蹲了下来,一般捏住冰棠的下巴,冷声道:“我原以为你有苦衷身不由己,没想到你竟偷学了邪术,冰棠,你让我好失望。” 冰棠的脸早已失了血色,她冷笑一声,扭过了头,并不说话。 云崖真人强行转过了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我问你,你和灵犀派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这么做?” 冰棠不想看她,她口中的血腥味早已浓烈到溢了出来,但仍旧是无力抵抗云崖真人的威压,她的眼神逐渐涣散,不由得开口道:“吴道丘答应帮我找母亲。” 云崖真人又问:“这秘蛊又是怎么回事?” 冰棠答:“灵犀派中有南疆旧人,他们用秘蛊组建军队。” 云崖真人再问:“你如何与灵犀派联络?” 冰棠说:“以裁缝铺缺石为信物,夜半之时在大泽北陵阳桥会面。” 云崖真人还想再问什么,却见冰棠突然瞪大了眼睛,她双手猛的抓住了云崖真人。 霓裳一惊,立刻上前来要护云崖真人! 但冰棠只是挣扎了两下之后便渐渐平息失去知觉了,她原本葱白的手指开始慢慢发青发紫,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了起来。 联想起先前在灵犀派所见,沈回舟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了,“原来这就是秘蛊,没想到她竟然也种了秘蛊。” 云崖真人松手,冰棠便直直地倒下了,僵硬的躯体与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有胆小的云水洞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云崖真人厉声喝道:“灵犀派勾结邪术,实属不该!为保大泽安定,云水洞理当身先士卒,除恶卫道!” 42. 西南大泽(十七) 粉饰的太平即将被撕碎。 若说先前为了顾及百姓,云水洞与灵犀派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为了办好祭尤节进行合作。那么在南疆秘蛊现世之后,云崖真人则是铁了心不顾一切要将灵犀派一锅端了。 经检查,冰棠种下秘蛊已经三年有余。平日里,蛊虫埋藏于冰棠体内从未发作过,因此也从未有人察觉到冰棠的不对劲。直至今日,冰棠用银针对自己进行了主动的催动。 秘蛊采用的是子母蛊,子蛊听命于母蛊,而母蛊听命于炼蛊之人。秘蛊发作,人便会失去意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冷血蛊虫操控的躯体。 因秘蛊消失百年,江湖上流传下来的也只有零星的记载了。云水洞的人拿冰棠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关押了起来,待她恢复神智再做打算。 但云崖真人不想再等了。 祭尤节在即,灵犀派在此时搞出那么多幺蛾子,定然是别有用心的。 冗戈城有平民百姓几万人,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百年前,冗戈百姓接纳了云水洞,并在这百年来将云水洞奉为大泽的守护神。 这份恩情,云水洞如何能不还? 云崖真人很快便作出了决定,她决意亲自伪装成冰棠在午夜前往陵阳桥一探究竟。 日落之时,云崖真人找到了青夜与沈回舟。 她带着歉意说道:“这本是我们大泽之事,不应该将二位牵扯进来。” 青夜忙说:“真人哪里的话,我们也是有求于云水洞。” 云崖真人笑笑:“你们要金眼狐的热血,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 青夜看了眼沈回舟,后者面容平静,眉眼中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果然,沈回舟沉吟道:“多谢真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真人又曾救我于水火,无功不受禄,恐有愧真人好意。沈某身无长物,唯有一剑,但凭真人驱策!” 云崖真人满意地笑起来,称赞道:“好孩子,我确有一事相求。先前曾提过,吴道丘与一人勾结,他称其为大人。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调查一番。你们是中原人,非云水洞门人,想来在冗戈受制于灵犀便会少一些。” 青夜问道:“可是,我们也不知这大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何调查啊。” “今日,我会扮成冰棠前往陵阳桥,探听大人的消息。若是顺利,咱们便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若是不顺利,那我便来硬的。” 所谓硬的,也就是云崖真人利用她的武学心法,以惑人心的方法达到目的罢了。 这点青夜领教过,不疑有他。 晨色熹微之时,云崖真人披着一身露水赶回来了。 她丢给青夜与沈回舟一个地址。 铁樵巷书院。 为掩人耳目,趁着早市人多,青夜与沈回舟换了一身小厮的衣服,跟着运菜的队伍离开了云水洞。 “真奇怪的名字。”青夜将这个地点念了又念,也没品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沈回舟从推车底下抽出自己的剑,略一思考,又塞了回去。 青夜见此,问他:“怎么放回去了?” 沈回舟摇摇头说:“咱们一身布衣,不应当佩剑。”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将扮成是从中原来冗戈谋生的普通百姓,他们会推着小车来到铁樵巷,表面上叫卖吆喝,实则打探那个所谓大人的消息。 云崖真人给了他们一天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将在第二日以商讨祭尤节为由,将吴道丘引出灵犀派。 铁樵巷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条幽深冰冷的巷子,没什么人味。 巷子很窄,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凹凸不平,小推车走在上面发出了恼人的声音。 很快,就有住户不堪其扰,怒骂道:“哪个杀千刀的一大清早吵吵!” 青夜走在前头,便顺着这人的话接道:“卖小馄饨喽!热腾腾的小馄饨!” “滚!别他妈来铁樵巷卖!”那住户一听便是个暴脾气,许是被扰了清梦,直接下了逐客令。 青夜扶着车,眯了眯眼睛,小声道:“走走走,我们快走,太凶了,我寻思他一会要出来打我们了。” 沈回舟低低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铁樵书院在铁樵巷的深处,两人走了许久,这恼人的声音便也想了许久。 说来也怪,越是到巷子深处,有意见骂街的百姓就越少,好像脾气差一点的人都住巷头似的。 这学堂大门敞开着,大门上方的牌匾写着四个大字。 铁樵书院。 门内传来了朗朗读书声。青夜一听,学生数量似乎还不少。 青夜抬脚便要跨进去,被沈回舟拉住了胳膊。她回头拍了拍胳膊上的那只手,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沈回舟低声道:“小心点。” 入眼是一口井,井边是个小花坛,里面用奇石搭了景。 大堂里空无一人,顺着书声,青夜转了个方向,穿过左边的回廊。 读书声越来越大,没几步路过去,只见三五个幼儿端正坐于堂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卷书。他念一句,学生们便跟着读一句。 沈回舟静静立于青夜身侧,观察着这个书生。 那日他从屋顶上勉强看到了“大人”,并未看得真切,只是听得出声音喑哑,与这书生完全不同。 不过,声音可以伪装。 青夜用眼神问他,他只得摇了摇头。 青夜了然,随即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打扰一下。” 读书声戛然而止。 大人小孩几双眼睛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青夜。 这书生看上去年纪不小了,约莫三十多岁。他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没睡好似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夜,而后问道:“请问你找谁?” 青夜走上前去,带着笑说:“先生您好,是这样的,我和我郎君前几日刚来冗戈做些小生意,卖小馄饨。现如今生意难做,我们便寻思着找些私塾铺子什么的合作一下,孩子们起早读书不容易,饭得吃好才有精神学,您看看是不是可以跟我们商量商量,我们每日早上给孩子们送热腾腾的小馄饨吃。” 青夜讲完,无人应答。 孩子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生生地把 青夜看得脊背发凉。 书生也只是看着她,不出声。 青夜咽了口口水,又干巴巴地补充道:“我们这小馄饨是中原风味,与冗戈的不同,可以让孩子们尝个鲜。而且这小馄饨的馅料是用上好的……” “不用了。”书生终于开口打断了她,“他们不吃。” “先生,可以尝试一下的,您怎么知道他们不爱吃呢?不然我们免费送孩子们一碗尝尝看。”青夜没死心地继续说。 书生还是用那副死气沉沉的口气说:“我的意思是,他们在家会吃早饭,我做不了他们的主。” 青夜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回舟一把拉住了。 沈回舟果断地道了句:“那既然如此,是我们叨扰了,先生您继续上课吧。” 先生扬了扬手,示意孩子们继续读书。 孩子们如同被打开了开关,立刻齐刷刷地将头转了回去。 沈回舟拉着青夜退出去了,离开之前,青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对。 为什么孩子们手里没书啊? 就空着手读书吗? “你发现了吗?”青夜一出门便小声问沈回舟。 “发现什么?”沈回舟推起车,那股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的声音被完全的掩盖住了。 青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他们读书没有课本!” 沈回舟抬眸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沉声说道:“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课本。” 青夜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沈回舟的眼神暗了暗,“这个年纪的寻常孩童即便是胆小怕生人,也不应当是刚才那个表现。我怀疑他们也被下了蛊。” “可是……给孩子下蛊有什么用?” 沈回舟摇摇头:“这其中一定还有蹊跷。” 正说着,迎面走上前一个老妪,她的步伐有些蹒跚,被石板路绊了一些险些摔倒。 青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婆婆,没摔着吧。” 老妪眯起眼睛,连声道谢:“哎哟谢谢,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青夜说:“这路委实不大好走,婆婆您住在这儿吗?” 老妪答道:“是啊,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我看你们不像本地人啊。” “哦,我们前些日子刚来,想来做点小生意,准备卖些小馄饨。” 沈回舟配合青夜的话将推车朝老妪面前推了推,好叫她看个清楚。 老妪打量了一下他两,才哑着声音说:“那你们可来错地方了。” “此话怎讲啊婆婆。” 老妪说:“这铁樵巷早就没几户人家了,你们在这做生意可没法做。” 青夜趁机便问:“可是我们刚刚过来,还碰上一家书院,里面可有好些孩子在读书呢。原本我两寻思着能不能做下这些孩子的生意,结果被那个先生打发走了,太可惜了!” 老妪的面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可千万别去那家书院!” 沈回舟问:“为何?” 老妪看了下四周无人才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那书院有鬼啊。” 43. 西南大泽(十八) “鬼????”青夜大吃一惊,眼睛眨了又眨,好奇心就要溢出来了,“婆婆婆婆,您给说说,这书院有什么鬼?” 老妪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神秘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啊,前些年铁樵巷还是有挺多人住的,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的孩子开始接连出现怪病,眼见着孩子没了气息,那书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孩子父母说,他能救活孩子,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要让孩子去他的书院读书。” “他当真把死去的孩子救活了?” “依我看,他就是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罢了。”老妪显然不吃书生那一套,她啐了一口道,“我见过那些个孩子,身体都凉了,怎么可能活过来呢?这不是装神弄鬼是什么?我寻思着定是他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手脚,才让孩子们接连染上了病,许是用了江湖上那劳什子的屏气丹之类的。那几对苦命父母救子心切,才着了他的道!就是因为他,许多有孩子的家庭都搬走了,铁樵巷才变成了如今这副冷清的模样!” 沈回舟听得皱起了眉,问道:“那他不要报酬,只要孩子们去跟他读书,这又是为何?” 老妪摇着头说:“谁又知道呢?要不然说他有鬼呢。我后来又见过那些孩子,个个都变得死气沉沉,没点活人气!这哪是救人,这分明就是害人哪!” 青夜不禁心生疑虑,这“大人”难道还是个有节操有志向的教书匠? 这未免有些太浮夸了吧。 老妪佝偻着腰,背起了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深巷,“你们可快些走吧,这儿没生意可做了。” 青夜多看了一眼老妪的背影,用狐疑的语气问沈回舟:“你信吗?” 沈回舟说:“说不上来,有些离奇。” 青夜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回舟道:“等。” 寻了个隐蔽的地方,两人将小推车停了下来,又回头钻进了巷子中。 铁樵巷很多屋子都是空置着的,沈回舟索性找了个没人的屋子,领着青夜摸进去了。 这座小屋离私塾不远,斜斜相对着。 许久没人居住,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烟尘味与霉味。沈回舟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恰巧能看到对面私塾的场景。 青夜找了条帕子,擦了擦桌椅,而后坐了下来。 “沈回舟。” 沈回舟盯着窗外,没回头:“嗯?” 青夜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回舟这才收回眼神,对上了青夜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的伤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算严重。点苍手的大部分伤害都被秦九剑留存于他体内的真气化解了,残余部分带来的损伤,在云崖真人的内力相助之下,第二天便好了个七七八八。而那些皮外伤更不用说了,青夜给他上的都是从颜微柔那儿搜刮来的上好金疮药,再加上他本身体质就好,那点伤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是青夜并不这么觉得,她现在脑海中还时不时地想起那日沈回舟满身血痕的样子,看得她心惊肉跳了很久。结果没两日,沈回舟便应了云崖真人又跑出来了上蹿下跳的了。 她总有些担忧。人在他乡,她与沈回舟是一条船上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伙伴,她不愿沈回舟有事。 “小伤,我没事了。” 沈回舟的语气平和,把受伤说得好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青夜低垂了头,声音有些闷:“没事就好。” 沈回舟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意识到她此刻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他想了想,觉得是因为他们在大泽停留的时间太久了,又莫名其妙卷入了云水洞和灵犀派之间的派系斗争,也因此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于是,沈回舟走近了些,看着青夜乌黑的发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感觉到的安抚说道:“顺利的话,我们没几日便能拿到东西离开大泽了,不要太担心。” 青夜仰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用一种近乎轻松的语气说:“只要平安地拿到就好了,不着急。” 窗外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沈回舟立刻侧身靠过去,青夜也小心地凑过去看。 竟是有学生家长来接孩子了。 书生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将孩子的手放大了一个妇人手中。 妇人喜笑颜开,慈爱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对着书生点头哈腰了一通。 书生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后便转身回去了。 妇人拉着小男孩,踩着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沈回舟眯了眯眼睛,“走,我们跟上去瞧瞧。” 两人从书院看不到的另一边追上了那妇人,妇人絮絮叨叨的,可那孩子却安安静静,鲜少搭腔。 青夜从背后追上她,喊道:“大姐!” 妇人疑惑转身。 青夜拉住她的胳膊,亲近地说:“可算追上你了。” “你是?” 青夜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我和我郎君刚从外地搬过来,想给孩子找个书院,刚刚从这路过,恰好听到了孩子的书声,一看这儿果真有个书院。我们刚置办了屋子,手里头有点拮据,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先生。我看您牵着孩子,想必是刚落课吧,可否给我讲讲这书院如何收费的呀。”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夜,半信半疑道:“你看上去不像有孩子的呀。” 青夜“嗐”了一声,说道:“我皮肤好显年轻,是用的我家里人自己做的乳膏,大姐我与你有缘,你要是喜欢的话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给你送点去。” 妇人不禁笑道:“哎哟,这多不好意思啊。” 青夜:“以后都是铁樵巷的人了,就是邻居!不用客气!那这个书院… …” 妇人说:“哦这个书院,不收钱,赵先生心地善良,不仅医好了我娃娃的病,还免费教他读书,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青夜张了张嘴,惊道:“竟有这等好事?” “可不是嘛!他是冗戈最大的大好人!” “赵先生不仅会教书,还会医术?你的娃娃生的是什么病?他竟如此厉害!” 妇人眼睛一红,苦上心来,“我这苦命的孩子啊,不知是哪来的怪病,起初只以为是普通的风寒,谁知后来又起了疹子,孩子整日整夜的哭闹,没几天便没了气息……这时候赵先生就如同天神降临一般出现了,几下便把孩子治好了。虽然孩子现在和以前相比,不太爱讲话了,起码他的命回来了。我很感激赵先生,赵先生不要诊费,只说希望孩子可以跟着他读书。” “这赵先生倒也是个奇人。” 妇人牵着小孩的手,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青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彻底晕了头。 良久,书院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被接走了,一时间,铁樵巷又冷清下来。 青夜与沈回舟又在对面的楼里观察了赵先生好一会,这赵先生一个人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动也不动。 沈回舟往日里练功打坐还好说,青夜哪是个能坐得住的,她几次三番差点便要下楼冲过去看看这赵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都被沈回舟拉住了。 “咱们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吧?”青夜呼出一口气,有些不耐。 沈回舟不是不想去弄个清楚,他是觉得太古怪了,为了安全,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青夜又道:“云崖真人可就给我们一天时间,这半天都过去了。” 沈回舟这才看了看她,说:“你在这呆着,我去探探。” 青夜一把抓住他:“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沈回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被抓住的胳膊,只听青夜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害怕。” 两人再次回到铁樵书院时,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赵先生背对着他们,端坐于学堂正中,手中书卷摊在面前的桌子上。 从后面看,赵先生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很有一些书生的模样。但再走近些,便能发现不对劲了。 赵先生,一直便没有动过! 沈回舟捡了块小石子,远远的伸指一弹。 小石子扎扎实实地打在了赵先生的背心,一声闷响,赵先生栽了下去。 赵先生,分明就是一具傀儡! 青夜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回舟的衣角,“他……这是和冰棠变得一样了么?” 沈回舟凝神看去,赵先生面目发紫,确实又是中了蛊的模样,但沈回舟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回舟定睛一看。 这赵先生分明没有呼吸! 44. 西南大泽(十九) “终于忍不住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书院里不知从何处冷不丁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把青夜吓了一跳。 沈回舟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那神秘的“大人”! “你是谁?别偷偷摸摸的不敢出来!”青夜心里怕得紧,嘴上却从未认输过。 “哼!偷偷摸摸?二位藏匿于铁樵巷偷看在下已有半日,究竟是谁偷偷摸摸?” 沈回舟没吭声,他一手轻轻抬起,虚虚挡在青夜身前,另一只手则缓缓摸到了腰间藏着的匕首。他不仅没有感受到此人的气息,而且他们还被轻易识破了伪装,可见此人功力远在他上。若是打起来,他一人尚且有机会,但此时身旁还有一个青夜,他不敢妄动。 青夜牙尖嘴利:“谁不敢露脸谁偷偷摸摸!” 空气有一瞬沉默,随即这大人又说:“我会受你这激?你们是谁的人?我看你们不像大泽之人,倒像是中原人。” 青夜他们并不知大人是否与吴道丘联络上,也不知他是否知道金眼狐早已易手,而从中周转之人,便是中原人,因此也不敢随意开口,仔细思忖,青夜才说:“说了我是卖馄饨的,只是觉得你好生奇怪,才多看了一会。” “卖馄饨会带着兵器?” 青夜不冷不热地补充道:“卖馄饨的江湖中人。” 大人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本就喑哑的嗓音宛如被捏住了,难听极了。 青夜又道:“想来谁家孩子读书没有课本,着实奇怪,我偏生又是个喜爱小孩的,见着了自然要管一下。” “小姑娘,刚出来走江湖吧。我奉劝你,少管闲事。”大人的语气冷硬。 青夜看了一眼沈回舟,只见沈回舟微微地摇了摇头。 青夜便道:“既然如此,前辈,是我们叨扰了,这就告辞。” 空气中没了声音,青夜拉着沈回舟就要离开,然而电光火石间,风声起! 青夜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沈回舟提溜起来,迅速后撤了几步,而先前他们所站之处的地面已被一排淬了毒发着紫色幽光的暗箭死死钉着了。 沈回舟冷冷道:“前辈怕是不想让我们少管闲事。” 大人哈哈大笑道:“少管闲事前还有生机,现在已是管了,那便难逃一死!” 青夜骂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不就多看你的傀儡两眼吗?是什么天仙看不得?” 倏地又是风声响起,竟有一人从天而降,他一袭黑袍,头戴兜帽,背对着两人,语气不善:“看了就得死。你二人鬼鬼祟祟,想来并非良善,今日我便当替天行道了。” 青夜从未想到过,竟有一天自己会被人轻而易举地打上“非良善”的标签,而打标签的这人自己却是个滚着黑泥的球,也不知里外是否一样黑。 “前辈,您这话是真不讲理了。”青夜有些被气笑了,她索性走到了那倒在地上的赵先生旁边,一把抓起了他的衣领子,赵先生的身体便挨着青夜的腿瘫软下来,沈回舟见此伸手从后面帮她托了一托,好让赵先生的身体腾空起来。 “前辈,那您先说说,这赵先生是死是活啊。若是个死人,那他为何变成如今这样,死了还要帮你打工教书,您真是黑心大工头啊。若是还活着,那您更得说说,好好的活人变成这模样,您得担几分责?” 大人转过身,面容隐匿在兜帽之下,只看得到一个尖细的下巴,“你……” 青夜又打断了他,语速极快:“即便是这样,您也能说出来我们非良善,要替天行道这种话来,想来着实有些荒唐啊。我们虽江湖人士,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您又是站在什么位置上来指责我们呢?” 大人笑起来,阴恻恻道:“我的傀儡,是死是活皆由我做主,轮得到你们来过问么?你们不妨商量一下谁第一个上路?” 看来大人是铁了心打算置他们于死地了,就因为他们对这赵先生起了探究的心思?那赵先生恐怕是一个重要角色了,起码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赵先生的真实情况。 眼下来看,赵先生不知是死是活,倒和种了秘蛊的情况有些相似。只是先前他们所见到的种下秘蛊之人,未催动时如同常人,看不出区别,一旦催动,则变成了一副僵硬的、供人驱使的躯壳。 可赵先生现下虽然一副僵硬的模样,但却像死了一样,而先前教书时则像个没有感情的皮影小人,能动能说话,但眼睛里却没有神采。 难道...... 青夜脑海中倏地跳出来一个想法。 这赵先生会不会和老祖宗一样,早已死了,但体内种下的却是另一种蛊,催动之时才可变成常人,未催动时则是死人。 与冰棠体内的秘蛊恰巧相反,如果能带回去交予真人研究一下,想必会有所收获。 青夜后撤半步,压低声音问道:“沈回舟,将我和这个赵先生一起带走,你有几成把握?” 沈回舟:“......” 这个问题,沈回舟难以回答。他以为大人的功力在他之上,但又看不出大人的轻功如何,与他相较是否有可趁之机,他下不了结论。 青夜看出了他的为难。 沈回舟开口道:“必要之时,我会扔下他,先保你。” 大人显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冷冷打断了他们:“商量好了么?” 青夜望着他,忽而忧愁道:“哎,我们自知是没什么本事,今日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但是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明白?死都死了,不需要明白。”大人不接她的话茬。 青夜做出委屈的表情,原本她年纪就不大,看上去总是让人想到闺阁之中被富养着的女儿,尽管她没多久前确实也还是。 也不知大人是突然有了一念恻隐,抑或是他也为人父过,他居然有些松了口,他缓了缓语气:“你瞧着年纪不大,何以迢迢千里从中原来到大泽?眼下又阴差阳错来了我的地盘,到了我这里又难逃一死了。” 青夜瞪了瞪眼,真叫她瞪出了两滴泪。 “我父亲逼我嫁人,我不愿,就跑出来了。”青夜垂下了头,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旁的沈回舟听见这话 侧头看着她。 大人兜帽下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似乎在思考面前这对年轻男女的关系,果然,他问道:“私奔?” “没错,我与他情投意合,却被我爹阻拦,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泽,就是希望能逃脱我爹的控制。”青夜接过他的话,抬头望着沈回舟,她眼眶泛红,一汪深潭般幽黑的眼眸中闪着光,似有无尽委屈。 沈回舟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眸,看到了青夜紧捏着自己的衣角。他想,她应该很害怕吧。 就像是佐证她所说的话一样,沈回舟松开了赵先生,伸手握住了他衣角上的那只手。 很柔软但也很凉。 青夜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刚刚的表情,手上甚至更紧地反握了回去。 他们这副模样,落到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一对倒霉的痴情男女吗? 女的柔情蜜意却满腔委屈。 男的隐忍沉默却情深意重。 大人啧了一声,对他们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同情并不代表能放过他们,他凉凉说道:“好一对苦命鸳鸯!今日遇上我,也算你们运气好,让你们能同年同日死。若我是你爹,你不听话,我便把你变成他这般模样,时时绑在身边了。” 大人指了指赵先生。 不听话? 青夜便问:“这是前辈你的儿子么?” 大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默了一会,才说:“并非。” 见此,青夜便道:“前辈,年轻人嘛,总有许多花花肠子与上一辈人的理念不相符的,您倒也不至于把人变成这样啊,有话好说嘛。” “我若非如此,他何以成大业!”大人冷冷打断她,恨声道,“优柔寡断,畏畏缩缩!成大事者必要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 青夜还想再说什么,只听大人又道:“莫要再纠缠,速速受死!” 说罢,大人一抬手,那黑帆似的斗篷腾空而起,袖中那排暗箭再次破风而来! “跑!”沈回舟喝道!他把青夜朝门口处推了一把,另一只一直抚在腰间的手则迅速抽出了短匕,挡住了那排毒箭。 大人称赞道:“反应挺快,小子。” 沈回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直接将赵先生往门口一扔,一跃而起,直指大人的咽喉。大人侧身躲过,顺势从黑袍下伸出了刀。 寒芒闪过,沈回舟躲过利刃! “沈回舟!接着!”青夜趁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已经跑到了馄饨车旁,抽出了沈回舟藏在其中的长风剑。长风剑不轻,她想要隔着院子将它扔到沈回舟手上,颇有些费劲。她一脱手,就知不妙,长风剑兜了个圈之后竟然直直地就要坠下去了!这位置好死不死离大人更近一些! 大人见此,猛地暴起,想要抢在沈回舟之前夺得长风剑,就在他将要触碰到剑柄之时,余光中却瞥见旁边的少女居然举起了院中造景的花盆,使劲朝他丢了过来,他不得不分了点心来解决这盆花。沈回舟抓住了这个机会,在长风剑即将落地之时,一个翻滚接住了它。 剑在手,便再无退避的可能了。 45. 西南大泽(二十) 青夜丢了剑之后便麻溜地躲到了院墙外,露出半个头小心地查看战局。 狭小的院内,短兵相接,锒铛个不休。 沈回舟的剑快,大人的身形却也不慢,两人都灵巧极了,瞬息之间已你来我往了几十招。大人几次三番向青夜藏身之处而去都被沈回舟一剑格挡且拉扯回,他有些恼怒,使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拍向沈回舟。 沈回舟自幼被秦九剑喂招,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秦九剑虽在剑道上走得精妙,但不代表他对其他武学便没有研究了。一个优秀的剑客,不仅要将所学剑术烂熟于心,而且更要把敌手摸得透彻,这也是秦九剑早年间四处游历挑战各路好手的原因。秦九剑擅模仿,每每比武结束,都会在月夜之时独自拆招,天下招式套路十成中有七八成他都可以模仿个大致,虽称不上精通,但也够使。 此刻,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掌,只见沈回舟凝神聚力,收了剑势作防守状,但在对方将要触碰到之时,蓦地下腰反转,反转长风剑,剑柄狠狠地对准了腰腹位置而去。 两者相碰,一人生生被弹了回去,退了许多步子。 而另一人,仅仅只退了一步。 大人捂着腹,黑色的兜帽死死地扣在他的头上,在这一番打斗中竟然还没有掉下来。他定定地望着沈回舟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啐了口血,沙哑着嗓子问道:“小子,功夫不错,倒是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你的头角。” 沈回舟淡声道:“在下本就是无名小辈,前辈未曾听说过才是正常。” 大人又问:“不知你师承何处?天下剑派不过那几家,怎得手伸得如此长,管起大泽域的事来了?” 沈回舟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答道:“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并没有师门,偶然路过此地罢了,并未有多余的心思。” 大人先是一愣,而后又扯着嗓子干笑了几声,叹道:“如今的人才便有如百舸争流,一帆过,后头还有千帆追。无念少主啊,你可瞧见了?时不待我们,你何时才能懂我?” 沈回舟摸不准他这几句话又是在感叹些什么,不过刚才一番打斗下来,他已然摸清楚了这大人,内力虽不俗,但身法上却略逊一筹,两人若是单打独斗,他不见得是沈回舟的对手。但沈回舟的难处在于,他这边还有个不会武功的青夜,两人全身而退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看青夜,便瞧见她对自己一个劲地指着那赵先生挤眉弄眼。 而且,她想带走赵先生。 沈回舟垂了眸,一息过后,他便抬起了头,盯着大人。再一息,他便扬起了剑,如鬼魅般瞬移到了大人面前。 “得罪了前辈。” 大人挺身后撤,与他拉开距离,“是我小瞧了你,你现在若是走,我便不追究你们了。” 长剑先至,沈回舟的声音才堪堪来迟:“不好意思,我们想带走赵先生,或者,带走前辈也未尝不可。”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但是她明白沈回舟的意思。沈回舟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带不走她与赵先生,只有与大人一战,耗尽他的气力才有机会。而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让大人抓住,就是给沈回舟创造机会。 青夜不由得捏了把汗,她看不懂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是,既然沈回舟选择这么做,那青夜就选择相信他。 思及此,青夜矮了身,整个身子几乎都缩回到了墙外。 沈回舟的话让大人有些恼怒,他冷声开口:“你究竟是谁的人!” 大人从冷冰冰的剑刃上看到了沈回舟那双不掺杂一丝情感的眼睛,随后他听到了青年清冷的嗓音,还是那句话。 “不过江湖无名之辈。” 大人勃然大怒,不再顾忌这一方小小庭院,敞开了手脚,一招一式间都有着不死不休的意味。 一时间,院子里花盆、桌子之类的物件齐飞。 青夜只听得背后砰砰啪啪作响,还时不时有被打烂的桌椅飞出来。她蹲下身子抱住头,浑身上下摸索了一圈,只摸到了一根骨哨。 这是颜微柔给她的,她几乎是不抱希望地吹动了骨哨。 如沈回舟所料,大人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的招式逐渐慢了下来,给了沈回舟可乘之机。 沈回舟一剑钳制住了大人的身形,断了大人的后路。 大人冷笑一声,袖中寒芒闪过,竟飞出一根银针! 青夜很快反应过来,急道:“是秘蛊!” 然而细细的银针迅疾而过,它不是冲着沈回舟去的,而是钉在了那半死不活的赵先生眉心上! 青夜睁大了眼睛,只见那原本瘫软在地的羸弱书生,竟然诡异地抽动了起来,四肢上的青紫色开始逐渐褪去,像是正在退潮的海岸,最后褪至脸上,逐渐与常人无异。赵先生的双脚蓦地立起,找寻到了支点一般,接着是小腿、大腿……而后整个人就这么由下至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放在正常人身上是很难做到的,因此看上去就十足恐怖了。 赵先生站直后,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服,随后看向青夜,冲她一笑。 这一笑把青夜笑得浑身发毛,她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被脚下石头绊倒。赵先生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向她走去,边走边扯开嘴角,柔声说了句:“姑娘留神脚下。” 沈回舟见状心一紧,这一紧便分了些神,叫大人找着了机会,反手打了回去。 大人笑得歹毒:“当年我便同无念少主说过,成事者得心无杂念,顾念这个顾念那个必无所成!年轻人,现在我也同你说这个道理。” 沈回舟拧着眉,骤然发力,先是三剑逼退大人,而后又借力将自己甩到了赵先生面前,速度之快让赵先生反应不及! 沈回舟一把将赵先生眉心上的银针拔了下来,赵先生应声倒地。沈回舟转头冷声道:“前辈,事在人为。我有护着她的能力我自然会护着。” 大人捂着胸口,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沈回舟……”青夜颤声喊道。 沈回舟回头,却见青夜眼神中流露出了恐惧。 青夜的视线缓慢地下移,沈回舟跟着望去,只见赵先生竟抓住了青夜的鞋子,一点点要爬起来。 沈回舟踩住赵先生的手,一手持剑,一手环抱住青夜的腰,将她提离地面,转了个圈,放到了另一边的安全地面。 另一边,大人再度袭来,沈回舟索性将青夜扣在怀中,单手应对着他,但要护着不会武功的人,总是不如独自一人来得轻便,沈回舟无奈之下节节后退。 青夜紧闭着眼睛,已经无暇思考了,她正要开口让沈回舟别打了,小命要紧赶快跑路之时,她听到大人疑惑地叫了一声。她睁开眼睛,只见一只通体纯白的雪鸮盘旋在他们头顶之上,飞近了些,只听得它喉咙里不间断地发出了“呼——呼——”的声音,有些警告意味。 那雪鸮久久未去,随后从半空中猛地垂直向下扑了过去,俨然是冲着大人去的。 大人吓了一跳,低低地骂了几句,灵活躲过了雪鸮的攻击。哪知那雪鸮好像盯上了他似的,眼里只有他,大人一个不慎真叫雪鸮啄掉了颈部间一块血肉。 大人捂着脖子,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淌下,他发了狠劲想去捉雪鸮,却始终被雪鸮逃脱了。 沈回舟疑惑道:“这是?” 青夜摸出了骨哨,笑着说:“这是小姨的雪鸮。” 沈回舟眼里晃过惊讶:“想不到你先前说的通讯之物,竟然是雪鸮。” 青夜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先前一直只当是普通的信鸽。” “青姐姐!” 院外竟然传来苏乾的声音。 “缠人的家伙!”大人见此,便无意与他们再纠缠下去,竟转身而去,连赵先生这具傀儡也不要了。 沈回舟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拦截住大人,却被大人轻巧躲过,跃出高墙,消失不见。 沈回舟还想再追,想起赵先生还在此处,恐青夜有危,又折返了回来。 哪知赵先生在大人走后,便像失了魂,又瘫倒在了地上。 “看来这傀儡也需要在主人周围。”青夜说。 “沈哥!你们在这!”苏乾冲进了院落。 青夜看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苏乾裹着一件大黑袍子,他一掀,露出了一抹赤红,竟是金眼狐。 他嘿嘿笑道:“都是它,突然之间一个劲的想往外跑,我就想起来,是不是因为那药粉起了作用,莫不是你们遇着险了,便带着它出来了。” 青夜欣慰道:“还挺机灵。” 苏乾看到了地上的人,问道:“这是谁?你们发生了什么?” “应当是大人的傀儡。”沈回舟收剑入鞘。 苏乾蹲下身,翻看了赵先生,随后脸色逐渐黑了下来。 青夜问:“如何?” 苏乾道:“这……这是南蜀的印记。” 46. 西南大泽(二十一) 南蜀,曾是大梁南部的弹丸之地。建国一百多年来自给自足,安居于一隅,直到百年前,因金眼狐引发的江湖纷争涌入南蜀,这个微小的国家才被人们看到。大梁一统中原,将南蜀纳入自己的版图,南蜀便也成为了大泽域人们口中、记忆中的旧国了。 “秘蛊在南蜀为祸百年,闹出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端出来。诸如乌氏一族操控安河几十年,最终发现乌家早就没了活人,只剩了个老管家,全凭着几只蛊虫将百年基业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也曾有蝶扇派女弟子途径此地,被富家公子看上,女弟子自然不从,公子哥便起了歹心用秘蛊强行留下了人,惹得蝶扇派来此寻人大动干戈;更有人说故剑山庄铸剑大师昃明被人所下秘蛊,替奸人所铸流风剑、回雪剑,才让这两柄名剑流入江湖,辗转多人之手,染上鲜血,昃明也因愧恨内疚自戕。” 众人聚在云水洞大堂之中,云崖真人召见了久未露面的白长老。 白长老期颐之年却仍精神矍铄,虽拄着拐杖却步伐稳健。她曾追随云水洞三任洞主,从中原迁徙至大泽,经多见广。 她缓缓倾身翻看了被扔在地上的赵先生,浑浊瞳孔紧盯着他脖颈间印记,嘶哑开口:“南蜀缘何灭国,秘蛊的功劳最大。四百多年来安稳度日,偏生最后百年,出现了秘蛊。南蜀民间素有炼蛊传统,蛊虫种类繁杂多样,用得好便有延年益寿之效。” 说着她顿了顿,拢开衣袍露出了手臂。失了水分的皮肤像皱巴巴的纸一样贴着老人的细骨,皮肤上竟有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色小花,与它周围黝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入大泽时尚且年轻,也随着大家一起种了一蛊,这也是我能活到如今的原因。” 众人惊道:“竟是如此,那秘蛊又是缘何变成后来那般模样?” 白长老放下宽袍:“人心莫测,欲壑难平。皇家最想要的是什么?” 有弟子嘴快道:“是金钱和权力?” 白长老摇头。 又有弟子问:“是民心所向?” 白长老叹口气:“是长生。” 众人恍然。 白长老又说:“你们说的那些都不错,只是当这一切都有了,便会想着如何长久地拥有,永葆青春,永远地拥有权力富贵。中原的皇帝会如此,南蜀的王亦如此。彼时的王召集了许多炼蛊师入宫,让他们研制出可以长生的蛊虫。” “他们制出了秘蛊?” 白长老道:“应当是改良过的秘蛊。原本的秘蛊只能用于死人,王自然不可能等到垂垂老矣才种下秘蛊,他需要保持年轻的状态。故炼蛊师们便研制出了可以种给活人的蛊。” 云崖真人此时幽幽开口:“只是王没想到,这里面有人起了异心。” “没错。他们中有人欺瞒了王,让王以为,只要种下了蛊,便可将人的身体机能永久保持在当时的状态,实则上,能是能,只是也同活死人一般了,他失去了自我的意识,将身体的主动权拱手让人,遭人操控。” “恰逢江湖纷乱,南蜀内忧外患,覆灭早已是能预见之事。” 云崖真人说:“然而那批炼蛊师也并非全然都是叛徒,有一部分人乃忠节之士,他们带走了南蜀皇室最后的血脉,自此流入民间。而他脖颈上的印记便是相认之物。” 听到此处,不少人都望着赵先生的脖颈,青夜也不例外。 赵先生的皮肤苍白中透着些许青色,衬得脖颈上那紫色印记犹为明显。 青夜疑惑道:“真人如何得知,这便是他们相认的标记?” “云水洞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见云崖真人避而不谈,想来也是门派内的机密,青夜便点点头不再问。 “想必这便是流入民间的皇室后人吧。”白长老探了探找赵先生的心脉,着人剥了他的衣物,仔细观察了一番,又以内力循了四肢百骸一遍才说,“还活着,只是体内被多种蛊虫控制着,他自身的意识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 云崖真人幽幽叹口气:“没想到秘蛊如今与从前大不相同,让它再度掀起风波,是云水洞失职。白长老,可有办法让此人醒来?” “有,但此人被蛊虫折磨时间太久,恐怕就算醒来也不太中用了。” 很快,大家就知道白长老口中的不太中用是何意了。 云水洞修行以内家功夫为主,恰好便可将人的神识聚拢或溃散。 白长老是个体面人,将赵先生唤醒之前又让人把他衣服穿上。 赵先生初醒来之时,满目茫然,旋即看到周围的一圈人,惊惧万状,竟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了。他趴伏在地面上,叫喊饶命:“师长,求求您了,别再找我了,我没用啊,您放过我吧!” “抬起头来。” 云崖真人不怒自威,声音中有无上威压。 赵先生不受控地抬起头,脸上已乱作一团,半点没有先前他们所见到的书生气质了。 “你可还记得你是何人?你口中的师长是谁?” 赵先生一个劲地摇着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云崖真人道:“说。” 赵先生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他面目狰狞,有口难言。 沈回舟眼尖,已然看到他所捂皮肤下淡淡游走的一条细细蛊虫,他问道:“是不是他说不出?” 众人此时也看清了,白长老扼住他的咽喉,手下施力,那蛊虫渐渐不动了。 “蛊虫不消,他便永远受这桎梏,我也只能暂时将蛊虫的力量削弱,抓紧时间!” 云崖真人便再问了一遍:“你是何人?师长是谁?” 赵先生苍白着脸,淌下泪来:“我叫赵无念 。” 沈回舟与青夜惧是一惊,原来他便是大人口中的无念少主! “我本是生在大泽里的一个普通人,虽是孤儿,但幸得邻里相助,也算是无惊无险地长大成人了。七年前,他找到我,他让我叫他师长,他说我是南蜀皇室遗脉,想助我复兴南蜀。” “可是我分明就是一个普通人……他便说我脖颈上的胎记是皇室印记,但这分明只是个普通胎记!我一开始并未搭理他,他就……他就给我下了个蛊,没法子,我只能假意服从他。他起初对我恭恭敬敬的,跟我禀告他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他说他寻了不少想要复国的旧部,从前南蜀覆灭是因为秘蛊不成熟,而如今秘蛊的炼制早已炉火纯青,只待往日旧部聚首,便能重建南蜀。我劝他多次,我说我只想要当一个平凡的人,老老实实做一个教书先生,我做不了这种事,也不想做这种事,我问他难道他就想要看到大泽生灵涂炭的样子吗?” “他不答,我以为他会回心转意,谁知没几天,他将我领到了铁谯巷,让我就在那里好好教书,哪儿也别去,一切他来操办。这分明,分明就是软禁!我自然不愿意从他,逃了好多次没成功,后来他便给我下了更多的蛊……我就看着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了,我…我痛恨这样的自己!” 说罢,赵先生捶胸顿足,将额头哐哐往地上砸。 云水洞弟子见状上前拉住了他。 云崖真人接着问:“那灵犀派又是如何参与其中的?” “灵犀派?我不知。我只知师长和我说,他寻到的旧部中有江湖中人,我们可借助江湖宗门的力量伺机生长。他……” 话未落地,赵先生两眼一翻又倒下了。 云崖真人挥挥手,弟子们便将人带下去看着了。 一时之间,大堂内无人作声。 良久,云崖真人才道:“想来这师长大人是想挟少主以令众旧部吧,凭他对少主的态度,怕是没有半点恭敬之意,只是缺个人型虎符。至于灵犀派,若是没猜错,他极有可能是想通过灵犀派来组建人马。大泽除了云水洞便是灵犀派,更何况云水洞中原人居多,灵犀派则全是苗人,确实是他的不二选择。看赵先生的模样以及如今秘蛊的发展程度,恐怕吴道丘……早已被掉包。” 苏乾恍然道:“那…那先前伤了沈哥的那个老祖宗,莫非就是真的吴道丘。” “恐怕是这样。如此说来,一切倒也能说通了。没想到吴道丘前辈竟然那么早就被掉包了,这这盘棋他们早已筹谋几十年。”云崖真人扶了扶额,似有些头痛的模样,“说到底,这些年,云水洞还是过得太安稳了。” 随后云崖真人笑了起来,看起来甚是温婉,但青夜总觉得背上凉嗖嗖的。 只听云崖真人笑着说:“倒也无妨,陪他们玩玩吧。” 47. 西南大泽(二十二) 是夜,沈回舟与青夜在云水洞住了下来。 至于云崖真人说的如何与灵犀派周旋,这便不是他们能去插手的事情了。 子时,苏乾敲响了沈回舟的房门,将一瓶鲜红之物递给了沈回舟。 是金眼狐的热血。 沈回舟十分诧异。 旋即苏乾又将一个包裹塞到了沈回舟怀中,垂眉说道:“沈哥,这些日子麻烦你和青姐姐了。” 这是让他们走的意思了,沈回舟哑然。 苏乾又道:“我知道你们要金眼狐的热血必然有其他原因,那日我瞧青姐姐为你上药,并不像精通医理之人,但我知晓你们并非坏人。云水洞的事情实在不应该牵绊你们那么多,到这儿就够了…你们该去接着做你们的事情了。” 沈回舟沉默片刻,问:“你做这些云崖真人知道么?” 苏乾苦笑了下:“这是在云水洞,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有求于云水洞,自然听凭真人调遣。”沈回舟看着他,语气淡淡。 苏乾抬头看他,沈回舟大他三岁,身量却比他长不少,人也稳重,这些日子来苏乾倒是真心实意把他当大哥了,只是大哥似乎有些板直。 苏乾无奈道:“真人此刻若是听到你这么说,恐怕万分欣喜。但沈哥,我是说真的,就到这儿吧,大泽域内的门派纷争本就不是你们该插手的事情。叫上青姐姐,我送你们出城吧。” 有些话再难说出口,苏乾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回舟便不再犹豫。 青夜被叫醒时梦正做到一半,眼神迷蒙,不明白沈回舟是何意。他也不多说,好在他们并没有什么行李,大部分还在广寒客栈之中,他便直接抓起青夜,将人转了个圈,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背上。 青夜的瞌睡当即吓清醒了,“你......” 沈回舟轻声说了句:“你继续睡会。” 说罢,便不再耽搁,与苏乾一起离了云水洞。两人都是轻功上乘之人,青夜只听得到耳边风声阵阵,没多久便到了广寒客栈。 夜早已深了,他们又选择了走窗户。 沈回舟将青夜安稳放下,才说:“我们今晚出城。” 青夜疑心自己还未睡醒,急道:“现在?为何如此急?可是你收到你师傅的消息了?” 沈回舟摇了摇头,“不是。” 苏乾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狐狸木雕,他递给青夜,“青姐姐,事出紧急,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只木雕就给你当做信物吧,以后若有机会再见就以此为凭证。” 木雕精致,可以见得雕刻之人的刀功之细腻,狐面栩栩如生,眯着眼的狐狸似乎在小寐。 青夜收下木雕,“明日便是祭尤节,为何今日便出城?” “正是因为明日是祭尤节,所以我才要今日送你们出城。”苏乾低下头,语气中有淡淡忧愁,“你们不是大泽人,不应当承担这些风险。不出意外,明日云水洞便会在祭尤节上以清除邪蛊之名像灵犀派开战,届时冗戈必定大乱。” 青夜皱眉问道:“可是冗戈百姓怎么办?” 苏乾看着她,先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居然有点悲伤,他摇了摇头,“一山不容二虎,云水洞就是要在百姓面前除掉灵犀派,让大泽真正成为云水洞的地盘。” “可是真人她不是这样的人吧,明明冗戈百姓对她都称赞有加,她也帮沈回舟治了伤,许诺将金眼狐的热血给我们。”青夜回忆道。 苏乾问:“你才认识她几天?你真的见识过她的功法么?” 青夜一愣,突然茫然了起来。 只听苏乾又道:“云水洞早就在筹谋除掉灵犀派了,真人对灵犀派发生的这些事情也并非不闻不问,相反,她甚至知道其中的大多数,她放任灵犀派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在找机会一举铲除而已。” “而这次祭尤节就是机会?” 苏乾说:“本不算机会,但你们的出现,就成了机会。” 青夜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你是说,真人利用了我们……” 苏乾点头:“灵犀派要金眼狐,你们也要金眼狐,那么索性让场面更混乱一些,让灵犀派也摸不着头脑,还能借沈哥的手夺回金眼狐,同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真的吴道丘。” 闻此,青夜看了眼沈回舟,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云崖真人早知道吴道丘被调包了…原来她之前同真人讲的那些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的计策,其实不管是什么,真人都会同意。真人的目的只是制造混乱罢了。 究其原因,她只是想借他们的手,来得到她需要的那些证据。 不过云崖真人有一句话没骗她。 云水洞不能做先动手的那个。 一直沉默着的沈回舟突然开口问道:“这些事,你知道多少?真假吴道丘,你也早知道了?” 苏乾知道他这是在怀疑自己,忙摆手道:“我不知道!我是今日才知道的。我……我是真想逃出大泽的,我娘…真人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温柔,但实际上她掌控欲太强了,也太有野心了,让我觉得很压抑,我想离开大泽。所以,我羡慕你们这是真的!” 沈回舟仍步步紧逼:“你今日如何知道?” 苏乾叹口气:“真人和我说的,我是她儿子,是云水洞唯一的继承人,她不想让我出事,今夜叮嘱了我一些事。” 沈回舟向他走了两步,盯着他:“她是打算明日推我们出去?所以你才急着带我们走?” 苏乾一阵心虚:“她也没这么说……” “但是你猜到了?” 苏乾声音渐弱:“是…可能会以你们是灵犀派派出来的贼为由头。” 青夜接话:“我们想要金眼狐的血,便不得不认下来,陪她做戏。” 苏乾急道:“但是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否则真人也不会默许我今夜将你们带走了!她只是想铲除灵犀派,她不想要你们的命,她是可以保住你们的!” 沈回舟淡声道:“但确实是比较次的办法。” 话已 至此,多说无益。 屋内沉默良久。 沈回舟打破沉默:“我只想知道,血是真的么?” 苏乾疯狂点头,真诚道:“保真!哥,你信我!” 青夜摸着手中木雕,脑海中盘旋着近日来的经历,叹口气,问道:“此事平息之后,你可会来中原?” 苏乾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来!我一定来!” 青夜又担忧问道:“真人有几分把握?” 苏乾声音又沉下来:“我也不知,但不用担心,她既然敢动手便说明她没有十分把握,也得有八分。” 青夜点点头,“来日若是来中原,可前往江南虞州青家寻我。” 话落青夜又摇摇头:“不要去那寻我。”她的眼中落寞下来,离家多日,从江南辗转来到西南,不知家中情况如何,更不知以后还能否归家,那个家今后是否还能称作为她的家?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直至今日她才发现,同人介绍自己的家时竟然给不出一个地址了。 沈回舟静静地看着她,轻拍了拍她的肩,帮她说:“可寻游医鬼医圣手前辈。” 是了,游医从不会隐匿自己的行踪。 苏乾点点头,也不多问。 静谧的夜晚,一轮圆月挂在树梢头,冗戈城的街道空无一人。 广寒客栈的窗户打开了。 一位年轻男子探出了头,他环绕了一圈周围,而后向窗户内伸出了手,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搭上他的手,俯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少女撩起幕篱,向窗户内说了些什么后又挥了挥手,旋即年轻男子纵身跃起,借着树轻巧地跳上了屋顶。 沈回舟紧抓着青夜的胳膊,在浓黑的夜色中,潜行在冗戈城大街小巷之中。 大泽潮湿闷热,滋生毒虫,不宜在夜间行走。 而明日要再出城,便难了。 苏乾将离开冗戈的捷径告诉了他们,出城后不远就是一座废弃的古庙,他们可以在那里先过夜。 青夜趴在沈回舟肩上,耳边是风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因为在运功疾行,他的呼吸声比往常要快一些也要重一些。她想起了在行沧山时,他也曾这么背着自己,那时候她中了蛇毒,昏昏沉沉,意识时有时无。从行沧山上下来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那时的她对时间的感知好像被拉得很长,她混沌中一直觉得被一个有力的臂膀紧紧握着,她好像还听到那臂膀的主人轻轻地和她说了句:“没事的,别怕,就快到了。”她便放下心来,只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夜风温柔,有些晶亮的火金姑在闪烁。 风儿撩起了头上的幕篱,冗戈城已在背后。 青夜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沈回舟,那天你为什么要拉我的手?” 沈回舟在认真赶路,一下子没听清,下意识道:“嗯?” 青夜笑了笑:“就是那天,在铁樵书院。” 沈回舟步履不停。 沉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想让你别害怕。” 48. 九仙洞府(一) 青夜是在淅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昨夜他们在苏乾的帮助下离开冗戈城,夜宿在城外不远处的荒庙之中。荒庙像是给来往猎人落脚的,虽然看上去十分破旧,但里面却没有落灰。沈回舟寻了佛像后面的一块空地,将散落的几个蒲团排列在一起,把自己的外衣铺在上面,让青夜凑合着先睡,等天亮了再动身赶路。 佛像后窄窄的一片天地,却也足够遮挡一夜风雨。 而沈回舟独自守在门口,燃起了火堆。 一夜无话。 沈回舟抱剑坐在门槛上,半靠门背对着佛像,不知在看些什么。 青夜理了理衣服,将他的外衣小心叠好。 沈回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下雨了,雨势不小,今日怕是走不了。” 青夜走上前,与他并排坐在了门槛上。如他所言,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子狠狠砸到地面,激起了无数小水珠。顺着屋檐滑落的雨滴形成了一道雨幕,分隔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 凉气扑面而来,青夜缩了缩脖子,抱紧了双臂。 沈回舟偏头看了看她,又转身伸出手去够包袱。青夜好笑地按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衣服嫌多?” “你冷。” 手中的衣物还未归还,青夜将那件黑色外衣抖落开来,披在了自己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回头你的衣服全都变成我的了。” 沈回舟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受风寒了?” 青夜摇摇头:“可能是昨晚走得急,吹了点风,不过不打紧。” 沈回舟思忖了一会,在庙里转了一圈,竟然让他找到了一口小锅。他端着锅蹲在屋檐下将它来回清洗了一圈后,安置在了廊檐门柱旁接雨水。 青夜看着他来来回回没停过,知道他是想为自己烧热水好暖暖身子,但却故意问他:“你在做什么呢?” 沈回舟没回头:“接水。” 青夜又问:“接水做什么?” 沈回舟淡声道:“烧热水。” 青夜再问:“烧热水又做什么?” 没有回答。 沈回舟站起身,一大片阴影霎时间笼罩在了青夜身上。她仰起头看着沈回舟,眼神晶亮,饱含笑意。 沈回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无奈地说:“你去里面坐吧,我给你弄点热水,包袱里还有些干粮,你先去填下肚子。今日我们不赶路,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青夜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裙角,回了里屋。 接水的时候沈回舟也没闲着,找来了角落里堆着的木柴,又升起了火,随后在门外找了些石块搬回来,堆叠成了一个小小的灶。做完这些,雨水也差不多接完了,小锅往石块上一放,尺寸恰恰好。 入秋后的天气每日都不同,秋雨一落,一日更比一日冷。 青夜坐在火堆旁将双手伸到了火焰前方,瞬间觉得身体暖和了起来。她搓了搓手,问面前终于忙完舍得坐下来的人:“这些都是秦大侠教你的吗?” 听到“秦大侠”三个字,沈回舟顿了顿,神色有些动容,像是回忆起了许多事情,和青夜的感觉一样,离开白首山明明只有几个月,山上习剑的情形尚且历历在目,但又仿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经回想内心便是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滋味来,回想至此,方才觉得世间百味,秦九剑能教给他的远远不够,还有更多须得靠自己去学。 思及此处,沈回舟轻轻点了点头:“他年少时也曾独身游历江湖,他同我说,剑术再高超,没生活自理能力,还是迟早得饿死,便教了我许多。” 听他这么说,青夜突然便对他从前的生活好奇了起来,追问道:“你们从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沈回舟盯着火焰出神:“我们住的地方是在半山腰上,那座山叫做白首山,据说是因为每年冬天,山上落了雪,山顶白茫茫的一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白头老翁,才得了白首山这个名字。” “白首山...真好听。” 沈回舟接着说:“山上的生活其实很无趣,师父不愿意下山,也不喜欢让我下山。” “那你们吃什么?” 沈回舟说:“白叔会自己种菜,我也会去山上猎一些野鸡之类的。但是总是有需要下山的时候,每当这时,白叔就会同我一道,山下有座小城叫平城,其实也就是大一些的镇子,比不上虞州的繁华,平城也多是些庄稼人,远离江湖纷争,是个……不错的地方。” 青夜好奇道:“秦大侠为何不愿意下山啊?” 沈回舟摇摇头:“他说他是懒,我幼时是相信这个理由的,但长大一些之后,便越发觉得他是否是被仇家追杀躲至此处。” “秦大侠这么厉害也会有打不过的人么?” “他讲话不好听,容易得罪人,又不爱与人纠缠,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懒吧。”沈回舟说着眼神黯淡下来,“世人都觉得他剑术举世无双,没有打不过的人,但有多少人知道他现在正身中剧毒不省人事呢?” 青夜自知提到了他的伤心处,轻声道:“对不起……” 木头被火烧断,发出“噼啪”的声音,水泛起了小泡泡,渐渐有了“咕嘟咕嘟”的动静。 “人都不是无懈可击的。”沈回舟摇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白叔和我师父成日里喜欢拌嘴,吵得不可开交,但热闹。白叔种了许多花,他最喜欢蝴蝶兰,学着那些贵夫人的样子插花,师父说他的插花不好看,白叔觉得他不懂花,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从白日吵到天黑。” “师父和白叔都不太会做菜,我小时尚且可以糊弄,直到有一次白叔带我下山在酒楼里吃了一顿,我才知道原来可以将菜做得如此美味可口。师父喜欢吃城里酒楼的烤鸡,每次下山总要给他带上一只,我知道他爱吃,便去山上打两只野鸡,一只赠予酒楼厨子,另一只便托他替我烤了我再买下来,烤的之后我便在旁边看,几次下来竟也真让我学会了。” 青夜托着腮,听到此处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那一手厨艺是自己去酒楼偷学的。” 沈回舟也淡淡地笑起来,他垂着眼睛,嘴角却浅浅翘起,颇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我也算是交了学费。酒楼厨子见我配着剑,当我是江湖人贪嘴,没想那么多。” “他可快长点心吧!手艺全被人学去啦。”青夜笑弯了眼。 沈回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做菜大体的技巧是相通的,我学了两个菜之后便自己琢磨了,也不算全都偷学。” 青夜觉得更好笑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他围着围裙,一手举锅盖、一手挥铲的模样了,再配上他这幅冷冷清清的表情,实在有趣! “等救完你师父,我可以尝尝你做的菜吗?” 沈回舟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她眼中的期待,她这是在想象将来,想象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事情。就算沈回舟不知道那时的她会不会回家遵从家人的意愿,回归原本的平静生活,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青夜便又开心地笑起来,仿佛这个承诺明天就能兑现一样。 煮沸的水泛着白色的泡,热气蒸腾而上,白雾弥漫,水汽在两人中间散开。 “哎呀。”青夜叫了一声。 沈回舟问:“怎么了?” 青夜愁道:“走得急,忘记捎上水壶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沈回舟起身又离了屋,很快,他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的手中拿着几片不知是什么树的大叶子,被雨水冲洗了一晚上,叶面澄澈光滑。 沈回舟走近青夜,将手中之物递给她。 从青夜的角度看过去,面前的年轻男人因为刚从雨里跑了一圈,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贴着额头,睫毛上沾着两滴未曾掉落的小雨滴。但他毫不在意这些,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见自己没反应,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青夜听见自己问:“我给你的帕子呢?” 沈回舟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片素白的帕子,青夜伸手接过,直接便抬手替他擦拭了雨珠,而后才看到面前那对漆黑的眸子中自己的模样。 青夜将帕子塞还给他,拿走了叶子,低声嘟囔着:“你擦擦吧搞得都是水...” 随后转身听到了自己心如鼓擂的声音,她摸上心口,心想怎么好像跳得比往常要剧烈一些。 49. 九仙洞府(二) 雨第二天便停了。 青夜醒时没见着沈回舟,但他们的行李包袱还在,她便自己收拾了一下,坐在门口等他回来。 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沁入鼻中,没了冷雨的潮湿,外面的气温正是恰恰好。青夜随手摘了一根草,无聊地编出了一个小兔子以此来打发时间。 小兔子编了两个,沈回舟还是不见踪影。 青夜叹口气喃喃自语:“人跑哪去了……” 坐久了也难受,她便开始在这座荒庙里四处溜达。 荒庙门口种了几棵桂花树,如今正是桂花开的时候,尽管昨日的雨打落了不少花叶,但仍然有四溢的香气飘散在院落里。入门是两棵垂丝海棠,艳红的花朵已经凋零,被风雨摧打后更是不剩多少了,满地都是残败的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尘,等待来年花期再至。 垂丝海棠旁是一棵挺高的椿树,青夜仰头打量了一下,约莫得有五个她这么高,她心想应该得有百年的树龄了吧。在虞州,椿树是十分常见的,幼时,青成也曾经握着她的手带她种了一棵香椿,就在她的小楼前边,十几年过去,香椿早已亭亭如盖,到了炎日也能荫蔽一方角落。 青夜想着想着便出神了,随即她又甩甩头,将这些突如其来的回忆甩出脑袋。 沈回舟不在的时候,可真无聊。 再往前走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青夜垂头望去,底下是黑压压一片,井口周围生满了乱七八糟的杂草。 “小心。” 青夜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只见沈回舟只穿了一件里衣,正用手拧着湿漉漉的外衣,而后用内力将衣服烘干。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青夜红了耳朵,不自在地转过身,盯着椿树嶙峋的树干,干巴巴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沈回舟的声音传来:“你看树时回来的,回冗戈看了看。” “冗戈?城里如何了?”青夜被挑起了好奇心。 “可能是雨天的缘故,街上没人,灵犀派也挺安静,天快亮了,我没走太深。”沈回舟的声音变远了些,似乎也背过了身子。 意思是没去云水洞。 青夜喃喃道:“也不知苏乾怎么样了。” 沈回舟的声音变近了,“有云崖真人在,应当是没事的。给,吃点。” 青夜闻声回头,只见沈回舟已经穿上了那身冷酷的黑色外衣,手中拿着两个包子笔直地在她身后站定。 “你……是特意去买包子的吗?” 沈回舟淡声道:“嗯,今日要出发前往九仙洞府了,前面得翻过一座山才能到最近的城镇,多带些干粮稳妥。” 青夜接过包子,一摸竟然还是热的。她情不自禁道:“你也太贴心了吧。” 沈回舟没说话,只是又从包袱中掏出了一只水壶。 青夜呆住了,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沈回舟这个人,是怎么被秦九剑和白墨教导成这样的呢?第一眼见到沈回舟,青夜本以为他是一个狡诈的江湖中人,因为一己所求将她拖入这广阔天地间。后来她发现他不是这样的,他本性是沉稳的,甚至可以说寡言的,但是会因为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主动去扮演不同的角色。他又是心细的,拥有超出他年纪的体贴,给足了同伴安全感。 “怎么不吃?凉了?” 沈回舟站在门口,撩起了半边衣摆,小心地擦拭着长风剑上的雨水,无意间抬头看到青夜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问了句。 青夜摇摇头,大声喊道:“沈回舟你人真好!” 沈回舟茫然抬头,手上多出了一片与衣服分家的布。 沈回舟和青夜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翻过了大泽北面的几座山,而这两座山是通往九仙洞府的必经之路。 餐风饮露多日,青夜早已体力难支,若是白日,沈回舟会背着她用轻功赶路,夜晚寻找山洞浅滩过夜。青夜为此十分愧疚,觉得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明明救人是那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拖一日便危险一分。 青夜召来雪鸮,把他们最新的进展传递给了颜微柔。雪鸮迅捷,没几日便传来回信。 颜微柔与医侠也已成功进入九仙洞府,见到了白墨和昏迷着的秦九剑,查看他们的情况后认为情况虽棘手,但比他们想象中的好一些。白墨成功阻止了阴阳乱在秦九剑体内的进一步游走,只要研制出解药,消融阴阳乱的效果,秦九剑的命就能保下来,但功力会大不如从前。 青夜想让沈回舟别管自己先去送药,但一想沈回舟这样的人定然是不会放弃她的,只好咬咬牙努力多走些路。 沈回舟从前照顾两位懒散闲人早就照顾出经验来了,如今也是就着青夜的体能来,总是能在恰当的时机提出休整。 为此青夜很感激他,暗下决心此事毕了定要学些功夫,不求像沈回舟那般厉害,起码不拖后腿。 九仙洞府隐匿在群山之中,山间浓雾弥漫,极高的树木耸入云间、遮天蔽日。偶有群鸟飞过,嘹呖声响彻空 谷,回荡不休。 自上山之后,青夜便觉得四肢有些疲软无力,头脑越发昏沉,若不是沈回舟眼疾手快,便要一脚踩空滚落下去。 “我这是怎么了?”青夜使劲晃了晃头。 沈回舟不知从哪掏出两粒药丸,自己一口吞了,又找出水壶让青夜服下,“这雾不同于寻常的雾,洞府在时是用来阻挡不怀好意的来人的,这是解药,白叔给我的。” 青夜吞服下解药,果然觉得那股子难受劲儿一扫而去,甚至还添了几分活力,不由得喜道:“你白叔也不赖嘛。” 两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进。 越往山上走,鸟鸣声越是清越,空气也愈是清新,青夜竟然觉得胸口畅快,多日里来的疲惫竟减弱不少。 怪不得九仙洞府的前辈会将府址定在此处,但是此间群山环绕,山林高耸,哪儿可以让人住呢? 有关于九仙洞府,那都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远到颜微柔去求学时青夜还未出生,近些年来江湖中有关于此的传言更是少之又少,以至于当他们提及时,青夜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们所说的,是颜微柔求学所在。 “你从前有来过此处吗?”想了一下,青夜决定先问沈回舟,既然白墨与颜微柔为同门师兄妹,那定然会告诉沈回舟一些信息。 沈回舟只是摇头:“从未。” 青夜恍然道:“啊想起来了,你也是第一次下山。” 沈回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九仙洞府离乱已尽三十年,白叔同我所说的洞府特征,留存的已所剩无几,得好生寻找一番。” 青夜问:“九仙洞府是个怎样的地方?和云水洞一样有许多弟子吗?” 沈回舟放缓了脚步,“不是的,九仙洞府只有师父与徒弟,没有很多弟子。” “那九仙洞府岂不是人很少?” “九仙洞府里有九位老师,都是当时名极一时的医道大家,他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创办了九仙洞府,寻了这处风水宝地隐居,钻研医学。” 青夜羡慕道:“与志同道合之人追寻共同的理想一起真是一件大幸事。” 沈回舟轻声说:“可是如今已无九仙洞府。” 青夜快步追至他身旁与他平行,问道:“后来呢?九仙洞府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沈回舟也曾这样问过白墨。 当时的白墨沉默了许久,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竟淌下两行泪来。 50. 九仙洞府(三) 白墨出生在岷州一个荒凉小村,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出生后,本就贫穷的家已然无法支撑再养一个他,他的父母便将他送给了路过此地的流浪旅人,从此,白墨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上半生。 讲得好听叫流浪旅人,讲得不好听那就是江湖骗子。 白墨开始记事了,以为他就是自己的父亲,某日从大街上回家便抱着他的腿叫爹。 他有些意外,但马上就抚平了神色,拉开白墨说:“生恩不敢强夺,我并非你的爹,你叫我叔父即可。你要记住,你的家乡是岷州白桥村,若日后你想找便自己去找,我不会阻你。” 叔父是江湖中人,会点三脚猫功夫,精通各类旁门左道,白墨跟着他学了不少皮毛。两人辗转了大半疆土,来到了东南沿海一带,准备出海瞧瞧,却不料遭遇暴风雨,就此失散。 白墨被海水冲回岸边,花了大半年时间寻找叔父无果,孤身一人重回中原,彷徨了一阵后,便学着叔父的样子开始流浪,那年他二十。 白墨有副俊俏的外表,又会些常人不会的小把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渐渐地在江湖中混出了一个“妙手书生”的名号,天知道他才读过几天书!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了江湖中不少女子青睐的目光。 白墨虽然随性,在感情一事上却十分认真,他曾与他拒绝过的女子说:“若我成亲必定是与我相爱之人,是我愿为之停驻的女子。” 二十七岁时,白墨从江湖上消失,无人知其踪迹。 三十岁,白墨现身九仙洞府,拜入“不言药师”的门下。又五年,九仙洞府陡生变故,九位老师中三人身死,三人不知所踪。 同年,白墨来到澜沧城,与彼时的澜沧城城主不和,大打出手,仓皇逃至澜沧绝壁,走投无路之时为秦九剑所救。 此后,白墨与秦九剑结伴而行,直到五年后,他们捡到了一个弃婴。 “所以这个弃婴,是你?” 听到此处,青夜眼睛亮了亮,在前辈的故事中终于等到了沈回舟的出场。 沈回舟笑着点了头。 青夜问:“所以九仙洞府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 “不知。”沈回舟回想起来,白墨每每讲到此处时,总会随意扯些什么跳过这个话题,这么多年过去了,九仙洞府的变故在他心里还是不太能过得去。 青夜摸了摸鼻子:“小姨也从未说过,不过我也从未想到要去询问她有关于此。” 沈回舟突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随后一跃而起,攀上了前方一棵大树。 青夜下意识仰头看去。 今日日头不错,阳光倾泻而下,穿过山林草叶的缝隙,如同筛子一般一束束地洒落。 青夜眯起眼睛,两手交叠放在额头前,以此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沈回舟?” 没多久,沈回舟飞身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而后指着树说:“从前洞府前辈在此处设立机关,白叔他们离开时怕机关误伤无辜之人,将它们全都毁坏了。” 青夜:“这上面有机关?” 沈回舟说:“是悬丝。我们已经离洞府不远了。” “悬丝?”青夜问,“悬丝是何物?” 沈回舟说:“江湖上千百种兵器,悬丝也是其中一种。先前同你所说的北漠幻术可还记得?” 青夜点了点头:“记得,你师父说它不入流。” 沈回舟斟酌了一下说:“其实,悬丝之术和幻术可以算是师出同门。早先悬丝和幻偶都出自惊影门,两脉相辅相成,后来也不知怎的,江湖上多出来一个以北漠幻术自居的门派,也用着那些幻偶,应当是从惊影门跑出去的。” 青夜疑惑问道:“那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沈回舟摸着悬丝,沉声道:“后者更侧重于幻术吧。” 青夜看着他手中的悬丝,奇道:“竟然是红色的。” 沈回舟瞧了眼,确实是红色的丝线,只是经过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那悬丝上早就有了厚重的尘土。 按照白墨所说的,入山后,翻越两座山头,第二座山遍布悬丝,下山行至山中浅滩,会看见群山环绕之间有一片湖泊,九仙洞府便在其中。 青夜大惊:“什么?!洞府在湖里?” 沈回舟也是第一次来,根本无法给她一个解释,只好又将白墨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湖底是一座古墓,这山和湖泊便在这古墓之上。墓门机关在湖底,需得通水性之人潜入其中,打开机关。” 青夜震惊道:“难道他们九仙洞府的人每次回来都要下一次水?” “以往洞府有人之时,自然可以从内而外打开,不需要这么麻烦。” 青夜幽幽问道:“可是你白叔和我小姨他们现如今不就在洞府之内么?为何我们还需要下水?” 沈回舟解释:“当年他们以为不会再回来了,把墓门处的机关破坏了,如今便只有下水这一条路了。” 青夜叹口气,无奈问道:“那墓门在哪?” 沈回舟回忆起来:“在日出东方时,第一缕光线所及之处。” 青夜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这比以前我那个先生说的话还抽象一些,如今晌午已过,难道我们要等到第二日么?” 沈回舟没有思忖太久便说:“去看了再说。” 两人继续行进,自从知道了洞府位于古墓之中,青夜已然脑补了无数个场景。 阴森昏暗的地底下,住着一群白胡子老头,教着几个年轻的学生。 实在太过诡异!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人家墓里呢? 思及此处,青夜忍不住问:“洞府前辈为何将府址选在墓里?” 沈回舟也很疑惑,但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来得及多问便匆匆下了山,此时被青夜这么一问,脑中顿时空空如也。 青夜见他反应,便明白他也不知了,当下即说:“待见到他们,我定要问问。” 白墨口中所说下山只是下了个缓坡,穿过那片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四面群山环绕、草木茂盛,将中心湖泊围成了一个圈。湖泊面积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一眼看过去,对岸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湖中似有鱼遨游,时不时地泛起圈圈涟漪,山鸟啁啾,低低地擦着水面 展翅而过。 青夜叹道:“山中竟真有这般清净之处。” 沈回舟走近湖泊,蹲下身将手直直插入水中,湖水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解下了身后的包袱放在地上。 青夜小跑追上,将包袱捡起抱在怀中,问道:“你就这样下水?” 沈回舟想了想,将外衣脱了。 青夜:“……” 青夜看着他将衣服叠好放在岸边,“若是你无法闭气了,就赶紧上来,别逞强。” 沈回舟看她一眼,眼里比面前的湖面还平静,“放心。” 青夜环顾四周,此时落日西沉、倦鸟归林,过不了多久天色就会暗下来。 日出东方…… 日出东方今天是看不到了,但是日落西方却正在眼前。 青夜快速找了一下方位,很快寻到了一个大致的位置出来,与那个正要下水的冷面男子说:“你去吧,我去找找门。” 沈回舟不疑有他,转身便潜入水中。 青夜站在岸边看了一小会,见湖面完全没有动静才转身离开。 绕着湖走了大半圈,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为了方便寻找,青夜撩起袖子,在手肘处打了个小小的结,细小的树枝灌木刮过她细嫩的胳膊,她也不甚在意,只想着赶紧找到门,好让沈回舟快些上岸。 夕阳斜照的对面是阴翳的,甚至有些凉意。青夜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墓门长什么样,只能在这块大致的方位里漫无目的地找寻。 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传来,地面因此产生了震动,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但青夜侧耳一听,便知距离自己所处的位置不算远。 声音一停,她便立刻继续了寻找,没有多耽搁分毫。灌木荆棘杂乱,她不由得想起了先前沈回舟一直走在她的前头,总是将这些都清理干净,为她开辟出一条干净的路。 她叹口气,回头看了眼湖面。 没有动静。 距离沈回舟下水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尽管他让自己放心,青夜还是不免担心了起来。在她的认知里,常人是没办法闭气那么久的,也许他们习武之人会比常人强一点,但……还是很担心。 正想着,一阵失重感突然传来! 青夜脚底一空,眼前天旋地转,脸颊刺痛袭来,她只来得及紧紧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极速下坠。 她内心哀嚎一声:完了蛋了,沈回舟能找得到她的尸体吗? 但是很快她就感觉自己落到了一块柔软的东西上,甚至还有些弹性,她细叶一般的身体随着这不知名的东西弹了几下,而后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青夜试着将眼睛睁了一条缝,这才发现自己就像落到了井里边,头顶上的洞口透露出些许亮光。 她轻轻动了动,有些痛。 手底下很粗糙,她四处摸了摸,就好像是无数软藤编成的一张床接住了她,让她免于直直坠地带来的冲击。 青夜想,我这是落到前辈们所设的陷阱里了吗? “臭丫头,还要在这躺多久?” 忽然间,一道带着回音的声音响起,将青夜吓得一哆嗦。 51. 九仙洞府(四) 闻声,青夜一惊,猛地睁大眼,只见医侠背着手,站在她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藤条编织而成的“吊床”上。 “怎么?还要我抱你起来?我可不干,你别想吃我豆腐。”医侠眯着眼看下来。 青夜双手撑着藤条坐起来,虽然没有直直坠落下去而造成损伤,但掉落的高度也不算低,中间也擦伤了一些,导致她现在浑身都有些痛。 “多大年纪了?谁要吃你豆腐啊,要吃也吃…” 医侠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谁?吃沈回舟的啊?” 青夜从藤条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那他肯定比你好吃。” “说起来,那小子呢?如何让你一人掉下来了?这兔崽子怎么不懂得保护女子?不行不行。”医侠摇头晃脑起来。 “他去开水底机关了,现下还没上来,我来探探路。”青夜说着想起了什么,又问,“不对啊医侠前辈,沈回舟说,墓里边的机关被破坏了,我们只能从水中打开机关才能进入。若非外面无人打开机关,那岂不是里面的人永远也出不来?” 医侠一听,一个没绷住,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你们听谁说的?” “白叔前辈啊。” 医侠乐了:“你进来了才想到这一茬?” 青夜:“……” 医侠得意道:“放心吧,白墨他蠢笨,机关嘛,当然是可以修的咯。” 青夜问:“前辈您修的?” 医侠面不改色:“白墨修的。” 青夜:“……”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闷声响动,紧接着一些碎石从洞口掉落下来。 医侠一把拉过青夜,“哟,找过来了,小子动作还挺快。” 青夜抬头望去,那洞口果然被一个人影覆盖,光线暗了下来。很快,一道敏捷的身影挟着劲风落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小子。”医侠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沈回舟半弓着身子落了地,听见声音抬起头。因为刚从水里出来,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额前细碎的黑发紧紧贴着皮肤,黑色衣裳被水打湿,泛起了不规则的褶皱。 “前辈。”沈回舟规规矩矩地和叫了声医侠,然后将目光移到了青夜身上,随即皱着眉问了句,“怎么弄成这样?” 青夜闻言没有反应过来,看到沈回舟打量自己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可真是有点狼狈。 一身衣服被草木刮得有些破了,双臂许多紫红色的划痕,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活脱脱是在地上滚了一圈。 青夜急忙卷下袖子,扯了个笑:“不小心掉下来了,没想到门在我脚底。” 沈回舟还是皱着眉:“你脸上怎么了?” 脸上? 医侠抱着臂,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哎哟,破相了。” 青夜摸了摸脸,迟来的感觉到了隐隐的刺痛,低头一看,竟然出了血,应当也是掉下来时候划到的。 青夜不甚在意道:“不小心划到了,没事。你冷吗?别着凉了。” 沈回舟摇摇头又低头找了找,找出了一方帕子递给她。 “啧,别腻腻歪歪了,再磨蹭一会这点伤就快好了。”医侠盯着两人来来去去,忍不住说,“走吧,可一直在等你们。” 青夜捏着帕子剜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医侠领着他们往洞府里面走去。 虽说选址定在了一方古墓之中,但并不完全封闭,没走几步,他们就能感到一阵凉风吹拂而来,细听还有些山泉滴落的声音。 这倒更像是一处洞穴,空洞的长廊映出了医侠的回声。 “我就说这几个老鬼心里面阴暗,洞府非要选这种鬼地方,我年轻时来过两次,早跟他们说过,换个阳光点的地方,进来多费劲。” 青夜问:“为何选在这里,前辈您知道吗?” 医侠道:“要不说他们有病呢,九仙中有一位名为千针手,擅使银针,这是他家祖坟。” 青夜与沈回舟皆大吃一惊:“祖坟?!” 医侠说:“千针手其人,性情孤僻,针术乃祖辈所传,他们几人结识前,他便住在这山上,后来要成立洞府,他又不愿离开这山,剩下那几个人便也迁就着他来了这里。这山上搭个房子又嫌麻烦,千针手便十分慷慨大方地将自家祖坟贡献出来了。” 青夜赞叹道:“果真大方...那这位前辈如今人在何处?我们就这么进他家祖坟使得吗?” 医侠摆摆手:“进都进来了,说这些未免太晚了,况且,他人早死了,也没有一儿半女的,你们等会记得给他上柱香就行。” 医侠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勾起了沈回舟的好奇心,毕竟九仙洞府在白墨的心里是一桩过不去的往事,医侠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沈回舟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前辈,九仙洞府之事...您可知?” 医侠脚步一顿,看惯了他笑嘻嘻的模样,此时语气中竟带着叹息说:“我只恨我当时太过年轻,生不逢时,若是我在洞府,定不叫洞府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这般模样是哪般?” 医侠压低声音说:“洞府九人,如今已去五人,三人不知所踪,尚有一人仍在江湖之上,不过也已匿迹已久。别叫阿柔听到,回头又该伤心了。你们是后生,这些陈年旧事属实没什么好讲的,听听便好。” 说罢,医侠又抬脚便走,没走几步,眼前突然开阔,那狭窄的通道通向了一个极大的空间,到这儿,有人生活的痕迹便显现出来了。许多书柜药柜贴着洞璧,目 之所及摆着三五张桌子,桌子上都散乱地摆放着一些医书,而在最里面的位置,则是一个神龛,其上整齐立着五张牌位。 五张牌位上分别写着“千针手”、“药不活”、“不言药师”、“鸱吻”和“蝎尾”。 “这就是那五位去了的洞府前辈?” 医侠点点头,走上前去,从桌上摆着的香袋中抽出了几支香,分给他二人,就这烛火点着了香,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将香插进香灰之中。 青夜和沈回舟也跟在后面照做。 三支香上罢,医侠又领着两人接着走,行至石壁前,将灯盏旋转一周,面前石壁便轰然打开,里头两人皆转头看来。 正是颜微柔与白墨。 这是青夜第一次见到白墨,确实如沈回舟所说,尽管他已上了年纪,满头青丝俱变为了白发,但眉眼的形状看得出来是一等一的上乘,说一句风韵犹存也不为过,只是此时的白墨眼神中掺杂着疲劳,显然他为秦九剑之事伤了不少神。 医侠靠着颜微柔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向颜微柔邀功:“如何?我就说是他们来了。” 颜微柔一眼便看到青夜脸上的伤,心疼道:“怎么弄成这样?” 青夜拉起她的胳膊,“不小心划到了,不妨事。小姨,我好想你啊。” 颜微柔摸摸她的头,满眼怜爱,但仍嗔怒道:“谁让你自作主张跟人跑了?疼也得给我受着,记得这个教训,以后别瞎跑了。” “哎呀,这不是有沈回舟吗?” 说到沈回舟,两人都向他望去,只见他走到白墨面前,解了剑,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白墨叹口气,拉他起来,“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爹老子,行这种大礼,我可受不起。等秦九剑醒了,你自个跪他去。” 这甫一拉还没拉动,沈回舟艰涩说道:“鬼医前辈已经同我说了,您将自己的命和师父绑在一起了……” 白墨闻言瞥了颜微柔一眼,絮叨道:“真是的,小柔,你说这些干嘛呢?徒增烦扰不是?” 沈回舟当即又磕了个头:“白叔的恩,回舟牢记在心。” 白墨“哎哟”一声,一屁股坐下来:“你真是折煞我了,秦九剑救我,我救秦九剑,互帮互助,你别搞得如此夸张,我受不了。赶紧起来,再不起来你…你今晚别吃饭了!” 沈回舟这才起身,接着从包袱中取出了那瓶被小心保护的热血。 药瓶剔透,血液更剔透。 药瓶被接到颜微柔手中,白墨凑上来瞧了瞧,问道:“这真能有用么?” 医侠也瞧了一眼说:“死马当活马医呗,大不了你哥俩一道归西。” 颜微柔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话已至此,沈回舟问:“我师父呢?我想…看看他。” 52. 九仙洞府(五) 青夜想象过很多次秦九剑的样子,在医侠的口中,他是初入江湖意气风发却冒冒失失、口无遮拦的天生侠客,而在沈回舟的口中,又是恣意洒脱、别具一格,内心却始终为沈回舟存着一丝柔软的亦师亦父模样。 很多人识得秦九剑,知道天下第一剑“扶光剑”响当当的名号,江湖传闻中将其夸得天花乱坠,将他的故事写成话本都能写好几本。 但却独独没人提过,秦九剑,是独臂。 而此时,这个江湖人口中的潇洒剑客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两鬓发白,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一只袖管空空荡荡的,从床沿上垂下来,没有一丝生气。 这就是秦九剑,曾经响彻江湖的第一剑。 沈回舟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立着,像是不想吵醒了他。 白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现在这样,挺不习惯的是吧?” 沈回舟许久才点点头:“嗯。” “我也没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这个模样。明明曾经在白首山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他从前总爱挤兑我,我嫌他闹,现在不说话了,反而还挺想的。” 沈回舟说:“师父在我体内留了一道护体真气,在大泽之时护了我。” 白墨偏头看他,并不惊讶。 沈回舟说:“我后来在想,若非将这道护体真气给了我,师父是不是就不会中毒了。” 白墨长叹一声,缓缓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秦大侠为何只有一只手?” 屋外,青夜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颜微柔挽着她,摇了摇头:“师兄说,他二十年前便断了臂,之后就避世了,其中缘由,并未详说。” 医侠喝口水,语气欠欠:“都说他秦九剑光风霁月心直口快,天知道他得罪了多少人,光天地盟就莽着劲想搞他呢。” 二十年,这与沈回舟的年纪相仿,难道与沈回舟有关? 青夜又问:“秦大侠避世是因为断臂,还是因为养孩子啊?” 医侠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这孩子便是沈回舟,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怀疑过沈回舟是不是他秦九剑的私生子,遥想当年,秦九剑也是有过那么一两个红颜知己的。” 颜微柔说:“秦大侠不是那种不敢认孩子的男人。” 医侠哈哈一笑道:“我也不过想想,陈年往事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青夜看着那虚虚掩上的门,回想起沈回舟说过的种种,再想起秦九剑独自躺在石床上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好了,别说人家了,小夜,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事?” 青夜猛的心头一跳,回过神来,支支吾吾了起来:“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啊?” 颜微柔盯着她,好声好气地问:“我已经和你父亲通过信了,他说你被贼人劫持了,这贼人可是沈回舟?” “什么贼人……您看沈回舟的模样像贼人吗?”青夜不由得嘀咕了起来。 颜微柔接着问:“听闻沈回舟将你带走之时,你正要同别人成亲?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夜生来便没有母亲,颜微柔是她母亲的姐姐,从小惯是疼她,若是听到青成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有九成把握颜微柔是站在她这边的,此时一听颜微柔发问,她立刻蓄了两汪泪出来,委屈爬满了脸,嗫嚅着说:“小姨...是我爹逼我嫁的!我都不认识那个什么公子。” 颜微柔叹口气,拉她坐到自己身边,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青夜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与了她听,其中更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差点就把青成打成卖女求荣的恶人了。 纵是如此,颜微柔虽不同意青成的做法,但也未必不懂他的意思。 “小夜,你爹他...并非不爱你,只是他的做法不好。他是一个固执要脸面的人,多年以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商人而低人一等。” 青夜抹去眼泪,万分不解:“商人怎么了?不偷不抢,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都是狗屁偏见!” 医侠一口水喷出来,咳了两声:“小姑娘的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这也是偏见,又有谁规定女子必须安安静静、文文雅雅的?这词不就是拿来说的么?还分男的能说女的不能说?” 颜微柔安抚道:“小夜你先别急,你不想嫁咱们就不嫁,这事我站你这边,但你也得站在你爹的角度多想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医侠在旁边嘿嘿一笑:“就是,你现在天高皇帝远,你爹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等缓过这阵说不定那个什么公子早把你忘了。” 青夜几乎是翻了个白眼,“算了吧前辈,我还不知道他,等我回去合该说我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漂泊那么久,说不定清白早被狗吃了,又得给他丢人。” 颜微柔轻轻地敲了她的头一下:“说什么呢?” 青夜捂着头,话里行间都是倔强:“总之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是怎么看我的。” “你啊,跟我妹妹真是一模一样的稀奇性子。”颜微柔说,“我已和你爹说了,你在我这,让他别担心,至于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你自己决定,你到底要走什么路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不管怎么样,小姨会护着你的。” 有了颜微柔当后盾,青夜的底气可算是又有了。 有了至阳之物,对解秦九剑的毒来说还远远不够。如今,有颜微柔、医侠和白墨三个人守着秦九剑,沈回舟的心里踏实多了,但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洞府的夜晚悄然,簌簌的风声拂过洞口,只留下了一些“嗡嗡”的动静。洞府有一处天然的天井,今夜月色从中洒落下来,照得洞中异常明亮。 沈回舟睡不着,便在此处打坐。 “今夜是个好天气。” 声音传来,沈回舟光听脚步声便听出了来人是青夜,他睁 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背着手在石门口看他。 “你怎么没睡?”沈回舟开口问道。 青夜没有走近,就隔着这点距离反问他:“你不也没睡?” 沈回舟问:“是睡不好吗?” 青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石床太硬了,硌得慌。” 沈回舟轻轻笑了笑:“娇气。” 青夜点点头:“是啊,你还不知道我吗?娇气得很。你呢?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 说罢沈回舟起身,与她擦身而过,要出门去。 青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 沈回舟回头看她,“去把我的被褥拿给你。”顿了顿,他又说:“我还没睡过。” 青夜不由失笑:“那你睡什么?” 沈回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在哪都能睡,不用被褥也可以。” 他总是这样,对人好起来就会让对方觉得他能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 青夜捏着他的胳膊问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贴心吗?” 这一问倒是把沈回舟问住了,他一时没听懂这是什么问题,难得地露出了一个非常茫然的表情。 青夜拉着他又回到了他先前坐着的地方,把他按着坐下来,自己则在旁边坐了。 “我没那么娇贵,逗你的,就是睡不着,出来遛遛,恰好看到你了。” 沈回舟点了点头。 青夜给自己倒了杯水,撑着下巴问他:“你睡不着都在做什么呢?” 沈回舟的回答十分简短:“练功。” 青夜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以前常接触的人,只有秦大侠和白叔么?” 沈回舟抬眼看她,又不明白这个问题是哪来的了,但还是老实答道:“是。” 是啊,一个从未下过山的人,能接触到什么人呢?而他的那些体贴与关怀,也许只是因为秦大侠将他教得好而已,把他教成了一个懂礼貌、会照顾人的好人。 青夜轻声叹口气。 沈回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又疑惑地问:“怎么了?” 青夜直接大叹一口气:“我就是不明白,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对我特别好。” 沈回舟:“......” 青夜握着杯子,平静地看着杯中悬月,轻轻的晃了晃它,银白色的月亮瞬间破碎,她喃喃道:“可惜不是酒。” 转头对上沈回舟不解的视线,对面的人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懂。” 青夜也没指望他能转过弯来,他被秦九剑保护得太好,就像一张干净纯粹的白纸。他的剑术有多好,在人情世故方面就可能有多轴,他好像懂得对所有的人都那么彬彬有礼,但又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好与坏,是与非,都有明确的界限,越过那条线,先前的礼貌便不复存在。 青夜一口饮尽杯中的清水,起身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裙摆,回头露出了一个笑:“睡觉去啦。” 53. 九仙洞府(六) 山中空气清新,草木繁茂,是以鸟雀尤爱此处,一大清早将青夜叫醒的便是这些小生灵的叫声。虽然是在地底下,但因着那个小小的天井,叫声不多不少地恰好能传入其中。虞州环境优越,清晨也有不少鸟鸣啁啾之声,但如此繁密的,青夜还是第一回听到。 洗漱整理完毕后,才发现众人早已聚在昨日的那个房间之内,似是在商讨些什么。 颜微柔紧皱着眉头说:“师兄,你万万不能去。” 她口中的师兄——白墨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都多少年了,他也早该忘记我的模样了。” 这是在说什么? 好奇心驱使着青夜走了进去,医侠第一个看到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问道:“哟,大小姐醒了,这可日上三竿了。” 青夜懒得理他:“你少骗我,这太阳才哪到哪。” 她走到颜微柔身边,十分自然地抱住了自家小姨的胳膊,带着些黏黏糊糊的语气说:“给小姨请早,给白叔请早。” 白墨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白墨身后是拧着眉的沈回舟,两人视线交接,青夜先错了开来。 “你们在说些什么?是关于秦大侠的事情么?” 颜微柔叹口气:“是,长生丸有下落了。” 青夜不自觉一惊,长生丸,是用以调和至阴至阳之物的必需品,传闻中仅剩一枚,如今竟然真有线索浮现!她忙问:“在哪?” 这一问,大家都沉默了。 “澜沧城。” 是沈回舟的回应。 “澜沧城?好生耳熟的地方。”青夜喃喃道,这个地名实在太过熟悉了,总觉得前不久才刚刚听说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 九仙洞府离乱之后,白墨前往澜沧城,与彼时的澜沧城主不和,出走沧澜绝壁,为秦九剑所救。 确实是前不久刚刚从沈回舟口中所得之的信息。 医侠转身挥袖,长叹一声:“冤家路窄啊。” 于是,话题又转回到劝解白墨上,颜微柔就着刚才的话继续说:“柳无双此人小气,当年让你逃了,早就对你恨之入骨,连带着秦大侠也变成了他的眼中钉。你并非不知道当年他可是重金悬赏过你们的,论武学,你怎会是他的对手?你如今送上门去,不正让他报了当年的仇么?” 白墨冷笑一声:“报仇?他拎得清吗?我不寻他的仇就不错了!” 两人这话说得青夜一顿云里雾里,她求助的眼神望向沈回舟,只看到沈回舟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颜微柔听得头疼,一提到有关澜沧城的事情,白墨总是很难冷静下来,她仍试图让白墨冷静下来,“那毕竟是他的...” 谁知白墨立刻打断了她:“我是看在琬晴的面子上,否则我早掀了他的澜沧城!” 琬晴?这又是谁? 沈回舟不知,医侠总该知道了吧?青夜又看向医侠,谁料后者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慢条斯理、悠哉游哉地喝着一杯水。见青夜看过来,他甚至举了举杯,佯作喝酒的模样。青夜冲他挤眉弄眼了一番,他才悠悠开口道:“各位,长生丸虽然在澜沧城,但我们也许没必要同柳无双碰上。” 颜微柔和白墨同时转过头来,“何意?” 医侠放下手中杯子,从袖中摸了摸,摸出了一张纸条,他捻开来,读道:“澜沧城设擂台为大小姐比武招亲,赢家须入赘澜沧城,可得澜沧城中所有宝贝,这些宝贝中,便有长生丸。” “比武招亲?”白墨嗤笑起来,眼中尽是不屑,“二十五年了,柳无双还是这个德行,婚姻在他眼里就是儿戏!” 医侠笑道:“你也别这么说嘛,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啊。” 白墨冷笑道:“机会?什么机会?你还想让我去入赘给他??” 医侠嫌弃道:“你几岁了?还想入赘?人家要么?人家黄花大闺女看得上你?你洗洗脸吧!” “你!我当年的名号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就算再老十岁我也风韵犹存!”白墨瞪大眼睛,眼角的细纹虽然清晰浮现出来,但该说不说,尽管如此仍能感受到白墨年轻时确有几番姿色。 颜微柔听得头疼,制止了他们继续争吵下去可能,“你们都闭嘴!” 医侠如今听颜微柔的话听得很,她说东自己绝不敢往西,此刻立刻熄了火。 青夜见此,忙缓和气氛道:“医侠前辈,你先前说的机会意思是,我们可以趁乱将长生丸盗走么?” 医侠:“什么偷鸡摸狗的我可不干!况且在澜沧城里偷东西,只怕是有命偷没命出城!” 颜微柔赞同道:“澜沧城主柳无双以刀法见长,城内机关纵横,弟子众多,硬来恐怕不行。” 医侠哼哼道:“老的不行,咱这儿不是还有个小的么?”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随后都把目光投向了沈回舟。 青夜当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让沈回舟去参加比武招亲?!” “可不吗?这小子得秦九剑真传,同龄人中能打得过他的应当没几个。” 被点到的当事人本人则陷入了思考之中,“我?” 颜微柔和白墨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犹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青夜中气十足地喊道:“不行!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如今我们年岁刚好的不就只有他小子了么?他不仅年轻,还能打,我看是不二人选。”医侠站起身,对着沈回舟一通夸赞,委以重任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小小的人影挤到了他们中间,将医侠的手生生挤了下来,正是青夜,她瞪着医侠,好不客气地说:“你怎将人往火坑推?怎好为了长生丸牺牲沈回舟的终身大事?” 谁料沈回舟沉声道:“为了师父,我愿意付出所有。” 更何况区区终身大事。 青夜一听,两眼发黑,几乎气急,没好气地说:“那也 不行!你没听小姨说柳无双小气得很,你给他当上门女婿,定是日日给你小鞋穿,你这辈子别想好过了!” 医侠笑嘻嘻道:“你也别这么想嘛,柳无双之女容颜昳丽,未来是要掌管澜沧城的,柳无双再嘚瑟能嘚瑟几年,早晚先入土,到时候还不是他们夫妻两的天下,依我看,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前辈,沈回舟是秦大侠的徒弟,若是被柳无双发现这事,您觉得沈回舟会有好果子吃吗?这真是好买卖吗?”青夜说,“再者说,你……你又如何知道他女儿容貌昳丽?你们没有感情基础便在一起,断然是不会幸福的!” 沈回舟说:“我的幸福远不如师父的命重要。” 青夜伸出一根手指颤抖指着沈回舟,不可置信道:“沈回舟你!” 听至此处,医侠早已忍不住,两肩颤抖,大笑起来,“臭丫头气急败坏了吧。” 在一旁旁观的颜微柔轻声笑了笑,“你快别逗小夜了,快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吧。” 医侠这才正色道:“沈回舟,你还是得去,不过不是以沈回舟的身份,你白叔行走江湖多年,最拿手的就是那人皮面具吧。” 白墨一顿,说道:“你是说...” 医侠接着说:“是了,我们伪造一个身份去参加比武招亲,届时入围之后取得长生丸便趁月黑风高之时遁走,撕掉面具从此江湖上再没此人,而沈回舟自然天高任鸟飞,管它什么成亲不成亲。白兄,这不正好也让你解解当年的气!” 白墨嗤了一声,缓缓道:“我不跟他置气,我只是恨他。” “听上去可行,但是...”颜微柔露出犹疑的神色,问道,“不是我不信任回舟的武功,只是我们如何能保证他定能打得过所有人呢?万一另有奇才呢?” 医侠笑道:“你忘记我们几个的身份了?想让他赢还不简单?我大可以制一个短时间内令功力大涨的药剂,也可以让对手的状态急转直下。” “这不行,若是多人都察觉状态不对,定会引起他人注意。” 医侠说:“总之,想赢,办法多的是,当然堂堂正正的赢是再好不过,必要之时,耍点小手段也未尝不可。” 以假面示人,夺取胜利后获得长生丸,既避免了与柳无双正面的硬碰硬,也算是走了他们的流程,只是...… 青夜咬了咬嘴唇,提了一个问题:“如若我们这样做,那澜沧城的那位大小姐会如何?夫婿为了目的靠近她,达到目的后便遁无所踪,落到他人的口中是否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青夜是经历过逃婚的,她此刻自然而然地代入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小姐的视角,站在她的角度上看这场闹剧,总觉得心里有些疙疙瘩瘩的。 “小夜说得对,咱们也不是那种人,实在是有所求,没有必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颜微柔赞同道。 一直沉默着听大家讨论的沈回舟沉沉说道:“责任自然应当是我们担。” 54. 九仙洞府(七) 责任如何担呢?和白墨不和的是柳无双,又不是他柳家大小姐,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辈蒙受流言蜚语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后果,几人思考再三,讨论了许久,才想出了一个方案。 假造身份参加比武招亲,入围之后在成亲之前盗取澜沧城藏宝,为掩人耳目,须得多盗取几件,将长生丸混在其中。最后留下书信一封,自称是大盗流火所为。 流火是近些年来在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江洋大盗,此人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所盗之处皆留信一封,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大名,偷了不少尊贵的宝贝。流火行事异常谨慎,从未失手过,因此也无人有关于他的线索,更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此番将锅丢给他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敲定之后,白墨便开始□□。这面具说是人皮也就是这么个叫法,原料并不是真的人皮,而是兔皮,只是为了强调它像人皮才这么叫,制作面具需要一天时间。沈回舟先前所做的那面具隔了这么多时日,早就有些腐坏了,况且他是照着虞州城的公子哥做的,确有其人,今次断然是不能用的。 秦九剑此处需有人守着,但白墨坚决认为自己熟悉澜沧城,一定得去,只能让颜微柔同医侠留下来了,九仙洞府功法串联着白墨与秦九剑,颜微柔千叮万嘱,白墨万万不可出事。白墨一口答应下来,势必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么便剩下青夜了,颜微柔是不想让青夜再跟着去的,前途未卜,一眼望去只有凶险。况且她在这是为了帮白墨,青夜又是凑哪门子的劲呢? 青夜没有必须跟着去的理由。 青夜本人当然也知道。 所以当颜微柔找到她询问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的时候,她犹豫了。颜微柔像是看穿了她,只是笑着问她:“不想跟我一起呆在洞府么?” 青夜顺势趴到了颜微柔的腿上,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 颜微柔又问:“那就是想和沈回舟走?” 青夜又摇摇头。 颜微柔故作惊讶道:“我看你方才的样子可不像。” 青夜又没出声,只是颜微柔渐渐感觉自己的腿上竟然产生了温湿的感觉,她忙拉起青夜一看,果然眼中湿漉漉的,连忙问:“怎么了这是?是因为沈回舟?” 青夜的声音有些低落:“小姨,我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用,跟着沈回舟只能拖他的后腿。” “他这么说了?” 青夜摇头:“是我这么感觉。” 颜微柔不由好笑道:“他都没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这么感觉呢?” 青夜给她掰着手指细数道:“你看啊,我一没有武功,还得靠人保护,二没见过世面,出门在外啥也不懂。” “我只问你,你想去吗?”颜微柔抓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数下去。 “去哪?” “澜沧城。” 青夜泄气一般回答道:“想。但是……看沈回舟的模样,他对秦大侠那么在意,若是在这过程中因为我耽误了救人,我十条命都不够赔。” 颜微柔说:“瞎说什么呢?若是没有你,沈回舟也不能那么顺利就与我碰上头,秦大侠的情况也不能控制得这么好。” “小姨,从小我就没离开过虞州,我很羡慕您,有自己方向,走自己的路,我虽然衣食无忧,但我每日都很茫然,我好像一直没找到我想做的事情…我很茫然。” “这个答案,得靠你自己去找。小夜,你和沈回舟一同去吧,师兄虽然年纪不小,但他那脾气我实在放心不下,帮我看着他,好吗?” 青夜的眼中宛如寒夜里点起了一盏微弱的小灯,渐渐亮了起来,她有些惊喜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哪呢?让我想想。我十六岁入洞府,二十一岁离开洞府开始远游,在外一走便是大半辈子,我在洞府学会了很多,但更多的东西是离开洞府之后才学到的,这二十多年来,我见过凡世间数不清的生老病死,也越发觉得书上能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小夜,你得去看看这尘世,才能找到去路的方向。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你。沈回舟是个好孩子,师兄是老江湖,你跟着他们一道,我也放心。” 听到颜微柔这么说,青夜心底有了些许底气,但还是犹疑:“可是沈回舟……” 颜微柔鼓励她:“不如去问问他?” 青夜找到沈回舟的时候,沈回舟在洞府外的湖边清洗衣物,她便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 沈回舟清洗衣服的双手娴熟,上下揉搓有理有条,一看平时就没少自己洗。 想来也是,指不定他还得包揽秦九剑和白墨的衣物呢。 青夜本想等他洗完再过去,谁料没过多久,沈回舟就转了头,一眼便看到她了,远远地问:“怎么不过来?” “我想等你洗完嘛。”青夜走到他边上,顺势蹲了下来。 山上的湖水清透,透过湖面可以看到底下随波摇曳的水草。青夜掬了一把水,又感觉有些凉,便松开了手。 沈回舟看到了她的动作,抽空说了句:“水凉。” “那你冷吗?” 青夜见旁边有个石头,便坐了下来,将胳膊肘撑在膝头上,看着沈回舟洗衣服。 沈回舟手没停,“我不冷。” “你有那么多衣服吗?” 沈回舟说:“有一些是师父和白叔的。” 猜的果然没错。 只听沈回舟又顺口问道:“你有没有要洗的?我一并洗了。” 他问得实在是太自然了,青夜霎时间感觉自己脸发烫了,忙摆起手来:“没有没有。” 沈回舟点点头。 青夜看了看天,今日天气不如昨日,太阳没露头,她随意说道:“明天就要走了,来得及晾干吗?” “我可以用内力烘干。” 青夜笑起来:“是哦,差点忘了,你们有武功的人才不用担心这些呢。” 沈回舟也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低笑起来,“从前在山上,我要帮师父和白叔洗衣服,一般是自然晾干的。有次事多累了,来不及洗便堆在那,一堆又忘了,结果连日阴雨,衣服不够穿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顶着雨去洗衣服,师父站我旁边替我撑了把伞,将衣物过了两遍水后,我们三个人一起用内力烘衣服。” 想到秦九剑用仅剩的一只手伫立在湖边帮沈回舟撑着伞的场面,青夜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们在白首山的日子一定很舒心吧。” 沈回舟的 手一顿,却说:“师父其实挺烦我的。” “你这般好脾气,为何烦你?”青夜有些惊讶。 沈回舟说:“我总想下山,师父不想我下山。” 青夜感同身受,“就像我总想去外面转转,却从未离开过虞州一样。” 沈回舟低声说:“可是真的下了山,却是因为师父中毒,那我宁愿不下山。” “你师父为何不让你下山?” 沈回舟摇摇头:“他说山下太乱了,人心叵测,像个大染缸,一头扎进去便没有回头路,只有头破血流这条路可以走了。” 衣服洗完,沈回舟挤干水,放进盆中,伸出右手,手掌向下,屏气运功,缓缓将内力散发出来。 衣服中的水分逐渐蒸发,湿漉漉的衣服一点点变得松散起来。 青夜看着他,“你师父说得其实也没错,你若一直是你如今的样子,便是最好的。” 沈回舟困惑地抬头看她。 青夜冲他一笑:“但是呢,我不认同你师父,人活一世,总要亲眼见见花花世界吧,我现在就很感谢你将我带出虞州,否则我如今可能真的从青家的象牙塔转移到陆家的象牙塔之中了,多无趣。” 沈回舟:“郑。” 青夜一愣:“什么?” 沈回舟说:“你要嫁的人姓郑。” 青夜:“……” 这种事亏沈回舟记得这么牢,青夜恨恨地咬了咬牙:“不是我要嫁的,我才不嫁他!” 沈回舟纠正:“好吧,你爹要你嫁的人。” 提起这个爹青夜便来气,扭头看着飘渺的湖面,愤懑至极:“我不嫁,他让我嫁我就嫁?我是他女儿,不是他豢养的宠物,他想将我送给谁便送给谁?我忍不了。” 话讲完,没听到沈回舟的声音,青夜转头一看,沈回舟不知何时已经收了掌,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她一下子就撞进了对面这人的眼睛里。 “不嫁。” 青夜定定地看着他。 沈回舟又说了遍:“那就不嫁。” 青夜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眼眶感觉湿湿热热的。明明是朝夕相处的父亲,却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把她往火坑推;而聚少离多的颜微柔、相识不久的沈回舟却都鼓励她遵从着自己的心意走…… 头顶蓦然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覆住,那只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青夜:“嗯?什么?” 沈回舟又问了一遍:“明日要去澜沧城,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青夜再也没忍住,两行泪直直地淌下来,原来,他根本没打算丢下自己啊。 “沈回舟,你真是个好人。” “......” 临行之前,青夜同颜微柔讲了好久的话,恋恋不舍,她本以为自己讲得够久了,出了石洞一看,沈回舟仍然坐在秦九剑的边上,帮他细细地又擦了遍身子。 青夜叹了口气,心道师徒情深。 转头又看到白墨立在牌位面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低声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她想起来了,这牌位中,也是有他的师父在的。 不知是哪一个呢? 又是一个师徒情深。 55. 澜沧城(一) 澜沧城近来热闹得很,每日一开城,便有大批大批的江湖人士涌入其中,无一例外,都是来凑“比武招亲”这个热闹的。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些出身微末、年纪尚轻的江湖子弟,想要借此机会搏个出人头地,毕竟颇有名望的家族子弟是断不可能去入赘的,还有不少来单纯凑热闹的。 柳家盘踞在澜沧城两百多年,柳无双在二十年前登上了家主之位。柳家惯用枪,一手雪影枪使得出神入化,自现江湖之日起便惹众人瞩目,受江湖中人追捧。而雪影枪从不外传,因此此次招亲,也有人打着学艺的心思来的。 比武招亲定在了十天后,这十天里,澜沧城的客栈全都住得满满的。 “小二!你不是说你家没客房了?这三人凭什么可以住?” 七星楼内,一位背着三把刀的男子粗声向店小二大声质问,这人脸上有一道极长的刀疤,从右颧骨横穿过直直地到了左下巴,再加上他语气不善,浑身都散发着“我是恶人”的气息。 不过店小二是澜沧城的店小二,见惯了这些江湖人,背后又有柳家撑腰,此刻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也丝毫不惧,甚至头也没抬,绕开他继续擦桌子,云淡风轻地说:“人家付三倍的价钱。” 刀疤脸愤愤地啐了一口,“欺人太盛!” 小二:“你当这是你家啊,出门在外就是钱说了算,就是这样的啦,没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刀疤脸瞪了刚上楼的那三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这三人,便是乔装打扮过的白墨、沈回舟与青夜。他们这次出来都戴着面具,沈回舟是少主,青夜是侍女,白墨则是家仆。 方才他们用三倍价钱拿下了七星楼最后两间上房,不过他们也不是成心要与那刀疤脸作对,委实是掌柜的不当人,想赚外快,故意留了两间房就等着看哪个穿得好的宰一笔。 显然,这个刀疤脸并不在他想要宰的范畴之内。 青夜也不差这么点钱,出门在外,睡得舒服当然是最重要的。 听闻动静,三人驻足了下来。青夜悄声问:“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白墨抚了抚胡子,说:“无事,莫忘了我们的身份,跋扈些也无妨。” 是了,他们此次扮演的角色明面上是岭南通天山庄家的少主一行人,暗地里是大盗流火,随便哪个身份都有狂的资本。 正说着,楼下又传来响动,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踏进了七星楼,身后跟着好些个壮实的大汉做随从。 “他不够格住你家?那我呢?” 店小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瞧他穿着不俗,阵仗也大,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舔着一张笑脸谄媚道:“哟,爷您好,爷是哪家公子?” 男子趾高气昂地答:“邕州钱氏。” 大厅之中顿时一阵骚动。 “邕州钱氏?哪个钱氏?” “邕州还能有哪个钱氏啊?他家怎么也来了?” 店小二一听,腰弯得更低了,就差趴下抬着这公子走了。 “邕州钱氏?这是什么来头?”楼上,青夜也疑问了起来。 白墨笑了笑:“钱氏…攀了皇亲的家族。” 青夜吃惊:“皇亲?!” 白墨点点头,“当今陛下最宠爱的钱贵妃,便是来自邕州钱氏。” “那他们好端端的来掺和什么江湖事啊?”青夜看着那钱公子,手中只有一柄折扇,怎么看都像是个没有武功,出门全靠护卫的闲散之徒啊。 白墨摇摇头说:“非也,钱氏有个狠角儿,钱老祖,内力深厚,当年拼内力鲜有对手。” 沈回舟按着护栏,早已上上下下把钱公子打量了一番,“钱公子是有功夫的。” “啊?真假?” 青夜低头望去,钱公子坐在了店小二给安排的位置上,小二垂着头,不敢说话,钱公子只浅浅看他一眼,随后举起手中扇子,往柜台处一指,那账本竟然飘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钱公子,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扇子上。 青夜瞪大了眼睛:“这这这……” 沈回舟道:“是用内力将账本吸了过去。” 钱公子慢条斯理地翻开账本,“这些日子赚不少啊。” 小二头垂得更低了,“全都仰仗城主。” 钱公子又翻了翻,“嗯?你不是说人家付了三倍的钱么?怎么账本上记的是原价?” 店小二两腿已经开始打颤:“这…” 钱公子问:“你们掌柜呢?” “掌柜…掌柜他……” 钱公子“啪”地一声合了扇子,轻飘飘地放到了小二的帽子上,语气柔和:“这多出来的钱,要么掌柜吐出来,要么你替你掌柜出了吧,看你两感情怪好的呢。” 小二跪倒在地:“掌柜方才去茅房了。” 钱公子点了点头,又一挥扇,身后两名大汉便提着小二去茅房了,没多久再出现时,手中则是一手提了一个。 许是小二已同他说了些来龙去脉,掌柜的到时已经苦着脸,一被大汉放下来便跪倒下来:“钱公子,哎哟,我……都怪我这手底下办事不牢靠,净想着占小便宜,我这就把钱拿出来。” 说罢他几乎是爬着去了柜台,取出了多余的银两,递给钱公子,“都在这儿了。” 钱公子满意地掂量了一下,还不少,“下次还敢么?” “再不敢了!钱公子教训的是!” 钱公子站起身,拍了拍皱了的衣角,“行了,散了吧。” 掌柜趁机问:“钱公子要住在小店吗?” 钱公子嗤笑一声:“若我说住,掌柜您又要将谁赶出去给我腾房间呢?” 掌柜都快哭了:“不是……” 钱公子没再理他,而是抬起了头,恰好与沈回舟的视线碰上。 青夜心里一惊,钱公子自进屋之时起就没有抬过一次头,二层内围观看热闹的人也不在少数,他此时却恰恰好地看到了他们。 钱公子轻轻笑了笑,扬手将那袋银两丢了上来。 沈回舟抬手接住。 钱公子看着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沈回舟把钱袋递给青夜后,同他行了江湖抱拳礼:“多谢公子。” 钱公子满意点头,而后又道:“钱替你们找回来了,出门在外,也别总想着靠钱摆平所有的事情,怪欺 负人的。” 说完带着一众人离开了七星楼。 青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感觉手中的钱袋子在无声地震动着。 白墨低声笑起来:“这小子,正义凛然啊,这是把我们当成花钱同那刀疤脸抢房了。” 青夜把钱袋放入包袱之中,“看着纨绔,人倒也还不错。” 沈回舟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墨看到他的动作,问:“怎么?” 沈回舟说:“钱公子内力不俗。” 白墨叹道:“钱氏修混元真气,内力强劲,若是他也参加招亲,只怕会是我们的一个有力对手。” 青夜问道:“真有这么厉害?” “还不知道他外家功夫如何呢,见招拆招吧。”白墨笑道,“走吧,好久没赶上这么大的热闹了,陪老夫我出去逛上一逛。” 三人放下行李,趁着天还敞亮,离开了七星楼。 澜沧城虽是柳家的地盘,柳家却也没有铺张浪费,自家的府邸看着不过一个普通宅子,还没青家大。招亲的台子已经搭了一半了,就在门前的空地上,台子旁边是一个布告栏,上面写了招亲的事项。 “还得报名呢。”青夜凑过去看了两眼。 沈回舟问:“在何处报?” 青夜又瞧了一眼:“柳家。” 两人转头一看,白墨不知何时立在了柳家门前,仰头看着那牌匾出神,所幸近日柳家门口人流大,也无人在意他。 报名点就在柳家入门处,一个小厮坐在那,报名之人便排着队一个个将姓甚名谁报上,柳家会进行一轮筛选,通过之人则进行抽签分组,十天之后正式比武。 而柳家的筛选,则设在了院内,报名之人需要打败柳家人选定的“门神”,才算通过筛选。 “姓甚名谁,师从何处?”小厮面无表情地按着流程发问。” 沈回舟答道:“岭南通天阁,方无涯。” 小厮记下,给了他一个木牌,“直走右拐,训练场,先过了筛选才能留下。” 沿着指示,三人前往训练场。 这是第一道测试,难度不会太大,因此三人闲庭信步,还有闲情逸致四处打量柳府的景致。 白墨轻声叹道:“这么多年了也没变,柳无双啊柳无双。” 青夜提醒他:“白叔您小点声,别被人听到。” 人声渐浓,训练场到了。 场地不算太大,周围站了一圈人围观,而正中则是一个柳家弟子在与报名者比试。 柳家人惯用长枪,挑战者则是双刀。 但显然这位挑战者火候不足,双刀一出,便被长枪顶住,长枪主人腾跃而起,翻身一绞,双刀便脱了手。 场下嘘声一片。 “再回家练练吧。” “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来求娶柳大小姐。” 柳家弟子面不改色:“下一位。” 沈回舟捏着木牌,刚要上前,只听背后传来声音。 “通天阁,方无涯方公子。” 沈回舟回头一看,又是那钱公子。 他的扇子好好地插在腰间,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回舟。 56. 澜沧城(二) 这回钱公子是孤身一人,身后没有那几个黑衣壮汉。 沈回舟颔首,“钱公子,又见面了。” 钱公子看到了他手中的木牌,便知晓他报了名,“通天阁是什么地方,我竟未曾听过。” 通天阁当然是他们杜撰出来的,江湖上门派众多,大大小小数不胜数,被大众所熟知的都记录在天地盟的册子之上,此外还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门派。 沈回舟回答道:“岭南小门派,未曾被天地盟登记在册,钱公子没听过实属正常。” 那头柳家弟子又在喊了:“下一位——” 钱公子笑道:“到你了,方公子。” 沈回舟冲他抱一抱拳,缓缓走向了训练场中央。 柳家弟子冷淡道:“木牌。” 沈回舟双手奉上。 柳家弟子看了一眼,大声喊道:“通天阁方无涯,请赐教。” 为防止舞弊,柳家的筛选是不允许报名者自带兵器的,需要选择他们提供的兵器。沈回舟回身看了一眼武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八般兵器,他走近了些,随手取了最边上的铁质长剑。 “请赐教。” 这柳家弟子自然不是沈回舟的对手,但沈回舟也收着手,本可五招拿下的,他愣是打满了二十招。 沈回舟还了剑,“承让。” 柳家弟子喊道:“通天阁方无涯,合格。” 旁人见此只道是两人有来有回,打得难分难舍,但厉害一些的不难看出来,场面被沈回舟掌控了,不过在此时这种行为也算常见,大家都想藏着掖着自己的真本领,不叫别人看出来,等到真正上擂台的时候一鸣惊人。 沈回舟下了场子,白墨与青夜迎上来,跟在他身后,做足了家仆与侍女的样子。 钱公子还在原地等着他,见他一下来就夸赞他:“方公子好身手。” 沈回舟说:“不敢。略通拳脚功夫罢了。” 钱公子显然是懂行的,他笑了笑道:“大家都藏,但我看得出来,方公子内有大乾坤。” 说罢,也不听沈回舟的回答,抬脚进了训练场内,下一位便是他。 “邕州钱氏,钱枢淮。” “正是在下。” 柳家弟子照例让他挑选兵器,钱枢淮挥了挥手,“用不着。” 柳家弟子也不废话,挥手便出了枪,钱公子轻巧闪过,只一扬手,那柳家弟子就感觉被一股力推着脱离了训练场的台子。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了热烈的喝彩。 “不愧是邕州钱氏!” “好!” 就连台下的青夜,也感觉到了一股气浪袭来,带起了耳边的鬓发,青夜问:“这就是内功吗?” 沈回舟盯着钱枢淮,轻声“嗯”了一下。 白墨也赞叹道:“确实不错,年纪轻轻,内功练得还行啊,就是有些张扬。” 钱枢淮笑得春风得意,在台上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笑眯眯地转了两圈,好让大家都看清他的模样后才慢悠悠地下了台子,直奔沈回舟而来。 青夜小声地问:“他又过来了,他老缠着咱们做什么。” 白墨几不可查地摇摇头:“不知道,见招拆招吧。” 说完,钱枢淮也过来了,他挑了挑眉,“如何?” 这是在问他的表现如何? 沈回舟不卑不亢地回答:“钱公子内功了得,在下佩服。” 钱枢淮追问:“比你如何?” 不光是沈回舟,青夜心里也咯噔一下,这钱枢淮到底是存了个什么心思? 沈回舟淡声回答道:“在下自是比不上钱公子的。” “我不信。”钱枢淮笃定道。 这话说得让本垂眉顺目在一旁演随从的白墨和青夜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 沈回舟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钱公子人中龙凤…” 钱枢淮显然不想听他这些奉承话,直接打断了他:“你今日接到了我扔给你的钱袋。” 沈回舟说:“确实是接到了,不过那距离算不得远,只要有点拳脚功夫的都能接到。” 钱枢淮笑起来:“但你的手很稳。” 他这么一说,青夜想起来,她拿到钱袋的时候,确实是感觉手中银钱在震动的。 钱枢淮接着说:“我用了些力气,没有内力的人恐怕接不住。你不仅接住了,而且,纹丝不动。” 沈回舟没料到是这个原因让面前这位钱公子记住了他,当时伸手接钱袋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谁能想到钱枢淮会在这种时候动用内力。现在想来当时的场景,他恐怕只想教训一下沈回舟,让沈回舟莫再用钱欺负别人。 显然,钱枢淮也没想到,沈回舟居然稳稳地接住了。钱氏内功天下独一无二,以刚劲之气作基,内功基础不牢靠的人在此面前毫无胜算。 几乎是一瞬间,钱枢淮就判断出了面前那人的功力不比他弱。 他按捺住了内心的激动,心想来澜沧城的几乎都是参加比武招亲的,便赶到了柳府,果不其然,再一次遇上了。 他说他是通天阁方无涯。 虽然从未听说过通天阁是个什么门派,但他毫不在意。 他年少成名,在一众同侪之中找不到对手,听闻澜沧城比武招亲,他想着定会有许多青年才俊聚集于此,定可找到与他相配的对手。 他很幸运,刚到便遇到了一位。 方无涯。 但方无涯收着劲和柳家弟子打了一架,让他感觉非常不爽,故他一招就击败了柳家弟子,也是故意做给方无涯看的。 方无涯始终神色淡淡,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句。 “钱公子不要想太多,恰好而已。” 钱枢淮也不生气了:“那就擂台上见。” 沈回舟再次颔首,“擂台见。” 等钱枢淮离开柳府,青夜才松了一口气,“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回舟摇摇头:“不清楚。” 白墨说:“他这种家世倒也没必要来参加这比武招亲吧。柳家虽名气不小,但钱氏可更有来头,入赘给柳家听上去有些折辱了。” 想起刚刚他与自己说的话,沈回舟思量道:“他好像更看重的是我的武学。” “武学?”青夜问,“可是赢了得娶柳家大小姐 啊。” 白墨闻言不由轻笑:“这样背景的公子哥,若是不想娶没人能逼得了他。” 青夜认同道:“也是。” 沈回舟:“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多看着些。柳家办这招亲天南地北的人都来了,像咱们一样借着这次机会别有它意的恐怕也有不少。”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墨说,“咱们先看看这些个报名人吧。” 离正式的擂台开始还有十天,城里已经挤满人了,也难怪柳家要设立这次初步的筛选。沈回舟他们就在这训练场观战到了天黑结束,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到了今日在七星楼里与他们争抢房间的刀疤脸。 出乎意料的是,刀疤脸的功夫不错,三招拿下柳家弟子。 白墨看完只评价道:“北谷裂霜刀法。” 沈回舟虽然从小听秦九剑讲各种门派武学功法,但大多没真切地见过,真遇上辨认起来到底没有白墨这个老江湖来得快,刀疤脸身形一摆,出刀的瞬间白墨就知道师从何方了。 青夜听得迷迷瞪瞪,“北谷?厉害吗?” 沈回舟说:“现今最大的刀派,背负三刀,一刀削发,二刀封喉,三刀断浪。” “削发,封喉,断浪这三者是怎么结合到一起的?”青夜听晕了。 白墨道:“削发为警,再出刀便封喉,若还是阻,最后一刀便是断浪之势,翻覆天地。” 青夜评价:“气势有了。” 刀疤脸下了场,见到了沈回舟三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青夜忙摆上笑脸,只收获了一声冷哼。 白墨忍不住笑了:“你还同他笑,人家早记恨上我们了。” 青夜不太在意:“出门在外,与人为善嘛。” 白墨“哟”了一声,然后下巴向沈回舟点了点:“听见没,学着点,别整天摆着一张臭脸。” 沈回舟:“......” 青夜忙道:“白叔,他没有啊,他很好啊。” 白叔笑起来,紧接着场上突然惊呼一声,三人抬头望去,竟然有一只巨大的老虎。 庞大无比。 青夜只觉得面前一阵阴影扑面而来,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接着感觉到背后被一双有力的手抵住,稳住了她的步伐。 沈回舟脸色沉重起来,压低了声音:“北漠幻术。” 白墨也收了笑,拧着眉盯着台上的人。 北漠幻术? 好耳熟的词。 定睛一看,眼前那栩栩如生的老虎赫然是纸做的,只是不知造物者用了什么法子,将其变得如此之大,还可以令其听从自己号令,恍若是真的野兽一般。 北漠幻术,裁纸为偶。 她想起来了,沈回舟曾同她说过,秦九剑的毒便是北漠之人所下!如今竟亲眼见到了这个裁纸为偶的场面,比从他人口中听到实在是震撼百倍千倍! 白墨沉沉开口:“来者不善,怕是和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再看沈回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之人,握紧了拳。 台上那人手下变幻万千,老虎忽大忽小,捉弄、戏耍着对手,直至找到他的弱点,持偶人出手便是结束。 57. 澜沧城(三) 柳家弟子再一次被打下台面,他捂着胸口,喊道:“不允许私带武器!” 台上的北漠人收起了幻术,庞然大物顷刻之间化为他手中的小小纸片,他向柳家弟子扬了扬,“不过是小纸片而已。” 柳家弟子定睛一看,还真是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一时之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过台下倒有人反驳了起来。 “我们都被禁止用自己的武器,即便你的武器是一张纸片,那也算你的武器,你仍算违反了规则!” 北漠人摊了摊手:“可是兵器架上没有我能用的武器。” 台下嘈杂起来,他使用的武器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吵什么?” 内堂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接着自发地散出了一条路出来。一位身着暗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面色肃穆,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叫人不敢与他对视,一露面大家都低下了头。 沈回舟他们在人群边缘,混在人群中也不算显眼。 “柳无忌。”白墨轻声说。 青夜低声问:“柳无忌,他同柳无双是兄弟?” 白墨点头:“没错,是柳无双的哥哥。” 柳无忌扫了一眼训练场内的状况,只微微偏了偏头,旁边的柳家弟子急忙走上前来,将方才发生的情况如实禀告:“这位北漠惊影门弟子,未使用我们提供的武器,用了...他们自己的...纸片。” 闻此,柳无忌浅浅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北漠人和他手中的纸片,北漠人冲他点了点头。 柳无忌缓缓道:“拿来我看看。” 北漠人三两步跨下台子,递给柳无忌。小小的纸片在他手中翻了几个面,最后物归原主。 柳无忌斜看一眼柳家弟子,“技不如人,无需多言。” 这意思,竟是允了北漠人这自家的武器。 柳无忌没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柳家弟子喊道:“惊影门曲非烟,合格!” 台下之人再没人敢多言。 北漠异域之地,多为异族人,曲非烟听到这个宣布之后笑了起来,一笑便让他的异族特征愈发明显。 那是一双灰色的、摄人心魄的眼睛。 青夜看了一眼之后便怎么都挪不开眼睛,就像是下了一夜雨后的松泥地,一旦踩进去,便再难脱身。 正看着,青夜突然被带着转了个圈,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沈回舟看着她,低低地说:“使幻术的人的眼睛,少看。” 青夜猛的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怎么和云崖真人差不多。” “有相像之处,但本质不同。云崖真人只会让你无条件信任她,有意识地套取自己想要的内容,北漠人更像……”沈回舟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更像是攫取你的意志。” “这么厉害?” 白墨嗤了一声:“哼,旁门左道,还打着惊影门的旗号,以为拿着幻偶就能当惊影门弟子么?” 青夜又好奇:“白叔,他不是惊影门弟子?” 白墨哼道:“现在的惊影门早就不是从前的惊影门了,真正的惊影门是实打实的内力驱使幻偶,并非这种幻术。哼,李代桃僵。” 三人回到七星楼时,天色已晚,随便吃了些什么,便回屋休息了,约好明日熟悉一下澜沧城。 翌日,他们才发现,曲非烟竟也入住于七星楼。沈回舟他们从楼上下来时,他正端坐在大堂,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只肉包子。 因着昨日沈回舟三人与刀疤脸、钱枢淮的照面打得有些响,看到全程的人此时见着他们都有些不待见,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转过了身,以后背对着他们。 只有曲非烟,仰着头看他们,摆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回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神情自然地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青夜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自己侍女的角色,落座之前先掏出了帕子,先他一步走上前去帮他擦桌椅。 沈回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白墨甚至故意沉了嗓音,佝偻着脊背,浑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哑着声音喊小二。 昨日被钱枢淮教训过的店小二一见是他们三,颇有些不自然,自知先前敲了他们一竹杠,高低不在理,此刻把头埋得低低的,压根不敢直视他们。 白墨问他:“有些什么吃的?” 小二畏畏缩缩地说:“包子发糕、油条烧麦、酱牛肉。” 白墨转头问沈回舟:“少爷,您想吃啥?” 沈回舟看了看青夜,轻轻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想问问她要吃什么。 青夜昂起头,好像得了个什么特权似的,清了清嗓子说:“少爷想吃酱牛肉,包子发糕,都来一份吧。” 小二应道:“好嘞。” 沈回舟招了招手:“白叔、小…小夜你们也坐下一起吃吧。” 得了少爷的吩咐,两人自是坐了下来。 菜上得很快,三人动起筷子来。 今日柳家的初试仍在继续,七星楼大堂里不少人都是要去的,此刻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曲非烟昨日在柳家大出风头,因此记得他的人还不少,有胆子大的上前去搭话。 这位胆子大的侠士身着灰黑色短打,也未曾佩戴任何武器,看不出来自哪个门派。 他一屁股坐到曲非烟对面空着的椅子上,语气散漫道:“你就是昨日那个被柳无忌亲手保下的北漠人?” 曲非烟慢条斯理地啃着手中的包子,细嚼慢咽,没有答话。 那人没听到回应,颇有些不爽,拍了拍桌子,“喊你呢,耳朵聋了?” 曲非烟依旧没动,真像是聋了一样,仿佛面前压根没有这人。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周身散发着怒意,握紧拳头,举过头顶,摆出了一副黑云压城之势,冲着曲非烟就要挥拳而下。 拳头在半空中被拦截了。 一截纤细的手腕紧紧地抓着此人的胳膊。 众人惊呼一声,他们发现竟是一位红衣女子出手制止了。这位女子容貌妩媚,一袭劲装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她比面前的男人矮了大半个头,却丝毫不惧,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大清早吵吵闹闹的多不吉利。 ”红衣女子按住男子的手缓缓下移,声音柔得要滴出水来,“澜沧城邀请我们来招亲,大喜事,别打架别打架。” 男子竟然顺着她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居然远不如她,两人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其实手上都在暗暗使劲。 男子哼了一声,甩开了她的手,“人家给女儿招亲,真不知道你一个婆娘来这儿干什么。” 红衣女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凑热闹呗。” 男子险恶地避开了她的触碰,朝围观的群众大吼一声:“散了散了,都散了!” 而在窗边角落旁观了这一切的青夜,眨巴了半天眼睛,才转向对面沈回舟,“仇红姐姐...” 沈回舟也没料到仇红竟然会出现在此处,自从他们在木棉镇一别之后,半年光景一晃而过,再未有过联络,今日在澜沧城重逢,实属意料之外,但也有着一点惊喜。毕竟,仇红是他们离开各自的象牙塔后遇到的第一位伙伴。 白墨挑了挑眉:“好手劲,你们认识?” 沈回舟点点头,低声道:“到沧州前曾经在一个小镇上耽搁了几天,那时遇见的。” 白墨:“哦?人如何?”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给仇红盖了个好人的章,“是个爽快的性情中人,她还邀我们去天朔门玩呢。” “原来是天朔门啊。”白墨说。 一听白墨的语气便知道白墨是知道天朔门的,青夜连忙问道:“有故事吗?白叔。” 感受到两个小辈强烈好奇的目光照在自己身上,白墨笑了笑,缓缓说道:“天朔门门主夫人多年不孕,求人求到洞府来。” 想起在木棉镇之时,与仇红同来的还有门主的小女儿云碧,现下看来当年门主夫人被洞府前辈医好了,青夜旋即道:“不愧是洞府前辈,药到病除。” 白墨一愣:“你怎知药到病除?” 青夜忍不住笑了:“我不仅知道,我还见过天朔门门主的小女儿呢。” 青夜的话一落,沈回舟便接着解释:“当时仇红与天朔门门主女儿一起。” 白墨乐了:“也算有缘。” 三人谈笑间只见仇红在曲非烟面前坐了下来,两人笑着聊了一会,一派和气,尤其是曲非烟,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眉眼间洋溢着开心。两人不知说起了什么,曲非烟突然之间转了头,视线投射到了坐在大堂一隅的沈回舟身上,随后,仇红打量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青夜心里一紧,仇红可是认识他们的,会不会直接说破他们的身份。 随后她看到仇红站起了身,长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不甚在意地低头看了看,轻轻踢了一脚,把长椅踢了回去,而后抬起头,挂上笑容走到青夜的面前。 和青夜在木棉镇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青夜不禁脊背一僵,现在是相认的好时候吗? 恐怕不是吧。 尚且还未曾搞清楚仇红与曲非烟是否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仇红来到此地真是为了凑热闹吗? 只听白墨哑着嗓子开了口:“这位姑娘您好,这是我家少爷,岭南通天阁方无涯公子,姑娘不知您有何事?” 58. 澜沧城(四) 仇红倒是落落大方,闻言冲他们点点头,“原来是通天阁方公子,我是天朔门仇红,方才听闻那边的曲公子说昨日见到方公子的英姿,甚是喜欢,但他为人腼腆,不好意思过来,便央我来询问公子姓甚名谁,可否交个朋友。” 说罢,仇红侧过身来指了指曲非烟,曲非烟也非常配合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沈回舟面不改色地扯道:“我只不过雕虫小技罢了,倒是曲公子,我也见识了他的比试,精彩绝伦,让我感到自卑。” “方公子这就说笑了,那边那位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到这儿就换成你夸他啦,你两可真有意思!”仇红大笑起来,“交个朋友又不少块肉是吧,来,小曲。” 仇红直接朝曲非烟招了招手,他径直走了过来,乖巧地冲面前几人点头,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曲非烟。” 这个场面的变化绝对是沈回舟他们没有想到的,曲非烟是北漠人,会幻术,天然地就把他放在了对立面的位置,结果他屁颠屁颠地过来,想和沈回舟交个朋友? 这唱的哪门子戏呢? 只听这位主角又扭扭捏捏道:“你的剑…耍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青夜:“……” 沈回舟:“……” 白墨:“……” 仇红笑嘻嘻地说:“说起耍剑的,我前段时间也遇上过一位小兄弟,耍得也挺不错,回头介绍给你认识啊。” 闻此,曲非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阿姐,当真?” 仇红点点头:“当真,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相遇。” 青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嘴里说的剑耍得不错的小兄弟多半就是沈回舟,即便此时大家都戴着面具,她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而且,曲非烟竟然管仇红叫阿姐? 沈回舟直接将青夜的疑问问出了口:“阿姐?你们是姐弟?” 仇红毫不隐瞒:“确实是我胞弟,我本也是北漠人,只是年少时父母和离,我跟了母亲,小曲跟了父亲,因而我自幼在中原长大,小曲则在北漠长大。” “你们不在一处长大,感情竟然还如此好。”白墨扮演的虽然是一个家仆的角色,但再怎么说年纪摆在那,总是有一些长者的味道散发出来。 仇红说:“那是自然,同胞姊弟,平日里有书信相通,虽不曾一同长大,但每时每刻都在参与各自的经历。” 青夜不由感叹一句:“真好。” 若是不知道曲非烟是北漠人,光看他这张近乎天真烂漫的脸,青夜真的很难对他提起防备之心,加上他总挂着一张笑脸,倒像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小少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仇红见三人似乎不反感,便邀请道:“不如我们一起去柳家瞧瞧热闹吧。” 今天的柳家和昨日一样热闹。 仇红看着柳家门口人流如龙,叹道:“也不知道这柳家大小姐最后便宜了哪个臭小子,听说她可是花容月貌,美得很呢。” “小曲公子难道不是冲着娶柳大小姐来的吗?”青夜忍不住问道。 曲非烟羞涩一笑:“中原高手如林,我也只是想来蹉练功法,并非是真的想娶柳小姐。” 仇红问:“方公子呢?” 沈回舟答:“我也如此。” 仇红笑眯眯,“若是方公子拔得头筹了呢?” 沈回舟反问:“那若是小曲公子拔得头筹呢?” 仇红摊手,“只能让他在柳家当上门女婿咯。” 沈回舟颔首,“那我也只能如此了。” 几人皆是笑起来,却见旁边有一俊俏公子地盯着他们,目光狠厉。 白墨轻轻凑过去提醒沈回舟,“公子,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咱们。” 沈回舟转头望去,还未有什么动作,仇红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仇红是个不怕惹事的性子,有事不解必求解答,此时被直愣愣地盯着,她自然是要去问个明白的。 “这位公子,你如何一直看着我们呢?请问你和我们几人是有什么渊源吗?” 此人身着锦缎白衣,衬得皮肤更是雪白,桃花眼,眼角下垂,俊俏中带着一丝英气,活脱一个小白脸,只是他的脸太臭了,好像被欠了钱似的开口,“不认识,看你们不爽罢了。” 闻言仇红回头看了眼大家,皆是茫然的神色。 仇红问:“何出此言啊?” 他瞪了眼大家,“你们想娶柳小姐,柳小姐还不想嫁呢,还什么若是拔了头筹只能委屈自己当上门女婿,别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这里多少人是冲着柳家的金银财宝和权力来的,大家自己都心知肚明,都别装!” 一番话讲得火药味冲天,直接给仇红他们说愣住了。 他不依不挠地接着说:“你们把柳小姐当自己的垫脚石,根本就没人考虑柳小姐的感受,一帮没心没肺的功利鬼。” 这番话不知怎的让青夜有些感同身受,她曾经也是被迫嫁人,如今在这儿又遇到一个相同境遇的柳小姐,颇有些感慨。 但另外几人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心底无疑是不爽的,尤其是仇红,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白脸,好笑地问:“你也来参加比武招亲么?” 小白脸扭过了头:“是又如何。” 仇红说:“说得慷慨激昂的,感情也是来娶柳小姐的,那你说说,你和我们这些人又有何不同呢?” 小白脸嗤笑一声:“不同?我爱柳小姐,够不同吗?” 说着,他便踏进了柳家。 沈回舟和青夜他们连忙跟上。 小白脸站在报名处,却见报名小厮似有些犹疑,眼珠子上下转动,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小白脸清了清嗓子,“我要报名,快点,别磨蹭。” 小厮颇有些为难,刚想开口,却见小白脸一拍桌子,声音清澈:“澜沧城,柳慈殊!慈祥的慈,殊途的殊,赶紧记!” 众人跟在身后听到他自报家门,俱是一惊,竟然是澜沧城本家弟子,也难怪他要为柳小姐打抱不平了,只怕 是相识之人。 仇红倚着栏杆笑起来,“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 曲非烟问:“阿姐,你笑什么?” “傻小曲,你没看他是澜沧城弟子么?”仇红拍了拍他的肩,“恐怕是有一段青梅竹马被棒打鸳鸯的故事,心上人被家里人安排比武招亲,我要是他我也看不惯咱们。” 青夜小声说:“那他也是个痴情人。” 沈回舟:“走,他去打门神了,咱们去看看他的水平。” 柳慈殊一路走过去,所过之处的柳家弟子们都低眉垂目避让着他。 青夜跟在沈回舟身后,亦步亦趋,小声嘟囔:“看来这位柳公子在柳家还是有些地位的,这些个外门弟子都挺害怕他的,怎么柳城主不许柳小姐的姻缘呢。” 白墨观察了一路,也有些好奇,不过想到柳小姐的爹是柳无双,便也不觉得奇怪了,“柳无双这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棒打鸳鸯,不稀奇。” 沈回舟问:“柳无双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白墨并不想讲:“大人的事情你少管,你只需知道,在澜沧城,柳无双就是那个最不讲情理、最是固执的愚笨之徒!” 沈回舟:“……” 青夜:“……” 说话间,柳慈殊已到了训练场,将木牌上交。今日当门神的又是另一位柳家弟子,较之昨日的看起来更年长一些,也更稳重一些。 饶是如此,他看到木牌也仍是一顿,随后抬眼看了一眼柳慈殊,眼里有困惑有不解。 柳慈殊背对着大家,因而场边的人都没看到他朝对面使了个眼色。 柳家弟子见状无声地叹口气,扬声喊道:“澜沧城,柳慈殊,请赐教。” 柳慈殊抱拳道:“请赐教。” 两人同为澜沧城弟子,都使长枪。 柳慈殊右手握着枪负在背后,率先发起进攻。银白长枪蓦地被她推出去,柳家弟子提枪格挡,柳慈殊又迅速抓住枪柄,一个漂亮的转身侧踢,攻向了对手的下盘。 但是很明显,双方的招式套路是一样的,对方预料到了他的进攻,早已在腿脚来临之前变换了身形。 柳慈殊勾唇一笑,用力紧握住了枪,猛然收回,加以旋转直接把对方的枪搅动着脱了手。 柳家弟子伸手去够,却被一柄枪堵住了咽喉。 他叹口气:“师兄……” 柳慈殊闭了闭眼,有些不耐烦道:“快宣布。” 柳家弟子看他一眼,声音沉稳有力:“澜沧城,柳慈殊,合格!” 柳慈殊拿回了木牌放入怀中,下了场瞧见沈回舟几人,他停顿了步子,傲然看着面前两位参赛选手——沈回舟、曲非烟冷冷地说:“场上见。” 仇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啧了一声:“这小子有点东西。” 沈回舟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此次澜沧城里,除了曲非烟,还有不少怪人,柳慈殊倒也能算一个,也不知到时候正式比试的时候会不会碰上。 不过不管如何,丹药绝不能让旁人拿去! 59. 澜沧城(五) 九日转瞬而过,很快就来到了柳家正式比武招亲的日子。 这几天里,仇红和曲非烟大部分时间都和他们呆在一起,或是在澜沧城闲逛,或是去观看初选。 沈回舟他们并不排斥与曲非烟相处,毕竟可以借此机会打探一下曲非烟的真实目的,看看他是否真如自己所说的只是来中原切磋功法那么简单。而这几天里,曲非烟也确实表现出了对中原武学的强烈兴趣,遇到没见过的门派便要问,看见没见过的武器两眼发光,活脱一个好奇的孩子。 经过几日的初选,最后柳家筛选出了六十四人,这六十四人两两一组进行比试,胜者再进行两两比试,如此一来,便可角逐出最终的胜者。 百来人熙熙攘攘地挤在柳家院子里,这几日来,有心的早就把来参加比试的人的底细都摸了一圈,也有懵懂茫然、惴惴不安的,此刻正来来回回踱步搓着手。 突然,人群陡然安静。 正在角落一隅的青夜在沈回舟身后抬起头。 是柳无忌。 柳无忌依然是那个庄严肃穆、冷峻严肃的模样,活像被欠了钱似的,难怪大家都怵他,一见他就不敢吱声。 柳无忌迈着稳健的步子,从容地走到了台子上,环视了一圈四周,而后缓缓开口。 “鄙人柳无忌,感谢各位拨冗来参加本次比武招亲。” 柳无忌接着说:“规则大家应当都知道了,现在能留在此处继续比试的也都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了,期待大家的表现。” 柳无忌说完便回头下了台子,上了楼坐上了高处观战。 又上来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手上捧了个盘子,不知里面摆着什么物件,盘上正用一块墨绿色的绸布盖着。另一个小厮喊道:“请各位排队上来抽取比试竹签,抽取到相同数字的自动分为一组,届时将根据数字进行比试。” 原来是抽签。 大家跟着小厮的指引一个个上台抽取了自己的竹签。 沈回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签,上面用黑色墨笔写着“壹拾柒”。 青夜看了眼,说:“是个中间的数字。” 沈回舟点点头,六十四人将有三十二组,沈回舟这个数字正靠着中间。 曲非烟凑过来问:“方公子抽到了什么?” 沈回舟举起来给他看。 曲非烟笑起来:“还好没有和你一组,我是第五个。你的对手应当是那边那个瘦削之人,我方才听到他说自己抽到壹拾柒号了。” 沈回舟颔首,对手是谁他都无所谓,就算对方很强,在这样的赛制下,也不过早晚碰到的事而已。再一抬头,他又对上一双笑意满盈的眸子。 钱枢淮正看着他,点了点手中的竹签。他的竹签数字朝着自己,因此沈回舟并未看到他的数字,想来是想问问沈回舟抽到了多少。 沈回舟额头一跳,几日未见此人,他倒是将此人给忘了。 沈回舟只冲他点点头,便不再看他。 钱枢淮也不生气,眼底笑意没去,又看了他两眼才转过头去。 台下的人拿到各自的签子之后都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寻找着给各自的对手。 等到大家将自己的签号都登记完毕,小厮并没有给大家太多时间,喊道:“请抽到一号的大侠上台来。”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这打头阵的两位现身。 青夜伸长脖子,只见一个身材矮小、五官丑陋的男子上前了一步。 青夜“嚯”了一声。 沈回舟问:“怎么了?” 青夜眯着眼睛说:“这人看起来都得四五十啦,也来参加招亲?” “这你就不懂了吧?”仇红嘻嘻笑了笑说,“比武招亲只是个幌子,柳家这几代人丁稀薄,澜沧城在江湖之上的名气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一来延续了柳家的血脉,另一方面,也像借此搭上些别的江湖世家,让澜沧城重回大众视线。为此,柳家可拿出了不少宝物作添头,这里面有不少人恐怕也是冲着这些宝物来的呢。” 青夜不语,心里却想着可不巧了,我们也是。 正想着,只听台上一阵呼声。 青夜抬头望去,未见人,先见了三把刀。 丑陋男人的对手竟然是那北谷弟子刀疤脸! 两人的身形差距实在过大,这才惹得大家惊呼一声。 小厮站在两人中间,一板一眼地介绍着规则:“一不可下死手,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二不可行不端之事,切磋武艺须堂堂正正,我们柳大爷可看着呢。”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柳无忌坐得端端正正,俯视全场,所有人的举动皆入他眼。 小厮接着说:“本次比试不作武器要求,大侠们使自带的武器即可,被打下台子便算输。” 小厮宣读完了规则,场上便开打了。 柳无忌看着下面的动静此起彼伏,有些乏味。 身后有人过来了。 “大爷,派人查的结果出来了。” 柳无忌捏了捏眉心,“说。” “来报名者有七十三人使剑,入围的有三十人。” 柳无忌念道:“三十人……” 江湖上使用刀剑作为武器的人向来是最多的,加上如今天地盟掌权的三大门派中,势力最盛的便是那天山剑派,因此江湖上追求剑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身后那人又说:“是了,这是名单,您瞧瞧。二爷说了,请您务必要把好关,将人找出来。” 柳无忌随手接过,粗粗翻了下,除了零星几个天山派、灵剑派,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小门小派,他哼了一声道:“这名单有甚大用?捏造个名字有何难的,倒不如看看剑法招式。” 身后人犹豫道:“大爷的意思是…属下找人描画他们的剑法招式?” 柳无忌沉默了一瞬,幽幽地说:“他的剑法又岂是你等俗人能看懂的?” “……” 柳无忌挥了挥手:“下去吧,我自会将他找出来。” 台上一阵喝彩。 柳无忌垂头望下去,刀疤脸的刀已抵在了对面矮小男人的脖颈上。 小厮宣判了刀疤脸的胜利。 没多久,就轮到了曲非烟,柳无忌记得他,是那个来自惊影门的年轻人,惊影门隐居北漠多年不出世,这次居然也来了人,距离上次看见惊影门的人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了。 曲非烟这次没用上他的纸片,只凭拳脚功夫就把对手打退了。 柳无忌点点头,心道这小子外家功夫倒也扎实。 被评价为扎实的曲非烟摇头晃脑下了台子,对着沈回舟粲然一笑:“我晋级了!”沈回舟抱着剑点了点头。 楼上看到这一幕的柳无忌眼睛一眯,向后招了招手,“和刚下去这小子讲话的是谁?” “是岭南通天阁家的小公子,叫方无涯。” “通天阁。”柳无忌问,“没听说过,查过底细没?” “大爷,通天阁并未记录在天地盟名册上,应当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地方小门派。” 柳无忌问:“他抽到了第几?” “大爷,壹拾柒号。” “壹拾柒……” 比试人多,等轮到沈回舟时,已过去了快一个时辰,有些落败之人或是羞愤、或是恼怒,已经离去了不少,偌大的院子松散下来。 小厮叫号:“壹拾柒。” 沈回舟把剑换至左手,刚要抬步上去,胳膊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白墨。 因着旁边有人看,白墨只说了句:“少爷小心。” 沈回舟点点头,又看了眼青夜,回身上了台子。他把竹签交给小厮,小厮向大家报了他的来处。 然后等着他的对手上台来。 只见来人衣着华丽,一身深蓝色长袍,衣襟和袖口都绣着金色的流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佩,玲珑剔透,一看便价格不菲。 “邕州钱氏,钱枢淮。” 怎会是钱枢淮! 青夜听到不由得一惊,曲非烟说过,分明是一个瘦削的男子,她看向曲非烟,只见对方也流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再看台上,钱枢淮盯着沈回舟,缓缓地露出一个笑,他收了扇子,握着扇柄,对沈回舟抱拳道:“方公子,请赐教。” 曲非烟抓住瘦削男子的手,“怎的壹拾柒不是你?” 那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钱公子用一锭金元宝同我换,有钱不赚是傻子。” 青夜:“……” 白墨:“……” 台上,沈回舟皱了皱眉,只一瞥台下各人神色,便猜了个大概出来,仍然礼貌回应道:“请赐教。” 折扇倏然展开,钱枢淮出手利落,迅捷地向沈回舟袭去,沈回舟侧身避开,对方很快又缠了上来,扇面带着劲风,撩起了沈回舟额前垂落的碎发。 沈回舟蹬腿猛退,举起剑挡住了接连而来的折扇。 钱枢淮眸中寒光一闪,并起双指,直指沈回舟咽喉。 沈回舟一退再退,已近擂台边缘。 钱枢淮拧眉,沈回舟还不反击!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在藏什么! 钱枢淮将折扇抛至空中,使了十成的力,直取沈回舟双眼而去。 沈回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拔剑出鞘,剑影之间,他上半个身子侧旋而过,下盘却牢牢地抓死在了擂台,回身一使力,剑柄顶上了钱枢淮的后心,要将人击退。 钱枢淮自然不是吃素的,他早已料到沈回舟会在背后出招,却是一跃而起自空中抓住折扇,而后倾身向下击去! 沈回舟左手撑地,借了把力弹跃而起,轻巧而准确地把右手手中的剑送到了折扇的扇骨之中,他手腕微动,长剑便随着他的动作将折扇绞落了下来。 钱枢淮的手一痛,闷哼出声。 而在他们头顶的楼台上,柳无忌倏然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冷硬开口道:“查,去查,通天阁方无涯。” 60. 澜沧城(六) 手上的折扇被打落,钱枢淮眯了眯眼,顺势松开手,抬起肘挡住沈回舟的收剑之势,弯下腰企图攻他下盘。 沈回舟皱了皱眉,持剑之人最是忌讳被人近身,等同于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对手手底下。 青玉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青夜看得捏紧了拳头,有些愤愤道:“不是说不能下死手吗?这个钱枢淮怎么回事?” 白墨仔细盯着场上不停变幻的局势,钱枢淮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从一开始他在七星楼碰上他们,再到如今同人交换了顺序,就为了能和沈回舟交上手。钱枢淮的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厉,几次三番都是冲着对方的眼睛、咽喉等要命的部位而去。 他是想逼沈回舟使出真正的实力。 沈回舟一退再退,以守代攻,想等钱枢淮露出破绽,只是没想到他却是越打越来劲,折扇离手之后,反倒是更难缠了些。 转眼间,百招已过,两人仍不分胜负。 台下之人都看得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料到在第一轮比试中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邕州钱氏自是不必多说,可这无人知晓的通天阁竟然能和钱氏公子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一道剑影闪过,一缕青丝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被沈回舟伸手捏住。 他往前送了送,“还打吗?钱公子?” 钱枢淮瞥了一眼鬓侧头发,抹了抹嘴角,“你倒有点意思,自然是要打的。” 沈回舟轻叹口气。 钱枢淮张开五指,提起内力,攥满了一拳的内力,飞身跃起,携带起的劲风惹得前排观战的人不约而同都后退两步。 人群之中,仇红眯起眸子:“这是动真格了?” 曲非烟问:“阿姐,这位钱公子何故如此?” 仇红摇摇头:“钱氏被捧得太久了,这小公子鲜有对手,难得遇上一个棋逢对手的人定要纠缠一番。” 那纠缠不休的钱公子来到了沈回舟的面前,沈回舟提剑格挡,却一下子没挡住,他弓起身体,右脚死死抓地,仍是被这道带着内力的拳逼得向后划了一段距离,靴子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钱枢淮再度引气入体,双拳并击! 沈回舟眸子一动,也运起内力,将将挡住双拳,整个人腾空翻跃而起! 钱枢淮转身却被沈回舟抓住了衣领,电光石火间,他被沈回舟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沈回舟问:“还打吗?” 钱枢淮盯着他,笑出声来。原来不是不愿出手,只是没想到一出手,出了洋相的倒是自己了。果然如他所想,沈回舟的内力不在他下,外家功夫敌不过,拼内力也拼不过。 钱枢淮推开他,理了理衣裳,笑嘻嘻地说:“不打了,我输了。” 台下先是一阵寂静,随即而来的便是止不住的欢呼、惊疑和窃窃私语。 沈回舟点点头,头也没回地下了擂台。 钱枢淮跟在他后头,回到了人群之中。直到沈回舟来到青夜面前,钱枢淮还跟着。 青夜有些没好气地问:“钱公子,比试已毕,您怎么还跟着我家公子?” 青夜如今丫头装扮,此刻便像是自家公子被欺负了,着急出来护主。钱枢淮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被打输的是他,怎么反倒像他欺负了人家似的。 他并不与青夜计较,好声好气地说:“我仰慕你家公子武艺,想同他交个朋友。” 招招朝着命门而去,还想交朋友? 青夜站在了沈回舟面前,“钱公子天之骄子,我家公子来自无名小派,委实配不上钱公子。” 钱枢淮笑起来,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新折扇,倏地展开,笑道:“方公子,你家丫头好凶,和你真是一脉相承。” 沈回舟看他一眼,淡声道:“钱公子,如若只想交个朋友,不必做到如此。” “瞧你这话说的。”钱枢淮拿胳膊撞了撞沈回舟,对方纹丝不动。 眼见着大家都一副把自己当敌人的样子,钱枢淮连忙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不要这么看我啦,我真的只想和方公子交个朋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只听场上一阵惊呼,沈回舟见状说道:“看比试吧。” 众人抬头望去,才看到大家惊呼的原因是有一人被踹下来了台子,而踹人之人正是那日他们见到的柳家本门弟子。 柳慈殊。 “没想到这小白脸看着弱不禁风的,下手还怪狠的。”钱枢淮眯着眼睛说。 青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是为了心上人来的,哪像你?” 钱枢淮“啧”了一声。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第一轮比试结束。 小厮照例宣布了结果后,柳无忌下了楼,他拢着袖子,扫视一圈,沉声说道:“诸位,比试辛苦。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状态比试,澜沧城特意为进入下一轮的侠士们准备了住处,提供一日三餐,请各位赏脸移步。” 此话一出,台下皆是喝彩之声。因着柳家比试,人群涌入澜沧城,客栈价格水涨船高,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是叫苦连天。这下好了,柳家提供住宿,可省了不少事。 柳无忌又看了一眼台下所有人,没再说什么便走了。小厮紧接着来给众人安排入住事宜。 钱枢淮心下觉得可惜,“早知道不和那人换次序了,这样还能同方公子一同住。” 沈回舟看了他一眼,“……” 钱枢淮不再说什么,摇摇扇子,转身离去。 柳无忌这么说了,大家也都听从安排,来到了柳家客房处。 领着沈回舟的小厮介绍道:“方公子,你们的住所在这边,这边有两间房,女眷另住一间。” 青夜不由得道:“如此大方,下人侍从都有房间。” 小厮说:“都是贵客,岂有怠慢之道。” 白墨说:“那公子你们先住下,我回客栈取行李。” 沈回舟点点头,白墨又递给他一个眼神才转身离去。 待小厮离开后,青夜才问:“方才,白叔朝你 挤眉弄眼的是什么意思?” 沈回舟一愣:“哪有挤眉弄眼…他的意思是出去顺便探探周围情况。” “也不知那柳无忌是什么心思,居然要那么多人一同住进他家。”青夜坐下来,倒了杯茶,刚要喝,被沈回舟一把抓住手腕。 沈回舟接过茶杯,放到鼻子下嗅了几口,才递还给青夜,“喝吧。恐怕是想摸摸我们的底细,柳无双还未露面,他广招天下客,来者不拒,总得做些什么以防祸患。” 青夜点点头:“也是。把我们都安置在柳家,等于放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他们也能立刻发现。” 沈回舟一顿,颇有些心虚道:“好像我们便是那个心怀不轨之人。” 青夜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被呛到,她有些哑然道:“这……那……若是柳无双肯借,我们也不用出此下策。” 沈回舟浅笑着点了点头。 青夜又安慰他道:“何况我们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明明是在救人,良心上不用如此过意不去。”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沈回舟与青夜相视一眼。 门外传来曲非烟的声音:“方大哥,在吗?” 沈回舟前去开门,看到了笑得一脸灿烂的曲非烟,身后是仇红。 仇红笑着说:“小厮说你们在此处,我们住在你对面,想邀你们一同转转。” 沈回舟抬眸看了眼,这院子是四合形制,四面都是客房,如今都住满了人,把此处环境摸清楚是必要的。 “好。”他欣然应允,而后回头说,“小夜,一起出去转转。” 客房在柳家宅子的最西侧,柳家盘踞澜沧城几百年,底蕴深厚,财大气粗,进了宅子才知道里边有多大。 几人走了好一会,才离开了客房范围,迎面却遇上了几名柳家弟子,他们挡住了去路,语气冷硬:“家主规定,参与比试之人不可离开客房区域。” 仇红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柳家弟子又重复一遍:“比试期间,麻烦各位客人遵守秩序。” 曲非烟疑道:“阿姐,他是什么意思?是要把我们关起来么?” 仇红刚想说什么,只听沈回舟沉声说:“知道了,那我们就在这里面转转吧。” 柳家弟子一点头。 几人转身,各自心里都开始琢磨。嘴上都称他们为客人,却把他们关在此处,这分明是软禁。 “哟!方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一听便是那贼兮兮的钱枢淮。 沈回舟回过头去。 这一会会功夫,钱枢淮已经脱了先前那件衣服,换了一套墨绿色常服,袖口依旧绣着精致的云纹,鎏金腰带上挂着那只锒铛作响的青玉佩,此前的高马尾被放下,留了一半绾起束在一只银白色的发冠里,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 他摇着扇子越过看守的柳家弟子,冲沈回舟他们几人喊道:“又见面啦,可真是太巧了!” 61. 澜沧城(七) 钱枢淮收了扇子,轻轻敲敲柳家弟子的肩膀,“辛苦啦。” 柳家弟子低眉垂目,恭恭敬敬道:“钱公子。” 青夜悄声问:“他不是被淘汰了吗?怎么也在这里了?” 青夜的声音不大,但钱枢淮耳力惊人,远远地就说:“我虽然输了,但我可以来玩的嘛。” 仇红嘀咕道:“果真是钱权滔天到一定地步,什么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钱枢淮径直走进了客房区域,笑眯眯道:“姐姐怎么这样说呢?我父亲与柳家家主柳无双是至交好友,我怎么说也是他的世侄,来看看他老人家再正常不过。” “你看他看到我们这里来了?”青夜毫不客气地问他。 钱枢淮叹口气:“没必要吧各位,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见没人理他,钱枢淮又道:“想出去看看是吧,我带你们去。” 说罢他转头对着那几位柳家弟子说:“这几位是我朋友,我带他们逛逛,劳烦放行一下。” 柳家弟子对视一眼道:“钱公子,这是家主的命令,恕不能从命。” 钱枢淮噎住:“我看着他们,不会出事的。” 柳家弟子低下头:“钱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钱枢淮还想说什么,沈回舟打断了他:“钱公子,算了。我们在这里面逛逛也可以。” 钱枢淮作势瞪了柳家弟子一眼,而后快步跟上他们。 客房区域也并不小,甚至有一处小花园。 钱枢淮摇着扇子走在前面,“不要都愁眉苦脸的嘛,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好好比试一番。方兄若是拔得头筹,那咱两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沈回舟问:“亲上加亲?” 钱枢淮道:“柳小姐怎么说也算是我妹妹吧,方兄若是能娶了她,便算我的妹夫,妹夫是好朋友,这不是亲上加亲是什么?” 青夜在旁边听得犯晕,这钱公子高低也是个不着调的,还妹夫呢! 曲非烟懵懵地问:“可是钱公子不是才参加比试吗?你不想娶柳小姐吗?” 钱枢淮反问他:“你想?” 曲非烟摇摇头:“我不想,我师父说可拿这次机会试试武艺。” 钱枢淮又问沈回舟:“方兄你想吗?” 沈回舟自然道:“自是想的。” 钱枢淮伸出扇子拍拍他的胸:“别装了,你见过柳小姐吗?你就想娶?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青夜问:“不是你妹妹吗?柳小姐是何长相你也不知?” 钱枢淮笑道:“我都同她十几年没见过了,我就见过她一次,那会她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我也就七八岁光景。” 前面有一方角亭,钱枢淮率先走进去,坐在了石凳上,“不过也是和你们说笑的,柳家生不出丑孩子,上一个柳家小姐,便是绝色美人,只是……” 沈回舟直觉他要讲的是自己想知道的,追问道:“只是什么?” 钱枢淮叹道:“只是英年早逝啊。” 仇红来了兴趣:“我最爱听故事了,说来听听。” 钱枢淮顿了顿才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大家都知道现今柳家家主是柳无双,他排行老二,有个哥哥名为柳无忌,也许是时间久远,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还有个妹妹。” “她叫柳琬晴,也许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她另一个名字,不少人都知道。” 青夜问:“是什么?” 钱枢淮说:“不言药师。” 听到这个名字,沈回舟和青夜心内皆是一惊,前不久他们才刚刚看到过这个名字。 在九仙洞府,那张摆放着牌位的案台上。 以及,白墨曾经在九仙洞府的师父。 “柳琬晴热衷杏林之术,但女子在外行走总是多有不便,她便女扮男装,为了不露馅,她索性不说话,后来便得了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又道,“可能直到她死,很多人都不知道不言药师竟是女子吧。” 仇红问:“那她好端端的怎么死了呢?” 钱枢淮回忆起来:“总是难过情关,柳琬晴行走江湖时结识了一个人,人们称他妙手书生。” 曲非烟问:“妙手书生?这人又是谁?” 仇红说:“江湖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你年纪小,不知道很正常,且听着。” 钱枢淮继续说:“妙手书生其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靠他那副俊俏长相到处坑蒙拐骗,骗了不少年轻女子的芳心。” 青夜皱起眉来:“坑蒙拐骗?” “可不是?柳琬晴那样的姿色,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更何况,她身负婚约,后来却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个轻佻的书生,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那是什么呢?”钱枢淮说。 沈回舟抓住了那四个字,“身负婚约?” 钱枢淮挑眉说道:“可不是,从前的澜沧城可不是一家独大,除了柳家,还有一个杨家。” “杨家?是做什么的?” 钱枢淮介绍起来:“澜沧城两大世家,杨家柳家,一文一武,杨家崇文,柳家尚武。” 仇红了然道:“既然如此,我看着婚约倒更像是联姻吧。” 钱枢淮说:“是了,杨柳联姻多年,几乎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只不过…柳琬晴面对的情况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和她联姻的杨家少爷,是根独苗,十三岁的时候夭折了。” 沈回舟和青夜相视一眼,几乎立刻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白墨说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喜欢的女子,定是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为她停驻脚步。 这个女子,看来就是柳琬晴了。 “既然杨家儿子夭折,那这婚约怎么算?” 钱枢淮说:“杨家人书读得不少,但十分溺爱儿子,又异常迂腐,他们不肯将婚约作罢,表面上他们给柳琬晴自由,走江湖行医都随便她,但杨家媳妇的身份她必须认下来。” 仇红听得眉头紧皱:“这不是害了人家吗?以死人来牵绊活人的一生,他们的书都读到猪肚子里去了吧?” “可不是,所以当柳无双知道柳琬晴与妙手书生的事之事,勃然大怒的原因有三点。一是他认为妙手书生太过轻浮,江湖漂泊之人的真心比漂萍分量还轻。”钱枢淮说,“二便是他没法和杨家交代,杨柳两家世代联姻,让柳琬晴解了婚约,嫁给他人,等于让杨柳两家生了嫌隙。” 青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夭折的不是杨家独子吗?照他们这么理解,若是没有后代,那联姻自然不存在,杨柳 两家又该破裂了。” “他们这种世家,联姻也只是个形式,终究还是涉及到一些利益牵扯。把旁支的孩子过继过来都是法子,保住姓氏门楣,远比活生生的人重要。”仇红拍了拍青夜的肩以示安抚,又问钱枢淮,“那第三点又是什么?” 钱枢淮继续说:“第三点,柳琬晴的另一个身份是不言药师,而不言药师恰是妙手书生的师父。师徒相恋,有违人伦,柳无双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传出去这像什么话。” 曲非烟想起了什么似的,“可是前几日的时候我们在城中逛,根本没看到也没听说有什么柳家。” 钱枢淮幽幽地看过来,“因为现如今,澜沧城根本就没有柳家了啊。” “没有了?” “柳琬晴带着妙手书生回到柳家,和柳无双表明自己心中所想,柳无双自是极力反对,柳琬晴因此哀伤过度,突发心疾离开了人世。”钱枢淮叹道,“真是可惜了。” 沈回舟沉声问:“心疾?她可是医师,怎么会突发心疾走掉?” 钱枢淮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医者难自医啊。” 沈回舟又问:“妙手书生是她的徒弟,柳家这么大家业,柳琬晴发病时,竟无一人及时诊治?” “要不怎么能说是突发呢?”钱枢淮摇摇头,脸上尽是可惜之色。 青夜看向沈回舟,只见对方眼里有一丝怀疑。 钱枢淮说:“柳无双痛失爱妹,恼羞成怒,逐了妙手书生。他恃才傲物、为人自负,经过这件事后深觉柳家不应当被如此牵绊,索性与杨家断了。杨家毕竟是读书人,从前自恃才华,本就有些瞧不起柳家这些练家子,联姻总觉得是柳家高攀了自己,断交之后在澜沧城里柳家没人给他们好脸色,面子上挂不住,没多久就举家搬走了。” 几人一阵沉默,仇红有些唏嘘:“不言药师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可惜可惜。”钱枢淮应道。 沈回舟突然发问:“这些,都是你听说的?” 钱枢淮看他一眼:“我爹说的,毕竟这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爹总不会骗我吧。” “那你爹是亲眼所见?” 钱枢淮持扇的手一顿,“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爹胡编乱造?” 沈回舟淡声说:“只是确认一下。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理,柳无双若是如此爱惜自己的妹妹,对妙手书生真的只是逐出那么简单吗?对杨家也只是断绝交往么?” 青夜附和道:“自己的妹妹因为男人死了,如今他还大张旗鼓办比武招亲,就不怕自己的女儿嫁给歹人,过得不如意么?” “……你们说得倒也有些道理。”钱枢淮有些犹疑起来,他缓缓道,“我爹也没有亲眼见到,都是柳无双同我爹说的。” “公子,行李取回来了,该回屋休息了。” 几人一惊,同时转头望去,年迈的老仆佝偻着脊背,背上背着一个行李,似乎要将他压塌了去。他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此刻沙哑着嗓音阴沉开口,让人情不自禁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 沈回舟率先反应过来,朝钱枢淮等人点点头,“先告辞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钱枢淮才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听到这老仆过来的动静。 62. 澜沧城(八) 人前,沈回舟是公子少爷,出门在外带个老仆丫头照顾自己。 人后,白墨走在前头,沈回舟和青夜跟在后面不敢吭声,两人正因为探听了白墨的神秘往事而心惊胆战。也不知白墨是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直至僻静之处,白墨才幽幽开口问:“钱家小子说了多少?” 青夜抬头看沈回舟,沈回舟也低头望青夜。 白墨不耐烦道:“你两别通气,沈回舟你说。” 沈回舟默了默,说:“他说,您师父不言药师就是柳家曾经的大小姐,柳无双的妹妹柳琬晴。” 说完这一句,沈回舟便闭了嘴,和青夜两人一同盯着白墨的表情。 白墨面无表情,只道:“继续说。” “他还说,您和柳小姐两情相悦,但被柳无双横加阻拦。”沈回舟说。 白墨哼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柳琬晴因为不能与您在一起,忧思成度,突发心疾离开人世了,然后,您也被柳无双…赶出澜沧城了。” “放他娘的狗屁!” 白墨听到此处,没忍住啐了一口。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看白墨这动静,不难知道他们听到的故事与实际上的故事有出入了。 白墨骂骂咧咧地甩了袖子往回走,也懒得和这两个小辈解释什么,只抛出一句:“我要柳无双好看。” 青夜忙跟上他,“前辈前辈,您别气,别冲动。” 白墨咬着牙:“我不冲动,这气我都忍了二十多年了,不急于一时。” “白叔。”沈回舟沉着脸跟上来,语气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您到澜沧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帮我师父取药吗?” 白墨抬眸看他一眼,这一眼中的情绪不明,沈回舟既能感觉到来自慈父般的温柔,又能感到仇恨者隐忍的血性。 良久,他才说出一句:“你别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随后留给他们一个孤寂而又落寞的背影。 沈回舟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显而易见,白墨来到这儿有着自己的打算,并且他还不想告诉自己。 他被白墨一直以来装的乐观给骗了。 胳膊被扯了扯,沈回舟垂眼望去,是青夜拉了拉他。 “我们看着白叔,别让他乱来。” 青夜几乎用这辈子最柔和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她知道,秦九剑中毒昏迷不醒,沈回舟已经没有办法再失去另一位重要的长辈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沈回舟也在两轮比试中顺利晋级。 剩下的比试者只剩八位了,除了沈回舟外,曲非烟还在其中,另外北谷弟子刀疤脸、柳家本门弟子柳慈殊也尚未淘汰。 一直未曾露面的柳家家主也终于出现了。 与柳无忌不同,两兄弟虽然长得很像,身形也差不多,但柳无双更年轻、也更威严。 这些世家总是讲求一个长幼秩序,往往都是长子才能继承家业成为家主。而在澜沧城,在柳家,却是实力至上。 柳无双在同龄人中武功见长,从年少之时便很出挑,在武学上既有天赋又肯勤练,是柳家多年来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当家主,莫说是柳无忌,整个澜沧城都是心服口服的。 柳无忌较之,就是倒霉地缺了一点天赋,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赋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认可这个弟弟当家主,只是千好万好,他唯一觉得不好的地方是柳无双的脾气过于急躁。 也正是这点急躁,让他们的妹妹柳琬晴丢了性命…… 柳无双从不讲废话,他站在台上,先是冷冷地巡视了一圈,中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顿,随后森然开口:“接下来,同我比,在我手下挺过十招就算晋级。” 话音一落,台下一阵哗然。 这是先前从未说过的规则! 柳无忌显然也没料到,他猛地转头看向台上的弟弟,只见他盯着台下,顺着视线而去,在一片交头接耳之中,有一人与他目光相接。 柳无忌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轻叹口气。 这人就是柳慈殊。 柳慈殊根本不可能在柳无双手底下过十招,这是他临时起意的规则,他想让柳慈殊落败。 在后头的白墨与青夜惧是心上一紧,和柳无双过招,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目前所有的挑战者,他完全可以想让谁过就过,不想让谁过便不过! 仇红却是很欣喜:“和这样的高手切磋,小曲真是走大运了!” 青夜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忧心忡忡:“白叔,沈回舟他能行吗?” 白墨盯着柳无双,默然不语,半晌才吐出一句:“且看看。” 青夜拧起眉,抓紧了衣袖。 柳无双脱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下台,在台子中心站定。 “谁先来?” 一时间,没人敢动,多半人心中所想皆是现在柳无双还未开打,元气充沛,先上定然处于劣势。 沈回舟垂下眼,开始思考。 柳无双等了一会,见没人敢动,不由哼笑一声:“都是无胆鼠辈吗?就凭这副德行也敢求娶我女儿?!” 话音刚落,北谷那个刀疤脸中气十足地喊道:“我来!” 柳无双大声道:“好!还算有点魄力!” 这一喊,台下的人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虽然先上在体力方面有劣势,但给柳无双留下的却是好的印象,越往后柳无双怕是正眼都不想瞧了。 刀疤脸昂首阔步上了台,从背后抽出一刀,这把刀是三把中形制最小的一把,使起来相对灵活一些。 “柳城主请赐教。” 柳无双点点头,示意他先出手。 刀疤脸一怔:“柳城主不用武器?” 柳无双轻笑:“对付你们这帮后生仔,我还用得上武器?” 刀疤脸了然,挥刀便上。 柳无双闭上眼,没有动,等到凛冽的刀气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时,他猛地睁开眼睛,伸出右手直接抓住了刀疤脸的手腕,而后轻轻侧了侧头,避开了刀气。 刀疤脸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挣脱不开,转而用右手想抽出第二刀。但是柳无双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右手出力扭转了几下,速度快得刀疤脸几乎没看清,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袭来,然后自己便腾空而起 被柳无双推飞了出去。 只不过两招,刀疤脸便落败了。 “有勇无谋。”柳无双淡淡评价,然后背过身去,用极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长得不好看,不配小辞。” 接着又有几个人争先恐后地上了场,都在十招之内落败。 眼见着柳无双的脸越来越黑,他开始后悔答应搞这劳什子比武招亲了,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就这些也配? 曲非烟悄悄问沈回舟:“哥,你啥时候上?” 沈回舟刚想说话,却见柳无双指了指他,“你,来试试。” 曲非烟激动道拽他胳膊:“哥,他点你!!!” 沈回舟:“……” 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不会想到,柳无双点他的原因是因为觉得这帮人里面,长得顺眼的就没几个,沈回舟算一个。 虽然戴着面具,但沈回舟骨相好,仍然难掩帅气。 沈回舟推开曲非烟的手,抬腿上台。 曲非烟喊:“加油啊!哥!” 柳无双对沈回舟的脸挺满意,脸色缓和了些,问他:“你师出何门?” 沈回舟老实答道:“岭南通天阁方无涯。” “通天阁……” 台下,柳无双端坐在一旁,有个小厮弯下身子禀告事项。 “大爷,方才前去岭南的兄弟回来了。” 柳无忌侧耳过去。 “岭南确实有个叫通天阁的小门派,阁主从前是个姓方的纨绔子弟,曾经找了个老师跟着学了阵子剑术,便创立了通天阁,确也在岭南当地收过一些弟子,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厮神情为难:“只不过十五年前就解散了。” 柳无忌闭了闭眼问:“那个纨绔呢?” “纨绔现在从商去了,早就不问江湖事了,,如今也早已为人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没儿子?” “没有。” 柳无忌神色复杂,挥手退了小厮,抬起头来。 沈回舟已经站到了柳无双的对面。 他缓缓地抽出了剑,剑身闪着银白色的光,剑柄之处被白色的布条缠得密不透风,但因为长久的使用,那些布条早已起了毛,此刻被沈回舟牢牢地握在手中。 台下的柳无忌眯起了眼睛,上次比试,他竟没有看出来…… 台上的柳无双却是一瞬间失了神,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双手攥紧了拳。 持剑之人面色如常,平静且有礼貌地对着一城之主抱拳低头:“城主,请赐教。” 柳无双闭了闭眼问:“你再说一遍,你师出何门?” 沈回舟不明所以,莫非这胡诌的江湖小门派被柳无双识破了?岭南离澜沧城千里之远,来往甚少,他又如何得知?况且这岭南通天阁也算不得上是胡诌的,也是秦九剑曾经游历所遇到过的。思及此处,沈回舟仍淡声道:“岭南通天阁。” 柳无双又问:“你这把剑不错,从何而来?” 沈回舟回答:“家师所赠。” “家师……”柳无双喃喃道,旋即目光坚定地问,“不知他可识得顾昭?” 63. 澜沧城(九) 台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了好一会,都没开打。 台下早已窃窃私语。 隔着些许距离,青夜听不到柳无双和沈回舟在说些什么,只好问白墨:“白叔,他们怎么还不开打?” 白墨神色沉重,只吩咐道:“在这看着。” 说罢转头离开了比试场地。 青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的沈回舟,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白墨的步子很快,看上去又对柳家宅邸的布局极为熟悉,转眼间走得只有一个人影了。 青夜着急得满头大汗,一路小跑,她又怕跟紧了会被白墨发现,只得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不觉间,青夜发现身旁的环境已经全然陌生,她不知道跟着白墨来到了什么地方。 比试擂台喧嚷的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青夜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白墨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座小楼前,小楼门前有两人看守。 白墨没有一丝犹豫,便走上前去,看守之人刚开口询问,便被白墨两拳打晕。他四下看了看,推开门,把两人拖了进去。 青夜刚要走过去瞧瞧白墨在里面做什么,只听身后脚步传来,她躲闪不及,只得埋下头去。 “什么人?” 是一位路过此地的柳家弟子。 青夜咬着牙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我是跟我家少爷来参加比武招亲的,我方才内急,出来寻茅房,却迷了路,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了。” 这人打量了她一下,警惕问道:“这儿可离擂台有点距离。” 青夜快哭出来了:“大侠,我…我快憋不住了……您带我去一下茅房吧。” 为了演得真切一点,青夜几乎要弯下了腰,双手捂着肚子。 柳家弟子这才松口:“跟我来。” 青夜跟上头,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眼小楼。 白墨没有出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青夜开始困惑了。 那柳家弟子领她来到了比试场附近的一处茅房,嘱咐她自己方便完就回去之后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青夜等了一会没听到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方才一路上,她已将路线记住了,准备悄悄再回去找一下白墨。 却听到一阵骚乱,声音从比试场传来。 青夜有些焦虑起来,强烈的不安占据了她的内心,思忖再三她还是决定先去比试场看一下,毕竟从这儿过去不过一小段路,若是没出什么事,她再去寻白墨。 可没等到她来到比试场,却迎头撞见了曲非烟。 曲非烟看见她,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接飞掠而起,离开了比试之地。 青夜一怔,立刻挣扎起来,“你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 曲非烟到底自称是北漠惊影门弟子,这段日子他表现得再纯良无害,青夜心底到底对他存着一份警惕。此刻被不由分说带走,心里更是慌乱极了,听着身后的骚乱之声,也不知沈回舟现在如何了。 曲非烟力气极大,半点都没被挣动。 青夜动了两下便放弃了挣扎,沉下心来,好声好气地问:“你要带我去哪?你姐姐呢?” 曲非烟这才抽空回答道:“我姐姐让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仇红毕竟与青夜曾在木棉镇一同经历过生死,对仇红还是抱有信任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仇红做出这个举措的。 人声渐渐消失,青夜脑子里记住的路线此刻又乱作一团,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眼前是个僻静院落,虽然没有人气但并不显孤寂,院子中栽种了许多花草,沁人的清香扑鼻而来。 青夜皱了皱眉问:“这是哪儿?” 曲非烟回答:“我也不知道。” 青夜:“……那安全吗?” 曲非烟说:“这几日我在柳家偷偷观察了,只有这处院落没有人居住。” 青夜望着周围的环境,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曲非烟,“你确定这儿真没人住?” 曲非烟瞪着无辜的眼睛:“现在不是没人吗?” “……”青夜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拉他进了间屋子先藏起来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曲非烟这才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青夜走后,擂台之上。 “顾昭?”沈回舟细细回忆了一下,这人的名字从未在秦九剑口中出现过,因此他便答道,“不识。” 柳无双缓缓道:“不识?那这把剑你家师从何处所得?” 长风剑是故剑山庄所铸,流落江湖后被秦九剑从天地盟所开的千兵会上拍下来,在当时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 如今秦九剑被害,为了隐藏身份,沈回舟特意用布条将剑柄特征之处缠了起来,就是怕有人凭借此剑找到秦九剑。 难道,柳无双看出了什么端倪? 遇到这种情况,装傻糊弄永远是最有用的。 “我不知道。”沈回舟说,“柳城主,还不开打吗?再聊下去大概该以为我是个走后门的了。” 柳无双笑了笑:“你小子,行,让我试试你是否有拿这把剑的资格!” 两人就此开打。 在曲非烟的眼中,剑客的剑迅疾有力,面对实力在他之上的也丝毫不惧,出剑不卑不亢,你来我往间十招已过,但柳无双竟然没有停手的打算!他的招式甚至狠厉了起来,出手便冲着对方的命门而去,逼得沈回舟不得不也使出十分的力气出来。 已经不知又过了多少招,沈回舟竟然还是没有落败的迹象,场下之人早已看呆,鸦雀无声。 只听柳无双“咦”了一声,随后骤然发力,伸手探向沈回舟的脖颈,沈回舟躲闪不及,只来得侧身翻腾而起。 柳无双手上多出来一张薄薄的东西,他端详了一会,笑出声来,“白墨是你什么人?” 沈回舟直起身,摸了摸骤然发凉的脸,面具果然被柳无双撕扯下来了,他回过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柳无双盯着他,神色有些复杂,几次想要开口又沉默下来。 场下一片喧哗, 通天阁方无涯原来另有身份! 本来抱臂悠哉观战的仇红倏然瞪大眼睛,喃喃道:“沈回舟……” 曲非烟问:“阿姐,你认识?” 沈回舟叹口气,他没料到柳无双竟然识破面具,并直接指向白墨。 见沈回舟不答,柳无双又问一遍:“你认识白墨?” 白墨与柳无双不和,沈回舟自然是不能承认的,他面不改色答道:“柳城主,我不认识什么白墨。” 柳无双伸出手,捏着那薄如皮肤的面具,声音愈发冰冷:“那你这面具如何得来?能将面具做成这般水平的只有妙手书生了。” 沈回舟继续扯谎:“我捡的。” “……鬼话连篇!”柳无双气极反笑。 沈回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迅速瞄了一眼台下,只瞧见了惊慌盯着他的仇红和曲非烟,白墨与青夜不知所踪。 “柳城主,这样不妥吧。”沈回舟说,“我戴面具只是为了避开我爹,我是从岭南逃出来的,我爹不让我……” “岭南如今根本没有通天阁。” 沈回舟的话骤然被打断。 柳无忌带着一身寒气踏上了台子,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回舟,随后同柳无忌说:“二弟,此子戴着面具潜入澜沧城,恐怕心怀不轨,不如先将他扣下。” 柳无双冷着脸,挥手喊道:“将他给我捆了,台下所有人,通通给我捆了,一个都不许跑!” 场面陡然变化! 几十个柳家弟子迅速进入场中,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柳无忌率先动手,想擒拿住沈回舟。 沈回舟一个后撤。 柳无双紧随其上,两人左右开弓,没多久沈回舟就落了下风,再加上先前已有体力损耗,他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每次柳无双觉得他就要败下阵来之时,他总能神奇地利用手中的剑扭转败势,再撑上一会。 柳无双心道:好特别的剑法,不像天山灵剑,现今江湖流派竟找不到这样绝妙的剑法!他到底是谁? 几十招辗转下来,沈回舟终于找到一个空隙,一跃而起,试图逃脱这两人的追拦截堵。 “咻——” 一杆雪银色长枪破风而来,直指沈回舟! 沈回舟不得不侧身避让,也就是这一避,让柳无忌抓到了机会,一掌劈到了沈回舟的后肩。 沈回舟跌倒在地,他抬起头,却见扔枪之人赫然是那个参加比试的本家弟子柳慈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回舟,眼神看不分明。 柳无双径直走了过来,赞许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柳慈殊的肩膀,将他推到了自己的身后。 柳无双蹲下来,揪住了沈回舟的衣领,“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白墨在哪,是你什么人!” 沈回舟轻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早已见状不对趁乱离开的仇红和曲非烟快速地商量了一下后,决定兵分两路。 曲非烟去找青夜和白墨,仇红盯着沈回舟,看看他会被带往何处、如何处置。 64. 澜沧城(十) 能完美实现的计划从来就不叫计划。 比武招亲比到这儿算是比不下去了,来参加的各路人都被柳无双一视同仁地关了起来。大家似乎低估了柳无双的记仇程度,谁都没想到,仅凭一套人皮面具,他就能准确地发现白墨的痕迹。 白墨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听见身后冲天的动静,心道不妙,但又如他所料,柳无双果然发现了他。 顾昭是已故的故剑二庄主,他认出了沈回舟的剑出自故剑。 如今江湖上,故剑还存在的兵器不多了,偏偏长风剑就是其中之一。寻常人没见过,很难认得出来,但柳家这两兄弟却是不仅见过,而且实打实地与之交手过。 白墨暗骂两句,怎的忘了这茬? 但看这个情况,柳无双依然想找他、也想找秦九剑,在得到具体消息之前,两个孩子不会有生命危险。 想到这儿,白墨安了安心,隐入了错落的房屋之中,决心先把长生丸偷出来。 缠绕在剑柄上的白色布条被一一取下。 柳无双面色沉静,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会看错的,那样的锋芒、那样的剑刃,见过一次便不会再忘记了。 果然,那早就尘封在时光里的图腾,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剑铭长风。 这是故剑的长风剑! 柳无双用他布满老茧、多年拿枪的手抚了抚这个图腾,呼吸越发沉重起来。 “二弟,如何?”柳无忌从门外进来。 柳无双回过身,把剑递给他,冷着脸说:“没看错,长风剑,当年被秦九剑拍下的。” 柳无忌接了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眼。剑是好剑,工艺精湛不必多言,再有故剑名望加持,在当年被拍下了极高的价格。 但秦九剑拍下这把剑,不是因为剑有多好,更多的似乎是因为他与故剑三庄主交好。 故剑山庄一夜之间被灭门的案子震惊江湖,秦九剑也许是为了故人,才花了那样的高价钱。 不过如今,这却成了寻找秦九剑的线索。 柳无忌:“难道这是秦九剑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 柳无双道:“押上来问问便是。” 沈回舟还是第一次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他被抓前又看了一眼,青夜、白墨都不在被抓的人里,也不算太狼狈。 沈回舟的双手被绑着覆在背后,无法动弹,押他的柳家弟子屈膝顶了一下他的腿,想让他跪下,他却纹丝不动。 柳无双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你叫什么?” 柳无双在沈回舟面前站定,沉沉地看着青年不卑不亢的眼睛。 沈回舟:“方无涯。” 柳无双没忍住笑了:“都这样了还要坚持自己是什么岭南通天阁么?我告诉你!通天阁早在十几年前就没了。小子,你要不要换个编?” 沈回舟:“……” 始料未及。 柳无双又问:“长风剑,当年秦九剑在千兵会拍的,旁人不识,可却躲不过我的眼睛。你的剑法精妙,有秦九剑的影子,秦九剑到底是你什么人?” 沈回舟的心沉了沉,柳家两兄弟没那么好糊弄,他不知晓秦九剑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是敌是友,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风险太大。不过柳无双与白墨铁打的不和,秦九剑救了白墨,多半柳无双也是记恨秦九剑的。 “我不认识他,剑是师父赠我,师父从何处得来的我也不知。”沈回舟沉声说道。 柳无双再问:“那你戴着白墨的人皮面具又是为何?白墨又是你什么人?” 沈回舟说:“我也不认识什么白墨,面具是我花钱买的,我只是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的。我不明白柳家主为何要抓我?” 沈回舟盯着他,漆黑的瞳孔印出了已经有些苍老的男人。 “我今年六十,我这半辈子都在找白墨和秦九剑。”柳无双背过身去,声音愈发森冷,“你既有长风剑又有他的人皮面具,你与他们定然有关系。嘴硬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急这一会工夫。” 柳无双问:“大哥,这通天阁方公子一人来的么?” 柳无忌握着长风剑,开腔道:“同行者还有一个家仆和侍女,不过方才太乱,那两人不知所踪。” 柳无双怒道:“把他们都给我找回来!” 沈回舟被抓、白墨失踪,青夜就此落了单。 说要去看情况的仇红也迟迟未归。 青夜与曲非烟等了许久,等到太阳下山,两人饥肠辘辘的,也无人来找过他们。 其间倒是有几个柳家弟子来搜索过屋子,曲非烟用他的幻术将他们的身形遮掩了过去才没叫人发现。 青夜愁得脸皱成了一团,不安全的感觉冲上了她的大脑。这是第一次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只有一个不知道底细的、疑似“敌人”的曲非烟。 “姐姐,你别着急,我阿姐她一定能带回消息的。” 青夜扒拉在窗边,心里已经想了无数个办法,最后都被她一一否决了,汗珠在她脸上直往下淌。 曲非烟见她这样,自己也不好意思干坐着,等夜幕降临,他将自己的幻偶放了出去,幻偶是一条小蛇,他屏息凝诀,小蛇像有了生命似的,游入了柳家深宅之中。 青夜问:“这真的能有用吗?” 曲非烟道:“试试。” 两人又等了一个时辰,还真让他们等到了仇红。 一路过来,仇红小心藏匿着身形,柳无双几乎将城内所有的弟子都出动了,反而让柳家空虚许多。 仇红看到了曲非烟的幻偶,循着小蛇来时的踪迹,总算在子夜前与他们碰头了。 仇红是个贴心人,此时还不忘带上两个烧饼给他们吃。 曲非烟饿得不行,三两下就吃完了。 青夜虽饿,但情况这样她也没什么胃口。 仇红只能安慰她:“青夜妹妹,你暂且放心,柳无双看起来要的不是沈回舟的命,而是想要从他嘴里打听些什么,他一时半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青夜点点头,旋即又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了?” 仇红闻言,伸手摸上了她的脸,果然在耳垂附近摸到了一条隐秘的界限,笑道:“沈回舟是当众被柳无双摘了面具的,与他一道的不是你还能有谁?” 曲非烟 此刻才回了点神过来:“阿姐,原来你们认识?” “对,这是先前同你提过的,我在木棉镇上遇到的两位。” 曲非烟吃惊:“竟然是你们!” 青夜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实在无心陪他回忆之前的事了。 仇红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入夜了,整个柳家风声都紧着,咱们暂且先等着,待天亮了再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可没人会等他们到天明。 下半夜,整个柳家都被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 青夜累狠了,好不容易眯着,就被仇红推醒了。 窗外,乌蒙蒙的夜空下,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际,浓烟直往天上冒。这天大的动静把整个柳家人都惊动了,大半的弟子都提着水桶前去走水的地方救火。 烟味多多少少飘了过来,青夜闻不惯,捂住了口鼻,闷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走水。”仇红说,“恐怕有人刻意而为。” 刻意而为...... 白墨! 青夜立刻就想到了,这恐怕是白墨干的。白日里,他就鬼鬼祟祟地不要自己跟着,恐怕在那时候他早就察觉到自己暴露了痕迹。 “我们去看看!”青夜急道。 外面乱作一团,此时确实是出去查探的好时机。 仇红拉起青夜,“你跟紧我,小曲,你在这等着,若是我们迟迟不回来,你便去找师父。” 曲非烟乖乖点头:“你们要小心。” 趁着夜色与浓烟混作一团,青夜跟着仇红离开了这间小小的房屋。 起火的地方在柳家后宅,似乎是柳家家眷住着的地方。 青夜看得心惊胆战,不明白白墨究竟要做什么,即便是他与柳无双有着深仇大恨,但也不能叫无辜之人为此送命。 “来。”仇红拉了青夜一把,两人翻过了一道矮墙。 人声逐渐嘈杂起来,大多是喊着救火的柳家弟子,许多人尚在睡梦中就被吵醒,只身着里衣就跑出来了。 青夜见此果断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丢在隐蔽的树下,仇红也跟着照做。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被吵醒的侍女。 有弟子拎着水桶与她们擦肩而过,青夜大着胆子拉住他,问道:“怎么回事啊?” 那弟子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都被烟熏黑了,迷迷瞪瞪地说:“后宅晴楼走水了!大家都去救火了!” 晴楼? 难道与柳琬晴有关? 来不及细想,两人跟着人群便朝那晴楼去了。 “哎哟!” 人群之中,青夜不知道将谁撞了,两人一起翻倒在地,仇红眼疾手快地将她拉至身后,青夜站起来才瞧见地上被她撞倒的是一个女孩,眉心有一个花钿,她衣服倒是穿戴整齐,不像是匆匆忙忙半夜被吵醒的。 女孩揉了揉额角,抬头瞧见她们却是一顿。 青夜觉得她有些眼熟,许是白日里招待他们的侍女,便道一声:“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 谁料那女孩站起来拍拍屁股,用力喊了起来。 “来人!找着了!” 65. 澜沧城(十一) 找着了? 找着谁了? 青夜一个愣怔,那女孩便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别想了,要找的就是你!” 青夜本能地想挣脱,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很。 青夜力气没她大,但仇红是学掌法的习武之人,稍稍用了些力气就把她拉开了。 “你是谁?” 女孩哼笑一声,双指捏了个口哨,用力吹响,霎时间,所有的柳家弟子都一齐看了过来。 “方无涯的侍女找着了,给我抓起来!” “是,大小姐!” 大小姐? 仇红与青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柳家还能有几个大小姐,当然是那位要比武招亲的大小姐! 至于为什么眼熟...... 青夜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转着,她盯着这所谓的大小姐,终于想起来了,她们确实打过照面,还不止一次,甚至还说上过话。 柳慈殊! 青夜捏了捏仇红的小臂,低声道:“是柳慈殊!” 那日为柳家大小姐报不平的柳慈殊根本不是什么苦命鸳鸯之一,而是她根本就是大小姐本人! 柳家众多弟子对她为难,也只是因为她是真正的大小姐! 仇红暗道:糟了! 柳家大小姐柳书辞此刻抱着双臂,冷眼看着她们,背后是冲天的火光与浓烟。 “别想跑了,这儿是柳家,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仇红道:“那也得试试!” 说着,她便将青夜推至一侧,摆出了要打架的架势出来。 柳书辞心下觉得好笑,不为所动:“姐姐,你看看清楚,这儿四处都是柳家弟子,你想跟我打?” 仇红笑了笑:“不能打么?” 柳书辞慢条斯理地将碍事的裙摆提起来扎到了一边,半身下蹲,也不拿趁手的武器,冲着仇红挑眉一笑,眉心上的花钿看起来鲜红欲滴。 两人都赤手空拳的,顷刻之间便扭打在了一处。 仇红手上功夫好,没想到柳书辞却也不弱。仇红的掌法凝练,一掌接一掌,但大多都被柳书辞格挡化解。 旁的柳家弟子想要上前帮忙,皆被柳书辞喝住。 火势减弱,她们之间的火药味却愈发浓厚。 令青夜出乎意料的是,柳书辞看起来文弱,打起来却下的全是死手,招招直逼仇红的命门而去。 一掌被化解,仇红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腕道:“没想到大小姐功夫了得,怪不得需要比武招亲,没点本事恐怕打不过你。” 柳书辞冷哼一声:“你管我招不招亲?” 仇红:“我来这就是为了比武招亲,自然是管的。” “比武招亲非我所愿,招得的我自然见一个打一个。”柳书辞不耐道。 原来是被逼的。 青夜心内叹了口气,不合时宜地对这个大小姐也产生了一丝同情。 两人转瞬间又扭打到了一处。 这回更是用了全部的力气,誓有不把对方撂倒不罢休之意。 正看着,身后突然有人猛地将青夜拉走,力度之大躲闪不及,青夜直接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别说话。” 嘴巴被人捂住,声音有些熟悉。 青夜挣扎着回头。 那人又道:“你别动来动去,别挣扎,我就松手,好不好?” 青夜忙点头,回头一瞧,钱枢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青夜对他印象一般,觉得他嬉皮笑脸的太过轻浮,又有些恃才傲物,不讨人喜欢。 “你这也是假面吧?”钱枢淮伸出手想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过。 钱枢淮缩回手:“不好意思,忘记你是姑娘了。” 青夜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毕竟据他所说,他爹与柳无双相熟,怎么想也是站在柳家那一边的。 钱枢淮见她反应,觉得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心下觉得好玩,便起了逗她的意思:“他们在找你,我现在把你交给柳二爷,也算是小小功劳一件。” “你不把我交出去,柳大小姐也会把我抓起来,有何区别?”青夜简直懒得搭理他,说得跟她自己有的选似的。 钱枢淮被噎到一瞬,旋即笑起来:“你可真是......我暂时不会把你交出去,我只想知道,你与那方无涯究竟来自何处,缘何而来,他的功夫是和谁学的?” 青夜偏头看了眼,仇红与柳书辞还在打,火也几乎被扑灭了,天空黯淡下来。 “与你何干?”青夜凉凉说道,“你想把我交出去便交出去好了,我左右也没有武功傍身,怎么都是任人处置的。” 钱枢淮挑了挑眉:“哦?是吗?你瞧那是谁?” 青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脏不由得攥紧了。 柳无忌正领着几人向仇红他们走去。 不知柳无双现在何处,不过应声而来的柳无忌也不是什么容易糊弄好对付的主。 “你难道想落到他的手里?” 钱枢淮的声音适时响起,话语中带着一些笑意。 青夜不说话,紧紧盯着柳无忌。 只见柳无忌站到了两人中间,只伸了一只手出来,与仇红简单过了几招,她便被内力震退,很快,她就被柳家弟子绑了起来。 “怎么样?你也想被这样吗?” 钱枢淮还在问。 青夜的手紧扣着壁沿,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钱枢淮说:“我不白帮,我很欣赏方公子的武艺,我想同他好好切磋。” “就为这个?”青夜问。 “就为这个。”钱枢淮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可以和我过招的同辈了,我很兴奋。” 青夜咬咬牙道:“行,那你得帮我把他救出来。” “当然。” 晴楼。 柳无双背着双手站在楼下,望着半边被烧得焦黑的小楼,心里的怒火快要冲上头了。 这是……这是柳琬晴生前的居所。 这是报复,是赤裸裸的报复。 柳无双如今十分确信,那个拐走他小妹,又害得她身死的人回来了。 “家主,有封信,扑火时在晴楼找到的。” 柳无双伸出手,一封被烟熏的黑乎乎的信被呈了上来。 信很简短,只有区区几行,但柳无双扫了一眼就勃然大怒,信纸顷刻之间在他手中化为了靥粉。“柳无双,琬晴说过,这儿不是她的家,从你逼着她履行婚约的那刻开始,这儿就不是她的家了,九仙洞府才是。我要把晴楼烧了,把你所谓的念想,通通烧了。” 白墨…… 柳无双将这个可恶的名字在口中碾了又碾,想把他碎尸万段、曝尸荒野的心愈发强烈。 带着一股气,柳无双去找沈回舟,谁料刚到地牢门口,便瞧见守卫歪七倒八地睡了一地。 他踹了两脚没踹醒,疾步进了地牢,地牢之中哪还有沈回舟的影子?只有墙上钉着第二封信。 “柳无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愚笨不堪,做什么都转不过弯来,琬晴是为了你才死的。” 柳无双再次将信撕碎。 琬晴琬晴! 害死琬晴的人分明是他!如果没有他,琬晴现在还好端端的在晴楼里,怎么会死?!怎么会连尸身都没法埋在澜沧城?! 柳无双离开地牢,只听外面吵吵嚷嚷的,闻声而去,又见柳书辞绑着一名女子,在与柳无忌说些什么。 “阿辞。” 柳书辞眼睛一亮又黯淡下来,闷闷道:“爹。” 柳无忌道:“这女子说是与方无涯侍女一道的,但侍女不知所踪。” 柳书辞懊恼道:“刚刚还在这,都怪我一时冲动,非要跟这儿比试。” 仇红闻言忍不住轻笑了声。 柳无双上前几步,看着仇红:“你是何人?” 仇红答:“天朔门仇红。” “天朔门……你认识那自称是岭南通天阁方无涯的?”柳无双问。 仇红:“不认识。同住一家客栈便一起来了而已,倒是柳家主,平白无故将我们前来参加比武招亲的都关起来,倒是不怕得罪江湖上各大门派?” 柳无双冷声道:“被牵连在内的,我自会一一赔礼道歉!” 说罢,他不再管仇红,挥手让人将她押了下去继续关着。 柳书辞道:“爹,您到底为何要找那个姓方的?” “此事与你小姑姑的死有关。”柳无双说,“我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可以将害死她的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柳书辞喃喃:“小姑姑……” 机会…… 隐蔽之处,青夜捂住了嘴巴,突然意识到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柳无双分明是有备而来,并不是比武招亲恰好遇上了他们,更像是他在利用比武招亲钓他们…… 钱枢淮也听出了不对,“咦”了一声:“你们和柳琬晴的死有关?她不是心疾走的么?” 青夜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白叔说是柳无双害死她的,而柳无双又反过来说是白叔害的。” 钱枢淮突然道:“你们果然不是一般人,哈!我没猜错!当年的柳琬晴是与妙手书生在一起,那你口中的白叔,便是那妙手书生了吧?” 青夜:“……” 钱枢淮继续猜:“至于那个姓方的,他用的是剑,当年妙手书生因为柳琬晴的死曾经和柳无双大打出手,逃至澜沧绝壁,恰好也被一用剑之人所救,那人名为秦九剑。” 钱枢淮:“所以方无涯是秦九剑的孩子,我说的对不对?” 青夜有些虚弱了:“你真聪明。” 66. 澜沧城(十二) 乌云浓重,澜沧城这夜不太平。 柳家尤甚。 白墨在晴楼点了一把火。 晴楼是柳琬晴年幼时居住的地方,她在这儿经历了十几年的时光。 “烧了不可惜吗?” 沈回舟将身形隐匿于层叠群叶之中,看着烟渐渐消弱,问一旁的白墨。 白墨已经摘了面具,背着手,晴楼的火灭了,可他眼中的火依然在烧,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琬晴说过,这儿算不得她的家,洞府才是。” 沈回舟默然不语。 “接下来该怎么办?”沈回舟问,“青夜不知在何处,关押的人中没有她。” 白墨道:“丫头机灵,不会出事的。我们如今在暗处,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上。我看柳无双的模样,恐怕早就料到我们会出现,在这等着我们呢,不如趁此机会看看,这事儿到底还有什么人在搅和。” 沈回舟还是有些担忧,只“嗯”了一声。 白墨瞥了他一眼:“丫头跟着我们才更危险,柳无双到底有架子在身上,不会动无辜的人。我看惊影门那对姐弟也没被关着,他们应当在一处。” 白墨说得并非没道理,仇红不会伤害青夜。 沈回舟的心刚刚放下一点,马上又提起来了。 耳畔有窸窣的风吹草动,沈回舟敏锐察觉,低头一看,竟是一条纸样的小蛇。 “幻偶。”沈回舟说,“曲非烟的。” 白墨当机立断:“跟上。” 小蛇歪歪扭扭,从低矮的草丛中穿梭而过。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它在一座低矮的屋子面前停了下来,接着化身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门缝中被吸了进去。 沈回舟打量了一下这幢小楼,位置比较偏僻,门前杂草也略微比别处多些,看起来用得不多。 没等他看完,白墨已然推开了门。 沈回舟:“白叔小心!” 白墨哼了一声,他连柳无双都不怕,还不至于把一个曲非烟多放在心上。 谁知,门一开,便是巨物扑面而来。 沈回舟眼疾手快,长风剑出鞘,利刃直接从正当中将其砍断了。 接着,露出了曲非烟惊愕的脸,旋即变成了崇拜的表情。 “你好厉害!” 沈回舟收了剑,没有搭理他的夸奖,反问:“青夜呢?” 曲非烟眨了眨眼睛,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他。 沈回舟皱眉:“她们还没回来?” 曲非烟摇了摇头:“没有。天亮之时,阿姐还没回来的话,我要去找师父了。” “你师父是谁?” 一直沉默的白墨闻言突然发问。 曲非烟想了想说:“我师父没什么名气啦,他都不如方公子厉害。” 沈回舟:“……” 白墨又重复问了一遍:“我没问他功夫,我问他是谁。” 白墨平时看起来脾气很好,整日里摆弄花花草草,与秦九剑招猫逗狗,但实际上,碰上不相熟的人,也会下意识摆出一张冷脸,看起来没那么好相处。 不过曲非烟看起来胆子不大,被他一问竟然有些瑟缩。 白墨只好说:“我曾经也认识几个惊影门之人,只不过时移物换,惊影门也早就换了血,甚至连功法都大不相同了。惊影门中于我而言,既有仇人,也有故人。” 曲非烟一听更怕了:“我师父……我师父不是坏人。” 白墨险些没了耐心,没太好气地说:“那你便说,既不是坏人,怕什么?” 曲非烟一听,觉得甚是有理,便道:“我师父名为黎青。” 白墨一个愣神:“竟然是他。” 曲非烟眼睛一亮:“是仇人还是故人?” 沈回舟也跟着看向白墨,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修炼幻术的那一脉惊影门弟子是毒害秦九剑的罪魁祸首,但从未听他们说起,惊影门居然还有故人存在。 白墨看了一眼沈回舟,眼神中竟然存了些愧疚,旋即叹口气说道:“非仇非故,但与我相识的故人倒有些关系,没想到他竟然修炼了幻术,不过想来也是,他没了内力,若想继续在武学上有造诣,只能另寻他法。” 曲非烟登时睁大眼睛:“你连我师父没有内力都知道!” “少说这些了,你若想去找你师父便去吧,我们还有事要办,这事儿你别再跟着掺和了。”白墨说。 他的态度软和下来,沈回舟想,这应当与他提到的惊影门故人有关。 曲非烟想了想,便道:“那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 说罢,飞身掠起,踏着轻盈的步法离开了这荒楼。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白墨摇了摇头:“小没良心的,让走真走啊。” “他年级尚小,不必掺和进来也是对的。”沈回舟在窗边撩起衣摆坐了下来,“还有两个时辰天亮,白叔,来休息会,若是天亮之时……” 白墨打断他:“知道知道,天亮她们还没回来的话,咱们先把她们找出来。” 沈回舟点了点头:“嗯,我还是不太放心。” 白墨在他身旁坐下来:“你啊,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 这话问得沈回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反问了个“啊”出来。 白墨 在地上躺下来,说:“正常嘛,少男少女,久伴身侧,春心萌动,多好啊。” 沈回舟沉默,片刻才说:“我把她带出来,我得负责她的人身安全。” 白墨便问:“只是如此?照理说,她带你找到小柔便行了,后面她大可以回去当她的小姐或者跟着小柔安安全全的,何必跟着我们跑这儿来呢?” “不对,白叔,不是这样的。她是为了自己,从一开始她跟着我跑出来,就是为了自己,她不想当象牙塔里的小姐,她想见识四方天地。”沈回舟笃定着说。 白墨一愣,却又笑起来:“傻小子,我看那只占八分,你多少也占两分。况且我问的是你,你扯她做什么?你只是想为了她的安全么?她跟你非亲非故,你哪来那么多闲工夫管她?” 沈回舟想了想又道:“她助我找到鬼医前辈,我保护她是应该的。” 白墨伸出一根手指抠起耳朵,嘟囔道:“找这么多理由,你爹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出来?” “你知道我爹娘?” 白墨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我就是这么一说。” 沈回舟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低声道:“还以为您知道我爹娘是谁呢,原来我真的只是孤儿。” 看他这样,白墨心里又不忍:“说什么呢,捡到你的时候,你被精心包在襁褓之中,还给你留了信物,你爹娘想来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才不得不留下你的。你才不是什么孤儿。” 沈回舟笑了笑:“嗯,我现在有师父,有白叔,就够了。” 白墨一听,心里却又突然不是个滋味了。 明月皎皎,却总是凉薄。 “人事易分,但你爹娘总归也是很爱你的,他们相爱,这才有了你,没有理由不爱你。如果让他们看到如今你长成了这般样子,相貌堂堂又有一身好武艺,定是十分喜悦的。” 沈回舟也望向窗外的明月。 “您当年与不言药师也是如此相爱吗?” 白墨先是愣了个神,接着居然低声笑了起来,好在夜够黑,沈回舟看不到他泛红的眼睛。 “回舟,爱很复杂。年轻时我也以为只要两人相爱,纵是千难万险,只要能携手一道,是都能走过去的。”白墨的声音哑了哑,“但其实,爱没那么简单。当年之事,你别看我嘴上一直在骂柳无双是他害死了琬晴,但很多时候,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她。” 沈回舟讶异地看过来。 白墨的声音有些抖:“那时的我不懂,爱是想与她在一起,爱也是能够不与她在一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为了我死的。” 67. 澜沧城(十三) “你告诉我吧!秦九剑到底是你们的谁?” 钱枢淮来澜沧城,柳家为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此时他大摇大摆地把青夜带进了自己屋子。 青夜摘了面具,那个方无涯的小侍女已经人间蒸发。 青夜被他烦得不行,但如今又得暂时依靠他,只好说:“具体我也不清楚,你把他救出来自己问他。” 钱枢淮:“你两不是一道的么?” 青夜信口胡诌,半真半假道:“半路才一道的,我只是从家中逃婚,缠着他带我出来的。” “没看出来。”钱枢淮有些讶异,旋即又失落道,“那只能去问他本人了,他那手剑术,绝对是秦九剑的真传,江湖上已经没有如此行云流水像秦九剑那般的剑术了。” 青夜算是明白了,他可能是秦九剑的狂热崇拜者。 “所以你打算怎么把他救出来?” 钱枢淮摇了摇扇子:“还用救么?” 青夜闻言,迷惑道:“何意?” 钱枢淮便道:“你真当晴楼那把火是随手放的?” “你是说……” “柳无双宝贝妹妹,柳琬晴死后将晴楼一直按她生前的样子保存着,晴楼一烧,柳无双必然跳脚,恐怕你要救的人早就被救走了。” 青夜不语。 钱枢淮:“不信?那我帮你去探探。” 青夜看着他:“好啊,你去探探。” 钱枢淮:“探探便探探,你在此处等我。” 等钱枢淮一离开,青夜便偷偷摸摸离开了这地方。 左右她换了张脸,也没必要那么慌张。 如果真如钱枢淮所说的,沈回舟已经被白墨救走的话,他们必然会去找自己。 仇红走之前交代过曲非烟,若是天亮前他们不回来,就让他去找师父。 曲非烟如果不傻的话,一定会去先打探确认一下仇红的处境。如果他是傻的……那青夜此时更要回去找到他,依靠他的力量才能与沈回舟回合。 至于钱枢淮…… 相比起曲非烟,她甚至更信任曲非烟。 青夜从未在这么黑的夜晚独自出行过,上一次还是在沈回舟的背上,但是有沈回舟在身边,她很安心。 如今,得靠自己。 好在晴楼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时不时地擦身而过一个柳家弟子,青夜强作镇定,面不改色。 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不认识路。 柳家的宅子不小,很多地方她都没去过,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没撞上柳无双纯粹算她运气好。 眼看着月色即将褪去,天边将白,青夜心下着急起来。 如果她有轻功变好了,起码行路能快一些,也不容易走几步便累了,她这样的资质,这样的年纪,还有机会学么? 她胡乱地想着,脑子也有些发困,已经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只知道朝人少偏僻的地方走。 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这么想念沈回舟。 她的腿很疼,忍不住找了个石头坐下来低头查看。 “嘶嘶——” 青夜猛的抬头。 旋即又沉下了脸。 钱枢淮笑眯眯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不是说好等我么?” 青夜面不改色道:“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但出去便没找到你,迷路了。” 钱枢淮并不拆穿她:“好,那便跟我回去吧。” 青夜反问他:“你探的消息呢?” 钱枢淮眯起了眼睛:“我似乎猜错了,人还在地牢里好好的关着呢,连带着你那位天朔门的姐姐一起。你的腿怎么了?需不需要我背你回去?” 青夜忍着痛站起来,她刚刚粗粗看了眼,似乎是走得急被带刺的草木刮到了。她装作无事走了几步:“不用,只是累了。” 钱枢淮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好。” 天际泛起晨雾。 青夜与仇红迟迟未归。 白墨拍了拍沈回舟:“走吧。” 沈回舟无可奈何,只能跟上。 青夜不知所踪,长风剑也被柳无双拿了。 沈回舟想从这儿拿回来的东西有些多了。 天色大亮,柳家早已警戒了起来,要离开这儿不易,好在白墨熟悉,领着沈回舟一路行至澜沧绝壁。 上一回来这儿的时候,澜沧覆雪,他带走了柳琬晴的尸身。 而如今,眼见着也快入冬了,那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落叶飘了又飘,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声音。 “先在这儿呆一阵。”白墨深一脚浅一脚,“我昨夜探了一下,那长生丸约莫是在柳无双女儿那。” 说到这儿,沈回舟想起来了。 “昨日里,我原本有机会跑掉,是被那个叫柳慈殊的拦住了。后来,我听柳无双叫他阿慈,他管柳无双叫爹。”沈回舟细细回忆起来啦,“柳无双还有儿子?” 白墨哼了一声:“他哪来的儿子,只有女儿。” “柳家大小姐女扮男装参加自己的比武招亲?”沈回舟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奇怪。 “那谁能知道呢?我原以为他拿这事儿钓我们呢,敢情真想嫁女儿吗?” 白墨说完,停下四处看了眼方位:“差不多了啊,哪里呢?” 沈回舟问:“白叔,你在找什么?” “找你师父以前在这儿挖的一处洞穴。” 沈回舟眼前一亮:“这儿是他当初救你的地方?” 白墨撩起一处爬山藤蔓,“差不多吧,他以前搁这练功呢,像个傻子。哎,找到了。” 那洞穴二十年没人来,外面的植物早就肆意生长了不知多少春秋,把那入口盖的严严实实的。 沈回舟:“我来。” 他力气极大,徒手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拉开,露出了绝壁之中的别有洞天。 白墨挥了挥手,挥走空气中的尘土味儿,让新鲜空气先涌了进去。 二十年一晃而过。 白墨叹了口气,进了洞,当年的痕迹竟然还在,就连秦九剑走得匆忙时打翻的一口小锅还一如当时,扣在地上。 只是当年会翻它的人却没来。 一只手就这样出现在了白墨的视线中,他将这口锅小心地翻了过来,放在了那疑似是小桌的树桩上。 是沈回舟啊。 白墨忍不住笑了,依然还是一双拿剑的手。 当年之人如今所剩无几,秦九剑算一个。 白墨看着沈回舟前后走动的身影,心道:秦九剑你好福气,人躺着,却总有人愿意为你前前后后奔波。 但所谓福气,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是他的情义,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所驱策。 长命百岁,秦九剑。 “白叔,这是什么?”沈回舟叫了一声。 白墨停止了自己的思绪,凑上前去:“我瞧瞧。” 待他一看到沈回舟手中之物,却僵住了。 那是一枚金钗。 做工精致、品质上乘。 这是柳琬晴的。 当年到这儿的时候,柳琬晴已经快不行了,白墨耗尽了全身九成内力为她续着一口气,但还是留不住她。 弥留之际,柳琬晴将这金钗拿了出来,轻轻搭在白墨的手上。 她的伤逼近心脉,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白墨的脸,想伸手却根本使不出力气。她没有哭,但眼睛有点红,视线紧紧黏在他的脸上,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澜沧城的风俗,男女成婚,女子要给男子一枚发钗作为信物,意在丈夫帮梳妆,年年岁岁好。 柳琬晴最后悔的大概是没有早一些将这金钗拿出来,眼前之人因为失去过多内力而面色苍白,她有些心疼,有些舍不得。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会儿竟然升起了一些悔意,不该教他这么多,让他也看出来自己快走了。但看到那株他千辛万苦寻来的、被他当成可以医治自己心悸的铁心草之时,又怪自己没教好,那分明是毒草。 万般心绪翻涌,最后也只是化成无言的相望。 可惜这些想法,柳琬晴再不能让白墨知道了。 柳无双被拖住了一些时间,等他再寻至绝壁之时,秦九剑捞着一人一尸,能脱身已实属不易,忙乱之中金钗不知所踪。这些年来,白墨时常想起这枚金钗,他没有留住柳琬晴,甚至连一枚小小的金钗都能弄丢。 经年已过,这只金钗静静地躺了二十年,过了二十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白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轻轻抹去累积了二十年的尘土,露出了它原本夺目的色泽。 细碎的金芒温润又潋滟,恰如柳琬晴之于他。 当年在这里,他没有哭。 可如今,他捧着这枚金钗,眼泪却说什么也不听话了。 68. 澜沧城(十四) 白墨已经捧着金钗看了两个时辰了。 沈回舟在这段时间里生起了火,支起了锅,去外头找些了能吃的野菜果子。找东西的时候他瞧见一方水潭,上面有一段不歇的瀑布,谭中的水汩汩流动,沈回舟眼尖地看见了几条鱼,索性又脱了长靴,撩起裤管,下水去捉了来。 烤鱼是香的,滋滋冒着烟。 白墨有些食欲不振,浅吃了几口又对着金钗神伤。 沈回舟倒是饿了,只是吃了一会儿却觉得没什么滋味,总觉得缺了什么。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直至晌午到来。 白墨将那金钗擦得干干净净,庄而重之地妥帖收好,撇头看见被他放在一边的啃了一小半的鱼,又鼓了一肚子气将它一口气吃了,吃完砸了咂嘴,对沈回舟说:“退步了,不如你在白首山烤的好吃。” 沈回舟清理了垃圾,默默回道:“没佐料,当然不好吃。” 白墨“啧”了一声:“你心情不好?” 沈回舟莫名其妙地看过去:“没有。” 白墨笑了两声,没有在这个事上纠缠下去,只道:“柳无双今日必会满城搜捕我们,躲在此处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但柳无双必定会先坐不住,既然他的目的是钓我们,那肯定不会只是个比武招亲那么简单。” 长风剑不在手中,沈回舟一时之间觉得两手空空很不自在,不知道拿点什么好。 “他抓了我的时候,疑心我是师父的儿子,点名道姓地说要找你们二人。” 白墨:“他可真会乱猜。那我也猜,秦九剑一时不察被下毒,下毒之人指向北漠幻术,而药引之一恰好在澜沧城,下毒的人必定与柳无双有过牵连,要么,是柳无双有这人要的东西,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 “江湖上皆知柳无双与我和秦九剑有仇,澜沧城内宝贝也多,拿着我和秦九剑的线索去找他的人也不在少数。”白墨点了点头继续说,“但他笨,才把你抓了又叫你逃了。” 沈回舟问:“那既然这样,背后之人还能找得到么?” 白墨耸了耸肩:“大抵是个看秦九剑不顺眼的吧。” 沈回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树枝。 “待天色黑了,咱们再下山探个一二。” 月色如约而至,天气凉了,夜里格外的冷。 才下了山,沈回舟便觉得不对,城里太亮了,万家灯火齐明,一副要将沈回舟与白墨一网打尽的样子。 白墨没与沈回舟一道,若是真一网打尽就完了。 沈回舟独自一人如游龙一般穿梭在街巷之中,城内巡逻的弟子不少,他小心躲过他们的视线,七拐八拐地来到了柳家。 柳家大也有大的好处,院墙很长,总有一处是没有眼线的。 他循着自己的记忆,先是查探了白日里离开的那方小院子,那屋子许是被柳家弟子检查过来,摆设与原来不同,但仍没有青夜的痕迹。 紧接着,他又去了晴楼,晴楼安静无人。 之后,他又去了地牢。 原先地牢关着的人早就被转移一空。 处处没有线索。 青夜没有武功,断跑不出这围城一样的柳家。 沈回舟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转,顺带着又摸到了那传闻中的柳家大小姐的居处。 沈回舟是见过她的,即便当时是男装,即便她换了一身装束他也能轻而易举认出来。 白墨说,长生丸在她那边,比武招亲并不完全虚假,柳无双确实有为自己招婿的打算。 “搞得满城都这么亮,我爹到底咋想的?”柳书辞靠坐在窗边,小轩窗被支了起来,她望着外头灯火通明,有些恼。 身后大抵是服侍她的侍女,她小声安抚道:“小姐,我帮你把窗子关上吧,有风,也是时候睡了。” 柳书辞不耐:“睡觉?你睡得着吗?你看看外边,你睡得着我这小姐让给你当。” 侍女忙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柳书辞继续说:“我说那小子也不是傻的啊,这么灯火通明的,他能送上门来我把小姐让给你做。” “小姐……” 柳书辞不管她,仍旧喃喃道:“听说是钱枢淮那浓眉大眼的献的计是不是?什么破计须得让大家都亮着灯?” 侍女回道:“说是他找到了那个侍女,正把她绑着在大厅堂那等人来呢,把灯火都点上就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 柳书辞一听:“啊?这兔崽子,我去看看!” 她灵活跳下窗台,迈开腿就跑起来了。 侍女在后边追:“小姐,该睡了!” 柳书辞头也没回,只是嚷道:“睡什么睡,看热闹要紧!” 柳书辞跑得很快,侍女追了几步没追上索性不追了,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跳脱。 但黑暗之中自有人跟着她。 柳书辞走出去没几步就发现了,她自幼习武,虽是女儿身,却也得到了柳家枪法的真传,天赋资质甚至比年轻时的柳无双还要强。 她没有暴露出来,内心轻哼一声,继续往大厅堂而去。 大厅堂更是灯火通明,所有的烛火都被点上了。 那先前逃脱的侍女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坐在地上,她不像是个练家子,瞧她那坐的姿势便看出来她似乎有些瘫软无力,脸色更是苍白。 正是青夜。 钱枢淮坐在她对面,好整以暇地翘着一条二郎腿,轻摇着手中扇。 “我爹呢?”柳书辞四下看了一圈,没想到除了钱枢淮就没其他人了。 钱枢淮纹丝不动:“睡觉啊。” 柳书辞震撼:“他能睡得着?” 钱枢淮露出一个笑:“不知道,我乱说的。” 柳书辞不再理他,转头去看青夜。青夜也仰头看她,她当然记得这是柳家的小姐,就是她把仇红抓走了。 柳书辞打量着她:“你说他真会来救你么?” 青夜瞪着她不说话。 柳书辞没恼,看着她莫名地开始笑。 青夜觉得莫名其妙的。 钱枢淮听了却道:“会来的,她宁愿求我也要救他,他两不可能是什么公子与侍女的关系。” 柳书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自己去搬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青夜觉得他们挺无聊的,沈回舟不是那般没脑子的人,现下如果现身的话,柳无双必定又将他重新抓获。 而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一口咬死是路上买的侍女就行了。 凉夜清风微露,柳书辞等了一会儿便瞌睡连天,来时那神秘的被窥视的感觉也不见了,约莫这真是个普通侍女,怎么可能会来救她呢?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枢淮:“走了?” “你自己等吧。” 柳书辞摇了摇头,心说那人是不会出现了,即便出现,你钱枢淮恐怕也不是他的 对手。 子时已过,虽然四下都亮得很,但又异常安静。 暗处那人想来早就走了。 爹爹对她说过,他们是害死小姑姑的凶手,此番比武招亲就是为了吸引他们前来,她这才同意。 只是她没想到,爹爹真存了招婿的念头,应当是小姑姑那事的影响,让他要找一个完全听他话的女婿。 柳书辞烦躁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她又不想嫁人。 耳边风声微动,柳书辞警惕抬头。 “谁?” 无人应答。 柳书辞眯了眯眼睛,又掉了个头回去看那侍女。 侍女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钱枢淮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椅子上。 柳书辞皱了皱眉,两步走上前,拉起那侍女。 青夜一个激灵,茫然地四下张望。 柳书辞替她解了绳子,拉着她坐在自己刚刚坐着的那张椅子上。 钱枢淮:“你做什么?” “她不过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女子,何必如此折腾她?”柳书辞说,“那人要来救她早来了,现在还没出现不就是意不在此么?” 钱枢淮缓缓重复:“意不在此?那在何处?” “当然是……”柳书辞下意识要将那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闭了嘴,“说了你也不懂。” 青夜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努力装出一副弱小的样子。 柳书辞不再管他们,又往住处而去。 长生丸、长生丸。 爹说他们要的是长生丸。 那么今夜这个伺机而动的是在寻找长生丸。 长生丸可没那么好找。 柳书辞这夜很忙,在外面溜达了许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屋,她的侍女已经去睡了,满屋的灯火仍旧点着。 她有些不屑,将它们都熄灭了。 亮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掀开被子,她直接躺上了床,一个翻身将被子压在了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清浅匀速。 沈回舟就是在这时逼近她的,他试图将被子从她身上剥下来,但没想到她将被压得极重。 沈回舟不得不用两只手,倾下身子去解。 就在这时,那本应该在睡梦中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冲他咧嘴一笑。 “抓到你了。” 紧接着到来的是柳书辞那满力一握的拳头。 沈回舟仰面躲开,与她拉开距离。 柳书辞把被子一推,伸脚便踹。 沈回舟这才看到她全须全尾的穿戴整齐,原来在等他。 柳书辞一脚没踹中,收了回来,嚣张地坐在床边,得意道:“我早发现你了,今日,我便亲手将你捉给我爹爹,好叫他对我刮目相看!” 沈回舟没跟女子打过架,总想着收点力。 而柳书辞则不管那么多,招式都用了全力。 两人都没有武器,全靠双手与腿脚的抗衡。 柳书辞看出了他的束手束脚,不由觉得好笑:“当了小贼还想当君子?” 沈回舟皱眉不语。 柳书辞喋喋不休:“哼,当年害了我的小姑姑,应当付出代价,长生丸你休想找到。” 只见那人突然发难钳住了她的双手,冷冷开口:“你想错了,我要找的是你。” 紧接着,他伸手在她后颈上猛的一按。 她只觉一阵钝痛,便两眼一黑,瘫软了下去。 69. 澜沧城(十五) 柳书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柳家自然是清静的,不会这样嘈杂。 柳书辞睁开眼睛,刚一动,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酸,她伸手想去摸一下,却惊觉双手被绑住了。 她蓦地清醒过来,睁大双眼一看,她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仰面不是熟悉的帷幔,而是一块石头穹顶。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 她想起来了,她被那姓方的小子暗算了! “操他奶奶的祖宗!” “哟,骂挺脏。” 柳书辞一僵,转头去看声音是谁发出来的,脖颈却痛得她转不过去。 “脖子疼?” 那人自己来了,伸手搭上了她的后脖,他的手粗糙又暖和,不知他按了什么地方,那疼痛感居然纾解了不少。 柳书辞凉凉开口:“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你也算个习武之人,讲究恁多。”那人收回了手,转到了她面前来,双手背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况且,你看看我都多大年纪了,没想占你那个便宜。” 柳书辞总算看清了,是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我是个医者,我有妻子。” 柳书辞盯着他,笃定道:“你是我爹爹要找的人,你是白墨,你是害死我小姑姑的人。” 白墨不乐意了,一脑瓜蹦直接敲上了她的额头。 柳书辞吃痛,大声叫了一声。 “白叔,怎么了?” 沈回舟赤着脚跑了进来,见柳书辞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便错开了眼神,径直走向了白墨。 白墨摆了摆手:“无事,给她点小教训。” 柳书辞显然对他俩抱有敌意,恶狠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阵逡巡,旋即冷道:“你们要做什么?” “柳无双老来得女,惯得你也骄纵。”白墨说,“你给我记住,我是你小姑父,我不是没名没分的人。” 柳书辞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再度确认他就是爹爹口中那个拐骗了小姑姑的江湖骗子——人称妙手书生的白墨,虽然他年纪大了,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小姑姑会被他骗。 但—— “你没否认你害了她。” 柳书辞盯着他说。 白墨的眼神像是一波死水,失去了温度。 “我不否认,但柳无双,你爹他同样脱不了干系。” 柳书辞皱起秀眉:“我爹怎么会害自己的妹妹?你少胡说!” 许是因为这是柳家之人,是与柳琬晴有着血缘关系的侄女,白墨看她并不像对柳无双那样憎恶,甚至觉得她有点像当年的柳琬晴那样。 像一只被折翼的金丝雀。 白墨倾身上前,又按了几处穴位,接着将绑着柳书辞的绳子解了。 沈回舟见此道:“白叔。” 白墨将绳子丢到一边:“没事,我将她内力封了。” 柳书辞闻言一惊,赶紧探入自己气海感受了一下,内力池果然平静无波,怎么调动都没用。 “你!” 白墨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在琬晴的面子上,不绑你,换成柳无双我得绑。” 不过总算是解了身上的束缚,柳书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跳下那块破烂石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蓦地发难,一拳打向了白墨那张风韵犹存的脸。 白墨侧身一闪,身旁沈回舟很快就有了动作。 “你不老实。”白墨说。 柳书辞狡黠一笑:“不用内力便打不了架么?” 沈回舟不多言语,伸手格住了她的招式。 “打得了,但你打不过他啊。”白墨索性撩开衣摆坐了下来,乐道,“你知道他师父是谁么?” 柳书辞咬着牙,她的手臂被沈回舟紧紧箍着,动都没法动,她确实打不过沈回舟,不由得有些恼了:“我如何知道是谁?!” 白墨悠悠说道:“正是在你爹口中那与我齐名的仇人——秦九剑。” 柳书辞卸了力:“不打了不打了!” 沈回舟便也松开了手。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向我爹寻仇?” 白墨哼了一声:“来找东西。” 柳书辞暗道:难道真如爹爹所说的,他们就是来找长生丸的,那看来秦九剑确实命在旦夕。 她佯作不知又问:“找什么?” 白墨眯起眼睛看她:“你会知道在何处?” “我可是柳家大小姐,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地位。” 白墨“噢”了一声,淡声道:“长生丸,你知道么?” 沈回舟看了一眼白墨,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将他们此行目的托了出来。 柳书辞眨了眨眼睛,大剌剌地也坐了下来:“当然知道了,不就是长生丸,澜沧城宝贝多得是,这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闻言,白墨来了点兴趣:“怎么说?在哪呢?” 柳书辞便道:“那你把我放了,放了我就告诉你在哪。” 白墨忍不住笑了:“大小姐,你搞清楚,难道我们闲来无事抓你玩么?你是柳无双唯一的女儿,拿你换长生丸,这不亏吧?” “原来打的这主意。”柳书辞一下子就黑了脸,没好气地说,“随你的便,但也不能白抓我。” 沈回舟问:“你要什么?” 柳书辞不看他,只看着白墨:“我要知道当年小姑姑究竟是怎么死的?” 都说侄女像姑,面前的小姑娘与柳琬晴有着几分相似,但她比柳琬晴更锋锐。如果说柳琬晴是一汪海洋,她便是那海洋中会咬人的鱼。 白墨撇开了视线:“你爹没告诉你?” 柳书辞撑着下巴说:“我爹只说是你害死了她,我问过家中其他人,大家都缄口不言。” 白墨冷笑一声:“懦夫!” 听到自己的爹被这么说,柳书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每每论及小姑姑的死时,爹爹就像变了个样子,他憎恶、愤怒、咒骂,简直想把白墨与秦九剑碎尸万段。 自柳琬晴死后,他把晴楼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每年忌日都会去坐上半天。柳书辞幼时对晴楼一直感到好奇,但柳无双不让她去,她只好偷偷地去,但发现里面除了医书也没什么稀奇的了,后来也就不去了。 柳无双照样在江湖上搜寻着那两人的下落。 直到那一日,他找到了自己,说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柳书辞第一反应便是心一紧。 她从小就被告诉,自己是这一辈中最厉害的孩子,将来是要接管澜沧城的。作为最有潜力的女儿,爹爹要为自己找一个能够辅佐她的丈夫。 她其实不太乐意。 接着爹爹又说,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将自己苦寻多年的仇人一网打尽。 她的心又是一紧,她 不愿意自己的婚事成为爹爹手中可利用的筹码。 不过好在,比武招亲也确实被搅黄了。 柳书辞挺开心。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晴楼被烧的消息。 得到消息,柳书辞立刻便赶了过去,被烧的是东北角,她从西南方进去了。 她只记得爹爹每次进去坐着的房间,里边有一副小姑姑的画像,她得去抢救出来。 画救出来了。 但她也莫名的突然开始对这件陈年旧事提起了兴趣。 柳无双把白墨恨入骨髓。 白墨宁愿烧了晴楼,也要气柳无双。 柳书辞好奇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说我爹是懦夫?” 白墨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他为什么不敢把这桩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怯懦的人才对问题避而不答。 柳书辞直言:“那你呢?你说说看呢!” 对着她的眼睛,白墨突然间竟然哑了火,旋即拂袖走出了山洞。 柳书辞冷笑,对着他的背影喊:“你不是也不敢么?!” 白墨没有理她,来到水潭边独自坐了下来。 沈回舟见此叹了口气,看一眼白墨又看一眼柳书辞。 只见柳书辞抱着胳膊坐了下来:“你们要拿长生丸,左右不会把我怎么样,我还非得赖在这儿听个结果来了。” 沈回舟对这位大小姐的适应能力感到钦佩,他几步追上了白墨,他原本在抓鱼,本打算一人抓一条,才抓了两条就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白墨将他的靴子和鱼一并丢了过去:“看着她,把鱼烤了,你两吃,我不吃。” “那你呢?” “我想想怎么同她说。” 沈回舟穿上鞋,接了鱼,回到山洞,生起了火,开始烤鱼。 柳书辞见他默不吭声的,便问:“你干啥呢?” “白叔让我给你烤鱼吃。”沈回舟给鱼翻着面。 柳书辞阴阳怪气:“既把我抓了来,又装模作样不给我饿着。” 这大小姐脾气真不算好。 沈回舟:“你也算他的侄女,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柳书辞不买账:“你与他是一条船上的,当然向着他。” 这话也没说错,沈回舟不说话,默认了。 洞里只有树枝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柳书辞无聊极了,消停了片刻,又问:“你与他什么关系?” 沈回舟说:“我是白叔与师父捡的孤儿,他们将我养大。” 柳书辞一愣:“你是孤儿啊。” “嗯。” “那个与你们一道的女孩呢?她又是谁?” 沈回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昨夜青夜被绑着的模样,钱枢淮一直看着她,想带走她必然会惊动柳无双,到时候恐怕两人都得交代在那。他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带走柳书辞,必要之时可以先拿柳书辞换青夜。 但又总是想起她的那副模样,她那么娇气,这一晚上一定过得很不舒服。 “诶,翻面翻面。”柳书辞叫了一声。 沈回舟回过神来,忙从火上把鱼翻了个面,鱼的一面已经有些发黑,散发出了一丝焦糊味。 沈回舟叹口气:“这个我吃,你吃好的。” 柳书辞追问:“那个女孩是谁?” 沈回舟想了想说:“是我的伙伴。” 70. 澜沧城(十六)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青夜疑心自己似乎是着凉感了风寒。后半夜之时,钱枢淮将她又带回了地牢之中,她在这儿见到了仇红。 两人隔着一道墙。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第一次与仇红相遇之时,也是如此,在那个阴暗幽深的地底下。 仇红也感慨:“没想到,我们还能像这样再次一起进地牢。” 青夜倚在墙上,墙上有些凉,但地上更冷。 仇红:“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沈兄弟能不能再把我们救出去。” 青夜有些虚弱地问:“为何只有我们?其他人不是也说被关起来了么?” 仇红道:“其他人被关在客院之中,咱们算是有嫌疑的。” 青夜不由觉得愧疚:“都怪我把你牵扯进来,不然你也受不了这罪。” “说什么呢?沈兄弟和小曲都在外面,他们会有办法的。”仇红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对,又问,“你是不舒服么?” 青夜有气无力:“可能是稍感风寒了,还是你们习武之人好,不像我这般,一点风吹就能染病。” 那边没说话,一阵窸窣,青夜只看见一只手在努力够过来。 不明所以,青夜仍是爬过去搭上了仇红的手。 女子的手温暖细腻,掌心却又有着粗糙之感。 “想习武么?小夜。” 青夜一愣:“我,我可以吗?” 仇红捏着她的手,放出自己的内力,轻轻探了过去,那道内力就像温柔的溪流,轻刷着所到之处,从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青夜逐渐睁大了眼睛,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方才的疲惫无力像是消失了一般,体内只剩轻盈。 “想学的话,何时都不算太晚。”仇红说,“我看你体质不差,若是从小便开始学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比我强了。” 青夜微微张着嘴,惊觉于仇红的评价。 “我给了你一些内力,你试着气沉丹田,调动它们一下看看。” 青夜惶恐:“气沉丹田?我……我不会啊。” 仇红将她的手推回去,“坐好,闭眼,沉心静气,去找体内的那道气,忘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跟着它,让它主宰你的身体。” 青夜想了一下沈回舟往日打坐练功的场景,照葫芦画瓢,耳边听着仇红的教导,慢慢的,她竟然真的能感受到那股气了,她有些欣喜,感觉自己像条在空中游动的鱼儿,摆着尾巴便追了上去。 那股气轻盈自在,穿梭在细细密密的经络之中,最后落在了一汪浅滩之中。 “凝心聚力,试着让丹田中的气流动起来。” 青夜向那浅滩走了一步,感受到了气流的涌动。她顺着节奏,漂浮其中,待完全适应后,她试着让它们听自己的指挥,竟然真的泛起了微小的涟漪。 再一用力,那涟漪扩大成圈,散入了经脉之中,随即她感觉手上突然直接充满了力气,一道风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青夜猛的睁眼,鬓边的碎发还在飘荡。 仇红耳朵灵的很,笑起来:“有悟性啊你。” 青夜喜道:“有风!我手心里有风!” 仇红:“怎么样?身体可有舒服一些?” “舒服!” 青夜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看了无数遍的手,居然有一日也能发出这样的动静。 “不过我只是暂且给你一些内力,用完了就没有了,你若真想习武,得从头开始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内力。”仇红说,“若是习武,你想学什么?” 想学什么? 沈回舟师从秦九剑,他们学的是剑。 白墨学的很杂,什么都会一点,没有专精一项。 小姨和医侠本业是医,武学比不上他们,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 仇红学的是掌法,更依靠外家功夫。 曲非烟是幻术,苏乾是云水洞功法,更依赖于内功。 武学种类繁杂,实在深奥。 那她呢?她想学什么? 回忆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她思来想去,告知仇红:“我想学轻功。” 仇红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在各类武学之中,很少有人会将轻功作为专攻的对象,但若是轻功修习得好,对修炼别的武学将是巨大的裨益。 青夜郑而重之:“我想学习轻功,沈回舟打架已经很厉害了,我发挥的余地比较少了,我若是能在轻功上有所建树,一是足以自保,不拖大家的后腿,二是学习别的没个十年五载的恐怕学不出点东西出来。” 仇红听后“噗嗤”笑了:“你啊你啊,真是有趣。不过轻功要想学好也并非易事,以轻功武学独步天下的倒是也有两个。” 青夜来了兴趣:“姐姐可知都是谁?” “自然是知道的。此二人一男一女,被合称为流波踏雪。女子从南洋而来,早前二十年间因其可以用轻功在海上来去自如而闻名,不过这人神秘得很,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又因轻功太好,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最后大家便称她为流波。” “至于踏雪,他倒是有个名字,叫月下老人,从前出没在北境一带,但为人有些孤僻,不爱同人打交道,也是许久没听说过有什么动静了。” 青夜有些失落:“竟然没有只学习轻功的门派么?” 仇红:“你可以先跟沈回舟学,我看他轻功也不错,不过主要还是修炼内力打基础,基础牢固了学什么都快。” 青夜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心底升起了隐隐的期待。 沈回舟会愿意教她吗? 山间的风轻快,但始终带着凉意。 雪快落下来了。白墨心想。 回到山洞,只见柳书辞和沈回舟两人正围坐在火堆旁,一人捧着一个烤鱼,柳书辞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 她与柳琬晴又一点都不像了,柳琬晴没那么多话。 又许是发现了他与沈回舟不会把她怎么样,她也就蹬鼻子上了脸,比醒来时无所顾忌多了。沈回舟是个老实孩子,让他看着他便看着,柳书辞的十句话有九句话是他答不上来的。 比如—— “秦九剑现在何处?听闻他当年与天地盟唯一的女盟主有些瓜葛,是真是假?” “你们的剑法关窍是什么?可以演示给我看看么?” “不演示也没关系,可以直接教我么?” 白墨听不下去了,硬挤到二人中间,没好气道: “不能。你一个耍枪的,他使剑的,学什么学?” 柳书辞:“如何不能学?我想学什么学什么!” “哼,拜师学习得向师父叩头敬茶!” 柳书辞嘟囔:“弄的这样正式。” 白墨:“你以为呢?师父是你想让他当就当的?师父肩上的担子很重的!” 柳书辞凑过去:“听闻你是我小姑姑的徒弟,那你们呢?” “琬晴她……当然也很好,她做师父是极认真的,我三十堪堪入门,她把我教得不比人家从小学的差。”白墨讲起柳琬晴,眉目也柔和起来。 柳书辞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在九仙洞府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白墨叹了口气,反问:“你真想知道这一切?” 柳书辞自然点头:“我想知道,我出生时,小姑姑已经不在了,家中的人对她的事情讳莫如深,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回舟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烤鱼,这是他从未听过的。 白墨捏了捏自己的手,话还没讲,手心已然出了一层汗。 “洞府成立之初有九人,他们分为医毒两派,虽然性别年龄都不一,但他们都为了写就一本旷世巨作聚集在一起。一开始的日子大家交流学术,刻苦钻研,过得很好,但日子越久,分歧便显现出来。”白墨说到这儿垂下了头,顿了顿才接着说,“当时西南流行一种秘蛊,洞府中两位前辈因为秘蛊遭到了追杀,有人怕洞府不该被牵连其中,也有人觉得洞府当一心。” 沈回舟问:“是大泽的秘蛊?” 白墨:“对,洞府出现了分歧,原本存在的冲突也被扩大,加之那两位被追杀的前辈遇害,洞府内部的矛盾完全无法调和了,一时间走的走,伤的伤,洞府便这样散了。” “琬晴与我留了下来,她固执地想等离开的前辈们回来,但等了半年,仍旧只有我们……后来我们听闻离开的前辈也早已殒命江湖,琬晴很伤心。” 昔日的洞府已不复当年模样。 柳琬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柳书辞黯然道:“那后来呢?你们为何还是离开了洞府?” 白墨手心中的汗已经厚厚一层,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当他想起这段往事时,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痛。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只金钗,指腹细细摩挲着。 柳书辞睁大了眼睛,她当然认得这金钗。 柳家女儿及笄之时,母亲都会赠予她这种样式的一支金钗。 柳书辞也有一支。 若非主动赠予,旁人绝无可能拿到这支钗子! 柳书辞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墨,只见白墨眼中一半温柔一半哀思,这样的表情她不太信是能当即立刻表演出来的。 “柳无双给她写了一封信,要她速速回家,她的母亲病重了。” 寒冬腊月时节,北境落了及膝的雪,这一年比往年都要冷。 “她母亲已经六十了,身体一直不好,时常惦念在外面的小女儿,琬晴收到信,当即便收拾了行李要回家去。” “我没有理由阻止她,但若是叫我知道,她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那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走的。” 71. 澜沧城(十七) 洞穴外飘絮一样的雪落了下来。 半个多月来始终没落下的雪,终于是晃晃荡荡地开始飘了。 沈回舟给火堆加了点柴。 柳书辞搓了搓手,回忆道:“祖母好似确实是那年离世的。” “是啊,走得还比琬晴晚一些。”白墨笑了两声,笑声哀怆,“两个月内接连送走小妹和母亲,我不知道柳无双内心做何感想。” 柳书辞不大乐意:“你针对我爹爹,只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们在一起?” 白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澜沧城原本不止有柳家,还有个杨家,你可知?” 柳书辞自然是知道:“我知晓,小姑姑与那杨家夭折的孩子有婚约,杨柳两家联姻多年,爹爹不想让这个规矩在他手上坏了,影响两家的关系。” “没错,他要琬晴回家,与那杨家亡子成亲。” 柳书辞大惊:“冥婚?!” “对,冥婚,再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过来,放在她名下,就当做这代联姻依然存续。”白墨说,“琬晴自然是不愿的,一回到家她就知晓被骗了,但柳无双将她锁在了家中。” 柳书辞皱起眉。 白墨接着说道:“而我那时想着帮琬晴疗愈心悸之症来到澜沧绝壁寻找铁心草,进城听闻了这个消息,一时冲动之下,直接去找了柳无双。” “你们的事情被我爹知道了?” 白墨点了点头:“我与琬晴是师徒,柳无双古板,认为这是不伦,既得罪杨家,说出去又坏了柳家的名声。但我绝不可能看琬晴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即便不是为了我,她是大名鼎鼎的不言药师,她有仁心,有高明的医术,合该有一番自己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囿在那所谓的规矩之中。” 柳书辞抱住了双膝,不作声。 沈回舟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第一次听到关于柳琬晴的一切,却忍不住联想到了青夜,若非他将她带出虞城,否则她如今将会是什么模样? “我想带她走。”白墨摸了摸金钗,轻声说,“我虚长琬晴几岁,却总是冲动。琬晴一开始不愿,她考虑着她一走,家中后果会如何,杨家又该如何?我说她想得太多,她为他们着想,有谁为她想?当时恰逢我有两位朋友也在此处,他们也愿意帮我。” “你们没走成么?”柳书辞问,问完便又觉自己问了句废话,若是走成了哪有如今这样? 白墨:“我的计划是带琬晴走,只是没想到柳无双也有自己的计划,他计划当夜杀了我,断了琬晴跟我走的念头。” 柳书辞“啊”了一声。 白墨苦笑:“没想到吧?你爹就是这样的人。我的计划胎死腹中,我不是柳无双的对手,就算与我朋友联手,我们也打不过他。” 柳书辞轻声说:“但你没死。” “是啊,我没死,因为琬晴最后赶到,帮我挡了致命一击。”白墨垂下了头,声音哑了下来,“她原本便有心悸,那一枪对我来说可能不会死,但是对她来说,她的心脉护不住了……” “柳无双也没想到会这样,我趁此机会携着琬晴逃到了绝壁,遇上了秦九剑。当时也是在这方洞穴之中,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将我的内力都给了她,我也救不回来她。柳无双追至此处,秦九剑为了帮我,将他打伤,把已经没有多少内力的我和……已经没有气息的琬晴,从绝壁带走了。” 讲到这儿,白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淌下了泪。 这个故事与柳书辞幼时听过的版本显然不同,柳家人都说,柳琬晴是因为心悸之症离了世。 她与白墨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原因在于柳无双后来对白墨、秦九剑的追杀实在是太过于大张旗鼓。 柳琬晴的死对柳无双打击非常大,他已经顾不上什么杨家和柳家的名声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杨家搬离了澜沧城,断绝了与柳家的往来。 柳无双亲手杀了柳琬晴。 所以这才是柳家人对此讳莫如深的真正原因么? 但柳无双毕竟是柳书辞的亲爹,她一下子仍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白墨:“我将琬晴葬在了洞府,洞府才是她真正的家。所谓的晴楼,不过是柳无双想将她围困住的谎言。” 这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是白墨的陈伤,亦是柳无双的心魔。 雪越下越大了。 一直沉默着的沈回舟突然问:“白叔,师父当年为何会帮你?” 白墨顿了顿说:“他,好行侠义之事。” 沈回舟:“只是因为这个?” 静默了一会儿,白墨说:“我那两位朋友与他相熟,他帮我,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 沈回舟问:“他们是谁?为何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白墨少见的踌躇了会,才道:“江湖旧友,故剑山庄之人,故剑早就不在了,便没跟你提起过。” 柳书辞问:“桥州的故剑?那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没了吗?” 白墨打住了这个问题的继续,说道:“这事儿和故剑没关系,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秦九剑于我有恩,丫头,我明人不说暗话了,我想要澜沧城的长生丸,秦九剑如今危在旦夕,需要长生丸,这便是我来此地的目的。” 柳书辞不是傻子,相反她聪明得很。 柳无双早就知道秦九剑中了毒,需要长生丸,因此才策划了比武招亲,又要柳书辞将东西收好,他想借长生丸钓出白墨与秦九剑的下落。 白墨于他而言,是仇敌,只有将白墨杀了,他才能自以为的将那件事过去。 这反倒让白墨的故事更像是真的了。 洞外的飘雪已经如鹅毛一般了。 白墨将金钗小心收好:“你是琬晴的亲人,与上一辈的纷争本毫无关系,但今日既然牵扯到你了,那我便把事情同你说清楚,你信与不信在你,我都不在意,但长生丸我得拿到。” 柳书辞看过去:“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白墨说:“那我便要看看在柳无双的心里,小妹不重要,女儿是否也同样不重要。” 天一亮, 柳书辞失踪的消息就传到了柳无双耳朵里,他勃然大怒,提着枪便要往外走。 柳无忌拦住了他:“二弟,他们在暗处。” 柳无双怒道:“只要在澜沧城内,我即便是翻个底朝天,也定能将他找出来!” 柳无忌依然不赞同:“你是城主,不可如此冒进,昨夜全城点灯已然让城中百姓不满,不可再生更多的事端。” “那我要如何?就这样等着他耍我?”柳无双把枪一扔,气上心头。 柳无忌道:“既然咱们知道他们要什么,那给了便是,小辞才是更重要的。” 提起柳书辞,柳无双既愤怒又怜惜:“早知如此,便不该用这样的由头。” “事已至此,先把小辞找回来。” “柳世伯。” 二人抬眼一看,钱枢淮摇着扇子进来了。 柳无双脸色缓和了一些:“是枢淮啊。” 钱枢淮:“听闻小辞昨夜被他们带走了。” 柳无双:“你倒是消息灵通。” 钱枢淮:“昨夜我曾见过小辞,被带走想必是后半夜的事了。” 柳无双“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他们会选择来换那个侍女么?怎么把我的小辞抓走了?” 钱枢淮笑起来:“世伯别恼,若是当着我的面把他的人带走,恐怕会惊动您,到时候谁也走不了,因此他才选择带走小辞。我若猜的没错,他定会拿小辞来做交换。” 柳无双看着他。 钱枢淮接着说:“到时候,咱们暗中布些人,在交换之时一网打尽。” 柳无双:“白墨奸诈得很,他如何能让你一网打尽?” 钱枢淮便道:“世伯,这儿可是澜沧城,是您的地盘,不是他那洞府。” 柳无双没反应过来,柳无忌先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钱枢淮点了点头:“若我猜的没错,城内有他们要的东西,对也不对?世伯?小辞不过是他们拿来换那小侍女的权宜之计,先机还是在我们的手上。” 柳无双抬眸看起了钱枢淮,他从来都只当这是个草包公子,没想到脑子里还有点东西。 钱枢淮:“既然咱们手上有他们必须要的东西,那咱们大可以先提条件。小辞换侍女,白墨换他们想要的那东西,这样如何?” 柳无双拧起眉,想了想问:“你又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将那侍女换走?” “世伯有所不知,早在比武前我就在城里见过他们,他们三人之中,表面上是方公子带着老仆和侍女,事实上,他都听老仆和侍女的,这般主仆颠倒,那三人的身份不可能真是主仆关系。再者,那侍女全然没有侍女的一点影子,我观她身娇体弱,皮肤柔嫩,倒像是个小姐。” 柳无双眯起眼睛,思考着他说的可行性。 柳无忌见此,心内叹气。 这么多年过去,柳无双在此事上已经沉迷太久了,他想让他放下,不要再因此再生更多的事端了。 有的时候,太过惦念一事,总会失去更多。 72. 澜沧城(十八) 虞州不大下雪,即便是数九隆冬、河水结冰,手上被冻伤生疮,那雪也像个稀罕玩意似的,轻易不肯露面。 青夜望了一夜的雪,想了很多事,最后总归是又回到了沈回舟身上,不知他们在外头能否寻到办法,救回自己、拿到长生丸。 仇红一觉睡醒,叫她两声,得了回应,放下些心,只是听得她语气恹恹,知晓她如今被关着心里不大爽快,便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沈兄弟功夫不差,定能将你就出来。况且,小曲也在外头,他会去找他师父,总不能看着自己的阿姐关在这里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但青夜心里总是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柳无双亲自来了关押她们的地牢。 青夜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柳无双这样的人。 他自负高傲,执掌一城,武功又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背着手走过来,觑着一双鹰似的眼,紧紧盯着她,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大家都没说话,等着柳无双开口。 只听柳无双将青夜上下打量一番,幽幽开口:“确实像。” 青夜自然是不明白他在讲什么,便也装死不说话。 柳无双扬了扬下巴,便有人过来将锁着的门开了。 青夜不明所以,皱眉盯着他。 柳无双背着手不动,凉凉道:“出来。” 这是要拿她做文章,仇红当姐姐当惯了,天生对年纪小一些的弟弟妹妹有着强烈的保护欲,她扒拉着门,硬声道:“城主,小夜她只是个丫头,手无缚鸡之力的,没有一点功夫,与您口中的那些纷争毫无关系!” 柳无双分了半点眼神给她:“哦,原来叫小夜。” 青夜:“......” 仇红又道:“城主,不信的话探探她的内力就知道了!” 柳无双依然没动,看着青夜再度开口:“出来,我不需要知道她的内力有多少,你的人在我这里就是有用的。” 青夜有些僵硬,立刻察觉到自己成了他的筹码。 柳无双:“我不想动手,自己出来。” 青夜站了起来,小步往外挪。 仇红的视线追随着她,她只能露出一个安慰的苦笑。 柳无双将她带到了前日里比武的训练场,场子里如今空无一人。他着人搬了两只椅子来,两人面对面坐着。 柳无双的年纪比青成还大上几岁,但气质截然不同,青夜有些无措起来。 “你别紧张,我女儿同你差不多大,我还不至于当个见人就杀的恶人。”柳无双说,“你能联系上他们么?” 青夜:“他们?” 柳无双:“别装,白墨和你那个用剑的朋友。” 青夜摇了摇头。 柳无双问:“他与秦九剑什么关系?” 青夜沉默下来。 柳无双说:“高低都是白墨那边的人,不如实打实说了。我与秦九剑交过手,我认识他的剑法。二十年过去,即便他的剑法早就换了形,但其间的意还是在的,我认得出来。对我来说,他是秦九剑的儿子或是徒弟,都一样。” 青夜吸了口气:“是徒弟。” 柳无双哦了一声,不知脑子里又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与我有过节的人是白墨与秦九剑,我只要找到他们,至于那小子与你,我都会放了。” 青夜觉得好笑:“你将我们放了有用吗?你要对秦九剑不利,难道他的徒弟会坐视不管吗?这件事只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这话在理,柳无双又沉默下来。 若非为着秦九剑,他徒弟也不会冒着风险来澜沧城了。 青夜有些看出来了,柳城主是空有一身武艺,但似乎在脑力方面不大转得过来。 譬如他先前本已经抓到了沈回舟,却又让白墨声东击西救走了,如今虽然自己落到了他手中,他又似乎拿自己没什么办法,依然处于被动的处境之中。 他应该拿不准沈回舟会不会来救自己。 话锋一转,柳无双又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我管不着,我找了白墨二十年了,说放就放么?” “当年之事,想必大家都有难处,”青夜不知道具体,只能模棱两可地说着,“城主也应当往前看,你们如今都年纪不小了,何必让自己活在仇恨中?” 这样的话柳无双听了太多了,若是真能过去,他又怎会到了这把年纪还陷在其中? 况且,他们将柳书辞带走,这又是另一桩赤裸裸的挑衅了。 想到这儿,柳无双便来气,语气不复平静:“白墨小人,我两的旧事我两结算,他将小辞偷走算怎么回事?” 小辞…… 青夜眼睛一亮,但很快被她掩盖了起来。 沈回舟他们抓了柳书辞,应该是想来换她。 柳无双仍旧喋喋:“早知道我便不该答应开这劳什子比武招亲!” 答应?答应谁? 青夜耳朵一竖,问道:“要我也说不该开,我看柳大小姐也是个有想法的女子,合该有一番自己的天地,怎能随意找个比武比来的就成亲了?” 这话简直是在柳无双的心上拱火,但他却压了下来,打量着面前与自己女儿年岁相仿的女孩,问道:“你也这么想?” 青夜点头:“自然。我没有功夫,尚且敢离家天南海北,何况是她,她本事不比那些男的差,身份又尊贵,成亲了便会被困在世俗之中,除了相夫教子,还有什么乐趣?城主您看您自己,年少有为,江湖上谁人不识?她是您女儿,难道就不想像您这样在江湖上有一方威名吗?倒是那个给您出主意的,我看他才是不安好心。” 柳无双闻言哼了一声:“你倒油嘴滑舌,但你又懂什么?我不这样做,你们愿意现身?” 青夜叹了口气道:“前辈,你们上一代的恩怨,我们是真不清楚。看来秦九剑除了您,还有别的仇家啊,这事闹的。” < p>“哼,秦九剑这人,最是爱多管闲事,仇家能不多么?我也不打算藏着掖着,确实是有人告诉了我秦九剑中毒的消息,让我能有机会引白墨现身。”柳无双眯起眼睛,“丫头,奉劝你一句,哪来的回哪去,你既然与他们非亲非故,便不该掺和进来。” 青夜笑了笑:“那既然非亲非故,为何柳城主会觉得能拿我换到你想要的呢?难道非亲非故比不上血亲吗?” 柳无双:“你……” 青夜试探着问:“城主,到底是谁也要秦九剑的命啊?” 柳无双觑了她一眼:“原来打的这主意,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是西域的人,他早些年跟着故剑的小庄主去管人家的家事,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故剑小庄主?”青夜一顿,她听说过一些故剑的事,便问,“这又是哪桩事?城主帮我解解惑吧。” 这事不算秘密,许是柳无双看她真不知道,还真的回答起来了:“当年天下之人都知道他与故剑三庄主交好,他帮着三庄主去西域参与了惊影门内部的事,把原来的掌门推翻了,那帮人记恨他呢,不然怎么会有今日之事?原本故剑与天地盟关系好好的,正因为他这事带出了天地盟的破事,故剑不得不与天地盟割席,乃至后来惨遭灭门。” 秦九剑与故剑灭门也有关系? 青夜皱了皱眉:“可是他不是与三庄主交好吗?” “一人之力何其微弱,三庄主头上还有大庄主、二庄主,故剑的神兵既是他们在江湖上的立足之本,也是招致祸患的源头。”柳无双想到这事,也不禁哀伤,他与顾昭算是好友,可因为当年故剑三庄主也掺和了此事,他与顾昭便就此疏远,没想到这一别就是阴阳分隔。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无论如何,秦九剑与白墨的人,我是必须要的。”柳无双说,“现下就等着他们来将你赎回去了。” 话音刚落,柳无忌走了进来,他脸色沉沉,看了一眼青夜,犹豫着要不要说。 只听柳无双道:“直接说,这丫头是筹码,得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 青夜:“……” 柳无忌便叹口气道:“他们来了封信,信上说要拿小辞换她和长生丸。” 柳无双哼了一声:“口气不小,还有呢?” 柳无忌:“酉时三刻交易。” 柳无双道:“何处?” “晴楼。” 柳无双:“……” 许久,柳无双猛的起身,把身下椅子一脚踢饭,动静大得青夜一哆嗦。 柳无双怒气冲冲地来回走着,口中念念有词:“晴楼,晴楼,晴楼!他这是在挑衅我!” 柳无忌试图安抚他:“二弟……” 柳无双怒道:“晴楼便晴楼,我倒要看看他要使什么花招!” “你约我爹在晴楼?!”柳书辞不太理解,柳琬晴既然是他的心魔,将地点约在晴楼,只会激怒他。 白墨:“我是要他面对自己。” 73. 澜沧城(十九) 酉时,柳宅又燃起了通明的烛火。 晴楼被烧得半边焦黑,柳无忌派人清点过,被烧毁的大部分是家具物件,柳琬晴的医书倒是都还在,算白墨有些良心,没把最重要的东西烧了。 只是,柳无双常常看的那幅画不见了踪迹。 柳无忌还没有将此事说与他,若是说了,恐怕又会将他惹恼,引起额外的事端。 柳无双将青夜带到了晴楼外,准备在此守着,等他想见的人出现。 柳无忌带人埋伏在暗处,等待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时候未到,柳无双定了定心神,拎着青夜进了晴楼。 焦味残存。 柳无双巡视了一圈,最后到了他常去的那间书房,书房朝南开了一扇窗子,刚好可以将楼下种着的白玉兰花框进来。花季时,从这扇窗子往外望去,花影摇曳在簌簌的林风中。柳琬晴喜欢驻足在窗前看花,总是一看就很久。 现如今,花还在,但人去楼空。 青夜跟着看了一圈,这儿的医书非常多,想起了柳琬晴不言药师的身份,也是应景。 正看着,柳无双突然躁动起来,他在书椅背后的墙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又来来回回地翻着书桌上的东西,甚至趴到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青夜大着胆子问:“城主,你在找什么?” “画呢?我的画呢?!” 青夜自然是不知道什么画的,但想起前几日的火,便道:“许是那日着火,慌乱之前有人拿走了。” 这话一说,柳无双停了寻找的动作,咬牙切齿道:“对,一定是白墨拿走了,他就不想让我好过,一定是他,烧了我的晴楼,还拿了我的画。” 青夜微弱开口:“也许是救火的人呢...” “不可能!”柳无双吼了一声,来来回回走着,心底里的怒火直往脸上烧。 那应当是对柳无双极重要之物。 青夜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这些日子里她遇到的人里面,柳无双铁定是那个脾气最差的阴晴不定之人。 夜幕已经降临,雪停了有一阵了。 白日里的雪大,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簌簌——” 一名柳家弟子闻声低头一看,面前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印子。 他咦了一声,紧接着看到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歪歪扭扭地游了过去,很快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叹了一声,小蛇也不容易,再不赶着紧些找洞冬眠,雪将会越来越厚。 小蛇穿梭在雪地里,它的眼睛很特别,不似寻常蛇的眼睛那样圆圆的形状,竟然是有棱有角的。 它也不吐蛇信子,闷头往前冲,有几次撞上了灌木,将它脆弱的脑袋撞得掉了一半,晃晃荡荡地一边走一边又接了回去。 若是那柳家弟子看到,定是要被吓一跳。 后山深处。 “你这蛇捏得怎么这副德行?” 一个半白头发的佝偻老人与一名样貌不俗的年轻男子挨在一处,两人都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 “哎呀师父,我没见过几条蛇。” 老人伸手敲了他的头一下:“没见过,那你捏它干嘛?这不一下子就叫人看出破绽来了?” 年轻男子正是曲非烟,他摸了摸头,委委屈屈地说:“可是阿姐说人们都怕蛇,看见蛇就会躲开,自然发现不了破绽。” 师父——黎青捂了捂心口,寻思着自己怎么教出这么个糊涂徒弟来,他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我的□□多逼真啊!” 曲非烟理直气壮:“大家不喜欢□□,而且这么蹦跶,师父您老人家头不晕吗?” 黎青:“我跟你没话说。” “哎,我看到阿姐了!”曲非烟突然叫起来。 黎青问:“哪呢哪呢?” 曲非烟:“师父您真是老了,眼睛不好使,那个笼子里关着的不就是么?” 笼子…… 黎青依附在□□上的视角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他的倒霉徒弟说的那个“笼子”,他反手又给了一巴掌:“没见过地牢啊,还笼子!” □□三两下蹦到了仇红所在的牢房,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送了进去,方眼小蛇紧跟其上。 仇红原本在沉思,青夜被带出去已经有半日了,如今她一人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腿上蹦上来一只□□,她吓了一跳,很快便发现了不对。 这□□的动作……有些僵硬,再仔细一瞧,旁边跟着一条她很熟悉的怪异小蛇。 仇红四下看了眼,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小声道:“小曲吗?” □□不蹦了,小蛇猛地弹了起来,撞到了仇红身上,把脑袋又撞到了。 仇红面不改色地帮它装了回去,低声道:“那这位就是师父了。” □□蹦跶了两下。 寒暄结束,□□跳下了仇红的身体,转头跳上了落上的锁。 钥匙不知道在何人身上,干等不是办法。 仇红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和小蛇隐蔽到了角落。 仇红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之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守牢的弟子黑着脸走进来:“吵什么!” 仇红理直气壮:“我肚子疼。” 这个弟子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又或者是小睡被搅心里不舒服,他语气不善道:“麻烦。” 仇红不杵他,当着他的面便要作势解腰带,“那我就地解决。” 他的脸更黑了:“住手!” 说着,他伸出手从兜里开始掏钥匙,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腿上凉凉的、痒痒的,低头一看,一条断了一半脑袋的蛇颤颤巍巍地挂在他腿上,头上还顶着一只□□。 这等诡异的场面让他一下子僵住了,就是这一下子,腿上两只小动物猛的暴起,窜上了他的头,他两眼一黑,双腿一蹬,厥了过去。 仇红近前两步:“晕了晕了,快找钥匙。” 两小动物尽职尽责地钻进了这名弟子的兜里,一起将那串钥匙运了出来。 仇红伸手够到,给自己开了锁。 小蛇和□□在前面引路,仇红小心跟着,终于在酉时前与曲非烟师徒二人会和。 从纸偶中脱离出来,黎青收回幻术,长吁一口气:“惹谁不好,惹他柳无双做什么?好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仇红忙道:“别走别走,叔,我还有朋友没救出来呢,他们对我有恩。” 黎青胆子向来小:“又干嘛?我看你是小曲的姐姐才答应来 帮他的,别的人我可管不着。” 曲非烟道:“师父,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黎青说,“小小年纪不要学别人多管闲事。” 仇红便道:“叔,您不救,我得去救,回头我技不如人又被关了,那您救不救?” 黎青哑然。 他老来得徒,虽然平常跟小曲打打闹闹的,实际上却宝贝得很,仇红是他亲姐姐,自然没有不救的道理。 他叹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要救谁?” …… 酉时三刻,晴楼。 青夜被安排在屋子里,由柳无双亲自看着。 时间越近,柳无双肉眼可见地越躁动不安。 窗外安静得只有青蛙叫。 青夜这几日都没睡好,此刻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越发模糊。 直到她看到一只丑陋的□□突然从角落里出现,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睡着开始做梦了。 再仔细一瞧,这□□更不似寻常□□,丑陋至极,她更确定自己在做梦了。 柳无双跺着脚:“还不来。” 这一脚让青夜醒了,她摇了摇头,□□还在。 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曲非烟。 咻—— 窗外一支小箭破空而来,结结实实地朝着医书架子便去。 柳无双猛然回头,徒手抓住了它。 青夜张了张嘴,心下惊叹他的武功。 小箭上带着一张纸,纸上寥寥数语。 “架子上第三排《不言杂记》,末章。” 柳无双对医书一窍不通,不懂白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书架上的书他也从未翻阅过,只小心存放着,让人定时来打扫清理。 耐着性子,他从架子上找到了这本书。 年岁已久,书页早已泛黄,纸张脆薄,一翻便发出似乎要破碎的声响。 扉页上随意写着几行字,大意上是柳琬晴在研习医术之时的随手记录。 他小心翼翼翻到末章,草草扫了两眼,似乎撰写的是心悸之症的治疗方法。 柳琬晴患有心悸之症多年,却始终无法根治。 咻—— 又一支小箭飞进来,依然夹着一张纸条。 “看结尾。” 柳无双:“……” 他翻到末章尾处,是柳琬晴娟秀的字迹。 “与白墨共研多年,始终未能找到根治之法,甚是遗憾。大师兄曾说悬崖绝壁之上生长一种草药名为铁心草,对心悸似乎有用,此番回家,有机会寻来一试。说起心悸,近来心里总不安稳,不知是心悸发作还是我思虑过多,二哥写信急召我回家,恐不简单……” “果然如此,母亲病重是在骗我。家中之人,竟全都同意让我与杨家亡子结成冥婚……难道是因为多年离家,我们已没了兄妹之情么?” “白墨今日来了,我同二哥将我们的事全数托出,他很生气,他果然已经不似当年的那个样子了,当上家主真的会让他被一叶障目吗?” “白墨让我与他私奔,我答应了。我不想呆在这个所谓的家了,不得自由,不复亲情。走之前,我想去绝壁寻铁心草,若能将心悸治好,也许能与白墨多行几年。” 后面便再无记录了。 74. 澜沧城(二十) “你让我爹看的是什么?” 柳书辞被绑着双手,也不生气,左右她被点了穴,也使不出内力来,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把这件缠绕爹爹二十年的心魔给原原本本搞清楚。 白墨远远地看着晴楼的动静,一边指使沈回舟:“再写一张,就写……写看到没?琬晴最爱的人是我。” 沈回舟提起来的笔又放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不要了吧,白叔,激怒他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柳书辞也道:“是啊是啊,我爹爹脾气不好,到底书里有什么啊?” 白墨看她一眼:“琬晴有记录的习惯,写了一些她当时的想法。” “是什么?”柳书辞眨了眨眼睛,打破砂锅问到底。 白墨:“还能有什么?恨柳无双,想跟我走。不管你爹看到会如何,这便是琬晴的真实想法,害了她的人就是他。” 柳书辞不做声了。 “白叔,他出来了。” 白墨赶紧看过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后山,这儿临近绝壁,树木繁茂,是绝佳的遮掩之所。早先柳无双不是没派人来搜查过,只是白墨对山间地貌太熟悉了,轻而易举便能躲过搜查。 柳无双手中拿着那两张纸,转来转去走了两圈,但看不真切表情。 白墨哼了哼,回头对柳书辞说:“你且看好了。” 柳书辞未及反应,嘴里便被塞了一颗药丸,下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她瞪着白墨,瞳孔中窜出了生气的火苗。 白墨拍拍她:“咱们去会会你爹。” 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白墨拎了起来,几下足尖点着枝梢,没多久便到了晴楼前面,不远不近地与柳无双保持着一些距离。 沈回舟也跟了上来。 柳无双看到柳书辞被绑着双手,林间跑了一遭,头发衣服又有些散乱,他内心一阵难言的滋味翻涌上来,只觉怜惜。 “小辞,你...你如何?” 柳书辞并不回答,只是泪汪汪地看着,他一阵懊悔,转而将怒气撒到了白墨的身上:“你把小辞怎么了?” 白墨摆了摆手:“二十年没见,你第一句话就对我说这个?” 柳无双觉得好笑:“难道我与你有旧可叙?” “多少有一些吧。”白墨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呢?” 柳无双喊了声,青夜便被人从晴楼里带了出来,她一抬眼便瞧见了熟悉的人,眼睛一红,差点哭出来了。 沈回舟握紧了手,眉心肉眼可见地发皱。 白墨问:“还有呢?” 柳无双:“你要长生丸?” 白墨:“别装了,明人不说暗话,谁给秦九剑下的毒?难道不是他将此事告知于你?他又从你这儿拿了什么好处?” “哼,秦九剑自己知道自己得罪了哪些人,恕无可奉告。” 白墨挑眉:“哟,你还怪有信誉的,那既然如此,长生丸与那个丫头,换你的女儿。” 柳无双眯起眼睛:“先把小辞给我,我得确保她没事。” “你是不是当我傻?”白墨给了他一个白眼,凉凉地说。 柳无双冷哼一声,一把将青夜抓了过来,两指扣住了她的脊椎,她吃痛叫了一声。 “不给我,我就废了她,让她下半辈子没法走路!” 沈回舟心一紧,以柳无双对白墨的仇恨程度,这事儿他不一定干不出来。 白墨轻轻摇了摇头,旋即用一副调笑的口吻对柳书辞说:“瞧见没?你爹就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当年,对琬晴……” 话还没讲完,楼无双便气急打断了他:“住嘴!当年之事,你又有何脸面来评说?” …… “他们在说什么?” 黎青掀开几片叶子,看见了晴楼前剑拔弩张的几人。 仇红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抵是他们的前尘旧事。” 曲非烟:“阿姐,小青在他手里!” 黎青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仇红要他搭救的女孩,不过在他们面前,还杵着几人。 “这我看着也是去救她的,还用得上我们么?”黎青问,“诶?等等,这人怎么有些面熟?” 曲非烟凑上前去看:“谁啊?” 黎青说:“这老的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曲非烟说:“我听见方公子叫他白叔。” 正说着,底下柳无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怒吼:“白墨!你不要脸!” 黎青“啊”了一声:“白墨!是白墨!” 仇红问:“叔,你认识?” “早年我失去了内力,大师姐曾经给我引见过一次,他帮我调理了身体,好让我有机会修炼幻术。”黎青忆起当年,眼睛又看到了沈回舟身上,“这小的怎么长得也有点面熟。” 沈回舟年岁尚轻,铁定是不认识黎青的,毕竟世上相似之人不在少数,仇红只当沈回舟长得和他相识之人有点像,但看到沈回舟,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剑!沈回舟的剑!小曲,你去把他的剑偷出来!” 曲非烟不满意道:“什么偷啊,我又不是贼。” 仇红立马纠正:“拿回来。” 曲非烟喜笑颜开:“好嘞。” 晴楼前。 青夜眼看着他们对峙却束手无策,心中不免急躁,又害怕柳无双真把她废了。 白墨仍旧在说:“琬晴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也看到了么?我真不知道你在骗自己什么。” 柳无双闻言力道加重几分,青夜的脸都憋红了,她真想让白墨先别说了。 “你与琬晴实为师徒,说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琬晴?”柳无双恨道,“况且,你曾经在江湖上那些风花雪月之事,也就琬晴这样的实心眼不会在意。” 白墨笑了笑:“往事不管如何都已发生,我认,但我待琬晴之心拳拳,天地可证。师徒如何?在洞府,达者为师,我心甘情愿认洞府中每个比我医术高明的人为师。琬晴仁心仁术,授业尽责,我爱她有何不对?倒是你,为了一些所谓的教条、门楣,让她去结冥亲,这难道就对了么?” 他们两人乐此不疲地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知何时才愿意停下,好像当年之事只凭三言两语便能解决。 丑□□的出现,被青夜和柳书辞同时注意到了。 青夜眨了眨眼睛,知晓了曲非烟定是搬了救兵埋伏在近处,心里不免安心一些,但转念一想,柳无双独自在此,柳无忌、钱枢淮都未露面,她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柳书辞苦于口不能言,只能蹦了几下,反倒让柳无双内心更为焦灼,他直接道:“少说废话,我把这丫头给你,你把小辞给我,然后,你留下来,你来换长生丸。” 白墨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说,竟然直接同意了:“好啊,来吧。” 说着他便带着柳书辞一起走向柳无双,他走得自然,反倒让柳无双生起了一丝不安:白墨居然就这样同意了? 没几步,他们就到了柳无双近前两步的距离,白墨冲柳无双眨了眨眼睛:“把丫头还回去,还回去了我就过来。” 柳无双用力一推,青夜只觉后背一阵剧痛,眼前几乎一黑,再回过神来,沈回舟已经接住了她,沉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怎么样?没事吧?” 青夜伸手摸了摸脊背,摇了摇头:“没事,死老头力气好大。” 沈回舟看了一眼,伸手覆到了她的脊背上,她很瘦,他早就知道了,但分别几日好像又饿没了几两肉,后背的骨头都有些硌着他的手了。他无声叹了口气,运起了一些内力,抚了上去。 青夜身体一僵,感受到了那股暖暖的力量,不同于仇红的柔和,它在温和之中带着一丝进攻性,强势地将那些不平之处一一抚平。 白墨见状便双手一摊,柳无双飞快地将柳书辞往自己身后一拉。 同时,柳无忌带着一堆人从旁边不知何处窜了出来,牢牢将白墨围在了中间。 青夜见此,抓紧沈回舟的胳膊,紧张道:“白叔……” 沈回舟拍了拍她没说话,但却让她安心不少,他向来是个让人安心的人。 沈回舟将青夜护在身后,带着她后退两步。 青夜才刚迈出去步子,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到了自己的后背上,她转头一看,钱枢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扇子,堵住了青夜的退路。 青夜对钱枢淮好感全无,只剩厌烦,皱着眉把另一只手也抓上了沈回舟的胳膊。 沈回舟察觉到动静,也跟着回头。 钱枢淮:“终于等到你了。” 沈回舟:“……” 青夜:“阴魂不散。” 前头,白墨仍是笑眯眯的:“该把长生丸给我了吧?” 柳无双将柳书辞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之后才说:“先将画还我。” 白墨一顿,旋即想起来了是晴楼挂着的那副,他前些日子来时见到过,那是他亲手画的,他擅丹青,闲暇之时便画柳琬晴,画了许多幅,这幅想必便是其中被柳琬晴带回家的一幅。 柳书辞抬眼看了眼爹爹,那幅画还在她的房中,也是她这次想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的源头。 火苗放过了画。 柳书辞想,白墨烧晴楼也许只是为了气气柳无双,最重要的地方一点都没被损坏。 画是精美的,她小心翼翼将画卷了起来,收拢之时,却在底部看见了一行字。 “夫白墨执笔。” 75. 澜沧城(二十一) 柳琬晴承认白墨是自己的夫君。 柳琬晴与白墨是心意相通的。 柳书辞自从知道这个信息之后,心里的天平便悄无声息地不再往柳无双那儿倾斜了,但他毕竟又是自己的爹爹,让她向着外人又不可能,她更想知道柳无双对那件事到底是作何想的。 尚且没人知道画在她手中,加之她被白墨点了穴道口不能言,只听白墨云淡风轻地将事儿应下来了,“那是我画的,凭什么给你?” 柳无双的脸色开始变得很难看。 白墨继续道:“想不到吧,你日日要去看的画,出自你最恨的人之手,这滋味如何?” 柳无双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看也罢。” 柳书辞心头一跳,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柳无双。支撑他从当年到如今的,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悔还是恨? 白墨嗤笑一声:“柳无双,你也不过如此。咱们之间的恨一时半会无法消弭,我看你女儿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家侄子呢也是一表人才,武功更是同侪之中的佼佼者,你们交过手也知道,不如把你女儿许配给他,咱们就此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柳无双简直不知道他听到了些什么,怒道:“你在说什么?!” 白墨:“我观他们一日相处已有情分,送她回来之前她便同我说想跟我侄儿一道浪迹江湖,你瞧我说这些,她默不作声,不是默认是什么?” 柳书辞:“......” 柳无双低头看柳书辞,她果然不说话,只垂着头不看自己,他当她是不敢看。 柳书辞在心下把白墨骂了千万遍,心道这是什么馊主意,一边又匆匆忙忙低头探着自己的内息,希望可以快些冲破那被封印的穴道,好获得话语权。 柳无双望向白墨的“好侄儿”,咬牙切齿:“你到底对小辞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遵从白墨的吩咐,替他两抓鱼,伺候他两烤鱼吃鱼,还能做什么? 沈回舟眼神暗了暗,这遭白墨没同他说,指不定是他心血来潮说出来气柳无双的,但又没法拆了他的台,迟疑了一会儿到柳无双眼里也成了默认。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沈回舟正想着这该怎么说好,小臂一紧,垂头一看,青夜紧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但他就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宽慰地拍了拍她有些凉了的手,温声道:“且听白叔的。” 柳无双一看这场景,只当他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愈发暴跳如雷。 白墨看他那样,心里痛快得很,爽了一会儿才说:“你别急,他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未做出格的事情,只是互相欣赏。” 柳无双闻言怒道:“不可能!小辞的婚事我说了算,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你们这山野里来的腌臜玩意儿也敢染指我的小辞?” “小辞属意也不行?” 柳无双:“不行!小辞只是个女儿家,她懂什么?今朝被人花言巧语两句骗了,明朝就哭着回家找我替她出头。她将来嫁谁,自然得由我亲自挑选!” 柳书辞颤着手,她张了张嘴,发现穴道已经开了,白墨没有让她从头到尾都闭嘴。 “爹……” 柳无双正在气头上,连着她一起训斥道:“往日里教你的你都记狗肚子里去了么?你是柳家长女,你代表的是柳家的脸面,如何能与乡野的泼皮小子混到一块去?” 柳书辞问:“可若是你选的我不喜欢呢?” 柳无双自觉苦口婆心:“我是为你好,不管如何,我选的人绝不可能对你差,你有我撑腰,他能对你如何?” 二十年前的场景好似再度上演。 白墨摇了摇头:“柳无双啊柳无双,这二十年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止没有长进,反而比从前更甚更独断专行。 当年柳琬晴是如此,如今柳书辞亦是如此,柳琬晴的命和二十年的时间教不会他放手,只教会了他握紧手中的绳圈。 柳无双:“小辞,你听我的,他准没安好心,我是你爹,爹你还不信么?” 柳书辞垂下头,将眼底的失望掩盖了起来,低声说:“我信您,画是我拿的。那日着火,我知道您宝贝它,怕它被烧了,特意去抢出来的。” 柳无双一愣,马上道:“好好,好小辞。既然如此,不要再多纠缠了,大哥!” 柳无忌叹口气,挥了挥手,便有许多柳家弟子冲上前来将白墨围困住。 “直接押下去,我要他给琬晴赎罪。” 出乎柳无忌意料的是,白墨一点没有挣扎,伸出双手任人将他捆绑。 沈回舟看着眼前发生的没有动,身旁的青夜却急了,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问:“怎么办啊?” 沈回舟按下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白墨遥遥看了一眼他们:“后辈无罪,放了他们,把长生丸给他们。” 柳无双狞笑一声:“你忘了,秦九剑的命我也要。” 白墨这才适时地露出了一些慌张:“你骗我!” 柳无双:“你们都该死!” “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小姑姑死,他们为什么该死?” 紧接着柳无双话音的是柳书辞陡然响起的声音,铿锵有力。 柳无双又是一愣,没想到反驳他的是自己的女儿,旋即他为女儿解惑:“若是没有他,琬晴不会爱上他,便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没有他,也会有别的人。如果让柳家的名声换小姑姑回来,爹你换不换?”柳书辞轻声问。 柳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但很快便恼声说:“名声?面子?我难道不是早就与杨家断了关系么?” “那是因为事情已然如此!”柳书辞的声音盖过了他的。 柳无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辞,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当年赎罪。” 柳书辞听不下去了,她不再看柳无双,只深深看了一眼白墨,转头便跑了。 父女俩的争辩像是一把利剑开了刃,一不留神就能将人刺伤。 柳无忌见此沉声道:“小友,你们与上一辈的事本无瓜葛,不必牵扯进来,赶紧走吧,趁城主还没变卦,离开澜沧城。” 沈回舟抓起青夜:“走。” 说着竟真的退后几步。 钱枢淮自是不让:“哎,不行不行,你不能走,你还没同我比试。” 柳无双打断他:“让他走!” 沈回舟远远看着白墨,白墨神情从容,与他轻轻一点头。 青夜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腰身被搂住,霎时间便腾空而起,被带离了晴楼。 “不是?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远处,黎青茫然问身旁的仇红:“什么意思?你看明白了吗?” 仇红摇了摇头:“既然小青被带走了,咱们也先别暴露身份。” 黎青咋舌:莫名其妙。” 仇红拉起黎青:“走了叔。” “我还是觉得那男的眼熟……” 柳无双与柳无忌带着人都在白墨那儿,曲非烟很是顺利地就将长风剑偷出来了,几人在城内会合。长风剑在手,仇红便想着先去还给沈回舟。 先前黎青总想着要走,这会儿却主动提起:“是去找刚刚那小伙子?” 要去找沈回舟,曲非烟便很高兴:“对噢,师父,他可厉害了,能跟柳无双过许多招!” 仇红:“这把剑是他的佩剑,得先还给他。” “我听闻他与秦九剑有关?”黎青问。 在木棉镇时,仇红对他精妙的剑法叹为观止,却未曾与秦九剑联系到一处去。 秦九剑在江湖上虽然素有大名,但匿迹已久,他们年轻一辈的人只觉得这是个画本子里的人,况且江湖上用剑高手也不止他秦九剑一个。 仇红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不知道。不过柳无双那么问,恐怕确实有些许关联。” 曲非烟:“秦九剑很厉害吗?” 仇红道:“剑道天才,至今江湖上还没有能超过他的。” 曲非烟问:“沈回舟可以吗?” 黎青敲上他的脑袋:“你能比我强吗?问的什么话?” 曲非烟抱住脑袋:“我就是被你这样打才变笨的,你就是不想让我比你强。” 黎青又想敲他,被仇红拦住,“叔,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在找一个叫长生丸的东西,好像秦九剑没了它会死。” 黎青怔了怔,少见的沉默下来。 看他神情,仇红试探着问:“叔,莫非您与秦九剑也有些渊源?” 黎青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那一段往事是他年少时的噩梦,让他挣扎多年才得以逃出。噩梦里,有身陷囹圄之人,有为非作歹之人,而秦九剑,是那个执剑肃清之人。 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叹口气道:“我认得他,他恐怕不认得我。” 仇红误解了他的意思,笑道:“您这话说的,那我也认得他呢,谁不认得他呢?” 黎青却道:“你问我与他的渊源,当年惊影门重整,有他的一份功劳。” 仇红怔住,她对黎青的过往知晓一二,就是在他所说的重整中,他丢掉了内力,失去了师父,重新选择了一条崭新的路。 “秦九剑必须救。” 76. 澜沧城(二十二) 仇红没有在澜沧城内寻找沈回舟。 这一通事情下来,他不可能还正大光明地住在城中,加之白墨被柳无双留了下来,他也不可能丢下他不救。 偌大的澜沧城内,处处是柳家人的踪迹,想要藏匿踪迹对沈回舟一个人来说可能很简单,但他带着青夜,就没那么简单了。 但澜沧城内有一处却可以隐人踪迹,那便是北域的澜沧绝壁。 当年,白墨也是从这儿被秦九剑带走的。 山林之盛,处处都可以提供庇护。 仇红三人没做他想,当即便一头扎进了绝壁。 沈回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带着青夜,不假思索地直接回了绝壁,来到了先前藏身的洞穴之中。 青夜对拿白墨换回了自己的行为感到费解,但一路上忍住了疑问,默不吭声,直到沈回舟将她放到地面,她才拧着眉问:“你们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沈回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你不是一直和白叔呆在一起?”青夜睁大了眼睛,这几日的睡眠极差,让她的眼中起了不少血丝。 沈回舟盯着血丝几秒,接着挪开了眼睛,垂下的眼眸中藏着一丝不易被发觉的小小怒火。 没得到回答,青夜又起身转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回舟不知道如何说,临行前,白墨与柳书辞两人在河边聊了好一会儿,没让他听着,但白墨没给他额外的交代,便说明他心里有数。 可这片刻的沉默传递到青夜那儿,让她不由自主地便开始胡思乱想,她敛了神色,镇定问道:“难道方才的事情是真的?” 沈回舟先是一怔:“什么?” 青夜咬了咬唇,唇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来,“柳家大小姐。” 他们愿意拿她换自己,是笃定她与沈回舟已经有情,方才她与柳无双的辩驳已然证明,她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因此即便是白墨被扣留,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将白墨与长生丸带出来。 因此这其实不是一桩亏本买卖,倒是她在其中拖了后腿,让他们为了救她还要多费一些心思。 沈回舟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对莫须有的事情,从来都没让它们在脑中常住,因此他先想到的是他们拿柳书辞换回青夜,又将白墨留下的事。 沈回舟:“白叔与柳书辞临走之前聊了一会儿,没让我听。白叔应当留有后手。” “柳书辞?” 沈回舟:“柳家小姐。” 原来已经亲密到互道名字了。 难道命中注定相爱之人爱上真的只需一两日的相处? 青夜垂下头默然不语。 沈回舟当她是担心白墨,放软声音安慰道:“你别着急,这几日你在那儿一定过得不太好吧。” 青夜抽了抽鼻子,摇摇头:“仇红姐姐陪我,也还行。” 天边墨色已浓,她却突然不怕了黑,朝着河边去了。 浓重的夜色恰好能掩盖人难掩的情绪。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沈回舟跟了上来。 青夜停下脚步,平静道:“你别跟上来,我去洗把脸。” 沈回舟便停住了,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远远地看着青夜的动静,顺便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青夜只是蹲在河边,冰冷刺骨的河水让她缩了缩,等习惯之后她将自己的手来回搓了好几遍,最后发起了呆,任由寒冷的水流从她的指尖流动。 她方才已经瞧见了那方洞穴之中的食物残渣,升起的火堆在地面上留下来焦黑的痕迹。 他们就是在这里互相吸引、互相欣赏的吗? 也许是从那条烤鱼开始的,哪儿的肉质更肥美,撒什么样的佐料会让味道更好,平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食物。 诸如此类的讨论,让两个人的距离一再拉近。 只片刻功夫,青夜已经在脑袋模拟了数十种他们前一天可能进行的对话。等回过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骂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任由这样的思绪胡乱充斥着脑海,现在的情形适合乱想这些吗? 但又忍不住。 青夜挫败地在水面上拍了拍,激起了一阵小水花。 她心想:她完了,她好像是喜欢沈回舟。 但明明是她先来的。 想到这儿,心里又觉得委屈,认为这不公平。那么多日夜的陪伴,互相扶持着行了那么多路,翻过那么多座山,难道比不上只区区两日的相处? 可明明沈回舟一直对她很好啊,从洞府出来,是他坚持着将自己带上,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也许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若是喜欢,只瞧一眼便知道了。 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泛开,最后又逐渐归于平静。 夜很凉,她应该回山洞里去。 沈回舟站起身,看见不远处的少女与水潭中的明月相映,让他回想起了在洞府的时候,那轮月也是如此在她的上方,衬得她那般皎洁。 “啊——” 青夜突然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下意识的动作比思绪来的更快,还没容沈回舟想发生了什么,他人已经到了青夜边上,一把捞起她,护在身后。 青夜将将站稳,推开了沈回舟的手,又蹲下身去,从地上捏起了一条怪异的小蛇,她轻声问:“是你吗?小曲。” 小蛇的头摇摇欲坠,突然之间耷拉了下来,瞧不出一丝生气。 很快,林中传来几声别样的鸟叫声,循着声音望去,青夜便瞧见仇红向她挥手。 山洞之中,火堆再度被点燃,几人围坐在其周围,在洞壁照出了大小不一的人影。 仇红先开口:“这是小曲的师父,叫黎青。” 黎青打从一进洞便开始盯着沈回舟看,沈回舟自然是察觉到了这双视线,等仇红一介绍完便问:“前辈,为何一直看我?” 黎青啧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沈回舟。” 黎青又问:“你是秦九剑的徒弟?” 沈回舟点头,将黎青当成了一个与秦九剑曾有些许渊源的人。 黎青再问:“只是徒弟?” 沈回舟抬起头,“前辈这是何意?” “我看你这双眼睛生得好生眼熟。”黎青笑起来,“像.....像我曾经认识的人。” 这话说得奇怪,沈回舟不解地看着他,既是像他认识的人,又与秦九剑有何关系? 提到眼睛,大家便都看向沈回舟。 沈回舟长得俊俏,眼睛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眉目炯炯,十分有神。 青夜曾经特别看过他的眼睛,是因为他的瞳孔颜色不像寻常人那般黑,看着有些浅,她以为是阳光照射的缘故,除此之外也没太细想,毕竟这世上,每个人都长得不同,她也不是没见过毛发是黄色之人,瞳孔颜色连蓝色绿色的也大有人在,像那从遥远波斯来的人,便是如此。 黎青看着他的眼睛说:“像我师姐。” 众人都愣怔住了,沈回舟尤其。 青夜张了张嘴,心想难道与沈回舟的身世有关。 黎青:“只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回舟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可是前辈,我是孤儿。” 黎青问道:“秦九剑捡到你的?” 沈回舟点了点头:“我的名字便是取自于此。师父捡到我时,正要回船上,在中途遇到了被遗弃的我。” “那你为何姓沈?” 沈回舟突然怔住了,对啊,他为什么姓沈? 师父说过襁褓之中虽有一枚信物,十岁后,师父将信物交给了他,让他妥善保管着,他曾经细细观察过信物,那玉牌精雕细琢,上面的图案很简单,只是一轮明月与山川流水,他看过很多遍,但上面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姓沈啊。 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黎青见他沉默,又把他这张脸细细看了一遍,又忍不住笑起来:“许是我看歪了,仅凭一双眼睛能看出什么?这世上大有许多毫无血缘关系又相似之人。” 青夜看着沈回舟神游的表情,知晓他内心仍是对生身父母抱有一丝期待。 曲非烟也好奇道:“师父,您的师姐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黎青叹了口气:“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宗门重整之时,大师姐就离开宗门去中原了,后来也只回来过两次,当时我没了内力,跟着守塔长老修习了一段时间,等我把身体养好,重新去学习幻术,那阵子一闭关就是几年,待我出关,便听说了她的死讯。” 青夜轻声问:“她是如何......” 没等她想好措辞,黎青也知晓了她的意思,回忆起来:“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故剑山庄被灭门的惨案?” 仇红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听说是为了故剑的神兵,一夜之间,故剑山庄被烧,故剑之人几乎都死光了,当年被拖出来的尸体足足有上百具,都面目全非,听闻故剑的几个庄主都在此丧命。对了,秦大侠似乎与三庄主关系很好!” 沈回舟猛地抬头。 故剑,师父,长风剑,千兵会。 黎青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没错,我能识得秦九剑也是缘于故剑三庄主。” 青夜问:“这是何意?” 黎青说:“我的大师姐,便是故剑三庄主的结发妻子。” 77. 澜沧城(二十三) 树枝被火灼烧着,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狭小的山洞里,这声音太过真切,恰恰是那样的真切,让此时的静默又显得震耳欲聋。 黎青说完,大家一下子全没了声音。 仇红愣了愣神,“叔,没想到你与故剑还有这样的渊源。” 黎青却笑:“我?我哪能啊。我不过是沾了大师姐的光,我连桥州都未曾踏足过,故剑的大门更是不知道朝哪边开的。” “师父,你说的三庄主与你的大师姐都在那件案子里丧生了?”曲非烟轻声问。 黎青点头:“当时天地盟也出了问题,自顾不暇,负责查案的是官府中人,他们如何搞的懂江湖上的事情?他们清点了人数,确实是故剑在册人数,又草草报了个江湖恩怨便结案了。” 青夜问:“为何是江湖恩怨?” 黎青说:“故剑兵械库中少了许多神兵,显然是冲着它们来的,但到底是谁做的,至今无人知晓。” 仇红:“能将这么大一个故剑一夜灭门,势力不会小。” 黎青叹道:“只是可惜了我大师姐。” 沈回舟问:“前辈,您的师姐生过孩子么?” 黎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闭关之前未曾生育,出关后得到的消息便是故剑灭门。” 青夜看向沈回舟,他神色平静,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反倒是黎青说:“小伙子,扯远了,故剑的事与你多半没什么关系,来说说秦九剑吧。” 可沈回舟却像有些不死心,继续追问:“你们都说我师父与故剑三庄主交好,他们如何好?” 黎青一愣:“当年,惊影门重整,秦九剑也跟着三庄主一道来了北漠,帮着大师姐拿下了师父,我就是在那时见到秦九剑的。” 沈回舟突然眯起眼睛:“前辈的师父?” 黎青闻言,急忙摆手:“我与他早无瓜葛,吸取我内力就是他派人所做。” 听到这儿,曲非烟眼底蓄出了点湿润,红着眼眶说:“师父你好可怜。” 黎青伸手又想拍他,碍着人多,生生忍住了,不耐道:“没那事也没我后来的造化,也收不了你这个徒弟,别哭哭啼啼的了,丢不丢人?” 仇红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他擦了擦眼睛。 黎青回头又向着沈回舟说:“秦九剑是三庄主的好友,亦是大师姐的好友,我对秦九剑也存着一份感激,如今他有事,我自然也想帮上一帮。你不如同我讲讲,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回舟:“师父被北漠之人下了毒。” 黎青大惊失色:“北漠?” “裁纸为偶......”青夜拿出了那条小纸蛇。 黎青皱着眉:“这误会可大了,我先跟你们说清楚,惊影门现在不是从前的惊影门,从前宗门分悬丝和幻偶两种心法,大师姐走后,悬丝一脉没落,修习幻偶一脉的人多了起来。门内有一部分人誓死追随师父,师父死后,他们也叛出了师门,在外面自立门户,经常打着惊影门的旗号做事。我跟着守塔长老修炼,他将我介绍给了他曾经相识的一位前辈,教我修习幻术,将幻术与幻偶结合起来,算是开了新的一脉,咱们这脉说起来人丁零落,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与秦九剑更是无冤无仇。旁人不知幻偶一脉如今分支众多,常常将他们混为一谈,见到一个用幻偶的便说是惊影门人。” 沈回舟笑了笑,先前白墨已跟他打过招呼,他识得黎青,说是与故人有些关系。 那么这个故人,想必便是故剑三庄主与他的妻子了。 黎青板板正正地讲了一堆,沈回舟对他放下点心来。 黎青:“秦九剑将师父打成重伤,想必就是那伙人对他怀恨在心,伺机下毒。” 沈回舟摇了摇头:“师父在江湖上仇家不少。” 青夜轻声说:“但愿意为他奔走的人更多。” 仇红说:“是啊,往往是那些越高风亮节的人越遭人嫉恨。” 脑中又想起多年前秦九剑对抗师父的身姿,黎青叹口气:“小兄弟,我会帮你。” 说到这儿,曲非烟从背后包裹中取出了一长条被布匹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了沈回舟。 沈回舟对这个形状太熟悉了,他看了一眼曲非烟,缓缓接了过来,将那布一点点揭开。 长风剑。 他抚上剑鞘,分别不过几日,却像过了几个春秋一样,这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沈回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几人感激道:“谢谢。” 曲非烟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我们会帮你。” 夜深了,众人决定先休息,待天明再商议怎么把白墨救出来。 说休息,没几个人睡得着。 昨夜的雪早就停了,地上有浅浅的积雪,圆月映照,银光粼粼。 辗转到后半夜,青夜仍旧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想去外头吹吹风,刚一离开山洞便看到面前河边坐着一人。 沈回舟不知在做什么。 青夜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沈回舟背对着她,但耳朵动了动,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没回头但说:“怎么起来了?” 青夜没说话,也没动。 沈回舟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为什么不理他。 青夜这才看到他在做什么,长风剑被他放在腿上,他在擦拭剑鞘。 青夜撩起裙摆,在他附近坐了下来。 沈回舟看她一眼:“起来。” 青夜不满:“为什么?” 沈回舟:“有雪,会弄湿。” 青夜越发不满:他这是什么意思?还装模作样地关心她什么? 于是她跟老僧入定一般,在这块地上坐得死死的,只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地看着他。 沈回舟见她不动,只好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给她,“垫着。” 青夜不接。 沈回舟便放下长风剑,要自己上手来帮她。 青夜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不要,你自己穿着吧。” 沈回舟的手还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才收回来穿好,收剑入鞘,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青夜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我能生什么气?” 沈回舟想了想说:“没有早点把你救出来,让你在那过了几天不好的日子。” 青夜要被气笑了:“就这?” 沈回舟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了,只好沉默。 等不到回答,青夜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说起来:“前日里,我同仇红姐姐说,我想学轻功,她让我打好内功基础。” 沈回舟听完又开始脱外衫。 青夜始料未及:“你做什么?” 沈回舟:“教你。” 青夜睁大眼睛:“教我需要脱衣服?!” 沈回舟把外衫叠了两叠,放到了青夜身下,无奈 道:“教你打坐调息。” 青夜:“……” 青夜迟迟未坐下来,沈回舟仰头静静看着她。 就是这样,浅灰色的眸子里面盛着月亮,像一汪温柔的池水,永远包容,永远温暖。 青夜的鼻子酸酸的,她坐下来,平视着前方的水面。 绸缎一般的池水荡漾着,如她的心神一样轻轻波动。 身旁久久未有动静,青夜才偏头去看沈回舟,他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回过头,压着嗓子问:“怎么不教?” “你不开心了。” 青夜心里又是一酸,却摇了头不耐道:“到底教不教,不教我去睡觉了。” 说罢作势要起身,胳膊却被沈回舟拉住了,他的力气大得很,却又刚刚好卡在了把她弄疼的边缘。 沈回舟笃定着说:“你就是在不开心。” 青夜看着他,眼眶迅速发红,她觉得自己很狼狈,扭过头去不想看他,发出的声音也嘶哑了许多。 “我没有。” 沈回舟用了些许力气,将她拉回自己面前,她的力量在沈回舟面前微小得不值一提。她不想让沈回舟发现自己的异样,拼命低着头,抵着他想后退。 沈回舟任由她的动作,始终没有松手。她原地打转了一阵,终于放弃了,便抬头看他。 看到青夜微红的眼眶,沈回舟愣了愣神,手上立刻松了下来,轻声问:“我弄疼你了?” 青夜摇着头。 沈回舟有些无措,但还是问:“可以和我说说么?发生什么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泪水便决堤似的直往下掉,情绪在这一瞬间控制了青夜的躯体,引着那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到了沈回舟的手上。 沈回舟被这带着温度的泪水烫了烫,心里也跟着抖了几下,他从未见过青夜如此模样。即便是在被逼着嫁人、被囚困于地牢之时,她都未曾哭过。 可此时,她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沈回舟很少哭,从他记事起,他都没哭过。 唯一一次接近哭的时候是看到了秦九剑中毒后昏迷不醒,他的眼睛迅速地发酸发胀,但很快又被愤怒填满。 他也没怎么见过别人哭,只有白首山下那小城里中的孩子会当着他的面呱呱啼哭。 女子在他面前哭,分明是第一次。 沈回舟不知如何是好,他在脑子里想了个遍,才轻声又问:“青夜,你是……想家了?” 青夜崩溃摇头,脸上哭得乱七八糟的。 沈回舟叹了口气,弯了弯腰,伸出手指,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手上满是泪水。 黏黏糊糊的。 一瞬间,青夜好像止住了哭泣,但又不能立刻停止抽噎,她就这样愣着看他的动作。 泪水太多了,沈回舟擦不完,反倒帮她抹得满脸都是。 沈回舟突然心想:这样好像小猫洗脸。 青夜又抽噎了一下。 沈回舟看到她的眼睛,觉得她可怜兮兮的,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 可话还没讲完,胸口一阵大力袭来。 沈回舟被青夜猛的推了出去。 青夜顶着一张被沈回舟衣服蹭得乱七八糟的脸,大声质问他:“沈回舟!你是坏男人吗?!” 沈回舟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78. 澜沧城(二十四) 四目相对。 沈回舟的双手还在半空中,拥着一团空气。他缓缓放下手,斟酌着语句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只是想安慰你一下。” 青夜顾不得形象,抹了一把脸。 “安慰?” “我……对不起。我没安慰过女孩,对不起。”沈回舟沉下声来,她只是把自己当成登徒子了。 “你为什么要安慰我?” 青夜不哭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沈回舟与她隔着两臂的距离,却感觉她说话时的呼吸都牵动着自己,很奇怪,内息不太平静,这对他来说是件很少见的事情。 沈回舟顿了顿:“因为你哭了。” 青夜问:“我哭了你便要安慰我吗?” 沈回舟垂头看着她,对她的问题回答不上来,他刚刚好像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青夜追着问:“如果是柳家小姐在你面前哭呢?” “啊?”沈回舟被她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柳书辞。 青夜仰头看着他,像是在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回舟有些莫名,但还是说:“我不认识她。” 青夜的心一跳,逼近了一步,哑着嗓子问:“那也就是说,你不会抱她。” 沈回舟虽然不太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一板一眼地认真答道:“我不会抱她。” “那你为何不早些说?”青夜问。 “说什么?”沈回舟越发不明白了。 青夜:“说你和她没关系呀,说你不会和她成亲。” 这两句话像两道带着强大力量的剑气,打上了沈回舟的心头,让他沉默下来。 青夜紧张:“你又不说话。” 沈回舟说:“我和她没关系,不会和她成亲,那只是白叔诓柳无双的。” 青夜吃了定心丸,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可沈回舟依然沉默,眼睛里神色难辨。 饶是沈回舟再迟钝,他也有些反应过来了,青夜以为他真的与柳书辞有些什么关系,为了他才哭了这么一通。 绕了一圈,是因为他。 原来是因为他。 几日之前,白墨曾问过他,是不是喜欢青夜。 沈回舟当时说的是,他将她带出来了,他应该照顾她,保护好她是自己的责任。 可是刚刚那个情不自禁的拥抱是怎么回事?安慰人的方式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拥抱? 沈回舟有些茫然了,难道他对青夜也有责任之外的感情? 他的目光又聚焦在了面前少女的脸上,因为刚刚才哭过,她的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泪水未完全被风吹干,在月下晶晶亮的。她眼中的伤心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 一瞬间,沈回舟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青夜的喜怒哀乐很大程度影响着他。 难道,他喜欢青夜? 还没想出答案,眼前的人突然凑到了他面前,一把将他抱住了。少女的身体软软的却又轻轻颤抖着,他顿了顿,双手还是轻轻抚上了她的脊背,感觉她明明才半个自己那么大,此刻却充满了他整个心。 “沈回舟,谢谢你。”青夜埋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 沈回舟问:“谢我什么?” 他感觉青夜更用力地抱紧了他,还抓起了自己后背的衣服,但就是不说话。 月夜沉沉,万籁俱寂。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青夜觉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酸了,她仍是不想松开手,直到那片雪落到了她的头上。 沈回舟伸出手替她拂去了发上的细雪,“下雪了。” 青夜才松开怀抱,一伸手,手心中就盛上了许多落雪。 沈回舟垂眸看着她,她头上的雪花越来越多。 “你呢?你为什么抱我?” 青夜手中的雪花融化了,沁凉透骨,她拍了拍手,一时间有些卡壳了,难道就这么直愣愣地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么? 况且......他看起来实在有些呆。 青夜仰头看着他,反问:“我问你,若是别的什么人在你面前哭了,你会这样安慰她么?” 沈回舟认真想了想:“我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了。” 青夜叹了口气,自己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特别的?她分不清,沈回舟自己恐怕也分不清。 雪越下越大了,青夜搓了搓手,对他笑了笑说:“雪大了,走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嘎吱作响,青夜率先往回走,但没走两步,她却被拉住了胳膊,她有些惊讶地回过了头。 沈回舟脱了外衫看起来很是单薄,他的头上也落满了雪花,没来得及拂去任何一片,他开了口:“青夜,我......我刚才想抱你是因为我想。” 这听起来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青夜却猛然心一跳,眨了眨眼睛,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想看到你哭,你方才问我的问题,我想了,我没想出来,但我看到你哭,心里也不大开心。”沈回舟语速很慢,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生涩,像是第一次学会说人话似的。 青夜笑起来,她心里已经缓缓有了答案。 青夜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这儿拉了拉,“快走,雪好大啊。” 沈回舟对她没有防备,被她拉了一个趔趄,却忍不住笑了笑,捞起了自己的外衫和剑,与她一路小跑回了山洞。 雪下了半夜便停了。 白墨便看了整整半夜的雪。 这一晚上,他与柳无双两人四目相对,找了二十年的仇人一下子落到了自己手里,柳无双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白墨比他淡定,他接受了自己的处境,自顾自的打坐调息,懒得分给柳无双多余的眼神。 柳无双明明蹭恨他入骨,但又不想轻易叫他死了。 当年的事已经无需再多言,两人都身为当事人,即便立场不同、想法不同,但都实打实地亲眼瞧见了事情经过。 天亮之时,柳无双离开了关押白墨的屋子,临走前,他问白墨:“小辞的事情,可是你诓我都?” 白墨笑起来,他赌赢了。 “柳无双,活人比死人重要,这个道理,你今日才懂?”白墨睁开眼睛,盯着他说,“小辞的事,我不知道,想知道你自己问她。” 柳无双摔门走了。 白墨嗤笑一声,浑身一下子泄了力,也不打坐调息了,四肢一摊,躺了下来。 柳书辞从回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敲门也不见,先是柳无忌去看她,她对这个大伯还算有礼貌,只说想自己呆一会儿,后来钱枢淮去找她,她让他滚。 钱枢淮没有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转头便走了。 柳书辞先是独自坐了一会,回想着今日与柳无双的对话,越想越不是个滋味,索性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去了柳致学家。 柳致学是柳家书院的先生,是柳书辞的启蒙老师,她小时,柳无双将柳致学请来家中教习,待她大了些,才将柳致学放归家中。 柳致学是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老头,与柳家人打打杀杀的模样大 相径庭。离开柳家之后,他仍是经营着一家书院,有事教学无事读书,过着一种近乎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柳书辞很喜欢这个先生,讲课风趣幽默,不一板一眼,总能将她逗得哈哈大笑。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若是心情烦闷、或有想不通问题的时候,她便去找柳致学解惑。 这次,也不外乎如此。 柳书辞到的时候,柳致学正在门前扫雪,门口几日堆起来了厚厚的雪,他犯了懒,攒了几日才扫,再不扫人都没法走了。 柳书辞远远地看着他扫了一会,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期间,柳致学拿着一把大笤帚,前前后后地忙活着,扫了一会终于受不了了,冲着柳书辞的方向说:“你到底要不要进来?看着我一把老骨头扫半天雪很有意思么?就算不进来也来帮我扫扫门外的雪啊。” 柳书辞被点了名,这才不太好意思地走了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笤帚,“不好意思老师,我想事儿呢。” 柳致学早就扫累了,笤帚一脱手,便赶忙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在他放下屁股之前,柳书辞很有眼力见的冲过来掏出帕子帮他先擦了个干净,“老师,坐,坐。” 柳致学哼了一声,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柳书辞拿着大笤帚,不仅把门口的雪扫了个干净,又将院子里的雪也扫了,前前后后的忙活了许久。等前后院子的雪都扫完了,日头都出来了,她热得一身汗,脸蛋红扑扑的,她拄着笤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觉得心里舒服多了,方才那些烦心事都像被她扫掉的雪一样,一下子从心里头都丢了出去。 柳致学喝了口热茶,看着她又开始发呆,便道:“今日扫的雪,明日说不定又会落下来。” 柳书辞一愣,旋即眼神暗淡下来:是啊,今日的雪只是暂时将它扫了,北境的冬天那么久,明日又将下雪,雪怎么扫得完呢? 柳致学放下茶碗,瞥了她一眼,见她模样,知晓她又有了烦心事,便咳了一声。 柳书辞的思绪被他打断,把笤帚一扔,来到他面前坐下。 “哎哟,你个姑娘家家的,知道给我擦擦凳子,你自己不擦?” 柳书辞摆了摆手:“无事。老师,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请老师解答一二。” 柳致学:“问吧,你来我这儿不就是想问我?” 柳书辞嘿嘿一笑,斟酌着词句:“老师,你……会不会有一些别人知道但你自己不知道的事?” “何意?别人知道我不知道?这要看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了。”柳致学道,“若是故意瞒着我,那又要分这件事我知道了对我好还是不好,不能一概而论。” 柳书辞想了想,又说:“但你已经从旁人口中知晓了一些,这与你从前知晓的版本可能有些出入,那又该如何是好?” 柳致学眉头一皱:“你到底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具体不知晓啦,但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两种不同的说法。” 柳致学:“小辞,你现在的问题是,你问问你自己,这件事,你到底想知道吗?对你来说,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吗?若是你想知道,那尽管去找答案,若是不想知道......既然你来了我这里,那说明你想知道,便不存在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了。小辞,就像这冬日的雪,今日落了,你扫了明日还会再落。这件事在你心里扎了根,你今日不去想,那明日呢?后日呢?你能做到日日不去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走出这个冬日。” 柳书辞张了张嘴,一瞬间豁然开朗。 “谢谢老师!” 不是等漫长的冬日结束,而是立刻走出这个冬日。 79. 澜沧城(二十五) 北境的冬日漫长,有时却也有着暖阳,如同今日这样,照得那雪快速融化。 柳书辞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屋子都没回,直直地便找柳无双去了。 柳无双熬了一宿,双眼也通红,他背靠在椅子上,仰头闭着眼,脑海中思绪万千,这二十年来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轮番上演,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苍老了二十岁。 门被陡然推开。 柳书辞喘着气站在门口,她的身影抵住了外头照射进来的眼光。 柳无双惊讶:“小辞。” 柳书辞顿了顿,面前的门槛好像突然之间拔高了似的,方面她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似乎逐渐减弱。 柳无双又道:“怎么了?进来说。” 爹爹还是那个严而可亲的爹爹,在她心里,爹爹二十年来的身影都高大伟岸,像是守护神一样守护着柳家与澜沧城。他做城主的这些年,城外方圆百里没有匪寇侵扰,城中百姓幼有粮、民有房,他虽独断,却有着自己的丈量,对澜沧城而言,他问心无愧。 她一直,一直都将爹爹作为榜样。 柳书辞提脚进了屋子。 但就是这样的爹爹,二十年来,始终沉浸在那一桩旧事里无法自拔。他帮无数人渡过冰冷难捱的冬日,自己却始终没有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冬日。 “爹。” 柳书辞在他面前站定,父女俩只相视了一眼,便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那不可言说的东西。 柳无双难得有些局促起来,女儿不像儿子,不听话打便是了,女儿是花,是娇嫩的,得小心护着。他思前想后,最后憋出几个字来:“吃早餐了没?” 柳书辞摇了摇头,“我有一事未明,望爹爹解惑。” 柳无双一顿,眼神晦暗下来,他知道是什么事,他不愿听,但仍然说:“你问吧。” 柳书辞咬了咬牙,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揭起柳无双心上尘封的伤疤。 “小姑姑,是您杀的吗?” 柳无双的心一阵剧痛,陈年的钝刀子对他从来不手软。 “他果然和你说了。” 柳书辞:“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但我想确认,当年的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柳无双抓紧了身下椅子的边沿,片刻后,他泄了气一般,声音也苍老了不少。 “是,是我。可我原本只是想杀白墨,我不知道她会突然跑出来……” 白墨说的没错。 柳书辞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早就布满了褶皱,多年拿枪的茧子粗糙极了。 但也是这双手,让他在悔恨里过了二十年。 柳书辞:“爹。” 柳无双抬起头来,双眼通红。 “您准备把白墨怎么办?” 柳无双:“我……我不知道。” 柳书辞把头枕到了他的膝盖上,“爹,这么多年了,您该走出来了。” 柳无双的手在颤抖。 “您恨的是当年失手杀了小姑姑的自己,您对白墨的恨,分明是对你自己的恨的转接。”柳书辞轻声说,“即便是抓到了白墨,您难道真能下得去手么?他是小姑姑爱的人。” 柳无双回忆起当年种种,悔恨与仇恨,他早就分不清了。 柳书辞:“白墨同我说,相比起您,他更怨恨自己,早知道后来的事情会那样,他宁愿放手,他爱小姑姑,所以他宁愿不与小姑姑在一起也希望她活着。那您呢?您是她亲哥哥,您对她的爱难道比不上他么?这么多年,困住你的其实是您对自己的恨啊。” 柳无双摇着头:“不,不是的,我恨他。” “那您现在就杀了他,为什么还不杀他?”柳书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不想动手,我帮您便是!” 柳无双却低落下来,说一不二的父亲在此刻心有千结,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我下不了手,我怕琬晴怪我。”柳无双摇着头,“她都向我用生命证明她爱他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柳书辞叹了口气:“那您为什么依然要抓他?” “我杀不了他,不代表我不恨他,我也不想让他好过,究其根本,若是没有他,琬晴也不会走到那一步。”柳无双握紧了她的手,神情逐渐激动,“小辞,我不会让你也走琬晴的老路,我会为你挑选一个听话的夫婿。” 柳书辞的心冷下来,柳无双偏执已久,心中的结难以解开,只能自顾自的将其寄托在别处。 柳无双:“若是他不听你的话,我便将他扫地出门,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不可能叫他欺负了你去。” 柳书辞:“爹,没人会欺负我,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柳无双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她有些生疼,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说:“不,小辞,你不懂,只有爹才能保护好你。白墨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与那小子之间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柳书辞剥开他的手,“他骗你的,我与他什么都没有。” 柳无双却把她拥进怀,“我就知道,乖小辞。” 柳书辞:“......” 整个上午,柳无双拉着柳书辞说了很多,讲的大部分都是从前他们三兄妹在一起的日子,讲柳琬晴是一个如何懂事的女子,她自幼聪慧,早早便认定了自己将来要学习医术。她有天赋又勤奋刻苦,十几岁的时候已经熟读医书,成为澜沧城有名的医师了。 澜沧城已经不能再教给她更多了,她便寻访名师,自己为自己找深造的机会。女子在外总是多有不便,她便女扮男装,不言药师就这样慢慢展露了头角。 柳无双无疑是为这个妹妹感到骄傲的,每每想到她在医学一道的造诣,他都在心里为她高兴。 可这样的话听得越多,柳书辞便越觉得这对小姑姑不公。仿佛她从前的二十多年走的路都是虚幻的,是柳无双为她搭建的一条他说拆便能拆的悬在山崖上的独木之桥。 昨日他愿为柳琬晴的婚事牵头搭线,今日他会更变本加厉地为柳书辞的下半辈子搭筑堡垒。 柳致学说得没错,昨日的雪落了,今日的雪未必不落。 柳书辞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外头的暖阳早就无影无踪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先前人们总说这雪迟迟不落下,可真落下的时候,却大到那般措手不及。 连日的雪让人心暖不起来。 柳书辞把侍女打发走了,独自又闭门躺了一下午,等到夜色浓重时分 ,她将屋子里的烛火都点亮了,从枕头下找到了那副被她抢救出来的画。 柳琬晴的风貌在白墨的笔画有着神魂。 柳书辞将画收好,随便收了两件行李,最后从床底托出了一只小箱子,里边乱七八糟地摆着她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她翻找半天,打开了最里头的抽屉,从中找出了一支金钗。 与柳琬晴的那支形制相同。 她摸了摸金钗,反手放入自己的怀中。 子夜。 柳书辞拿上自己的枪,离开了自己的院子。 “小辞。” 柳书辞脚步顿住,回过头,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坐在屋顶上的钱枢淮。 钱氏一族内力深厚,柳书辞根本不知道他在此处等了多久了。 钱枢淮轻飘飘地落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笑起来:“你也要效仿你小姑姑当年之事?” 柳书辞抱着枪道:“少管闲事。” 她并不喜欢钱枢淮,为人轻浮,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总是不择手段。这些上位者总是如此,想要的一切来得太过轻易便将得到的代价都看得很轻很轻。 钱枢淮摊了摊手:“我可管不着。” “既如此,今日之事你全当不知,还在这里叫我做什么?” 钱枢淮笑了笑:“世伯让我看顾你。” “嗤。”柳书辞笑出声,“你是我的谁?用得着你来看顾?那既然如此,打一架,若是我赢了,你就当做不知道此事。” 钱枢淮却道:“不,小辞,你走吧,我不会阻拦你,我也不想你小姑姑之事再度上演。” 柳书辞白了他一眼,心说他真是有病,拿起自己的枪便走,可走出去几步路,她又回过了头,冷冷地说:“我与小姑姑不一样,若是我爹问起来,你也这么说。” 钱枢淮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还真是不一样。 柳家关押人的地方不止一处,想知道白墨被关在哪里并不难,随便抓个服侍柳无双的人一问便知,但柳书辞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太过招摇,她寻了个灌木丛将自己的行李和枪一股脑丢了进去,又回头去找白墨。 柳无双对白墨的关押严也不严,不严在大家都知道他关在哪,也无家丁看守,严又严在钥匙被柳无双拿着。 柳书辞找到地儿,前后转了一圈,正愁没办法时,那惹人恼的家伙又出现了。 “小辞。”钱枢淮笑眯眯地又上了屋顶。 柳书辞头疼:“你是不是有病?” 钱枢淮落到她面前,“我想来帮你,你却骂我,我好伤心。” “你帮我?”柳书辞疑道。 钱枢淮挑眉:“不信?”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似的,缓缓走到门前,伸出手,掌心对着门锁,凝出一阵强劲的内力,内力驱动之下,锁扣“哒”的一声响了,锁匙缓缓而出,来到了他的手中。 钱枢淮拿着手中之物向柳书辞挥了挥,“如何?” 柳书辞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是闹的什么幺蛾子,但时间紧急,容不得她再做细想,她一把夺过锁匙,踢开了门。 白墨软绵绵地倚在榻上,瞧见眼前景象,毫不意外。 “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80. 澜沧城(二十六) 离开绝壁之时,白墨和柳书辞打了个赌。 白墨不了解柳书辞,但很了解柳无双,他骄傲自负、控制欲强得连澜沧城的一只蚂蚁都要管。 柳琬晴的前事,必然会让他对柳书辞更为严格地控制。不过,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几日观察下来,白墨发觉,柳书辞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柳无双。 掌控欲强的人怎么可能容许他人操控自己? 比武招亲已然在父女间产生嫌隙,加之往事佐证,柳书辞不难发现,柳无双对她表面上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喜爱之物说买便买,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放任她走出澜沧城。 白墨赌的就是,柳书辞会求他带自己离开澜沧城。 柳书辞满脸阴翳:“你赢了。” 白墨笑了笑,站起身,往后看了一眼,“怎么还有个跟屁虫?” 跟屁虫——钱枢淮上前一步道:“前辈,我是帮小辞的。” 白墨对这个人不感兴趣,便不再搭理他,转而看向柳书辞道:“你想好了?” 柳书辞深吸一口气:“想好了,现下夜色正浓,是好时机。” 白墨却摇头:“近日雪大,和当年一样,并不是好时机。” 柳书辞吞了口唾沫,尽管她在柳家府邸来去自如,但她知道自己是决计走不出澜沧城的。三处城口都由柳无双亲自训练而成的银枪小队看守。 不同于普通的柳家枪法,银枪小队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的阵法。结阵之后的小队如同一堵铜墙铁壁,坚无可破之处。 离开澜沧城唯一不正面遇上他们的办法便是走澜沧绝壁,这也是当年秦九剑能够顺利带走白墨的原因。 绝壁是天险,也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但是她要走,那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不需要获得柳无双的同意,更不需要白墨的认可。 她一把拉过了白墨的胳膊,“废话少说。” 白墨哎哟一声:“能不能对老人家好点?” 回头瞧见钱枢淮,柳书辞便道:“你还杵在这干嘛?想告密就赶快去,晚点我都不在澜沧城了。” “这说的什么话?”钱枢淮叹口气,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掐着一把好声好气的嗓子说,“小辞,一切小心。” 见他走远,柳书辞才带着白墨摸着黑寻到自己的行李和枪,两人都对柳家布局十分熟悉,在黑夜中行走如入无人之境。 “这小子靠谱么?我总看他不太对。” 柳书辞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钱枢淮,她与钱枢淮不熟,儿时也就一块玩过那么几次,也不大合得来,她看不上这种高高在上的纨绔,今日的反常她看在眼里,这会儿被白墨问了,她便也不藏着掖着:“所以还不快走?!等他告诉我爹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两人行至绝壁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从绝壁真能离开澜沧城?”柳书辞望着眼前的层峦叠嶂,忍不住发问。 十几年来,她从未来过绝壁。柳无双明令禁止她去绝壁,说是山中有恶兽出没,恐将人伤了。柳无双这么说,她便也这么信了,左右不过一段山脉和一大片破林子,想来也没什么好去的。 白墨:“能,不然你以为我从前是怎么进城的?当年采药我可是翻了一个月的山,况且绝壁之中,别有洞天。” 柳书辞问:“何意?” “你瞧着外面鹅毛大雪的,其实绝壁腹地却是生机勃勃,宛如潮湿的雨季。”白墨说,“山脉将寒意都挡住了,当年,我便是翻过了最高的那座山,在腹地见到了秦九剑。” “秦九剑究竟怎么了?” 白墨:“被人下毒了,解药的药引子不好找,偏偏长生丸还是其中一味,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愿意自投罗网啊?” 柳书辞:“我爹说,想害他的人很多。” “可想救他的人更多。” 白墨折断面前挡人的枝叶,让柳书辞先行通过。 柳书辞弯了弯腰,踩着枯叶沿着坡向上行,耳边昆虫的叫声不绝于耳。夏季之时,她也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从前她总是觉得这声音恼人,但此刻身处其间,这声音却显得悦耳。 白墨边走边说:“你爹恨他是因为我的牵连,他若是不将琬晴的尸身一并带走,或许你爹便不会那么恨他了。” “他是怎么被下毒的?他不是很厉害么?” 白墨低声笑了笑:“秦九剑在江湖上奔走的那些年,管过不少事,得罪过不少人,早在十多年前他便已经遭人暗算断了一臂。况且,小侄女啊,人是会变老的,避世隐居这些年,他的功力早就不如当年了。” 人们口中的秦九剑是轰轰烈烈的剑道天才,可又有几人知晓他如今的境况? 柳书辞听完不免觉得有些唏嘘。 “也别觉得他可怜,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还没后悔呢,你别先替他后悔。” 柳书辞一愣。 白墨:“选择是自己做的,即便是后悔,那将来也得自己担着。你今日一走,可想过将来如何?你爹又如何?” 柳书辞垂下头,衣摆已经被沾染上污泥,手心黑乎乎的,都是方才扶着一根又一根树干蹭上的。在柳家时,她是高枕无忧的大小姐,大可以按照柳无双为她安排好的路过下去,但她此时,却铁了心要走另一条。 “将来如何,将来便知。只要我在,我爹便一直会想着按照他的想法摆弄我,我若是走了,他也许才能明白我不可能活在他的操弄下。相比起来,一人痛苦总比两人一起痛苦好,不是吗?” 白墨停下来看着她。 柳书辞回头问他:“怎么了?” 白墨这才将她从头到脚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原先他只当她是个被养得骄纵了一些的小姐,现在他才发现,她并不如他所想。 “你……还真是和琬晴不同。” 柳书辞反问:“哪里不同?” “我原先以为你与柳无双像。” “现在呢?” 白墨想了想说:“你比柳无双心狠,也比琬晴果决。” 柳书辞挑眉:“那我倒是要谢谢你的夸奖了。” “短短几日,你就做出这样的判断和选择,你就真不怕我是诓你的?” 柳书辞抱起双臂,不可一世地说:“那又如何?我难道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么?” “恐怕你早就想离开澜沧城了吧?” 柳书辞问:“何以见得?” 白墨便道:“柳无双公然召开比武招亲,你却女扮男装亲自打擂,以你这样的心气断然不会愿意蜗居在这一方小小的澜沧城,只是恰好搭上了我这一趟船而已,琬晴的事情不过是让你更加急迫地离开。” 柳书辞没说话,只平静无波地盯着他看,眉心中的红色花钿似要滴下来了。 白墨叹口气,继续开路,“走吧,天马上要亮了。” 柳书辞跟上他,“你为何不问我长生丸的下落?” 白墨没回头:“搭了我的船,岂有不付给我报酬的道理?” 柳书辞一乐:“ 我若是没有呢?” 白墨笑了声:“那便再绑你一次,让柳无双拿着来换。” “白墨,我算是知道小姑姑为什么喜欢你了。” 白墨一个愣怔,旋即反应过来,笑骂:“没大没小。” 柳书辞从怀中抽出带有体温的金钗,白墨吃惊:“你也有?” 柳书辞白他一眼:“当然,柳家女儿都有。” 这支金钗比柳琬晴的那支金芒更甚,它没有遭受二十年不见天日,自打出生起便跟着主人,历经长年累月的温养。 钗头做成了珍珠模样,柳书辞捏了上去,只稍稍用了一下巧劲,便将钗头掰了下来。 白墨一瞬间瞪大眼睛:“你!” 柳书辞捏着钗头,“别少见多怪。” 说着,她将钗头倒扣在手心里,钗头居然是空心的,一枚小小的药丸从中滚落。她将药丸捏了起来,举到白墨面前,得意道:“如何?” 白墨用双手小心翼翼托住,骂道:“你小点心,在这荒山野岭里丢了,找到下辈子都找不回来!” 柳书辞轻轻一松手,那枚黑色药丸便落到了白墨的手心里。 长生丸,这便是长生丸。 “他竟真的将长生丸交予你保管。” “长生丸原本就只是柳家不起眼的宝贝之一,我爹说不定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柳书辞说,“他以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牵扯进你们的恩怨之中,放在我这里自然安全。” 白墨从怀中取出药袋子,将长生丸小心收好,“我原本以为还得同你爹打上一架,我可打不过他。” 柳书辞:“如今你我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你将我从绝壁带出澜沧城后,咱们便就此别过。” “想好去哪了?外头可不比澜沧城。” 得了长生丸,白墨此刻看柳书辞愈发顺眼,想到她又是柳琬晴的侄女,不由散发出一些长辈的慈爱出来。 柳书辞却说:“走到哪算哪。” 白墨笑道:“等将秦九剑救回来,你不如去跟他学剑,你不是感兴趣么?我看你倒是有些曾经秦九剑的影子。” 任何人被说像秦九剑,总是会心生喜悦的,柳书辞眼睛一亮,问道:“哪里像?我的筋骨么?难道我也是练剑的天才?” 白墨给了个评价:“横冲直撞。” 柳书辞:“......” 逗完柳书辞,白墨心情好了不少,他摸了摸胸口,摸到了属于柳琬晴的那支金钗。 柳书辞见此便道:“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白墨仿照她刚刚的样子,在钗头处轻轻一掰,那钗头果然也被掰了下来。他将钗头倒扣在手心中,里面空无一物。 正当他有些失望之时,柳书辞轻轻咦了一声。 白墨:“如何?” 柳书辞敲了敲钗体:“这支金钗,空心部分在钗体。” 白墨定睛一看,果真如此。两支金钗虽然形制雷同,但柳琬晴这支显然要粗壮一些。他晃了晃钗体,里面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白墨将钗体倒扣在手中,里面缓缓掉出了一张脆薄的纸条。经年累月给本来雪白的纸张染上了一层黄色,白墨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两行小字: 妙绘云烟皆入眼,手拈丹青系我心。 白墨久久无法呼吸。 柳书辞看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至此,她终于完全相信了柳琬晴对白墨的情意。 81. 澜沧城(二十七) 天边已然大亮,万物苏醒。 沈回舟与黎青师徒在城内观察一日,城内几乎没有动静,直到天亮之时,柳家人倾巢而出,全都朝着绝壁去了。 沈回舟意识到白墨很可能已经离开柳家,当即便返回绝壁。 柳无双率领同样的阵仗前往绝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回他远比上一回要愤怒得多。 白墨轻车熟路,日头刚上去,他就带着柳书辞找到了藏身之穴。 青夜一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仇红在附近打坐练功,两人已经等沈回舟他们等了一天了。 可沈回舟没等到,白墨倒是自行先回来了。青夜的眼睛一亮,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旋即她又看到了从白墨身后的丛叶中走出的柳书辞,脚步便顿住了。 沈回舟前日里早就同她解释过他与柳书辞并无关系,青夜此时见着她,又想起那天夜里,是她解了自己的绳索,让她坐上椅子休息,她心底便升起了一股愧意。 柳书辞抬头便瞧见了仇红,与仇红的切磋仿佛还在昨日,而身旁的青夜她也还记得,沈回舟说她是他的伙伴。 那日与仇红的切磋她没收着劲,此时遇见她不免有些尴尬,但彼时两人立场相对,打一架也无可厚非。 柳书辞瞬间想通,先露了个笑脸与她们打招呼。 青夜走上前,“白叔。” 白墨点了点头,问道:“回舟呢?” “去城里看情况了。”青夜说话时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柳书辞。 白墨感受到这股视线,解释道:“她同我们一道离开。” 青夜“啊”了一声,看向柳书辞。 两人年纪相仿,尽管此前有些误会,此时却也像初次见面一样,互相羞赧一笑。 “等沈回舟回来咱们就走。” …… 丛林茂密,三人穿梭其间,片叶轻擦,发出了细碎的动静。 沈回舟有些着急,他不放心青夜,也急于看看白墨是否已经回来。 曲非烟闷头追着,黎青落在最后,心里琢磨着: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跑起来气都不带喘的,也不知道等等他这一把老骨头。 正想着,前面的曲非烟戛然而止,黎青差点撞了上去。 “哎哟?怎么停下来了?终于知道等我了?这都快到了才想起来么?” 没人回应他。 黎青抬头一瞧,沈回舟面前站着一年轻公子,绸缎加身,与这山野密林完全不沾边。他摇着一把扇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黎青想起来了,那日晴楼面前,这人也在。 他是柳无双的人。 钱枢淮眼里只有一个沈回舟,他道明来意:“沈兄,我可找你找得很苦。” 这儿离青夜所在之处不远,沈回舟难以确定他是否已经将她们找到了。 “你到底要如何?” 钱枢淮说:“同我好好比试一把。” 又是这个理由。 沈回舟有些不耐,但还是保持了客气:“我暂且有事,请你让开。” 钱枢淮问:“哦?是急着去找小侍女?” 沈回舟皱了皱眉,思索着若是此刻他不让,他们三人明显落不了下风,而他依然堵在这,说明背后定有援手,他极有可能在拖时间,等待柳无双的到来。 黎青年纪大,对这种年轻后辈自然有一些架子,他把沈回舟拉到一旁,清了清嗓子说:“小伙子,他都说不打了,为何纠缠不休?” 钱枢淮没见过黎青,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确定道:“你不是中原人,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沈兄弟的什么人?” 他句句不离沈回舟,把黎青的问询丢到一旁,惹得黎青不大痛快,心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如此不尊老爱幼,不讨人喜欢。 黎青:“你无需管我是谁,他既然拒绝你了,你便要识趣。” “若是我不呢?”钱枢淮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回舟。 黎青许久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了,大惊道:“你!” 沈回舟上前一步,将黎青拦在身后,“前辈,那我便同他试试身手。” ---------- 不远处的林间群鸟蓦然被惊起,纷纷嚎叫着飞上空中。 白墨从河边闻讯起身,仰头望着天空眯起眼,接着看到了一道猛烈的剑气自下而上破入空中。 这是...沈回舟的剑气。 白墨心道不妙,将正在休息的几人都喊了起来。 “沿着这条河朝西边走,有一座很高的山,这个季节山上多半下满了雪,你只管翻过这山后一路向南,不出十日,便能离开绝壁。”白墨循着记忆,与柳书辞交代道,“你爹可能快来了,若是想走,现在得赶紧走了。” 那边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人都已经注意到了。 青夜:“这是...沈回舟。” 白墨:“是他,但看动静,应当只与一人在打,我若是猜的没错,是钱家那小子。我虽然不知他有没有与柳无双告密,不过眼下这时辰,柳无双多半也发现你已经走了。这动静是回舟在提醒我们,但我们能看到,柳无双未必看不到。” 柳书辞问:“那你们呢?” 白墨道:“仇红带着小夜一块走,把长生丸带上,咱们在楚州会和,我得留下来带回舟一块走。” 又要分开,每次分别总没好事。 青夜迟疑道:“可是......” 仇红还算痛快,她拉起青夜:“别担心,小曲和他师父也在,咱们留着只能拖后腿,不如先走,他们也好全身而退。” 理是这个理,青夜咬咬牙:“你们小心。” 柳书辞又看一眼白墨,没多说什么,与她们一道走了。 白墨看了眼她们离去的背影,没做多想,便朝着剑气的方向去了。 锵—— 钱枢淮手中扇子从手中脱落,抛向了空中,落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他腾跃而起,凝气一掌,扇面雪花般散落下来,他一把抓住了扇骨的间隙,置于颊边。 这扇骨竟然是铁器,亮银色映着日光,照得人晃眼。 沈回舟的剑很快又逼了上来,以极快的速度进行了数十下戳刺。 钱枢淮的反应也很快,铁质扇骨与长风剑相接,哐哐铛铛叫唤个不休。 “你先前果然没出全力,现在的你, 用了几成功力?”钱枢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眼中跳跃着浓烈的兴趣。 沈回舟却冷道:“没出全力也能击败你,你如今又在期待什么?难道这几日的功夫你觉得你能打过我?” 钱枢淮指尖环绕着充实的内力,扇骨像是成了他自己的手指,异常灵活。他听了沈回舟的话,也不恼,手上的扇骨运用得更加自如了,他道:“秦九剑是你的师父,你果然同他一样狂妄。不过我喜欢,我昨日打不过你,不代表今日打不过你,我只有同你切磋得够多,我才越有打过你的机会。” 闻言,沈回舟轻笑一声,长风剑突然绞住了扇骨,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挑起了扇柄。 钱枢淮只觉手腕蓦的一痛,扇子脱了手。 沈回舟抓住时机,移形换影至他面前,曲起一肘,这一肘的力道不小,带着五成内力,一下子就将他击飞了。 钱枢淮巨痛之下,仍是运气托起自己,才使得他趔趄几步,没有一头栽倒,将将扶住了身侧的树干。 沈回舟收起了剑,在他面前几步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剑很凶,眼神却平静,只凉凉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我在这数次切磋中没有学到什么呢?” 剑是灼人的利器。 这样用剑的人,沈回舟是黎青这辈子见到的第二个。 长风剑仍在嗡鸣,沈回舟的手却是稳的。 恍惚间,黎青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被吸取内力后趴在地上意识模糊,抬头隐隐约约瞧见的也是这般身影。 清瘦的剑客执着剑,立于敌手面前,不卑不亢。 钱枢淮捂着胸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对上沈回舟的眼神,在里面看到了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沈回舟:“那你呢?你用了几成力?” 钱枢淮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一张嘴,那股腥甜便要吐出来了,他只好死死咬着牙,指尖几乎要将树皮抠下来了。 曲非烟喃喃道:“师父,你看到了吗?” 黎青:“废话,你师父还没瞎。” 曲非烟:“他好厉害!我也想修习剑法!”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归剑入鞘。 “既知我未尽全力,那你应该也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你走吧,我不想再与你打了。” 闻言,钱枢淮低声笑起来:“我若是非要呢?你是一个极好的切磋对象,我不想放你走了。” 沈回舟疑惑地看过去:“你若想提升武艺,应当与更多不同流派切磋,不应当只盯着我一个。” “流派虽多,高手不多。” 沈回舟:“或许旁人打不过你是碍于你的身份,人外有人,高手并不少。” 钱枢淮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调整过来,笑道:“但我还是想同你打。” 沈回舟:“……” 他这幅铁了心要死乞白赖地跟着沈回舟切磋武艺的样子让沈回舟有些烦躁,少见的露出了一些不耐:“恕在下无法奉陪了。” 沈回舟绕过他便要走,却耳朵一动,不远处,柳无双带着一众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柳无双面色阴郁:“他拦不住你,那我呢?” 82. 澜沧城(二十八) 柳无双带了不少人,个个手中都拎着一杆银枪,约莫有八九人的样子。 他走在最前边,低头看了眼捂着胸口的钱枢淮,伸出一只手将他拎到自己身后。 黎青心道不妙,柳无双来了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那么多人动静其实不少,沈回舟已经有所察觉,但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他反而松了口气,这代表着,起码他还没碰上白墨与青夜。 柳无双阴沉着脸,心情极其不好,他又问了一遍:“那我呢?” 沈回舟张嘴便道:“城主拦我又是为何?不是已经说好放我走了么?” “少装蒜,白墨呢?小辞呢?”柳无双怒道。 沈回舟一听便知晓,白墨果然已经成功离开柳家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柳书辞竟然与他一同离开了,一个白墨已经让他勃然大怒,他又宝贝柳书辞,柳书辞跟着跑了,他大发雷霆便也不奇怪了。 事已至此,反正白墨不在身边,沈回舟便继续装死:“城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十年前的亏柳无双已经吃过一次了,他自觉从中吸取到了教训。 打架要趁早,打架忌多言。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持枪小队便得令上前。 钱枢淮见此,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心道他倒要看看沈回舟比银枪小队,又能有几分胜算。 银枪小队共九人,自幼跟随柳无双修习枪法,亲如骨血,互相之间的默契远超常人。 为首之人喊道:“结阵!” 九人迅速变换阵型,前方三人正面接敌,后方左右两边分别护住侧翼,三方互成犄角之势。 黎青咋舌:“好大的阵仗。” 曲非烟悄声问:“师父,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帮沈哥一把?” 沈回舟耳力过人,闻言回头轻声道:“前辈,无意将你们牵扯,若是寻到时机,先走吧。” 话音才落,银枪小队为首三人已然腾跃而起,后方几人银枪作助力,三人足尖轻点枪头,齐头并进,旋风一般对着沈回舟的面门便来。 沈回舟向后仰面倒去,银枪却又从他的腰下穿插而来,他在空中迅速扭转身形,长风剑出鞘点地,借力而起! 锵——— 银枪小队再次改变阵型,九人围成一圈,九杆银枪一齐掷出! 沈回舟原本便在空中,如今低头一看,无奈之下被架得更高了,他运气而起,好在这儿的树木繁密,他侧身一踢,面前的古树便落了一地的叶子,他顺势转换了个方向。 银枪小队见此,复又回到最初的阵型,左右后翼将前方三人用力一挑,像是利箭开弓,携着旋风来到了沈回舟面前。 沈回舟使出长风剑挡住了这全力一击。 三杆银枪重重地打在了长风剑的剑刃上,滋滋作响,火花似要飞溅出来。 三人合力极大,沈回舟被推得一退再退。 退无可退时,便不会再退。 沈回舟引气入剑,止住了不断的退势。 曲非烟见此,再也忍不住了,两步向前,伸出手掌,抵住了沈回舟的背,将力量传了上去。 沈回舟微微侧了侧脸,似在疑惑。 他们本没必要参与进来的。 曲非烟坚定道:“我们是伙伴。” 伙伴…… 沈回舟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银枪小队阵型再度变化,原本的三人撤了力,顶上来的是后三人,再后三人。 面前每把枪的招式都不相同,合在一起却又不会误伤了对方。 而枪对着的人却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应对这些走向莫测的枪。 若是沈回舟一人,恐怕也只能刚刚好挡住,并且会随着体力的消耗落入下风,但曲非烟的帮助让他轻松起来。 钱枢淮见此,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顾不得太多,飞身而起,加入战局。 “方公子,你的极限究竟在哪?” 沈回舟不答。 几人即刻颤抖在一处。 黎青看着场上局势,又看了一眼柳无双,心道:小的打小的,老的打不过对面的老的呀! 不过好在柳无双根本没看他,他悄悄到了一旁,捏了个诀,袖中便有东西跳了出去。 但那小玩意还没跑出去多远,便突然被一股大力吸到了半空中,旋即被一人抓住了。 钱枢淮把纸□□拿到眼前,看了几眼,随手便扔掉了,笑道:“江湖把戏。” 黎青脸一黑,心底很不是滋味,任谁被这样嘲笑师门都笑不出来,不过他好歹经历过一些大事,也算沉稳,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一旁的曲非烟一听便受不了了,脆生生的嗓音从交杂的银枪中传来。 “不许你这么说!” 钱枢淮恶劣一笑:“那又如何?” 曲非烟脸一皱,猛然扬手,空中被他所拂之处蓦然凭空起了白烟,紧接着,三只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面前。 黎青心头一跳:哎哟,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钱枢淮被阴影笼罩,仰头望去,分别是虎豹熊三只巨物。 沈回舟也屏气回撤,为他腾出了地方。原本银枪几人对上他们两人,便是以多打少,他们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讨不到上风,加了一个钱枢淮更是难缠。 可曲非烟幻偶一出,场上局势陡然变了起来! 双方在数量上的差距缩小了一截,纸偶又非活生生的人,对锐利的兵器毫无畏惧,反正不会流血掉肉,便一股脑地闷头往前顶。 银枪小队人数众多又灵活,没应对过幻偶,但也知道“擒贼先擒王”,主力与钱枢淮轮番发起了对曲非烟的进攻。 曲非烟既要操纵幻偶,又要应对他们,很多时候躲闪不及,但每每这时,沈回舟便会立刻挥剑保下他。 柳无双见此状况,心道他们纠缠的时间太长了,再打一会儿柳书辞都该离开澜沧城了,内心不由焦灼起来,想到这儿,他便抄起身旁的枪,用力一掷。 这枪带着他七成的功力,所到之处,皆激起了一股劲风。 沈回舟感知到危险,一把拉起曲非烟,一边抵挡着钱枢淮的进攻,一边疾步后退。 黎青见此,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吹起一阵青烟,比曲非烟所召唤的更大的巨物出现了。 可下一瞬,柳无双又掷了一枪,这一枪直接串起了黎青与曲非烟的幻偶,一头扎在了百年古树上,那树干晃了几晃,接着竟然从中间开裂出来。 砰的一声,树干便向两边轰然倒下了。 柳无双怒道:“我没有功夫陪你们打闹了!” 曲非烟哭丧着脸:“师父,咱们的功法好弱啊。” 黎青:“......” 柳无双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又拎起身旁之人的枪,飞身朝着沈回舟便去。黎青见状,慌忙之下又要出手,柳无双瞥了他一眼,喊道:“枢淮!” 钱枢淮立刻反应过来,截住了黎青,运气一推,黎青被击退,他没有内力傍身,全靠幻术加持的幻偶,此时应对内力强劲的钱枢淮,尤为吃力,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捂住胸口,内心郁闷:欺凌老人! 曲非烟见状急道:“师父!” 黎青摆手:“没事。” < p>但曲非烟仍然跑了过来,接住了他。 柳无双的枪顷刻之间便到了沈回舟的面前,他们交过手,沈回舟自知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加上方才已经打过一场,体力有所损耗,此刻便一股脑的防守为主。 柳无双带着怒气的枪比先前更难抵挡,这是沈回舟第一次遇到如此难敌的对手。 “小辞在哪???” 这问题沈回舟确实无法回答,只能咬牙道:“我不知。” 旋即而来的是更快更猛烈的进攻。 柳无双老当益壮,岁月带给他更精妙的枪法。 “欺负孩子算怎么回事?” 柳无双手一顿,这该死的声音异常耳熟,回头一瞧,果然是白墨从林中走了出来。 银枪调转枪头,冲着白墨就去。 白墨稳稳站定,一动不动,疾风卷起了他的衣袖。 沈回舟见状,飞身而上,紧紧地追着柳无双,抓住了枪杆。 柳无双侧身一甩,没把他甩开,骂道:“烦人!” 沈回舟自然不可能让他伤了白墨,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硬生生止住了枪的前进。 柳无双有些意外,抬肘收枪,他知晓沈回舟有点功夫,但此刻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了。转瞬间,柳无双的枪头又对着了沈回舟。 白墨:“小心!” 沈回舟立刻反应过来,挥剑挡了一下,而后后跃起身拉开距离。 长枪是一种特别的武器,看起来笨重,用起来又灵活,何况是柳无双这种用了一辈子枪的人,他甚至不需要一把特别打造的上等神枪,随随便便的一杆枪在他手中都能发挥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威力来。 “秦九剑只教你这几招么?”柳无双逼近他,“为何只防守?不还手?” 沈回舟咬着牙道:“城主,我敬您是前辈。” “虚伪!若非对我有所图,至于如此?!” 说罢,柳无双的枪便挑着长风剑而起,旋即一掌拍上了沈回舟的胸口。 沈回舟连连后退,可没想到,背后又接了一掌。 他回头一看,钱枢淮正笑着看他。 两股内力两相对撞,沈回舟一阵气血上涌,吐出一股鲜血。 白墨见此,心内立刻敲起了鼓,他喊道:“柳无双,住手吧。小辞走是她的选择,你若执意如此,恐怕小辞一走再不愿回头。” 柳无双:“你知道小辞去哪了?你蛊惑琬晴还不够,又要来祸害小辞?” 白墨叹了口气,眼看着柳无双已经红了眼睛,恐怕思绪早已理不清了,他只能道:“我不知晓,是她自己要走的,孩子大了,瞧瞧外面的世界没什么的,你若是一直将她锁着,才会酿成不堪的后果。” “我的行为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说?” 想来也是,若非白墨与柳琬晴一事,柳无双不至于应激成这样。 白墨心想,也许有些人便是天性如此,即便是撞得鱼死网破,他也从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柳书辞说得对,两个人在一道注定痛苦的话,不如只让一个人痛苦。 白墨捻住了手中的东西,这是一杯烟雾弹。故剑三庄主喜爱做一些小玩意,其中就有一物,像是小爆竹,扔出去会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足以短暂震慑敌人。 在此基础上,白墨让他加了一些可以麻痹敌人的草药,扔出去爆炸的同时,那草药便瞬间散成烟雾,人吸入后会在不多时就陷入昏迷。 走投无路之时,这是白墨最后的选择。 他用力捻住这枚小玩意,正要用力扔出,只听不远处有女子声音传来。 “爹!” 83. 澜沧城(二十九) 柳无双心一跳,手上的枪慢慢放了下来,接着看到了不远处的柳书辞。 白墨眼皮跳了跳,心说她怎么还没走? 趁着柳无双的注意力被柳书辞引走,白墨快步到了沈回舟身边一把捞起他的腰,抄住他胳膊把了下脉。 内息混乱,受了内伤。 他立刻掏出一枚药丸塞进沈回舟嘴里,让他靠坐下来了,“调息。” 沈回舟点点头,他看了眼钱枢淮,人早已与银枪小队一起到了柳无双身旁。 曲非烟此时也靠了过来,老母鸡似的,左手护着黎青,右手护着沈回舟。 柳书辞一出现,柳无双便无瑕顾及他们,他殷殷切切地朝着柳书辞走去,嘴里喊道:“小辞,你跑哪儿去了?” 柳书辞却后退几步,始终与他隔着一些距离。 “小辞?” 他越是如此殷切地看着自己,她便越觉得眼前的爹爹陌生。 柳书辞摇了摇头,开门见山:“爹,你把他们放了吧。” 柳无双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柳书辞便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我说,爹爹,你把他们放了吧。” “他们是害了你小姑姑的凶手!”柳无双激动起来,眼前的女儿竟然也要与他对着干。 柳书辞打断他:“你们都是凶手,每一个都是害死她的凶手。” 这话一出,连白墨都有一瞬间的失神。柳书辞说的没错,他们都是凶手。 “包括爹爹,您也是。”柳书辞说,“您总说白墨才是凶手,可是您若是不逼他们,小姑姑也不会想着私自逃走,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柳无双眼睛发红,怒道:“我逼他们?他们没有将我架在火上烤?” 柳书辞:“那你为何非要强求小姑姑按你说的做呢?” “我都是为了柳家!” “离了这澜沧城,谁还在意你柳家的事情,不过是大家吃茶闲聊时的谈资罢了。”柳书辞望着他说,“不管你怎么做,大家都会谈论你的。” 柳无双一阵哑然。 柳书辞又道:“爹爹,放了他们,放过自己。” 手中银枪的温度越发寒冷,身旁之人无一人理解自己,他们都是旁观者,只是自己才真切地感受了那份痛苦,那痛苦让他在每个无眠的夜晚饱受折磨。 柳无双摇头,声音愈发冷冽:“小辞,你不懂。” “爹爹你总这样,一句我不懂就想把我糊弄了,我不想这样了。” 柳无双紧张起来:“你要如何?” 柳书辞道:“我不想步小姑姑的后尘,我要把握自己的未来。” 柳无双感觉困惑:“小辞,是我对你不好么?我给了你一切,澜沧城也都是你的。” 一旁,白墨帮几人都查看了一番伤势,黎青虽然挨了一掌,但好在他早已没有内力,钱氏内力对他内力的攻击近乎于无,只是内部脏器受了些冲击,白墨给他喂了药,让他好好调养。 等他做完这一切便听到了柳书辞说:“可是你给的并非我想要的,就像小姑姑当年那样,她要的你不给,她不要的你硬给。” 没等柳无双接话,柳书辞又道:“我要离开澜沧城。” 柳无双大惊失色:“什么!” 柳书辞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喊道:“我要离开澜沧城!” 柳无双即刻拒绝:“不行!” 白墨叹口气,柳无双啊柳无双,她不是琬晴。 果然,柳书辞苦笑道:“爹,就是你这样的拒绝,才让我坚定,我一定要离开澜沧城,我原本已经走了,但我仍然觉得得和你告个别,这才折返。” 柳无双的声音软下来:“小辞,别走,是爹爹不好。” 柳书辞便道:“那你把他们放了。” 柳无双犹疑起来。 柳书辞不假思索地说:“你的顾虑那么多,我对你来说也无足轻重。” 这话像是拿刀刺在了柳无双的心口上,他忙解释道:“不是的,小辞,我并非……” 柳书辞疾声厉色道:“那为什么迟疑?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那你先过来好不好?” 柳书辞摇了摇头,接着道:“你得跟我保证,不许再给我办什么比武招亲,我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任性的语气与柳无双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像了,从前他也是如此,只要答应了她那些任性的要求,她就会继续当自己的乖女儿。 这次也是如此。 柳无双忙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柳书辞这才略带不满地朝他的方向慢慢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着:“你得说话算话,不许骗我。” 柳无双当然道:“不骗你。快回来。” 可柳书辞走了几步,突然又道:“那你让他们先走啊。” 柳无双一咬牙,寻思左右这还在澜沧城,他已在绝壁外安排了自己的人,即便白墨他们离开绝壁,也能立刻发现踪迹。思及此处,他便对着白墨一挥手道:“赶紧滚!” 白墨轻笑一声:“到底还是活人重要啊柳无双。” 柳无双不愿搭理他,满眼看着柳书辞,向她招手。 白墨搀着沈回舟,一步一歇地向绝壁腹地走去,待他与柳书辞视线交错,只见柳书辞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她带着歉意看向柳无双。 “对不起,爹,我骗你了。” “小辞?” 柳书辞摇了摇头,缓缓后退几步,“我还是要走,不要来找我,该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说罢,她猛的一扬手,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响了起来,面前浓雾飘散开来。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用手护住头,倾身寻找着身旁可以遮挡的东西。 呛鼻的气味渐渐涌入大家的口鼻,吸得多的很快就发觉不对,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手脚酸软无力。 钱枢淮:“这烟有问题!大家捂住口鼻!” 柳无双怒道:“雕虫小技!修习内力干什么吃的?用内力逼出来!” 叮叮当当的动静响个不停。 银枪散落了遍地。 柳无双回头一看,身后地上歪七倒八的躺满了人,连钱枢淮都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怒从心底起,喊了声:“小辞!!!” 驱动内力,却发觉手脚麻痹,很快便动不了了。 “柳无双肯定想不到,这迷烟对内力越深的人作用越大。”白墨扶着沈回舟,几人 跌跌撞撞地跑着。 柳书辞跟在最后,有些担忧:“这不会损坏我爹的身体吧?” 白墨摇了摇头:“药效过了就好了,不会留下什么影响。说起来,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我给你这东西是让你现在用的么?” “我怕你跑不脱,况且……”柳书辞踌躇了一下才道,“况且,我想再看看我爹是不是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曲非烟懵懂问道:“那是吗?” 柳书辞哑然。 黎青在心底骂道:这没眼力见的家伙。 有了白墨的药,沈回舟的内力平息了不少,他撑起头,艰涩问道:“青夜呢?” 柳书辞道:“别担心,我们照着白墨给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那儿寻了一处庇护之所我才回来的。” 沈回舟这才放下心来,浑身力气一卸,曲非烟见此,一个跃身就将沈回舟架到了自己背上。他比沈回舟略矮些,不过沈回舟身形清瘦,他背起来毫不费力,倒是把沈回舟吓了一跳。 沈回舟:“你……” 曲非烟道:“沈哥,我背你跑。” “我自己能走。”沈回舟推了推他,但受了伤一下子却没推动,反倒被他按住了。 曲非烟便道:“沈哥,你好好歇着,把身体先调理好。” 黎青却是看穿了自己的小徒弟,他那点小心眼都不够自己数的,便笑道:“他在与你献殷勤,你看不出来?” 沈回舟困惑地看了过去,黎青瞥到他的眸子,蓦地怔了怔,旋即又状若无意道:“他想与你切磋。” “一个两个怎的都想与你切磋?你真有那么厉害?”柳书辞好奇问道。 沈回舟见她靠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转到了一边,闷声说:“我不厉害。” 柳书辞感到莫名其妙。 白墨听他们谈笑几句,心情松快不少,这一遭又将柳无双的宝贝女儿带走,柳无双恐怕得记恨他一辈子了。 左右被记恨了二十年了,也不差那一辈子了。 不过…… 白墨看向柳书辞,低声道:“你跟我先回洞府藏几天怎么样?” “你怕我被我爹找着?”柳书辞问。 白墨道:“是。要是被抓回去,你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柳书辞垂头思索着。 白墨瞥她一眼,又道:“还有便是,待秦九剑醒了,我当真想把你介绍给他当徒儿。” 柳书辞猛的抬头:“当真?可是他使剑我耍枪。” 闻言,大家都看了过来,特别是沈回舟,眼中的吃惊不言而喻。 白墨道:“不必执拗于武器,武学本就是因人而异的。” 柳书辞笑起来,转瞬把方才那些烦恼和与爹爹的争执都忘了,一心想着自己将来的天地,她偏头瞧了眼沈回舟,道:“那你就是我师兄了。” 沈回舟又扭过头去:“师父还不一定答应收你为徒。” 柳书辞看向白墨,白墨猛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柳书辞先前说的地方。 青夜听闻动静,出来一看,便看到沈回舟有气无力地在曲非烟的背上,三魂被吓没了两魂,还有一魂下意识地走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84. 澜沧城(三十) 沈回舟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有些脱力了,此刻他被曲非烟背在身上,脸色苍白,把青夜吓得不轻。 青夜问了无数遍如何,沈回舟只是摇头说无事。 但青夜总不信,后来白墨也看不下去了,给她吃了个定心丸,她才算真的放心了。 绝壁的冬日难捱,几人不打算在绝壁多做停留,况且身后还有柳无双在追,他不可能放着柳书辞就这样离开澜沧城。 在绝壁行了快半个月,沈回舟的身体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了,他们也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这个小镇叫做临庆,背倚绝壁,靠山吃山,镇上的人们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儿不是澜沧城的管辖范围,平时也鲜少有外地人经过,可这几日却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外地人。 镇上的人不是不知道澜沧城的大名,虽说平时接触不多,但那些人的衣服上纹着的家纹显然昭示着他们出自澜沧城。 这伙人已经在临庆呆了许多日了,日日什么都不做,仿佛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五日,绝壁上又下来一伙人,这伙人男女老幼一应俱全。 澜沧城的人得了消息才动了起来。 * “这便要告辞了。”黎青跟着他们一路走到这,早就超出了自己原本的打算。他抓了一把曲非烟的后脖颈,又看了看仇红,问,“你呢?是与我们一道,还是自行回你派中?” 仇红想了想说:“我得回门派一趟。” 黎青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曲非烟巴巴地望了眼她:“阿姐,来日再见。” 仇红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见。” 白墨原本想直接回洞府,柳书辞却嚷着要在镇子上住一晚,在绝壁上十几日浑身都臭了。 白墨无奈应下。 照理说,这儿离澜沧城不远,理应有些动静才对,可他们入了镇子,许久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又想到柳无双的猪脑子,便也放下心来。 临庆的客栈只有一家,可他们一踏入这客栈,白墨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柳无双是猪脑子,柳无忌不是。 客栈大堂,柳无忌端坐其中,指尖举着一杯温的茶。 柳书辞的脚提到一半,僵在空中,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小辞。”柳无忌放下茶杯,对她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来。 白墨沉了沉心,还是走了进去,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他对面,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去冲柳书辞招手。 柳书辞:“大伯……” 柳无忌:“我在这儿等了你们五日。” 白墨:“柳无双还不算笨。” “别这么说他,他只是脾气不大好。”柳无忌笑了笑,“我会在这儿再等五日,然后回澜沧城告诉他,我没有等到你们。” 柳书辞一个愣怔,跑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他。 柳无忌替她整了整胸前有些乱了的衣服,语气中有些慈爱:“小辞,在外面不比在家中,可要照顾好自己。” “为什么?” 柳无忌:“柳家如今人丁稀薄,我们兄妹三人到头来亲缘淡薄,我无子嗣,你是这辈唯一的孩子,你将来是要继承澜沧城的。二弟很多时候过于独断,他若是想你好好接下澜沧城,如今便不该锁着你,你合该瞧了外面的大千世界,才知道如何将澜沧城治理好。” 柳书辞眨了眨眼:“我……” “还有便是我的私心,当年琬晴的事,我也有责任,我应当拦着他一些,否则也不会造成后来的局面……如今,我更不愿你们父女二人再重蹈覆辙。”柳无忌说,“小辞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早该有自己的决断了。” “原是如此,怪不得入了镇子那么久都没察觉到你们。”白墨笑说。 柳无忌看向白墨,“我对你们本无杀意。” 柳无忌一副不愿与白墨多说话的样子,白墨也不恼,毕竟对于柳家的人来说,他应当算是个祸害,柳无忌不像柳无双那样追着他喊打已经是很宽宏大量了。 “既如此,咱们便在这客栈歇一晚吧。”白墨盖棺定论做了决定。 青夜对此却很不安,她一方面担心着沈回舟的身体,一方面又不大相信柳无忌。 沈回舟拍了拍她的手权当安抚。 是夜,几人下榻客栈。 柳无忌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地毫不作妖,只待几日后回澜沧城复命。 半个月没好好清洗,青夜嘴上不说,其实也早就受不了了,她唤了小二打了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待到月上枝梢,她才准备入睡。 这些天来,她的精神紧绷,许久没睡过一个舒服的觉了,尽管现在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也没有山间虫儿的叫嚣,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无法入眠时,思绪便开始神游。 她的脑中出现了那双淡色的瞳孔。 淡色的。 沈回舟会是哪儿人呢? 难道当真是西域人? 但是他的相貌周正,除了眉眼轮廓较深外,与其他中原人的长相毫无二致。 正想着,窗棂发出些声响,青夜猛的坐起来。 噗嗤一声。 窗户纸破了个洞,一条小蛇爬了进来。 青夜定睛一看:“小曲?” 她连忙下了床,推开窗棂,双手托住了这条小蛇。 “你不是与你师父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小蛇半点反应都没有,不多时,门被轻轻敲响了,青夜本赤着脚,刚要过去又回头踏上了自己的鞋。 门外真是去而复返的曲非烟。 青夜疑道:“你怎么回来了?” 曲非烟摸了摸头,指了个方向。青夜顺着看过去,黎青与白墨正背对着他们往楼下去,不知说些什么。 “师父想起来,有事要同白叔叔说,便折返了。” “说什么?” 曲非烟摊了摊手:“沈哥呢?我去看看他。” 青夜指了指隔壁的房间:“他身上有伤,许是早早睡了。” 曲非烟探头探脑地过去了。 青夜看了他一眼,不再管他,而是放轻脚步向楼下去了,直觉告诉她,她得跟上去。 两人出了客栈,没走多远,只是找了个廊檐站着。 夜间凉意盛,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早不如当年硬朗,尤其是黎青,刨去他的 幻术,他其实与普通人无异,而白墨也不精于武艺,倒是让青夜偷摸听上了墙角。 入耳先是黎青的声音。 “白大哥,当年之事还没好好谢过你。” 白墨说:“顺手的事,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你是红线的师弟,那便是我的朋友。” 黎青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你,我恐怕没有后来的机缘了。” “造化弄人,当年你还哭鼻子呢。”白墨笑了声,旋即声音又摆正了,“你去而复返,就是同我说这个?” 黎青干咳一声,也正色起来:“瞒不过你,我走出几十时里地,想来想去,还是得问你一句,沈回舟,是师姐的孩子么?” 青夜怔了怔,继续侧耳听着。 一窗之外,白墨先是选择了沉默,黎青便又再问:“他的眼睛实在与师姐的太像了,又是你与秦九剑膝下长大的,我很难不多想。” 白墨轻轻叹了口气。 黎青沉了沉声说:“你不愿意信任我也没关系,毕竟那件事过后,大师姐去了中原,我在北漠,我们本就交往甚少,出事之时我在随师父闭关,待我出关故剑……故剑已经……三年了。但这些年来,我时常觉得亏欠大师姐。若非是她,宗门早就不知何种模样了,若非是她,我也不能站在这同你说话。” 白墨依旧沉默不语,似在思考。 青夜的心在剧烈地跳着。 黎青:“白大哥,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我这番回来其实还有个原因。你们不是还要找至阴之物么?我想起来一物。” 白墨问:“何物?” 黎青答道:“极北之地的雪原上,生长着一种草类,名为冰霜草。” “冰霜草?我知晓,但是它并非至阴之物。” 黎青摇了摇头说:“你们说的那是普通的冰霜草,极北之地亦有季节之分,暖和一些时这冰霜草便会破败。但是有一种特别的寒霜草,终年不败。” “真有此物?”白墨诧异。 黎青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从小意志薄弱,心性不足,又失了内力,后来的师父带着我去极北之地住了一段时间,磨练我的心性。我曾见过那种草,在极北深处的寒霜雪原上,你们或许可以去探探运气。” 白墨:“我又如何信你?” 黎青笑起来:“雪原上住着我的一位友人。” “谁?” “你们去了便知,雪原上只有他一人,只管报上我的名字,他便不会为难你们。” 青夜蹙起了眉,雪原,好生耳熟。 白墨叹了口气道:“总是得死马当活马医,我信你了。” “既然信我……”黎青踌躇说道,“他是师姐的孩子么?” 沉默了许久,等到了扑簌簌的雪又落下来,青夜疑心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才听到白墨迟来的回答。 “那夜,是红线临盆的日子。” 黎青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官府登记在册的故剑之人中少了一人。” 答案呼之欲出。 黎青颤着声音问:“是大师姐刚出生的孩子?” 青夜捂住嘴。 原来,沈回舟是故剑山庄的遗孤。 85. 九曲(一) “你的内力不稳,因此使起功法来时好时坏。打好内力根基很重要,是因为黎前辈没有了内力,因此在这方面教习你有困难么?” 银色月轮之下,沈回舟收了剑,向曲非烟询问。 曲非烟今晚一回来便找到了沈回舟,想与他切磋一把看看,沈回舟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他也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曲非烟看着自己的手心,道:“我师父他只教给了我运行内力的口诀,他内力丢失已久,早忘了使用内力是什么感觉,因此有时他也说不准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沈回舟想了想,走上前,伸出手按到他的腹部,说道:“运气,像你平时那样。” 曲非烟闭上眼睛,照他所说的自丹田开始运起自己的内力。 沈回舟感受到了他的气——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强劲的,但在游走之时总是过于跳脱,像个下学归家的孩子似的,走走停停看看,一路下来,都损耗在半路上了。 沈回舟凝气,探入了一丝内力,这比曲非烟体内的微弱不少,这丝内力捕捉到了那抹东张西望的属于曲非烟的内力,轻轻领着它,畅游于四肢百骸。 “跟着我。”沈回舟说,“集中注意力,不要被外界干扰,你就是你体内的那股气。” 一番运气下来,曲非烟惊喜地发现,他的内力第一次那样舒畅,在经络里通行无阻。 “如何?” 沈回舟收回手,淡声问道。 曲非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比我师父厉害!” 沈回舟失笑:“黎前辈只不过是没了内力,他在幻术一道将你教得很不错。” 曲非烟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浑身充满了牛劲,他小心翼翼又问:“沈哥,我们可以再比一场么?” 沈回舟欣然应道:“当然。” * 不远处的剑影与幻偶交缠在一处,青夜有些失神地看着这场面。 方才她听到了白墨与黎青在谈论沈回舟的身世,他们说沈回舟是故剑三庄主的孩子,他的母亲是北漠惊影门曾经的首徒。 怪不得,他有那样深邃的眉眼。 他竟然是故剑的遗孤。 再多的,白墨没说了,只说那夜他被故剑的人拼死送了出来,秦九剑到时,惨祸已酿,他只得带走了这个才出生的孩子。 这些年来,他们隐居在山上,不允许沈回舟下山,也全是因为秦九剑怕灭门之人知晓故剑还有活口后对沈回舟不利,就连沈回舟自己也只当自己是个孤儿。 曲非烟与沈回舟挥了手,离开了青夜的视线。 沈回舟垂头擦了擦剑,他的眉目柔和,对待自己珍惜之物向来如此。 青夜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忍不住去想他的降生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树下之人便到了眼前,他伸手帮青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轻声问:“在这儿多久了?” 青夜摇了摇头:“才来一会儿。” “冷吗?” 青夜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沈回舟愣了愣,很快就把自己的手抽走了。 “有汗。” 青夜抬头看他。 沈回舟又补了句:“我的。” 青夜被他逗笑了,又不管不顾地抓上他的手摸了摸,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哎呀,怎么会有那么多手汗?” 沈回舟顿了顿,竟然真的自己搓了搓掌心,又道:“哪有……” 青夜反问他:“既然没有那你躲什么?” 沈回舟一下子被噎住了。 青夜伸出手,踮起脚尖,想要摸一摸他的头。 沈回舟下意识又要偏头。 青夜轻声说:“别躲。” 沈回舟立刻顿住了,紧接着他感到有些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头侧,从前到后,轻轻地摸了摸。 他的发丝很软,发尾带着些卷曲,摸起来很舒服。额前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发,绒毛似的。 青夜摸了好几个来回,收回眼神,恰好对上了沈回舟的,他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脸。 青夜干咳一声:“帮你拂雪。” “没下雪。”沈回舟轻轻摇头,额头的绒毛蹭得她手痒痒的。 青夜扁了扁嘴,缩回手,索性直接承认了:“想摸,不行啊?” 沈回舟却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你有心事。” 青夜哑然,她确实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沈回舟的身世,但白墨他们决意瞒着他,她也不可能将这事告诉他。 “我……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洞府。” “不是这个。” 青夜叉了叉腰:“就是这个。” 沈回舟又问:“是什么要紧事吗?” 青夜卡了卡壳,这算要紧吗?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如果没人知道的话,便和往常一样,也算不得吧? “不算吧。” 见她不想说,沈回舟便也不再问,他回头看了看,外面没下雪,他又踩了踩脚底下的雪,有些松软,他后退一步,向青夜伸出了手。 面前的青年一手身后执剑,一手像是在向自己发出邀请。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也轻轻吹了吹少女的心。 青夜手心的温热蔓延到了脸上,她结结巴巴地问:“做……做什么?” 沈回舟:“你方才看了许久,难道不是想让我也教你么?” 青夜的心怦怦跳:“教……教什么?” “修筑内力、剑法、轻功,都可以。” 可以吗? 眼前的手稳稳的在她面前,似乎就等着自己的垂青。 青夜的手不安分地举了起来,轻轻地就要搭上去了,两手就要接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问道:“我学秦大侠的剑法,他不会生气吗?” 只听对面人轻笑一声,紧接着手被一把抓住,青夜被拉下了她原本站着的台阶,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面前之人的腰。 足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她听见沈回舟带着笑意的声音:“师父的剑法没那么好学。” 青夜闷在他的胸前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红了,恼羞之下,一把将他推开。 可沈回舟的身体硬得像石头,她自己倒退两步还没站稳就要跌倒,腰间立刻被东西托住了。 青夜睁开眼睛。 沈回舟半倾着身体,背着一只手在面前不远处弯眉看着自己。 她缓缓侧头看向自己的腰下,竟然是长风剑托住了自己! 她惊道:“你!” 话音未落,沈回舟手腕一使力,长风剑便将她推了出去,她又重新贴回了他的胸前。 沈回舟嗓音朗朗:“学不学?” 青夜:“……学。” 青夜从前从未摸过剑,而此时她却握上了长风剑。 沈回舟纠正她:“不要双手一起握。” 长风剑不沉,是轻型剑,平时见沈回舟用起来别提多灵活了。可到了青夜的手 中,却显得不太自然。 “噢……”青夜换了个姿势,改为单手拿着剑,而另一只手放下了却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沈回舟在她耳边说:“放松,像我这样。” 说完他从一旁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捏了个剑诀。 青夜深吸一口气,照着他的模样摆上了姿势。 “这套剑法的第一重一共有四个招式。” 招式不难,沈回舟挨个给她做了示范,示范完毕又连贯起来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沈回舟收了树枝,回头问她:“看明白了么?” 青夜紧张地点点头:“看...看明白了。” 沈回舟靠近她:“那你来一遍。” 青夜握了握拳,举起了长风剑,脑中开始显现出方才沈回舟的身姿。照葫芦画瓢不难,何况只有区区四个招式,但青夜一套下来总觉得这剑招没什么效果,软绵绵的,不由问道:“这真能有威力吗?怎么感觉不太厉害。” 沈回舟失笑,他来到了青夜的身侧,一手包裹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那你看好了。” 长风剑被挟着挥舞了起来,青夜惊呼一声,她也被沈回舟带着舞了起来,她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学跳舞的舞者,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却一直被舞伴托住了。 她的舞伴引着她越来越轻盈,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真在雪地上跳舞。 这不是一支完美的双人舞,因为她心猿意马了,她偷偷抬眼看了舞伴。 “认真些。” 青夜立刻低下头,随之而来的是疯狂跳动的心脏。 来不及想太多,下一瞬,她手上包裹着的温热突然发了力,将她整个人往前一送。 剑光凛冽,一道剑气横空劈了出去! 下一息,面前大树的枝桠劈里啪啦掉了一串下来。 青夜目瞪口呆:“这...这是刚刚那招吗?” 沈回舟垂头看她:“都让你认真些了,你没看出来?” 青夜一阵做贼心虚,但仍嘴硬:“看...看出来了,但是这分明是因为你有内力,我没内力自然没有这样的效......呃啊!” 腰间一热,沈回舟的手已经覆了上去,一股暖暖的气进入了青夜的体内。 一触即分,沈回舟很快就拿开了手,再度说:“你再试试。” 青夜:“......好。” “屏息、运气。” 青夜回忆起仇红先前教她的,喜道:“这个我会!” 让气在体内游走,青夜摸了摸丹田之处,闭上眼睛,正色起来,脑海中回忆起来方才的步伐,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已然与刚才截然不同,手中的剑也没那么重了,脚步变得轻盈,手心中有力牵引着她的招式。 咻—— 一道微弱的剑气被打了出去! 青夜微喘着气,期待着面前的树给予她一些反馈,等了好久一会,只见空中两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落了下来。 “怎么与你差那么多?”青夜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道,“这指不定只是恰巧掉了两片叶子而已,我果然还是不行。” 沈回舟伸出手,使了点力,那两片叶子调转了飘落的方向,乖乖躺到了他的手心里。 “你看。” 那两片叶子其实是一片,只是从中被强行截断了,而截断之处平滑,正是被她的剑气所断。 青夜眨了眨眼睛,欣喜驱使着她朝着沈回舟扑了上去。 沈回舟笑着将她接了个满怀。 86. 九曲(二) 翌日,初生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入骨的寒意。 柳无忌像他承诺的那样,没有阻挠白墨,连柳书辞走时他都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站在楼上看着。 柳书辞走出镇口,再三思索,叫住了白墨:“等我一下,我同大伯说句话就来。” 她喘着气跑回去,撞开了柳无忌的门,柳无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待她平息呼吸,她说:“大伯,劳烦您给我爹爹带句话。” 柳无忌问:“什么话?” “我不是他想要的女儿,但我不会是让他失望的女儿,我会有自己的天地,我会写信回家的。” * 黎青当晚便带着曲非烟又离开了,少了两张嘴,回程的路显得寂寥不少。 从澜沧城去往洞府要向南边走,与黎青带来的消息中的雪原是相反的两个方向。待他们离开澜沧城一段距离后,白墨便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再往前走便是分岔路口了,咱们必须得分开了。” 他们一路走官道,此时在茶肆歇脚。 “黎青说,雪原深处可以探探运气。”白墨喝口茶,低声道,“回舟,你得去一趟。” 沈回舟点了头:“我去。” 柳书辞在一旁道:“雪原?那鬼地方千里无人的,当真要去?” 白墨无奈:“没办法不去啊。寒霜雪原千年冻土,活物不多,珍稀之物也不少。黎青说他在那儿住过一阵,连夜绘制了一张地图,不过年岁已久,有些地方或许会有改变,他的记忆有误也说不准,回舟,你看着参照便可。” 说罢,他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牛皮卷,上面果真画着地图。 沈回舟收下了,道:“我心里有数。” “你自小沉稳,我自然放心。”接着他转头看向青夜,问道:“那你呢?与我回洞府还是?” 青夜果断道:“我去雪原!” 柳书辞惊讶地打量着她:“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个女孩已经熟了不少,闲暇时也会凑在一起聊些小话,两人本就年龄相仿,先前的误会一旦解开了也便荡然无存了。 沈回舟也皱眉看着她:“雪原太危险,不比中原。” 青夜红着脸道:“正是危险,我才要去啊,你一人若是遇到了什么,如何应付得过来?我去了多少能有个照应。” 柳书辞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能给什么照应?你又没功夫,照你这么说,我与他一块去不更好?我有的是力气,不比他弱。” 柳书辞向来直言直语,虽无恶意,只是点出了事实,但落到青夜耳朵里,却是实打实的让她难受。 她一时卡壳了,她没有功夫,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意味着,一旦遇到什么事,她永远需要别人的救助。 柳书辞见她失落模样,也过意不去了,便找补道:“你别不开心,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然……要不然我们三一起去吧?” 青夜不可思议道:“啊?” 柳书辞道:“对呀,我们两人带你一个绰绰有余的。” 青夜眨了眨眼睛。 这不对劲,这有些奇怪,她好像变成了被父母照料的孩子,而这对父母..... 不行不行不行,这自然是不行的。 白墨看够了热闹,终于咳了咳,将在座之人的注意力都拉回自己身上。 “小夜,我这儿有几枚御寒丹,你且拿着。雪原里无非是冷了些,遇到些什么凶险的恶兽,沈回舟不会打不过。除此之外,冰霜草也得靠你认,你还有雪鸮,若是情况不对,你得即刻传信回来。我做主,你就跟回舟一块去吧。” 沈回舟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白墨:“白叔,你也让她去?” 白墨冲他眨眨眼,不多言语。 青夜喜道:“我还是有用的,沈回舟!” 沈回舟神色难名。 “至于小辞,你得保护我,万一我路上被你爹追上了,我可打不过他。” 柳书辞嗤了一声:“少来,你的花样多得是,我爹才不是你的对手。” 白墨便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了什么,从他随身携带的小兜里掏出了许多小玩意给青夜,让她防身用,必要之时可以救命。 青夜感激地收下了。 天色渐浓,几人在附近镇子上落了脚,只待第二日天明各自出发。 晚间用完餐,青夜说吃得太饱要早些休息,便回了屋子。 等到他们都各自吃完,大堂里瞧不见人了,青夜又偷摸下了楼,找到正在打扫的店小二,问询道:“小二,你可知城里有没有铁匠铺子?” 店小二:“有的客官,您出门往东走两条街就到了,不过这个时辰,不知打烊了没。” “不妨事,我去看看。”青夜摸了几枚铜板出来给小二,把小二乐得龇牙咧嘴。 顺着店小二的指点,青夜一路往东,果然不多久就瞧见了他说的那个铁匠铺子。 落日西垂,铁匠正要关门。 青夜快步走上前去,喊道:“大哥等等!” 寒冬腊月里,铁匠打着赤膊头上还冒着汗,他听见声音停了动作,回头看他,粗犷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做啥子?” 青夜没先开口,目光越过他在店里打量了一番才问:“大哥,我想买把剑。” “剑?”铁匠挥了挥手道,“没有没有,现成的没有,你得订做。” 青夜指着他身后,店里的桌子上并排摆着好几把。 “那些不是么?” 铁匠重复道:“这都是别人订做的,过几日便来取了,我这儿没有现成的,你要的话也得订。” 青夜问:“这剑订做多少钱?” 铁匠道:“普通的半两银子就成。” “那不普通的呢?” 铁匠乐了:“不普通的那可上不封顶了,你姑娘家家的,打剑做什么?给情郎?” 青夜轻哼一声:“我自己用不成么?” 铁匠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当她是耍剑来玩的,便道:“你自己用,那半两银子的剑就成了,两天就可以来取。” “我不要普通的,我要你这儿最好的。” 铁匠一愣,旋即又开始笑:“最好的?姑娘,我看你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要最好的不是浪费?” 青夜有些不耐道:“你少管我会不会武功,我说要最好的,你就直说要多少两银子吧。还有你后面那些里面,可有你说的最好的?” 铁匠招招手,“你随我进来。” 铁剑在青夜面前一字排开,她对铸造之术一窍不通,但也不是个不分好坏的瞎子,她一眼便瞧见了最西边那把闪着冷光的剑。 她指着剑问:“那把如何?” 铁匠挑眉:“眼光不错,这把确实是这儿最好的,值这个数。” 说罢,铁匠张开三指比了比。 青夜:“三两。” 铁匠摇了摇手。 “三十两。” 铁匠又摇了摇手。 “三百?” 铁匠笑眯眯地点了头。 青夜心下诧异,这铁剑居然值三百两,看着比长风剑差远了。她眼珠子转了转,抱着手道:“这什么材料打造的?居然值三百两。我看你们这镇子偏僻,哪来这么个名贵的材料?” 铁匠有些恼:“我们打铁的自然有自己的渠道,既然有人订,那便是有人要,其余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青夜不依不挠:“我从前听闻,天地盟的千兵会上所拍卖的武器,有些也不过几百两,怎么,你这把铁剑还能够格上千兵会?” 铁匠:“你!” “我看那故剑的神兵也不过拍卖了区区一千两,你有这本事不若 开起第二个故剑山庄?” 铁匠:“姑娘,你不想同我做生意那便算了,何必说这些话来?” 青夜道:“谁说我不想?我的剑前些日子丢了,我现在急需一把剑,我明日就得离开镇子了,时间紧迫,没时间订做了,我就要这把。” “这把被人订了。” “他出多少钱,我便出双倍。”青夜道,“只是这把剑值不值这六百两,我不好说。” 铁匠眯了眯眼,他原本只是想探探这女子的口风,没想到她还真要买,听起来还不像个完全的门外汉。 他便道:“不需你出两倍,原价三百,你给我五百。” 青夜笑起来:“大哥对自己的技术相当自信,那我便来瞧瞧这把剑值不值五百。” 她凑近了些,细细看起这剑的模样,脑海里又回忆起长风剑的样子,两相对比起来。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剑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观你这剑,剑刃之处似有些瑕疵。” “哪里?” 没等铁匠凑上前去,青夜已经将剑举起,将那自己仅会的四招使了出来,把铁匠吓得后退两大步。 青夜不知晓他会不会看出破绽,也只能尽力使得像那个样一些。 她的运气似乎不错,铁匠的脸很快就黑了下来,骂骂咧咧道:“别舞了别舞了,你还真是个会剑的。” 青夜停了下来,“如何?大哥,我说双倍价钱便双倍价钱,但做生意得讲良心,那双倍价钱是我担心你被那主顾找茬补偿给你的,而不是让你坐地起价坑蒙拐骗的。” 铁匠虽羞恼,但送上门的生意不至于丢掉,他没好气地说:“一百两,不能再少了。” 青夜知道这个价多半还是虚高了,但她已经拿到了目的,便也没多加纠缠,爽快付了钱。 * 夜还未深,白墨倚在窗边,身旁是沈回舟。 “白叔……” 白墨瞥他一眼:“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回舟:“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 白墨扬了扬下巴:“看。” 窗外,青衣少女怀中抱着一把剑,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笑。 沈回舟喃喃:“青夜,她……” 旋即他看到青夜拔出剑舞了起来,舞的正是他教的那几招。铁匠看不出来,但在沈回舟眼里,这几招在她手中实在是笨拙得很,破绽百出。 但他抿起嘴角,此刻内心滋味复杂。 白墨看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才点评道:“你怎么教的?要教便正经教,你看她这剑用得,情意绵绵的,怎么打人?” 白墨老不正经,说着还学着青夜比划了起来。 沈回舟:“……” 白墨逗了孩子心里又乐了,才道:“她这么努力,带上她吧。” “可是……” 白墨打断他:“我听说,她想学轻功?” 沈回舟不明白这与他们当前谈论的有什么关系,但仍迟疑着点了点头:“是。” “你可知我为何如此放心她去?” 沈回舟诚实道:“不知。” 白墨拍了拍他的肩,“黎青在雪原上有一友人,报上他的名字,这人便会照拂你们一二。至于这人是谁,他没过多透露。” 沈回舟问:“可我们如何笃定他定会帮我们?” 白墨深深地看他一眼,眼里藏着没说出口的理由。 “他不会害你们,况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常住雪原上的人,只有一位。” 电光火石间,沈回舟想起了一些,秦九剑曾与他提过,天下轻功绝顶之人有二,一位从海上来,还有一位到雪里去。 到雪里去的那人便是—— “月下老人。” 白墨看向月下舞剑的姑娘,轻声说:“且看她能不能抓住这次机遇了。” 87. 霜雪(一) “快些!再快些!若是我们在日落前赶不到下个落脚点,这天就要变了,届时下了大雪我们可没处躲。” 官道上,一行押镖之人正在行进。为首的人叫程威,是这趟镖的镖头,他内心急切,接连催促了几次。 手下有一人便道:“马实在跑不快。”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差,程威越发着急。这趟镖是押到明夜镇的,这个镇子地处北境北部,再往北走一些便到寒霜雪原了,雪原附近气候恶劣,故而无人肯运这趟镖。 无奈之下,这趟镖的赏金被一加再加,程威心动了,一个头脑发热便接了这单,动身之后才发现这镖没人接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明夜镇的地缘位置实在不好,越是靠近这个地方,天都灰蒙蒙的,饶是时辰到了午时,瞧着也像晚上似的。 暂不说天色,天气也极差。 前半段还算顺利,后半段这天气越来越冷,雪总是说下就下,还下得比鹅毛大。雪一停,程威便要紧赶路,雪后冷得很,人尚且可以克服,强忍着继续走,马却总不听使唤。 而天气,又要变了。 程威急得嗓子发干,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亮,身旁的人也惊喜道:“前面有野庙!” 程威总算放下一点心来,误期一日不算太要紧,说点好话少收点钱便是,若是货出了差错,那才是出了大问题。 程威当即下令:“去前面那座野庙落脚!” 铺天盖地的雪花,在他们进入野庙的那刻就开始落。 程威长呼一口气。 “程大哥,庙里还有人。” 程威有些诧异,这地方距离明夜镇不过一百里左右,人烟已经十分稀少了,这几日除了落脚的驿站,他们就没在野外碰到过活物,遑论是人。 不过程威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见过不少大世面大人物,区区野庙偶遇上的人而已,摆上笑脸总不会错。 程威安置好马匹与货物,便进了野庙的大门。 野庙里确有两人,一男一女,都生得年轻俊俏模样。男的神色冷清,怀中抱着一把剑,程威看得出来那是把好剑,也看得出来这男子应当是个江湖中人,自打他们进门起,男子便在观察着他们,谨慎极了。至于女子,她浑身被包裹在一件毛皮大氅中,只露出了一颗红扑扑的脑袋,视线也一直追随着自己。 这二人坐在角落的篝火旁,正安静地取暖,程威看不出来两人的关系,乍一瞧像是大小姐带了个护卫,但再仔细一看,两人靠得很近,行为举止间远没有主仆之间的样子,反倒有些亲昵,更像是一对年轻夫妇。 既然碰上了,没有不搭个话的理由,况且是在荒郊野外,稍微摸一摸对方的底细也是应当的。 程威给手下分配好活,让他们在另一边也架起火堆后便搓着手走向了那对男女。 “这北境的天儿可真阴晴不定的,前脚我们出发还好好的,行了没多久就开始落大雪,实在是没法子了,还好有这座野庙尚且可以一避,两位也是来避雪的?” 男子依旧是冷着脸没说话,女子眯起眼睛笑着接了他的茬:“是啊,雪太大了。这位大哥,我方才听闻你们有货物,是押镖的?” 程威笑道:“是啊,有一趟镖要去明夜镇。” 女子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们也要去明夜镇,这镇子如此荒僻竟然还有镖需要运,真是稀奇。” “可说呢,也是少见,我本不想接这趟镖,奈何这单在黑市上挂了许久没人接,我便心痒了。” “别人不敢接,大哥你敢接,你定是有真功夫的。” 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一讲话呼出的气便吹得下巴处大氅的毛发一晃一晃,给人挠痒痒似的,讲起话来也好听,程威连日里被霜雪阴霾笼罩的心终于是被驱散了一些。 程威问道:“你们呢?去明夜镇做什么?” 女子还未说话,男子突然道:“探亲。” 程威这才又将目光转向男子,他没对上自己的视线,而是俯身给火堆添了一把柴。 这柴有些湿,烧起来后升腾起了一阵白烟,他推了推女子,示意她后些坐着,而自己则是挡在了她面前,也挡住了程威不少打探的视线。 这更坐实了程威觉得这是一对小夫妻的猜想。 程威咳了一声,笑道:“我没有恶意,相逢即是缘分,闲聊几句,这位小哥请放宽心些。” 男子低低地“嗯”了一声,倒是女子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头,对他说:“大哥莫介意,他就这样。” 程威摆了摆手:“无事,那便不打扰了。” 待他一走,女子便轻轻戳了戳男子的腰,压低嗓子软着声音道:“板着脸做什么?人家只是来搭个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遇见活人搭个话很正常。” 这板着脸的男子便是沈回舟,他们进入北境多日,准备在明夜镇稍作休整后再进入雪原。 沈回舟拱了拱柴火堆,“没有,有烟。” 青夜靠近了些,凑在他耳边说:“我饿了。” 身后之人呼出的热气打在了他的后颈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顿了顿说:“我...我帮你找些吃的。” 青夜却道:“不用了,你看。” 沈回舟抬起头,只见程威拿着两块葱油饼过来了,他道:“早前出发之时我买的,我看你们也没吃的,不介意的话......就当,就当是我方才对小娘子无礼的赔礼道歉了。” 青夜用手肘拱了拱沈回舟的脊背,笑道:“那太谢谢了,我恰巧饿了。” 沈回舟仍然不动,程威只得将葱油饼连带包裹着的布放在了一旁的地上,点了点头便退回一边了。 青夜叹口气,将那饼拿了过来。饼还未在手中停留多久,就被沈回舟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遭。 青夜叹口气,将饼又拿回来, 袖中悄悄捻出一根银针,在饼上扎了两下。 “没毒。”青夜分了块饼给他,小声道,“你别这么紧张。” 沈回舟拿着饼没吃,“小心些为好。” 青夜一口咬下葱油饼,连连点头,口中含糊道:“是是是,但是有你在。” 沈回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青夜将那口饼慢条斯理嚼碎咽下去,才回答了他:“有你在就很安全。” 沈回舟垂下眼睛,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夜,他们与程威一行人都在野庙里休息。人一多,火气就旺,原本寒冷的雪夜都变得暖和多了。青夜靠在墙角,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沈回舟则一直挡在她面前,让她觉得更暖和了些。 只是镖局那伙人,个个身强力壮的,一到半夜,呼噜声便开始此起彼伏的,吵得青夜一点都睡不着。 算着时辰,已经第二日,青夜早已眼睛瞪酸,她再也躺不住了,压低动静想起身去外头看看雪停了没有,只刚刚一动,沈回舟便醒了,他先是迷迷瞪瞪看了她一眼,随后眼神立刻清明起来,按住了她的小臂,压着嗓子询问道:“怎么了?” 青夜小声说:“睡不着,我去外面看看还在不在下雪。” 沈回舟松开了他的手,很快也从地上坐了起来。 青夜忙道:“你再睡会。” 沈回舟却摇头:“不睡了,我陪你一起。” 他裹上自己的外袍,伸手拉了一把青夜,顺手又帮她整理了一下毛领。 镖局的人赶路累,此时都呼呼大睡,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人在守着夜。他发现这动静后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青夜急忙露出了一个笑出来,又伸手指了指外头,示意他们要出去。 雪不知是何时停的,地上又积了厚厚一层。 天灰蒙蒙的亮着,映衬着雪色,一切看起来都雾雾的。 青夜一脚踩上积雪,嘎吱作响。 虞州从来没有过那么大的雪,澜沧城的雪也时下时不下的,但都没有那么大的程度。 青夜蹲下来,捧了一把雪,雪逐渐便在她手中融化,变成了一滩水。 沈回舟皱了皱眉:“凉。” 青夜笑嘻嘻,伸手便摸上了他的后颈,刹那的凉意让他缩了缩脖子。 青夜:“你也凉一下。” 沈回舟无奈摇了摇头,抓住了她的手,一股暖热便从他手心传了过来,将那透心凉的雪水刹那蒸发了。 青夜歪头看他:“凉就凉了,反正有人会想办法捂热的,你说是吧?” “着凉不好。”沈回舟放下她的手。 是有些冷,青夜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热气,这还没到明夜镇呢,若是进了雪原,恐怕更冷。 离雪原越来越近了,青夜也越发亢奋。 两人看了会雪,待到天边云霞露了头,决定启程前往明夜镇。 88. 霜雪(二) 明夜镇之所以叫明夜镇,是因为这一年中总有些时日,太阳长久不落,即便按着时辰已经到了子夜之时,整个世界也亮如白昼。 “那为什么不叫长夜镇呢?真奇怪,明明也有一半时日里每天都像在夜晚啊。”青夜嘟囔着将马儿的缰绳递给沈回舟。 她穿着厚厚的袍子,下马不方便。沈回舟见此,向她伸出了手,示意自己帮她。 青夜笑了笑,俯身搭上去,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你,你真好。” 沈回舟嗯了一声,轻轻将她放到了地上。 青夜拍了拍袍子,打量起这个小镇子来。 明夜镇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街,街上前后不过十几户人家,店铺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能买到的东西也不过是些日用的必需品。 沈回舟将马拴在镇口的一棵树旁。 青夜回头问他:“像不像?” 沈回舟没反应过来:“像什么?” “木棉镇,也是这般小小的,一眼便能望到头。” 沈回舟笑了笑,将她的帽子戴上,“快走吧,雪大。” * 听说他们要去雪原,客栈的老板娘大惊失色:“这个时节进雪原?你们疯啦。” 她的大嗓门惹得店里另一人也转过头来看他们。 也不知这镇子上除了他们,怎么居然还有其他人也住店,这小小的客栈里,拢共也没几张桌椅,却坐了三桌。 除了他们与这人外,角落里还坐了个白发老人,从进门起,便一直背对着他们,一口一口啜饮着手中的酒。 “为何不行呀?”青夜问。 没等老板娘回答,那转头的客人先答了:“看你们年轻,想是不知道这儿的气候。这才腊月里,还得等三个多月天才亮,现在可没太阳给你们指路啊,你们去不是送死?” 青夜大吃一惊:“三个多月?!还有这么久?” “你们外乡人,不知道很正常。”老板娘说,“劝你们还是别去了,小心小命不保。” 说罢她又转头与那客人说:“阿力,你这月还要去么?你要不也别去了,最近这雪太大了。” 青夜耳朵一动,问道:“这位大哥你也是往雪原去么?” 阿力便笑:“我只是去雪原外围采药。” 老板娘撑着桌子笑:“他呀,是个草药贩子,每年总得去几趟雪原的。对了,你们进去做什么?” 青夜道:“进去玩。” “啊?” 青夜嘻嘻一笑:“没去过嘛,便总想着去没去过的地方玩玩看看。 老板娘咋舌:“哎唷,你们年轻人真是……” 正说着,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呼呼的风雪声刹那作响,细细的雪粒子从门外刮了进来。 来人很多,沈回舟定睛一瞧,是那帮押镖的。 果然,程威从雪中走进来了。 老板娘连忙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 程威拍了拍身上的雪,也看见了沈回舟与青夜,笑道:“好巧,你们也在。” 沈回舟点了点头,青夜笑着与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下手将两大箱货物抬了进来,程威一边指挥他们一边说:“得亏你们走得早,没赶上那波风雪,放这儿放这儿,这雪粒子砸脸,真是生疼。” 老板娘给他们都倒了热水,“这是,镖头大人?” 程威一口气喝了,呼出一口白气,才觉得身体暖和了些,他道:“对,那单子说送到这儿,他自会来取。” 老板娘恍然道:“噢,那我知道了,是……” 她说着去看角落里那人,一看人却不见了,她喃喃道:“哎?人刚还在呢。” 程威问:“可是收货的?” 老板娘说:“是啊,他隔段时间便会订些东西,都在这儿拿,方才还坐着呢,一眨眼怎么人不见了。算了,先不管他,他的东西他自会来取的,各位先吃点啥暖暖身子骨?” 方才坐在角落里的人…… 沈回舟看了过去,那角落里确实没了人影,只余一盏杯子和一盘肉。 青夜见他似在想什么,便道:“许是刚刚人多,货物进进出出的时候走了吧。” 小小的客栈里顿时热闹起来,将风雪都阻隔在了外头。程威一伙人看得出来累得紧,此时货物一送达,各个都放松下来,酒肉齐上桌了,不过明夜镇到底是个偏远小镇,没什么大鱼大肉的,只有一些附近猎到的动物肉,但却是中原大地上没吃过的美味。 “这雪兔肉好吃啊!”程威喊道。 “去了别处可吃不着。”老板娘笑道,“诸位要不要再试试这鹿肉,也是咱们这儿的一绝。” “来,都来个试试!” 瞧着厅堂内热闹非凡,青夜举起小杯子走向了草药贩子阿力。 “阿力大哥,你进雪原都采些什么草药啊?这儿的草药想必都很珍贵吧?” 阿力看起来酒喝得多了些,一副微醺模样,脸颊红彤彤的,闻言他道:“其实我也不大懂,我也就是根据大夫的要求去采,大夫画给我看,我照着那模样找,多找几次便知道什么模样了,只是功效如何,我不通医理,倒是真不大清楚,只听大夫说,应当是治肺病的。” 肺病是难治的病,青夜也略懂一些,惊讶道:“这儿居然有可以治肺病的药?” 阿力说:“我哪懂啊?不过这药用的人不少,所以草药的需求量大,后来我便也只在雪原采这一种了。” “那其他的呢?你可知道还有些什么草药?” 阿力:“其他的我便真不懂了。” 青夜有些失望:“好吧,谢谢大哥。” 回到自己的桌前,沈回舟抬眸用眼神问她,她便摇了摇头:“阿力只去雪原外围,应当不知。” 沈回舟:“无妨,我们慢慢找。有白叔的御寒丹在,我们可以在雪原多呆些时日,雪原上也有雪兔、雪鹿可以猎,咱们.....嗯?” 青夜突然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手背。少女的手细腻微凉,而剑客的手粗糙温热。 青夜缓缓地摩梭了几下。 烛火明灭、人声一波又一波。 沈回舟有些不自然地将手缩了缩。 青夜笑了笑问他:“你冷吗?” 沈回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仍回答道:“不冷。” “其实御寒丹只是给我用的吧,你根本没服御寒丹对吗?” 沈回舟确实不需要用御寒丹来御寒了,他的内力根基牢靠,能为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提供热量。 这短暂的沉 默让青夜有些沮丧,但很快她又露出了一个笑脸,鼓励自己:“没事,我也能练,等这事结束,记得好好教我。” 沈回舟反手握住她有些凉的手,将暖意传递到她手上,立下了承诺:“好。” * 夜很漫长,但人有自己入睡的时间。 今夜明夜镇的客栈挤满了人,腾不出一间多余的客房出来。 翌日,青夜早早起了床。 昨日挤满人的厅堂内如今空无一人,程威和他的手下昨夜喝了许多酒,不睡到午时大概是不会起来了。 老板娘也才起床,见青夜下了楼,招呼道:“哟,姑娘起真早,先等会啊,我马上给你准备吃食。” 青夜笑着应了声,刚准备坐下,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旋即她发现是程威的那两箱货物消失了。 “老板娘!” 老板娘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咋了姑娘?” 青夜指着原本放货物的地方问:“这儿的货物怎么没了?” 老板娘一看:“还真是,许是他自个来拿了吧。” “他?” “是啊,昨日那老头,他就这样,不喜人多,我瞧瞧啊,喏,钱也在,一会儿给程镖头。”老板娘在账台上看了眼,瞧见了熟悉的钱袋子。 青夜走上前一看,还真是。 钱袋子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潦草写着几个字——钱货两清。 这两箱货物说重不重,说轻肯定也是不轻的,她昨日看到每个箱子都是由两个人抬着进来的,这老头怎么拿得动? 许是有马车之类的呢。 青夜正想着,抬头见沈回舟也穿戴整齐下了楼。 沈回舟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看了一会儿。 青夜被他看得古怪,双手摸住自己的脸,嘟囔着问:“看我做什么?” 沈回舟说:“起得这般早,看你是否有哪里不适。” 青夜松了口气:“没有,就是有些睡不着。” 沈回舟又看她,是了,这大半年来,总是在外奔波,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原本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大小姐如今总是早早醒来。 青夜见他模样,知晓他又在乱想,忙道:“我就是有些认床,其实睡得好得很呢。” 沈回舟喝了口水,轻轻道:“嗯。” “久等了!”老板娘端着两碗白面馒头上桌,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青夜道:“老板娘,可否帮我准备一些干粮吃食,我想带着走。” 老板娘擦了擦手,担忧道:“你们真要去雪原啊?” 青夜点了点头:“只在外围看看。” 萍水相逢,老板娘也没再过多劝说,回去为他们准备了一大包袱的干粮。 “我自己做的,除了白面馒头还有些饼和干兔肉、干鹿肉。” 青夜从怀中掏了银子塞给老板娘,接过满满当当的干粮。 老板娘掂量了下银子:“多了。” 青夜道:“不多,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这两个年轻人郎才女貌,老板娘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便再嘱托道:“雪原不比外面,若是情况不对了,便早些退出来。若是来不及退出来,便去找冰湖旁的雾凇林,那儿会有神仙帮你的。” 89. 霜雪(三) 雾凇林里住着神仙? 雪原苍茫万里无人烟,生灵活兽也比中原少得多,大多时候只有凛冽的风雪。若说北境的雪是美的,那雪原的雪便是残酷的。 极夜让雪原变得可怖,一眼望去瞧不到头,只有呼呼的风声充斥着耳膜,雪也不再是漂亮的雪花轻轻柔柔,而是变成了生猛的雪粒子。 青夜将自己的袍子裹得极紧,她用披帛包住了自己的头,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可没多久,她的眉睫便覆上了一层白霜。 御寒丹的作用在这儿才真正发挥了出来。 若是没有御寒丹便进来,青夜觉得自己可能进去一会儿便被冻僵了,就连沈回舟也开始服用御寒丹了。 早些进入雪原的时候,天色还不错,只是没多久便开始下雪,他们的行路变得艰难起来。他们在明夜镇买了一架狗车,但因为雪大,狗也没那么听话了。 两人都裹得紧紧的,两双眼睛碰撞到一起,沈回舟伸手搂住了青夜,将她裹在怀中。 青夜的牙齿打着颤。 不过好在这场风雪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后,雪停了。 雪不下了,但天色也不会掀白,不过天边却有一道泛着青绿色的光,明夜镇的人管这个叫赤气,是雪原的神仙怜爱他们,为他们在长久的黑暗中降下的光。 青夜从未见过如此奇绝瑰丽的景象,不由得看呆了。 沈回舟亦是如此。 “沈回舟。” “嗯?” “我一点都不后悔来雪原。” “为何?” “美!”青夜转头看他,眼睛里只有兴奋,她眨着眼睛,抖落睫上薄雪。 沈回舟避开她赤忱的眼睛,望着那被叫做赤色的光亮,一瞬间便也知道了,为何秦九剑痴迷于行游大地。 这片大地上的未知之物太多了,也许终其一生都看不完其中的片景。 大地是自由的,人也应当是自由的。 狗车仍在行进。 临行前,老板娘指了个路,一直向北走,行个大半日,会到达第一个大冰湖,这是明夜镇的人走得最远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座木屋,镇子上的人若是来雪原猎兽,便会选择在那落脚。 如今宵永季节,明夜镇的人不会去雪原,他们可以先将那里作为自己的落脚点。 “我们会在雪原呆多久呢?” 狗一连拉了两个时辰,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他们停在一棵极大的树旁,青夜拿出干粮来分着吃。 干粮本就硬,如今更是梆硬。 沈回舟撕了一半扔给狗,“不会太久的。” 雪原茫茫,不知黎青所说的友人到底在何处。他不是没给线索,只是线索如今看来只能说聊胜于无。 黎青说,友人住在青色冰湖边上。 雪原的冰湖大大小小的有很多,况且如今结着冰,哪还看得出什么颜色。 青夜有些吃不下,看着狗倒是吃得开心,心里一动:“沈回舟,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沈回舟同意了:“好啊。” 青夜撑着脑袋想了想:“叫什么呢?叫……叫向日菊怎么样?” 沈回舟一愣:“啊?” 青夜蹲下身来,摸着狗的头道:“从今天起,你就叫向日菊,向日菊?向日菊?知道了吗?” “你给狗取花的名字?” 向日菊是条性格温顺的狗,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转着圈蹭了蹭青夜的小腿,而后趴了下来哈着气。 “意头好嘛,向日菊会带着我们找到太阳的。” 沈回舟无奈:“好吧,向日菊。” 向日菊吃饱喝足,再度拉上了他们的车。 天公作美,下半程没再下大雪,只是飘着些小雪花。 一个时辰后,他们果然见到了一片大冰湖,这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小冰湖都大得很,一眼望去似乎都看不到边际。 冰湖旁有一块连绵成片的树林子。 青夜问:“这会是雾凇林么?” “不太像。这是松树。” 两人指挥着向日菊靠近了松林,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在林边上的小木屋。 青夜指着那木屋道:“看!” 沈回舟松了口气:“向日菊!走!” 向日菊比他们还开心,许是以前便来过,撒着腿儿就往那个方向跑。 木屋不大,十尺见方。 青夜解了向日菊的套子,牵着它的缰绳推开了木屋的门。 沈回舟拉住了她:“我先进。” 还没等他进去,向日菊却“嗷”地一声,兴高采烈地撞了进去。 木屋里有一张木头做成的小床,墙角还堆了些木头,应当是用来生活的。 令他们惊喜的是,木屋里还有口锅。 向日菊对这儿熟悉得很,已经开始在地上打着滚儿。 沈回舟放下心来,让青夜先进去接着自己关上了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木屋生起火,青夜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将自己的大袍子脱了下来,在火苗上方放着,不住地搓着手。 趁着功夫,沈回舟将木屋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清理了落灰的小木床。 “你别弄了,先来休息会。”青夜见他忙前忙后,而自己坐着取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沈回舟点了点头:“就好。” 青夜找出干粮,准备借着火烤一下。 “这木柴不太多,恐怕只够我们用几日。”沈回舟清点完在她身边坐下来。 青夜笑起来:“没事,先吃,填饱肚子最重要。” 沈回舟将那口锅拿了过来,长久没人使用,这锅脏得不像话,他皱了皱眉,道:“外面是湖,我看看能不能洗一洗。” 青夜看他一眼:“小心。” 沈回舟点了点头,披上袍子,拎起那口锅,倾身推开了门。 没有下雪的雪原是平静的,除了有些冷,一切都还算好。 这片冰湖很大,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沈回舟将锅放到一边,蹲下来观察了一下,这冰的厚度起码有一个指节那么厚,他伸出脚轻轻踩了踩,冰面纹丝不动。 双脚都放上去,冰面稳稳托住了他。 沈回舟回到雪地上,单膝跪地,俯下身,伸出一掌缓缓放到冰面上方,他闭上眼睛。 一切依然平静。 蓦地,他睁开眼睛,也不知哪来的风,带起了他耳侧的小发。随后,手底下发出了丝丝“”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冰面竟然产生了裂纹,旋即碎裂。 沈回舟见好就收,趁着冰纹未散开,只将那一块湖面的冰块搬了起来。 冰面上便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冰窟窿。 湖中的水极度清澈,沈回舟舀了点水将那口锅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冰面有着些厚度,肉眼看上去,冰层像是起了雾,但仍能感觉到冰下纯净的湖水在流动。 沈回舟不忍将湖水弄脏,都是将舀出来在雪地上清洗,来来回回折腾了不少功夫。 待他将锅洗净后起身,他的耳朵一动。 咔嚓—— 他垂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冰层还在裂。 沈回舟没做停留,他舀了一锅冰湖水转头回了木屋。 木屋内已经暖和很多了,沈回舟把锅架到了火堆上方支起的架子上,准备煮锅热水。 青夜呼了一口:“真是前人栽树,我们后人乘凉啊 。” 向日菊吐着舌头,趴在了青夜的脚边。 一人一狗似乎已经混熟了。 沈回舟放了半颗心下来,这才有功夫拿出黎青给的牛皮卷仔细看起来。 青夜见此便凑过去一块看。 “我们应当是……在这,”青夜指了指离雪原入口稍近的一个小圈附近说,“这是冰湖。” 沈回舟道:“看来是的。” 这个小圈之外,还有更广阔的空间。 青夜叹了口气:“雪原也太大了。” 沈回舟摇了摇头:“你看,黎青前辈画的,这一半很细致,大大小小的冰湖花了很多,树林子也有所标注,但这一边就很干净,只划分了几块简单的边界。我想,他很有可能没去过,只听人说过或者是自己的猜测。” 青夜眼睛一亮:“还真是。” “既然冰霜草他见过,那必然是在这边细致之处。”沈回舟指了指地图上的一边。 青夜喜道:“有道理啊沈回舟!可是他为何不直接标出来在哪儿呢?” 沈回舟说:“许是他偶然见得没注意在何处,又或者是雪原地貌过于相似,他忘了。” 青夜仔细看着地图,指着一处突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青夜所指之处恰好是他们所处冰湖附近,在不远处,画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沈回舟也是一愣:“这是不小心点到了?” 青夜摇头,又指了一处说:“不像,你看这儿也有。” 沈回舟顺着看过去,确实又看到了一处。 “这应当是标记了什么,像是提醒我们这里有这种东西。”青夜说,“也许是雪原的野兽?他让我们提防着些。” 沈回舟:“许是如此。另外,黎青前辈所说的有人所在之处,你找到了么?” 青夜眯起眼睛,将这牛皮卷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在一个小一些的冰湖旁边找到了一张鬼画符似的人脸,这张脸上还畜着长长的胡子。 “这儿!” “离我们这儿不算远。”沈回舟估摸了一下距离,按照向日菊的脚程,明日再走个大半天便能到了。 青夜呼了口气:“还是很顺利的嘛。” 沈回舟道:“但愿如此。” 雪原的赤色长悬,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回舟把自己的袍子铺在了木床上,让青夜好睡得舒服些,他自己则靠在一旁。 青夜见此,将袍子还给了他,说什么也不要。 沈回舟无奈,只好将自己的袍子又收回来。 两人一狗靠在一处开始了雪原上的第一夜。 青夜睡得很不踏实,倒不是因为冷,是那木床实在硌人,她看了眼靠在床头坐着的沈回舟,悄悄爬了下来,与他并排一起靠在床头。 沈回舟一下子就醒了,他茫然地看着青夜。 青夜便小声道:“你接着睡,我在上面睡不着,我也想靠着。” 沈回舟不知没反应过来还是怎么的,将自己的胳膊伸了出来。 青夜眨了眨眼睛,抓着他的胳膊靠了上去。 沈回舟的身上很暖和,比木床舒服多了。这样想着,青夜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着了。 咚—— 咚—— 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青夜突然醒了过来。 火堆还在燃着,不断发出些细微的声响。青夜揉了揉眼睛,突然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咚—— 木屋外有声音! 青夜呼吸急促起来,心不住地剧烈跳着,她侧头去抓沈回舟,却抓了个空。 沈回舟呢??? 身旁空无一人。 连向日菊都不见了。 90. 霜雪(四) 青夜一瞬间觉得周身发冷。 她自认为自己的胆子没那么小,可如今身处苍茫雪原之上,方才入睡前好端端的还在的人和狗,睁开眼后却一个都不见了,屋外还有持续响着的咚咚声,任她胆子再大,此时也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而一声,时而两声,时近时远,像是围着这小小的木屋绕着圈。 青夜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蹑手蹑脚地爬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好似离门边有些距离,像是在对面。 青夜不能坐以待毙,是人是鬼她怎么也得死个明白。思及此处,她便准备拉开门闩,可手上抓了个空,一看才发现,门闩早就被拔了。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是沈回舟! 人和狗不可能凭空消失,是沈回舟带着狗出去了之后,怕自己遇上危险,才将门从外面锁住的! 那只能说明,外面有危险! 青夜脑中嘎嘣一声,她推了推门,木门纹丝不动。 咚咚—— 那声音又近了些,似乎从门后又慢慢绕到了门前。 青夜将耳朵靠近门。 嘶—— 嘶嘶—— 这回她听到了一些除了咚咚声以外的声音,这似乎是吐息声,听这声音她便能想象出来,这声音的主人体型不小,因此每次吐息的声音十分粗重,也许还带着一丝腥臭的味道,粘腻的津液从嘴角缓缓流下。 木门是圆木做成的,中间有一些缝隙。青夜扒着圆木,拼命想从那缝隙中窥探一些。 外头是灰蒙蒙的,但并非完全不可见,有一些轻微的呼呼声,这是风声。 青夜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方才她睡了多久。 青夜睁大眼睛,缝隙外树影绰绰,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那嘶嘶声还在。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 咚! 青夜一个激灵,这声音就在她的耳边炸开,连带着木门都抖了抖,紧接着,原本视线里灰蒙蒙的一片突然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奇特的纹路,那纹路就像是布匹上的格纹,细密规则,凹凸有致,丝线也是极好的银丝,即便是没有日光,也能闪出奇异的光泽。 青夜一瞬间有些茫然,难道外面有人在围着这屋子找破绽进来么? 正想着,那纹路又忽然变了,变得越来越小,原本视线全被遮挡,而后缓缓地露出了一半,又露出了一半,看起来就像是那片布被人抽走了。 不对! 青夜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可怖的想法,她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下子跌落在地,手撑着地接连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直到后背抵住了木床。 这雪原哪来什么穿着格纹布料的贼人,这分明、分明是蛇鳞! 那嘶嘶声便是蛇的吐信之声,蛇不能视物,绕着木屋转的时候,总是会撞到,便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青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听了听那声音,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声音的方向,从这个四面漏风的木屋的缝隙中再次看出去,这回,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她看到了那嘶嘶声的来源——鲜红的蛇信分叉,微微抖动着轻扫了一圈空气,又快速收了回去。 它似乎感受到了青夜的气息,停了下来,朝着青夜的方向嗅探着。 嘶嘶声一墙之隔,青夜捂住嘴,缓缓后退。 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蛇,她有些想念曲非烟那条歪头小蛇了。 锵! 正想着,却听闻屋外铁器之声。 紧接着,一声“汪”把青夜的思绪惊醒。 是向日菊的声音。 青夜小心地又凑了上去,只见那蛇已经离开了方才的位置,似乎是循着向日菊的方向去了。 紧接着,木屋的门开了。 向日菊先挤了进来,它摇着尾巴留着哈喇子,蹭上了青夜的腿。向日菊的周身寒气很重,青夜摸了摸它的头,看来它已经在外面有一会儿了。 “沈回舟呢?” 话音刚落,沈回舟也侧身闪了进来,他用极快的速度将门闩上。 青夜站起身,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问道:“你没事吧?” 沈回舟摇了摇头:“没事,外面有条大蛇。” 话音未落,木屋的门被重重撞击,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青夜下意识抓住了沈回舟的胳膊,颤着声问:“有多大?” 沈回舟思忖道:“大约……大约有外面的松树那么粗。” 青夜倒吸了口气。 “我方才听见声音想出去把它引开,谁知你醒了,它好像发现你了。”沈回舟说,“不过不打紧,它在岸上行动迟缓,我刚刚观察过了,它对热源敏感,咱们屋里有火,这才将它吸引了。” 青夜听着不停被撞的木门,担忧道:“这门撑得住么?” 沈回舟听了听动静,旋即蹲下身将火扑灭了。 “先看看,若它一直不走,我再去将它引开。” 没了火源,这个小小的木屋很快便黑了下来,连带着而来的是令人难以抵挡的冷意。青夜裹上自己的袍子,抱着膝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蛇生得这般大,以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青夜喃喃道,方才所见的画面还在她的脑中迟迟挥之不去。 没有光亮,沈回舟其实也没有完全看清楚那条蛇的全貌,只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大概轮廓,不过即便是轮廓,那蛇的体型也远比寻常蛇来得大。他便道:“许是因为这是雪原,环境不大,因而体型也不同。” 青夜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道:“咱们毕竟是外来者,闯进了它的家,真要说起来,得算我们的不是,它现在恼了,生我们的气也是应该的。” 沈回舟笑了笑说:“明夜镇的人常来此处猎兽,想必也遇到过,但他们都没提到,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且等等吧,它撞不开便会自行离去的。” 青夜点点头:“嗯。” 果然如沈回舟所说的,不知过了多久,外边没了动静,什么嘶嘶声、咚咚声突然之间全没了。 青夜原本有些昏昏欲睡,一下子没动静了反而清醒过来。 两人一狗一下子都竖起了耳朵,人还没动,向日菊先动了起来,它一边嗅一边朝着门口而去。 沈回舟道:“我去看看。” 青夜:“小 心。” 沈回舟在门口缝隙中看了一会儿,外头像先前他们刚抵达时的模样,什么活物都没有。 向日菊兴奋起来,不住地蹦起来,用鼻子顶着沈回舟的手肘。沈回舟垂头看它一眼,问道:“它走了,对吗?” 向日菊叫了一声。 沈回舟便拉开了门闩。 青夜微微张了张嘴,惊讶道:“你?” 向日菊率先从门缝中挤了出去,沈回舟紧跟其后,青夜三两步跑上前,拉住了将要关上的门。沈回舟还抵在门上,他回头对上她的眼睛,瞧见她眼中的好奇,便松了手。 “它走了。” 青夜闻言,立刻跨出门,四下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前的角落里,这儿有一道长长的痕迹,正是那蛇拖着粗长的身体行进过的证据。 这蛇确实在木屋周围转了好多圈,雪地上被它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这儿!”青夜循着痕迹,又找到了它来时的方向。 两人低着头,跟随痕迹一路向北又走了些距离,沈回舟越来越觉得不太对,这方向,似乎指向的是...... “前面是冰湖!”青夜说,“它进了冰湖。” 沈回舟心头一跳,一把抓住青夜将她往回拉,同时,原本安静的向日菊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叫。 “快走!”沈回舟来不及多想,一手抓着青夜,一手又携着向日菊便往回退。 青夜刚想问怎么了,面前的冰湖突然一阵巨响,冰层骤然炸裂,无数碎冰子混着冰水从天而降、四下飞溅,巨大的蛇躯阴影般笼罩在浮着碎冰的冰面上。 巨蛇破冰得突然,饶是沈回舟也始料未及,他只来得及替青夜挡住了大部分的碎冰,两人仍是被冰水浇湿了不少。 向日菊机灵,叫了几声便一溜烟跑了。 先前想象中的蛇,如今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全貌。 青夜有些哆嗦,她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冻的,她感到沈回舟抓紧了她,旋即腰间被搂住,沈回舟飞掠而起,下一瞬,蛇头便扑到了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 这蛇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沈回舟:“怪我,是我将它放出来的。” 青夜猛的抬头看他。 “先前冰湖结冰,它被困于水底,因此明夜镇的人也从未遇上过。”沈回舟快速说道,“我今日洗锅时,在冰面上砸开了一个豁口,它定是从那个豁口中找到了上岸的路。” 青夜听完眼前几乎一黑,旋即又道:“这会不会就是黎青前辈地图上所标注之物?” 沈回舟一顿,盯着面前蠢蠢欲动的巨物,脑中想到那黑不溜秋的一团,实在很难联系到一块去。 青夜喊道:“事已至此,咱们先跑吧!” 巨蛇卷着蛇尾,重重拍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就砸在了木屋上,屋顶一下子就豁开了一道口子。 青夜目瞪口呆,敢情它刚刚放水了,是他们不知死活,非要去招惹它! 蛇信子危险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沈回舟松开青夜,道:“我去引开它,你拿东西!” 青夜来不及回答,沈回舟已然一跃而起,朝着蛇头一剑刺去! 91. 霜雪(五) 沈回舟! 青夜只来得及叫他一声,便看到人已经朝着巨蛇而去,一瞬间,一人一蛇便缠斗在了一处。 青夜抱上包袱和干粮,一股脑塞到了狗车上。 “向日菊!” 青夜喊了一声,她四处看了一圈,没找到向日菊的身影。 再回头看沈回舟,他携着长风剑穿梭在蛇影之中,巨蛇速度很快,但体型限制了它的动作,一时之间,它没办法攻击到沈回舟。 沈回舟比它灵活。 “汪!” 青夜猛然回头,只见向日菊不知从何处又跑回来了,她几乎被它撞到。 青夜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好向日菊。” 她迅速地将狗车的绳子套到了向日菊身上。向日菊摇着尾巴,蓄势待发。 做完这一切,青夜看着沈回舟的方向喊道:“沈回舟!” 沈回舟耳朵一动,一脚踢开蛇头后便准备往回撤。 巨蛇岂能容他所愿,蛇尾直接卷上了他的腰。 沈回舟提剑刺向蛇尾,巨蛇吃痛又松开。 方才青夜的声音,沈回舟听到了,巨蛇也听到了,它见攻击沈回舟不成,便转头朝着青夜的方向去了。 沈回舟见此,一剑插在了蛇尾上。 蛇尾粗壮,长风剑刺不穿,直接将人连带着剑一起拖着走。 沈回舟索性攀上蛇尾。 青夜哪见过这种场景,她直接跳上狗车,拍了一把向日菊的屁股,急道:“快跑!” 向日菊“嗷呜”一声,拉着车便跑去来,原地留下一阵雪雾。 巨蛇眼看着猎物离去,也奋起追逐,可无奈尾巴上拖了个沈回舟。 蛇鳞湿滑,沈回舟徒手根本扒不住,他只得用双手抱住蛇尾,用力一绞,生生将蛇尾绞了一圈。巨蛇吃痛,不得不停止追逐青夜,转过头来继续对付沈回舟。 向日菊感知危险到危险的气息,拉车的节奏比之前要快许多,青夜来不及将袍子裹好,只来得及抓住车身防止自己跌落,冷冷的风刮得她的脸生疼,雪地上带起的细碎雪粒子几乎糊了她一脸,眼睛都很难睁开。 也不知向日菊拉了多久,青夜艰难地回头睁开眼看了看,早没有巨蛇的身影,她连忙拍了拍向日菊的屁股,喊道:“停!” 向日菊应声而停。 青夜喘着气,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没有缓过来,喉咙口涩涩发疼。待缓了缓,她才打量起周边的环境。 方才,向日菊拉着她便往林子里跑,穿过层层松林,如今周围的林木已经十分稀疏,放眼望去除了白色只剩白色。 “这是哪儿啊?”青夜跳下狗车,四下看了一圈,什么冰湖、什么松林,什么都没了,所有的参照物,都没了。 她心慌起来,颤抖着手翻出包袱中的牛皮卷,被手忙脚乱的一通乱塞,这张地图此刻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甚至都有些模糊了。 青夜哆嗦着手找到先前的冰湖位置,在周围附近看了一圈,虽然有一些地方很空,看起来符合这里的地貌,但她仍然不太敢确信。 “沈回舟还找得到我吗?”青夜心下着急,御寒丹、地图都在她这儿,沈回舟除了把剑,身边什么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慢慢往来时的方向走。 若是沈回舟打过了那条巨蛇,那他们中途便能遇到。 若是没打过..... 青夜根本不相信沈回舟会打不过。 “向日菊,来!” 向日菊叫了几声,眼底流露出恐惧,说什么都不愿意往回走。 青夜骂道:“没出息!” 向日菊:“嗷。” 青夜拿出一块雪兔肉,在它面前摇了摇,又道:“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我走了你就没东西吃了!” 向日菊是一条很会察言观色的狗,它唯唯诺诺地叫了几声,最终还是老实地拉起车来。 狗车回去的速度并不快,给足了青夜和向日菊反应的余地。 雪原太安静了,这一路上安静得出奇。 青夜瑟瑟发抖,没忍住又吃了一颗御寒丹,才勉强好受一点。 不知行过了多久,青夜始终没有看到沈回舟的踪迹,直到他们栖身的小木屋再度出现在她眼前,她也没看到沈回舟。 木屋已经被砸烂了一半,屋顶都被掀飞了,冰湖的冰面上暴露着一个巨大的窟窿,裂纹四散。 青夜跳下狗车,试图找到一些痕迹。 “汪!” 向日菊叫了一声,青夜忙跑过去,只见向日菊嗅着面前的雪地,而雪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血迹指向了东边的林子里。 青夜趴到地上闻了闻,偏头问向日菊:“这是人血还是蛇血?你闻得出来么?” 向日菊:“汪!” 青夜盖棺定论:“蛇血,我们走!沈回舟不会放过它的。” 血迹拖得很长,蔓延进了林子深处,这片林子比方才她走的那片林子更深邃。 向日菊边走边嗅,青夜一直紧紧抓着套它的绳,警惕地看着四周。 血迹越来越浓,浓到血腥味都能清晰地闻到了。 很近了。 青夜的心嘭嘭直跳,很快,她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 一截巨大的蛇尾被抛在雪地里,鲜红的血液从断口中汩汩流出,将雪地染得触目惊心。 青夜掩着口鼻,绕着蛇尾看了一圈,这地儿除了这截蛇尾便没其它的东西了。蛇尾的断面极不平整,像是磨了很久才切下来的,蛇的腹腔之中还有些许尚未消化的东西,血肉模糊地被包裹在白色的覆膜之中。 青夜几欲作呕。 向日菊不知好歹地竟然凑上前去想要舔两口,青夜一把拉住绳子,道:“走了!” 血迹并未就此停下,青夜继续沿着血迹前行。 狗车过于碍事,她便将绳子从向日菊身上取下,一人一狗轻装去寻沈回舟。 血腥味越发浓重,没走多远,青夜便看到那条巨蛇的另一半,此时正瘫软在了雪地之中,它的前半条扭曲在一起,蛇头几乎被剑捅烂,尤其是那双黄色的眼睛,此时已经被血液浸染,看不出原本模样了。 巨蛇已然死了,一口气都呼不出来了,细密的纹麟千疮百孔,不复早前的神气。 沈回舟定是与它恶战了一番。 巨蛇已经变成这幅惨状,沈回舟也绝好不到哪里去。 青夜有些急了,喊道:“沈回舟!” 向日菊叫了几声,跑了出去,它围着巨蛇尸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蛇身部位,接着它不停地开始拱着这段蛇身。 青夜连忙跑了过去,一截深蓝色的布料映入眼帘。 这是沈回舟穿着的衣服! 青夜摸了摸,这块布料上面浸满了黏腻的血液。她扯了扯,没扯动,被巨蛇压得死死的。她只得伸 出手,硬是从巨蛇身下缝隙中挤了进去,接着她摸到了一片灼热的皮肤。 沈回舟! 巨蛇的身体相当之重,沈回舟整个人都被它压在了身下。 “向日菊,帮我。” 青夜顾不得满手摸到的脏污,也来不及将那腥臭的蛇血擦一擦,只拼命地想将那蛇身翻过去,好让沈回舟可以出来。 两只手推不动,青夜便整个身子都压上去,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推,好在向日菊是一条懂事的狗,青夜一边推,向日菊一边咬住了沈回舟的衣料拼命往外拽。 里应外合之下,巨蛇沉重的身体终于被青夜推了过去,露出了巨蛇身下面朝地趴着的沈回舟。 长风剑落在他的手边,剑刃上早已鲜血淋漓。 青夜与向日菊合力把沈回舟拖到了稍远的地方,这一番折腾下来,他毫无反应,仍旧紧闭着双目。 “沈回舟......”青夜跪趴在地,俯身下去贴在了他的胸口,好在心跳声仍然是强有力的,她才放下了点心。 确定人还活着后,青夜才开始仔细看他有没有受伤,他一身深蓝色的外装此时早就被血染透,颜色更深了一个度,衣裳布料也有破损,像是被蛇咬过。 青夜咬了咬牙,伸手掀开了他的衣服,她得确认沈回舟的受伤情况。 可就当她颤抖着手要将他腰带解开的时候,沈回舟突然动了,他有气无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掀起了眼皮。 青夜喜道:“你醒了!” 沈回舟似乎没什么力气,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气若游丝般吐出了几个字:“你手上有血。” 青夜缩回手,不顾形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解释道:“不是我的,是蛇的。” 沈回舟闻言松了口气,垂下手,眼皮又要闭上。 青夜连忙抓住他问道:“你可有哪里受伤?你身上也全是血,我想看看你是否有哪里受伤了。” 沈回舟的手满是血污,他在雪地上蹭了蹭,蹭出了一层血迹后才又伸手给她看了看,哑声说:“也不是我的。” “那你......那你现在怎么回事?你被它咬了么?”青夜还是不放心,又要上手检查一番。 沈回舟有些无奈,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刚才的几句话几乎让他花光了仅剩的一丝力气,饶是如此,他仍是强撑着按下了青夜的手,轻轻摩梭了几下道:“我没事,我只是没力气了。” 巨蛇非常见池中物,在雪原之中受天地灵气的滋养,又不知食用了多少珍稀之物,沈回舟这一架同它打得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体能与内力骤然间抽空,他需要时间恢复。 他再也撑不住,闭上眼又睡去了,无论青夜再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了。 血腥味浓重,青夜恐吸引来其他的雪原异兽,沈回舟又不省人事,她与向日菊是万万打不过的。 她沉下心,将狗车拖来,又费了好大的功夫将沈回舟搬到狗车上。 无论如何,得先离开这里。 可在他们离开之前,便有一群红色的眼睛又盯上了他们,它们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 青夜刚坐上狗车,便发现了它们。 是雪狼。 屋漏偏逢连夜雨。 若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冰湖旁的雾凇林,那儿住着会帮人的神仙。 青夜用力一拍向日菊的屁股,在雪狼追上他们之前先疾驰了起来。 92. 霜雪(六) 雪狼不会独自出现,出现了一匹,便代表周围有一群。向日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撒丫子拼命狂奔。狗车疾驰而过,扬起半人高的雪尘。 青夜回头看去,模糊间看到后面有五六匹雪狼在追。她不由得抓紧了沈回舟,又喊道:“向日菊,再快些。” 向日菊拖着两个人,跑不了太快,眼见着他们与雪狼的距离越来越近,青夜总感觉雪狼嘴边的灰毛都要触碰到她了。 青夜鼓起勇气,抽出她身侧的剑,向后拼命挥舞,试图驱赶雪狼。 她一顿乱挥之下,似乎真被她砍中一只,不过这无疑惹怒了雪狼。受伤的雪狼吼了一声,竟是加了把劲猛扑上来! 青夜几乎眩晕,正想着如何是好,却感觉到整个人被一阵拉扯,接着一股巨大的惯性将她往前抛了出去。 她只来得及紧紧抱住沈回舟。 风声在耳边呼呼响。 她预料之中的落地没有发生,这才睁眼。 她居然在冰湖层上飞速地滑动。 向日菊在岸边便跑边叫,焦急地看着她,身上还飘着一截断了的绳子。 原来是向日菊跑到冰湖前时紧急停了下来,绑着狗车的绳子一拉一扯间断了,她与沈回舟连带着狗车整个都被甩了出去。 冰面太滑了,雪狼没有追上来。 青夜的这口气还没松,紧接着便发现狗车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越滑越快,凛冽的寒风刮在她脸上,激起了两颊的红色。 她抱紧了沈回舟,低头看一眼,沈回舟面色苍白仍旧双目紧闭。 这片冰湖不知有多大,倘若撞到什么东西,以这样的速度,人仰马翻是必然下场。 无奈之下,青夜举起手中剑,试探着刺下冰面,剑尖只轻轻触碰到冰面,整把剑立刻便开始抖起来,让她根本抓不稳,她忙收回剑,剑刃还在嗡嗡抖动着。 “汪!” 向日菊方才飘远的声音再度传来,灰蒙蒙之中,青夜看到了向日菊在那边对着他们叫。 就要靠岸了! 青夜咬了咬牙,猛的将手中剑刺向冰面,无数冰碴子飞溅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她的手腕一阵剧痛。 但狗车的速度仍然太快,冰面将剑弹了出来。 眼看着就要撞上岸,青夜甚至开始想着是不是要跳车受伤会少一些。 蓦地,她的手触碰到了一抹温热。 她一侧头,因寒冷有些皴裂的嘴唇擦过了一丝柔软的皮肤。 沈回舟不知何时醒了,他半掀着眼皮,整个人环抱住了青夜,剥离了她手中的剑,斜斜地将剑插上冰面。 他剩下的一只手虚虚抚上青夜的脸。 冰碴子全数弹上了他的手背。 剑拖着长长的痕迹,在冰面上画出了一道不长不短的线。 沈回舟逐渐发力,最后用力一插。 青夜再度感觉自己被拉扯了一下,狗车终于停下来了。 不偏不倚,恰在岸边几臂距离。 肩膀一重,沈回舟整个人又晕过去了。 青夜微喘着气,颤着手抚上了他的脸。 “咔嚓——铮!” 短促清脆,冰面上插着的剑断成了几截。 接着,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青夜有些恍惚。 冰面不宜久留,青夜恐冰面破裂,他们失足掉入冰湖,又怕底下再冒出条什么蛇啊鱼的,她唤来向日菊,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沈回舟与狗车拖上岸。 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 青夜瘫软在雪地上,这一会儿下来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了。她的喉咙口腥甜腥甜的,又带着冬日特有的涩涩的疼,一张嘴呼吸就干得慌。等缓过神来,她才发觉手腕出奇的疼,她捏着它转了转,又想起那断裂的剑,只觉心疼,这剑打了之后还没怎么用过,又花费了她不少银两,结果这两下就嘎嘣断了。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暗暗骂了几句才觉出了些气,又道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长风剑经历了那么多仍是好好的。 想到长风剑,她便俯身去看沈回舟。沈回舟以往不是没有受过伤,但都是被人伤的,多是内伤,与这回还是不大相同。沈回舟表面看上去并无伤痕,似乎是力竭至昏迷了。 但青夜总觉得哪里不对,力竭了不是歇会就好了么?为何他反而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呢? 再仔细一瞧,因着天色暗,方才她根本没看出来,沈回舟的嘴唇竟然泛着淡淡的紫色! 青夜伸手摸了上去,这既不是血迹也不是别的什么,这是沈回舟的嘴唇变色了。 他中毒了! 青夜一阵心慌,忍着手腕的疼痛开始检查沈回舟的身体,只在小臂处发现了一处伤口,但看起来只是一个破了皮的口子,与蛇咬的伤口全无半点关联。 青夜手忙脚乱地从包袱中翻出了白墨给她的一些丹药,从中找出了几枚万能解毒丹药,也不知有用没用,先给沈回舟吞了。 狗车的绳子断了一截,青夜只得将沈回舟先放到一旁,转而去将狗车的绳子重新连接起来。绳子很粗糙,她一使劲,绳子便擦破了她的手,她忍住了没吭声。 青夜的力气不够大,总感觉绳结打得不够紧,若是狗车在行驶过程中绳结松了,造成人仰车翻的下场,都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了。 想到这儿,青夜愣是忍着疼,又是脚踩着拉绳、又是绑树上拉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绳子接上。 见识过了巨蛇和雪狼后,青夜便不准备在外边多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她把沈回舟搬上狗车,指使着向日菊四处探路。 她也不敢往林子里去,雪原起码能看到有没有异常生物,林子里突然冒出来什么东西她可制服不了。 青夜一边驾车一边摸了摸沈回舟的脸,有些热,她暗道不妙,正想着如何是好,向日菊突然加了速,她一下子没坐稳,整个人向后仰去,慌乱中又抓紧了沈回舟。 “向日菊!”青夜有些生气地喊它。 向日菊充耳不闻,又跑了会,才渐渐慢下来,叫个 不停。 青夜在狗车停稳后,心惊肉跳地下了车,观察所处的位置。 这儿比之前的地方更昏暗一些,身后是苍茫的雪地,面前也是白茫茫的东西,但又不像是雪地。 青夜走近了些,发觉又是一片林子,不过这树和先前遇到的树不同,它的枝叶上覆满了雪,让整片树林远远地看起来和雪地差不多了。 冰湖旁的雾凇林会有神仙帮你们的。 青夜蓦地一顿,三两步跑到树底下,仰头看去。头顶上的每一根细枝都挂满了洁白的冰晶,整片林子都是如此,宛如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幻境。 雾凇林! 这便是雾凇林! 青夜内心一喜,浑身气血上涌,又有劲儿了,她立刻回头去拉上狗车,探入了雾凇林。 雾凇林实在很美,怪不得神仙会住在这儿。 不过世上哪来什么神仙?青夜转念一想,猜测这神仙多半就是黎青的友人。这苍茫万里的雪原之上,除了这位还未曾谋面的前辈之外,青夜也实在不知还有谁了。 说来也怪,进了雾凇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祥和起来,她在其中还见到了几只撒欢的雪鹿和雪兔,见人也不跑,反而好奇地盯着他们,胆子大得很。 这片雾凇林并不大,青夜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出去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的冰湖,而在冰湖边上,矗立着一座雪山。雪山给人巨大的压迫感,青夜哆嗦了下,拍了拍向日菊的屁股,他们又行至雪山底下。 “咦?” 这并不是一座完整的雪山,准确来说,像是被从中间削了一遍,靠着冰湖的这侧形成了一块冰崖,而在冰崖底下,被人凿空了一大块,竟然形成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 青夜一阵欣喜,与向日菊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如果这是那神仙的居所的话,那他们便有救了! 洞口很高,一进去,竟然有一股暖意,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入口处的墙壁湿滑,地面不怎么平整,狗车几乎无法行进,无奈之下,青夜只能将沈回舟放在洞口处,叮嘱向日菊:“你在这看着他,如果有异常,叫我,保护好他。” 向日菊叫了两声。 青夜摸了摸它的头,从包袱中掏出了一块肉饼给它吃。 她又看一眼靠在洞壁上的沈回舟,一手轻抚上他的脸,咬了咬牙,便起身朝着洞里去了。 山洞看起来很是幽深,呼呼的风声在头顶小声尖啸,青夜握着长风剑权当防身。这洞说来也怪,越往里走竟然越是暖和,就像有人在里面燃起了一束巨大的柴火,足以让这片空间都充斥着暖意。 没走多远,洞口突然狭窄,分成了两路,两边的洞口都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东西。 青夜摸了摸洞壁,决定走左边这条。 她将长风剑执在胸前,轻敛着呼吸,放缓脚步,逐步深入。 昏暗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的眼前就亮了起来。 竟然是烛火! 洞壁上有着烛火! 93. 霜雪(七) 在霜冻之地见到几盏明亮的烛火,这对青夜来说无疑像是从鬼门关过而不入。 不过不知是何人居住于此,她心底仍有些不安。雪原广阔,除了黎青友人外的他人常住在这,也未可知。 她缓缓地走过烛火,眼前便映入了一间石室。石室就像个普通人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椅,床上有被褥和枕头,被褥叠得整齐,桌子上摆放着茶具,里面竟然还有半杯热茶,在杯子旁边倒扣着一本话本子。 这儿有很明显的人住着的痕迹,但青夜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人。 也许是这儿的主人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在她进来之前就躲到了暗处观察他们。 毕竟这儿是雪原。 寻常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青夜便对着空气喊道:“这位世外高人!您是住在雾凇林的神仙吗?” 没有回应。 不是吗? 青夜又喊道:“我非有意打扰,我也并无恶意,只是我的朋友受伤了,我们暂且借一下外面的地方,绝不打扰你!” 青夜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只能暂且一步三回头的退回洞口。 向日菊见到她便迎了上来,围着她的脚绕了好几圈。 而后一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沈回舟!”青夜一顿,忙小跑过去蹲下来,“你醒了。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沈回舟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些许微弱:“没事,只是方才竟觉得力竭,不应如此,许是雪原天寒地冻,让我的经脉运行不比在外面。” 青夜伸手触碰到他的嘴唇,原本泛着深色的唇色有些退下去了,更多的是苍白。 看来白墨的药起了作用。 沈回舟看着她的动作,不解,但有些舒服,他不知是毒进脑子里走了一圈还是怎么的,他抿了抿青夜的手指。 青夜的视线从他的嘴唇回到了他的眼睛上。 她没收回手,只轻轻地说:“你好像中毒了,你被那蛇咬了么?” 闻言,沈回舟仔细回想了一下:“应当没有,不过我的胳膊被冰划破了一道。” “那应当是蛇的血液有毒,沾染到你的伤口了。”青夜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说,“还好不是被咬了,仅仅是血液触碰就会中毒,若是真被咬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沈回舟点了点头,现下有些力气了,他开始观察四周。 “这是哪儿?” 青夜将她的发现如实道来,而后问道:“你说,这儿是不是那个神仙的居所?” 洞外风雪声呼啸,洞内看似温和平静。 沈回舟撑着墙想要站起来,青夜连忙扶住他。 若是确实是那个人,他不想让他们找到,凭借他的轻功,那他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得想个办法让这人自己现身。 “我去看看。” 青夜皱了皱眉:“可是你有伤,前面还有很远一段路,你别过去。” 沈回舟说:“那我们不能就这样坐在这等。” “我去,我刚刚已经去过一次了,你守在洞口,若是有人进来,你会发现。”青夜想了想说,“若是他原本就是洞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方才已经走过一趟,他要是想对我动手,早就动手了。” 沈回舟依然不同意:“也许他只是在观察你,并非不想动手,只是想先探清我们的来路。” 青夜靠在墙壁上坐了下来,有些泄气:“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沈回舟将目光投向向日菊:“让它去。” 向日菊:“汪!” 向日菊是一条机灵的狗,若是有情况定然会让他们知晓。 青夜找了块雪兔肉出来,撕一半喂给向日菊,摸着它的脑袋,轻声细语道:“向日菊,我对你好不好呀?帮姐姐去探探路,回来之后就把剩下的一半给你吃。” 向日菊将一半雪兔肉吃完,舔了一圈嘴角,兴高采烈地接了青夜下达的任务。 青夜拍了拍它的屁股:“去吧。” 眼看着向日菊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个,青夜吐出一口气,回头查看沈回舟的状况。 沈回舟已经好了不少,开始打坐调息。青夜没有打扰他,从怀中找出了早就皱皱巴巴的牛皮卷地图,脑海中思索着来时路,试图对应上地图,看看他们如今已经漂泊到了何处。 牛皮卷上有几滴血迹,这是那巨蛇留下来的。 蛇血有毒,虽然这血迹早就干了,但青夜仍然放心不下,走去洞口捧了点雪,将那血迹洗了洗。 先前,他们所在的位置处于大冰湖,向日菊拉着他们经过了一片林子后,来到了雾凇林,穿过雾凇林,便是面前这处冰湖和崖洞。只不过图上没有将崖洞标出,但令青夜惊喜的是,这和黎青给出的友人位置是吻合的! 而那疑似代表巨蛇的黑圈,在雾凇林的附近也有一个。 难道是一家子? 不过有了之前的经历,青夜这回说什么都不会去冰湖上招惹这玩意了,若是一个不慎被咬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汪!” 就在这时,向日菊跑回来了,全须全尾的,它的脑袋蹭着青夜的小腿撒娇。 青夜摸着它的头,将它翻来翻去看了眼,没找到什么伤处,松了一口气。 沈回舟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睛,他定定地看着向日菊:“狗对气味灵敏,只要那人还在洞中,向日菊闻过了他的味道,就能找到他。” “你看,我们方才是从这儿来的。”青夜指着地图说,“这儿离前辈友人非常近,想必就是此处,那雾凇林的神仙也多半就是他。” 向日菊从青夜的面前又蹿去沈回舟身上,蹭来蹭去讨吃的。青夜将它一把薅了回来,批评道:“他受伤了,你别去蹭他!” 向日菊呜咽一声,乖乖地在她脚边躺了下来。 “在见到人之前,我们还是不能放松警惕。”沈回舟沉吟,“等我身体好一些,我们一起去查探。” 青夜收起地图,叹口气道:“好吧,不过这处洞穴也能为我们遮蔽风雪。” 在雪原多呆几日,他们便有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何时到了夜晚,何时该入睡。 很多时候是困了便睡、饿了便吃,一切全凭自己身体给的反馈,倒也自在。 总之睡了三次后,沈回舟终于觉得自己的身体差不多恢复了,而这期间,也没人从这洞口进出过。两人收拾了行囊,决心深入洞穴一探究竟。 说来也怪,那烛火竟然仍然亮着,仿佛长明灯一样。 青夜凑到壁上烛台前看了看, 这烛火不是普通的烛火,她摸了摸蜡烛,扣了一点蜡油下来放在鼻子旁闻了闻。 沈回舟问:“如何?有发现?” 青夜将沾着蜡油的手指伸到他鼻下:“这应当不是普通蜡油,我闻着味道不大一样,你闻闻呢?” 沈回舟嗅了嗅,果然如此。 这蜡油有些透亮,确实与他们从前所见的不太一样。 青夜将手山蜡油抹去,说道:“雪原毕竟不比中原,许是就地取材做成的,燃烧得可能比寻常的慢一些,但几日才烧完一支,未免有些太过夸张,我觉得他定是换过了!” 继续往前走,便到了那个岔路口,左边是起居室,右边是一个空置的天然石洞,青夜只大概看了看便走了。 左边的洞内,还是如青夜那日所见,空空荡荡没有人,里面的陈设依然如此。 但青夜怎么看都觉得总有些不对,但她又疑心是自己记错了,毕竟已经过了几日。沈回舟看出了她的困扰,问道:“怎么了?” 青夜在石床面前停下来,被褥没变,依旧是叠好的置于床尾,枕头端放于床头正中。她又走到石桌旁,茶具仍在,半杯热茶早已冷透,至于那话本子..... 桌上是空的! “话本子!”青夜喊道,“话本子不见了!” 沈回舟看了眼桌子:“这桌上原本有个话本子?” “没错,倒扣着的,我看了名字,叫什么红衣女缘入桃花林,黄粱一梦人间不复。”青夜回忆着,将那话本子的名字说了出来。 那便说明,石洞的主人回来拿过话本子。 沈回舟绕着这四方石洞开始缓缓检查起来,统共就这么大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青夜突然道:“你看!” 沈回舟回头望去,青夜面前是一只箱子。 “你觉不觉得,这箱子有些眼熟?” 沈回舟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世上的箱子款式大多相似,即便有些不同之处,也就是用料不同、纹饰不同,说眼熟也不奇怪。 青夜与他一同蹲下来,摸了摸箱子,箱子上并无灰尘,可见有人常用。她又张开双臂,试着抱了抱箱子,有些沉,没抱动。 沈回舟:“......你做什么?” 青夜说:“我想看看这箱子多重,推测一下里面可能装了什么。” 沈回舟叹口气说:“不必推测了,你看,这箱子封口处。” 一些封条残余还在封口处粘着,时间应当不久,上面隐约还有残缺的字。 青夜凑上去仔细查看,乌黑的发尾蹭着沈回舟的下巴。 “票.....”青夜嘟囔起来,“难道是银票?雪原要银票也没用啊?或者说这是曾经用来装银票的,如今只是被用来装别的了?” 沈回舟轻轻将她拉起来,小声说:“是镖,镖局的镖。” 青夜被这一提醒,恍然道:“这不就是程威他们镖局所送的货物吗?!” 沈回舟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眼熟。” 钱货两清...... 他不喜人多...... 老板娘那日的话语一下子浮上了心头,青夜脑中缓缓地出现了一个背影。 “是那里坐在角落喝酒的人!” 94. 霜雪(八) “我那朋友,性子孤僻,不爱见生人。不过若是同他相熟了,那他就很好说话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也会很乐意相助。只不过,你们要先将他找到,得费一番功夫。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唯一的爱好便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知道做些什么。不过你们若是报上我的名来,也许能引他见你们一面。” 未经允许擅自开启他人私物显然是不行的。 青夜与沈回舟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人是谁,又要人家的帮助,断然不能做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青夜留了个心眼子,她拉着向日菊,细细闻过了被褥上的味道,拍着它的脑袋说要将这味道好好记住。 屋里还有一套笔墨,尚且也不知主人是否还在这里,倘若喊了他没听见,又是白费功夫,青夜便研了这笔磨,抽了张纸,给他留了话。 “前辈,晚辈名为青夜,身旁的男子名为沈回舟,狗名为向日菊。我们是黎青的朋友,他同我们说,他与你多年未见,他很是想念你,如今,他的幻术已经小有所成,过往之事也已释怀,不知你这些年如何?可依然常住雪原?若是想回中原来,定要与他联系,他还有酒没同你饮完。前辈,话我们带到了,我们并无恶意,之前误闯也是为了确认,晚辈在这里先赔个不是了。” 洋洋洒洒一页纸便写完了。 青夜又灵机一动,再添了两句:“前辈在雪原无什消遣,是否爱看话本子?我也十分喜爱,当下最时兴的话本子的作者如今就在我家乡呢,他名为缱绻客,不知您可听过?若是您喜欢,待我回家了托他帮您专门写几本,不知您意下如何?” 两张纸写完,青夜将它们置于石桌上,杯子压住。 “走吧。”青夜拍拍手,轻轻踢了向日菊一脚。 沈回舟抱着剑,跟在她身后,不禁问道:“这能行么?” 青夜摇了摇头:“不知道,暂且试试吧,说不定,他现在就在这看着我们呢。” 两人再次回到洞穴入口处,这儿很安全,又暖和许多,两人便草草铺了个垫子。这几日,他们都呆在这里,风雪小的时候,沈回舟会出去探探路,寻找着疑似冰霜草的植物。 但青夜有些忧愁,因为他们的干粮很快便要耗尽了,不过雪原上有雪兔与雪鹿,他们只要猎得一只,便能顶上那么几天。然而这些动物并没有那么好猎,天寒地冻的,小动物们不爱出穴,它们也不比中原上的同类,灵活多了。 接连两天,沈回舟都没有猎得一只猎物。 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们不得不回到明夜镇补充食物。 这么多天,没有一个活物进出过洞穴。 青夜没学过坐以待毙,当即便道:“我们再进洞看一下,若是仍然如此,咱们便回明夜镇。” 沈回舟自然同意。 再度进入山洞深处,青夜早就不像前两次那般小心翼翼,这几日下来,若是这洞主想为难他们,早就动手了,恐怕他比他们更害怕。 壁上的烛火仍然发出幽幽的光亮。 这回青夜再度观察了一下,蜡油是变了的,她之前在蜡油底座轻轻抠了一块下来,若是没换,此时应当还在,但这块蜡油却是完整的。 再往里走,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想。 石桌上的东西完全变了。 先前她留的那两张纸早已不见,杯盏下压的是一种全新的纸,在它们旁边竟然是一只早已腊制好的雪兔。 青夜赶忙看纸上内容,字数不多,却是一手好字。 “小友,我已知你们来意,我在雪原一切都好,让黎青勿挂念。雪兔一只,别饿死了,早日离开雪原吧,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至于你说的那什么缱绻客,我未曾听过,他可有什么脍炙人口的作品?若是可以,也可将作品托镖局送到明夜镇客栈,我自会去取。” 青夜拿着脆薄的纸张与沈回舟说:“你看!他在这儿!” 沈回舟看了看这不大的洞穴,又抬头看了看穹顶,这儿到底会怎么藏着一个人呢? “他在看着我们!” 而且,他在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连他们没吃的了这件事也都知晓。而他们,却毫无察觉。 沈回舟更加确认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游走在他们身边,他极有可能就是月下老人。 一低头,青夜已经又取了笔开始回信:“前辈,我们在雪原还有些事,得呆些时日,外面天寒地冻,恐得借这方洞穴住些时日,但我们绝不打扰你,你也无须躲着我们,照你往日起居即可。至于那缱绻客,写的多是儿女情长,不知前辈会否喜欢,我从小也看了不少,若是喜欢,我也可先讲给你听。” 信回完,青夜拎着雪兔,喜滋滋地拽着沈回舟的胳膊往回走。 沈回舟被她的情绪感染,忍不住也笑。 这一趟,有收获。 雪兔肉鲜嫩,腊制过后增了味,比寻常腊肉更好吃。 两人一狗饱腹后,一起收拾了食物残渣,打扫干净。 沈回舟说:“虽然前辈给了我们食物,但我们还是得自己去猎,不能一直靠他给。” “自然。”青夜同意,“不过,这位前辈看起来脾气很好呢,字写得好看,言语间也很有礼。” 月下老人的名声,不大不小,其中最为人议论的便是他孤僻的性格,十分不愿与人交游,也不知黎青当年是怎么与他成为朋友的。 不管如何,第二日,青夜又前往了石洞。 石桌上果然又添了新纸,而在一旁,他们往来的几张纸也叠在一起摆放着。 这回写的是:“小友,不可久居。” 短短六字,青夜却感受到了他好像不太开心了,果然还是不喜自己的生活被打搅了吗? 青夜提笔回道:“不知前辈可曾见过冰霜草?形貌大概如此。我们是来找它的,若是找到,立刻便走。” 她在纸上将冰霜草的模样画了下来。 下一日,沈回舟终于猎到了来到雪原后的第一只雪兔,两人没有腊制的材料,便简单地烤了一下,沈回舟在白首山时常 常给秦九剑与白墨烤各种东西,在这儿没有太多的食材,但是烤出来居然仍然很香。 作为感谢,青夜分了半只拿去给洞主,她将雪兔放在石桌上,低头去看那纸上已然有了回信。 “未曾见过。” 青夜又提笔写道:“雪兔半只,请前辈笑纳。” 这样一来一回通信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好些时日,沈回舟搜寻的范围已经扩大了不少,而这位神秘的月下老人依然不曾露面,但与青夜的言语间却是松快自在了不少。 直到青夜拿着烤雪鹿去孝敬他之时,却见纸上写着:“木屋是你们毁坏的?速速去修补完成,明夜镇的人需要这间屋子。” 青夜一愣,那屋子确实被那巨蛇毁坏了,但和巨蛇搏斗的也是他们,然而巨蛇已经死了,承担这毁坏后果的责任自然而然也落到了他们身上。 沈回舟看着纸心想,月下老人已经出去过了,但自己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这石洞也就那么大,肉眼可见的地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出去,难道他的轻功真有如此玄妙? 几日书信往来下来,青夜自觉与这位前辈有些熟悉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写下:“前辈,是冰湖底下那巨蛇撞坏的,不过我们会去修好,前辈别急,先吃雪鹿。” 要将木屋修补起来并不容易,得重新去砍些木头来。这天寒地冻的,木头不好砍,更没有斧子。 不过这位前辈似乎知晓他们没有称手的工具,他们才离开这洞穴没多久,深处便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青夜与沈回舟相视一眼,一同跑进去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把斧子。 青夜将那斧子拾起来,张了张嘴道:“前辈还怪贴心的。” 沈回舟望着那幽深的洞穴,心里却在想:这一会会的功夫,他已经看了信,丢了斧子出来,他定然还在里面。不若现在就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青夜却拉起了他的胳膊,道:“发什么呆呀?我们快去砍树!说不定等我们修完木屋,前辈一开心,就愿意见我们了。” 沈回舟从她手中接过了斧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青夜力气不大,这砍树的活,基本上都是沈回舟在做,她也只能牵着向日菊在替他查看周围情况,防止又有什么没见过的野兽突然出现。 好在木屋的基本结构没有损坏,只是屋顶和小半块墙壁被击碎了,只需要几颗木头便能成事。 轰——— 巨木轰然砸下,连带着周围的几棵都倒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惊起了半树高的雪。 林中的雪兔、雪鹿们被惊吓到,全都跑出了林子。 沈回舟趁此机会,还猎了几只雪兔。 巨木重得很,沈回舟只得慢慢地将木头砍成几段,好在他有内力加持,费的力气少了不少,仅仅半天,他就将修补木屋的几段木头都准备好了。 而在不远处的雪山上,有一灰发老人静静地看着林子里发生的一切,许久,他才道:“嚯,这小子有牛劲。” 95. 霜雪(九) 木屋费了两日修补完成了,青夜睡了两觉,便当它是两日。一完成这事,青夜立刻牵着向日菊回了洞穴,想要告诉前辈这事。 但没想到石桌上早已经放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木屋已成,速速离去。” 沈回舟将斧子找了个角落摆放妥当,看见青夜盯着纸不说话,便问:“怎么了?前辈说了什么?” 青夜把纸递给他,闷闷不乐道:“前辈赶我们走了。” 沈回舟只看了一眼,便放了下来。他们一弄完便直接赶回来了,但这深居简出的前辈竟然比他们更快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提前落笔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 看来他是真不喜生人。 事已至此,沈回舟提笔写道:“前辈,请助我们找到冰霜草,找到便走,绝不久留。” 青夜:“可是前辈都不愿意出来见我们,怎么助我们?” 沈回舟将那卷地图置于石桌上,“黎青前辈既然能画出这样的地图,我相信这位前辈若是久居于此,只会更清楚雪原的地形,哪里草木繁盛哪里不毛之地,想必他都很清楚。” 只见沈回舟又写道:“前辈,若是你执意不肯见我们,那么请在这地图上给我们一些线索吧。” 写罢,沈回舟将纸张细细压好,牵起了向日菊的绳子。向日菊似乎不太听话,撒开腿便打起转来,沈回舟一下子没拉住,它便跑到了那石床边上,嗅个不停。沈回舟两步上前将绳子拉起来,轻声呵斥道:“别乱跑。” 回去的路上,青夜一直不太开心,沈回舟将向日菊的绳子递到她手心里,掰过了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青夜垂着头:“我以为这些日子,前辈愿意与我们书信往来,应当对我们放下一些戒备了,我还给他送雪兔、雪鹿,还愿意给他讲话本子的故事,他说要修木屋,我们二话不说就去修好了。没想到,他还是想着我们走,也不愿帮我们......” 看着她拧紧的秀眉,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轻声问道:“不然我们将他找出来,你看怎么样?” “找出来?怎么找?”青夜闻言抬头问道。 沈回舟回头看了看幽深的洞穴没说话,直接拉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跑出了崖洞。 青夜跑得脸颊通红,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一下子的温度刺激让她的皮肤有些刺激。她就这样托着自己的脸仰头问道:“为何要跑出来?” 沈回舟四下看了看:“我得确保他不在我们周围。” 青夜眨了眨眼睛:“你是说,他一直在洞里看着我们。” “他应当不是喜欢时刻监视别人的人,但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他还是在看着我们的。那片山洞毕竟是前辈的居所,我不好细查,我想应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机关或者另外的洞穴可以通往外边,这样他才能不经过我们随意前往雪原。况且......” 青夜追问:“况且什么?” 沈回舟笑起来:“你不是说你想学轻功么?” 青夜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又轻功去了?这和轻功有什么关系?” “从海上来,到雪里去。”沈回舟看着她的眼睛,定定地抛出了四个字。 青夜张了张嘴,惊讶地指着那洞口问:“你...你是说?他就是月下老人?” 沈回舟点了点头:“只有他才有那样的轻功,如果他不想让我们找到,那我们定然找不到他。” “那我们要如何将他找出来?”青夜问,“他...他不想见我们的话,我们强行找他出来,他会不会生气?” 沈回舟便道:“你知道月下老人为何要住在雪原吗?” 青夜脑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她问:“总不能是因为不想见人吧?” “对,他孤僻,想找个地方独自呆着,他找来找去,发现只有雪原罕有人迹。”沈回舟道,“黎青前辈当年也是误打误撞与他在雪原相遇,这才相识。他能与月下老人识得,为何我们识不得?况且师傅的毒等不了太久,我们不能在雪原一直耗下去。” 青夜垂下头,看着脚底下的雪,旋即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握了握拳道:“好!那既然他不愿意来见我们,我们自己将他找出来。但是我们怎么找?你可是已经有法子了?” 沈回舟吹了声口哨,方才还在乱逛的向日菊立刻跑了过来,围着两人转来转去。 “它能找,这几日,它早就熟悉了洞内的气味了,我们只需要寻一个前辈所用之物,让它记住气味,便能找到。” * 再两日过去,月下老人没有再回信,似乎是铁了心不想搭理他们了。 青夜每半日就去一次,每次回去都积攒着失落。 沈回舟看在眼里。 自打知道了这位前辈就是月下老人之后,她便尤其低落。 毕竟想要的就在眼前,却抓不住。 这几日沈回舟一直在外面猎兽,接连猎了许多,又费了点功夫赶回明夜镇,从客栈老板娘那里买了些调料。 老板娘见到他还活得好好的非常吃鸡,给他塞了许多食材。 多了拿不下,沈回舟拒绝了,他也不放心青夜一个人留在洞里,他得在一天之内赶回去。 时值年关,虽然明夜镇地处偏僻,但仍然上了一丝年味,皑皑白雪中点缀着鲜艳红色。 沈回舟便问老板娘:“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老板娘一愣,笑起来:“在雪原呆得连日子都分不清了吧?已经腊月二十四了,没几日就快要过年咯。” 腊月二十四…… 距离他们进入雪原已经将近一个月过去了。 沈回舟又问:“这儿可有成衣铺子和脂粉铺子?” “是给和你一起的姑娘的吧?”老板娘一副了然模样,给他指了个方向,“出去向南,徐记成衣店,咱们明夜镇唯一一家成衣店,脂粉呢,他家也有卖,不过种类不多,咱们小地方,有就不错了。” 沈回舟微微笑了笑:“多谢。” 正要离去之时,老板娘又拉住了他:“哎,你等等,这有副春联,多买了一副,送你吧。” 沈回舟再次道谢。 小地方的成衣店不比别处,款式不多,布料也算不得上乘,但好歹也算是新的,干净。再加上下次出雪原不知何时,他只能挑做好的。 老板问道:“你若是要挑成款,先报个尺寸吧,从合适尺寸里 挑。” 沈回舟脑子一懵,他怎么知道尺寸呢?片刻后,他在脑中回忆描摹,伸出双臂,在胸前虚虚环了大小,不太确定道:“大概……这样。” 老板被他笨拙的样子逗笑了:“身量呢?” 这个沈回舟知道,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道:“到我这儿。” 接下来老板不管问什么,沈回舟都拿着自己做参照物,老板一边笑一边知道了个大概。 “来吧郎君,照这个尺寸来看的话,这几款你瞧瞧如何?这款对襟棉短袄是时兴货,咱们镇上的女孩都要穿,下半身是旋裙,外头还配有一件长比甲,颜色也好看,水蓝色,怎么样?” 沈回舟的脑中已然出现了穿着这套衣服的青夜,他顿了顿道:“就这个,包起来吧。” 老板见他是个爽快人,又道:“脂粉要来一点不?新年了,送给小娘子,小娘子定会喜欢的。” “有哪些?” 老板引着他又去一排桌子面前,上头摆着几只广口瓷罐,老板将罐口一开,一股香味便扑进了他的鼻子中。 这香味有些浓郁,他皱了皱眉。 青夜一开始也会抹些脂粉,味道清香,自然极了。但后来总是露宿野外,她便索性不涂了。 “有味道浅淡一些的么?” “也是有的,这个呢?” 说着老板又开了一罐,这味道好闻多了,清清淡淡。 沈回舟道:“就这个。” “好嘞。”老板说,“这是香粉,头油要不要?” 老板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个又一个,沈回舟便也买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离开店的时候,手中拎了一堆东西。 经过客栈时,老板娘见到他,还打趣道:“买这么多啊,小娘子好福气。” 沈回舟抿了抿嘴。 回程的时间明显花费得比他想得要久一些,他买了很多计划之外的东西,把向日菊累得够呛。等青夜看到他手上提的、肩上扛的,也不禁惊呆了,赶忙扔下手中东西,上前问道:“不是寻些食材调料么?你怎么买这么多?” 沈回舟不答反问:“你知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青夜被他问的一愣,边想边道:“我们来到明夜约莫是十一月底,如今大概是腊月中旬了吧。” 沈回舟放下了手中之物,摸了摸她的头道:“腊月二十四了,马上过年了。” 雪原不分昼夜,她在长久的灰暗中已经迷失了时间的概念,一时之间怔住了,没想到竟然已经一个月过去了。紧接着,一股愧疚感又涌上了心头,秦九剑还等着他们的救命之物,他们居然就在雪原这样过起没日没夜的舒坦日子了。 沈回舟将狗车放好,回头见她还在原地愣着,将她往里面拉了拉。 “外面冷。” 青夜默不吭声地回来坐好,双手抱膝,又有些闷闷不乐。 沈回舟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轻轻将她下巴抬了起来,柔声问道:“我们把前辈找出来,一起过个雪原的年如何?” 不远的地方,灰发老人看着依偎在一处的一对男女,啧了一声,又拿起了自己的话本子,盖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 96. 霜雪(十) 沈回舟说要在雪原过年,青夜以为他是在哄自己开心,但等他拿出自己从明夜镇上带回来的那大包小包时,她还是怔住了。 “原本要那些食材,是为了送给前辈,现在想想,不如用来过年,左右他都得吃。”沈回舟说,“这春联是客栈老板娘给我的,咱们贴这儿,或者这儿怎么样?” 沈回舟展开春联,找了几处平整的洞壁试了试。 青夜看着他不说话。 沈回舟放下了春联,打开了另一个包裹,捧着其中的柔软道:“还有,这身衣服就当作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面前的衣服是北地风情的,棉柔质感带着白色毛绒,兼顾保暖的同时又有一丝俏皮可爱。青夜穿的一直都是她在澜沧城时买的,澜沧城虽然也冷,但远比不过雪原,因此临走之前,她多买了一套大氅,才勉强足够保暖。 而在雪原,想要洗衣服不容易,雪原的水足够冰冻,沈回舟在冰湖边上凿了一个小小的洞,想要用水,就从这儿打一些,再置于洞中,待水没那么凉后才能用。 因此,青夜并没有很经常地洗自己的衣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哪还有从前的半分样子。 可此时,沈回舟却为她买了一套衣服。她轻轻托住了这份礼物,一时间思绪万千。 紧接着,沈回舟又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另一个包袱,露出了里面的几个小瓷罐子。 青夜讶异:“这是什么?” 沈回舟往她眼前送了送,不太好意思地说:“我也不懂这些,我都是听老板介绍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自打离开家,这些胭脂水粉青夜早就不怎么碰了,在她心里,这些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她作为虞州青夜的过去,是那个被囚于象牙塔顶端的女孩的象征。 但其实,她突然发现,这也可以是心上人对她的心意、是她在心上人面前羞怯的另一面。 等她反应过来,沈回舟的指腹又碰到了她的脸颊,原来自己又哭了。 沈回舟叹了口气,手掌托住她的头,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不喜欢就告诉我,这是我第一次送你礼物。”沈回舟说,“以后我会送你更好的。” 青夜摇了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她吸了吸鼻子说:“这不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你带给我的这段冒险才是第一份礼物。” 沈回舟有些愣怔。 “这一年多与你一起的时光,就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沈回舟心一软,这段他原本以为会很难走的旅程,对他来说,也足够珍贵。 青夜换上了新衣服,她等不到过年了,况且这儿日夜不分,她也分不清日子到了没。 北地的装束为了保暖,加了许多毛绒,青夜爱不释手,沈回舟见她模样,心里也舒坦不少。 沈回舟腊制过鸡鸭,没有腊制过雪兔雪鹿。但方法总是大差不差的,这次的数量多,他忙得不可开交。 青夜总想着帮他,都被他挥手赶走,怕她蹭脏了新衣服。 青夜双手叉腰,在他对面问:“那我做什么?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沈回舟抬头看她一眼,便把胳膊伸出来,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迹,他正在清理雪兔。 “那帮我将衣袖拉上去一些。” 青夜这会儿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亦步亦趋地靠近他,看着面前那截精瘦的小臂裸露在雪原的空气中,她问:“你不冷吗?” 沈回舟叹口气,催促道:“不冷,快。” 青夜这才一点点地将落到手肘下方的袖子一节一节折上去,沈回舟刚来雪原的时候穿的衣服比如今的厚,但是他适应之后,又慢慢地换回了从前的,总让人觉得很是单薄,但沈回舟说不冷。 “好了么?”沈回舟看着她又走神了。 青夜连忙将手缩回去,含含糊糊道:“好了,你可别再掉下来了。” 沈回舟笑笑,继续处理雪兔。 青夜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带着向日菊又前往了洞穴深处。这几日她常来,早已轻车熟路,看着这间石洞,也没冒出来什么新鲜玩意,她心道这月下老人果真无趣。她在石桌上坐了会,摸着新衣服上的毛绒,心底甜丝丝的,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开始笑,笑一会儿又趴在了石桌上,将头埋得低低的。 向日菊绕着她转了几圈,见她不理自己,便趴在她脚边睡起觉来。 等青夜抬起头来,脸已经红了半张。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心说这模样叫人看见指不定得多丢脸。旋即她又想到,月下老人似乎在这个洞穴附近看着他们。青夜便仰起头看了一圈,索性喊道:“前辈!我好无聊,我想看话本子!给我一本话本子瞧瞧!” 向日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昂起了头看着她。 整个石洞里静悄悄的,就像她刚才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没有发生。 青夜撑着下巴,低声嘟囔起来:“他根本就不......” 啪! 地上突然惊起了一阵尘土,又给向日菊吓一激灵,直接跳起来嗷了一嗓子。 青夜猝不及防被那灰尘扑了满脸,下意识撇过了头,待她回头重新看清,只见地上孤零零躺着一本话本子。她蹲下捡起这本话本子,扉页写着东风偷见两心欢,她猛地将话本子合上。 随后,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花样男女,春心萌动,像你如今的模样,给你看看。” 青夜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丢下这话本子,抬头望着声音来源。这石洞顶有些高度,从她那角度看过去,漆黑一片,看不出月下老人从哪个方位丢出的书,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人就在此处。 青夜双手叉腰,又羞又恼:“前辈,你好生欺负人!” 没多久,又一本话本子径直掉落,这回青夜瞧见了,她伸手接住了,这本写的是春波互送惹情丝。 青夜:“......” 只听头顶上那声音又说:“这本描写更为生动些,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便都主动些,学着点。” 这哪还有那书信往来时的稳重有礼,这分明便是一个轻佻还爱戏弄人的臭老头! 青夜气急,喊道:“向日菊!” 她让向日菊闻了闻话本子上的味道后,拍了拍它的屁股,道:“好向日菊,帮我将这个坏老头找出来!” 向日菊闻令而动,嗷的一声便跑了出去。 青夜道:“你等着!” 旋即跟着向日菊跑了出去。 向日菊边闻边跑,很快来到了那个岔路口,它拐进了旁边空置着的石洞,在里面来回嗅探。 青夜跟在它身后,一边再度仔细观察洞穴,一边留心着周围的异动。 向日菊小声叫了一声,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不停地用脑袋拱着什么。青夜连忙跟上去,那是一块天然的石头平台,不是很大,起初他们检查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石头。 可向日菊如今一直在拱,青夜便好奇地 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这石头就竟然是松动的,她用力一推,石头便动了动,无奈她力气不够,怎么推都无法再推动一点。 就这那细小的松动处,青夜瞄了一眼,才发现这里面居然藏有一个天然的洞道,只是这石头将入口堵住了。 “沈回舟!!!” 青夜实在推不动了,便用力喊道。 这石洞带着回声,将青夜的声音往外送了又送。 没多久,她便听到沈回舟疾驰而来的动静,回头一看,人果然已经到了洞口,两臂的衣袖还没来得及拉下去,手上还湿哒哒的沾着兔血。 青夜背靠着石头,双脚拼命朝前蹬。 沈回舟皱了皱眉,走近她,“起来,衣服弄脏了,让我来。” 青夜闻言猛地跳了起来,拍着后背的衣服,悔道:“哎呀,我给忘了!” 沈回舟右手放在石头上,蓄力一推,那石头便滚出去了。 那方洞道的全貌就此一览无遗。里头很暗,一眼看不到东西,洞口约莫半人高,若是进去,人得弯着身子才好走。 青夜拉过向日菊,又让它闻了闻味道,向日菊便直接就要进去了。 沈回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绳子,制止了向日菊前进,转头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青夜便道:“前辈戏弄我,他刚刚同我说话了,他就在这儿,我现在就要将他找出来!” 沈回舟看了看她手中的话本子,当下便推测出了来龙去脉,他将手擦了擦,自己拉着向日菊的绳子,让它先进,随后自己栖身跟上,又向青夜叮嘱:“你跟在我身后,小心撞头。” 青夜本就身量比他小了不少,在洞里反而比他自在一些。 洞里很黑,只有细微的光线,洞壁湿滑,摸上去冷得刺骨。 向日菊呜呜叫着,在前头开路。 青夜有些怕,她轻轻拉着沈回舟的衣角,又觉得这鬼地方没点动静实在有些吓人,便悄声说:“我好像看错前辈了。” 沈回舟感觉到她的动静,索性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为何?” 青夜反手握紧他:“我先前觉得他应当是个斯文有礼的人,其实不然,他也许是一个爱捉弄人的人。” 沈回舟还未来得及说话,面前豁然开朗,洞道走到头了。 向日菊嗷地一声,蹿了出去。 沈回舟被绳子一拽,跑了三两步才追上向日菊。 这儿的光线昏暗,唯一的光线来源是洞顶开了个洞,也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后天被人开凿出来的,如今正是宵永时节,这点光亮只能说聊胜于无。 借着那些许的光,两人开始细细打量这处空间。这和他们来时的洞一样,除了头顶,便再无其他可容人通过的地方。 沈回舟怕青夜出事,这期间,他一直拉着她的手,护在自己身后。 洞内挺干净的,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箱子整齐地摆着,沈回舟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只见里面满满都是话本子。 两人相视一眼,剩下几只箱子尽数被打开,也全都如此。 想到话本子,青夜就有些气恼。 向日菊仍在尽职尽责地进行着自己的任务,可它转了一圈,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着转儿,不停地叫着。 青夜又把话本子拿出来给它闻,摸着它的头安抚道:“乖向日菊,你再闻闻。” 可向日菊仍是如此。 沈回舟抬起头,沉声道:“是头顶上。” 97. 霜雪(十一) 头顶上? 青夜仰头看去,那洞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如今他们已经处于山体内部,难道这座山中间都是空的,或者是像蜂巢那般,有着许多小洞一样的空间? 这样的高度,普通人不借助外力几乎不可能上去。 但他们要找的是月下老人,对他来说可能比寻常走路还简单。 “我上去看看,你在这等我。”沈回舟看了看说。 青夜只能点头:“你要小心,把向日菊带上,它会帮你。” 沈回舟弯下腰,将向日菊夹在腋下,运气一跃,两人顷刻之间便已到了洞口处,沈回舟单手抠住了洞口边沿,先将向日菊送了上去,随后一用力,自己整个人也爬了上去。 走之前,他向下望了眼,再次嘱托青夜:“小心,有事便叫。” 青夜点了点头:“放心吧。” 沈回舟又看她一眼,才起身离开洞口。 如他们所想,这洞口上方竟然还有别的空间,面前又是一条延伸出去的洞道,不过这条道明显高一些,沈回舟可以直着身体走。 他牵过向日菊的绳子,继续循着味道寻找。 向日菊边走边闻,这条洞道很快就走过去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上面别有洞天,竟然还存在着许多个小洞。向日菊很快就走进了其中一个,这个洞内亮着烛火,里边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具,但空无一人。 向日菊被里面的气味冲昏了,摇着尾巴转了几圈向沈回舟讨赏。 沈回舟给了它一口吃的,又捏了捏它的脖子,说道:“不在这儿,继续找。” 向日菊吃上一口就有了干劲,继续寻起气味来。 洞道很暗,沈回舟举起了洞内的烛台带着走。 又经过一洞,他扫过一眼,这个洞竟然与下方洞顶相连,中间的中空之处若是瘦削之人也能从此通过。 月下老人定是从这儿偷偷看着他们。 再往前去,向日菊肉眼可见地又躁动起来,那味道又很近了,它叫了一声,跑了起来。 沈回舟连忙跟上。 果然在不远处,地上丢着一件衣衫,向日菊刁起了它,又去找沈回舟讨赏。 沈回舟把衣衫攥在手中,厉声道:“不对,继续。” 向日菊呜咽一声,闻着衣服上的味道,再度出发。 可向日菊每次循着味道找到的,都只是一个零散的物件,衣服、发带、话本子……他们都带着月下老人的味道,俨然是他故意留下来耍他们玩的。 他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通过向日菊找他。 这个地方他比他们更熟、更了如指掌,完完全全占据了上风。 确实如青夜所说,这位月下老人并不如先前给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有礼,他不想见他们大可以直接离开这儿,但却始终不近不远地放个东西来引诱他们去寻。 这不是捉弄是什么? 他们的寻找是临时起意,他的捉弄更是如此。 恐怕此刻他还在这儿的某处看着他们窘迫的模样乐呢。 青夜在下面等得心焦,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她渐渐地感觉到了丝丝寒意,她不住地蹦蹦跳跳,企图能给自己一些微热,但实在无济于事。想了想,她决定先行折返。 来时的路走过一遍便没那么害怕了,不多久,她便回到了那个起居石洞之中,她凑在烛台旁边暖了暖手,呼了口热气出来。这些天的寒冷让她的手都有些干燥龟裂了,不过沈回舟为她买了手油,她喜滋滋地从怀中掏出来抹了抹。 手上润润滑滑的舒服多了,也将方才被那前辈戏弄过后的不悦冲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有一声狗叫。 虽然轻微,但仍被青夜捕捉到了。青夜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向声音来源走了几步,她仰头望去,还真在头顶一处小小的洞口看见了向日菊的尾巴晃了过去。 她叫了一声,向日菊似乎没听到。她又掏出骨哨吹了一声,这回露出的是沈回舟的脸。 这洞不大,若是没有东西,看起来就是漆黑一片,也难怪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 沈回舟低头看了看,轻轻做了个口型:“跑了。” 青夜点了点头,喊道:“那你还等什么,快去追啊!” 沈回舟看她一眼,便起身继续带着向日菊去循着气味找人。 青夜回头看了看,径直跑到了角落的箱子边上,她用力一拉,箱子就彻底开了,里面又是大半箱子的话本子。 臭老头,一个人在雪原一定很无趣吧,只能看着话本子度日。 青夜又想,他真矛盾,既怕与人交游,又在此刻捉弄他们。 她将话本子全都从箱子中抱出去,放到了床边上,用被褥将它们一齐盖住,接着自己进了箱子,然后轻轻盖上了箱子的上半部分。 陡然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整个周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青夜花了一小会才适应箱中的世界。她轻轻将箱子开了一条小缝。距离沈回舟去追月下老人已经有一阵了,外头安安静静的,许久没有人光顾了,她在里面等得有些发困。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听见外头似乎有了动静,先是向日菊叫了几声,紧接着沈回舟喊她的名字,无人应答后,沈回舟便牵着向日菊往外头他们常在的地方去了。 青夜屏住呼吸,静静瞧着外头的响动。 又不知多久过去,外头仍然无声无息的,直到她的视线里忽然带过了一片灰色的衣角。 这不是沈回舟,沈回舟从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紧接着,石桌上又传来水声,那是有人在倒水,随之而来的还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个人,轻功已到了上天入地的境界,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身形与动作融于环境之中,叫人发现不能。 但即便如此,他却仍然不能控制别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青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蓦然掀开了箱子,只是她没控制好自己的动作,脑门先于手撞上了箱顶。 箱子是被她破开了,她的头顶也疼得她龇牙咧嘴了起来。 而面前,一位手执话本的灰发老人坐在石桌前,错愕地看着她。 青夜捂着头,嗷地叫了一声,注意力才慢慢回笼,看清了眼前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月下老人。 他虽一头灰发,看得出年岁不小,但常年的隐居生活让他看起来极白,皮肤也较同龄岁数的老人柔嫩一些。 眼前的人与那日在客栈里所见的背影重合了。 他张了张嘴,接着放下手中书,指了指青夜,愣愣道:“你大可不必做到如此。” 青夜一时没反应过来,可随后她便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她用手一摸,竟然是黏腻热乎的鲜血,待胸口因为紧张剧烈跳动的心缓下来,她才慢慢感受到随之而来的疼痛。 她竟然把头撞破了! 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月下老人站起身来,眼见着似乎又要跑。 趁此机会,青夜裙子一提,从箱子里蹦了出来。她怕他又跑了,情急之下直接扑了过去,恰好跪在了他脚下,她也顺势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腰带,蹭得他满衣角的血。 “前辈!” 月下老人大惊失色,一个劲的推她:“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啊!” 但是一伸手又不小心触到了她的头,他烫手似的缩回来,指尖沾染上了她额头上的血迹,他连忙甩手。 青夜忍着疼,轻飘飘地说:“前辈,等沈回舟过来看到我受了伤,他定会认为是您做的。” 月下老人怒道:“你这女子好生赖皮!我没事干打你做什么?” “许是你不待见我。”青夜有些幽怨地说,“要不然您这么多天来一直躲着我做什么?” 月下老人耳朵一动,听到了有人闻声而来,他顾不得太多,一把将人抓起,嘟囔道:“说的什么话?你和那小子是一对,别说得跟我有什么似的,我可没吃嫩草的爱好。” 他想将人推开,好在沈回舟来之前离开这儿,他如今有些后悔了,先前瞧见了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便一时兴起捉弄了一下女娃,谁知却被她缠上了。 他才将人抓起来,她一下子又抱住了自己的大腿,死死不放,嘴里还喊着:“沈回舟!你快来啊!” 月下老人急得团团转,可人就是死不撒手,打女娃实在不是他的风格,说出去更是丢人。 “前辈,你别躲了,我能抓到你这一次,就能抓到第二次,好好同我们先相处一段时日不好吗?” 青夜说得恳切。 月下老人叹口气道:‘为何啊?我们又不相识,怎么非得将我揪出来?’ 青夜道:“您吃了我们的雪兔和雪鹿!” 月下老人:“我也给你们吃了!” 青夜说:“我们只吃了您一只,您吃了我们好多只!” 月下老人又道:“我让你们有地住。” “这是雪原,您真当是自己家了?”青夜一边说额头上的血迹一边向下滴落,让她的眼睛觉得痒痒的,但她不敢去擦拭,生怕松了一只手眼前的人就跑了。 月下老人气急:“你这女娃不讲理!” 青夜更用力抱住了他的腿,大有赖着不走之意。 耳边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月下老人认为自己还是要脸的,他咳了声道:“你起来,我不走,叫你小情郎看见不好。” 青夜耳朵一红:“什么小情郎,前辈别胡说。” 但也不肯撒手。 月下老人推她不开,面无表情地就这样与沈回舟打了第一个照面。 沈回舟看到眼前的场景也顿住了,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青夜额头上的伤,皱着眉直直到了她面前,将她拉了起来,询问:“怎么回事?” 青夜咧着嘴冲他一笑:“前辈答应和我们一起过年。” 月下老人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98. 霜雪(十二) 暂且把过年不过年的事丢到了一边,沈回舟抽出了一方帕子,一边擦青夜额头上的血一边寻找伤口。 月下老人见此急于甩清干系:“我可没打她。” 青夜咧嘴一笑:“是我自己撞的。” 月下老人嘟囔着转过头去:“算你有良心。” 沈回舟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专注于帮青夜清理伤口,不过嘴上却沉着声说:“前辈,既然露了面,便别再躲躲藏藏了,我们不会一直待下去,您大可放心。” 青夜头上的伤不严重,只是恰好撞破了一点。 月下老人走到自己的床前,一摸被褥,看到里面的一堆话本子,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又从枕头边摸出一个包袱,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小罐,不情不愿地递给沈回舟,吹着胡子说:“金疮药。” 两人都看着他。 月下老人有点烦:“爱擦不擦,有毒的。” 青夜双手接过,笑嘻嘻:“擦擦擦,被前辈毒死都值了。” 月下老人回头看见那一床的话本子又觉得心烦,指着道:“谁丢的谁收。” 青夜举手:“我收我收。” 沈回舟正要上药,把她的手压下去,低声道:“别动。” 月下老人觉得自己要长针眼,原本还觉得两人都长得不错,跟话本子里出来似的,你侬我侬的抱在一起甜言蜜语,怪赏心悦目的。 可事实上呢? 两人都坏。 想到这儿,月下老人就想离他们远一些。可才走出去几步,沈回舟便已经追上他,强有力的臂膀抓住了他,语气虽然平和,但手上的劲一点不小。 “前辈,还要躲吗?晚辈果真没有恶意。” 月下老人没挣开他的手,瞪着他:“我还不能迈迈我的尊腿了?” 沈回舟这才松开手说:“前辈,论轻功我比不上您,可既然您已经现身了,只要在我眼前,我也是有能力制住您的。” 月下老人胡子又吹起来了。 看看看看,这还不坏吗? 青夜见此,知晓沈回舟大概是因为她找月下老人才将自己头撞破一事心内不痛快,因此对月下老人便有些微词。她忙横插到两人中间,拍了沈回舟的胸口一下,责怪道:“说什么呢?” 又转头对月下老人说:“前辈,他不礼貌,我帮您揍他,您别走嘛。” 还是女娃好一些。 月下老人哼了一声。 既然敲定了要过个年,两人便忙前忙后的开始张罗起来,先前说要贴到洞壁上的春联,最后也贴到了月下老人的起居室内。 沈回舟腌制好的雪兔也都被挪到了里面。 那味道着实有些香,月下老人一开始不愿意他们将东西搬进来,可打过照面后,耐不住有人蹬鼻子上脸了,又想吃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便也默许了。 年轻人精力好,他们将他的居室又是前前后后地打扫了一番,虽然只是一个简陋的石洞,但竟然也真忙活了小半日。 期间青夜防止他跑了,动不动便要缠着他问些这问些那,一会是雪原如何,一会又是明夜镇如何。月下老人实在有些烦了,最后衣袖一甩,道:“我不走,能不能让我自己呆会?” 青夜正在为他整理话本子,闻言便道:“那我如果叫您,您得露面,不露面也可以,但得应声。” 月下老人烦得很:“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似的,这样谁喜欢你?” “总有人喜欢的。”青夜笑眯眯的。 月下老人也并非是真想和一个小丫头置气,只是他向来习惯了独自一人,眼前突然多了两人,他实在不大习惯,再加上他也知道是自己一开始好死不死去招惹人家,才惹得人非得要找到自己,便也忍下来了。 月下老人的话本子非常多,足足有将近十个大箱子,这都是他这些年来托人在外头买了再运过来的,每日来便靠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其中不乏有一些早年的孤本。 青夜有些惊喜,理着理着便自己看了起来。从前在家当高枕无忧的小姐时,她做的最多的便也看话本子,市面上的话本子多数是一些公子小姐的浪漫故事,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路数,看得她腻得很。后来,她便购置了另一些话本子,多是以探险为主,看着书中的主人公天南海北自由来去,路途中遇到的那些怪谈之事,她沉醉其中。 这类话本子,月下老人倒是也有不少。 等月下老人发现那个聒噪的丫头突然安静下来时,便看到她正捧着自己的话本子看得入迷。 他已经石洞上方的空洞中睡了一大觉,觉得闷得慌,便下来晃晃,他走路原本就轻,待到青夜身后,青夜仍是没有发现。 青夜看的是一本侠义故事,讲的是江州城内的一位纨绔公子哥在外出游玩时遇到一位高人,高人武艺出众,把纨绔公子哥看得五体投地,他便求着高人要拜他为师,但高人不肯说,只说如果能在他手下过十招,他便收。公子哥回家后便收了心,潜心学武,待学的差不多了又去满世界找那位曾经的高人。 青夜一页一页的翻,月下老人站在她后面便跟着看。 这本话本子他看过,如今再看一遍居然仍然津津有味。 一本看完,青夜合上,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背后蓦地出了声,青夜吓得心一抖,险些从石凳上掉下去,她拍着胸口,盯着眼前的人说:“前辈......前辈为何吓我?” 月下老人拿起桌上的话本子,满脸没有歉意:“噢,我向来如此,没什么动静。你如今在我家,你习惯习惯我罢。” 青夜一时竟无法反驳。 月下老人又问了一遍:“叹什么气?这故事不好么?” 青夜看着他手中的话本子,道:“故事是好故事,只是这只是上半本,也不知他找到那高人没有。而且......而且他这一路上已经经过了那么多事,他的心还如最初那样吗?” “哪样?” “纯粹的崇拜于高人的武艺,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厉害的向往。”青夜想了想说,“这一路上,有离去、反目的朋友,也见过因私欲、因身外之物引发的血案,他的本性还如当年么?” 月下老人一怔,心道这丫 头心思倒有些细腻,他卖了个关子说:“这公子哥最后找到了那位高人,至于他的心么,你得自己看。” “当真?下半本在何处?”青夜忙问。 月下老人不答却道:“我这些年的话本子看太多了,总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不好,如今我想听些新鲜故事,你拿个你经历的或是见到的真故事来与我换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青夜顿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一个真故事来换? 她看着手中的话本子,话本子中的故事多是执笔之人虚构杜撰,大多都寄托着撰写之人的愿景,所以最后往往也都是些团团圆圆的结局。可现实呢?阴差阳错之事甚多,行差踏错便惹山陵崩更是不在少数。现实总难让人完满,人们才会在话本子中寻找一线温暖。可话本子读多了,也会觉得是虚幻的吗? 沈回舟拿着雪兔来找她时,便看到她皱着秀眉正在沉思。 “想什么呢?” 沈回舟近日忙得很,他要赶在这几日将雪兔、雪鹿都腌制好,他还打算在这个石洞里再隔出一间屋子,做张床给青夜。 青夜回过神来,帮他拿起雪兔,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同他说了。 沈回舟听后却笑了笑:“好事。” 青夜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世人都说他性子孤僻,最是不爱与人交游,我看他也并非如此。”沈回舟说,“倒不如说是,他没找到投缘的人。” 青夜不可思议地张开嘴,指着自己问:“难道我是与他投缘之人?” 沈回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些温柔,他轻声说:“不如试试?你看他就不与我说话,先前也是你与他书信往来,他虽然藏着掖着,但也没忍住主动捉弄你了。” 青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心口狂跳着,脑中不禁又想起了话本子中的故事。 公子哥为了向高人求学,收敛了心性,花费多年游走江湖,只为了能再次与高人相遇并得到他的青睐。 那她呢,也许月下老人同她讨要的那些故事,便是两人缘分的敲门砖吗? 沈回舟从怀中取出手油,挖了点出来,拉过青夜的手,替她细细抹了上去,口中问:“想好了吗?给他讲个什么故事?” 青夜的眼睛又暗了下来,有些失落道:“我的故事乏善可陈,无非就是一个逃婚的小姐落入了江湖,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来,还拖累了你。” 沈回舟看她一眼,手却没停,他温声说:“谁说讲故事的人一定得是故事的主角呢?再况且,你的故事已经足够精彩,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到大泽、亲眼目睹金眼狐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来到雪原、见识通天巨蛇的。” 沈回舟将手油在她手上涂抹了个均匀,合上罐子,再一看对面之人,已经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了。 他笑了笑,起身便要走,那神游之人却突然回了魂,说道:“前辈要的不只是故事。” 沈回舟顺势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我虽未读过什么话本子,却也听师父讲过许多故事。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止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中的情和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