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限游戏谁给我报的名》 1. 找呀找呀找朋友(1) “哎,哎,你醒醒,醒醒!” 梁阿汀呻吟一声,掀起灌了铅一样的眼皮。 最初的几秒是完全的混沌,梁阿汀眼前仿佛一片高斯模糊后的虚影。周围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但具体的内容又听不真切。 梁阿汀脑子里嗡嗡地响,她重重地眨了眨眼睛,视野逐渐恢复。 随着眼前景象一点点清晰,周围嘈杂的声音也渐渐真实起来。 “醒了醒了,她醒了!”那道声音突然变大,石破天惊的一声,劈开了梁阿汀一脑子的混沌。 她这才看清自己正在一辆行驶的公交车上,横躺在最后一排,一人占了三个座。 车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把她叫醒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目测有二十多岁。 随着她这一声喊,梁阿汀一瞬间感觉到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了。 看得她一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醒了就问问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男人用力搓了把脸,话是跟那姑娘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梁阿汀,双眼发亮。 梁阿汀:? 许是梁阿汀眼里的迷茫实在是太过真实,男人眼里的光熄灭了。 他摇摇头,说道:“看来她也不知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远处坐着的矮个子女生直接哭了出来,她声音本来就很尖细,哭起来更加刺耳,那声波里好像夹带着刀片,刮得梁阿汀脑子一阵一阵地疼。 她不是唯一一个受不了的,公交车前半部分靠栏杆站着的一个黄毛青年暴躁地砸了一下旁边的玻璃窗,张口就是句脏话:“别他妈哭了!哭哭哭,哭个屁哭!”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开口打了圆场,他穿着正装,长得端正,气质沉稳,开口就有股安抚人心的味道。 高知分子,应该不是教师就是企业管理层,梁阿汀推测。 从她醒来到现在,梁阿汀大致看了看车上的人,并将他们的性格和可能的身份职业总结了个大概。 算上她,车上一共有十个人,男女比例一比一。 叫她起来的姑娘一身精致打扮,应该是要去约会。 正在哭的女生和她旁边满脸惊慌的短发女生是闺蜜,两个人看起来就是普通大学生。 隔了两排座位侧身靠窗坐着一个狼尾女生,穿了一身朋克风,身上挂着各种饰品,正闭目养神,应该是设计师。 黄毛青年身边站着一个寸头青年,跟他应该是同伴,看起来像混的人。 公交车左半部分,那个穿着正装,气质沉稳的高知分子站了起来。他一动,离他最近的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是强装的镇定和对高知分子下意识的依赖,应该是普通员工,还是最没主见的那种。 梁阿汀的视线一一略过这些人,最后定格在了公车前半部分横着的一排座位上。那里坐着一个清瘦的男生,约莫跟她一样在上高中,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远离所有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脸,两只手的手指纠缠在一起,无意识地揉搓。 梁阿汀移开了视线,她迅速在脑子里整理当下的情况。 她一年前去参加高考的路上出了车祸,以植物人的状态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几天前刚刚苏醒,今天是去学校办理复读手续,然后…… 梁阿汀仔细把公交车内部上上下下观察了个遍,可以确定这并不是自己乘坐的那一辆。 脑袋一阵一阵的眩晕,梁阿汀有些喘不上来气,她用嘴呼吸,伸手摸了摸脸,温度是一样的,丝丝冷意从后背攀上来,然后扩散至全身,循环往复,梁阿汀克制不住地打寒战。 她在发烧。 梁阿汀暗暗啧了一声,她在上车之前还只是有点不舒服,她以为是没睡好就没当回事,结果病情像排山倒海一样加重,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没等她集中注意力,公交车上的小电视就突然闪了几下,与此同时广播里响起了每个人童年都听过的一首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车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出声,包括梁阿汀在内的所有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电视屏幕。 随着诡异的童声唱完了整首歌,屏幕中央也缓缓浮现出了几个字—— 找呀找呀找朋友。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梁阿汀重重地皱起了眉头,她本来就昏昏沉沉地随时都能晕过去,这一声差点给她吓得直接猝死。 “鬼叫什么!?”黄毛青年凶神恶煞地吼过去。 发出尖叫的还是那个矮个子女生,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伸手指着某一个地方,眼睛瞪得仿佛要凸出来,她旁边的闺蜜已经吓傻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同样的地方。 “有,有有……有……”矮个子女生剧烈地发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半天说不出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啊?”黄毛青年一边不耐烦地问,一边走了过来,除了最前排的男生,周围其他人也都跟了过去。 那矮个子女生指的地方距离梁阿汀很近,她顺着女生的手指,定位到了她前面一排的座位底下。 她想也没想就弯下腰探进去看。 这一弯腰,她的视线就对上了座位底下一双大睁着的,灰暗无神的眼睛。 梁阿汀:“……” 她一下子握紧了手上虚虚搭着的椅子背,差点把椅子上的扶手掰折。 那是一个扭曲着躺在座位底下的男性尸体。 “我靠!”最先走过来的黄毛青年一把扒拉开矮个子女生,脑袋凑近了座位底下,在看清底下是什么东西之后吓得一蹦三尺高,他旁边跟过来寸头青年虽然控制住了没骂出声,但脸色属实难看。 任谁发现车座底下塞着一具这样的尸体脸色都不会好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说不清楚。 梁阿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她直起身子,靠坐在座位上。她感觉很冷,但呼吸却热得烫人。 车上死一般寂静,显得小姑娘压抑的抽泣声格外震耳欲聋。 突然,梁阿汀的余光扫到了什么,她猛地抬眼,看向车头部位正对着她的悬挂式小液晶电视。 那里本该是“找呀找呀找朋友”七个字,而现在上面却赫然变成了四个大字“游戏开始”。 白底黑字,默认字体,在死了人的气氛中这种严肃又正式的字体显得格外冰冷又诡谲。 “你们看电视……”梁阿汀说了她醒来到现在的第一句话,这才发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 大家都跟着梁阿汀的话看向了电视。似乎是在等着大家发现一样,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电视上时,显示屏的内容就变了。

那四个字扭曲着变小变淡,最后消失,然后惨白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段小字。 【在你们当中,混入了一个异类,TA在外观上和你们没有任何区别,但TA也有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找到TA,对你们会有巨大帮助。】 【规则:自由讨论,自由行动,车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碰,每半小时进行一次投票,投出你们认为的凶手。新手游戏,给予关键提示。】 【提示:朋友很关键,出口需谨慎。②凶手可能不止一个哦。】 这些字在电视上循环播放了三遍,梁阿汀只看了一遍,她剩下的时间都强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感观察座椅下的那具尸体。 公交车前排的男生同样只看了一遍,他看完后转头看了梁阿汀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继续搓手指。 “靠……”黄毛青年暴躁地挠头发,也顾不上去发火了,自顾自地大跨步冲向公交车后门,抄起消防锤就往门上抡,“谁要玩这破游戏……” “砰”地一声,大家眼睁睁看着消防锤砸在后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用力之大,黄毛青年自己甚至都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可是门玻璃却一丝裂纹都没有。 “该死……!”他不死心,抡着消防锤还要再砸一下,但没等出手就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穿着正装的男人。 男人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没用的,我们没有办法通过暴力闯出去。” 黄毛其实在砸上去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就是不爽这个男人明明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却总是在用说教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一把甩开正装男人抓着他胳膊的手,暴躁地把消防锤往地上狠狠一扔,摔出一声巨大的响声,然后怒气冲冲地往公车后半部分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去。 “你们几个围这半天发现出什……我靠你要干什么?”黄毛话还没说完,就指着梁阿汀,嘴里没控制住又骂一句。 梁阿汀脸上是发烧的潮红,表情却认真严肃地像在考试,眼睛亮晶晶的。此时她正用两只手勾着死者的两边腋窝,也不嫌脏,就那么把尸体从座位底下往外拖。 “不把尸体搬出来我们怎么检查?”梁阿汀一边费力地把尸体往外拖一边回他的话。 她拖了半天,半天只拖出来小半个身子。 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黄毛用力抓了抓一头营养不良的乱发,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寸头:“搭把手吧,别让人家小姑娘费那个劲了。” 说着上前一步就要去扯尸体的下半身,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寸头拉住了。 黄毛:? 寸头眉头微皱,神情严肃:“你能保证碰尸体不会出什么问题?” 黄毛一愣,已经伸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梁阿汀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她没有那个精力去深思了,发烧让她浑身没劲,本来稍稍用点巧劲就能拖出来的东西,她就是找不到借力点。 未知永远是人类最害怕的东西,寸头的想法其实大部分人下意识的反应。 不止是寸头,车上的其他人也都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梁阿汀一个人动作。 尸体的上半身已经被扯出来了,但是下半身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 梁阿汀架着尸体的两只胳膊,重重地喘着气。她正准备把上半身放下,弯腰探进去看看情况,一双手指细长的手就伸了过来,分别扣着尸体腰部往外一扯,整个身体一下子就被拖了出来。 2. 找呀找呀找朋友(2) 梁阿汀怀里一轻,她抬头去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额前过长碎发挡得差不多的眼睛。 少年双手扣着扭曲的尸体,明明应该是一副诡异恐怖的画面,可因为主角的气质过于出众,这种恐怖被冲淡了不少。 梁阿汀看了眼他的手,这双细长的手在十几分钟前纠缠揉搓个不停,现在稳稳地扣在尸体身上,因为用力还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原来只是紧张,不是自闭症啊。梁阿汀垂下了眼,跟少年道谢。 少年没说话,梁阿汀也不没话找话,两个人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地把尸体平躺着放在过道上。 这时候,周围安静如鸡的八个人才陆陆续续地凑了过来。 高知分子把正装外套脱了下来放到一旁,伸手去解衬衫的袖口,只解开了左边的,他一边往上翻,一边盯着尸体的脸看:“有人认识这个人吗?” 老实巴交的胖子第一个出声:“不认识!”然后说着就又往高知分子那里凑了凑。 两个女生已经不哭了,但很明显被吓得不能思考了,她们听到高知分子的问话,下意识地摇摇头。 浓妆艳抹的姑娘怯生生地说不认识。 黄毛青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很冲:“我也不认识。” 高知分子的视线扫过三个姑娘,略过两个青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狼尾女生。 狼尾女生戴着黑色的口罩,刘海又挡了半边眼睛,她微微冲这边偏了偏头,说了第一句话:“不认识。” 语气冷淡,声音却意外地细软,不像她极富个性的外表。 这边发生的事梁阿汀没有注意,她把全部注意力都很艰难地集中到了尸体身上。 尸体除了被长时间塞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扭曲得不成样子之外,看不出任何外伤,衣服还算规整,表情也不狰狞,乍一看看不出任何端倪。 又一阵眩晕感袭来,梁阿汀闭了闭眼,顺势在离她最近的座位上坐下。 高知分子把衬衫挽到了小臂上,他扬起手,语气沉着镇定,一副领导的架势:“大家先不要慌,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明朗,不如我们先了解一下彼此的情况,方便后续的推理,规则说我们中有个异类,那我们就各自做一下自我介绍,说说基本情况,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异类就露出马脚了,你们说呢?” “我……我同意。”中年胖子第一个附和。 “我们也同意。”两个女生说。 “我也同意。”浓妆艳抹的姑娘跟着点头,她的眼线晕开了,假睫毛也掉下来了一小半,她索性从包里翻出一包纸手帕,把假睫毛直接撕了下来。 黄毛看了眼寸头,耸了耸肩:“我们没意见。” 狼尾女生嗯了一声,梁阿汀点了点头,白卫衣男生没表态,算是默认。 “那就从我开始好了。”高知分子松了松脖子上系得板板正正的领带,“我姓陈,叫陈硕,你们可以直接叫我陈先生,我是一个瑜伽教练。” 梁阿汀:? 瑜伽教练?骗人的吧。 站在陈硕旁边的胖子自觉接话:“我,我叫王国豪,开烟酒店的,也算半个生意人了……” 矮个子女生紧紧抓着闺蜜的手:“我叫刘子萌,她叫姜雪,我们都是图书公司的编辑。” 梁阿汀:“……” 化妆的姑娘:“我叫张欣茹,表演系大三,刚参加完学校的晚会表演……” 狼尾女生:“周珂,小学老师。” 黄毛:“我叫钱克,他叫李佳伟,我俩都大二,学计算机的。” 梁阿汀:“…………” 一顿分析,一个都没分析对。 感觉到大家视线都聚焦到自己身上了,梁阿汀硬着头皮开口:“我叫梁阿汀,目前在上高三……” 刘子萌惊讶道:“你才刚刚高三?那你岂不是还没成年?” 梁阿汀沉默了一下,决定瞎说:“成年了,成绩太差,留级了。” 刘子萌不再问了,学渣的痛,她懂。 留级的高中生没什么可深挖的,众人的视线很快聚焦到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的白卫衣男生身上,等着他说话。 男生坐在角落,两只手又纠缠到了一起,揉搓个不停。 半晌,他才开口,蹦出来两个字。 “司季。” 少年的声音很清冷,声线很薄,比大多数男生都要温柔很多。 他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又闭上了嘴。 “司季?名字啊?”钱克看着司季,接着问道,“那你是大学生?还是和她一样高中生?还是已经毕业工作了?” 司季没理他。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问你这么多问题你都不说话!”钱克火了,眼看又要暴跳如雷,被寸头拦了下来。 陈硕拨开缩在他身侧的王国豪,朝司季那边走了两步,商量道:“司先生,我们这几个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所隐瞒对你对大家都不是一件好事,况且找凶手的方式是投票,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大家基本上都是凭自我感觉来投票的,你这样拒不配合,我们也无从判断你到底是不是凶手。” 言外之意很明显,如果司季再不出声,第一轮他可能就要被票走。 梁阿汀按了按太阳穴,哑着嗓子道:“陈先生。” 车上人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过去了,她继续道:“其实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20岁,大二。” 梁阿汀看了他一眼,少年——不对,现在应该叫青年——抬起了头,两只眼睛形状偏圆,黑白分明,眼底没什么情绪。 这是一副很乖很干净的长相,除了冷清了一点,没有什么攻击力,存在感也不强。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陈硕看向梁阿汀。 后者摇了摇头:“没什么。” 陈硕没怎么在意,他走到了尸体旁边,蹲下凑近了查看。 “那尸体上没什么线索。”钱克吊儿郎当地开口,“他衣服上没口袋,裤子兜里也没什么,就一个纸团,没找着有字儿的东西。” 他说着伸出了手,手心里躺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卫生纸球,被他的手汗稍稍浸湿了一点。 刘子萌皱了眉头:“你找着东西了怎么不说啊?”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昧着线索不公开是吧?”钱克直接顶了回去,语气很冲,“我要是真想藏着,现在还拿出来给你们看个屁啊?就一破纸球,什么东西都没有,拿不拿出来有什么区别啊?” “谁说没有区别 了,这种时候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线索啊。”姜雪帮着闺蜜说话,但是因为有些怕他,声音很小。 “姜姑娘说得对。”陈硕从钱克手中接过纸团,肯定了姜雪的话,“这种情况下,任何被我们忽略的东西都有可能是关键线索。” 三对一,钱克哑火了,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找补了一句:“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觉得这破纸团是什么线索。” 陈硕仔细观察完了之后就把纸团又传给了身边的张欣茹,张欣茹看完了又传给了刘子萌……车上每一个想看的人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什么线索,那好像真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纸团。 梁阿汀没有去接那个纸团,她只在陈硕把它展开之后简单看了一眼,那是张很普通的卫生纸,没有用过,看起来像是被原主人随手塞进裤子兜里,又摩擦又挤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纸团最后回到了陈硕手里,他想了想,又把它放回了死者的口袋里,确保不会丢。 第一个半小时已经快到了,但他们十个人毫无头绪,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液晶小电视上出现了三分钟倒计时,三分钟后就是第一轮投票时间了。 “我们,怎么办啊?”王国豪扯着他的衣服边缘不停地摩挲,那里很快被他搓出了褶子,皱巴巴的,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了陈硕身上,眼里带着求助和依赖,“还有三分钟就要投票了,投谁啊?” “这个不能乱投吧,万一投错了怎么办?”刘子萌抓着闺蜜的胳膊,不安道。 陈硕表情凝重:“规则只说我们投出凶手就能通关游戏,可是并没说我们投错了会怎样,这很麻烦。” 李佳伟看向他,现在大家几乎都把陈硕当做了主心骨,下意识地想让他拿主意:“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盲投吗?” “啥线索都没有可不就得盲投了。”钱克呼噜了一把黄毛,“又不能不投。” “规则可没说不能弃票。”一道纤细却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是全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珂。 陈硕看了她一眼,眼中是英雄所见略同的肯定:“这也是我想说的,既然大家都投不出凶手,那不如就所有人弃票,法不责众,大家都弃票它总不会让我们全灭。” “我同意弃票。”张欣茹率先举手。 刘子萌随后跟上:“我也同意。” “我没意见。” “我同意。” 三分钟很快过去,车上报站的喇叭里传出了冰冷的电子女声:“请所有玩家开始投票。”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界面,最上面第一行字是【本次投票采取匿名投票方式,您可以将您认为的凶手填写到下方空白处】。 第二行是一块被黑色方框圈出来的空白区域,第三行是一个选项,上面是红色字体的“弃票”两个字。 梁阿汀看了看周围,发现她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屏幕,想必其它九个人也是一样。她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弃票。 在她点了弃票之后,那个屏幕就消失了。 第一轮很快结束,广播里的冰冷女声又一次响起:“本轮投票结束,全员弃票,未投出凶手,游戏继续,第二轮讨论时间,半小时倒计时开始。” 3. 找呀找呀找朋友(3) 电子女声说完倒计时开始之后,车上的人大多松了口气。 “看来是可以弃票的。”陈硕说,“如果迟迟找不出线索,我们应该是可以一直弃票来争取时间的。” 车上的人没有反对,这几乎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虽然看起来像是消极对待游戏,但这确实是现阶段比较有用的方法。 “但是这样下去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通关。”梁阿汀睁着有些失焦的双眼,极力保持清醒,“它不会允许有玩家消极对待游戏的,就像一些网游的激励机制,长时间安于现状,等级会掉。” 陈硕看了她一眼,眼里情绪不明,他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让大家都消极对待,我只是觉得现在这种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全员弃票是最稳妥的方法。” 梁阿汀没有再说话,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她的头疼就已经愈演愈烈到快炸了的程度。 “那个,梁同学,你没事吧,我看你情况好像不太对。” 她的异常被姜雪注意到了,后者担忧地朝她走近了两步。 梁阿汀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几分,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我没事。” 女孩子大都很敏感,姜雪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梁阿汀对她的抗拒,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拉着刘子萌的手坐到了一边。 梁阿汀没有针对姜雪,刚刚那个几乎是她条件反射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在这个公交车上醒来,她的精神就一直处于一种异常的紧绷状态,就好像是直觉告诉她,她正处于一个极度危险需要防备所有人的环境里。 她无意去向姜雪解释,也没有那个精力去解释。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诡异的任务,这一切都超过了正常人的认知。 或许是因为发烧,梁阿汀觉得现在的情况充满了不真实感,周围的一切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玻璃。 钱克和李佳伟蹲在地上翻看尸体,他们把尸体翻过来翻过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给大家整理出他们的发现。 其实和第一轮大家发现的差不多。 死者是男性,年纪不算很大,最大也不会超过三十岁,穿着简单日常,死的时候应该不是去办正事或者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全身没有找到伤口,不是死于外伤,面色灰暗,脸色难看,大概率是中毒身亡,但是尸体身上和周围并没有发现毒药的粉末或包装,说明凶手很仔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体是在座位底下被发现的,不知是系统默认还是凶手刻意为之,无法确定公交车是否是第一凶杀现场。 死者身上全身上下只有裤子有口袋,钱克已经掏过了,里面除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卫生纸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推理似乎走到了死胡同。 车上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不然……我们这一轮还是全员弃票吧?”张欣茹打破沉默。 钱克烦躁地那脚重重蹭了下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然还能怎么办?” 张欣茹不说话了。 梁阿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她醒来之后就看了一眼,手机信号那里显示的是一个叉,除了看时间,这手机现在简直是毫无用处。 等一下,时间……? 梁阿汀猛地按开手机,再次看向了锁屏正中央的阿拉伯数字时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她僵硬着手指上划解开密码锁,点开时间看秒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用力到指尖泛白。 “时间……”梁阿汀从嗓子里艰涩地挤出两个字。 声音很小,但是在安静无比的公交车上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硕反应很快,他马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时间在变快!” 这一下,车上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他们或看手机或看手表,但不论是何种形式,显示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都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下一次投票时间是十点半,可距离上一次投票才仅仅过去几句话的时间。 梁阿汀深深地皱起眉头,他们说的那几句话撑死了也就十分钟,不可能有二十分钟,也就是说…… “时间快了一倍。”周珂抬起头,接上她心里所想。 “真的快了……”刘子萌一边在心里数秒一边盯着她的手表,秒针的转速真的比原来快了将近一倍。 她惊慌地转头看闺蜜:“是一开始就这么快还是刚刚才开始的……?” 姜雪对上闺蜜慌张的眼神,同样六神无主:“我光顾着慌了,根本没注意……” 刘子萌又看其他人,但没有人说话。 梁阿汀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她在回顾从她醒来一直到现在发生的种种。 她刚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是九点刚过,然后车上一片兵荒马乱,接着游戏公布规则,所有人自我介绍…… 确定了答案,梁阿汀抬起头道:“是一开始就这么快。” “一开始。” 一道声音跟她同时回答,梁阿汀循声看过去,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后门口座椅上的司季。 司季回答的是刘子萌的问题,眼睛却盯着梁阿汀的方向,梁阿汀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正好相撞。 司季没有移开眼神,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定定地看着某个人的时候很像是在走神,只是碰巧把眼神定格在了人身上。 梁阿汀眼睛里略微漫上疑惑,还没等她说话,司季又移开了视线。 梁阿汀:“……”所以刚刚真的是在走神? 这个小插曲她没怎么在意,因为现在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时间快了一倍。”陈硕深吸一口气,“那就是说,我们投票的思考时间不是半小时,而是十五分钟。” “那我们第二轮思考岂不是只剩下五分钟了?”张欣茹大惊失色。 “靠,什么破游戏。”钱克把腿使劲往前一蹬,蹬到了侧身坐他前面的王国豪,他冷硬地丢下一句不好意思,脚却没收回去。 王国豪怕他,他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连忙起身坐到过道另一边去了。 钱克又看了眼液晶电视,显示屏上没有什么 变化,还是那七个字。 看着看着,他突然问:“这题目跟这游戏有关系么?” “不知道。”回答他的是李佳伟,这人低着头摆弄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边的张欣茹像是受到了钱克的启发,突然兴奋道:“找朋友会不会是指找认识的人,相互作证推出凶手?” 陈硕点了点头,赞同道:“也有可能,推出来我们就通关了。” 刘子萌一下子就精神了,她紧紧抓着姜雪的手,宣示主权一般:“我跟雪儿是闺蜜,我们可以互相作证!” 姜雪同样兴奋附和:“对啊,我们能互相证明人不是我们杀的。” 梁阿汀没说话,且不说她这一车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就算有认识的人,用处也不大,因为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 “不见得吧。”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是钱克,他斜靠在座位上,一头黄发被他抓得凌乱不堪,看起来就像杂草堆的鸟窝,“规则可说凶手不止一个,你这么着急撇清我反而有点怀疑你跟你闺蜜。” 刘子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涨红了脸:“你凭什么怀疑我们啊?你跟他也认识,怎么就不能是你们呢!” 李佳伟掀了掀眼皮,毫不在意自己正被刘子萌用贴着美甲片的手指指着。 “我自己是不是凶手我自己当然知道,可你是不是就不一定了。”钱克翻了个白眼,然后用胳膊肘怼了怼李佳伟,戏谑道,“哎,要不我们这一轮投票把她俩投出去吧?” 李佳伟不置可否,他没说话。 陈硕皱起眉头插话道:“现在还没有线索,别乱投票。” “我又没真投,说说而已。”钱克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说不定真是她俩呢。” 他朝后一仰,伸展开两条胳膊搭在靠背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舒展开来,巡视了一圈车上的人,最后视线定格在梁阿汀身上:“你们几个倒是挺走运的,这个游戏谁也不认识反而最没嫌疑。” 梁阿汀:“……” 怎么就定格在她身上了,因为她看起来最好说话吗? 随着小插曲告一段落,第二次投票的时间也到了。 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电子屏幕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梁阿汀这一次没急着弃票,她暗暗巡视了一圈车上其他人的表情,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奇怪,直觉出错了么。 从第一轮投票结束到现在,梁阿汀心里一直有一种奇怪的不安,发烧严重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和感知力,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疑问—— 系统肯定不会让他们一直弃票的,但它会怎么做呢? 其他人陆续都退出了界面,梁阿汀定了定神,依旧点了弃票。 她是最后一个退出界面,她退出之后,系统开始统计票数。 全员弃票的结果没有什么好等的,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广播,直到广播开始播报—— “本轮投票结束,九人弃票,投出嫌疑人:刘子萌,未投出凶手,游戏继续,第三轮讨论时间,半小时倒计时开始。” 4. 找呀找呀找朋友(4) 全车人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全部看向了刘子萌,后者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钱克,尖细的声音骤然吼了出来:“你投了我?!” 这一声实在凄厉,车上的人都被刺得耳朵疼,但没有人在意这个,大家全都看向了钱克,眼睛里皆是难以置信,就连李佳伟都脱口而出:“你真的投了她?” 被全车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钱克坐不住了,他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全是迷茫和慌乱:“我没投!我弃票了!这一票不是我投的!” 姜雪尖叫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刚刚就说要投她!” “我那就是开个玩笑!我真弃票了!”钱克急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扯过李佳伟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大声道,“你相信我对不对?我真的没投她啊!” 李佳伟盯着钱克的眼睛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他投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姜雪失控地大喊,本就接近崩溃边缘的情绪濒临失控。 “雪儿……雪儿……”刘子萌颤抖的声音唤醒了姜雪的理智,她回过头,发现刘子萌满脸都是害怕跟无措。 “雪儿,我怎么办啊雪儿……”刘子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力抓着姜雪的手,抓得姜雪手指生疼。 但姜雪顾不得疼了,她死死地盯着刘子萌的腿,声音也开始发抖:“萌萌,你的腿……” 车上的其他人也发现了,他们默默地看着刘子萌。 梁阿汀的手用力地扣着座位扶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刘子萌的腿,全身发冷。 刘子萌和姜雪在后半截车厢的双人座位那里,因为空间比较小,刘子萌是坐在座位上的,姜雪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拉着手。 此刻,刘子萌耷拉在座位下的两截小腿正在变得透明,从脚开始,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萌萌……萌萌!”姜雪伸手去摸刘子萌的腿,手却生生从她腿中穿过去了。 就好像是,刘子萌的腿消失了。 甚至到这还没有结束,刘子萌的大腿已经变透明了,透明的速度还在肉眼可见地加快。 刘子萌突然凄厉地尖叫,她用尽全力抓住姜雪的手,把姜雪的手抓得惨白,她狠狠地瞪着钱克,状如恶鬼:“是你……!是你投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眨眼间,那无形的东西就蔓延到了她脖子那里。姜雪已经抓不到刘子萌的手了,她哭着去碰刘子萌的脸,刘子萌没有看她,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钱克,直到最后一刻。 刘子萌消失了。 当着全车所有人的面。 姜雪的手还擎在半空,她表情呆滞,眼睛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淌着眼泪。 钱克已经被吓坏了,他跌坐在地上,不停地摇头,嘴里喃喃自语:“不是我,我真的弃票了,我真的没有投……” 姜雪听见他的声音后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她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地坐到了刘子萌的座位上。 梁阿汀松开了扶手,视线离开了姜雪,却在下一刻扫过某一处的时候猛地顿住。 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姜雪吸引走了,也就都没有往下看过,梁阿汀这一眼恰好瞥到了座位下面的部分,她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抬起头去找对应的人,也顾不上脑袋嗡一下地疼。 “你的腿……!” 张欣茹茫然地看她,许是梁阿汀的表情太过于惊恐,张欣茹索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几乎是瞬间,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她张了张嘴,尖叫声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突然开始转动发出的腐朽刺耳的声音。 像是等着张欣茹发现一样,那无形的东西在她低头的下一秒突然开始加快速度,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完整,整个人就瞬间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国豪彻底失控了,他一骨碌从座位上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后门口,用力砸门:“我不玩了!我要退出!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他又哭又喊,把门拍得哐哐作响,一时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如此巨大的噪音。 暴脾气的钱克这次没发作,接连目睹两个人凭空消失,他已经吓麻了,要不是李佳伟架着他,他现在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最后还是陈硕把人扯走的,在拉扯的过程中他的衬衫被王国豪挣得皱皱巴巴的,右手袖口也被蹭上去一点,露出手腕上的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硕反应很快,马上又把袖子拉了回去。 车上没人注意他俩,自然也没人注意到陈硕的这个小动作。 “刘子萌是被投票投出去的,张欣茹呢?她怎么也没了?”李佳伟问出了当下所有人的心声。 “上一轮没有人投张欣茹,她不可能是因为投票走的。”陈硕不知跟王国豪说了什么,后者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窝在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 “一定还有什么规则是我们没发现的。”陈硕看了一圈车里剩下的七个人,眼睛里是令人安心的冷静,“我们大家一起,好好想想有什么事是我们都没做但是张欣茹做了的。” “这哪能想得到啊。”钱克烦躁地用鞋蹭地,“我们这么多人,谁能记得她都干了什么?” 李佳伟也说:“她一直没怎么参与过,也没怎么说话。” 周珂:“我记得她擦了脸。” 姜雪淡淡插话:“我也擦了。” 周珂看了她一眼,经历了闺蜜的消失,姜雪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梁阿汀的脑子现在在超负荷运转,她感觉自己像赶ddl的电脑一样,一边因为cpu过热头昏脑胀,一边还不能停,稍微停下片刻都可能耽误大事。 她脑子里放幻灯片一样把她醒来看到的所以画面挨个过了一遍,最终停在了张欣茹说过的某一句话上。 她刚想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就打断了她:“她说出了题目关键词。” 梁阿汀循声看去,又是司季。 “题目关键词?难道是朋……”钱克话说一半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险险把后一个字咽了下去,然后压低了声音,“是那两个字吗?” “八成。”陈硕说,“因为除了这个,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她做了我们没做的。” 接着他看了眼手表:“第三轮投票快开始了。” 他表情严肃,语气里带着些不容置疑:“我们不能再少人了,不管上次是谁投的票,这一次大家都不要再投了,我们现在没有关键线索,投任何一个人都是在害人。” 车上七个人全都沉默,没有人回应,没有人说话。 梁阿汀表情凝重。 如果没有发生刚才那一幕,所有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弃票,因为“全 员弃票暂时不会出事”是规则默认的,它对于当下这种完全陌生的情况起到了一种平衡的作用。 但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只要稍稍施加哪怕一点点的外力,都会被打破。 “好,我弃票。”一道细软的声音应了,在安静的车厢里,存在感被放大了数倍。 这道声音的辨识度很高,梁阿汀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周珂的声音。 “我也弃票。”这次是王国豪,这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残留着刚刚濒临崩溃的泪水,眼睛里是疲惫和麻木,“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害人。” 感觉到了陈硕看过来的视线,梁阿汀回视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是表示她也弃票。 “我一直就没投票,我这次也不会投。”钱克话是跟陈硕说的,眼睛却是看着姜雪。 姜雪没看他,准确来说是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说一句话。 被系统倍速了的时间过得飞快,广播再次响起,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投票界面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 梁阿汀没怎么犹豫,手指伸向了弃票按钮,却在即将按下去的一刻顿住。 如果是这样呢……? 她的手指拐了个弯,拐到了旁边投票区,在系统划出的空白框里手写了一个名字,然后点了确认提交。 她抿了抿唇,不确定性太大了,但还是希望结果能和她想的一样,否则情况将会变得更加棘手。 -- “或许你们有听过黑暗森林理论吗。” 三年前。 高一三班教室里,黑板上是用粗粉笔楷体写着五个大字—— 读书交流会。 “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暗森林里,有无数带枪的猎人,他们像幽灵一般行走在森林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林中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猎人。” 做分享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暗光,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全班人,然后继续。 “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他会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被消灭。” 男生的声音刻意压低,语气缓慢,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压抑又诡谲。 “现在试想这样一种情况,当你们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暗藏着危险的地方,周围的所有人你都不认识,但你知道他们对你有潜在的威胁,而你对他们也一样,这个时候你们会怎么做?或者说……” 男生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你们会选择开出第一枪么?”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突然响起的下课铃打破了寂静,所有人一哄而散,一个接一个跑出去吃饭了,一时,整个教室都走空了。 男生没有什么反应,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拿抹布擦黑板。 “你呢?”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男生回过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讲台下面的梁阿汀。 女孩个头不到一米六,站在讲台下需要抬头才能和他直视。 她的眼睛很大,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像某种小动物。 男生清了清嗓子,调整回了正常说话的声线,问道:“什么?” 梁阿汀看着他:“你刚刚那个问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男生停下了擦黑板的动作。 5. 找呀找呀找朋友(5) 【我会开枪,而且越早开枪对我越有利。】 “本轮投票结束。” 冰冷的广播音第三次响起,和梁阿汀回忆里三年前那个男生的声音交叠。 【陌生环境下的平衡是很脆弱的,就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肥皂泡,无论多么细小的动作,哪怕只是一个呼吸,都有可能打破这个平衡。】 “本轮共五人弃票……” 【而平衡一旦被打破,你不主动开枪,你就有可能被别人开枪杀死。】 “投出嫌疑人:姜雪,钱克,张欣茹……” 【这个时候,开枪反而是自保的最佳手段。】 “投出凶手一位,游戏继续,第四轮讨论时间,半小时倒计时开始。” 梁阿汀重重地闭了眼睛。 果然,她最不希望看见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姜雪冷笑一声,盯着钱克的目光冰冷厌恶:“虚伪。” 钱克满脸的还没反应过来。 姜雪根本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她随意看了眼自己消失了一半的小腿,跟车上默不作声看着她的其他人说:“我帮你们投出来了一个凶手,剩下的那个……”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李佳伟,眼神不言而喻。 “你投了我?”钱克跟不上她的节奏,但他看见了自己的脚在变得透明。 姜雪厌恶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堆散发着腐烂味道、恶心至极的垃圾:“还装。” “我没有投你!我弃票了!”钱克突然大声吼道,“你投了我!?” 钱克踉跄着想去揪姜雪的衣领,手却从她的领口穿了出去。他们二人的身体都已经变得半透明。 姜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半透明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下巴,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钱克,对着他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梁阿汀读懂了,那是三个字—— “去死吧。” 姜雪消失了,和刘子萌张欣茹一样。她消失后,钱克才终于从愤怒中缓过神来,惊慌和无措一起从眼底漫了上来。 “是谁……是谁!”他扫过车上的所有人,试图找到答案,却没看出来任何东西,车上的人眼神都是差不多的怜悯,和无力回天。 钱克的脖子以下已经完全半透明了,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扭头去看身后的李佳伟。 也瞬间捕捉到了他眼里没来得及藏住的一丝错愕。 “……你?” 李佳伟没有回避钱克的视线,他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睛里除了刚才的错愕之外,没有其他的情绪,被发现的紧张、愧疚,甚至是恐惧,都没有,有的只是平静,和理所当然。 “姜雪是我投的。”李佳伟淡淡开口,不顾车上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冷静道,“上一轮谁投了刘子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轮如果我不投姜雪,那我们两个都要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被背叛,被人背后捅了刀的愤怒完全盖过了钱克的恐惧,他红着眼睛,狠狠地盯着李佳伟,“你知道姜雪要投我,但是你什么也没说!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她害死!” 李佳伟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镜片因为角度问题反了光,把他的眼睛完全遮住,也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这副样子不知怎的,和梁阿汀印象中那个做读书汇报的男生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一类人。 似乎是习惯了李佳伟的沉默,也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钱克突兀地开了口:“我当初就不应该……” 话还没说完,他就消失在了车上。 短短一个多小时,车上已经由最开始的十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少了将近一半。 钱克消失之后,车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梁阿汀低着头,感受着自己灼热的呼吸,她现在已经开始有耳鸣的感觉了。 目送着钱克消失后,李佳伟顺势坐下,沉默地看着窗外一片白茫茫。 “那个……所以,刚刚投出去的凶手是谁啊?”王国豪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钱克,姜雪,张欣茹,他们中的一个。”陈硕说道。 “那刘子萌不是,姜雪也就不是,张欣茹早就没了,那不就……”只剩下钱克了? 王国豪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李佳伟,他害怕钱克,但他其实更怕钱克身边的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同伴。 有句俗话讲会咬人的狗不叫,比起动不动就骂人甚至动手的钱克,息怒不形于色的李佳伟更让人捉摸不透,这种人在生意场上会是最棘手的竞争对手,而对标现在这种情况,这种人反而是适应最快的。 “还不能确定。”周珂直视着王国豪回应道,“在没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这么简单地武断。”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李佳伟,后者沉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起这个,现在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陈硕从前半部分坐着的司季开始,视线一个一个扫过来,最后定格在梁阿汀身上,“除了姜雪和李佳伟,刚刚是谁没有弃票?” 梁阿汀的眼前开始模糊了,她用力眨了下眼睛,低声道:“张欣茹是我投的。” “我想试试触犯规则消失的人是否还能成为投票对象。” 梁阿汀这话是看着陈硕说的,因为全车剩下的人,除去一言不发的闷葫芦,只有这个瑜伽教练似乎是能顺利沟通的。 “那第二轮的刘子萌该不会也是你……”王国豪脱口而出。 “不会,刘子萌不会是她投的。”陈硕说。 梁阿汀在心里谢谢他,此时她头疼得想梆梆给自己脑瓜来两拳,根本说不出话。 形势似乎又发展到了死胡同。 “李佳伟同学。”陈硕代表其它四个人向坐在窗边的人开了口,“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 李佳伟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陈硕身上,略过了他的白衬衫,略过他只卷了一边的袖口,移到他脸上。 声音还是一如之前的淡然,没什么起伏:“事实你们都知道了,姜雪是我投的,钱克是姜雪投的,凶手在他们三人中间,另一个凶手是谁我也不知道,规则没说凶手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说凶手一定互相认识,所以你们大可不必盯着我不放。” “但是就像你说的,凶手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凶手,所以你也不是没有嫌疑的。”陈硕严肃道。 他话音刚落,李佳伟就说:“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有嫌疑。” 陈硕问:“刘子萌是你投的吗?” 李佳伟斩钉截铁:“不是。” 话题无法再进行下去了,陈硕没再说话,于是众人 又陷入了沉默。 “我们……这一轮还是弃票吗?”王国豪扭头去看陈硕。 陈硕沉吟片刻,说:“我一直都主张全员弃票,可现在这个情况……”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话外音。 他话音又一转:“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停止互相猜疑,多给自己争取点时间,找出真正的凶手。” 梁阿汀垂下了眼皮,她棒球服外套的袖口上不知从哪里蹭得灰了一块,她伸手去搓,没搓掉。 其实李佳伟的逻辑很容易想明白。 现在这种情况就像三年前那个做汇报的男同学说的那样,未知且充满危险的环境,就像是一座黑暗森林,他们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就像拿枪的猎人,从第二轮刘子萌被投走开始,这个环境下脆弱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因为刘子萌的消失,姜雪在第三轮对钱克开了枪。 李佳伟很聪明,也很谨慎。他了解钱克的性格,知道他顶多就是口嗨,投票亲手把人送走这种事他干不出来。同时他也猜到姜雪一定会投钱克,并且因为他跟钱克的关系,投走钱克后下一个一定会投他,于是他干脆主动对姜雪开了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牺牲钱克一人,换来的是自己的安全。 梁阿汀偷偷去看李佳伟的表情,这个人从一开始的存在感就不高,为数不多被人注意到也是因为钱克的咋呼,现在没了钱克,他整个人更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李佳伟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同班同学在自己面前消失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甚至还没有得知梁阿汀投了张欣茹来得强。 冷静,理智,加上冷血,如果这种游戏并不只有这一个——梁阿汀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如果这只是他们要经历的第一个游戏,如果这次李佳伟成功通关,他会是最快适应的那种人。 “规则有没有可能玩文字游戏?”一片安静中,周珂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硕扭头看她:“什么意思?” “规则说凶手可能不止一个,它没说一定不止一个。”周珂抬起头,甩了下头发,露出眼睛,“所以万一凶手真的只有一个呢?” “不对啊……”还没等陈硕说话,王国豪就发现了盲点,“如果只有一个,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通关了啊。” “两种可能,要么凶手还有一个,要么我们还差某个关键步骤。”周珂道。 周珂的声音传到梁阿汀脑子里的时候已经听不清完整的内容了。 梁阿汀眯着眼睛,她的眼睛很酸,她感觉体内有一股热气直冲眼睛,烫得她眼圈发红,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手搓了一把,眼角一疼。 人在高烧的时候身体的敏感程度会直线上升,一点点疼都会被放大得格外明显,梁阿汀把刚刚搓眼睛的手指伸到面前,那手指上有一条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过不了多久就会痊愈。 刚刚就是这个痂磨到了她的眼睛。 她这手是什么时候伤的?醒来之后划到哪里了吗? 梁阿汀在脑子里自言自语,她盯着那只手指,一直盯着,盯着盯着,就看见手指变成了两个,然后变成了五个,六个…… 车后方传来“咚”地一声,车上五个人循声望去,目睹梁阿汀栽倒在了座位上。 6. 找呀找呀找朋友(6) 梁阿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小村子。 村子在一个斜坡上,坡不高,很缓,从她脚下一直向前延伸了快三十米。 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最前面一排的小平房门前挂着的几串干辣椒。 这是一个很有生活气息的村子。 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梁阿汀站着的地方靠后一点是一条很清浅的小河,最深的地方只能没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际。 河边有一块被冲刷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那是村民平时洗衣服的地方。 这是一副很寻常的小桥流水人家的画面,可梁阿汀却生打了个冷战。 这里太安静了。 时间明明已经是傍晚了,外面却一个村民都没有。 梁阿汀向前走了一段,走上那个平缓的坡,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人家院子里有个鸡窝,不远处还有个脏兮兮的狗窝。 鸡窝里没鸡,狗窝里也没狗。 梁阿汀伸出去想要敲门的手又收了回来,她一边默念“抱歉抱歉形势所迫”,一边走到狗窝旁边,透过上方的小窗悄悄往屋里看。 像个偷窥的变态。 屋里是再普通不过的陈设,木头的四方桌、因为用了太久被重物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盆架、上世纪常见的木制储物柜。 梁阿汀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屋里的陈设虽旧,却并不脏乱,很明显是有人一直住在这里。 “人都哪去了……?” 梁阿汀喃喃自语。 整个村子现在除了她,居然没有一个活物。 村子的生活气息是实实在在的,设施并不凌乱,说明村民并非突然离开。 搬走更没可能。 这种情况更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生命凭空消失。 “梁阿汀……” 谁?梁阿汀一个激灵,四处张望。 “梁阿汀……” 声音离她更近了,这声音空旷,飘渺,听不出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谁?” “梁阿汀……”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梁阿汀也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在拉扯自己,她一把抠住了这户人家门锁上的凹槽。 毫无预兆地,那门竟然没锁,在她的拉扯下轻而易举就开了,梁阿汀猝不及防,脱了手,被那股吸引力一瞬间扯走。 “梁阿汀!” -- 梁阿汀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公交车顶棚。 是她一开始被张欣茹叫醒时看到的那一块公交车顶棚,一模一样。 一切都如此熟悉。 “醒了醒了!她醒了!” 梁阿汀:“……”更熟悉了,她是穿越回两小时前了吗? 视线转到说话人身上,她看见了王国豪老实憨厚的胖脸。 没有穿越。 梁阿汀试着坐起来,才刚刚动了一下,她就头痛欲裂。 “我怎么了?” 坐她前面一排的周珂说:“你发烧烧晕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了。” 梁阿汀在周珂的帮助下艰难地靠坐到最后一排,嗓子比晕过去之前更哑了:“那第四轮投票……” “你晕过去了,系统算你弃票了。”这回说话的是陈硕。 梁阿汀这才缓缓环顾了一下车上的人,加上她还是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看来刚才那一轮所有人都弃票了。 “你感觉还好吗?”陈硕问,眼睛里全是真诚的担心。 从小到大除了父母,没被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的梁阿汀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我没事了,谢谢你,你去忙吧。” 陈硕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开了,王国豪跟在他身后也走了。 周珂看了她几眼,确认她一时半会不会再晕倒之后,也离开了那个座位,这座位底下毕竟刚发现一具尸体,即使是她也觉得心里隔应。 不一会,梁阿汀周围就没人了。 她把两条胳膊交叉着搭在前排座位上,把头埋在里面,张着嘴呼吸,气息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梁阿汀听到了身边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她艰难把头从胳膊弯里拔出来,扭头去看。 穿纯白色卫衣的男孩坐在她旁边,手里在撕什么东西。 她没仔细看,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浑浑噩噩。 没一会,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梁阿汀撑起脑袋,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到被剥出一半的淡黄色药片静静地躺在司季的手心。 梁阿汀看了看药片,看了看司季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药片,没动。 司季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声音淡然:“退烧药。” 又是一股热气冲上眼睛,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梁阿汀眨了眨眼睛,问:“给我的?” 看到梁阿汀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司季敛了眼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番动作看起来很像是要骗人下毒,于是司季补充道:“我平时会随身带着退烧药以备不时之需,这个也……” “谢谢你,救大命了。”没等他说完,梁阿汀就拿走了药片。 司季又想起了什么:“你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 找到水。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梁阿汀接过药片之后直接抠出来塞嘴里了,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清晰的吞咽声。 “没事,不用水,我可以直接吞,起效更快。” 司季闭嘴了。 于是空气安静下来。 梁阿汀把头埋在胳膊弯里,昏昏沉沉地等着退烧药起效。司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纠缠在一起不停揉搓。 没过多久,梁阿汀觉得那种排山倒海的头疼开始减轻了,脑子里也没有那么混沌了。 她睁开眼,微微偏了偏脑袋,问道:“你怎么看这个游戏?” 她没有特意称呼,司季知道她在问自己。 他说:“不清楚。” 这个答案梁阿汀并不意外,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破事,清楚才奇了怪了。 “找到了其中一个凶手,另一个凶手还不知道存不存在。”她自言自语,像是在自己分析,又像是在跟司季搭话。 “找对目标,总会通关的。”司季说。 “是啊,找到了就通关……”梁阿汀突然顿住。 她抬眼看小电视,小电视上还是“找呀找呀找朋友”七个大字,没有丝毫变化。 梁阿汀重重地皱眉,垂下眼开始一句句地回想规则和提示。 车上有个异类…… 尸体是他杀…… 凶手不止一个…… 找到就通关…… 突然,她猛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座位,暗骂一声。 病情一稳定,整个人的最佳状态也回来了,她逐渐理解一切。 梁阿汀拍了拍司季的肩膀:“太谢谢你了!帮大忙了!” 司季:“……”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梁阿汀晕了二十分钟,错过了第四轮的投票,现在距离第五轮投票还剩将近二十分钟,折合系统时间还剩十分钟多一点。 她坐在最后一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上的几个人。刚才她跟司季的小插曲没有人发现,那四个人分成了三组在各自行动。 李佳伟在看窗外发呆,周珂在摆弄手机,陈硕和王国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准确地说是王国豪凑在陈硕身边一直在说。 梁阿汀垂下了眼皮,如果把自己的假设当成一个既定事实,以此反推,一切微妙的地方和不对劲的地方一下子就顺畅了。 她伸胳膊轻轻怼了怼司季:“你们上一轮是一起劝李佳伟弃票了吗?” 司季说没有。 梁阿汀等着他的后文,结果人家惜字如金,只有两个字。 这人是一次只能回答一个问题吗? 她看着司季的手,那两只白皙的手还是纠缠在一起,重复同一个动作,揉搓个不停。 她又看了看司季的脸,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梁阿汀试探地问:“你在害怕?” 她话音刚落,司季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看她。 梁阿汀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那个,抱歉啊,你当我没问。” 她赶紧换了个话题:“谢谢你的退烧药,我现在已经不晕了,回头请你吃饭。” 司季:“嗯。” 梁阿汀定定地看着司季,重启后高速运转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她一把薅住了。 她直截了当:“你也发现了吧。” 司季转头看她,这次不是一看即撤,而是定定地直视着她,两个人视线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阿汀了然:“你也发现了。” 司季没说话,但他微微向下移的眼睛相当于给了梁阿汀肯定的答案。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无需多问,二人便都确定对方和自己说的是同样的事。 司季这回说话了:“不久前。” 梁阿汀点了点头:“关于人选……” 她眼神暗暗瞟向了前方四个人里的其中一个,司季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猜测的那个人,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那下一轮估计就可以通关了。” 距离第五轮投票开始还有五分钟。六个人聚到了一起,没人说话,都在等着别人开口。 梁阿汀还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搓手的司季。 同样一言不发。 她在等,等那个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大家这一轮还是先弃票吧。”有人说话了。 梁阿汀抬眼看他,目光凌厉,丝毫没有隐藏眼里的锐光。 陈硕被她吓了一跳:“梁同学?” “别梁同学了。”梁阿汀冷冷地看着他,“都第五轮了,戏也演够了吧?” “陈先生……不,应该叫你,异类?” 7. 找呀找呀找朋友(7) 车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陈硕看着梁阿汀,一直看着,周围零星分布的几个人也在看着他们。 李佳伟和周珂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明智地选择了暂时沉默。 司季在一边低着头搓手,全程就没有抬过眼。 王国豪瞪大了眼睛,看看陈硕,又看看梁阿汀,眼睛里全是CPU过载的懵逼。 梁阿汀直视着陈硕,眼神没有丝毫退缩,里面是笃定,和对自己判断的相当自信。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碰撞,仿佛能听见火花的噼啪声响。 良久,陈硕收回了眼神,笑出了声。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居然是你最先发现。” “这……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王国豪无助地看向陈硕,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养成了遇到事情先看陈硕的习惯。 陈硕没理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梁阿汀。女孩最抓人眼球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有神,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是天然的秀气,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漂亮,因为还发着烧,脸蛋泛着潮红。 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孩陈硕见过太多了,梁阿汀的脸在这里面实在不算出众,更何况还是个病秧子,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陈硕根本没怎么注意她。 “是我小瞧你了。”陈硕看向梁阿汀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赞许,他笑得温柔,和他最开始安抚所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能说说我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梁阿汀现在看着他那副表情就觉得胃里些许不适,她眨了下眼睛,视线转移到了陈硕的右手手腕上:“你能把右手袖口也挽上去吗?” “抱歉,这个不能。”陈硕捂住袖口,歉意一笑。 “陈先生,你,你是凶手?”王国豪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硕,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陈硕眉宇间闪过了一丝不耐,但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了,他的笑意淡了几分,苦口婆心道:“你也该稍微学着自己思考,否则以后会很难。” “他不是凶手。”梁阿汀懒得看陈硕装逼,她回答了王国豪的问题,“他是那个异类。” 王国豪没懂:“异类不就是凶手……” “谁说的?”这回出声的是李佳伟,“规则从来就没有说过异类是凶手。” 他转头看陈硕,眼镜反射了车顶灯光短暂地亮了一刹,话却是跟王国豪说的:“从一开始他就在误导我们。” 梁阿汀又把视线移回了陈硕脸上,接过了李佳伟的话:“你引导我们以为异类就是凶手,找到凶手就能通关这句话也是你说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把重点放在尸体身上,从而忽略了别的东西。” “至于我是怎么发现的。”她垂下了眼睛,“因为你有点过了。” 陈硕挑眉:“过了?” 梁阿汀答疑解惑道:“你太冷静了。你演技其实很好,一开始很慌张,然后在这种情况下竭力去安抚大家的情绪,善良有责任心的好人人设你塑造得很成功,至少我第三轮的时候还没有怀疑你。” “我开始怀疑你是在你第四轮主张弃票的时候,如果你跟我们是一样的,就算你再冷静,再有责任心,在第三轮出现那种情况之后,都不会轻易说出‘下一轮还是弃票’这种话,你只会选择自保。” “在那个时候主张所有人都弃票,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只要有一个人认为‘他让所有人弃票是想方便自己投票送走某个人’,他就会投你。” “但是很幸运,第四轮的时候,剩下的几个人里面没有人考虑这个问题,所以你的主张成功了,所有人都弃票了。” 车上很安静,梁阿汀微哑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些回声。 她话音一转:“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可能产生的结果一共就只有两种,要么所有人都听了你的话,全员弃票原地踏步,要么有人没听,投票投了你。” “那他不就被系统弄没了吗?”王国豪插话。 “这就涉及到他刻意隐瞒的最关键的一条信息了。”梁阿汀回答了王国豪的疑问,“真正的通关要求不是找到凶手,而是找到异类,找不到异类,我们就无法通关,如果异类被当做凶手投出去了……” 梁阿汀抬眼,眼神冰冷,一字一顿:“那我们永远都无法通关。” 王国豪打了个冷战。 陈硕笑了,他没有正面回应梁阿汀的这番分析,他低着头,丝毫没有控制音量地喃喃自语:“还以为这一趟一无所获呢,这不就有个好苗子么?” “不错,你的分析基本上没有问题。”陈硕微笑着,笑意和煦,全是虚情假意,“只有一点你没说对。” “找到异类是通关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要条件,你们还是得找到凶手才行。” 他笑着把正装外套重新穿上,收拾整齐,然后拍了拍手:“确认发现异类。”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他的脚就变得透明了,像先前的钱克他们一样,但陈硕的表情却淡然又从容。 “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李佳伟突然出声,眼睛里隐隐藏着怒火。 “这个问题等你们成功通关了我再解答,我要是现在给你们解释了,结果你们没通关,那我岂不是白浪费精力了?” “不过……”陈硕的视线转移到梁阿汀脸上,和一直盯着他的梁阿汀四目相对,灿烂一笑,“我看好你哦小梁同学,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你可一定要通关哦,我在出口等你哦。” 梁阿汀满脑子都是他那个“哦”,本来就烧着的脑子更难受了,她拳头邦硬,差点没忍住一口啐在他脸上。 没人搭理他,陈硕并不觉得尴尬,他就那么维持着那种笑容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他消失之后,广播响了:“恭喜玩家找到异类,下发奖励,恢复正常时间流速。” 梁阿汀低头打开手机秒表,时间确实慢下来了,现在距离第五轮投票还有六分钟。 六分钟…… 梁阿汀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这破玩意儿说是游戏,其实根本没遵循常规游戏的机制。 哪个常规游戏能把新手洗白任务设置得这么难! 她深吸一口气,被刚刚那片药压制下去的病情隐隐又有复发的趋势。 梁阿汀靠坐在最后一排,睁开了眼睛,从她现在的角度,入眼是张欣茹最开始醒来时坐的位置,那里躺着一个小手包,很小,颜色和公交车座位颜色是一样的,放在那里很不起眼。 “那包是张欣茹的?”梁阿汀自言自语,她说着撑起了身子,探过去把包扯了过来。 “应该是吧。”王国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回应着梁阿汀的话。 他眼神里写满了“我没有安全感”,梁阿汀确信如果她是个男人,王国豪那手肯定已经拽她衣角了。 梁阿汀:“……” 她刚想劝两句,坐她旁边的司季突然站起身来,擦着她就往前走了一小段,坐在了靠近后门 的第二排双排座那里。 过道很狭窄,因为他这一下,王国豪被迫后退到了车厢的前半部分,离梁阿汀远远的。 这边梁阿汀拿到了包,默念了几遍这都是剧情需要实在是对不起,然后动作飞快地拉开了拉链。 包里是女孩子平时出门都会带的东西,小化妆镜,口红,粉色的卡包,挂着小熊挂饰的钥匙,还有一包餐巾纸。 餐巾纸是一个挺有名的牌子,封口被撕开过,里面少了两张纸。 梁阿汀有印象,张欣茹当时抽了一张纸出来包假睫毛。她撕开了餐巾纸的封口,也抽了一张纸出来。 纸就是平平无奇的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梁阿汀搓了两下,摸到了纸巾的纹路。 这个牌子的纸巾有厂家特制的花纹,摸起来并不平整。 搓着搓着,梁阿汀顿住了,她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同样的纹路。 她的眼睛定格在了躺在过道正中央的尸体身上,然后脑子里突然搭上了某条线。 她一把将那张纸攥在手里,握成了一团,然后一个箭步蹿到尸体跟前,掏他的兜。 梁阿汀把一开始钱克找到的那个纸团又翻了出来,蹲在原地把新旧两个纸团贴到了一起。 两个纸团除了颜色因为时间的关系有些许差别之外,剩下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花纹。 “数量对上了……” “什么数量?”旁边传来一道细软的声音,梁阿汀循声一看,周珂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两个纸团。 “数量,餐巾纸的数量。”梁阿汀把手里的纸团递给周珂,“尸体身上的纸团,就是张欣茹的。” 周珂仔细看了几眼两个纸团,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花纹是一样的。” “对。”梁阿汀说,“张欣茹和死者认识,第三轮投出来的凶手应该就是她。” “可是凶手还有一个。”周珂说。 “车上没有人和张欣茹认识,难道是系统动了大家的记忆?还是说凶手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凶手?”梁阿汀自言自语。 周珂问道:“张欣茹和死者什么关系?” “情侣的可能性比较大。”李佳伟也凑了过来。 涉及到了她没接触过的领域,梁阿汀皱紧了眉头:“情侣?什么情侣能把自己对象杀了?” “出轨,家庭矛盾,金钱问题,怀孕生子,都有可能是导火索。”周珂分析道。 梁阿汀:“……”为什么你了解得这么多? “我一直很在意一个问题。”梁阿汀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摩挲张欣茹的包带,她用力眨了下微微泛红的眼睛,用差不多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说道,“陈硕临走之前为什么要说‘虽然可能性极小’?他的意思就好像笃定了我们找不到凶手。” “代入一下陈硕的角色,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句话?” 周珂说:“游戏难度很大的时候。” 梁阿汀又问:“多大算很大?” 李佳伟说:“大到新手根本无法通关。” “但只要是游戏就一定有通关的方法。”梁阿汀的眼神变了,那是她做难题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想到解题思路的眼神,“所以这场游戏不可能无法通关,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答案在我们几乎不可能想到的地方。” 周珂:“比如?” “比如,死者自己就是凶手。” 8. 找呀找呀找朋友(8) “所以,我们要怎么投票?” 李佳伟提出疑问:“我们不知道死者是谁,怎么投他?” 这个问题梁阿汀之前也想过,她沉吟片刻道:“死者身上没有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 李佳伟:“张欣茹包里也没有。” “不知道死者的名字,难不成要在投票区域里写‘死者’两个字?” “等等,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另一个凶手是死者自己?”王国豪那张老实敦厚的脸上全是受了惊的惴惴不安,他坐在单人座位上,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在眼眶里神经质地乱转。 这人离崩溃的边缘感觉就差一步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她猜错了呢?”王国豪看大家都没再继续讨论,以为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声音也跟着变大,“万一我们冒险投了死者,结果触犯了禁忌,我们所有人就都完了。”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听完了王国豪的话,梁阿汀看着他,严肃道,“关于死者的部分只是我的个人推测,不保证准确性。” 说完她又抬头缓缓扫视了一圈,郑重其事道:“所以等一会投票,你们可以选择弃票,我去投死者。” 她说完这句话,车上就安静了下来。另外五个人表情各异,各怀心…… 不,除了司季,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事情似乎明朗了,除了梁阿汀分析的情况,暂时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大家都默默地坐在座位上,零零散散的,等着新一轮投票时间。 梁阿汀按了按太阳穴,司季给的药有效是有效,但效果并不立竿见影,该头疼还是头疼,该发烧还是发烧,只是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至少可以思考了。 她在想陈硕临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陈硕跟她们很明显是不一样的,他知道得更多,综合能力也更强,甚至他看着她们的那种眼神,给她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明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她却感觉他的眼神自己曾经见到过很多次。 那是高位者睥睨低层人的眼神,眼睛里的优越感都能把人淹死了。 关于这个游戏,甚至是关于整个系统,陈硕肯定知道不少信息。 梁阿汀捏紧了扶手,等她把这个游戏通关了,她出去以后一定要找陈硕问个清楚。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重复出现了五次的投票界面再次出现,梁阿汀把手指悬在了写名字的空白区域处,沉思良久。 她刚写了一个横,手就顿住了。 梁阿汀:“……” 应该不至于吧。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梁阿汀刷刷两笔写了两个字上去,然后确认提交。 希望这是最后一轮,这种游戏越到后期,变数越多,如果他们迟迟找不出凶手…… 这次广播很快响起,是和前五次完全不一样的童声—— “叮咚!本轮共三人弃票,投出嫌疑人:死者,票数:2,已投出全部凶手,恭喜玩家通关成功。” 童声话音刚落,梁阿汀眼前就闪过了一片刺眼的白光,她被迫闭上眼睛,随后是一阵眩晕。 眩晕感持续了大概几秒钟,梁阿汀感觉白光消失了,她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她不远处的司季。 她眨了眨眼睛,白光过去了可眩晕感还在,她眼前的景象在左右摇晃。 这里不是那辆公交车了,眼前的场所很像百货大厦的一楼大厅,入目可见一个大型圆筒状的箱式电梯杵在正中间,通天塔一般,顶天立地。 周围熙熙攘攘有很多人,梁阿汀耳鸣了,她脑子里在嗡嗡作响,眩晕感伴随着恶心,使她感觉胃里在翻涌。 “梁同学!” 听见有人喊她,梁阿汀皱着眉头循声望去,她看见了衣冠楚楚的陈硕,一身的正装格格不入,显得装逼又做作。 比穿衣风格更做作的是陈硕的表情和姿势,他冲着梁阿汀夸张地笑,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他伸出双手,做出了大敞四开的欢迎动作,仰起了头,声音响彻整层楼:“WeletotheHell!” 梁阿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硕一步一步靠近,眼神里没有波动。 下一秒,梁阿汀眼前一黑,毫无预兆地栽了下去。 -- 梁阿汀又来到了那个无名村庄。 但这一次村庄不再寂静得像无人村,相反,村子里热闹得像在过节。 溪水边有三五小孩在踩水玩,旁边是时不时喊唬他们一嗓子的大人,坡上的宽敞土路上,是来来往往的村民,不远处的几户人家都升起了炊烟。 梁阿汀沿着上一次的路走,路过了小孩,略过了大人,穿过了熙熙攘攘的村民。 这里的人好像都看不见她。 她现在的状态很像鬼魂,别人看不见她,她也碰不到任何东西。 梁阿汀顺着坡上去,走到了那个养鸡又养狗的人家里,仗着村民看不见她,她大大方方地进了这户人家的院子。 “汪汪汪——!”一阵清脆的狗叫突然响起,梁阿汀吓了一跳,她一个转头,跟狗窝里站着的土狗看了个对眼。 “汪汪汪!”看见梁阿汀转过头来了,土狗叫得更凶了。 梁阿汀试着向左走了好几步,那狗的脑袋也跟着往左偏。 梁阿汀:“……” 她又试着向右走了好几步,这回狗的脑袋又跟着她一起往右偏。 梁阿汀:“……” 妈呀这家的狗有阴阳眼能看到她! “梁阿汀。”上次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一样的,虚无缥缈,听不出是男是女,“往前走……” 梁阿汀没动。 “你是谁?” 没有回应。 隔了一会,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往前走。” 梁阿汀还是没动:“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不往前走。”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我是……” 前两个字很清楚,可后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模糊得根本听不清。 梁阿汀:“你是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 梁阿汀还是没听清,这不是对方的问题,是梦境不容她听清,她没再追问。 那只可以看见她的狗此刻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全身上下都写着 “戒备”两个字。 梁阿汀向那只狗跟前凑近,虽然狗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攻击架势,但梁阿汀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只狗不会伤害她。 她蹲在了狗面前,看着他漆黑的小眼睛,说:“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梁阿汀一凑近,狗的脑袋就往后缩了一下,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阿汀,一声都没叫,但喉咙里的声音没停。 梁阿汀喃喃道:“刚刚还叫那么大声,怎么现在不叫了?” 突然,狗停止了呜噜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梁阿汀警觉地转头,但身后那位明显动作更快,梁阿汀只觉得脖子一疼。 “咔吧”一声。 -- 梁阿汀瞬间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伸出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攥得死紧。 “你醒了?”头顶传开熟悉的声音。 梁阿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上脸上出了一层汗。 她伸手摸了下脖子,总感觉那里刚刚被人用力掐过。 她应该是做梦了,但是梦的内容她一点都不记得了,跟她在公交车上晕过去那次一样。 喘了几口气后,梁阿汀缓了过来,也是这才注意到自己抓了什么。 她松了手,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 坐在她床边的司季随手扯了扯被梁阿汀拽皱了的卫衣袖子,淡淡说了句:“没关系。” 梁阿汀抬头,那熟悉的令人反胃的声音不出意外来自某个看脸就让人很想揍的的瑜伽教练。 她先是看了眼司季,后者毫不意外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然后略过不远处站着的陈硕,打量了一圈她所在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类似酒店单人间的房间,基本的设施都有,床头柜、桌椅、衣架、浴室,几乎所有日常能用得到的东西都包含在这个小房间里了。 梁阿汀身下坐着的是一张比较宽敞的单人床,房间里唯一一个椅子上坐着司季,于是陈硕只能站着。 打量差不多了,梁阿汀心里有了数,于是开口问道:“我在哪?” 陈硕知道梁阿汀在问他,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看看你的右手手腕。” 梁阿汀依言掀开了袖口,只见本来纤细光滑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不规则的黑色污渍,像是纹在了上面,怎么都蹭不掉。 她询问地看向陈硕:“这是?” 陈硕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神神秘秘地说:“你长按一下。” 梁阿汀:“……”这是什么APP的图标吗? 她依言照做,长按了大概三秒,那个黑色的污渍在她手腕上扭曲变形,渐渐变成了一个规则的图案。 这种既视感让梁阿汀联想到了手机开机的界面。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秒,那块污渍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梁阿汀看着那个图案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个被圆环圈起来的倒着的五角星。 “逆五芒星。”梁阿汀盯着五角星,喃喃开口,“地狱的标志。” “嗯哼。”陈硕儒雅一笑,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所以说……WeletotheHell。” 9. “地狱” “我们管这里叫‘地狱’,或者说‘Hell’,都是一个意思,因为这里一共有十八层,很好理解吧。”陈硕换了个站姿,懒洋洋地靠在浴室门口,他瞥了眼司季屁股底下坐着的凳子,但无奈后者并没有理他,于是他后撤两步,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梁阿汀和陈硕一问一答,基本理清了世界观。 听陈硕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梁阿汀敛下了眼皮,开始消化刚刚听到的所有内容。 虽然昏迷了一年,但怎么说也是十几岁身心正常的青少年,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梁阿汀很快就接受了现状。 她这是被拉进了某个无限流系统,通关全部十八层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这算什么?好不容易从植物人的状态醒过来,又要开始生死闯关?她只是一个马上要高考的苦逼高三生,连高考都无法自己做主,她应该是她这一届混得最差的了吧。 梁阿汀捏了捏眉心,脑壳疼。 她问陈硕是不是通关十八个关卡就能回去。 陈硕迟疑了片刻,缓缓摇头,他说:“十八层地狱不止有十八个关卡,每一层都有数不清的副本,你想进入下一层,必须要达到规定要求,即各项指数达到下一层的基准值,系统才会给你开启下一层的通道。” 梁阿汀按照陈硕的指示点了一下手腕上的图案,她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和上一个游戏中的投票界面一看就是一个风格。 面板上是她的个人信息,两寸照片是她现在的样子,八字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长到锁骨位置的黑发在后脑勺偏上的地方半扎了个马尾,下半部分披在脖子后面,大而有神的眼睛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看着梁阿汀。 和照片中的自己对视,梁阿汀觉得有些别扭,她的视线下移,看向了照片下方的文字内容。 姓名:梁阿汀 性别:女 年龄:19 当前所在层级:1/18 基础指数:52/89 能力指数:77 是否达到游戏标准:否 能否进入下一层:否 “你的能力指数是多少?”陈硕问。 听到陈硕的问题,梁阿汀了然,看来这个信息面板和当时的投票界面一样,只有自己能看见。 能力指数没有隐瞒的必要,她如实回答。 陈硕微微一怔,然后笑了:“77,那你的能力还不错。” 他解释道:“一般像你们这样的新手,通关了新手任务后的能力指数评估都在60左右,很少有超过70的,更别说77这种接近80的数字,我当时也只有72。” 他又扭头看向司季:“你呢?我看上一轮你也挺冷静的,应该也接近70了吧。” 司季没有动作,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摆明了是不想说。 梁阿汀也挺好奇,这个跟自己很有默契的兄弟会被系统评判多少能力指数,她闻言也扭头看着司季,大眼睛闪着求知的光。 司季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按开了自己的面板。 姓名:司季 性别:男 年龄:20 当前所在层级:1/18 基础指数:82/71 能力指数:74 是否达到游戏标准:是 能否进入下一层:否 他冷淡道:“74。” 陈硕:“……” 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陈硕接着说:“除了能力指数,还有一项基础指数也很重要,你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层不仅取决于能力指数,还取决于基础指数。” 梁阿汀:“……”话题转移得这么生硬吗? 陈硕仿佛丝毫不觉得尴尬,他自顾自地解释道:“能力指数代表你的综合能力,包括智商,反应力,判断力,适应力等等,60是基准线,70往上是良好,80以上是优秀,90以上是天才,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基础指数是指基本健康值,前面是身体指数,后面是心理指数,任何一个低于60都无法参加游戏,像你现在这样,身体指数肯定不到60。” 梁阿汀看了眼自己52的身体指数,默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还在发烧,但比起在任务世界里烧得半死不活的德行,现在的她至少头脑清醒,可以独立思考。 她问陈硕:“我们要怎样才可以去下一层?” 陈硕说:“我之前说过,地狱十八层并不是一层一个关卡,而是每一层都有数不清的副本,每通关一个副本,能力指数和基础指数都会发生变化,想要进入下一层,能力指数要达到80,基础指数要各自超过60。” “后一条很容易,基本上除了带病进来的,正常人都能达到60,难的在能力指数,每个人的初始条件不一样,有的人在进来之前能力就很强,他们通关新手任务后的系统评级直接超过了80,根本不用在第一层参加副本,直接就可以去第二层。而有的人能力平庸,系统评级只有最基础的60,这种情况就要靠大量地刷副本,像高考刷题一样提升所谓的‘题感’,来提升能力指数,但效果往往不尽人意,他们大部分已经进来很久了,却还停留在第一层。” 陈硕说着赞赏地看了梁阿汀和司季一眼,眼里是对优秀学苗的肯定:“自有记录以来,初始系统评级超过80直接去第二层的只有一个人,你们在新手里面已经是第一梯队了,按照推算,你们最多参加两个第一层的副本就可以去第二层了。” 梁阿汀把枕头竖了起来,然后连人带着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了枕头上,直奔主题:“所以陈先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陈硕笑眯眯地迎上她的视线,丝毫不意外她的问题:“既然梁同学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我们一起合作共赢。” 梁阿汀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团队?” 陈硕说:“来到这里的人一般都不会选择单打独斗的,几乎每一个新人都会找一个组织加入,以增加自己的通关率。” 他微微抬了下巴,又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优越感,仿佛能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对梁阿汀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一个团队能带给你的不仅仅是队友,更是海量的情报、强大的力量和坚实的后盾,而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你只需要服从组织安排,听从前辈指示,最终我们会带你回家。” 他说了一大顿,梁阿汀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在听到“带你回家”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短短的几个瞬息,梁阿汀考虑了很多事。 最终,她说:“陈先生,可以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么?” “当然可以。”陈硕彬彬有礼地颔首,客气道,“我住在三楼A区306,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松弛,似乎认为梁阿汀的加入只是时间问题,他有充足的自信。一个病弱的小姑娘,初来乍到,正是最无助最渴望帮助的时候,自己抛了这么精致的橄榄枝给她,她没理由不接。 这么想着,陈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我们加一下微信吧,在这里虽然没有信号,但是微信还是可以用的,只是联系不上外面的人,只能供这里的人相互联系。” 梁阿汀也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个人二维码。陈硕的微信头像是个草书体的“归”字,龙飞凤舞地占满了正方形的头像格。 “我的头像就是队伍的名字,我的队伍叫做‘归队’,回乡的归。” 听到了陈硕的解释,梁阿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看着他的头像念出了声。 “小兄弟,咱俩也加一个?”加完了梁阿汀,陈硕又把二维码伸到了司季面前。 后者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才掏出手机扫码,连验证消息都没编辑就直接申请添加,敷衍了事一般。 梁阿汀干脆直接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趁着司季还没退出微信,把手机伸到了司季面前:“能一起过新手任务也是缘分,咱俩也加一个?” 没一会,梁阿汀就收到了司季的好友申请,和陈硕的默认验证消息不同,他给梁阿汀的验证消息那一栏里写着“司季”两个字。 “原来是这个季啊。”梁阿汀一边小声说一边把自己的名字发给司季。 “梁阿汀,水边小陆的汀。” 被晾在一边的陈硕:“……” 他默默给梁阿汀备了注,轻咳一声道:“系统会给每个人分配房间,房间都是一样的,扫手腕上的图案就可以开门。你当时昏倒得太突然,我就直接拿你手腕开门了。”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你想好了可以发微信给我,或者来A306找我。” 说完,陈硕就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梁阿汀和司季两个人。 司季在盯着手机发呆,梁阿汀在盯着司季。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梁阿汀率先说话:“你自己的房间是哪里?” 司季把视线从手机上转移到梁阿汀脸上,然后答道:“B区509。” “那你这是……”梁阿汀环顾了一圈周围,愣是没找到司季一直待在这不走的原因。 司季的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又淡然,他缓缓开口:“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 10. 生存值 说这句话的时候,司季的表情很认真,严肃得像在和她探讨关于世界各国的目前局势与未来发展。 梁阿汀一时叫他整不会了。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跟着陈硕一起进来,跟他一起等到我醒来,又等到我和他说完话,一直等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就是为了等我请你吃饭……?” 司季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梁阿汀哭笑不得:“你可以等到我醒了再联系我嘛,我又不会跑。” 司季:“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梁阿汀噎了一下:“也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因为出了汗,那块皮肤有些黏,但温度降下来了。 司季给她吃的那个退烧药已经起效了,再加上她刚刚昏睡在床发了一身的汗,现在烧差不多退了,但是发烧的一些不良的连锁反应还没完全消失,梁阿汀身上还是有些酸痛。 但是这点小病小痛对于梁阿汀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麻烦,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三两步走到门口,回头招呼还坐在椅子上的司季。 “走啊,吃饭去啊。” 司季:“……现在?” 梁阿汀点点头:“顺便去外面逛逛,熟悉一下新环境。” 心理指数89的梁阿汀随遇而安一直有一手的,刚从昏睡中醒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迅速接受了现状并立刻开始融入。 司季走在她旁边,面上没有表情,被卫衣宽大的袖口掩盖的手,大拇指却在食指的外侧不停地有规律地搓。 “地狱”说是有十八层,但这种说法其实更像是一种抽象的比喻,更准确一点描述的话,有点像是十八重空间,这十八层之间并非物理连接,而是以“通关”作为媒介。 低层的玩家只能通过通关游戏的方式进入高层,而高层的玩家想要来低层就有不止一种方法。 每一重空间并不仅仅是一个楼层那么简单,光第一层,看起来就像个规模巨大的酒店。 梁阿汀所在的房间是五楼,距离司季的房间只隔了五个。 二人从515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长走廊,比普通酒店的走廊要长上不少,至少梁阿汀左右各自看了一眼,两边都没有看到尽头。 走廊上每隔四个房间就竖着一个大公告牌,上面是每一层的地形图和各种功能区的位置。 司季在其中一张公告牌面前停下,默默在脑子里记下每一处功能区的位置,他刚把一楼背了个大概,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咔嚓”。 他扭头一看,梁阿汀正站在他旁边,抱着手机,双指放大屏幕,一边从右上角开始划拉,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餐厅……餐厅……餐厅在哪里……”。 司季:“……”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手机,也对着公告牌拍了一张。 “我找到了。”梁阿汀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雀跃,她兴奋地抬起头,左右张望,然后毫不犹豫拐上了左边的走廊,飞快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忘带了个人,于是扭头催促,“怎么愣着?来啊。” 司季跟了上来。 梁阿汀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一边带着司季左拐右拐穿梭了好几条走廊。 她的方向感很好,看地图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时间反应,畅通无阻得就像已经走过了无数遍。 司季跟着她拐了好几道弯,最后两个人停在了一座电梯前。电梯正在下降,数字显示着8。 看来这栋建筑至少有八层。梁阿汀伸手按了下降的键。 电梯在六层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下降,两个人没等多久,电梯就到了五层。 门一开,梁阿汀和司季就跟电梯里低头摆弄着手机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抬头看了他俩一眼,被刘海遮挡住的一双眼睛微微睁大,黑口罩里传出甜软的声音:“是你们?” 梁阿汀也惊讶:“周珂?” 电梯门在三人身后关上,电梯的数字开始变小。 周珂看看梁阿汀,又看看她身边的司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向司季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打招呼,然后视线一偏问梁阿汀:“你们进了陈硕的队伍了?” “还没有。”梁阿汀摇摇头,“我们还想再考虑一下,你呢?” 周珂说:“咱们几个人刚从游戏中出来的时候,周围围了很多人,当时陈硕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你几乎是一出来就晕了,司季扶着你,陈硕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就朝着你俩走过去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去找了李佳伟。” 梁阿汀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他这是……” 周珂笑了一声,接上了她的话:“对陈硕来说,作为一种NPC和我们一起参加游戏就像是提前考察,考察一趟下来,他看中了你们和李佳伟,至于我和王国豪,估计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个话题周珂并不是很想多说,于是她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接着给梁阿汀讲了重点:“这里不仅仅有陈硕一支队伍,但毫无疑问归队的规模是最大的,归队里的人也都是整个系统里综合能力较强的人,他能看中你,想必你的能力肯定不弱,加入归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除了陈硕的归队之外,还有很多小型的队伍或组织,他们的规模很小,多则十几人,少则两三人,进度也都差不多。”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三人暂停了谈话,走出轿厢。 眼前的景象震得三人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整体布局和酒店一楼大厅大差不差,但不同的是,这里的规模要比普通酒店大得多,无论左右,皆是一眼望不到头。 一楼是功能区,没有可以入住的房间,只有餐厅、健身房、棋牌室之类的设施,所有的东西都很齐全,但除了餐厅,其它的设施里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周珂推开了餐厅的门,眼神询问梁阿汀:“一起?” 梁阿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仰头看站她旁边的司季。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大家都坐着,梁阿汀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司季有多高。 她差不多一米六,而司季目测至少也有一米八,她每次看他都要仰着头。 司季抿了抿嘴唇,也点了头。 “我加入的是一个规模中等的组织,人数大概有十几个 人,队长是个叫苏桃的姐姐,队员也全部都是女孩子。”在同一个游戏里待过,梁阿汀在周珂这里已经算半个自己人了,所以周珂主动给她讲了这些,“陈硕把你和司季都带走之后,苏桃就来找我了,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这里的事。” “关于十八层闯关的事陈硕应该给你讲了吧?” 梁阿汀说:“讲了,指数的事也说了。” 周珂点了点头:“苏桃还跟我说了很多别的,都是必须要知道但可能不会被第一时间科普的事,比如食物等生活必需品要怎么获得。” 梁阿汀沉默了。 陈硕叭叭一大堆,叽里呱啦又是十八层又是能力指数的,最基层的东西一个都没讲。 周珂带着梁阿汀和司季去了餐厅角落一个机器前面,这个机器的外观很像银行里的自助取款机,只是没有插卡和放现金的地方,只有一个像扫描二维码一样的正方形小框。 她伸出手腕,把五芒星对准了小框,“滴”地一声,机器正中央的屏幕上就浮现出了周珂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珂 性别:女 当前生存值余额:500 “生存值就是这个世界里的通用货币,一切生活必需品都要通过生存值来购买。”周珂解释道。 她撤了手腕,示意梁阿汀也把手腕放上去。 梁阿汀照做,片刻,屏幕上周珂的信息就变成了她的。 姓名:梁阿汀 性别:女 当前生存值余额:800 她扫完之后,司季也把手腕放上去了。 姓名:司季 性别:男 当前生存值余额:700 “你俩果然比我要高。”周珂说,“生存值只能靠参加游戏获得,在游戏中的贡献率越高,能获得的生存值也就越高,这里的物价和外面差不多,五百块钱,大概能用半个月左右。” 梁阿汀微微蹙眉,这个规则听上去很像是社畜的必要守则。系统用这种方式杜绝有人消极躺平,用生存值来逼迫所有人定期且持续不断地参与游戏。 可是让社畜遵守规则的目的是督促社畜努力工作,系统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梁阿汀现在想不明白,于是她暂时放弃。 三个人在自助点餐台买饭,梁阿汀点开菜单,问司季:“你想吃什么?” 司季说:“和你一样就行。” 于是梁阿汀点了两份咖喱饭,想了想,又加了一份墨鱼烧和两瓶饮料。 和周珂说得一样,这里的物价和外面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梁阿汀扫了一下手腕,系统扣完钱之后,余额还有760。 点完餐后,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梁同学,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周珂自觉坐到了梁阿汀对面,把她旁边的位置空给了司季,然后开门见山问道。 梁阿汀摆了摆手:“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的,梁同学听着总感觉是在学校里。” 周珂一顿,然后改了口:“那梁……阿汀,你之后是什么打算?按部就班地闯,还是直接去挑战惊喜副本?” 11. 第二条命 十八层地狱里,每一层都有数不清的副本游戏,主题不尽相同,难度也是参差不齐。 总体上看,每一层的难度都是逐级上升的,但在每一层都有三个惊喜副本。 这些惊喜副本的难度远超每一层的平均难度,但相应的回报也大。只要玩家成功通关了惊喜副本,不管进入副本前是多少,他的能力指数都会达到80进入下一层。 虽然每一层对于能力指数的算法各不相同,但体现在数字上都是百分制,进入下一层的条件也都是达到80。 “我不打算直接去惊喜副本。”梁阿汀说,“一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了解,二是我不清楚惊喜副本的难度如何,贸然进去可能会丢命。” “说到丢命,苏桃还给我讲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周珂用手拨弄了下刘海,露出她的眼睛,“刘子萌她们没有死。” 梁阿汀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有死?那她们去哪了?” “她们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副本。”周珂说,“新手副本会给玩家第二次机会。一旦第一个副本失败,系统会把这些人转移到难度更低一点的副本里,通关就算正式进入第一层,只是能力指数会比较低,像补考无论分数多高都只能给你60分,但如果第二次还没通关,那就会死。” 得知那三个人没死,梁阿汀从醒来一直到现在心里那种沉重的感觉多多少少淡了一些。 “新手副本是固定的吗?”梁阿汀问道。 周珂刚要回答,叫号铃就响了,她的餐好了,她向梁阿汀示意了一下,起身去端饭。 等她回来的这一阵功夫,梁阿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里已经有了满满当当几百字的内容,都是之前她总结陈硕的话做的关于“地狱”的信息梳理。 她空出几行,又加了几个关键词进去。 “新手副本不固定,每一个普通副本都有可能吸纳新手。”周珂回来了,她买的是全素沙拉,各种蔬菜合理搭配,卖相很好,价格也不高。 她把口罩摘了下来,和周身的气质不同,周珂的长相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是很显小的娃娃脸,唇边靠下的位置有一颗黑色的痣。 梁阿汀看着她坐下,提出疑问:“那我们参加的这个……” 周珂知道她的疑问是什么,这也是苏桃特意给她讲过的:“我们参加的那个很特殊,是全新手副本,这种副本一般需要一个老手来充当守关boss的角色,这同时还涉及到高层玩家进入低层的方式。” “低层玩家进入高层只能靠通关副本能力指数达标,而高层玩家想要去低层,有主动和被动两种方式,被动很好理解,就是能力指数或基础指数下降到标准线以下被系统强制降级;而主动,就是去全新手副本里做守关boss或npc,奖励就是可以选择在比自己现层数低的任意一层逗留一定的时间,同时也会获得生存值,根据任务完成程度来决定获得多少。” 周珂边说梁阿汀边做笔记,记到这里她突然停住,抬头来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像陈硕这种完成度能获得多少生存值?” 还没讲完的周珂显然没料到梁阿汀会在这个时候问起陈硕,她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陈硕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他不会获得生存值,甚至要倒扣。” 梁阿汀眉心舒展,将话题绕回正轨:“所以我们的任务找出异类其实就是找出老手,每一个全新手任务都类似于这个吗?” “大概率是的。”周珂点了点头,“全新手副本出现的概率不是很高,样本不多无法确定,但苏桃说她知道的几个,任务都大差不差。” 梁阿汀在笔记上加了几个字,然后继续问:“那那些开局不是全新手副本的新手呢?” “他们应该是会被系统随机分到普通副本里和老手们合作游戏,除了有两条命之外没什么不同。” 梁阿汀了然,她点点头,按了下备忘录的保存键,然后抬脸很严肃地仰头看着周珂,道:“你们队长真好,所有信息全都公开透明的,我都想加入你的队伍了。” 周珂被她逗笑了,她说:“欢迎你来,你要是加入了,苏桃肯定特别开心。” 说话间,叫号铃又响了,这回是梁阿汀和司季的。 梁阿汀起身准备去取餐,还没等站起来,坐在靠外一侧的司季就站起来了:“我去取。” 说完还没等梁阿汀说话就径直走向取餐口。 周珂目送着司季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表情欲言又止:“你们两个这是……” “过命的交情。”梁阿汀神色认真,眼神坚毅,“是个可以信赖的好队友。” 周珂一瞬间共情,眼神也跟着变得坚毅,还带了一丝羡慕:“哦哦哦。” “话说回来,通关全部十八层就能回家的这个消息,有人验证过真假吗?”梁阿汀随口问道。 周珂摇了摇头。 梁阿汀:“没有人闯到最后一层?” “不是,”周珂说,“是不知道有没有人闯到。” “因为进入十层之后的玩家,低层玩家就联系不到他们了。” 司季端着两个人的饭回来了,梁阿汀跟他道了谢,然后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周珂身上。 “你是说,进入十层之后的玩家就不能下来了?” “可以这么理解。”周珂拿叉子戳着碗里的圣女果,戳得小红果实滚来滚去,“十八层对半分,前半部分的难度虽然是逐级升高,但总体趋势其实和我们上学时那种一年一年升学差不多,从小学升到初三,因为足够循序渐进,所以大部分人也都能按部就班地升。” “但是后半部分不一样,后半部分的难度相当于从初三直接跨越到大学。九层到十层是一个坎,能跨过这个坎冲到十层的人从‘地狱’出现一直到现在也寥寥无几。” “不对啊。”梁阿汀眉头紧锁,发现了盲点,“前九层和后九层都不能互相联系,那这些信息都是从哪传出来的?没有人怀疑过真假吗?” 周珂摇摇头:“我当时也问了跟你一样的问题。” -- 半小时前。 周珂:“这些信息都是真的吗?” 听到这一问句,苏桃一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表情是从她将周珂带回来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展露过的凝重。 苏桃说:“大概是七个多月前吧,当时进度最快的小队,已经通关了第九层的惊喜副本,闯到了第十层。通关之后,那个小队的队长只来得及留下一条信息,之后就被传送到了第十层,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支小队。” 说 到这里,苏桃的眼睛都在发亮,像沾了水的玻璃珠,里面是让人为之振奋的希望:“那条信息就是,通关全部十八层就能回家。” 她继续说:“一开始大家都不信,因为系统只让大家一直往前闯,从来没说过通关十八层就能回家,甚至在这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里一共有十八层。”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某种生活定势之后,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这种定势是错的,并且还带来了解脱的希望,人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兴奋,而是怀疑。 他说的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他有什么目的?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所以这件事在当时也没激起什么水花,顶多就是‘哦,进度最快的进到后九层了’,仅此而已。”苏桃说着说着眼神柔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直到一个月前,我刚通关新手副本出来,就听到了系统的广播,它说已经有人通关了第十七层,再通关一层就能回家了。这一次,整个‘地狱’都沸腾了,欣喜和干劲洋溢在每个玩家的脸上。和半年前不同,这次相当于官方认证,真实性不言而喻。” 周珂吃掉了碗里最后一颗圣女果,把她和苏桃谈话的最后一部分复述给了梁阿汀。 在系统广播之后,大家都纷纷开始组队,一门心思地往上冲,因为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短短一个月,就有不少队伍成功冲进了后九层。 苏桃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召集了十几个志同道合的女孩子,准备过几天和其中几个能力指数差不多的一起冲击第二层。 梁阿汀听完了周珂讲的所有内容,看着自己碗里还没吃完的半份咖喱饭,没有作声。 她拿起勺子,把没拌开的咖喱又细细地跟米饭一起搅了几下,轻轻开口:“那最快的那个小队最后成功通关了吗?” “我们不知道。”周珂说,“他们通关第十七层之后,系统就再没有广播过他们的进度,苏桃她们又一直在低层,不清楚高层的情况,具体的只能等到我们进入后九层后才能知道。” 梁阿汀沉吟片刻说:“那就闯吧。” 周珂:“嗯?” 梁阿汀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坚定又自信,像绿芽破土而出,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既然答案要到后九层才能知道,那就闯到后九层。” 坐在梁阿汀旁边闷头吃饭的司季,听到这句话,挖进咖喱饭的勺子突然顿住了,停了半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周珂定定地看着梁阿汀,女孩比自己小了五岁,言谈举止间却比自己要可靠得多,一点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莫名地,她想到了几年前她的大学班长,那个班长在带领全班同学参加活动的时候,眼神和梁阿汀是一样的,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即使是最不上进的人,都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跟着她一起往前莽。 之后三个人便闷头吃饭。下午两三点左右,餐厅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别人了,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差不多都吃完的时候,外面突然传开一阵嘈杂,有几个人快步跑过餐厅,直冲着某个方向奔去,边跑还边举着手机打电话。 周珂站了起来,往那几个人跑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一变:“那是副本的出入口方向,那边好像出事了。” 12. 冲突 三个人很快收了盘子,随着聚拢而去的人群快步走向目的地。 那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围了一圈,看不清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周珂一边走一边跟梁阿汀解释:“那里是副本的出入口,我们就是从那里被传送出来的,不管是普通副本还是惊喜副本,都要在那里等待传送。”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人群的外围。 依稀能听见周围窃窃私语。 “真猛啊……” “打得真狠,照着脸打啊这是……” “能跟乌龟打得不相上下,他还挺厉害的。” “怎么没人拦一下?” “你敢拦?” “……” 梁阿汀站在外围,挤不进去,她垫了垫脚,发现没有什么用,她目光所至皆为后脑勺,无奈放弃,打算等问里面的人。 “小梁?小周?”惊喜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梁阿汀和周珂循声望去,看见了一道熟悉的朴实身影。 “王国豪?” “哎,你们也在啊。”王国豪小跑着朝她们这边过来,自来熟地伸手就要和周珂握手。 周珂一下子缩回了手,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往梁阿汀身后躲。 王国豪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地举在半空中,转而伸向了梁阿汀:“你们是不是已经加入陈硕的组织了?” 梁阿汀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正正好好挡在周珂和王国豪之间,然后伸出了手。 两只手刚要握上,突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痩白的手,抢先一步结结实实地和王国豪握了个严丝合缝。 王国豪一愣:“司季也在啊。” 梁阿汀看看司季,又看看司季和王国豪握在一起的手,收回了自己的手,拉着周珂站到一边,回答王国豪的问题:“我们还要再考虑考虑。” 王国豪的注意力很快被梁阿汀的回话转移走了,他松开司季的手,接着这个话题说:“为什么还要考虑?陈硕的队伍是前九层综合实力最强的,其他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呢。” 梁阿汀不置可否,周珂适时转移了话题:“王哥,你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国豪的注意力又被周珂转移走了,他像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依旧热情地回答周珂的问题:“是归队的人跟一个新手打起来了,好像是在副本里闹的矛盾,他们一从副本里出来,那个新手就对归队的人动手了。” “打起来了?”梁阿汀皱了眉头,“这个地方不制止暴力行为吗?” 王国豪挠挠头说:“没有明令禁止,但是一般也不会有人打架。” 梁阿汀面无表情:“就陈硕在新手副本里那种拉仇恨的发言和行为,他到现在还没被打我都觉得奇怪。” 王国豪讪笑两声:“对了,我加入的队伍在那边,他们来得比较早,站的位置能看得更清楚,我带你们过去吧,具体情况你们自己看。” 三人跟着王国豪绕过人群,走到了另一侧,在人群稀薄的一处站着四五个看起来跟王国豪一个年龄段的大叔们,一边看热闹一边交头接耳。 “李哥!”王国豪热情呼唤,其中一个大叔回头,看见是他,也跟着唤了一声。 “老王。” 梁阿汀、司季、周珂:“……” 这街边遛弯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朋友?”李哥打量了一圈梁阿汀三人。 李哥看面相有四十岁了,身姿挺拔,面色黝黑,两颊透着红棕色,五官端正,神情虽然是放松的,但眼底深处却藏着坚毅的光。 梁阿汀做出猜测,这个李哥应该是一个退伍军人。 “他们都是跟我一起通关游戏出来的。”王国豪向李哥一一介绍。 李哥爽朗大笑,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能一起通关也是缘分,要不要加入我们夕阳红?” ……夕阳红?这是队名吗? 梁阿汀看看李哥,看看王国豪,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李哥身后几位中年大叔,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嗐,李哥,小梁他们有队伍了,他们就是想了解一下里面是什么情况。”王国豪说。 李哥闻言又笑了几声:“哈哈哈哈这样啊,差点就夺人之美了。” 李哥爽朗又洪亮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梁阿汀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她看着李哥刚毅的双眼,认真道:“还是要感谢李哥的邀请。” 李哥摆了摆手:“客气啥,来,这里能看到里面啥情况,你们过来。”说着他侧了侧身子,还伸手扒拉了另外几个大叔让他们让道。 梁阿汀三人一边道谢一边站了过去。 李哥选的视角很妙,虽然偏,但是能将里面的情况尽收眼底,梁阿汀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分站两头,各自摆成了对战的架势,僵持着。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其中一人的正脸,麦色皮肤,五官硬朗,眼睛里满是怒意,显然是怒气上了头。 而另一个人身高至少矮了一个脑袋,背对着她,看不到脸,只能看到这人从肩到脚都是黑的,只一头翠绿的短发在一身黑的衬托下像一颗闪耀的灯球。 两个人显然是已经打过一轮了,麦色皮肤那人脸上有块淤青,绿头发这人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灰尘。 “哎,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接着从对面的人群中挤出来个人。 梁阿汀挑眉。 是陈硕。 陈硕还是那副表情,嘴角挂着刻意的微笑,像个训练有素的客服。他先走到绿发青年旁边,微微弯了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绿发青年一句话没说,没再多看对面那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围观的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目送着他离开。 突然,陈硕感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身后那人的一记狠拳。 用肚子。 他猛地弯下了腰,面上的微笑却丝毫没有变化。 那人撤回拳头,照着弯下身子的陈硕又是一拳,这回目标是他的脑袋,才刚受过一拳的陈硕根本避无可避。 梁阿汀暗暗捏了把汗。 那人的拳头冲出去了,梁阿汀猛地握紧拳头,一声叫好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却见陈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侧卧在地,然后借着惯性行云流水地伸腿一扫。 梁阿汀那声叫好哽在了喉咙里。 陈硕的扫堂腿没能扫到对方,他也不再继续,而是直起身子,像没被打过一样冲着对面那人微笑,和煦道:“张先生,我的人你打过了,我你也打过了,你的朋友也都没死,该解气了吧?” 张先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硕被他打过一拳的肚子,依旧是满脸的怒意,显然是没解气。 陈硕没得到回答,他也不尴尬,而是加深了笑意:“那要不要加入我们,近距离报仇?” 这回张先生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皱起眉头,一脸反胃,快步略过陈硕走向人群,仿佛再多看陈硕一眼就会直接吐出来。 张先生走直线,走到了梁阿汀这边,她侧了侧身给他让了条路。 “谢了。”张先生冷硬地丢下了两个字,然后顺着这条小路走出了人群,离开了大厅。 “好了各位,一点小摩擦,都散了吧。”陈硕扬声道。 人群逐渐散开。 梁阿汀看了看张先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人群中央站着的陈硕,面色凝重:“陈硕他……” 王国豪像是知道梁阿汀想说什么,他接话道:“我也觉得他奇怪,怎么会有老手那么愿意去打工呢?还得不偿失。” 然后他就听见梁阿汀补全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原来真的是瑜伽教练。” 王国豪:? 周珂适时加入群聊:“陈硕又进全新手副本了?” 王国豪摇摇头:“不是他,是他们队的乌龟,就那个绿头发的。” 梁阿汀沉默片刻:“……乌龟?” “他们归队除了陈硕,全都用代号互称,大部分都是动物名。” 梁阿汀脑子里顿时划过了一道闪耀的绿光:“……挺符合气质的。” “切,你们说陈硕是不是闲得慌。”旁边一个鞋拔子脸的青年听到了他们谈话,也凑过来搭腔,“我看回回全新手副本里都有他,这么拉仇恨的活也就他和他们归队的人愿意接,还当个宝。” 还没等梁阿汀他们接话,他旁边一个微胖的青年就说:“据说他们归队是为了组织选拔人才,壮大精英队伍。” 鞋拔子脸重重地啧了一声:“都好几十人了,还壮大呢?” 微胖青年好脾气地笑笑:“他们归队要的就是人才垄断,集合所有人才,一起往上冲。” “那何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挖人?这不把人都得罪透了?” “我猜这也是他们选拔的标准。”梁阿汀说,“是一个新手副本里的恩怨更重要,还是搭上通关回家的顺风车更重要,更何况新手有两条命,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接受陈硕的橄榄枝,那些不接受的,理念和陈硕他们不合,即使强行拉拢,以后也难免会出变故。” 鞋拔子脸不屑冷哼:“就是闲的,没事找事。” 微胖青年无情戳穿:“你是因为他们当初没来找你心理不平衡吧?” “放屁!老子才不愿意去呢!”鞋拔子脸横他一眼,“那种没有人情味的队伍,谁爱去谁去。” 那边鞋拔子脸和微胖青年互相斗起嘴,这边梁阿汀抬头看了眼陈硕的方向,这一看,就跟陈硕对上了眼。 陈硕眼睛一亮,一边朝她走过来一边热情打招呼:“梁同学来啦?身体好点了吗?” 梁阿汀一边在心里狠狠后悔刚刚为什么要看那一眼,一边扬起笑脸:“谢谢陈哥关心,烧已经退了,我现在基本没问题了。” 陈硕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想着等会给你送点药呢。” 梁阿汀笑着客套:“哪能这么麻烦陈哥呢,我这点小病,熬一熬也就痊愈了。” 他们这一来一回间,周围人都走得没有几个了,整个大厅又恢复了空旷,就剩下陈硕和梁阿汀三人。 陈硕没有看梁阿汀身边的周珂和司季,只看着梁阿汀,又露出了那副邻家哥哥般的微笑:“不知梁同学考虑得如何?要加入我们归队吗?” 不得不承认,一个人颜值的高低,除了五官的先天条件,面部表情也是其中一个影响因素,且占比不低。“会用脸”在某些时候比“长得好看”更重要,但陈硕属于第三种类型,既长得好看,又会用脸。 陈硕的长相是中老年女性喜欢的那一类,放在相亲市场会被疯抢的那种类型,和善、文雅、精明,透着股商业精英的气质,尤其微笑起来的时候,极富亲和力,看上去不难相处。 面对这样一张脸,梁阿汀也有所动容,她直视着陈硕笑弯了的双眼,字正腔圆道:“抱歉,我拒绝加入。” 13. 时间流速 听到了梁阿汀的拒绝,陈硕的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他笑眯眯地问:“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认为我已经拿出相当的诚意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梁阿汀再看不惯陈硕,她也没有显露在脸上,而是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知道你早就看见我了。” 陈硕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脸上的笑容还加深了几分:“我就知道你会察觉到。” 梁阿汀没理会陈硕的夸奖,她继续道:“你们归队遍布前九层,张先生和乌龟起冲突的第一时间你就应该知道,但你没有出来制止,而是放任他们打完一个来回,直到确认我看到了并且了解了情况后才出来干涉,是想让我更清晰地见识归队成员的能力。” “把乌龟支走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张先生一拳,是想展示你们归队的气度;在张先生挥出第二拳的时候躲过并且适当地还击,一方面展示你身为队长的个人能力,另一方面……” 梁阿汀有意拖长了尾音,抬眼直视陈硕的眼睛:“……是在敲打我不要不识好歹,见好就收吧。”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陈硕一人面对梁阿汀三人,气势丝毫不弱。他低声笑了两声:“你说的大部分都对,唯独一点……” “我这个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既然拒绝了,我自然不会穷追不舍,更谈不上借势敲打。”陈硕又向梁阿汀走近了两步,微微低头,“但我觉得凭我的诚意,理应得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说着歪了歪脑袋:“你说呢,梁同学?” 陈硕的身高有一米八,他这一靠近,梁阿汀不得不跟着仰头才能直视他。 她仰着头,不卑不亢道:“我不喜欢动物代号。” 已经做好听到“理念不合”“氛围不好”“能力不够”这类理由的心理准备的陈硕一时被她这个回答整不会了,他噎了好几秒,然后一言难尽地开口:“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梁阿汀理直气壮道,“我很喜欢我自己的名字,不想把它换成动物代号。” 陈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又闭上。他觉得梁阿汀在敷衍他,但梁阿汀的表情又严肃认真得像在论文答辩。 “那如果,”陈硕酝酿了半晌,艰涩开口,“如果不强制动物代号呢?” “不强制啊……”梁阿汀作沉思状,然后严肃道,“那我的代号可以叫苏梦璃殇·安吉丽娜·冰如霜吗?” 陈硕:“…………” 陈硕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还没等他回答,梁阿汀就自顾自地摇摇头:“算啦,我还是不太喜欢被领导。” 陈硕收起了笑容,他没有再放宽条件劝她,在梁阿汀说出这句话后,他就知道无论再怎么放宽条件,她也不会加入的。 只是可惜了一个准精英。 “还是谢谢陈先生的邀请,谢谢你对我能力的肯定。”梁阿汀礼貌道谢。 陈硕又重新换回了那副笑脸:“不用客气,如果以后你想加入,归队随时都欢迎你。” 双方这就算道别了,梁阿汀三人转身往回走,陈硕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看着梁阿汀的背影——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眼底积蓄着不明的情绪。 “叮——” 电梯到达了一楼,里面是空的,梁阿汀三人鱼贯而入。 梁阿汀先按了五楼,然后随口问周珂住在哪。 周珂说六楼,但是她现在不打算回房间。 “我想先去一趟苏桃那里,我准备跟她一起去闯一层的惊喜副本。” 梁阿汀微微皱眉:“这么急?” “因为我想早一点知道更深层的信息。”周珂说,隐藏在细碎刘海和黑口罩之间的眼睛里全是希望的光,“你说的,一起往上闯。” 听到这句话,梁阿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那祝你们成功。” 电梯到了五楼。和周珂道了别,梁阿汀和司季一道走出电梯。 电梯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梁阿汀站在原地没有动,司季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梁阿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这一回头,就和一直把视线聚焦到她身上的司季对上了眼。 她开门见山:“你想加入陈硕的队伍吗?” 司季看着她,摇了摇头。 梁阿汀嘴角扬起了几分,她伸出一只手:“那要不要加入我?” 她的想法很简单,组织里面水太深,比起听别人的命令指哪打哪,她宁愿自己摸索,但在这种地方单打独斗又过于危险,最好的选择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做搭档。 对于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的梁阿汀来说,同为新手又不想加入组织的司季是最合适的搭档人选。 可当她把手伸到司季面前时,司季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一下子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扶脑袋。 这下哪还顾得上招人,梁阿汀撤回了手:“你怎么了?” 司季捂着脑袋缓了一会,然后眉心渐渐舒展开,他摇了摇头:“没事,我加入。” 虽然还想追问,但他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对方不想说,她便也识趣。 二人在电梯口道了别,目送着梁阿汀进了房间后,司季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梁阿汀把门锁上,整个人扑到了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从关卡里兵荒马乱地出来,紧接着又是大规模信息轰炸,梁阿汀无暇想七想八,这会静下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那种未知的恐惧像涨潮一般缓慢却无法阻挡地蔓延上来,梁阿汀的呼吸抑制不住地加快。 新手关不会死人,可之后的关卡呢?从现在开始,之后的每一关,都相当于在赌命,赢了,活,输了,死。 没有重来的机会。 梁阿汀的手微微颤抖,她的恐惧是后知后觉的,如果她这个时候点开个人信息面板会发现她的心理指数正在缓慢下降,已经从89降到78了。 这和玩游戏不同,玩游戏有存档读档无限复活,但“地狱”却要所有玩家一命通关。 梁阿汀深深地吸了口气,拳头一下子攥紧,克制住了颤抖。 怕,但还要继续往下闯。 她不能在这个阶段就放弃了,她得活下去,通关所有关卡,然后回去高考。 没有经历过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梁阿汀差不多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熟悉并适应环境,这七天她把“地狱”第一层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打听到了一些有用没用的消息。 从“归队队长陈硕的主业其实是房产中介”到“夕阳红团队平均年龄45岁”,从“苏桃喜欢穿红色高跟鞋甚至连闯关的时候都不例外”到“张先生和乌龟又打了一次打得惊天动地最后以乌龟被陈硕强行拉走为结尾”。 以上信息都属于无用的八卦,但梁阿汀也不是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她还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玩家的年龄。据她统计,以第一层为样本,“地狱”系统的所有玩家,平均年龄都在二十到四十岁,最大不超过50,最小不会小过18,她19岁的年龄,居然是整个第一层里最小的。 第二,副本的变化。一个副本只会出现一次,类型或许是相似的,但内容和细节却各不相同,可以说每个副本都是一次性的,每个人会遇到什么样的副本是完全随机的,没有经验贴,也没有参考答案。 第三,玩家的气氛。从新手副本以及陈硕等人的话中,梁阿汀推测这种闯关系统是存在竞争关系的,副本中很可能存在阵营的划分和利益的冲突,但很意外,第一层不同队伍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相反,还很其乐融融。 这一点从大家对梁阿汀想方设法拐弯抹角的套话方式忍俊不禁甚至报以调侃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自来熟地揽住了梁阿汀的肩膀,笑着说:“因为那些竞技心强的人都早早地闯到下一层去啦。” 梁阿汀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于是放弃了那些话术,朋友聊天一般地问:“那你们呢?” “我们啊,”双马尾看看她旁边的两个女孩,她们的眼睛里都是相同的情绪,平和又宁静,丝毫没有玩家该有的冲劲和野心,“我们打算在这里长住啦。” 梁阿汀微微一愣:“为什么?你们不想回家吗?”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另一个短发的女孩插嘴,语气怅然,“我们在这里,只需要定期参加普通副本赚取生存值,像打工人赚钱养活自己一样,第一层的副本很简单,我们已经参加过很多个了,基本能保证安全通关,可是往下闯的变数太多了,我们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是啊,留在这一层的大家基本都是这个想法。”双马尾敛了笑意,“本来生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被拉进这个鬼地方玩命,绝望吧?但是我们发现闯关不是强制的,我们可以选择在第一层安顿下来,吃住不愁,而且几乎没有生命危险。” 梁阿汀垂下了眼皮,换位思考,她很理解双马尾她们的选择,但如果是她,她不愿意。 与其困在这里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她宁愿闯下去,哪怕结局无法预测,至少她尽了全力,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梁阿汀准备跟女孩们道别,去下一个地方打探消息,那句再见还没等说出口,短发女孩的下一句话就让她顿住了脚步。 “而且这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流速不一样,那里甚至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失踪。” 14. 躲猫猫 “流速不一样?比例是多少?” 短发女生想了想:“具体的比例不太清楚,但我们这边是要比现实世界快的。” “这个消息也是我们听别人说的啦。”双马尾插嘴道,“我们这边过去好几天,现实世界可能就过了几分钟几小时。” “真假也没有人证实过,毕竟成功返回现实世界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剩下的一个长发女孩说着眼睛里浮上来淡淡的哀伤,“我们更想相信这是真的。” 同三个女孩道别后,梁阿汀和司季开了一个简短的小队内部会议,共享了二人这些天获得的信息。 梁阿汀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八卦中挑挑拣拣,挑出重要的部分讲给司季听。 在说到玩家年龄的时候,司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嘴里吐出两个字:“筛选。” “没错。”梁阿汀点点头,司季又跟她想到一起去了,这种默契让梁阿汀更加确信自己捡到宝了,“系统看似是无差别拉人,但其实它有一个硬性的指标,它拉人的目的更像是从所有人中进行筛选,选出年龄合适的人闯关。” “它选择这个年龄段一定是有深意的。”梁阿汀分析,“我们在闯关的过程中很可能会提供给它一些它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你呢?” 说完她望向司季,眼神里透着鼓励和期许,像老师鼓励班里最内向的同学回答问题——来,你说两句。 司季嘴唇动了动,又开始搓手指,半晌,摇了摇头。 梁阿汀表示理解,这才第一层,信息太少盘不出什么东西,想要知道更多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关卡里面摸索。 她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姓名:梁阿汀 性别:女 年龄:19 当前所在层级:1/18 基础指数:63/81 能力指数:77 是否达到游戏标准:是 能否进入下一层:否 各项数据都恢复正常了,随时可以进入游戏。 就是这个身体指数…… 梁阿汀表情凝重,都养了一个多星期了,身体指数才将将及格,她自认身体素质很好,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发烧一回,怎么一进来这里,身子骨就虚成这个德行? 她权衡之后,跟司季说:“我打算三天之后去过一个普通副本,熟悉一下难度。” 司季说:“我跟你一起去。” 梁阿汀点了点头,眼睛瞟了一眼司季的手腕:“你的各项数据都正常吗?” 司季闻言点开来看了一眼,如实道:“身体指数82,心理指数71。” 梁阿汀:“……”这63的身体指数真是怎么看怎么寒酸。 司季抿了嘴唇,建议道:“可以再修整几天,生存值够。” 梁阿汀闻言摇了摇头:“没关系,就三天之后去。” 于是司季便不再劝。 梁阿汀看司季那一脸的欲言又止,又补充道:“烧退了之后我的身体就一直是健康的状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指数还是这么低。” 司季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这时,梁阿汀房间的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梁阿汀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是戴着口罩的周珂。七天过去,周珂除了换了一身衣服之外没什么变化。 梁阿汀侧了侧身把周珂让进去。 周珂客气地点了下头,走进屋子看见床边坐着的司季时表情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等梁阿汀锁好门后,她开门见山:“我和苏桃她们打算今晚去闯惊喜副本。” 梁阿汀顿了一下,回头看她,还没等说话,周珂就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紧接着说道:“昨天我们参加了一个普通副本,刚出来,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个。” 她的眼神略略凝重:“普通副本的难度比新手副本高了很多,危险程度也大了很多。” 说着,周珂抬起了右手,说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我这只胳膊在副本里的时候断了一半。” 梁阿汀和司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只手,此刻这只手完好无损,修长白皙。 “关卡内受的伤会自动治愈么……” 周珂点点头:“不管你在关卡内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没死,通关了就会全部治愈。” “整得还挺人性化。”梁阿汀嘟囔。 礼尚往来,梁阿汀把这几天收集来的信息给周珂复述了一遍,虽然大部分都是周珂已经知道了的。 梁阿汀突然想起周珂来到这里说的第一句话,她问:“你刚从普通副本里出来,这么快就要去惊喜副本吗?” 周珂嗯了一声:“苏桃说两个副本的间隔时间越短,关联性和相似性就越强,算是系统给积极闯关的玩家一个福利,而且我的能力指数还差很多才到80,如果不闯惊喜副本,那就要闯不知多少个普通副本了。” 梁阿汀了然,有了这一条规则,换作是她也会做出和周珂一样的决定——比起完全未知的副本内容,她更愿意去挑战熟悉的、可控性强的危险。 “你的信息帮了大忙了。”梁阿汀道,“我跟司季打算三天后去过一个普通副本,如果出来后能力指数不到80,我们就马上去闯惊喜副本。” “对了,苏桃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说感觉不太对劲。”周珂想到了苏桃在走副本时的表情,面色凝重,眉心微蹙,“她说普通副本的难度变大了。” 不等梁阿汀问,周珂就继续解释道:“苏桃在这之前参加过几个普通副本,平均难度都只比新手副本高一点,危险程度也不是很高,能力较弱的可能会受点轻伤,能力强的甚至能无伤通关。” 梁阿汀皱了眉:“方便透露一下你们的副本内容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反正一个副本只能出现一次。”周珂摆摆手,给她从头开始讲。 周珂和苏桃还有苏桃队伍的几个女孩刚进入副本世界的时候就被打乱分散开了。 游戏的名字叫躲猫猫。系统要求她们在十分钟内躲起来,躲好之后除非被发现,否则不允许换地方,三十分钟后还存活的人即可通关。 十分钟后,一只体型巨大的猫怪开始寻找躲藏起来的玩家。 四周静悄悄的,周珂在藏身处蹲着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尖叫,周珂的心跳越来越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尖叫刺入了周珂耳膜,她全身一抖,拼命压抑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悄悄向尖叫传出的方向看去。 她有印象,那里藏着的是一对新人情侣,在被猫怪发现的时候,两个人的腿直接吓软了,根本跑不起来。 周珂躲藏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那两个新人的位置,她眼睁睁地看着猫怪一口一个,生生咬掉了两个人的头,餍足而享受地仰头吞了下去,发出一声细软的猫叫,然后伸出血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舔掉了鼻尖上的猩红鲜血。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猫咪进食,可当被吃的变成了人,猫怪那和小猫咪别无二致的脸就变得诡异又恐怖。 周珂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气都不敢喘。她抬头看了一眼躲在她不远处某棵树上的苏桃,后者正骑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借着郁郁葱葱的翠色掩盖自己的身体,一只手从后腰处无声地抽出了一把短刀。 猫怪在吃完了两个人之后,便一边嗅闻,一边向周珂和苏桃这边走来。 苏桃将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周珂不要出声。 二人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猫怪细微的脚步声。 猫怪慢慢走到树下,突然停住,左闻闻又嗅嗅,然后猛地抬头,向上看去,正正好好和从上往下看的苏桃对上了眼。同一瞬间,苏桃突然暴起,猛扑在猫怪头顶,一刀捅进了猫怪的脑袋。 鲜血迸射,猫怪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疯狂地甩头,想要把苏桃摔下来。 苏桃咬牙,死死地抓着猫怪头上的毛,艰难地维持着姿势。如果能给它致命一击的话……说不定就能提前通关! 她握紧了短刀,寻找着机会。猫怪仍在惨叫,一边惨叫,一边毫无章法地四处冲撞。 “苏桃!后面!” 苏桃瞳孔一缩,下意识松开了抓着猫毛的手,狼狈地跳到地上,滚出去好远。 “轰隆——”猫怪重重地撞击了旁边的大树,如果苏桃刚刚没有及时跳下来,现在估计已经被挤成了肉泥。 可是,刚刚那一下让苏桃崴了脚,她想站起来,脚踝却钻心的疼。 “来呀!看这里!”周珂突然大喊。 猫怪的注意力被她吸引,猛地扭头朝她看来。 苏桃趁机爬过去拿被甩到一边的短刀,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不安。 “咔”一声脆响,猫怪咬断了周珂的胳膊。 周珂的额头瞬间冷汗密布,她眼前一黑,几乎控制不住地仰倒在地上。 苏桃反手将短刀丢出去,刺瞎了猫怪的一只眼睛,趁着猫怪踉跄的时候,她又扑到周珂身边,一把抽出周珂口袋里的刀直丢向猫怪面门。 “噗嗤”一声,猫怪的另一只眼睛也被刺中,它左右甩头,惨叫声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凄厉,挣扎片刻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苏桃顾不上全身散架一般的钝痛,甚至顾不上去把两把刀拔出来,她白着脸三两下爬到周珂身边,查看她的情况。 周珂已经昏迷了过去,她被咬掉一截的胳膊正在从创口处不停地往外涌出鲜血,染红了她身下躺着的地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苏桃响亮地骂了一声,脱下了外套匆匆给周珂止血,米白色的布料几乎是瞬间就被猩红的血液染透,还在不断向外渗。 血止不住。 半小时……撑够半小时! 苏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时间能够飞逝,她用力按着周珂那处伤口,被血染红的手抖个不停。 终于,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通关人数11/20。】 15.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 听完了周珂的叙述,梁阿汀和司季沉默不语。 梁阿汀起身给周珂倒了杯水。 “谢谢。”周珂接过,喝了一口,梁阿汀把水温控制得很好,周珂又喝了一口。 “苏桃说之前第一层的普通副本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难度,你们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梁阿汀向她道谢,如果没有周珂,她跟司季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的信息。 “比起我们,你更要小心。”梁阿汀说,“我们三天后才进,你不是今晚就要去了?” 周珂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二人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你们真的不考虑进入大型组织了吗?” 梁阿汀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我还是不适应被别人领导。” 听她如此坚决,周珂也不再强行招揽,说到底也只是共同通关一个副本的关系,点到为止就够了。 梁阿汀将周珂送到了门口:“我们第二层见。” 惊喜副本一旦通关,系统就会自动送通关的玩家去第二层,不会再在第一层停留。 周珂眼神微动,梁阿汀这句话比所有加油都有力量,里面不光有对她的信任,还藏着梁阿汀自己的充足自信。 这个人一定能闯到最后。 晚上八点,惊喜副本的固定开放时间。 梁阿汀和司季一起去了一楼大厅。那里已经围了一部分人,有组团来围观的,也有形单影只来凑热闹的,真正等在关卡门口的只有零星几个。 梁阿汀在人群前方站定,暗暗打量着关卡门口的几个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珂,换下了叮当作响的朋克风衣服,她这次穿的是黑色的运动套装,戴着黑色口罩。 似是注意到了梁阿汀的视线,周珂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梁阿汀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周珂礼尚往来挥了挥手,她旁边站着的高挑女子也跟着看了过来。 梁阿汀和高挑女子对上了眼,呼吸一窒。 她活了19年,第一次看到美得如此令人窒息的女人。 周珂的身高就不矮了,女人和她站在一起还要高出半个脑袋,一头长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五官明艳大气,那双细长的眼睛自带媚气,仿佛只消一眼就能把人魂勾了去。 梁阿汀视线下移,看到了女人脚上穿着的红色高跟鞋,确认了她的身份。 苏桃。 周珂在苏桃耳边说了什么,苏桃撩了下头发,向梁阿汀走来。 梁阿汀看着她走过来的身影,脑子里无端浮现出了魅魔的样子。 苏桃在梁阿汀面前站定,伸出一只手:“你就是梁阿汀吧?我是苏桃。” 那只手葱白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能看出皮肤保养得很好。 梁阿汀握上了那只手,然后被其冰凉的温度激了一下。 苏桃笑了,笑声清脆动听,像夏日微风吹动风铃。她说:“抱歉,我体寒。” 梁阿汀握紧了那只手,仰着脸看她:“没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高? 一米六一的梁阿汀很为自己的颈椎担忧。 苏桃定定地看着梁阿汀的眼睛,看了半晌,笑意加深:“以后你如果缺人,我们队随时可以和你合作。” 梁阿汀回以礼貌微笑:“谢谢你的好意。” 说话间,关卡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了。 “叮”的一声响起,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于上方的指示灯。 指示灯位于关卡门的正上方,像警车的小红灯,但要更小一点,此刻这灯正有节奏地一闪一闪。 “到点了。”苏桃嘟囔一句,然后松开了握着梁阿汀的手,绽开明媚笑容,“小阿汀,我们下一层见。” 梁阿汀眉头轻轻一皱:“叫阿汀就好。” 苏桃没有听见,她向梁阿汀挥了挥手,转身朝等在那里的周珂走去。 门开了,里面是大片大片的白色,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也看不清具体景象。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直至最后一个人进入,那扇门才缓缓关闭,红色小灯也停止了闪烁,又变回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暗红色鼓包,像谁脑门上的痤疮。 惊喜副本的特殊性导致没参加副本的人不会知道参加者有没有顺利通关。在这里待着没有意义了,梁阿汀和司季离开了大厅。 这次闯惊喜副本的除了苏桃的队伍,还有陈硕队伍里的人和几个小型组织的人。 送走了自己组织的人,大厅里的人也都渐渐散了开来。 在等电梯的时候,梁阿汀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抹绿。 她循着望过去,看见了乌龟。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开了。”安静了一路的司季突然出声。 梁阿汀回过神,发现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说了声“走吧”之后便和司季一起进了电梯。 --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晚上八点,梁阿汀和司季双双站在了普通副本传送门前。 和他们一起准备闯副本的还有十几个人,都各自按照亲密度站在一起,三三两两。 普通副本的传送门只有一个,玩家被传送到哪一种副本完全随机。 每个副本都有一定的人数限制,同一时间进入副本传送门的人不一定就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副本,系统会按照亲密度进行划分,同组织的人会被分到同一个副本。 惊喜副本正上方那痤疮一般的小红灯普通副本正上方也有一个。 此刻,小红灯正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闪烁。 一如三天前的惊喜副本。 梁阿汀没去看周围的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紧紧闭着的传送门上。 随着红灯的不断闪烁,那道门正在缓缓开启。 亮白色的光从开启的门缝中倾泻而出,刺得人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当眼睛适应了那种惨白的光线后,梁阿汀睁开眼睛去看门里面的景象。 和惊喜副本一样,里面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除了大片大片的白色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迈开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进去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一阵类似电影里面数据特效的声音,紧接着是系统的电子女声。 【1-143号房间欢迎各位玩家,请玩家有序入场,做好准备。温馨提示,请不要到处乱跑。】 白色逐渐褪去,梁阿汀眨了眨眼,愣了一瞬。 原因无他,在白色褪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建筑物前。 建筑物很像居民楼,但正面牌匾上写着HOTEL五个字母。 这是一座酒店。 梁阿汀环视四周,除了这幢建筑,周围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入目所及皆是浓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透着股不详的气息。 加上她,这副本里一共有十个人。 梁阿汀的视线扫过旁边站着的司季,定格在了零星站着的其它八个人身上。 八个人神情各异,其中有五个人和梁阿汀一样也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其他人。 剩下的三个人无一例外眼睛里都饱含惊恐。 梁阿汀垂下眼皮,看来这一场有三个新人。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吗……”一个目测二十多岁的女孩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颤抖,濒临崩溃。 她一出声,另外两个新人悬着的那口气也紧跟着泄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喃喃自语:“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剩下的那个心理素质偏稳一点,在最初的惊恐消退后,注意到了梁阿汀等人。 他的视线略过所有人,定格在了梁阿汀身上。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梁阿汀没有回答他。不是她不想理人家,是她顾不上了。 “你怎么了?”司季察觉到了梁阿汀的异样,他侧过身子,皱眉看着梁阿汀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梁阿汀想摇头,但是一阵眩晕感突然席卷而来,她重重地拧起眉心。 司季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帮着她站稳,另一只手想往她额头上贴,却似突然意识到不妥,在距离几公分处堪堪停下。 他这一连串动作梁阿汀都注意到了,她摆了摆手:“我没发烧。” 她抬起手腕,调出了自己的信息面板。果不其然,身体指数那一栏上的数字正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56】 梁阿汀想骂人。 天知道她进来时66的身体指数是怎么一瞬间掉了十个点的。 最初的猝不及防过去了之后,梁阿汀很快适应了这种眩晕感。 这种感觉和发烧不同,有点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的大夜,第四天清晨五点起床的那种感觉。 她定了定神,努力忽视脑侧一抽一抽的疼痛,然后看向了提问的那个人。 那是个白领模样的男人,戴着眼镜,眉骨处有一道疤痕,看那疤痕状态已是陈年旧伤,眼睛里虽然还有惊恐,但已经初步冷静了下来。 梁阿汀想尽量快地让这三个新人进入状态,她斟酌着说道:“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游戏马上开始了我们时间来不及。你们只要记住一定不能违背系统的指令,保持冷静,保持清醒,努力通关游戏。” 白领没说话,他的眼球在不停乱动,能看出来心里是怎样的天人交战。 “别跟他们废话了。”一个卷发年轻人没好气地开口,“每次解释半天最后没一个能听得进去的,全都要拖后腿。” 他旁边站着的人——应该是一个组织的队友——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是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新人们。 “你别他妈在那事后诸葛亮。”一道暴躁的声音响起,听在梁阿汀耳朵里莫名叫她想起了一双暴躁的眼睛。 她定定地看过去,刚才天色昏暗没看清,现在仔细一看发现果然是他。 那个大庭广众公然驳陈硕面子,和乌龟对着打了两回大架的张先生。 几天没见,张先生依然火气旺盛,脸上的暴躁气丝毫未减。 “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就你高贵?” 那年轻人被他骂得一阵尴尬,脸上青白交替,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最后只悻悻地丢下一句:“等会被拖后腿了可别后悔!” 张先生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而是对那三个新人严肃道:“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就告诉你们一点,听话,活命;不听话,死,懂了吗?” 白领和女孩愣愣地点了点头,只有那年轻人,抓乱了一头的短发,神经质地念叨着:“这是梦,对,这是梦,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说着开始缓缓后退。 “哎……”梁阿汀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那年轻人却突然像惊弓之鸟一般大叫一声,然后扭头朝远离众人的方向跑去。 “靠,快拦住他!”张先生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要跟上。 梁阿汀想拦,话还没说出口,余光就瞥到了一抹寒光。 紧接着,虚空中响起一声利器击穿砖石的脆响,才跑了几步路的张先生猛地顿住。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消失在夜幕中。 几秒后,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 随之而至的是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玩家万博文离开游戏会场,视为主动放弃,剩余玩家9/10】 16.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2)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 张海生还维持着顿在原地的姿势,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拦住他的是一把蝴蝶刀。刀刃有一半深深地插进了地面,再偏个几厘米就会捅穿他的脚面。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这把刀,张海生现在已经追着万博文一起跑出副本边界了。 他环视了一圈剩下的人,视线锁定住了一个自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清瘦女人。 女人染着一头麻色的大卷,脸色暗沉,气色很差。她向张海生抬了抬下巴:“劳驾,帮我把刀递回来。” 听到救命恩人发话,张海生收起了他的暴脾气,弯腰拔出了那把蝴蝶刀,郑重地交还给了女人:“谢了。” 女人低垂着目光,看都没看他:“不是特意救你,这是合作副本,自然是人数越多越有利。”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是拉了我一把。”张海生还是认真道了谢,女人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擦拭着武器。 梁阿汀没管这边的插曲,她和司季一起盯着万博文跑出去的方向。在那声爆炸声响起后,周围便一下子重归寂静,仿佛那声爆炸是错觉。 “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梁阿汀问司季。 司季说:“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声音。” “……人。”梁阿汀轻声道。 万博文跑出了副本边界,被系统视为放弃游戏,处理方式就是让他整个人爆炸。 简单又粗暴。 剩下那两个新人也终于明白这不是在做梦了,他们神经质地四处乱看,心态濒临崩溃。 突然,一阵童声响起,伴随着欢快的节奏,唱起了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儿歌——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句,叔叔再见!】 在这种环境下,电子童声唱着欢快儿歌,极致的童真,又极致的诡异。 歌曲唱完一遍,电子童声便换成了电子女声。 【欢迎来到游戏:失物招领。下面介绍游戏规则。】 【一共有十件物品,失主皆为阳光酒店的住客,十名玩家按照顺序依次进入酒店为失物寻找失主,成功送还失物、获得失主亲手送出的感谢信并安全离开酒店即可通关。限时两小时,超时未完成即全员通关失败。】 【友情提示:请各位玩家合理安排时间。】 【三分钟准备倒计时开始。】 系统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便看到空中悬浮起了一块透明的巨大面板,上面显示着180秒的倒计时。 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叮”地一声,来自手腕处。 梁阿汀点开面板,发现第一行多了一条红色字体的信息。 【您的序号为:6】 她抬头看了眼周围,发现大家的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盯着自己面前的虚空。 看来所有人都有这条新信息。 “大家都有各自的序号吧?” 出声的是跟着女人一起进来的男人,其貌不扬,除了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记忆点,唯独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和女人如出一辙。 梁阿汀看向司季,还没说话,司季便主动告知了他的序号:“10号。” 任谁都知道这种需要按顺序完成任务的副本里最危险的位置就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梁阿汀眉头拧了起来,按照系统的说法,这个副本肯定是顺序越靠后越危险,第10个…… “咱都各自报一下序号吧,顺带也做个自我介绍。”这回开口的是那个事后诸葛亮的年轻人。 一圈轮完之后,少了1号和9号。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新人女孩身上。 从系统给大家发放序号开始一直到其他人都做完自我介绍,将近三分钟的时间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发抖。 张海生脾气急躁,看她半天不吱声干脆直接问:“你是1号还是9号?” 他留着很短的寸头,不修边幅,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再加上语气很冲,整个人像街边堵人的混混。 女孩剧烈颤抖了一下,更不敢说话了。 “怕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去见鬼了。”王强,也就是那个事后诸葛亮,小声嘟囔。 女孩没反应,眼睛看着地面上某一点,还在发抖。 梁阿汀悄悄上前几步,站在了女孩面前。 女孩和她差不多高,比她能高上两三厘米。 梁阿汀注视着女孩的眼睛,神色认真,尽量做出一种和善的姿态:“这是一个合作副本,大家公开自己序号就是为了能够合理安排各自的时间,确保每一个人都能顺利完成任务。” “而且……”梁阿汀压低音量,用只有她们才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这种副本,第一个人反而是危险程度最低的。” 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惊讶于梁阿汀猜中了她的序号。 她盯着梁阿汀的眼睛,那双眼睛平和、镇定,不见一丝慌乱,甚至连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渐渐地,女孩不再发抖。 在差十秒钟满三分钟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我叫刘晶晶,是……1号。” 至此,十个序号全部公开。 1号,新人女孩刘晶晶。 2号,王强。 3号,麻雀,麻色头发气色很差的女人,是陈硕队伍的人。 4号,张楚,王强的同伴。 5号,刘秀昌,那个白领。 6号,梁阿汀。 7号,张海生。 8号,海象,麻雀旁边没有记忆点的男人。 9号,万博文【已死亡】 10号,司季。 三分钟时间到,系统的电子音又一次响起。 【倒计时结束,现在开始发放失物。】 它话音刚落,众人手中便凭空出现了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张海生盯着手里缺了一小块的手电筒,由衷地嫌弃,“都破成这样了谁还会要啊?” 身后幽幽传来一句:“不满意啊?要不跟我换换?” 张海生回头,一眼看见王强手里被吃了一半的苹果。 张海生:“……” 手上的手电筒突然就顺眼了起来。 梁阿汀看了看手里灰扑扑的游戏纪念币,陷入沉思。 这些“失物”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是损坏就是破旧,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失物”,更像是被抛弃扔掉的东西。 【两小时倒计时开始。】 【友情提示:所有失物必须要送到失主手中哦。】 随着系统电子音响起,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大计时器,从两小时开始倒计时。 王强大声催促道:“倒计时开始了,快去!” 刘晶晶吓得一颤,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回头看梁阿汀。 梁阿汀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女声便厉声道:“不想死就赶紧去!别浪费时间!” 刘晶晶用力闭了下眼睛,然后扭头就往酒店里跑。 酒店里很黑,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旋转门后的一片黑洞洞,透着股未知且不详的气息,在茫茫夜色与建筑物破旧外观的衬托下更显阴森恐怖。 刘晶晶几乎是一 跑进去就被黑暗吞没了身影。 外面等待的几个人焦急地看着手机上的临时微信群。 这个微信群是他们临时建的,为的是进去之后能更好地交流。 看着刘晶晶进去后,王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消息:“里面什么情况?” 一发就是连着三条。 “有鬼吗?” “你还在吗?” 刘晶晶没有回复。 梁阿汀想了想,敲了一条文字信息发送过去。 “确认安全之后回复。” 大概过了五分钟,外面等待的八个人同时收到了微信提示音。 刘晶晶:我现在暂时安全。 刘晶晶:刚才我在看酒店门口的旅客须知。 刘晶晶:[图片] 梁阿汀点开那张图片,发现那是一个纸板制的告示牌,上面是几条旅客须知。 1.请勿损坏本店的任何物品。 2.请勿大声喧哗。 3.请勿奔跑。 4.请勿影响其它客人。 …… “旅客须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看这个东西看了五分钟,真是浪费时间。”王强不停地拿脚蹭地,发出喀喇喀喇的摩擦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梁阿汀冷着脸呛了回去:“你要是觉得和自己没关系,等会你进去的时候就随便喊随便跑。” 王强没声了。 梁阿汀继续给刘晶晶发文字消息:你注意安全,尽量不要触犯旅客须知。 刘晶晶:知道了。 刘晶晶回完了梁阿汀的消息后便短暂地关掉了手机。 酒店内部很黑,黑得异常,她不敢走快,生怕撞到哪里弄出很大的噪声。 从大厅门口到楼梯口短短几秒的路程,她磨磨蹭蹭走了五分钟。 整个空间很静,静得让人有种失聪的幻觉。刘晶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来转移注意力。 她身上细密的冷汗在极度的紧张下凝聚成了一颗一颗的汗珠,其中一颗落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上面。 那是一把木头梳子,上面缺了两根齿。被汗珠砸中的那个地方,是梳子的把手处,上面写着—— 【A215】 刘晶晶不敢坐电梯。她举着手机,用手电筒惨白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 她看完旅客须知后根本没敢到处看,逮着最近的楼梯口就快步走了过去。 幸运的是,这正是通向A区的楼梯。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手电筒的光照到酒店的红地毯上,映出一大片诡谲的颜色。 酒店里面不同于外面,干净整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荒废很久的样子,倒像是经营正好。 刘晶晶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处,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打开了微信。 里面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出自王强。 王强:你到哪了? 王强:都十五分钟了! 王强:十个人两个小时,你一个人就要用两个人的时间吗? …… 梁阿汀:确认安全了再回复。 刘晶晶用力咽了下口水,打字回复道:我到二楼了。 梁阿汀秒回:千万小心,我们在外面等你。 梁阿汀:最好别在里面逗留太长时间,快去快回。 刘晶晶:好。 顺着楼梯口拐进去就是一条黑漆漆的长廊,左右两侧分别是双号房间和单号房间。 刘晶晶打着手电筒,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路过205时,她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没敢多看,加快脚步继续往里走。 17.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3)^^…… 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刘晶晶每路过一个房间都要数一下,在数到8的时候,她停在了215门前。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敲响了215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 屋里没开灯。从门缝里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屋里的陈设。 刘晶晶没敢直接推门进去,她站在原地没动,颤着声音小声道:“您、您好……我是来送失物的……” 周围静得让人心慌,她颤抖的尾音仿佛一颗玻璃珠,撞击到四面八方的墙壁,又蹦跳着弹回来,引起声声回响。 空气仿佛停滞了,刘晶晶连大气都不敢喘,憋得脸通红。 不知等了多久,在她看来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屋里终于传来了回应。 “你进来吧。”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得像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刘晶晶听得汗毛倒竖,在心里天人交战了无数回合,最终还是决定听话。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黑魆魆的玄关。比起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酒店走廊,这里方向朝阳,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足够刘晶晶看到屋子里的大致样子。 床铺、桌椅都维持着无人居住的样子,干净整洁。 窗口背对着刘晶晶站着一个长发女人。 屋子里不知什么地方漏水,一直有不间断的水声有节奏地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窗口的女人头发很长,长度直逼脚踝,像一条墨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刘晶晶胆战心惊地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这是您的梳子……” 女人没有出声,只见那条黑色瀑布动了一下,紧接着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 刘晶晶一声尖叫直接哽在了喉咙里。 她无声地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脚。 那双脚是朝向窗户的。 女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朝向是相反的! “啊……”刘晶晶在发出声音的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己来时看过的旅客须知,下一秒,她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喧哗……不能叫出声! 她连着自己的鼻子和嘴一起捂得死紧,瞪着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眼泪,一抽一抽不停发出压抑着的哽咽。 “把梳子给我。”女人,不,现在应该叫女鬼,看刘晶晶一直没有动作,不耐烦地催促道。 刘晶晶一个激灵,像烫了手一样把梳子飞快递给女鬼,又飞快地把手撤了回来。 女鬼收起了梳子,保持着面对刘晶晶的姿势,良久,又问:“你很怕我?” 刘晶晶都快瘫软在地上了,她捂着嘴,死命摇头。 没听到答复,女鬼不再问问题,而是专心致志地用刘晶晶给她送回来的梳子梳头。 一下、两下。 她每梳一下,头发的长度便会减少一点。 没几下,女鬼的头发就变成了正常的长短,刘晶晶也得以看见女鬼的脸。 女鬼的站姿还是同样的上下半身反向。 刘晶晶用尽全力忍住自己尖叫的冲动,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刺痛让刘晶晶暂时没了想要尖叫的想法。 她半闭上眼睛,透过眼皮之间的缝隙去看女鬼的脸。 冲击程度比之前虽然有所降低,但依然难以忽视。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脸。 像脸被按在地上硬生生长时间拖行留下的创痕。 五官全都搅在一起,如同绞肉机绞出来的饺子馅糊在脸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淌着脓水。 比起害怕,刘晶晶更多的感觉是恶心。 生理性地反胃,想吐。 似乎是被刘晶晶的反应取悦到了,女鬼笑了两声,发出气流刮过喉咙的“荷荷”声。她梳完了最后一下,便将那把梳子又给刘晶晶递了回来。 虽然不明白女鬼的用意,但刘晶晶的求生欲迫使她伸手把那沾着血迹的梳子接了回来。 在刘晶晶接过那把梳子的瞬间,那原木的小梳子就变成了一封信。 刘晶晶不敢出声,她朝女鬼鞠了一躬,然后攥紧了信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一阵阴风吹过走廊,吹起了刘晶晶耳边的发丝,送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谢谢”。 刘晶晶以为是幻听,她拼命低着头,以最快的走路速度原路返回。直到出了酒店的玻璃门,看到了梁阿汀一行人,她才敢撒腿狂奔。 短短十几米的路她跑得跌跌撞撞,跑到大家面前之后更是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梁阿汀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没事吧?” 刘晶晶借着梁阿汀的力,双手紧紧抓着梁阿汀的胳膊,心有余悸:“鬼,是鬼!” 王强没了耐心,他急躁地插嘴:“什么鬼你倒是说清楚啊?” 问完便小声嘀咕:“一共才两个小时,你一个人就用了二十分钟。” 梁阿汀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失主是鬼?” “对!”刘晶晶抓着梁阿汀的两只手突然用力,“是鬼,就是鬼!” 梁阿汀被她抓得有些痛,她没挣脱,默默忍了下来:“你的感谢信呢?” “我拿出来了。”刘晶晶说着看向自己的手,却发现那封梳子变成的信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信息面板上显示【01-任务已完成】。 “不见了……?”刘晶晶左看右看,发现那封信确实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凭空消失了,“但是我的任务完成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感谢信是……”她想跟梁阿汀说失物会变成感谢信这件事,但当她要说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阿汀看刘晶晶的脸色变了,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感谢信怎么了?” 刘晶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急得快哭了。 张海生说:“这丫头好像说不了话。” “可能是关卡的隐性规则。”海象扶了扶眼镜,猜测道,“序号靠前的玩家能给后面玩家提供的信息有限,这种规则尽量充分地保证了关卡的公平性。” “那就别说了,”麻雀撩了下长发,无所谓道,“反正她能提供的信息点我们自己进去走一遍也能摸出来。”梁阿汀看了眼倒计时,还剩96分钟。她问刘晶晶:“你试试看能不能说出别的内容?比如你负责的失主房间在哪个位置?” 刘晶晶试了试,发现那股掐着她喉咙的强硬力道消失了,她顺畅无阻地描述出了她踏足过的一部分酒店进行的内部构造。 王强暗暗窃喜,刘晶晶的任务房号是A215,距离他的A205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有刘晶晶趟了路,他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了。 梁阿汀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王强身上:“刘晶晶发在群里的那个旅客须知,最好是都背一下,注意点不要触犯。” 王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觉得梁阿汀小题大做:“谁没事在酒店里又是喧哗又是跑啊?” 见这人油盐不进,梁阿汀闭了嘴。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至于听不听,那是王强自己的事。 “别他妈废话了赶紧进去吧!浪费了时间完不成任务大家都得死。”张海生暴躁地催促道,恨不得一脚把王强踹进酒店。 “每个人最好是在十分钟左右出来,留一到两分钟的机动时间。”梁阿汀说。 王强懒洋洋道:“我用不着十分钟,干脆给我后面的人多留出几分钟时间吧。” 说着他那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往麻雀身上瞟。麻雀没反应,旁边的海象一眼瞪了回去。 王强被海象瞪得心虚,他收回了视线,拿着那个被咬过的苹果跑进了酒店。 在踏进酒店的那一刻,王强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阴风直冲他的面门,他被迫放慢了脚步。 酒店进门就是前台,前台的侧边是刘晶晶拍下来的旅客须知。 上面的内容王强在进来之前已经看过一遍记了个大概,他便只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就顺着刘晶晶所说的楼梯上了二楼。 这条路线王强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十数回了,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边刻意放缓脚步放轻呼吸一边往205房间去。 夜晚的酒店本应开着长明灯,可副本内的酒店不能同常规而语,除了从走廊尽头窗户里洒下来的月光外,看不见一处光亮。 王强拐进了这条走廊,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夜晚、长廊、黑不见光的室内、孩童笑声,众多恐怖片元素集合在一起,王强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他停在原地,仔细地听。 起初只是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听不真切,可当他停下之后,笑声分明变得更清晰了,而且在一点点逼近他。 王强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用力在身上蹭了蹭,目不转睛地盯着双号那一排黑洞洞的支路走廊。 二楼的主长廊将所有房间分成单号和双号两部分。单号是按着顺序从最小号一直排到最大号,而双号那一边却在206和208之间开了一个支路走廊。像叶片的脉络,但只有一条支脉。 王强很想什么都不管拔腿就跑,直接跑进205,开门、送东西、拿信一气呵成。 但鬼使神差地,一双冷静的眼睛浮现在他的记忆长河水面上,紧接着是纤细又脆亮的声音:“旅客须知最好不要触犯。” 王强顿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那条黑魆魆的支路走廊里,突然出现了…… 18.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4)^^…… 王强的手紧紧抓着衣服一侧,手汗竟让衣角染上了一层潮气。 他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支路走廊,眼睛眨都不敢眨。 孩童的笑声带着空旷酒店的回音,阴森可怖,响亮得像是在耳朵边。 王强的眼睛睁得干涩,他到底是没控制住,眼睛眨了一下。 就这一下,仅仅零点几秒的时间,他再睁开眼睛便看到从走廊里跑出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 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女孩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跑进了205,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强的手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很想拔腿就跑。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神经密集处的疼痛强烈又绵长,王强在阵阵的疼痛中逐渐镇定下来。 他用力地深呼吸,安慰自己:没关系,没事,新人都平安无事出去了,自己一定也没问题的。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敲响了205的门。 停了没多长时间的笑声又响起来了,不同于刚才的空灵阴森,这次的笑声切切实实是从门里传出来。 门里的女孩笑着问道:“谁呀?” 王强嗓子发紧:“我是来送失物的。”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里面探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白净小脸。 女孩约莫八九岁,身着红色泡泡裙,长相精致又可爱。 她上下打量着王强,脸上咧开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笑容:“我的东西呢?” 这个笑容太夸张了,女孩的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朵根,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上下半张脸是完全割裂开的,看得王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冒了一身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布料,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半个苹果递给女孩,缺口那半正对着她。 看到缺口,女孩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这一下仿佛一个信号,周围所有声音瞬间消失,风声、钟表的嘀嗒声、空调细微的风箱声,全都消失不见,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抽成了真空,静得人心里发慌。 一片寂静中,一道清澈的童声响起:“谁吃了我的苹果?” 女孩低下了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王强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吃的啊,我拿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啪嗒。” 什么东西落到房间内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吃了我的苹果?”女孩抬起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强。 她脸上的五官开始溶解,像蜡像受热融化,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脓水飞溅到王强的鞋子上,发出粘稠的声音。 -- 酒店外。 梁阿汀也不嫌地上脏,直接一屁股坐下了。 她的头侧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和她高二某天通宵写了一晚上寒假作业后第二天半死不活的疼法一脉相承。 她感觉自己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在两分钟之内睡过去。 梁阿汀瞅了眼旁边的司季,这人在她坐地上之后就蹲了下来,很大一只蹲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像一只安静的萨摩耶。 “哎,老妹儿,你多大年纪?” 一声大碴子味的糙汉音分散走了梁阿汀的注意力。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张海生大喇喇地坐在她斜前方。 她回答道:“19岁。” 张海生了然地点点头:“我就说,我瞅着你年纪就不大,估计是最小的了。” 梁阿汀不置可否。 在第一层待了这么久,见过那么多人,她和司季确实都没发现比她年纪还小的玩家。 连同岁的都没有。 “你呢小伙儿?”张海生问一送一,连司季也问了一遍。 司季正看着梁阿汀出神,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20。” 梁阿汀的余光扫了一眼司季过长的卫衣袖口,那里在微不可查地动个不停。 从外面很难看出来,司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揉搓。 “都这么年轻,真好。”张海生感慨道。 温馨的对话没几个来回,时间就过去了五分多钟。 王强从进去到现在也没有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 他不主动发,大家也不好在群里问。万一人家正在躲鬼,突然手机响了,那哭都没地儿哭。 张楚站得离酒店大门最近,此刻正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隔几秒就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那个谁,你别转了,”张海生捏着眉心,语气疲惫,“你不嫌累我还嫌晕,消停一会吧,你有这时间精力还不如养精蓄锐,等轮到你的时候好快去快回。” 张楚害怕这个脾气暴躁的本家,虽然还是急,但还是乖乖听话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麻雀,明明是下一个要进去的人,却丝毫不见紧张。 这就是归队的平均能力吗…… 怪不得当初他们没能进去。 就在张楚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一直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麻雀突然睁开眼,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嘹亮的惨叫。 张楚猛地抬头看向酒店大门,那是王强的声音! 众人几乎是同时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酒店黑洞洞的大厅。 一秒、两秒……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梁阿汀的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将近一分钟过去了,除了那一声惨叫,酒店里再没传出过别的声音。 王强没有出来。 【叮咚,各位玩家请注意,由于有人任务失败,失败者负责的失物将按序顺延至下一位玩家,请剩余玩家合理分配时间,确保所有失物均按时送达。】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宣告了王强的结局。 他任务失败了。 任务失败对应着什么?大家不愿去细想,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麻雀的手里多了半个苹果,也就是王强负责的失物,加上她自己要送的一块橡皮,接下来她要送还两个失物。 大家的眼神一瞬间充满同情,因为这意味着麻雀接下来要和两只鬼打交道,其中一只还刚刚杀掉了王强。 但是麻雀自己却没什么情绪波动,进来半个多小时了,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又差了几分,眼底黑眼圈比进来时更浓重。 她微垂着眼皮,带着那两样 东西进了酒店。 海象的眉心重重地拧在一起,他想跟上去,却在迈出一步的时候就被麻雀察觉到了,然后在麻雀警告的眼神中后退了一步,目送着麻雀消失在一楼大厅。 送别了麻雀,外面剩下的人便将注意力又集中在群聊里。 梁阿汀没看手机,也没去注意其他人,她在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第一反应也不是去看麻雀,而是看向了司季。 万博文开局把自己送走了,按照系统的规则,司季等于是要一个人完成至少两个人的任务,顺序还排在最后一个。 司季知道梁阿汀在看他,也知道梁阿汀为什么要看他,他迎上了梁阿汀的视线,神色一点不见紧张:“我没事。” 梁阿汀瞥了眼司季的袖口,没说什么。 有的人面上神色冷静,其实手指都快搓出火星了。 梁阿汀看了眼从麻雀进去之后就紧张得来回踱步的海象,又看了眼从听见王强死讯就愣在原地面色难看的张楚,低声跟司季分析道:“海象和麻雀既然能进陈硕的队伍,综合能力不会差,他们两个大概率会成功完成任务,张楚和王强是杂队,王强的能力肯定比张楚要强,现在王强死了,张楚害怕了。” 司季点点头:“嗯。” 梁阿汀:“……” “咣当!” 一声巨响从酒店里传出,打断了梁阿汀的思绪。 外面等待的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眼睛紧紧盯着酒店大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海象更是险些直接冲了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夜间的风阴冷刺骨,吹起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但除了那声巨响之外,一片漆黑中再也没有传出别的声响。 悬在半空中的倒计时正兢兢业业地工作,时间的流逝每个人都清楚可见。 距离麻雀进入酒店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两个小时的总时长还剩八十多分钟。 眼看着麻雀就要用掉事先商量好的每个人的可支配时间,外面等待的人却没有一个发牢骚。 大家心知肚明,麻雀是因为什么用时长。 突然,从酒店门里传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下一秒,麻雀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 她低垂着眼,脸上的气色又差了几分,从酒店门口走到这边来的短短几步,走得摇摇晃晃,整个人仿佛躺地上就能睡着。 海象连忙上前扶她。 麻雀没有拒绝,借着海象的力走回了队伍。 等她走近了众人才发现,她脸上身上全是红得发黑的血迹。 海象慌得路都差点不会走了,一边搀着麻雀,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麻雀的状况。 麻雀轻轻摆了摆手:“这不是我的血。” “那不是她的血。”张海生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和麻雀的声音重合,像低八度的和声。 梁阿汀看了他一眼。 张海生迎上了她的视线,又移开,继续道:“她进去才十分钟,如果是十分钟内受的伤,流出来的血不可能是这个颜色。” 梁阿汀没说什么。 麻雀在众人面前站定,没说废话,直截了当:“我把鬼杀掉了。” 19.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5)^^…… 口说无凭,麻雀点开了自己的任务面板,选择了共享。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悬浮在半空中麻雀的任务面板。 最上面的一条信息:【任务:将2&3号失物送还并获得感谢信(已完成)】 确认所有人都看见了之后,麻雀以最简短的方式复盘了她的任务过程。 进了酒店之后,她直接拐进了一楼的客房区。 “我的任务地点是A109,为了节省时间,我打算先完成我自己的,再完成2号的。”麻雀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她微微拧起了眉心,“结果我到了109之后,里面的鬼跟我说要按顺序,在送完2号失物之前,它不接任何失物。” 没办法,麻雀只好转头顺着楼梯爬上二楼,整个过程平安无事。 很快,麻雀就站在了205门前。她四下张望,没看到王强的尸体,也没看到打斗的痕迹,准确来说,是没看到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那扇门没有关紧,敞开了一条脸宽的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内容。 麻雀没有贸然打开那道门,而是抬手敲了两下。 指关节叩击木制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上震耳欲聋。 “您好,失物招领。” 在麻雀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从门内传出几声孩子的笑。 麻雀捏着苹果的那只手一紧,脸色沉了下来。 通过刚才那一下,她对王强的死因有了初步的猜测。 “王强是自己把自己搞死的。”酒店外,麻雀毫不客气地说。 “他触犯了禁忌。”梁阿汀接上了她的话。 麻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鬼根本就没碰他,是他自己叫出了声。” “看来这里的鬼杀人有限制。”梁阿汀微微松了一口气。 有限制,就代表有规避的方式。 鬼不是无差别杀人,只要不触犯禁忌,就没有生命危险。 “那,你是怎么把鬼杀掉的?”刘晶晶自从大家开始一起讨论就一直没敢插话,好不容易等大家都静下来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麻雀。 麻雀看了她一眼,也没藏着掖着:“鬼有实体,我能碰到它们,能碰到的东西,怎么会杀不死?” “王强负责的那位2号失主,是个小姑娘,她问我谁吃了她的苹果。” “对啊,王强那苹果是半个,所以是被谁吃了?”张海生也凑过来插话。 麻雀瞥了他一眼,看傻子一般:“我怎么知道谁吃的?我就问她你自己的苹果谁吃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张海生默了。 其他人也默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刘晶晶磕磕巴巴地问:“然、然后呢?” 麻雀说:“然后它的脸就开始变得血肉模糊,糊成一团。” “我想把苹果给它,结果还没碰到它,它就突然凑了上来。” 在说“凑了上来”几个字的时候,麻雀的眼神同时“唰”一下定格在刘晶晶脸上,后者吓得一颤。 麻雀收回了眼神:“反正鬼不能随便杀人,它们只会让你自己触犯禁忌。” “别废话了!”张楚突然大声打断,目光直指麻雀,眼睛里迫切和慌张并存,语气也不受控制地变得强硬,且令人不适,“你就直说怎么才能杀鬼!” 麻雀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楚下命令一般的语气激怒了她,她冷冷道:“怎么?告诉你你就能杀掉了?” 说着她随手转动她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蝴蝶刀,漫不经心地甩了个刀花。 联想到之前她用这把刀随意一抛就拦住了张海生,张楚没敢再继续叫嚣。 梁阿汀抬眼去看悬在半空中的倒计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留给剩下六个人的时间只剩下七十多分钟了。 她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强压下了心里的不安。 “行了别废话了,”张海生可不管那么多,他皱着眉头盯着张楚看,不耐烦道,“你别在这浪费大家的时间,赶紧进去吧。” 张楚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的人。他们虽然没出声,但无一不是眼里透着谴责。 他咬咬牙,转过身扭头冲进了酒店。 手里的印章被他紧紧地攥着,四角陷进手心肉里,一阵一阵泛着尖锐的疼痛。 张楚却像没有感觉一样,把那印章攥得越来越紧。 他的夜视能力很差,一进入酒店,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短短一分钟,张楚的额头就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张楚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即使刻意放轻了,在静得发慌的酒店里也格外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张楚终于能依稀看清周围环境了。 他此刻正走在一条幽深的长廊里。 根据麻雀的说法,酒店内部一共分两部分,进入正门后距离最近的楼梯口,通往A区,而与之相对的另一半,就是B区。 张楚的印章,所标房间号是B302,他回忆着麻雀的描述,在进酒店之后便朝着右前方缓步前进。 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女神眷顾,张楚几乎没怎么碰壁,一下就摸到了通往B区的楼梯扶手。 他欣喜若狂,加快了上楼的速度。 从二楼的楼梯口经过时,张楚莫名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冷风。 这种冷很刺骨,透过他的衣服直击后背,似能钻进骨缝。 他打了个寒战,没敢在二楼停留,径自上了三楼。 幸运女神这次没有眷顾他。 张楚拐进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件不足半人长的小窗,丝丝月光硬挤进来,为漆黑的长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于是房间的号码也依稀可见。 张楚看了眼离他最近的这一间,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声。 这一间是B320。 按照序号顺序,B302在走廊最深处。 他要一个人走过长达数十米的走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楚看了眼手机屏保,已经过去几分钟了。 他咬咬牙,一鼓作气走进了走廊。 几乎是迈步踏入走廊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种感觉就像从空调房里一步跨进冰天雪地的室外,冷得人发抖。 张楚不敢多犹豫,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略略加快了脚步。 B320、B318、B316…… 他没敢一个一个看,而是低着头,每走过一扇门就在心里默默计数,直到数到B306。 在路过B306的时候,他听到右边B305的门传出轻轻的咔哒声。 像是门锁没有关紧,自己松开的声音。 在寂静的黑暗中,这种细小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张楚被吓了一跳,牙齿没有收住狠咬了舌头一口,当即就尝到了血腥味。 他拧起了脸,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B305的门自发出那一声之后便再无动静,仿佛真的只是意外开了锁。 张楚定了定神,抬脚就往前走。 好奇心害死猫,他可不会主动凑上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他刚往前走了一步,B30 5的那道门就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张楚咽了口口水,身体僵硬着。余光里,他看到那扇门已经完全敞开,里面是未知的黑暗,阴森恐怖。 他不敢扭头去看,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了身。 “啪嗒。”什么东西从门内倒了出来,摔在了张楚脚边,除此之外再无事发生。 余光能看到的范围有限,张楚看不到摔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他也不想去看。 但是他的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扭去,他极力反抗着那股力量,却如蚍蜉撼树,那股力量大得可怕,强硬地拧着他的头,逼迫他去看。 张楚只好顺从着那股力量,转过了头,在看到地上的东西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张,无声地尖叫。 -- 酒店外,在门口反复踱步的人变成了张海生。 他一边走还一边抓他的平头,走一步抓一下,幸亏是平头,但凡再长一点,头发就得让他自己薅掉好几根。 张海生看看黑漆漆的酒店大厅,又看看坐在一边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刘秀昌,不理解:“哥们儿,下一个就到你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刘秀昌瑟缩了一下,没理他。 张海生也不在意,他只管问,也不在乎别人回不回答。 这边的小插曲梁阿汀没有注意,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麻雀身上。 麻雀自从出来之后就席地而坐,用海象递给她的手纸擦拭着自己蝴蝶刀上的血迹,自己身上的却丝毫没管,甚至脸上蹭的也还挂在上面,整个人散发着很重的煞气。 梁阿汀垂下了眼皮,盯着自己的前方的地面。 鬼是可以被杀掉的,这对于他们剩下的人来说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但是…… 梁阿汀看着麻雀浑身的血迹和满脸的疲惫,心情沉重。 只怕这鬼不是那么好杀的。 -- 张楚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睛瞪得仿佛要冲出眼眶。 那是一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面朝下被丢在地上,身体上到处都是被什么东西啃咬撕扯过的痕迹,乌黑的血溅了一地,到处都是。 张楚视线下移,目光锁定了尸体身上残破不堪但仍能依稀分辨出颜色的高饱和度卫衣。 是王强。 麻雀没有看到的王强的尸体,就这么突兀地倒在了他面前。 张楚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种想法: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王强的惨状,脚下一动。距离B302只剩几米,只要他平安走到那边,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你在看什么?” 张楚:“!” 空灵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张楚吓了一跳,不轻不重地惊呼一声,又反应极快地捂住了嘴,但是因为这一下,他手上攥着的印章脱了手。 慌慌张张地把印章捡起来重新捏在手里,张楚定睛看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女。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对方除了神出鬼没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和活人无异。 但在这种地方神出鬼没,想也不会是真的活人。 少女看张楚一直用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快,她不耐烦道:“我问你话呢,你在看什么呢?” 惹鬼生气的后果张楚不敢细想,他咽了咽口水,强行冷静道:“我在看尸体。” “尸体?”少女眨了眨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可这里明明就只有我们两个呀。” 20.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6)^^…… 张楚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冷意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底板。 他扭过头去看王强的尸体,却只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地毯。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强的尸体不见了,地面上的血迹也消失了,只剩下深色的地毯,一尘不染得像刚被更换过。 明明刚才就在这里! 张楚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以防自己失声叫出来。 是幻觉吗?是假的?鬼搞出来的幻觉? 张楚的大脑飞速运转,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像如雨的流星,他却一个都抓不住。 “哎。”少女突然出声。 张楚条件反射,颤着声音:“嗯?” 少女歪头看着他,眼带笑意:“你是来干什么的?” 张楚揉搓着手里的印章,张嘴刚想回答,眼睛却无意间瞥到了B302房间的门口。 那道门敞开了一道可容一人进出的空隙。 张楚闭上了嘴,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半晌,开口道:“我是来送还失物的。” “哦,我的印章找到了?”少女拖长了声音,眼睛盯着张楚捏着印章的那只手,笑意盈盈,“谢谢你呀。” 说着,她伸出了手,想要接过印章。 张楚却猛地把手背到背后,脚下也退后了一小步:“这是你的吗?” 少女歪着头,没有生气,她指了指身后敞开门的B302,语气如常:“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张楚微微松了口气,他又将手伸到前面,把印章递给了少女:“这是你的失物。” 少女接过了印章,盯着它的某一角看了很久,久到张楚开始后悔把印章轻易交给她之后,少女淡淡一笑,又把印章递了回来,跟张楚说:“你走吧。” 张楚如获大赦,接过印章,还没等问,就发现拿到印章的一瞬间,它就变成了一封纯白的信。 张楚大喜,攥着那封信扭头就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路畅通无阻。 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张楚的背影,嘴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半晌,她转身回了B302,将门带上。 B302屋内,被少女关上的门后面,靠墙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看不清脸,高饱和度的卫衣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亮色的光。 透过酒店敞着的大门,张楚看见了门外站着的几个人。 还有十几米就出去了,出去之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越想越兴奋,张楚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一些远离这个诡异可怕的酒店。 他扬起了手,对着外面的人挥了挥,表示一切安全。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张楚回头去看,却一下子将整个脑袋都转了回去,畅通无阻。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后跟。 张楚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丢失印章的少女站在他身后,笑靥如花。 酒店外。 所有人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呆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马上就要走出酒店的张楚突然回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头,然后整个身体直挺挺栽倒在地,被一个少女拖着脚硬生生拖回了酒店深处。 少女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甚至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这是大家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被鬼杀死。 一个闯过多次副本的老人,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仅仅是一瞬间,就死在了所有人面前。 “啊——!”一声突兀的惨叫,强行拽回了大家的思绪。 梁阿汀第一个看过去。 发出尖叫声的是下一个就要进去送失物的刘秀昌,他瘫坐在地上,盯着离他不到半米的印章,脸上是绝望惊恐到极点的表情。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地上刚刚被他扔出去的印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怪异难听的声音:“那个……那个不是四号负责的失物吗!” 离最近的张海生弯腰把印章捡了起来,端详半晌,惊讶道:“好像还真是。” 梁阿汀眯起眼睛,她的视力很好,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她也能敏锐地发现张海生手里的印章和张楚刚带进去时有些微不同。 “那里。”梁阿汀远远地指了指印章的某一角,“缺了一块,张楚进去的时候印章是完好无损的,除了旧了一些。” 张海生循着看过去,发现如梁阿汀所说,印章平整的八个角现在变成了七个,从不规则的缺口来看,缺失的那个角很明显是因为摔到哪里而被摔掉的。 系统的提示音虽迟但到。 【各位玩家请注意,由于有人任务失败,失败者负责的失物将按序顺延至下一位玩家,请剩余玩家合理分配时间,确保所有失物均按时送达。】 和王强死后一模一样的提示内容。系统话音刚落,张海生手里的印章就凭空消失,下一秒又回到了刘秀昌手里,上面缺失的那个角也复原了。 “张楚应该完成任务了吧,我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拿着信啊。”刘晶晶下意识地去看麻雀,后者正在低头包扎手上的小伤口,没有看她。 “应该是因为他把失物弄坏了。”梁阿汀看着刘秀昌手里恢复完好无损的印章,猜测道,“失物一旦损坏,也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 “就是说四号任务没有完成,我们白白浪费了十分钟。”张海生烦躁地蹭了蹭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海象帮麻雀撕开一段绷带,看了眼倒计时,忧心忡忡道:“我们现在只能加快速度了。” 梁阿汀闻言也抬眼看了看倒计时,上面是猩红刺目的72,还有五个人,但任务还有七个。 身为五号的刘秀昌要额外完成四号的任务…… 梁阿汀朝刘秀昌那里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她还没说什么,张海生便对着刘秀昌没好气道:“你还在这坐着干啥?快进去啊!” “不!不……”刘秀昌摇着头,视线根本没对上任何人,表情濒临崩溃,加上眉骨处那道疤,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异常,“会死的!我不去!” “你不去大家就得一起死!你是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张海生提高了嗓门,盖过了刘秀昌的声音。 刘秀 昌被他吼得一抖,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脸上,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竟梗着脖子喊了回去:“那就一起死算了!反正我不要去送死!” “你!”张海生气急,扬手就要揍他。 梁阿汀脚下一动,想上前阻拦,身边的人却比她更快,大步一迈,伸手抓住了张海生的手腕,却因为力气不够,被带得又往前秃噜了两步。 张海生在看清拦自己的是谁后,马上撤了力道,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对方没什么事后就挣开了他的手,语气也带了几分歉意:“对不住,没打着你吧?” 司季垂下了胳膊,被卫衣遮住的手又开始搓手指,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梁阿汀两步走到他们旁边,先对张海生道:“张先生,你先冷静一下,这么下去我们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张海生看了看地上油盐不进的刘秀昌,又看了看梁阿汀,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内容。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扭头走开。 目送着张海生走到了几步开外,梁阿汀又转过头,主动蹲下与刘秀昌保持平视,认真道:“刘先生,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进去的,但你在拒绝我之前,不妨听听我的分析。” 刘秀昌没有回话,这也在梁阿汀的意料之中,所以她自顾自道:“你进去,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成功完成任务全身而退,但你如果不进去,耗到最后我们全军覆没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说着她看了看刘秀昌的反应,不出所料,刘秀昌不为所动。 于是她继续道:“你是第五个人,只要不触犯禁忌,成功完成任务的概率远不止百分之五十,再者,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外面的所有人都会跟你保持联系,帮你一起完成任务。” “但是如果你打定主意不进去,”梁阿汀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张海生,“我不能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有他们。”随着梁阿汀的分析,刘秀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梁阿汀的眼神移动,这会儿又聚焦到海象和麻雀身上,“他们隶属于最强的队伍,如果得罪了他们……” 梁阿汀故意说话留一半,引得刘秀昌自己发挥脑洞,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瑟缩了一下。 梁阿汀再接再厉,收回了与刘秀昌直视的眼神,转而看着虚空中某一点,装作自言自语道:“好像也没说玩家只能死在酒店里和森林里,如果是死在酒店外任务会不会也顺延呢?” 说着她悄悄给了张海生一个眼神。 后者瞬间心领神会,三两步就走了过来,作势要抓他:“别他妈墨迹了!管他愿不愿意,直接给他丢进去得了。” “别过来!”刘秀昌一瞬间站了起来,后腿了两步。 梁阿汀跟着他站了起来,双手抱着胳膊:“我们不过去,你自己进去吧。” 刘秀昌捏着手里的印章,和自己一开始就拿到的一支缺了笔帽的笔,深深地看了眼梁阿汀他们,然后转身朝着酒店大门走去。 梁阿汀盯着刘秀昌看了半晌,在他的身影即将隐没在黑暗中的时候,突然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大声道:“如果遇到了什么情况,在群里告诉我们,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 21.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7)^^…… 眼看着刘秀昌消失在酒店里,张海生收回视线,看了眼梁阿汀,眼里是毫不吝啬的欣赏:“可以啊小姑娘,三两句就给人弄进去了。” 梁阿汀直到彻底看不见刘秀昌的背影后才放松下来,她暗暗地松口气,转头对着张海生,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这是在救他。” “救他?”张海生失笑,“我又不会把他打死,顶多给他扔进去。” 梁阿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你。” 她冲着某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是他们。” 张海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和海象对上了眼,后者的眼睛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地方。 他旁边坐着的麻雀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慢慢把刚擦干净的蝴蝶刀收回了口袋。 张海生反应不慢,经过梁阿汀的提醒,又仔细琢磨了海象和麻雀的反应,悟了。 “你是说……”张海生表情古怪,“他们要杀他?” 梁阿汀点点头:“他们既然是陈硕队伍的人,行事作风就应该和陈硕本人大差不差,你的新手副本里也有陈硕队伍的人,如果是陈硕,遇到这种在合作类副本里拖后腿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张海生眼神一动。 梁阿汀垂下眼皮,补充道:“刘秀昌是第五个人,海象是第八个人,就算我和你任务都失败了,海象也有十足的把握能完成任务,杀死一个浪费时间的刘秀昌,对他们来说利大于弊。” “可是海象是第八个人,又不是第十个人,他们怎么就能保证第十个人能完成任务?”张海生说着看了司季一眼,然后反应过来这话当着人家面说有些不礼貌,尴尬解释道,“那啥,小兄弟,我不是针对你啊,我就是假设。” 司季不为所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梁阿汀看看司季,弯了眼睛:“张大哥,你实话说,你看司季第一眼不觉得他很靠谱吗?” “……” 张海生没说话,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之前会主动来找梁阿汀和司季搭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这两个年龄最小的小孩身上有一股劲儿。 这股劲儿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张海生把这归功于自己看人的直觉。 说白了就是他觉得这两个人比普通新人要强。 沉默基本就是默认了,梁阿汀笑了笑,也没再追问,继续道:“退一步讲,就算麻雀他们不觉得司季能成功完成,他们过了那么多副本,身经百战的,不可能没遇到过这样的副本,他们一定有后手。” 少女的眼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张海生下意识地想相信她的话,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就都响了。 梁阿汀第一个低头去看。 是刘秀昌发在群里的消息。 刘秀昌:我找到B区的楼梯了,现在准备上楼了。 刘秀昌:你们还在吗? 梁阿汀马上回复:在,你上楼注意安全。 刘秀昌没有再回复,但从系统提示音仍旧偃旗息鼓的情况来看,应该问题不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或许是因为鬼刚刚才杀过一个人,刘秀昌在三楼走廊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头,站在了B302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底蠢蠢欲动的恐惧,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里面的鬼狰狞着一张脸,舔着嘴角新鲜的血迹,一把拉开了房门,却在看到门外站着的刘秀昌后怔愣了一下。 “你……?” 刘秀昌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就紧紧闭上了眼睛,他闭着眼把印章递了出去:“我是来送失物的!” 鬼没接,它怔愣地看着刘秀昌眉骨处的疤,半晌轻声道:“是你啊。” 刘秀昌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鬼又变回了少女的模样,她看着刘秀昌,笑意盈盈,温顺和善得像邻家妹妹:“你不记得我了?” 少女容颜姣好,笑起来尤其抓人眼球。只要不露出死后的样子,鬼在玩家眼里就和正常人无异。 刘秀昌也逐渐放松下来,他郑重其事地把印章递到少女手里,恭恭敬敬道:“这是您的失物。” 少女接过了印章,却并没有给感谢信的打算,她眼白过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秀昌,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不记得我了?” 每个人瞳仁和眼白的比例都是在一个正常区间内的,如果比例被打破,有一样多了或者少了,这个人的脸看着就会非常诡异恐怖。 少女此刻的脸就是这种情况。 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的面积,露出来的眼白部位几乎看不到,黑洞洞的双眼冷漠地注视着刘秀昌。 “真的,不记得了?” 刘秀昌在脑内搜索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没找到有关这少女的一条线索,只好放弃寻找,诚实地摇了摇头。 少女得到了答案,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把印章递了回去。 刘秀昌简直要对这小小的东西起PTSD了,他那一瞬间竟是想一把将这印章掼到地上,狠狠地摔个粉碎。 但现下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接过,在看到到手的印章变成感谢信后,他几乎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了。 “谢谢、谢谢。”刘秀昌一边忙不迭道谢,一边火急火燎地原路返回—— 他只是完成了张楚未完成的任务而已,除了印章,他还有一只笔要送,要抓紧时间。 走廊尽头,B302的房门开着,少女还站在门口,看着刘秀昌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她旁边凭空出现一道窈窕的身影,跟着她一道望着刘秀昌的背影,声音成熟,带着一点因为常年抽烟导致的沙哑:“就是他?” 少女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如此奇怪的回应,那道身影却看懂了,她了然地点点头:“你已经给了他一次机会,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酒店的另一端,和B区遥遥相对的A区,漆黑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从一头传到另一头。 刘秀昌一边以安全范围内最快的速度行进,一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敲字。 刘秀昌:我完成第四个任务了!我现在在往A区走。 刘秀昌:鬼好像真的有杀人限制,我刚才 “……刚才什么?这人怎么话说一半?”张海生看着那半句消息,又急又闹心,皱了眉头。 梁阿汀在聊天框里敲了句“没事吧”,想发送,却又怕对面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犹豫片刻,最后心一横,点了发送。 梁阿汀:没事吧? 酒店里,刘秀昌的手指还按在发送键上,他本人却浑然不觉,捏着手 机,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远处。 酒店的A区和B区是互相独立的,中间互不联通,想从B区走到A区,只能下楼,然后从一楼的大堂穿过去。 刘秀昌此刻就站在一楼大堂靠近A区楼梯口的这一侧。 他站在原地没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在刘秀昌面前,躺着一个四肢扭曲的女人,后背拱起,几乎是九十度仰着头,脸已经被血污覆盖看不清五官,但刘秀昌就是知道,“她”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刘秀昌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眼睛瞪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仿佛要把眼角撑裂开来。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像一块巨石投进湖面,露出了沉在湖底的石头,这些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快得刘秀昌甚至来不及抓住。 最后的画面,是黑白的背景,正中央躺着一团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人形,被猩红覆盖的脸和他面前的这张脸重合在一起,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 冲天的血腥味刺鼻又恶心,刘秀昌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挡住了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他一步步,慢慢地后退。 女人却突然伸出胳膊,用力往前够着,带动着残破的躯体朝刘秀昌爬行,破破烂烂的身体里发出血肉搅动的粘腻声响,一滩一滩的猩红被留在地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缺的肉块散落四周,像没有骨头的软体怪物,一下一下地蠕动前进。 刘秀昌一边后退,一边弓起身子,不停地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嘴里充斥着从胃里反上来的酸味。 他的手机连续振动了三下,他却无心去看。 女人爬行的速度突然加快,刘秀昌全身一震,被死死捂住的嘴里发出闷到极点的难听嘶哑的尖叫。 此刻,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满脑子只剩下了两个字:快跑。 他猛地转身,用自己这辈子能跑出来的最快速度朝着远离女人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开,在寂静如深海的酒店里传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脚步声。 酒店外,梁阿汀眉头紧锁。 五分钟前,刘秀昌发了意义不明的半句消息,从这之后,他便整整五分钟没有再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梁阿汀的那句“没事吧”下面,跟了三条消息。 张海生:刚才什么你倒是说啊。 张海生:话说一半啥意思啊? 张海生:兄弟你没事吧? 梁阿汀拿着手机的手指指肚被她捏得发白,从进副本到现在,她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忍耐力再强的人,这么连着抽痛一个小时,也不可能吃得消。 她有些站不住了。 “头疼得厉害?”司季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眼里是不易察觉的担心。 梁阿汀连张嘴说话都觉得费劲,她只得点了点头,然后调出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任务开始不过一个小时,她那寒酸的身体指数就从上次显示的【56】断崖式骤降到【50】。 梁阿汀把这个系统换着花样辱骂了几十遍,赶紧关闭信息面板,省得怒急攻心又把这闻者伤心的数值弄得更低。 那她说不定真要猝死在这里了。 “疼得厉害的话,可以试试按这里。”司季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左手在手心处比量了一下位置,给梁阿汀演示着方法。 “掌心第一根和第二根骨头中间,按一下能感觉到疼的地方,按一按会缓解一些。” 22.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8)^^…… 梁阿汀学着司季的手势,也用左手在右手掌心里上上下下地捏,却丝毫没感觉到疼。 司季垂眸看着梁阿汀的手。 少女的手又瘦又小,小到司季感觉自己的手能把她的完全包起来。 此刻这双手的颜色白得近乎透明,手心处因为用力揉捏微微泛了红。 “位置不对。”司季淡淡开口,“左手再往下一点。” 梁阿汀的左手依言下移,这回一用力,一股不一样的酸痛顿时从掌心顺着手掌扩散开来,与之相对的,是脑侧的抽痛在一点点减缓。 她眼睛一亮,居然真的有效。 她决定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保持着左手捏右手的姿势不变了。 等梁阿汀的头痛缓解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持续性疼痛时,她看着直挺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司季,越看越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不然怎么能在新手副本里捞着这样的队友。 【叮咚。】 这声音一出来,梁阿汀手一失控,差点把掌心软骨捏碎。 【各位玩家请注意,由于五号玩家任务失败,该玩家所负责失物将按序顺延至下一位玩家,请剩余玩家合理分配时间,确保所有失物均按时送达。】 系统像是替他们着急,把这条通知连续播报了两遍,也在梁阿汀心口处扎了两刀。 梁阿汀重重地闭了眼。 手心里传来沉甸的触感,梁阿汀低头一看,脑袋瓜生疼。 她把被她放进口袋里的游戏纪念币拿出来,和刚刚出现在她手里的印章和笔放在一起。 梁阿汀:“……”她都能直接去摆摊了。 “不对啊……”刘晶晶担忧地看着梁阿汀,话却是问系统的,“刘秀昌明明都完成第四个任务了,为什么这个印章还会出现?” “完成任务的人没有成功出来,任务进度当然要清零。”麻雀淡淡地看了梁阿汀一眼,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似是完全不关心她能不能成功完成。 梁阿汀没有作声,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 张海生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暖心鼓励道:“挺住啊妹儿,你要是失败了我可就得一送四了。” 梁阿汀:“……” 她看了眼倒计时,剩下不到一小时,没时间浪费了。 梁阿汀把东西分开放在不同的口袋里,深吸一口气。 目送着五个人走进黑洞洞的酒店,现在轮到了她自己,她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梁阿汀没在酒店外逗留太久,从现在开始的每分每秒都必须用在刀刃上,浪费不得。 “加油。”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没有感情的棒读,丝毫没有加油应该有的激情与热血。 梁阿汀扭头看过去,少年站在她旁边,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眼神交换了几个来回,梁阿汀撤了视线,坚定道了声好,然后便以最快速度冲进了酒店。 四号任务满打满算都已经做过两次了,从酒店大厅到B302的路梁阿汀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一路未停,一口气走到了B区三楼,停在了楼梯口。 在距她十几米的前面,B302的门口,抱臂靠墙站着一个窈窕的女人。 女人留着披肩的大波浪卷发,低垂着目光,精致的侧脸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美得不可方物。 听见了梁阿汀的脚步声,女人转过头,顿时,整张脸都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浓重的妆容在她的脸上分外和谐,一双又大又亮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梁阿汀看,带着非常强烈的侵略性。 女人看到梁阿汀先是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然后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你是来送印章的?” 梁阿汀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她有些在意女人看到她时的反应。 她很确定,她刚才有一瞬间,在女人的脸上看到了困惑。 ……为什么要困惑? 梁阿汀缓步进了走廊,在女人面前停下,开口道:“您是印章的失主吗?” 出乎意料地,女人摇了摇头:“我不是,瑶瑶今天太累了,已经睡下了。你给我也是一样的。” 说着她伸出了手。 梁阿汀没有把印章递给她,她抬眼看着女人,平静地拒绝:“不行,我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里。” 女人戏谑一笑:“可是她已经睡了,你要怎么交给她?” 梁阿汀:“我可以把她叫醒。” 女人:“……” 女人似是被她噎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不少:“……如果叫不醒呢?” 梁阿汀不答反问:“你们npc没有硬性KPI么?” 女人没听懂:“什么?” 梁阿汀:“你们npc工作时间随意睡觉摸鱼不会被开除?” 女人这回听懂了,她笑了两声,两只狐狸眼弯成了两道弧:“你这小妹妹还挺有意思。” 她说着说着,手就伸到梁阿汀头发上了,绕了两圈把一缕发丝缠上了手指,漆黑的头发蜿蜒盘旋在惨白的细长手指上,黑白分明,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你这头发,如果是红色的,就顺眼很多了。”女人绕了几下觉得无趣,又松开了手,任那一缕头发支棱着翘在半空。 梁阿汀随意拿手捋了一把,看着自己漆黑的发尾:“红色?” “像火焰一般的亮红色,”女人轻声道,“这个颜色最适合你。” 梁阿汀不置可否,她跳过这一话题,回归正题:“可以麻烦您让一下吗,我要找印章的失主。” 女人挑眉:“你不怕我?” 梁阿汀反问:“你又不会对我做什么,为什么要怕?” 女人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是鬼,鬼可是能杀人的。” 梁阿汀平静道:“我一没触犯禁忌,二没消极怠工,三没主动攻击,你凭什么杀我?” 女人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哭笑不得道:“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梁阿汀没说话,连表情都没变。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遇到了不听话的熊孩子:“我之前说的是真的,你直接给我就行了,我也能把感谢信给你。” 梁阿汀眼神一闪,知道感谢信的除了玩家就是失主,那这女人…… 但是系统的要求是将失物送到失主手里并获得失主亲手送的感谢信,可没说还能代取代送。 梁阿汀不再理会女人,闪身错开她,敲响了B302的房门。 女人没有阻拦,只是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门敲响了之后,屋里没有任何反应。梁阿汀抿了抿嘴,又敲了第二次。 还是一样的结果。 梁阿汀正要敲第三次,女人突然开口道:“好了瑶瑶,她通过了。” 几乎是女人话音刚落,B302的门就开了一道缝 隙,从里面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同时,一道细软的声音响起:“谢谢箐姐姐。” 女人嫣然一笑:“不用谢,我也没出什么力。” 接着她又扭头对梁阿汀道:“她就是印章的失主。” 梁阿汀根本没等她官方认证,几乎是门后那只手伸出来的下一秒她就把印章塞到了人家手心里。 门后的女鬼,也就是“瑶瑶”,将手连带着印章一起缩回屋里。大概过了几秒,她又将印章递了出来。 梁阿汀没有犹豫,伸手就接,那印章在和她手接触的瞬间便幻化成一封纯白的信。 她暗暗欣喜,任务完成三分之一了! 梁阿汀把那封信贴身放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然后拿出没有笔帽的笔,确认了五号失主在A413。 跨度还真不小,她暗暗叹了口气,径直往楼梯口走,看都没看女人一眼,主打的就是着急去赶下一场。 女人:? 她一眼没照顾到,梁阿汀都已经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了。 眼瞅着少女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女人出声叫住了她。 梁阿汀回过头:“有事吗?” 女人没有说话,她盯着梁阿汀看了半晌,迈步走了过去,三两下便走到梁阿汀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 女人没等梁阿汀把话问完,她伸出一只手指点在梁阿汀的额头上,停留了约莫两到三秒,便撤了手。 女人的手指温度冰得吓人,梁阿汀被她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皱起眉头,张嘴就想问话,却在开口的瞬间停了。 就在女人的手指撤回去之后,她感到一股与其手指温度截然不同的热流从额头开始,分散开来,流淌经过她的整个大脑,最后汇聚于后脑勺。热流经过之处,那折磨了她一个多小时的疼痛尽数消散。 梁阿汀瞪大了眼睛,猛地抬眼看她,难以置信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啧,话问得这么难听呢,像我把你怎么样了似的。”女人搓了搓手指,漫不经心道,“疼了一个多小时了吧?你这身体情况按理说应该会被拦在外面,怎么还能进来?” 梁阿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依旧难以置信:“你是怎么……” 女人知道她想问什么,她解释道:“暂时麻痹了你大脑里的疼痛神经,你出去后就好了。” 梁阿汀还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眼神交换了数个来回,还是女人先打破沉默:“你怎么还不走?” 梁阿汀表情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人轻笑出声:“如果我说我帮你是想让你留下和我聊聊天呢?” 梁阿汀沉默了,她在估量女人这话的可信程度,以及接下来她自己的打算。 女人没什么耐心,看梁阿汀没说话,便当她不愿意。她摆了摆手,无所谓道:“看你顺眼,帮你一把,你快去送笔吧,有缘再会。” 梁阿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下了楼。 一路上除了黑了一点,梁阿汀没遇到什么异常,她平安无事地走到A区,顺着楼梯上了四楼。 然后一拐弯,就和A413门口靠墙站着的女人对上了眼。 女人:“嗨,又见面啦。” 梁阿汀:“……” 女人:“我们果然很有缘。” 梁阿汀:“…………” 敢情有缘再会是这个意思吗! 23.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9)^^…… 梁阿汀看着那双噙满了笑意的狐狸眼,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嗨。” 女人笑靥如花:“又见面啦,我就说我们有缘吧!” 梁阿汀看了看A413的门牌号,又看看女人,欲言又止。 女人似是知道梁阿汀想问什么,她主动说到:“你那只笔的失主也不是我,但同样,我也可以给你感谢信,只要你跟我聊会天。” 梁阿汀移开视线,犹豫了。 女人皱起精致的脸,佯装委屈道:“你这小姑娘不仅说话直,还这么不通情达理吗?我可是相当于救了你一命哎!” 梁阿汀:? 女人抬了抬下巴:“你的头痛应该是从进来之后就愈演愈烈了吧,我如果不出手,你刚下第一层楼梯就会晕过去,然后直接滚下去,滚到一楼,摔死。” 梁阿汀垂下眼皮,看着漆黑地面上某点。女人说得没错,她的头刚才在B区的时候一度疼得令她难以站稳,随时都能晕倒。 她之所以不愿在那里逗留,一方面是想节省时间快点完成剩下的两个任务,另一方面,便是不愿意在女人面前暴露自己糟糕的状态。 万一女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善,到那时如果女人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 “谢谢。”梁阿汀礼貌道。 女人耸了耸肩:“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我帮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谁让你正好长在我审美点上了,换了别人可没这待遇。” 梁阿汀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真的谢谢你。” 看她笑了,女人也歪头浅笑,衬得五官明艳动人:“现在可以陪我聊天了吗?” 梁阿汀点点头,认真道:“等我送完所有的失物,我会陪你好好聊天。” “好。”女人应声,然后退开一小步,把A413的门给梁阿汀让了出来,并提醒道,“注意安全,不要触犯禁忌。” “多谢。”梁阿汀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上前两步,敲响了A413的门。 这回没遇到什么阻碍,几乎是她敲完门的下一秒,门就从里面自动打开了。 从梁阿汀的角度,看不到开门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她没有多犹豫,将门又稍稍拉开了些,在女人鼓励的眼神中一步跨进了黑暗。 酒店房间里的布局和她在“地狱”一层住的那个标间很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被厚厚的窗帘阻挡在外面,一丝都透不进来。梁阿汀只能借助走廊上微弱的月光依稀看见房间里窗台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 少年是初中生的样子,低着头,端正地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梁阿汀还是那句开场白:“你好,我来送失物,一支没有笔帽的笔。” 少年闻声身体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像是太久没说话了,气流摩擦喉管发出沙哑的声音:“是我的。” 他把手伸了出来,示意梁阿汀将那支笔放到他手上。 梁阿汀视线下移,看到了少年的手心,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基本的颜色区分还是能辨别出来的。那只手上很多地方的颜色要更黑一些,斑斑驳驳的,不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手掌。 这是被电击过的症状。 梁阿汀把笔放在少年手心,刚要抽回手,就被少年的另一只手就猛地攥住。 少年的手冰得吓人,梁阿汀一瞬间错觉自己将手伸进了冬三九的冰湖里面。她克制住自己想一把抽回手的冲动,半是惊恐半是困惑地停在原地,等着少年下一步动作。 房间里一时静得令人窒息。 少年的手将梁阿汀抓得死紧,用力到梁阿汀觉得再不抽回来手就要被他捏碎了。 但是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咬咬牙,强忍着疼痛。 好在少年并不打算把她手捏碎,在紧攥了几秒后,他缓缓将梁阿汀的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 梁阿汀很快反应了过来,她顺着少年的力道,张开了手。 少年将另一只手上的笔放到了梁阿汀摊开的手心里,然后抓着她的手握拳,将那支笔握到梁阿汀手里。 “姐姐。”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像坏掉的破风箱,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初中男孩的声线,带着未变声的青涩,“你有特别在乎的人吗?” 梁阿汀看了一眼被少年送到她手里的笔,那支笔并没有变成感谢信,这说明在少年这里,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少年的问题:“有。” 少年抬起头,被电得焦黑的脸上坑坑洼洼,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梁阿汀的表情丝毫未变,认真继续道:“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是我在乎的人。” 少年闻言,拉着梁阿汀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将梁阿汀往他的方向拽。 梁阿汀不得不跟着那个力道弯下腰,距离少年那惨不忍睹的脸越来越近,最终,在半掌的距离停下了。 她平静地看着少年的脸,在一片焦黑中找着少年的眼睛,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你不怕我吗?我是能杀人的哦。”少年开口,嘶哑的声音仿佛是贴着梁阿汀的耳朵发出的,如一根生锈的铁针刺入她的耳膜,像指甲挠黑板一样令人不适。 梁阿汀没被少年拉住的那只手藏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静道:“我没触犯禁忌之前你不能随便杀我。” 少年也没什么表情变化,而是松开了梁阿汀的手,陈述事实一般淡淡道:“姐姐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但是我不喜欢你。” 梁阿汀眼都没眨:“我确实是挺不讨人喜欢的,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话音刚落,手上便传来一阵刺痛,她猛地咬住了嘴里的软肉,发出一声克制音量的闷哼,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疼和麻—— 少年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梁阿汀手腕上的嫩肉里,然后向上用力一划。 梁阿汀的手腕到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几厘米长的口子,鲜血溢出,滴落到地摊上发出沉闷的嘀嗒声响。 “姐姐的反应很快呢。”少年平静地撤回了手,甩了甩从梁阿汀手臂里带出来的鲜血,“是猜到我会弄伤你么?” 梁阿汀咬咬牙,从这小孩说不喜欢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防备了,只是没想到他下手会这么突然,还这么狠。 差一点……就差一点。梁阿汀舔舔嘴里被她咬破的口子,暗暗心惊。 她差一点就叫出声了。 “这是我最在乎的人送给我的笔,我真的很不想把它给你。”少年看着梁阿汀手里的笔,眼里是浓浓的不舍,“但是你通关了,我就必须得给你。” 梁阿汀将受伤的那只胳膊微微抬起,把袖子扯下来盖住了那道伤口——少年在伤她的时候自下而上将她的外套袖子也一并推上去了 ——又用手捂住。 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少年的意思是不想给感谢信,但系统的规定又让他不得不给,所以少年给她感谢信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如果少年执意要拖,拖到任务时限结束,那她该怎么办? 梁阿汀控制不住地发散思维,一个又一个惨淡的结局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她脑子里露头,她开始思考像麻雀一样杀掉少年的可能性。 如果少年执意要拖时间,那她就不得不采取这种最极端的方式。 好在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小宏,不要违规。” 少年闻声立刻抬头张望门口,房间的门从梁阿汀进来之后就被他关上了,此时的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女人就站在门口。 梁阿汀手上一轻,那只笔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封信,和信一起出现的,还有少年的一声极不情愿的“谢谢”。 虽然不情愿,但是少年,也就是“小宏”,还是按照规则所说,把失物变成了感谢信,还把酒店门给梁阿汀打开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狐狸眼女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进,而是随手摸了下灯的开关,瞬间,室内灯火通明。 少年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正常的样子,是个长相很干净的男孩,此刻别着头,不很开心的样子。 看他这副样子,女人无奈安慰道:“又不是真的没有了,等他们一走,你的笔还会重新回来的。” “可那就不是她给我的这一支了!”少年的声音也恢复了原样,刚刚开始变声,声音里还包含童声的脆亮。 女人叹了口气,缓步走了进来,走到梁阿汀身边,示意她将感谢信给她。 梁阿汀不明所以,但直觉女人不会坑她,便将信递给了她。 那封信到了女人手里就变回了笔的样子,她礼貌地朝梁阿汀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将笔还给了少年。 少年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笑容纯真干净:“谢谢俣箐姐姐。” 女人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笑意温柔。 暖黄的灯光下,这一幕温馨得让人沉醉。 梁阿汀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发现即使女人拿走了感谢信,最上面那条信息还是【任务:将4&5&6号失物送还并获得感谢信(已完成2/3)】。 “只要你通过了失主的考验并得到了失主的肯定,你就完成了任务,感谢信只是一个判断你是否成功的标志,但并不是唯一标志。”女人不失时机地开口,在梁阿汀提问之前为她解答了疑惑。 梁阿汀了然。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刘秀昌明明拿到了四号失主给的感谢信,但依旧任务失败,并不是像麻雀所说的,因为人没能活着出来所以任务清零,而是因为刘秀昌并没有得到四号失主的认可,那封感谢信并不能作数。 梁阿汀关掉了信息面板,从内侧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她自己的六号失物。 那是一个比一元硬币略小一圈的游戏纪念币,正面是一朵荆棘玫瑰,反面刻着拱桥状的“VICTORY”英文花体字。 纪念币上不知是因为时间久远还是什么原因,脏兮兮的,蹭上了不少污迹,荆棘玫瑰的一半已经不复最初的金铜色,而是泛着很深的黑色,像某种带颜色的液体干涸在上面。 她摩挲着那一块黑色,盯着女人的背影,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六号失主么?” 24.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0)^…… 震耳欲聋的轰鸣,所见之物皆塌作废墟。 她躺在碎石瓦砾中央,身上说不出的钝痛。 是要死了吧?她,快死了吧。 就是可惜了,要追的人还没追到手呢。 算了,再说吧。 她困了,先睡一觉吧。 她缓缓闭上眼睛,身体逐渐放松,任由自己陷入更深一层的黑暗…… “别闭眼快给我起来!” 随着这道声音炸响,她的手被人猛地一扯,整个身体便随着力道站了起来。 漫天黄沙中,她只来得及睁眼一瞬。那一瞬,她看见如火的鲜红。 -- 酒店里,A413门口。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女人慢慢地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 她没有回答梁阿汀的问题,而是示意梁阿汀跟她一起走出房间。 房间门在二人身后咔哒关上,女人瞥了一眼梁阿汀手上的硬币,眼中情绪不明。 “来找我吧。”女人留下这句话后,身影便逐渐透明,最终在梁阿汀面前消失,只留下空灵的尾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盘旋。 在原地愣了半晌,梁阿汀回过神来,掏出一直被她设静音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她点开微信,从上往下翻这十几分钟内的所有未读消息。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张海生发的,在她刚进来两分钟后。 张海生:怎么样? 张海生:安全了就吱一声。 三分钟后。 张海生:五分钟了,妹儿,有啥情况没? 刘晶晶:一定要注意别触犯禁忌啊。 张海生:妹儿,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完成任务。 张海生:成功完成三个任务。 又三分钟后。 张海生:妹儿,能看到我们的消息吗? 张海生:看到请回复。 刚刚。 司季:确认安全之后回复我。 梁阿汀把硬币扣进手心,敲字回复:目前安全,已完成四号五号任务,即将进行六号任务。 司季:收到,注意安全。 张海生:?@梁阿汀怎么他一发你就秒回? 梁阿汀没理他,她将手机塞回兜里,捏着硬币开始细细观察。 正反两面除了花纹和字母没有别的信息,梁阿汀反复看了好久,终于在硬币侧面发现了一行小如蚊蝇的字。 A308。 楼下吗…… 梁阿汀定定神,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A413房间门,扭身下楼。 她捏紧了手里的硬币。 对于这些失物,她有了一些猜想,但具体的要等到她见到六号失主之后才能确认。 距离不远,梁阿汀到达A308门前的时候,离她从楼上出发过去了还不到一分钟。她没作多犹豫,抬手就敲。 “您好,失物招领。” 她话音刚落,门就咔哒一声开了一道狭小的缝隙。 梁阿汀推开门。 和前两个不一样,这个房间里开着灯,白炽灯在天花板正中央散发着柔和的暖光,房间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刚才消失在她面前的狐狸眼女人站在窗边,窗帘没拉,女人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一片虚无黑暗出神。 “你来了。”女人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梁阿汀走进了房间,反手将门虚掩上,留出了一个恰好能容她侧身滑出去的空隙。 “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门关上了,还落了锁。 梁阿汀失笑,这是在断她后路。 “酒店里不能奔跑,你留门也没有用。”女人像是看穿了梁阿汀心里想法,淡淡道。 她说着转过身来,将整个正面都对着梁阿汀。在转过来的过程中,女人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疼痛是突如其来的。 在看清女人现在的样子后,梁阿汀呼吸猛地一窒,紧接着从心口处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这疼痛像正中胸口的冷箭,猝不及防,却直击要害。 她疼得膝盖一沉,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疼得她甚至感觉不到手臂上被少年划出的伤口。 梁阿汀反应很快,她第一时间把手腕伸进嘴里堵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 太疼了,怎么会这么疼……? 她一边跪在地上适应着疼痛,一边思考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是从何而来,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去看女人第二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知为何本能地排斥。 女人原本干净的衣服上沾满了血,凝固的、未干的、鲜红的、发黑的……她像个血葫芦,全身上下几乎没一个好地方。脸则更是触目惊心,原本白净精致的脸此刻已分辨不出五官,目之所及全是猩红伤口。 伤口的来源…… 梁阿汀脸色一沉。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她能确定,所有的伤口,均是猛兽撕咬导致的。 这个女人……是被活活咬死的。 梁阿汀死死地抓着心口处的衣服,把平整的棒球服抓得揪成一团。 最初的疼痛适应了之后她便拿开了手腕。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等着疼痛缓解。 ……这就是女人给她设置的考验吗? 突如其来的疼痛?想让她叫喊出声? “那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女人说,“吓到你了?” 梁阿汀还跪在地上,她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等到这波疼痛渐渐过去,梁阿汀站了起来。 女人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狐狸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平静地朝前看着。 她一步步朝梁阿汀走去,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梁阿汀直直地看着她,脚下丝毫没动。被划伤的那只手臂因为刚刚剧烈撕扯再次裂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你不怕我?”女人在梁阿汀面前停下,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之前问过的问题。只是这一次,神情认真,没了之前的戏谑。 梁阿汀没说话。 女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失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心疼我?” 梁阿汀还是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堵满心口的情绪是什么,铺天盖地,前所未有。 女人视线不经意间往旁边一扫,看到了梁阿汀脚边的几滴鲜红,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毫不客气地抓起梁阿汀的手臂,毫无温柔可言地掀开她的袖子。 梁阿汀被小宏划伤的那道口子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包扎,正在不停地向外渗血,深红的血液在白皙的手臂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女人啧了一声,随手拽了一把旁边床上的纯白床单,三两下撕成了条状,简单给梁阿汀缠了一下。 血止住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梁阿汀还是由衷道谢。 女人自顾自地坐到了床上,冲梁阿汀招招手,示意对方也坐下。 梁阿汀站在原地没动。 “我知道你赶时间。”女人撩了一把自己蓬松的大波浪,“你们的任务是限时团队任务,你要给你后面的队友争取时间。” “但是你能不能完成任务是由我说了算的。”女人仰头看着梁阿汀,嫣然一笑,“换句话说,如果我说不,你就要一直留在这里了。” 梁阿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沉,她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个副本任务里的“鬼”,或者说NPC的权力很大,明面上的规则是“送还失物并获得失主送的感谢信”,实际上这个规则的潜台词对玩家来说并不公平。 怎么送还失物?怎么获得失主送的感谢信?失主会在什么情况下给玩家感谢信? 对于这些问题,系统规则根本没有解释说明,也就是说失主本身对于判定玩家是否通关的标准并不固定,不同的失主有不同的判定方式,这就导致抽到不同序号的玩家任务难度也参差不齐。 有的失主并不会刻意刁难玩家,玩家便能很顺利地完成任务,比如刘晶晶对应的一号失主。 与之相反地,有的失主会故意不想让玩家通关,任务设置的难度也会非常大,再加上玩家自身的水平不够,失败死亡几乎是既定结局,比如王强对应的二号失主和张楚对应的四号失主。 但是这种副本游戏又是绝对公平的,所以系统对于玩家的限制比对鬼的限制要宽松很多,比如…… 梁阿汀眼神一动。 她平静开口,毫不客气:“我可以杀掉你,一样能完成任务。” 玩家除了不能触犯禁忌之外,可以做任何事,通关的方式除了获得感谢信,还可以直接把失主杀死;而失主只有在玩家触犯禁忌的情况下才能杀死玩家。 这算是将整个副本失主阵营和玩家阵营调得相对公平了。 梁阿汀没有在开玩笑,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女人,认真思索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要如何将鬼一击致命。 听到梁阿汀的话,女人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银铃般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传出阵阵回响。 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笑了很久,她眨眨眼,擦了把眼角眨出来的小泪花,笃定道:“你不会的。” 梁阿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女人说:“你就是不会。” 梁阿汀:“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如果最后发展到不杀你就无法完成任务,那我一定会杀你。” 女人摇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梁阿汀皱了眉头:“你才认识我多久?” 女人答非所问:“你打算一直站着?” 梁阿汀还是没动。 “好吧。”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八分钟,我要你的八分钟。”女人伸手在虚空中一抓,梁阿汀手里的硬币就凭空出现在女人五指纤长的手中,“八分钟后,我自会把感谢信给你。” 25.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1)^…… 梁阿汀不解:“什么意思?” 女人把硬币弹起又接住:“这八分钟里,你只需要认真和我聊天,聊满八分钟我就把感谢信给你,还把你送出酒店。” “怎样?很划算的交易吧?” “……只是聊天?”梁阿汀深深地皱起眉头,她在估量女人话中的可信程度。 “只是聊天。” 女人的眼睛坦荡荡地直视着梁阿汀,神情自然、轻松,仿佛毫不在意梁阿汀会给她什么答案。 看到梁阿汀迟迟不说话,她以为梁阿汀是不相信她,于是循循善诱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交易都是在系统监管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只要交易达成就无法擅自毁约,所以你不用担……” 话还没说完,刚刚还站在原地的梁阿汀已经上前两步,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了。 酒店过软的床铺几乎在梁阿汀坐上去的瞬间就塌软下去一个深坑,像刚出烤箱的蓬松面包。 梁阿汀划开手机,定了个八分钟后的闹钟,然后朝旁边的女人扭过头:“开始吧。” 这一连串动作太过丝滑,给女人看愣了:“你不是不相信我么?” “你又没必要骗我。”梁阿汀说,“你想让我任务失败只需要不给我感谢信就行了,我又没有办法杀你,这局势怎么看都是你占上风,你还有什么必要骗我?” 女人诚恳发问:“那你犹豫什么?” 梁阿汀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提更高的要求,为什么却只要我陪你聊天?” 女人笑道:“我只要一个能陪我聊天的人,别的不需要。” 梁阿汀盯着女人的笑脸看了半晌,然后低头把手机上刚定好的闹钟又往后推了一分钟,紧接着屏蔽了微信群消息。 她关掉了手机,认真道:“好,接下来的八分钟,我会全神贯注地跟你聊天。” “我们先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梁阿汀,栋梁的梁,最简单的阿,水边小陆的汀。” “阿汀?好特别的名字,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梁阿汀回忆起自己的父母,脸上会不自觉洋溢出幸福的微笑,她说:“我爸说汀这个字的寓意是温柔恬静,善良纯洁,重情重义,给女孩子做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但是我妈说她认为水边小陆总是会比水平面要稍高一些,她叫我阿汀,是寄寓了出类拔萃的意思。” 女人被梁阿汀的笑意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真好。”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梁阿汀问。 “我啊……”女人摩挲着沾染着污渍的硬币,用指甲刮着那块黑褐色的污渍,“陈俣箐。” “俣箐?是哪两个字?” “单人旁,吴字俣,竹字头,青字底。” 当问到名字寓意时,陈俣箐摇了摇头:“死前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梁阿汀诧异:“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陈俣箐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从我有意识起,我就在这个地方了,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阿汀想到了B区那个惨白的手,又想到了划伤她胳膊的那个少年,问道:“这里的所有失主都是这样吗?除了自己的名字其它什么都不记得?” “不,除了我。剩下的人都有自己死前的全部记忆。” -- 在她过去的十几年里,别人都叫她瑶瑶。 现在也是。 包括那个新调到她们班上当班主任的中年男人。 他是个很温柔儒雅的人,年逾四十,身子骨却还硬朗,头发也没怎么变白。 他的脾气很好。高中生正是年轻叛逆的年纪,隔三差五的就要惹出点事来。他却每次都能轻描淡写地处理好,不找家长,也不上报学校,甚至不会发火,凭借着自己老道的经验,就能把那帮小子治得心服口服。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便获得了班里所有同学的认可。大家敬他,爱他,听他的话,在他的带领下努力,成绩稳步提升。学校表彰他,家长信任他,年底最受欢迎教师的称号也花落他家。 “李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他班上的同学都这样说。 瑶瑶也是其中的一个。 所以当某节体育课,她被他单独叫到一个空教室里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的作业出了问题。 她惴惴不安地坐在教室里,手里是老师刚给她倒的热水。 她在班级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老师也几乎从来没单独找她谈过话,所以她很忐忑,学生对于老师天然的畏惧让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关上了门窗,拉上了窗帘,表情柔和一如往常。 室内一瞬暗了下来。 她感觉到老师坐到了她旁边。 她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将校服裙子抓起了两团褶皱。 “瑶瑶。”他这样叫她,“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她摇了摇头。 他将手搭上了她的椅子背,身体前倾,脸几乎要凑到她耳朵旁边。 少女的头发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他闻着闻着,大脑的血液就开始向下汇聚。 “因为老师很担心你啊。”他搭在她椅子背上的手一点点往前挪,离她的后背越来越近,身体也随着话语向她贴近。 湿热混浊的空气从他嘴里散出,她像是被那气体烫着了,受惊的兔子一般从座位上弹起来。 “瑶瑶?”他状若无事发生,诧异看她。 “抱歉,老师。”她道了歉,脚下开始偷偷往门口挪动,“老师,我有点闷,我们开下门吧……” “闷?”他一面疑惑地问,一面跟着站了起来。 “不闷啊。”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她直觉不对劲,转身就想开门出去,可他反应更快,拖住她的手腕用力向他这边一扯,重心本就不稳的她直接摔到了他怀里。 他的两只胳膊紧紧地环在她胸前,腾出了一只手,在她开始叫喊之前就捂住了她的嘴。 “瑶瑶别怕,老师就是喜欢你,你别叫,马上就好,马上就会好……”他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温柔,她听起来却像毒蛇爬上后背。 滑腻腻的,冰冷又恶心。 她的大声叫喊被他尽数捂在喉咙里,变成了小猫崽一样断断续续的哼声。 一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向上,掀开裙摆,游走。 她终于明白她的老师想干什么了。 她所有反抗的力量,在被他按在桌子上掀起裙子的那一刻,爆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狠狠地向后踹了一脚,在听到身后传出的闷哼后紧接着便踹翻了离她最近的桌子。 木制桌子倒地的声音很大,只要有人听见,就一定会过 来…… 可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到来,他在桌子即将倒地的前一刻,反应极快地伸手扶稳。 她趁着这个间隙,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没跑几步,就被他薅着头发扯了回来。 他随手拿了擦黑板的抹布粗暴地塞进她嘴里,然后再一次将她按在了桌子上。 身体被不平整的木制桌面磨得生疼,她感觉自己正坠入深海,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拖着她下坠,不给她半点逃出生天的机会,生拖着她沉入海底。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侧着头,望着教室前门,双眼无神。 那里,因为她之前的挣扎,被稍稍扯开了一些,他没发现,而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开了一道小缝。 一只手轻轻从外面将门推开,几乎没有声音,并没有被他察觉到。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死死地盯着开门的人。 开门的是个穿着高三校服的男生,胸前抱着几本练习册,是体育课偷偷跑出来找空教室刷题的,在看到屋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他,无声地求救。 男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老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后退了一步。 女孩向他求救,老师没有看见他,他即将高考,他承受不起任何报复…… ……老师没有看见他。 他后退一步,把门重新关紧,转身就跑。 老师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是个普通的空教室。 里面没有人。 教室前门在她眼前严丝合缝地关上,男生眉骨带疤的脸消失在门后,室内昏暗,她眼里的光也同时熄灭。 她继续下坠。 没有人来救她。 --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跳楼自杀了。”陈俣箐用一句话结束了整个故事。 梁阿汀没说话,她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捏手指,现在她的手指被她捏得生疼,泛着充血的红。 高中,花一样的年纪,却被人砍断了花枝,掐碎了含苞待放的骨朵,一脚踩进了泥里。 “后来呢?”梁阿汀轻声问道。 陈俣箐微微仰着头,像是透过虚空回看某个承载过去记忆的录像带,眼睛里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没有后来,整个世界在她自杀之前和自杀之后,没有什么两样。” “那个老师呢?” 陈俣箐陈述事实一般淡淡道:“死了。” “死了?” “突发脑溢血,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一瞬间,无数说不上名字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堆得梁阿汀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于是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都是报应。” 想到了刘秀昌的死状,陈俣箐怅然道:“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也不知道那姑娘心里能不能稍微好受一点。” 梁阿汀反问:“他们死了能弥补她曾经受过的伤害吗?” 陈俣箐沉默。 怎么能呢?那样窒息的绝望,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怎么能弥补得了? “说到报应啊……”陈俣箐抬起头,看着纯白无一丝杂质的天花板,“我没有死前的记忆,每天浑浑噩噩,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大概是死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26.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2)^…… 梁阿汀扭头盯着她看了半晌:“有时候,失去记忆反而是一种幸福,那些痛苦的记忆,记着不如忘了。” “但是一键全清,痛苦的记忆和快乐的记忆全都没有了。”陈俣箐扯出一丝笑容,“真过分啊。” 梁阿汀垂下了头。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别人,也从来没安慰过谁。 好在陈俣箐不需要她的安慰,她自顾自地跳过了关于自己的话题,继续给梁阿汀讲其它失主的故事。 她抛玩着自己的硬币,慢条斯理道:“这些失物都是承载着我们死前执念的东西,和我们密不可分。瑶瑶的印章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个礼物,小宏的那支笔是他被强行送到戒网学校之前,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给他的。” 联想到那个浑身上下都是电击伤的少年,梁阿汀眉头一皱。 她问:“其他人呢?也是一样的吗?” 陈俣箐摇摇头:“没有具体聊过,但在这种主题的副本里,应该都差不多吧。” “你们一个副本里的npc互相都不认识?” 陈俣箐笑着反问:“那你们一起闯副本的玩家互相都认识么?” 梁阿汀一噎。 “我把我全部的事都跟你分享了,该轮到你了吧?”陈俣箐随手把挡住半边脸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 梁阿汀看了她一眼:“除了名字,你好像也没跟我分享你的其他事。” 陈俣箐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失忆了嘛,就只记得个名字。” 梁阿汀:“……”所以告诉她名字就等于全部分享了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难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也没用,况且自己都答应人家要好好跟她聊天了。 梁阿汀如此想着,实话实说道:“我的人生很短,也很平凡,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和别人比起来唯一特别点的地方大概就是我复读高三了。” 陈俣箐从善如流:“那我能听听你为什么复读吗?” 梁阿汀睁眼说瞎话:“因为我成绩太差了,没考上本科。” 陈俣箐:“说实话。” 梁阿汀:“如果我说这就是实话呢?” 陈俣箐淡定道:“不可能,你脑子这么灵光的人不可能考不上本科。” 梁阿汀一副“没想到还是被你猜到了”的表情,说:“好吧,因为没考上清华,所以复读二战。” 陈俣箐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梁阿汀:“……”这就信了? 思绪还没转回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句:“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梁阿汀认真看了陈俣箐半晌,确定了对方是真的想知道,她便收起了开玩笑的态度。 说来也怪,“因为车祸错过了高考”这件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梁阿汀总是下意识地睁眼说瞎话。 “因为高考那天出了车祸,在病床上晕了一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高考的手感了,于是申请了复读高三。”她说。 陈俣箐微微皱起眉头:“车祸?” 梁阿汀点点头,开了一个头,剩下的讲述也就都顺畅了起来:“我当时坐了出租车,司机知道我要高考,他怕耽误我进考场,开得很着急,我能感觉到他有点紧张,但我当时在复习琵琶行,没有多注意。” “结果在距离考场只剩三条街的地方,司机拐弯的速度很快,直接跟拐角一边的大货车撞上了,司机死了,我成了植物人。” 陈俣箐听着听着便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她轻声道歉。 梁阿汀笑了一声:“你道什么歉啊,这就是个意外,再说了我现在不也啥事都没有……”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接受了太多爆炸的信息量,经历了太多无法用常识来解释的事,脑子被占得满满当当无法思考除了闯关之外的事。 现在话赶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莫名其妙进新手副本好像是在出院第三天,在去复读学校报道的路上。 植物人状态躺了一年,醒来的第三天,就能自己独立行走么? 察觉到身边坐着的人有异样,陈俣箐直接问道:“你怎么了?” 梁阿汀慢慢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 她抛开突如其来的疑问,转而问出了刚刚想到的问题:“你们npc,是跟着整个系统诞生的还是……?” 陈俣箐答道:“不知道,但是我们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副本里了。” “你们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考虑这个干什么?”陈俣箐不解,“反正不管我们是怎么诞生的,都无法离开这里。” “我们存在在这里,靠着这里生存,一旦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就会消失。” 她搭在床边的两条腿用力向前伸直,又放任它们落回去,撞在柔软的床垫上反弹出一个微小的角度,带得旁边坐着的梁阿汀微微晃了晃。 “而且每当玩家成功通关以后,这个副本就会恢复原状,我们这些npc也会被清除有关玩家的记忆,打乱随机分配到同一层除了惊喜副本之外的其它地方,然后迎来下一批玩家。”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梁阿汀问道。 陈俣箐突然卸了腿上的力,任由双腿自由落体撞在床边,然后扭头直视着梁阿汀平静的双眼:“我是想说,我们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次见面,虽然那个时候我就不认识你了。” 梁阿汀实话实说:“可能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往下闯,如果这次的综合能力没达标,我下一次的副本就会是惊喜副本。” 少女的眼睛朝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自信。 陈俣箐盯着梁阿汀的侧脸,不由盯得出了神。就在刚刚一瞬间,眼前的少女和某个模糊的鲜红影子有刹那的重合。 陈俣箐移开了眼睛,眼里的可惜转瞬即逝,她语气轻快道:“山水有相逢,有缘自然可以再见的。” 梁阿汀不置可否。 陈俣箐继续道:“有些人缘浅,一辈子只能萍水相逢,甚至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有些人缘深,命中注定相识相知,在见面的那一刻,便有无形的线将他们缠绕在一起,共生共灭。” “梁阿汀,你相信命运吗?” 梁阿汀沉默了半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叮铃铃——” 梁阿汀定的闹钟响了 。 她随手一划,把闹钟关掉了。 “时间过得真快。”陈俣箐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将一张白色的信封递到梁阿汀面前:“我说到做到。” 梁阿汀接过信封,郑重道谢。 陈俣箐摆了摆手,转头望向窗外。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中露了半张脸,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女人精致的脸像被镀了一层银光,美得像一副冷色调的油画。 耳边响起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系统提示音。 【任务:将4&5&6号失物送还并获得感谢信(已完成)】。 提示音响起了之后,梁阿汀手上的信封却没有像四号五号那样凭空消失,仍是安安稳稳地夹在她手里。 梁阿汀几根手指搓了搓信封表面,熟悉的信纸质感代表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陈俣箐的感谢信还在自己手里。 她向陈俣箐投去了疑问的眼神,在发现对方的眼神还停留在窗外后,主动出声问道:“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陈俣箐没有回答她,她示意梁阿汀将信打开。 梁阿汀依言照做,沿着信封封口处将信封打开。 封口没有特意用胶粘住,所以一掀就开了。 出乎她的意料,信封里并没有信。 梁阿汀将信封倒过来,在手心里颠了颠,里面装着的唯一一个小物件便掉了出来,躺在梁阿汀的手心上。 那是一枚游戏纪念币,正面是一朵荆棘玫瑰,反面是花体英文VICTORY。 和陈俣箐的失物是一样的,只不过没有那一块黑褐色的陈年污迹。 是崭新的一枚游戏币。 “送给你了,是关键时刻可以救你一命的东西。”陈俣箐说。 梁阿汀没有立刻收下,她看着静静躺在她手心里的硬币,真诚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陈俣箐撩了把头发,灿烂一笑,笑容纯净不掺任何杂质,让人感受不到一丝虚假,“因为我喜欢你呀。” 如此直球的告白梁阿汀还是第一次听,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应,半天憋出一句:“我们才刚认识。” 陈俣箐莞尔,这是从梁阿汀进酒店到现在,第一次展示出与其年龄相符的一面。 于是她有意逗她:“说不定我们前世真是情侣呢。” 梁阿汀默了半晌,明智地转移了话题:“你给我的这个硬币,和你的失物是同一个么?” 陈俣箐配合她转移话题:“不是,给你的算特殊道具,给你就拿着。” 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梁阿汀便不再推拒,收下了硬币。 “谢谢。” “加油往下闯吧,我看好你。” 女人靠在窗户边,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想来该是很好看的。 梁阿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走到一楼快要走出酒店的时候,梁阿汀听到了陈俣箐的声音,像是隔空传来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虽然你已经完成任务了,但这毕竟是个团体任务,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们。” “我之后的那些失主……都是狠角色,他们的通关条件可能会非常难,你们要小心。” 27.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3)^…… 梁阿汀敛了神色,脚下没停,一路走出了酒店。 悬挂在半空中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半个多小时。 在看到梁阿汀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影飞快迎了上去。 张海生张开嘴,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 “还好吗?” 梁阿汀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司季微蹙着的眉心,接着视线下移,果不其然看到了他捏在一起的手指。 他还在紧张。 “还好。”她说。 司季盯着她沾染着血迹的外套袖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受伤了。” “没事,已经止血了。”不知为何,梁阿汀被他看得心虚,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袖口,想跳过自己受伤这个话题,“时间不够了,我给你们大概讲讲里面的情况。” 她说着蹲了下来,那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着酒店内部的构造图。 司季没有再说什么,看起来像是成功被她转移了话题,梁阿汀悄悄松了口气,转而认真给他们讲酒店内部的构造。 从外面看酒店的规模并不很大,但只有真正进去了才知道,酒店里面的空间很大。 没有长明灯,也没有声控感应灯,整个酒店只能通过零星几个窗户获得微薄的月光,又诡谲又昏暗。 A区和B区以梁阿汀为分界线的前六个人已经基本都摸清楚了,只剩下一个最深处的C区,还没有人踏足过。 “我做任务的时候路过了C区一次。”听到这里,麻雀插话道,“那个地方的阴气比AB两个区加起来还要重,很危险。” “对。”梁阿汀点了点头,肯定了麻雀的说法,“我做任务的时候,有个失主特意提醒我,做最后四个任务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难度是越来越大的。” 张海生握着破手电筒的手出了一层汗,粘腻腻的。 他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里,扯了下嘴角,苦中作乐般吐槽一句:“它还挺会设计,正好卡到我这里难度飙升。” 梁阿汀仔细一瞧,被张海生拿在手里的手电筒此刻屁股朝外,所以她很清楚地看见,那手电筒屁股上写着C109。 第一个C区出现了。 她又转头看司季,而后者早有准备,在她转头的同时便将他负责的两个东西递了过来,房间号码朝外。 梁阿汀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两个都是C区的房间号。 这下不用特意去确认海象的,梁阿汀可以肯定后四个人的任务都在C区。 和她一开始猜测得一样,团队协作任务,每个人的任务都是同样的类型,那么针对这种有先后顺序的情况,如何保证对每一个人都公平呢? 答案很简单,顺序越靠后,难度越大就可以了。 尽管不能保证绝对公平,但相对公平是没问题的。 顺序靠前的玩家,难度在于摸透酒店内部的构造和通关的方法,而顺序靠后的玩家,难度在于副本本身,和npc的战斗力。 “张哥。”梁阿汀拍了拍张海生的肩膀,表情严肃,“万事小心。” 张海生反手拍了拍梁阿汀的手背,脸上表情干劲十足,信心满满:“放心吧妹儿,你都一个人连着完成了三个任务,我可不能拖你后腿啊。” 说完他回头瞅了一眼倒计时,然后握着手电筒进了酒店。 目送着张海生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梁阿汀收回视线,一转头,就和一直盯着她胳膊看的司季打了个照面。 张海生已经进去了,梁阿汀再找不出话题转移了,她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这种感觉就像考试考了不及格但试卷要给家长签字。 莫名其妙到她无法理解,毕竟上一次经历这种感觉还是在小学。 司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垂着眼睛,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能看一下你的伤口么?” 梁阿汀垂眼一看,意料之中地看见对方卫衣袖口处露出来一小截的手指又在绞。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和司季在逐渐熟络的同时,她也慢慢摸透了自己这个队友的性格和为人。 他是个不爱多事的冷清性子,每天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冷清,而不是高冷。 是因为与人相处过度紧张造成的冷清。只要不是闲聊的那种社交,对方都会给予回应。 一句话概括就是高效交流。 梁阿汀抬起胳膊:“为什么不能?” 得到了梁阿汀的允许,司季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她的袖子,在确认伤口被妥善包扎好并且没有再往外渗血之后,便原封不动将袖子又拉了回去。 梁阿汀眼神一动。 这是司季的第二个特点,分寸感很强。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除了她差点晕过去这种紧急情况,司季从来没有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随便碰过她。 这让她感到自己被尊重的同时,也让她产生了一个疑问。 按理说,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主动和他人产生交集的,那么为什么他会在新手副本的时候主动给她退烧药,在出副本后主动接住晕倒的她,甚至主动接受了她的组队邀请呢? 现在想来,他们由陌生人发展成队友的整个过程,似乎有些太顺理成章了。 “司季。”梁阿汀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自他们一起行动后,她好像就没怎么如此认真地喊过他。 司季抬眼看她。 梁阿汀没怎么犹豫,直截了当问道:“当时我邀请你和我组队,你是因为什么答应了?” 司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很少见的纯黑色眼睛像夜晚的深潭,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坠落其中的东西全部吞没到潭底。 看了半晌,他轻声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你救过我,在五年前。” 对于这个问题,梁阿汀模拟了很多种司季可能会说的答案。 从“理念相同所以决定加入”到“觉得你能力强所以我们强强联合”,再到“没什么理由,想组就组了”,从理智流想到理想流,再想到简单粗暴流,但唯独没有想到过这个答案。 她轻轻蹙起眉头,一个猛子扎进记忆长河,开始一寸一寸地翻找自己五年前的记忆。 五年前,如果算上自己躺在医院的那一年,那就是她上初二的时候。 她上初二的时候。 初二。 …… 不记得了啊! 记忆断层了啊! 因为初中三年实在是生活得太普通了没有任何记忆点,梁阿汀的脑内记忆区块自动把这三年的记忆过滤掉了。 甚 至中考各科成绩她都想不起来了。 梁阿汀努力思索了很久,无奈放弃,实话实说道:“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司季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不需要道歉。 梁阿汀伸手抓了把头发,后脑勺上的小辫子被她的指甲不小心勾了一下,勾散了一缕:“你没有记错人吗,那个时候救你的,真的是我吗?” “是你。”司季笃定道,“我不会记错。” 梁阿汀问:“那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救你的吗?” 司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临到说出口的时候又闭上了嘴。 看他这反应,梁阿汀瞬间脑补出了很多东西,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揭人家伤疤,一边尴尬道:“啊……抱歉,不方便说的话就不说了。” 说完也不等司季回话,光速转移话题:“所以你在新手副本的时候主动救我……是在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吗?” 司季轻轻“嗯”了一声。 这下不清楚的东西全都说开了,梁阿汀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像在电梯口那样,对着司季绽开笑容:“我救过你你也救了我,我们扯平了,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一下,你好啊,我的队友。” 司季垂着眼睛。 那只白皙的手就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又小又软,软到他如果稍稍一用力,可能就会将她捏疼。 他伸出手,虚虚地握住了那只小手:“……队友。” 梁阿汀反手一个用力,两个人的手便紧紧交握,严丝合缝。 “道阻且长,勇往直前吧。” 司季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微信提示音突然炸响,梁阿汀松开手,掏出手机,果不其然,是张海生在群里发消息了。 手上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司季恍了一会神,闭了闭眼睛,掩去了眼里的情绪,然后自然地收回了手,也跟着掏出手机。 临时组建的闯关群里,张海生先发了一张图片,然后紧跟着图片发了两条语音。 梁阿汀先点开了图片,由于信号不是特别好,图片并没有马上加载出来,而是模糊一片,正中央显示着加载百分比。 她正准备放弃等待图片加载去听听张海生说了什么,司季那边就已经点开了张海生的语音。 张海生:“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旅客须知,你们看看我发的那张图片,是不是和一号发出来的不一样了?” 张海生:“是不是少了一条?” 语音播放完后,梁阿汀手机上的图片终于加载了出来,还是那一张摆在一楼大厅里的旅客须知,但是…… 梁阿汀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海生没错,上面的内容确实少了一条,但是少的那一条…… 她用力捏着手机,表情凝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止是张海生,包括海象和司季也…… 梁阿汀暗骂一声,明明是第一层的普通副本,为什么难度会这么大? 不远处,海象的表情同样不怎么好看。被他捏在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张海生发过来的图片放大后的页面上。 那里,原本写着第三条规则的地方,此刻变成了空白的一行,像是被涂改液覆盖过一般。 “3.请勿奔跑”被删掉了。 28.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4)^…… 第三条旅客须知被删掉了。 说明了什么? 梁阿汀又点了一下屏幕,退出了图片预览,看见张海生又发来一条语音。 张海生:“请勿奔跑被删掉了,那就是能跑了,我跑一个试试。” 梁阿汀刚想阻止他,结果就她听完语音这几秒钟的时间,张海生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跑到C区了,啥事没有。” 梁阿汀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 这人该不会是一路莽过来的吧?? 她删掉对话框里没发出去的内容,哐哐重新敲了一句话过去。 梁阿汀:小心行事,别莽。 也许是梁阿汀的紧张透过屏幕传染了张海生,也许是越往深处走情况越不对劲,张海生接下来的消息都是文字。 张海生:不知道你们AB区是不是也是一样的,这个地方阴气重得我想吐。 张海生:靠,亏的我阳气重,不然进都进不去。 张海生:@海象你等会进来的时候别从前台旁边的楼梯走,我感觉那个地方不太对。 海象:怎么了? 张海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埋伏在那里,但是仔细一看又啥也没有。 张海生:总之别走那里,最好是从B区穿过去。 张海生:@司季你也是。 海象:谢了。 司季:知道了,多谢。 说完这些,张海生那边便暂时没有动静了。 对话暂停了,但梁阿汀的脑子还在飞速转动。 她相信陈俣箐不会骗她,从第七个玩家开始,任务的难度真的在飙升。 能让系统做出“删除一个死亡禁忌”这种调整,就说明后四个任务的难度高到打破了副本的平衡。 但是为什么不删别的,非要删第三条呢? “范围。”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梁阿汀身边的司季突然出声。 梁阿汀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把心理活动说出来了。 说了就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梁阿汀很快调整了表情,思考司季刚刚说的那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给她打开了一个极具合理性的思路。 玩家什么情况下会在酒店里跑?在这种副本里,“跑”基本等同于“逃”,前六个任务禁止玩家逃命说明任务的难点在于能否直面鬼怪,没跑,任务成功,跑了,任务失败。 而玩家能跑,说明鬼的活动范围也扩大到了整个酒店。 由此可推,后四个玩家的任务就不止是直面鬼怪了,很有可能,是要从那些鬼手里活下来…… 仿佛是在印证梁阿汀心中猜想,张海生突然单独给她打来了微信电话。 震动炸响,梁阿汀手机差点脱了手,她手忙脚乱地接通,还没等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嘘”。 “之前一直没有人尝试过这里能不能打电话,我试了一下,虽然信号很差,但微信电话能打通。” 张海生似乎是刚刚跑完很长的距离,呼吸杂乱,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他用气声继续道:“我等会要进C区的走廊,我会开着视频,你帮我注意着点后面,有情况你记得提醒我。” 方法是好方法,但是好不好用…… 梁阿汀也小小声道:“我如果用正常的声音说话,规则有可能会判定你触犯了第四条禁忌;我如果用现在这个音量,微信电话你可以听清,但视频电话你可能会听不清。” 张海生把电话拿得稍微远了一些:“你再说句话试试。” 默默忽略掉这句话中微妙的被威胁感,梁阿汀按照刚刚的音量说了句中规中矩的:“能听见么?” 张海生:“行,这个距离可以。” 他话音刚落,电话就挂了。 紧接着,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梁阿汀接通,看见了张海生那张自带煞气的脸。 她不忍直视。 张海生的周围很暗,只他一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照亮,发着惨白的光,偏这人拿手机还从下往上拿,本就阴森可怖的画面配合如此怪奇的角度,他简直可以算作酒店里的第十一个鬼。 还好,张海生随后就把手机调整了角度。 梁阿汀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移出屏幕,露出了一片幽深的黑暗,猜测道张海生可能是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了他身后。 随后,听筒里传出张海生刻意压低的声音:“如果有情况,麻烦你就用刚才的音量提醒我,欠你个人情,活着出去就还你。” 梁阿汀说:“那我肯定要坐等着你还我人情。” 这是在祝自己能顺利完成任务,张海生心领神会,扯了扯嘴角,也没说什么感谢什么承蒙之类的话跟她矫情,随口应了一声:“借你吉言了。” 然后便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进入C区一楼走廊。 C109,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但在现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这段距离,也足够出意外了。 梁阿汀和司季凑到一起,两个人一起盯着她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因为是一边走路一边现场直播,屏幕里的景象一直在有节奏地晃来晃去,时间久了晃得人眼晕。 “张哥,你能拿稳一点么?”梁阿汀第N次用力眨了眨眼,她要是再不开口,自己和司季两个人都能被他晃吐了。 张海生没说话,但显然是听进去了梁阿汀的建议,屏幕的晃动幅度减小了不少。 许是因为晃动幅度减小画面清晰了几分,梁阿汀一瞬间捕捉到了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黑影。 ……什么东西? 她闭了闭眼,又往那个地方仔细看了一眼,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看见。 梁阿汀想了想,决定咨询一下另一个目击者:“你刚才看见了吗?” 出乎她意料,司季摇了摇头。 就她看见了?还是说,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看错了? 梁阿汀几乎是立刻否定了后一个答案,她对自己的眼力和反应速度都很有自信,谁都有可能看走眼,但她不可能。 于是她小声地提醒了当事人:“张哥,你身后的走廊楼梯口那里可能有东西,你回来的时候小心。” 另一边,张海生的脸色早就沉了下来,他一进C区的第一层,就被一种强烈的窥视感压得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和他在大厅里的时候非常接近。 不用梁阿汀说,他早早地便 开始戒备,以高度的紧张防备着身后可能会突然窜出来的东西。 “我靠,这哪是加大难度啊,这他妈根本就是一步登天啊。”张海生在辱骂系统这方面从来不虚。 就要骂,哪怕下一秒就要被鬼生啃了也要骂,骂出声。 那个一直在暗中窥视他的东西,和大厅里直达C区的楼梯那埋伏的不是同一个就是同一种。 随着张海生不断深入走廊,梁阿汀的可视范围也越来越小,到后来,她只能看见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听着旁边张海生由于紧张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几十秒,张海生站在了C109门前,门不出意外是关着的。 他咽了咽口水,敲响了实木制的门。 还没等他说明来意,门就自动开了。随着门缓缓开启,门后也同时传出一道男声:“终于来了,无聊得我快长蛆了。” 张海生没敢贸然闯进去,他站在门口,试探着道:“这手电筒是你的失物吧?” 房间里面的人没有回话,屋里屋外两个人谁也没动,气氛一时僵住。 突然,一声微弱的划破气流声响起,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张海生恰好是那个“几乎”,他凭着直觉将脑袋猛地向右偏了一下,一声撞击塑料的脆响在他耳边炸响,随之是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道将他举在肩膀上的手机撞得脱了手,摔到地上,发出闻者伤心的碎裂声。 他微微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当时图便宜,买了个不抗摔的牌子,此刻那一千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裂纹从右下角开始一路蔓延到左上角,本来显示着和梁阿汀视频中的屏幕此刻也变得漆黑一片。 废了,看这样子也是根本不能用了。 “我不喜欢有第三个人参与到我和你的二人世界。”对于二话不说砸人手机这个行为,屋子里的男人对此提供了解释。 张海生觉得这个鬼东西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谁他妈跟你二人世界,真恶心。” 男人觉得新鲜:“为什么你不怕我?” 张海生才不是不怕,相反,他进来这一路虚得连路都走不稳。 只是这鬼恶心巴拉的说话方式盖过了它本身的恐怖程度,排山倒海的反胃感自然也就冲淡了张海生的恐惧。 “你还挺有意思的。”男人饶有兴致,“那手电筒是我的,但你想要感谢信就得跟我玩个游戏。” 平白被人摔坏了手机,张海生化恐惧为怒火,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游戏?” 男人不在意他这没礼貌没素质的问话方式,大赦天下一般:“只要你接下来能在我这儿活过五分钟,我就让你通关,怎么样?你意向如何?” 张海生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他不懂那些权衡利弊什么的,他只认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东西,比如规则。 梁阿汀跟他说了她的通关方式,副本内npc可以自己定规则,双方都同意便即刻生效,谁也不能毁约。 有了强制性的规定,那剩下的就全靠自己的硬实力了。 张海生一向只信自己,从来不信天命运气一类,他自认也没有那个东西。七号失主如此,可谓正中他下怀,他当即放弃地上的手机尸体,扭头拔腿就跑。 29.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5)^…… 梁阿汀看着手机屏幕上“视频异常中断”几个字,忧心忡忡。 距离一声异样的撞击和视频里视角天旋地转然后通话中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视频中断的那一瞬间,梁阿汀还以为张海生被鬼弄死了,结果迟迟没等到系统的声音。 她试探着给张海生发了文字消息,却同样石沉大海,于是她不再继续,安静地等着张海生酒店里出来。 在一个黑漆漆的狭窄空间里,张海生蜷缩着身体,用整个人将狭小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他捏了捏因为长时间充血已经发麻了的小腿,无声地向外张望了一眼。 外面寂静无声,还是那一片漆黑。 男人,也就是七号失主,目前应该还没过来找他。 张海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平复着犹如擂鼓的心跳。 他没有手表,手机也被摔得爹妈不认,尸体还在C109门口躺着呢,他也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 时间紧迫,他在答应了男人的提议之后没作犹豫,直接顺着来时的方向冲刺而去,然后毫不犹豫冲进了B区。 或许是因为他跑得太快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因为男人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以至于觉得没必要着急,总之张海生从开跑到躲藏,全程都只听见了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 狭窄的空间,连呼吸声听起来都震耳欲聋,张海生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难言的压迫感,朝着张海生躲藏的地方缓缓走来。 在距离张海生还有短短几米距离的时候,男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男人闷闷的笑声:“你是打算跟我玩五分钟的捉迷藏么?” “这一览无余的酒店,你还能藏在哪里呢?” 男人不知是不是随身带了刀,张海生发誓他听见了利器拖地的声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主动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第二,我把你拽出来,然后……” 他故意将话说一半,以给张海生更大的压力,可后者根本不买他的账,男人说出去的这几句话像扔进水潭的鹅卵石,毫不意外地沉了底。 宽敞的大厅回荡着男人刚才说的话,形成了让人尴尬的回声。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来,男人尬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前台的那张柜台看,眼神里带着怒意,嘴角却是上扬的,表情十分扭曲恐怖。 “我都看见你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出不出来?” 张海生将手按在自己面前的板子上,摆出了随时都能夺门而出的姿态,任男人如何喊话、勾引,都巍然不动。 敌不动,我不动,除非敌人能精准说出自己的藏身点,否则全当空手套白狼处理。 张海生迟迟不动,男人的耐心也被耗尽了,他不跟张海生多废话,直接硬举起了手里的大刀,向着前台柜台后面唯一宽敞到能塞下一个人的小空间,以最大力气劈了下去! 张海生眼神一凛,就是现在!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板子,冲了出去。 身侧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忙着砍柜台的男人一个转头,就和刚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张海生对上了眼。 一眼万年。 手中的刀已经尽数没入前台的柜子,男人从最初几秒的懵圈中回过神来。 猎物从藏身处主动跑出来,还向着自己的方向投怀送抱,猎人哪有不接的道理? 于是回过神来的男人狞笑几声,拔刀便砍! 张海生早在冲出来之前就在脑内模拟了无数遍逃跑路线,这会冲到了男人面前,哪还能乖乖等着被砍?他眼瞅着男人的砍刀落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左侧一躲,几乎是贴着男人的左肋骨蹭出去的。 被躲过了第一下,男人再接再厉,侧了个身,向着斜下方无缝衔接第二下。 过于猛烈的俯冲导致的惯性带得张海生歪在了地上,但也不知是提前料到了自己会摔还是千钧一发的本能反应,在男人第二刀落下来的前一秒,张海生看也没看地向旁边一个翻滚,双脚稳稳地贴着地面,重心下移,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脸上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滑落下来,张海生伸手一抹,一片昏暗下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这种情况下除了血想来也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这鬼的刀是真他妈锋利。 张海生在心里骂道。 没时间浪费,张海生站了起来,迅速后退和男人拉开距离,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好几个地方都在隐隐作痛。 他心里明镜似的,硬碰硬他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更何况这人还拿着刀。 自己完成任务的方式就只有撑住五分钟! “你还躲得挺快的。”男人举着那把将近半个人长的刀,用手指抹了把刀刃上沾染的血迹,然后伸进嘴里,咂摸几下,“我突然不想这么快就弄死你了,你可要给我撑久一点啊,别让我无聊。” 张海生被他这个动作恶心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憋了一肚子的国骂碍于音量,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差点顶得内伤。 男人看对方并不说话也丝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问出自己的疑问:“不过你刚才躲哪去了?” 被问的人显然没准备好撒谎,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通往B区的楼梯,又快速收回眼神,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最初的愣神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跟你有关系么?” 男人了然:“忘了楼梯下面还有个储藏室了。” 张海生:“……” 暴露了藏身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可能藏第二遍,张海生不再和男人交流,向着远离男人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注意着男人的动向。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跑,根本没有抬脚来追的意思。 张海生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短时间内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横竖只要他能撑到五分钟就能通关了,现在拖延时间对他来说绝对有利无害! 五步……十步…… 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张海生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突然,男人抬起来手,将砍刀高高举起。 张海生猛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他该不会要…… 没等他思考出个大概,他的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他顶着惯性用尽全力向右侧歪倒! 却还是晚了一步。 削铁如泥的砍刀带着凛冽的杀气和巨大的惯性向着他的脑袋呼啸而来,裹挟着划破空气的响声。 张海生的反应足够快了,可还是没快过破空而来的砍刀,他能做到的仅仅是避开了用脑袋去接白刃这种必死的结局。 锋利的刀刃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畅通 无阻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张海生应声倒地,几乎咬碎了嘴唇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不远处是躺在地上的砍刀,和他的整条左胳膊。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从断口处往外涌着,张海生甚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要从那一个地方流干了。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他无力地靠坐在墙边,眼睁睁看着男人不紧不慢地向他这边走来,停在大厅和A区入口的交界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另一把刀,高高举起。 男人的嘴似乎一开一合地在说些什么,张海生艰难地睁着眼睛,却难以分辨男人说了什么。 他会死在这里。 张海生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预感,甚至几年前的那次,他一个人被几个人围在巷子里,打得血葫芦似的,他也没产生过这种感觉。 张海生不知道的是,此刻男人正看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禁止攻击】几个字,狠狠地磨牙。 五分钟时间到了,按照他和张海生的约定,他不能再攻击他了。 “算你走了狗屎运。”男人泄愤一般将手里的刀用力砍在墙上,又拔出来。 “可惜,”男人遗憾地摇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绝对没法活着出去,一样任务失败。” 他说完,便一边哼着歌,一边举着刀往C109走。锋利的刀刃从墙上划过,发出宛如指甲挠黑板一样令人不适的声音,夹杂着男人五音不全的难听音调,为塑造酒店鬼屋一般的气氛这一事业又添了把柴火。 刺耳难听的声音很快消失在C区走廊。张海生的手机早就摔坏了,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还剩多长时间,但他也不傻,看男人走了,他便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成功撑过了五分钟。 一边感谢着系统的公平公正,一边努力适应着断口处的疼痛,张海生踉踉跄跄地往门口挪。 梁阿汀捏着手机的手已经出了一层汗,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洞洞的酒店门看,等着张海生的寸头从里面出来。 距离和张海生的视频通话异常中断已经过去将近八分钟了,这期间梁阿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酒店大门。 终于,眼尖的梁阿汀看到入口处的一片黑暗里闪过了一个身影,紧接着那道身影直挺挺地往前栽倒在地上。 她反应极快,当下就冲了过去,司季几乎是跟她一起冲过去的。刘晶晶犹豫了几秒,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眨眼间就跑到了门口。 张海生正维持着半个身子在酒店外半个身子在酒店里的造型倒在地上半死不活,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索性放弃,任由最先跑过来的梁阿汀和司季把他拖了出来。 彼时刘晶晶也赶来了,她一看到被梁阿汀他们拖出来的张海生,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不怪她害怕,此刻的张海生浑身上下都是他自己的血,乍一看完全就是个血葫芦。 “伤口不赶快处理他活不到通关。”麻雀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冷淡出声。 刘晶晶脱口而出:“要怎么处理?” 麻雀看了她一眼,没动。 另一边,躺在地上的张海生忽然伸手死死拽住了梁阿汀的衣服袖子,嘴唇翕动。 梁阿汀俯下身子:“你说什么?” 张海生沙哑着嗓子:“快让他们继续!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30.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6)^^…… 麻雀和海象是经历过很多副本的老人了,对于张海生这副样子,二人见怪不怪。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海象便起身,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梁阿汀三人自觉地让开,任由海象走到张海生旁边,细细检查他的状况。 “伤口是利器一下子割出来的,创口很平整,那个鬼应该力气很大,不然没办法做到一下子把整条胳膊都砍下来。”海象说着,从包裹里翻出些医疗用品,开始给张海生进行简易的包扎。 撑到爬出酒店已经耗尽了张海生的全部力气,在海象走过来之前,他就脑袋一歪,晕死在地上。 看着那道伤口在海象的包扎下逐渐止住了血,梁阿汀的神态却丝毫没有放松。 “张哥说让剩下的人快点进去,再拖下去大家都要死。”她说,“他肯定是在酒店里发现了什么,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不能再拖下去了。”麻雀指了指悬空的倒计时,“还有两个人,三个任务,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麻雀说得对,因为前几个人或主观或意外地浪费了太长时间,剩下不到二十分钟,要完成三个任务,还是靠后的、难度增加了的三个任务,不仅对仅剩的海象和司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更何况…… 梁阿汀看了看还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张海生,虽然海象的应急处理暂时减缓了血液往外涌的速度,但肉眼仍能看见那缠了厚厚一圈的纱布正在缓慢地加深颜色。 “希望他能挺到通关吧。”麻雀淡淡道。 海象把身上的东西都交给了麻雀,就拿着手机和失物,一口气冲进了酒店,打算速战速决。 麻雀目送着海象消失在酒店深处,然后便淡然地收回了视线,继续鼓捣她自己的东西。 摆明了对海象有十足的把握。 梁阿汀也将视线转移到张海生身上,他们在外面的这些人,除了干着急,也帮不到里面的人。 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梁阿汀的思绪,她循声低头,看见张海生微微颤动的眼皮。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等着张海生完全醒来。 张海生:“……妹儿?” 他嘴唇动了动,嘀咕了一句什么,梁阿汀没有听清,她看张海生现在的意识很清醒,便继续刚才没问的问题:“张哥,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张海生闻言,彻底清醒,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脸上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我差点就死里面了。” 梁阿汀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想说我看得出来,但她没说,而是安抚着张海生的情绪:“没事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海象刚才进去了,他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张海生一愣:“海象进去了?什么时候?” 梁阿汀:“进去没多久,大概两分钟之前,怎么了?” 张海生沉下脸色:“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里面的鬼,应该不止失主一个。” 刘晶晶插嘴道:“什么意思?十个人对应十个失主,那不是一共十个鬼吗?” 张海生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每个人对应的失主,酒店里应该还有别的鬼。” 梁阿汀皱眉:“怎么说?” 张海生开始回忆,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画面,浑身一阵恶寒:“我在到C区之前,和到C区之后都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窥视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能给我后背盯出个窟窿。” “每次我怀疑有东西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结果就是啥也没看到,但是窥视感还在。”张海生越说越觉得不寒而栗,“你说它们要杀要剐的直接上不就行了,啥也不干就是盯着你看,这才是最吓人的。” “如果不是其它失主都出来了,那就是除了失主这酒店里还有鬼。” 这是张海生进这个副本到现在,说过的最长的话。 可见里面那个东西给这东北老哥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六号失主跟我说过,前六个失主和后四个失主之间是没有交流的,基本可以看做是两个团体,同样的,对于区域的划分也讲究个泾渭分明,前六个分散在AB两区,后四个全都在C区,互相都不会主动踏入对方的区域。”梁阿汀回忆道,一边回忆一边分析。 “张哥,你还记不记得追你的那只鬼有没有踏足过A区或者B区?” 听到梁阿汀这个问题,张海生先是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移到这里了,但对于梁阿汀的信任和好感使他马上就这个问题进行回忆,片刻后给出答案。 “没有,我从大厅往A区跑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没跟上来,然后在我马上要跑进A区走廊的时候他直接把刀扔过来了,砍掉了我一条胳膊。” 梁阿汀:“他自始至终除了C区和一楼大厅,没去过其它地方是么?” 张海生点点头:“对,没去过其它地方。” 梁阿汀和司季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内容。 关于后四个任务难度的升高,他们之前的猜测是鬼的移动范围都变大了,并且鬼杀人的限制很可能也减少了。 现在有了张海生的描述,他们这一猜想得到验证的同时,更得到了优化—— 鬼的活动范围是变大了,但并没有大到可以走遍整个酒店里所有角落,而是仅仅局限于自己所属的区,加上公共空间。 总体来看,后四关的难度升高,但这难度并没有一下子蹿到最高,而是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和相对的公平。 玩家的实力和npc鬼的实力定然是没法比的,如果一个正常的一层玩家,面对一个火力全开不受限制的鬼,那结局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玩家根本不堪一击。 所以为了让排在后面的几位玩家都能享受到相对的公平,系统规定了npc鬼的活动范围。 但这些是对于普通的正常的一层玩家来说的。 而对于一些非正常的玩家,比如陈硕的归队来说,这种程度么…… “咣当!” 似是为了印证大家的脑内想法,酒店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传出,却不属于海象。 众人竖起了耳朵,连同躺在地上的张海生一起,所有人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看向酒店。 那声音听着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音量不大,但是从声调听来,发出声音的“人”必定经受了灭顶的折磨。 “那是……啥玩意的叫声啊?”张海生虚弱问道。 梁 阿汀沉吟片刻:“按照海象进去的时间推算,他应该是碰上鬼了。” 她说着,又朝麻雀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在目送海象进酒店之后就没换过位置,但和之前不同,她没有再鼓捣自己的几把刀,而是在埋头写些什么东西。 梁阿汀没有多注意,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海象进去了五分多钟,之后的几分钟里,梁阿汀他们不时能听见酒店里传出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和一些细碎的惨叫,但是这些惨叫无一例外都不属于海象,这让众人略略安心。 “你发没发现……”张海生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他们队的人一进去,里面就跟拆迁似的。” 声音很小,小到除了坐在张海生旁边的梁阿汀和司季,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但司季自始至终像一尊雕像,安安静静地杵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反应也没有,梁阿汀自然默认张海生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她应道:“因为和鬼搏斗这种事只有他们队的人能眼都不眨就做到。” 张海生掀了掀眼皮,无声控诉。 梁阿汀秒懂,接道:“你除外。” 张海生闭上眼睛。 梁阿汀没再说话,其实她这句话说得不完全对。并不是只有归队的人才能做到杀鬼不眨眼,而是能做到杀鬼不眨眼才能加入归队。 诚然,对于这种荒诞超自然的副本游戏,直接把里面的npc杀了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同时也是最高效的通关方式。 但如果这些npc和人类几无差别,就算知道他们并不是人类,也…… 梁阿汀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狐狸眼和一头大波浪卷发。 要把他们都杀了,她做不到,至少目前的她做不到。 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杀死这些npc,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天人交战,最终跨越自己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破那道阻碍之墙。 现在的她还做不到,所以她不赞同陈硕,她拒绝了陈硕的邀请,她对同为归队的麻雀和海象敬而远之。 梁阿汀捏紧了手指,在这个副本里她足够幸运,遇到了陈俣箐那样的鬼,除了将鬼杀死,她可以用另外的方法通关。 但如果她的顺序和海象一样呢?或者再极端一点,如果她是第十个,而第十个任务的完成方式是杀死第十个失主,那她又该如何?她能下得去手吗? 强如海象都需要和鬼搏斗这么长时间,可见后四关的难度。 梁阿汀悄悄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司季的侧脸。 少年安安静静地垂着头,从侧边看五官的线条流畅又干净,看似在专注地看着哪个地方,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并没有神,仿佛□□还在原地而灵魂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很远。 这一瞬间,梁阿汀突然觉得自己和司季的距离被拉远了,而这个距离此刻还在不断地扩大。 “司季。” 情不自禁地,他的名字被她脱口而出。 司季转过头,微微挑眉,视线一瞬聚焦在她身上,眼睛里又有了神采,像谁揉碎了星光往里面丢了一把,亮晶晶地闪着光。 仿佛刚才那些只是梁阿汀的错觉。 梁阿汀定了定神,从恍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没什么。”她说。 31.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7)^^…… 司季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性子,听到梁阿汀说没事,就又把头转了回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但他不好奇自然有人好奇,而且这个好奇的人也丝毫不懂什么叫委婉:“你想跟他说啥?” 梁阿汀低头一瞅,躺在地上的张海生正眨巴着两只直率的眼睛坦荡荡地看着她。 梁阿汀:“……” 胳膊都还哗哗淌血呢怎么还有精力八卦啊!?这血都是别人的吗! 这边梁阿汀不知该如何回复,那边张海生也没继续追问,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浑身卸了力,歪着脑袋半死不活,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已是他的回光返照。 “你们别不说话。”张海生气若游丝,“我现在感觉很困,刚才差点就睡着了……” 梁阿汀脸色一变,这可不兴睡啊!这一睡可就…… “但是这一睡我肯定就醒不过来了!”地上躺着的人突然怒目圆睁,用生命在诠释什么叫顶级求生欲,“所以你们快陪我唠唠!别让我睡着!” 得,这人目前脑子清醒得很。 梁阿汀稍稍安下心,但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张海生脑子再清醒,也经不住一直失血。 但是时间的残酷就在于不论你怎么苦苦哀求,它都不会停下它的脚步,甚至连它的速度都不会放慢哪怕一刻。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流逝,梁阿汀仿佛听见了悬空的数字倒计时发出了钟表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将生命流失的声音响给所有人听。 海象已经进去七分钟了。 从第一声惨叫开始,酒店里闹腾了大概五分钟。 现在七分钟过去,里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还一直没问呢,你上的哪一所大学啊?” 梁阿汀回过神,回答了张海生的第n个问题:“我高中还没毕业。” 张海生懵逼:“咋19岁还没毕业呢?留级了啊?” 梁阿汀点点头,张口就来:“学习不好,没考上大学,复读了。” 这回轮到张海生说不出话了,一种戳了人家伤疤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赶紧找补:“再复习一年,这次肯定没问题!”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毒奶,梁阿汀一时失语。她用力点了下头,诚恳道谢:“借你吉言。” 他们这边没聊几个来回,那边一直低着头的麻雀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梁阿汀看过去,却发现麻雀并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略过他们在看酒店的大门。 刚才她和张海生在说话,现在没人说话了,一片安静的情况下,就显得酒店里传出来的脚步声越发响亮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海象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夜晚昏暗的光照下,海象的深色衣服看上去和进去时无甚差别。 梁阿汀眯起了眼睛,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以她的眼力,能将海象脸上沾染的血看得清清楚楚。 海象一边走一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几道血迹被他抹得糊了半张脸,看上去恐怖异常。 有了预感,再去看海象的衣服,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海象那深色衣服比起进去之前颜色要深了很多。 果不其然,和麻雀出来时一样,海象身上也全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 海象出来后,没有直奔麻雀而去,而是向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如此近距离观察下,梁阿汀才发现,海象的裤腿破了一道,碎布被血粘在腿上,破口处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哥们儿,杀了几个啊?”张海生看他这个样子就能猜到酒店里发生了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海象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剧烈运动后的气息不足:“没数。” 站在梁阿汀旁边的刘晶晶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海象腿上的伤口,她伸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腿在流血。” 海象看上去刚刚剧烈跑动过,眼镜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雾,呼吸还没完全调整过来,胸膛起伏肉眼可见。 听到刘晶晶的话,他随口说了句没事,然后飞快看了一眼倒计时,算了算时间,目光略过梁阿汀直指司季:“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司季抬头看他。 确定司季在听,海象便加快了语速:“里面情况不容乐观,除了我们要面对的失主之外,还有其他的鬼也开始在酒店里各个位置徘徊,数量未知,但唯一对我们有利的是它们无法跨区活动。” “前几个失主不会主动攻击玩家,但显然从第七个开始,失主就可以主动攻击玩家了,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把握能杀掉失主,就马上动手,不要犹豫。时间紧迫,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 司季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该说的都说完了,海象转身就往麻雀那边走,动作利落地处理自己的伤口。 梁阿汀回头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间仅剩15分钟。 15分钟,两个任务,还是两个难度飙升的任务。梁阿汀帮不上忙,只能跟他说一声苍白的加油。 她的眼神追随着司季,看他站起身,扯了扯压皱了的卫衣,然后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没有动作。 梁阿汀疑惑:? 司季还是保持着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的姿势,一下都没动过。 梁阿汀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没发现哪里不对。 直到她一低头冷不防看见了张海生。 突然,她福至心灵,伸手拍了拍司季的肩膀,认真道:“万事小心。” 这回司季动了,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酒店。 梁阿汀刚拍司季肩膀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司季的背影就已经没入了酒店。 她将手翻过来,手掌朝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纯棉卫衣的柔软触感。 “妹儿……”下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梁阿汀的思绪,梁阿汀一低头,就对上了地上躺着的张海生虚弱的眼。 她原地蹲下,方便听清张海生说的什么。 看到梁阿汀蹲下,张海生无比自然地放轻了音量:“你帮我看看倒计时还有多少?” 这话问的,像在问自己还有几分钟可活。 梁阿汀说:“还有十五分钟,你再撑一撑。” 张海生眼前一黑:“现在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能不能撑到司季通关……” 梁阿汀一把打断,斩钉截铁:“你能。” 张海生:“可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不能。” 梁阿汀:“你能。” 张海生:“……” 梁阿汀:“你能。” 张海生:“……我能。”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只能给张海生提供精神上的续命,□□上的……就得看他自己命硬不硬了。 梁阿汀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上的死皮,就在刚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已经完成任务的人在酒店外死了,那他的任务是按照已完成来算,还是按照没完成来 算? 如果是按照已完成来算倒是好说,人死了不耽误团队的任务进度,但如果是按照没完成来算,那必然要再去完成一次,可谁去呢? 是按照序号的顺序顺延至下一号,还是从头开始?亦或是系统随机抽取? 这真的是一层普通副本的难度吗?会不会难得离谱了? “这真的是一层普通副本的难度吗?会不会难得离谱了?” 谁?谁把她的心声说出来了?梁阿汀循声看去,刚刚还气若游丝的张海生这会正眨巴着求知的大眼睛望着她。 梁阿汀一阵无语,这个人的血条到底有多厚啊?每当她觉得对方要撑不住的时候,对方总能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打她的脸。 但该回答还是要回答的:“实不相瞒,我也是从新手副本出来之后第一次进入普通副本,不清楚。” 张海生叹了口气:“果然问了也是白问。” 梁阿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拜托刘晶晶照看一下张海生,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海象和麻雀那边。 在海象出来之后,除了最开始包扎伤口,他和麻雀就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一人一个本子在写些什么。 “抱歉,打扰一下。”梁阿汀斟酌着开启话题,这个开场白她在进副本前的搜集信息阶段说了不知多少回了,但对归队的人说却是头一回。 麻雀没有动,海象停下了写字的动作,抬头看她。 “方便聊一聊吗?”梁阿汀开门见山。 海象想了想,说:“有的问题可以聊,有的问题……”他扶了下眼镜,不知反射到了哪里,一道白光闪过他的镜片,“是队内共享的,除了队友,无可奉告。” 早就打定主意不进入归队的梁阿汀没一丝犹豫,蹲下来和海象平视:“那我只聊能说的。” “不考虑加入归队聊那些队内共享的?” 梁阿汀摇头。 “好吧。”海象无奈一笑,“虽然队长真的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加入。”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这是梁阿汀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无他,实在是海象的存在感太低。 长相平平,话不多,不像张海生那么大嗓门,也没有王强和张楚的咋呼,更不像刘秀昌和万博文两个新人那样一惊一乍,这样一个人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但这样一个人,能成为归队的一员,不可能会像看上去那样平平无奇。 近距离打量过海象之后,梁阿汀发现这个男人有着一双潭水一样的眼睛。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静会透过他那双眼睛传递给直视他的人,从而让人忽略他的长相,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平静下来。 处变不惊,他的气质和这四个字简直贴得严丝合缝。 “你问吧,第一个问题。”海象说。 “可以告诉我你们想让我入队的理由吗?”梁阿汀问了第一个问题。 海象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梁阿汀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我们队长求贤若渴,广纳能者,你当然不例外。” “可是你们不止一次邀请了我。”梁阿汀说,表情无比笃定,“我调查过了,陈硕在纳新的时候只会邀请对方一次,一次不成便再也不会邀请第二次。我自认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那么你们是因为什么多次邀请我呢?” 海象微微垂下眼皮,耳边回响起了进副本前陈硕跟他说过的话,半晌,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队长特别希望你能加入归队。” 32.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8)^^…… “我们队长看人很准,既然他觉得你特殊,那你身上就一定有特殊的地方。”海象眼神笃定。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话锋一转:“不过,从这个副本开始到现在,我并没看出你有哪里特别。” 梁阿汀心里蓦地泛起一丝不爽,她也不整那些委婉的,毫不客气地回怼:“要是能这么简单就被你看出来,那还特殊在哪里?” 海象一愣,随机笑开了:“抱歉,我话说重了。” 梁阿汀没理会他的道歉,直接跳过这一话题:“你们队伍有多大规模?” 听她换了问题,海象收敛了笑意,认真答道:“上百人。” 上百人…… 梁阿汀回想她在第一层调查的时候,虽然没有一个一个地计数,但大致也估算过,整个第一层的人总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按照系统的运作方式,第一层的人数必然是十八层里最多的。 以此推算,被卷进来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人。 梁阿汀皱起眉头,能把这么多人都拉进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后九层不知道,但在前九层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归队的规模是最大的。”海象补充道。 梁阿汀暂时放弃思考前一个问题,关于这个系统的真面目,现阶段的她也思考不出什么结果。 “你们队伍没有闯到后九层的队员?”她顺着海象的话问道。 海象大方承认:“对,现在进度最快的是队长和乌龟,他们在第七层。” 梁阿汀没说话,因为她觉得海象这句话之后一定还会有个“但是”。 果不其然,海象继续道:“但队长他们从第一层闯到第七层,仅用了半年不到。” 梁阿汀微微讶异,陈硕能做一队之长,综合能力肯定不会差,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强。 假设陈硕每一层都参加了惊喜副本,以他的个性,在参加惊喜副本之前是会参加一个普通副本摸难度的,那么每一层平均下来他要参加两个副本。 闯过了六层,等同于通关了十二个副本游戏,这还只是最少的情况,甚至随着层数的增长,难度的增加,每一层需要通关的游戏只多不少。 半年不到,通关了至少十二个游戏,平均下来,这个效率已经属于第一梯队了。 梁阿汀又问:“那你们归队……成立了还不到半年?” 海象摇摇头:“我们只成立了两个月。” 不到半年,从第一层闯到第七层,两个月时间,成立了一个上百人规模的队伍,还成功让每一个队员都对他忠心耿耿。 这是什么传销头子? 看梁阿汀的表情,海象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微微一笑:“队长是全队的希望,他说要带着所有人回家的。” 梁阿汀这回沉默了良久。她反复咀嚼着海象说的这些话,脑子里在同时播放新手副本里陈硕说的话,两厢对比,一时失语。 副本里那个优越感井喷,一句话踩三个雷的人,和海象口中的这个,确定是同一个人? 你们归队的人对队长是不是有什么队员滤镜啊! 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梁阿汀继续问下一个:“第一层的普通副本,难度都和这个一样么?” 谁料海象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副本难度怎么样?” 梁阿汀实话实说:“难,很难,难到不像一个初级普通副本。” “你说得对。”海象点了点头,眼睛看向了虚空中某一点,似在回忆之前闯过的那些副本,“这段时间的副本难度突然升高了,以前的一层副本,通关率是百分之九十,就连惊喜副本的通关率也在百分之八十。”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升的,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因为没有人每天24小时守着闯关。” 梁阿汀追问:“那大概时间呢?” 海象看了她一眼:“至少一个星期前。” 梁阿汀:“是只有第一层的难度变了,还是每一层都变了?” “不知道。”海象说,“样本太少,不能确定,我们队长去各层调查还没回来。” 不同层级的玩家之间是无法用电子设备联系的,如果想知道其它层的情况,要么努力通关往下一层进,要么就像陈硕这样,做npc任务获取低级层级的进入权限。 梁阿汀决定等闯到第二层再去仔细调查一次,她可不觉得陈硕会跟自己分享情报。 看梁阿汀没回话,海象把本合上了,然后用手搓了搓本子的皮革封面,主动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该问的都差不多问完了,梁阿汀刚才在将新的信息点归纳总结到之前整理出来的信息之中,正想以一句合适的话来结束这次谈话,冷不防听到海象的问题,她不自觉地就看向了他手里的本子。 “你们在写什么?” 海象看了眼手里被他合上的本,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个就涉及到我们队内的机密了。” “抱歉,那我没问题了,谢谢你的回答。”梁阿汀很知进退,当即就扭头要走。 海象却叫住了她:“我还没说完呢,年轻人都这么急躁么?” 梁阿汀停下了脚步:? 海象翻开了那个皮革本:“跟我们一起闯过副本的人都知道,我们每过一个副本都要写这个。” 那个本子被摊开在梁阿汀面前,梁阿汀不用蹲下来也能大概看到上面的内容全是副本相关。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从系统公布的规则,到通关的过程,相当于一篇完整的攻略。 “一个副本只会开启一次,这个副本的攻略又不能用在下一个副本,为什么还要写这个呢?” 海象没有回答她,而是淡淡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想过为什么系统会选择我们吗?换句话说,系统拉人进来的标准是什么呢?” “想过。”梁阿汀说,“但是它既然有能力把我们拉进来,就有能力让我们什么都查不到。” “退一步讲,即使我们查到了什么东西,它也有能力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海象皱起眉头:“所以你就愿意一直被系统牵着鼻子走?” “谁告诉你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声音清亮,字字笃定:“我要一直闯下去,闯到最后一关,把藏在系统后面那个东西揪出来,暴揍一顿。” 海象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 梁阿汀没听清:“什么?” 海象摇摇头,说不重要。 梁阿汀便也没有刨根问底,再次道了声谢,打道回府。 地上躺着的张海生还在抻着脖子看她呢。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云层浅浅遮住,森林深处突然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透过森林蔓延到宽阔空地,朝着酒店外的五个 人试探着伸出手,再一点点将之包裹。 梁阿汀蹲下,看了看刘晶晶,又看了看张海生,没藏着掖着,将海象告诉她的情况分享给了这两个人。 张海生没说话,刘晶晶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还有……十七层……”女孩一张脸唰地变得惨白,眼圈瞬间就红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会被拉进来啊!” 崩溃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刘晶晶在酒店里压抑到现在的情绪,在这里全部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了。 她放声大哭,哭声听得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沉了脸色,但是没有人说她吵。 她觉得崩溃,他们又何尝不崩溃呢? 本来生活得好好的,突然毫无道理地被拉进来,不停地参加一个又一个副本,还只给一条命,谁能不崩溃? 在普通到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他们都或多或少抱怨过生活的无聊和乏味,但当生活变得不无聊了,甚至每天都有新的副本,新的生命危险,他们又觉得原先的生活难能可贵了。 张海生垂下了眼睛。 麻雀停下了笔,海象调整了一下便携式小台灯的亮度,二人都没说话,等台灯亮了一档之后便又凑在一起奋笔疾书。 梁阿汀轻轻调整了姿势,坐在了地上,沉默。 她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她只是一个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中生,说不怕那是不现实的。只是这种怕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掩盖住了,以至于除了刚从新手副本出来那一次,她的情绪就没有过大的波动。 而现在,平静的海面下方,被掩盖住的情绪开始暗暗翻腾,在海平面上掀起了朵朵浪花。 但正如浪花翻腾过的湖面会原封不动地恢复原状,梁阿汀的情绪也仅仅是短暂地起伏了一下,便再次被她那强烈的另一种情绪压了回去。 “既然没有办法回去,那就往下闯,闯到最后一关,看看这鬼地方到底是谁搞出来的。”梁阿汀从衣服口袋里抽了张面巾纸出来,递给了刘晶晶。 刘晶晶接过面巾纸,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话,梁阿汀好一顿听,才辨认出她说的是:“你怎么就确定闯到最后一关就能见到它?” 梁阿汀反问:“如果是你,你费尽心机搞了一个这样的系统,抓了上千人进来像小白鼠一样过副本,一层一层往下闯,你简直是这个系统里的上帝,作为上帝,你会不想欣赏你抓来的小白鼠得知你身份后的表情吗?” 刘晶晶不哭了,她捏着面巾纸,打了个冷战:“那我们要怎么办?” “当然是往下闯啊。”梁阿汀一脸理所当然,“它想当上帝,我就让它当上帝,然后在它最飘飘然的时候一把把它从天上扯下来,砸进泥里,再揍一顿。” 刘晶晶默了,半晌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只想回家。” “靠。”躺在地上的张海生突然骂了一句,然后抬眼,眼睛里似闪着熊熊烈火,“要揍它,算我一个。” 梁阿汀没有回话,她直愣愣地看着正前方,表情惊愕。 张海生不明所以,顺着梁阿汀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嘴里就又爆出一句粗口。 在酒店的正面,四楼的某扇窗户不知为何没有玻璃,而司季背靠着窗外,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纯白的卫衣随着主人的不停动作像被风吹出窗外一下一下有节奏飘动的窗帘,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唯美。 如果他身前没有那只不断将他往窗外推的手的话! 33.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19)^^…… 梁阿汀当即就跳了起来,毫不犹豫往窗户底下跑。 张海生还没来得及拦,一眨眼梁阿汀都快跑进酒店了! 他身子虽然动不了,但嗓门可一点不含糊,嗷一嗓子就喊:“哎哎!他还没出来你不能进去!” 喊出声的张海生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的梁阿汀并不是直愣愣地往酒店里冲,而是直奔着司季所在的那扇窗户,偏离正门,贴着墙根,歪着脑袋向上看,借着聊胜于无的月光打量着屋子内的情况。 旅客须知有一条是禁止喧哗,梁阿汀没忘,正是因为没忘,此刻她才格外着急。因为禁止喧哗就意味着司季没办法把他那边的情况传达给她,她想帮忙也根本无从下手! 云层散开了,月光又亮了几分,司季那卫衣白得发光。 梁阿汀在墙根底下窜来窜去,终于透过司季和窗框的缝隙看清了他面前的“人”。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话。 她最先看见的是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掐着司季的脖子,将他往窗外推,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道。 司季反手抓着那条胳膊,肉眼可见地在用力,却还是被推着一寸寸地往后倒。 他这一倒,那手的主人便暴露出了全貌。 梁阿汀看得真切。 那是一个被烧焦了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式,像条条破布挂在身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大片大片的焦黑,有些地方甚至皲裂开来,从裂纹处渗出了令人作呕的脓水。 时间所剩无几,如果司季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一起通关失败。 海象和麻雀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了记录,两个人一同站在梁阿汀附近,观望着司季的情况,神色各异。 看着看着,海象微微偏了下脑袋,小声和麻雀说了什么,表情犹豫,后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司季,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海象见状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司季挣扎,表情又恢复了淡然。 二人的插曲梁阿汀全然没有注意到,她沉默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一个又一个破局的办法冒出来,却被她一个个否定,最终她发现,她根本帮不了司季,破局的唯一可能性在他自己身上。 倒计时还有两分钟,梁阿汀直觉司季已经完成了至少一个任务,那么现在掐着他的那个鬼,可能是第十个失主,也可能是张海生和海象遇到的游离在走廊和大厅里的npc鬼。 如果是后者,那么司季只要能脱困,然后全力冲刺跑出酒店就能通关;但如果是前者,他就必须要在两分钟内得到感谢信,还得跑出酒店。 正当梁阿汀焦头烂额之际,窗户上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司季突然动了,他抓着那鬼的手,一个用力,顺着鬼的力道将它朝自己拉了过来。 这一下很突然,梁阿汀眼睁睁看着那只鬼重心不稳几乎趴在了司季身上,而相应的,司季也因为他这一举动,上半身彻底悬在了窗外,只两条腿在窗户内侧拼命支撑。 司季没有去管鬼还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而是伸手抠住了窗框,然后借着这个惯性,脚下狠狠一踹。 鬼被他这一脚,踹得脱了手,长长的指甲划过司季的脖子,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 但司季自己也被这一脚的反作用力顶得差点从窗户上掉下来。 梁阿汀心脏一颤。 司季脚下用力,站上窗台,稳住了身形。 鬼在地上蠕动,爬行,然后扭曲着以一种诡异又惊悚的姿势拔地而起,再次向着司季猛冲过来。 司季本能地向旁边躲,想让鬼自己冲出窗台,却在中途突然顿住了身体,硬生生抗住了鬼的冲击。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躲?”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张海生,在刘晶晶的搀扶下也走到了梁阿汀三人旁边,一起仰着头观看四楼的战斗实况。 梁阿汀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她看着司季因为鬼这一撞,只剩下一只手抓着窗框,沉下了语气:“他怕鬼掉下来之后不会死,反而会来杀我们。” “啊?”张海生看她一眼,有听没懂,“为啥啊?我们五个人打不过一个鬼?” 梁阿汀:“……” 她沉默地看着张海生。 张海生眼神躲闪:“……那四个人还打不过一个鬼吗?” “……还有一种可能。”梁阿汀收回盯着张海生看的眼神,看向窗口再次纠缠在一起的人和鬼,“那个鬼,很强。” 楼底下几人交谈的瞬息,四楼窗口已经纠缠了几个来回。 还没等梁阿汀想出办法,司季抓着窗框的手就松了。 青年的身形一晃,脚用力蹬了一下,像是成功将什么东西踹开了。 然后,就是在反作用力下的极速坠落。 梁阿汀:“!”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切了慢镜头。梁阿汀仰着头,在她正上方,青年整个身体都翻出了窗户,像一只折翼的鸽子。 她感觉到有人来扯她的袖子,想把她拉开。 她在原地没有动。 在那个黑漆漆的窗口,探出一个焦黑的脑袋,盯着坠落的司季,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朵,眼神里面充斥着恶意,和愉悦。 一股不容抗衡的力道扯了一把梁阿汀的胳膊,带着她猛地后退。 梁阿汀没有站稳,被这个力道扯得跌坐下去。 一道白光亮起,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她眼前一花,整个人仿佛摔进了棉花里。 紧接着,是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以及耳边响起的一声系统音——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通关人数6/10】 晕眩感还没完全平息,梁阿汀几乎是听见系统声音的一瞬间抬头打量四周。 通关人数六人,所以…… 梁阿汀循着直觉,看向了左前方。 在那里,离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站着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纯白的卫衣被蹭上了一层黑灰,还破了几道口子,头发微乱,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写着狼狈两个字。 但能看出来基本没什么大碍。 巨大的安心感一瞬间包围了梁阿汀,那根从进了副本开始就一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身体放松之后,其它被她忽略了的感觉一瞬间强烈起来。 她的头突然一疼,像被谁在脑侧敲了一闷棍,剧痛几乎是让她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在眼前彻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了朝她奔跑过来的司季。 -- 梁阿汀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村庄。 依旧是那条河边。 时间看起来是晌午,村子里很热闹,河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孩童们在河里打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梁阿汀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梦里,并且也知道这个地方自己已经进来三次了。 第一次村子里没有人,第二次村子里熙熙攘攘,她不知被谁扭了脖子,第三次就是这次。 梁阿汀沉下了脸,她一到这里就能想起之前梦到过这里,可每次一醒来就会忘。 那她每次都梦到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 村子里的人和上一次几乎没有差别,梁阿汀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去一次上次那一户人家。 她顺着上一次的记忆,沿着坡上去,拐到了人家院子里。 因为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实体,也不会被人看见,所以梁阿汀毫不顾忌,穿过墙就进了人家家里。 家里没人。 院子里的鸡窝和狗窝也是空的。 梁阿汀在各个屋子里都转了好几圈,和上次一样,一无所获。 ……这个梦到底想给她看什么东西? “你又来了。” 梁阿汀猛地回头,眉头皱起。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后站了一个小男孩,穿着黑衣服黑裤子,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岁。 梁阿汀没说话,她定定地看着男孩,敌不动我不动。 男孩也没说话,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梁阿汀,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梁阿汀的幻听。 男孩能看见她。 梁阿汀确定。 “你还是来了。”小男孩还没变声,声音脆亮得很,听起来像小姑娘。 梁阿汀没有回应。 男孩似乎并不在乎她回不回应,他自顾自道:“因为是你,所以才可以来这里么……?” 梁阿汀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实则脑子里在疯狂头脑风暴。 男孩短短三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量了。 一个“又”字,说明男孩知道她来过不止一次;一个“还是”,说明她本来不会来这里;至于第三句话…… 为什么说因为是她,才能来这里?是除了她之外,再不可能有其他人进来的意思吗? 男孩看着梁阿汀镇静的脸,突然笑了,笑容玩味,带着一丝恶意。 那个表情绝对不是一个十岁小孩会做出来的。 他说:“既然来了,那么这次你又要怎么做呢?” 男孩说完了就维持着那个笑容看着梁阿汀笑。 在男孩略显期待的目光下,梁阿汀如他所愿,朱唇轻启—— “你是谁啊?” 男孩:“……” 男孩:? 他面色古怪:“你不记得?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梁阿汀反问:“这是什么地方?” 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半晌像是终于发现了盲点,摇了摇头:“不对,虽然很像,但你不是她。” 梁阿汀:“……” 怎么回事?说了这么多结果是认错人了吗? 男孩皱眉,又自言自语道:“你不是她,那你为什么会进来?”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梁阿汀不说话了,因为显然对方只靠自言自语就能自己找到原因自己说服自己。 她没再管男孩,扭头就走,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 还没走出屋子,身后突然又响起那道脆亮的声音:“既然你不是她,那你就不该来这个地方。” 他话音刚落,梁阿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背后一阵风,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像被谁扔进了洗衣机,又像被谁塞进了大摆锤,强烈的恶心像潮水一样紧密包裹住了她。 梁阿汀猛地睁眼,还没等看清周遭环境就一头扎进了贴着红蓝小人标志的屋子,吐了个昏天黑地。 34. 第三层 “哗啦——” 清水带着秽物旋转着消失。 梁阿汀扶着马桶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起来得太猛,她现在眼前还一阵一阵地发黑。 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拿着杯子的那只手细长白皙,能隐隐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梁阿汀抬眼去看,看到了司季担忧的脸。 “很难受吗?喝点水会好受一点。” 刚吐完,嘴里涩得发苦,梁阿汀没有推拒,接过那杯水,三口两口咽下了肚。 一杯水下肚,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梁阿汀想起来,她通关了失物招领的副本,紧接着被压制住的头痛突然一下子全找了回来,瞬间的剧痛令她眼前一黑,然后是朝她奔跑而来的司季…… 她闭了闭眼,又重新看向司季,正色道:“谢谢。” 司季摇了摇头,伸手想扶她:“先起来吧,别在地上坐着。” 被司季扶着走出厕所后,梁阿汀才发现自己现在在类似酒店的房间里。 和第一层的住处很像,有些细微的差别。 梁阿汀坐回了床上,在发问之前,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如她所料,数据变了。 她那寒酸的身体指数现在连50都不到,是随便来个人给她一拳她都能直接暴毙的程度。 看完了身体指数,梁阿汀又粗略扫了一眼其它的数值,只一扫,她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姓名:梁阿汀 性别:女 年龄:19 当前所在层级:3/18 身体健康值:48/100 心理健康值:70/100 综合能力评定:三级 是否达到游戏标准:否 是否挑战高层级:是/否 面板上的信息变了,梁阿汀皱着眉头望向司季,刚想开口问,对方就像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先一步进行了解释。 “我们刚从副本里出来,系统就发布了通知……” -- 三十分钟前。 白光乍起,司季一恍神,周围的景象就变成了副本的出入口,大体的环境布局和第一层大差不差,唯独正中央的柱子上用鲜红最大号系统默认字体印着数字3。 他低下头,梁阿汀歪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眉头皱得死紧,眼球在眼皮下不停地动,似在睡梦中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同一时间从副本出来的人不少,包含司季他们这个副本在内,粗略一数大厅里几乎站了几十个人,还不包括各大组织负责接洽的人。 没有时间去想思考为什么通关后直接跳到了三层,司季解开梁阿汀的信息面板,确认了她的房间号之后,便想把人送回房间。 还没走出人群,整个大厅上空便传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 和系统将要发布通知时的提示音一模一样,只是更响亮。 司季顿住,大厅中听到声音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交流,互相看着身边的对方,面露警惕。 提示音响起之后,广播里并没有马上传出具体内容。 像是能看到大厅里的情况,直到看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广播才继续道:“下面宣布最新通知。” 【根据系统评定,决定废除原有规则,启用最新升级方案。】 【即刻起,废除分数制,实行综合能力评定等级制,等级合格的玩家自动传送至对应层级。】 【开通跳级挑战通道,玩家可选择任一高于自身实力等级的对应层级进行挑战,通关成功即可留在对应层级,通关失败则退回原层级。】 【为鼓励玩家挑战高层级,可给予挑战玩家选择副本的权利。注意,挑战过程中玩家如在副本中死亡,系统将不给予复活机会。】 【请各位玩家努力升级,早日通关最后一层。】 广播放了三遍,但大部分人在第一遍之后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反应。 有组织的人第一时间聚拢到一起,面色严肃地离开了大厅;剩下没有组织的散人大部分都站在原地听第二遍。 司季听完第一遍就已经将所有要点都记住了,他擎着梁阿汀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自己背上。 还没把人背起来,大厅里突然又闪过一大片白光。 那白光亮得刺眼,和副本里如出一辙,司季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大厅里又一次人满为患。 不知道哪个组织的人问:“又有副本开启了?” 回答的是他的队友:“不能啊,几分钟前不是刚开了一波?” 一道清脆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插入:“动动你们那脑子行吗?” 第一个声音也毫不客气,直接反问,语气很冲:“怎么?你知道怎么回事?” 清脆声音:“广播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司季悄悄扭头看了一眼,那清脆的声音来自一个黑眼圈浓重的碎发少年,黑眼圈重得像连续通宵了几个晚上,头发参差不齐支楞八翘的,刘海像被狗啃过一般惨不忍睹,仿佛给他剪头发的那个Tony着急下班随便拿剪刀划拉了几下敷衍了事。 少年翻了个不屑的白眼,一副真不爱跟你们这帮愚蠢的地球人讲话的表情,懒洋洋道:“等级合格的玩家自动传送至对应层级。一二层那些等级合格但是一直赖在底下不愿意往上走的,可不都给传上来了。” 那第一道声音还想回怼,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他队友圈着肩膀按住了:“他说得确实没错,你别跟他争了。” 随后这位队友向少年陪着笑脸:“谢谢赵小哥了。” 赵姓少年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微微抬着下巴,转身向住宿区走去。临走前,嘴里还嘀咕一句:“但是系统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改规则,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那第一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刚才拦我干什么?就他刚才那个态度,搁咱虎哥早上手了。” 他的队友叹了口气,答疑解惑道:“你刚来第三层,不认识他也正常。他是半个月前来第三层的,据说从第一层到第三层他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么快?”“对,就这么快。” “他是自己闯上来的?还是组织把他带起来的?” 队友沉默了几秒后,犹豫着开口:“他……有点特殊。他说自己有组织,但从第一层到第三层,全是他自己过的。” “什么意思?他有组织,但是不跟组织一起行动?那他加什么组织啊?” 想到那个组织,队友皱了皱眉:“他没说过自己在哪个组织,但是有人猜测他是新月的。” “新月?那个成员全部都单独行动的散人聚集队?” 队友点点头:“对,他们新月最有名的特点就是这个,同一个组织,不同的个体,必要时一起行动,但自负盈亏。” 他继续说:“新月里的人互相之间的交流很少,队长也完全不管理,会都不开一个,成员就像在新月挂个名,但是一到闯那种有开启人数要求的副本,他们还总能凑出人来。” “新月的队长是谁啊?” “我没见过,好像是姓白,听说很厉害,已经闯到挺高的层级了。”队友压低音量,继续道,“能进新月的,实力都不低。你忘了?那个人,不就是新月的么……” “那不是也没确定这小子是新月的吗?至于这么躲着他吗?” “不是因为组织。”队友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指了指脑袋,小声道,“因为那小子……这儿有毛病。” 某不起眼的阴暗拐角,赵姓少年悄悄钻进了某个房间,无声地合上了门。 关上门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看来没人跟着,暂时安全。” 话音还没落,少年突然看向身后一处,眼神凌厉,如出鞘的刀:“谁?” 没开灯的屋子漆黑一片,安静得只能听见少年自己的呼吸声。 静止不动片刻后,少年眼中的戒备丝毫没有消退,他抽出被他别在腰间的螺丝刀,反手握着,向着那个地方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少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走到一半,少年突然顿住了,又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到那里去了么?” 这回少年却并没有急着动,而是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一会。 “……走了。” 少年突然卸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手里的螺丝刀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茶几下面,磕到茶几脚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仰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喃喃自语道:“赵不怵啊赵不怵,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都是对你的试炼啊……” “……有啥毛病啊?” 队友嘴唇动了动,似在组织语言,半晌组织出来这么一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脑子有病,有妄想症,老爱自己跟自己说话,天天神神叨叨的,可吓人。” 另一个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他叫什么?我避一下。” “他叫赵不怵。” 明白再听下去也听不到什么重要信息,司季垂下眼睛,趁着周围一团乱手臂用力,背起梁阿汀快步走进房间。 35. 剧变 “有没有可能不是妄想症?”梁阿汀突然问道。 司季:? “那个叫赵不怵的,有没有可能不是什么妄想症,而是的的确确能看到东西。” 司季:“……” 他没有考虑过这个,赵不怵的事情只是他顺便听到也就顺嘴提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梁阿汀听完之后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算了,等之后遇到他也就知道了。” 梁阿汀揉揉太阳穴,自醒来狂吐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了,现在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消退了大半。 刚才那几十分钟里,司季给她讲了她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简而言之,自他们从副本出来后,系统就发生了剧变,规则全部翻新,他们在第一层费劲巴力搜集的那些情报全部作废,现在所有人又一次从零开始。 “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梁阿汀拿出手机新建了个备忘录,一边梳理一边打字,“百分制变成了等级制,逐级闯关变成了可跳级闯关,我们现在的综合能力等级已经够第三层的标准了。” 梁阿汀突然皱起眉头:“它着什么急啊?” 司季知道这个“它”指的是系统,他推测道:“可能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导致系统觉得之前的规则不再适用了。” “能是什么事?难不成还能是有人闯完第十八层了?” “应该不是。”司季摇摇头,“按照系统的风格,如果有人通关最后一层,它一定会大肆宣扬,鼓励所有人努力往后闯。” 梁阿汀叹口气:“你说得对。” 她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将自己的信息共享:“司季,我能看看你的数据吗?” 司季点点头,共享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姓名:司季 性别:男 年龄:20 当前所在层级:3/18 身体健康值:82/100 心理健康值:70/100 综合能力评定:三级 是否达到游戏标准:是 是否挑战高层级:是/否 除了健康值之外,其它的信息几乎一样,最后一行“是否挑战高层级”后面是两个可选选项,但梁阿汀的这一行信息是灰色的,不可选状态。 梁阿汀了然,因为她身体健康值太低,目前没有达到游戏标准,自然也就不能往高层挑战。 综合能力评定最高是多少级不得而知,但按照现有数据来看,她和司季都是三级,目前所在层级是三,那么最高级很有可能是十八级。 跳级闯关成功后,能力等级也相应变为当时所在层级的等级。 比如说她和司季如果按照正常的顺序,接下来应该是进入第三层的副本,将等级提升到四级之后自动进入第四层。但如果他们跳过第四层,直接挑战第五层的副本并且成功通关,那么他们通关后的综合能力等级就是六级。 梁阿汀用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叹了口气:“规则发生剧变,我们先别着急往下闯,修整几天,收集到足够情报,之后再制定下一步的计划吧。” 司季点点头:“好。” 揉着揉着,梁阿汀突然停下了动作,抬眼看他,眼神严肃,写着很多想说。 司季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莫名紧张。 梁阿汀第一次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司季,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谢谢你。” 司季没想到梁阿汀摆出那副表情,开口说的话却是这个。 他摇摇头:“我们是队友。” 是队友,所以互帮互助是天经地义的。 “司季,你实话跟我说。”梁阿汀继续,表情依旧严肃,“你那个时候是迫不得已的冒险,还是反复权衡之后的结果?” 司季敛下眼皮,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揉搓,声音很轻:“不是冒险。” 梁阿汀皱了眉头,一回想到司季从四楼窗口掉下来的那一幕,胸口就涌上来一股烦躁。 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和缓一些:“在倒计时剩最后两秒的时候跳下来,卡着最后的时间离开酒店,这些都是你算好了的?” 司季沉默着点了点头。 规则说的离开酒店,只是离开酒店,并没有规定一定要从正门离开,从窗户直接跳出来,同样是离开酒店。 “最后追着你的那个鬼,是你的任务对象吗?” “不是。”司季说,“那是游荡在走廊里的无名鬼。” “我完成第十个任务之后,时间还剩两分钟,在往回走的时候我被那只鬼拦住了。”司季在跟她解释,叙述整件事的语气平淡得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只鬼很强,我打不过它,只能逃跑,但剩下的时间不够我从四楼跑出酒店。” “所以你就干脆把它引到窗边,卡着点跳出窗口,这样时间结束的时候你正好在酒店外面,也算是完成任务并安全离开酒店了。”梁阿汀接着他的话补全了他的整个过程。 但了解过程是一回事,梁阿汀还是觉得这一举动太过冒险。 她表情凝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倒计时结束的时间并不是整个副本结束的时间怎么办?你的确完成了任务没错,但系统如果没有及时把你弹出副本,你还是会摔死。” 司季沉默了一瞬:“就算是那样,任务也完成了。” 梁阿汀看着司季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相信司季所说的,他是真的能算准下落的具体时间,但是她不相信系统。 完成任务固然重要,但绝对没有重要到拿命去赌。 屋内很静,静到梁阿汀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轻声问:“你是打算用命换这一次通关么?” 司季突然反应过来梁阿汀在生气,他垂下眼睛,开口道歉:“对不起。” 梁阿汀却摇了摇头:“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我提这件事不是为了要听你说一句对不起,况且站在你的角度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闭了闭眼:“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强很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系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不能用命去跟系统赌。” 司季没说话,他隐隐约约能够猜到梁阿汀下一句想说什么。 梁阿汀叹了口气:“可是换做是我,也会和你做出一样的选择,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和系统赌命? ” 司季垂下了眼睛,他懂梁阿汀叹气的点。他们只要闯关,就会有危险,不愿和系统赌命,却不得不赌。 仅仅是第一层的普通副本就已经是这样的难度了,第十八层会怎样呢? “我还能顺利通关,回去高考么?”梁阿汀低下头,轻声道。 她像是在小声问司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司季眼神一动,淡淡开口:“一层一层来,总能通关的。” “仅仅是第一层的副本,你就差点死了,谁能保证第三层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梁阿汀没有抬头,她看着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两只手攥得死紧,把被子攥出了道道褶皱。 司季微微皱起眉头。 “从来没有哪一队成功通关18层的消息传出来过,18层到底是什么?闯完18层就能回家了吗?”慢慢地,梁阿汀的语气急促起来,“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人闯到18层,所有消息都是系统编的谎言,其实我们所有人早晚都要死,只是死在不同的层级而已,这根本就是一个无限循……” “梁阿汀!”司季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与此同时,什么东西从梁阿汀的衣服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阿汀急促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慢慢抬起头,望着司季,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惊惧。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司季抿了抿嘴,不自觉地减小了音量,放缓了语气:“你冷静一点。” 梁阿汀大口大口地喘息,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她很想冷静下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从刚才开始自己心口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堆积在那里,说不出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宣泄。 这个情绪让她无法控制,她一开始以为是司季不顾自身安危跳窗的举动令她觉得后怕,但就在刚才,她发现这种情绪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司季突然出声:“你的心理健康值现在是多少?” 梁阿汀如梦初醒,点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心理健康值那一行的数字赫然显示着48,并且随着她渐渐冷静下来,这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怎么回事? 刚醒来的时候还是70,虽然不及在第一层时的80多,但也还算正常,醒来到现在不过也就几十分钟,再怎么心理素质差,也不应该一瞬间骤降到及格线以下。 梁阿汀深深地皱起眉头,看着她的心理健康值一点点回升至70,越想越觉得奇怪。 司季刚想问梁阿汀怎么了,一低头看见了刚才从梁阿汀口袋里滑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枚比一元硬币略小一圈的游戏纪念币,上面刻着什么花纹。 他弯腰捡起来,这才看清那花纹是一朵荆棘玫瑰。 “那是副本里的npc给我的。”梁阿汀看到司季的动作,解释道。 司季没有多问,伸手把纪念币递还给她。 梁阿汀随手接过,捏在手里,视线无意间扫过某处,定格。 下一秒,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任由纪念币掉落到被子上。 36. 纪念币 纪念币安静地躺在雪白的被子上,玫瑰那面朝上。 梁阿汀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花纹繁复的图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是硬币有什么问题么?”司季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食指。 深吸了一口气,梁阿汀先是共享了自己的信息面板,上面显示心里健康值是70。 司季没说话,他看着梁阿汀共享完信息面板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了那枚纪念币。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梁阿汀的心理健康值在她捏起硬币的一瞬间就变成了69,然后又变成了68、67…… 她的呼吸也随着心理健康值的下降逐渐变得紊乱,那股莫名的焦虑又回来了。 在数字下降到50之前,梁阿汀松开了手。 数字不再下降,并开始逐步回升,最后定格在70。 梁阿汀结束了共享,沉下了脸色,司季面色凝重。 “这个纪念币会影响我的精神状态。”梁阿汀总结道。 司季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枚硬币,突然他伸出手拿起了硬币,然后共享了自己的信息面板。 梁阿汀几乎在司季伸手去拿硬币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她没有阻止,和司季一起,四只眼睛一齐盯着悬在半空中的信息面板。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司季的心理健康值在十分钟内下降了一个点。 “降了一点,但是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能确实不是因为硬币。”梁阿汀揉太阳穴,“和我平均一秒掉一点的速度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硬币不能放在我身上。”梁阿汀当机立断。 “你现在感觉身体状况怎么样?”司季突兀道。 梁阿汀愣了一下,刚才兵荒马乱的根本顾不上,现在经司季一提醒,这才静下心来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刚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刚醒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洗衣机里,天旋地转连路都走不稳,而现在…… 梁阿汀掀开被子,试探着下床。 没有一脚踏进棉花里的感觉,头不晕了,身体也不痛了。 自从被卷进系统里到现在,梁阿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身体这么轻快,像回到了以前的健康状态。 她重新打开了自己的信息面板,发现身体健康值那一栏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58。 “58,还是不及格。”梁阿汀说,“但是我现在确实没有感觉到一点不适。” 司季捏着那枚硬币左看右看,陷入沉思,半晌,推测道:“或许不只是心理健康值,你的身体健康值升高也是因为这枚硬币。” 梁阿汀了然:“你的意思是,这枚硬币让我的心理健康值下降,但同时也让我的身体健康值上升了?” 司季点点头:“但是显然二者的速率并不一样,同样的时间,你的心理健康值骤降到濒临崩溃,身体健康值却只提升到接近及格的状态。” “拆了东墙补西墙,还补不赢。”梁阿汀垂下眼睛,越想越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她没必要说这纪念币是救命的东西。” “还没等它把我的身体健康值提升到正常水平,我自己就要心态崩溃自杀了。” “应该还有别的用法是我们还没发现的。”梁阿汀说。 司季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硬币的表面,问道:“送你这个纪念币的鬼,长什么样子?” “波浪卷发,狐狸眼,五官很漂亮。”梁阿汀将记忆中的画面定格,然后描述了个大概,犹豫着又加了一句话,“比我高大概十厘米。” 司季嗯了一声,表情很淡,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 “没事,我在里面遇到了很多鬼,想看看有没有遇到她。” “那有印象吗?” 司季摇了摇头:“没有。” “好吧。” 梁阿汀弯腰穿好鞋子,把被子重新铺整齐:“我们出去看看吧。” 司季把硬币装进口袋,跟在梁阿汀身后走出房间。 -- 第三层的环境和第一层几乎相差无几,该有的设施都有,住宿区的布局也和第一层如出一辙,除了…… 梁阿汀微微皱起眉头,这一层玩家的气氛和第一层比起来相当的剑拔弩张,玩家抱团现象尤为严重。 在第一层的时候,基本上看不出来谁和谁是同一个队伍,大家就像住在一起的邻居一样,就算不熟,路上遇到了也会点点头打个招呼,整体气氛还算融洽。 而刚才,梁阿汀从自己房间走到餐厅的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玩家,这些人无一例外,和她对上眼后都用充满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看得人不舒服。 又一次什么都没说就被人家扔了一双白眼后,梁阿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躺平玩家和竞技玩家到底是不一样啊。” 她伸手在生存值余额查询机器上扫了一下,加上之前没用完的,她现在的生存值余额是595。 周珂和她科普过,团队协作副本的生存值是平均分的,每个人都是500。 595生存值,省吃俭用的话,应该能在第三层逗留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但没有必要在这里待那么久。 梁阿汀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健康值,虽然没有她刚从副本里出来时那么寒酸,但也远没到可以无缝衔接下一个副本的程度,按照前两次她的身体恢复速度,她至少要休养差不多一个星期才能去闯新的副本。 她的本意是想尽可能快地往上闯,但奈何身体状况不允许。 “算了,事已至此,只好先吃饭了。” 三层的餐厅和一层并没有什么区别,梁阿汀没什么胃口,挑了两个面包机械地咬着,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季话少,梁阿汀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就真的没有交流,自己吃自己的饭。 梁阿汀嚼着嚼着突然停了,然后看向司季,眼神好奇:“你为什么叫司季啊?” 司季明显没想到梁阿汀思考了半天问他的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因为姓司,在父系那边的小辈里排第四。” 这属于文学常识,高考要考的,梁阿汀印象深刻。 “你有三个堂哥?” “没有,有一个堂哥和两个堂姐。” 梁阿汀点点头,没再继续问。排第四的话也还不错,毕竟伯仲叔季里,司季是听起来最顺耳的。 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梁阿汀连两个面包都没有吃完,看司季差不多吃完饭了,她便也起身,和司季一起离开了餐厅。 比起第一层,第三层里多了一些娱乐设施,棋牌室游戏厅等等,但基本上没有人会在这里玩,能闯到第三 层的人目标都很明确,也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娱乐上。 大部分玩家会选择去泡训练场,无论是提高身体素质还是提升格斗技巧,对于闯副本都是很有用的。 50出头的身体健康值在报警,梁阿汀觉得身体发软,她想快点回到她的住处休息。 司季的住处距离她的很远,梁阿汀拒绝了司季想要送她回去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回去。路过某个游戏厅时,她听到里面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现实世界中某款冷门游戏的战斗音效,因为很吃操作,难度过大,对于想要寻求刺激的玩家来说体验感极低,因此没有几个人原意玩。 梁阿汀很意外,在这个鬼地方里的游戏机居然会有这一款游戏,并且还有玩家原意玩。 她轻轻推开了游戏厅的门,音效的声音随即变大。空旷的游戏厅里,只有一台游戏机亮着,背对着梁阿汀坐着一个少年,发型像是被狗啃过一般,乱七八糟非常难看。 少年没有发现她进来,依旧在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手柄。 梁阿汀无意打扰他,她静悄悄地在后面看,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少年显然是经常玩这个游戏,熟知游戏开发者的套路,竟能躲开每一个不易察觉的陷阱。梁阿汀在这里看了不到两分钟,少年就已经闯完了两关。 在被地狱系统拉进来之前,梁阿汀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关,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被拉进来玩真人闯关游戏。 眼看着少年遇到了小boss,梁阿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当初她过这一关的时候,死了三次才发现小boss的弱点在脚后跟。 如她所料,少年上来就攻击小boss的心脏位置,结果被小boss一招反杀。 “啧。”少年暴躁地丢掉手柄,用力抓了抓头发,把头发抓得更乱了。 梁阿汀没忍住,说道:“它的弱点在脚后跟,攻击心脏没用。” 少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梁阿汀的脸后,眼里的吃惊更甚。 “你怎么知道?” 显然,对于少年来说,发现她知道小boss的弱点,比发现后面站了个人要更惊讶。 “我玩过,在这一关死了三次才发现它的弱点。”梁阿汀大方回答。 少年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转回身,重开这一关,按照梁阿汀所说,瞄准了小boss的脚后跟疯狂攻击,不到三分钟,小boss就抱着脚后跟死了。 “我去,牛啊。”少年对梁阿汀刮目相看,“你一个女生,居然也这么会打游戏。” 这话梁阿汀听着有些不舒服:“什么叫居然也这么会打游戏?女生就不能会打游戏吗?” 少年丢开手柄,双手合十:“抱歉,请允许我重新组织语言。” “你打游戏好厉害,我敬佩不已。” 梁阿汀淡笑:“不过,这游戏很冷门,我没想到能遇到第二个喜欢它的人。” 少年嗤笑:“什么冷门?不过就是所有人都很菜,像我这样能玩明白的人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梁阿汀一眼:“当然,你也算一个。” 梁阿汀耸耸肩,不置可否。就站了这么一会,她就累得不行了,她转身准备离开。 “哎,我好像没在第三层看见过你,你是才闯上来的吗?哪个队伍的?” 梁阿汀回头,冲他一笑:“我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37. 你身上有东西 少年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梁阿汀准备转身离开了,他突然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赵不怵。” 梁阿汀欣然握住了他的手:“梁阿汀。” 坐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赵不怵一站起来,梁阿汀惊觉这个看起来年龄不过十八九的少年,身高居然直逼一米九。 “你有队伍吗?”梁阿汀问。 赵不怵说:“算是有吧,挂个名而已。” 梁阿汀了然点点头,收回了手。 “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我先回去了。”说着,梁阿汀转身,准备离开游戏厅。 “等一下!”赵不怵突然叫住了她。 梁阿汀回头,看到赵不怵一直在看她的肩膀和头顶,视线来回移动,满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赵不怵组织着语言,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感觉头重脚轻?或者身体很累,使不上力气?” 梁阿汀直觉赵不怵知道些什么,她停下脚步,如实回答道:“有,我从副本里出来到现在一直都感觉身体很重,很累。” 联想到司季跟她说过的关于赵不怵的一些事情,梁阿汀有了一个猜想:“你看到什么了吗?” 赵不怵盯着她的肩膀上方,犹豫着点了点头:“你身上有东西。” 梁阿汀后背无端发凉:“什么东西?” 赵不怵缓慢地摇摇头:“我看不清,我只能看见你的肩膀和头顶上有一团很淡很淡的黑影,像是有东西趴在了你肩膀上,一直压着你。” 这个说法相当恐怖了,这等于是告诉梁阿汀,有鬼缠上她了。 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缠上她的,是从副本里跟着她一起出来的?还是说从她进入这个无限系统里的那天开始就一直缠着她了。 甚至自己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低下也有可能都是因为这东西在身上作怪。 “我从小就很招这些东西,我奶奶教过我一个驱赶它们的办法,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把它赶走吧。”赵不怵走到梁阿汀面前,低头盯着她的肩膀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暗了下来,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梁阿汀的身影。 他把手伸到梁阿汀肩膀上,嘴里默念着什么。声音很小,语速很快,梁阿汀没听清。 过了一会,赵不怵突然抬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东西并没有恶意,它不是恶鬼。” “没有恶意?” “对。”赵不怵挠挠头,不解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东西就只是趴在你的肩膀上,像个装饰品,它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那……没有办法把它赶下来吗?” “它虽然没有恶意,但是执念很深,靠我的力量没办法让它下来,除非我奶奶在这里。”赵不怵耸耸肩,“不过既然没有恶意,那你产生的这些症状应该跟它关系不大,就让它待在你肩膀上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既来之则安之,专业人士都说搞不定,梁阿汀也不再强求,向赵不怵道了谢,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 梁阿汀这一觉睡了相当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梁阿汀在床上静静地躺了很久。眼睛底下湿湿的,有什么东西流淌下来了,她伸出手,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大家几乎都休息了,外面很安静。 梁阿汀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心里像被塞了石头,又沉又堵。梦里的一切她都忘了,可做梦时的惊恐与绝望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从第二个副本出来之后,她就经常做噩梦。已经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只要她睡着,就会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之中。 梦里的人有一头火红的头发,面容是模糊的,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却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地依赖对方,就好像……只要有对方在,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七天里,每一次做梦的内容都是不一样的,最开始并不是噩梦,只是一些生活片段,可随着她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梦境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可怕。她能感觉到梦里的那个人在做非常危险的事,她想阻止,却无能为力,梦里的她就好像是一个观众,在观看着不属于她的人生。 在刚才的梦里,她死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喊她,让她别走。 但她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梁阿汀就醒了。 她把手搭在额头上,喃喃自语:“你是想通过这些梦告诉我什么呢?” 没有人回应她。 梁阿汀拿起手机,她开了静音,在她睡觉的这几个小时内,司季给她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问她要吃晚饭吗,另一条是一个小时前,问她是不是睡着了,身体状况怎么样。 只有两条消息,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司季也没再发第三条消息,相当有边界感。 梁阿汀幽幽叹了口气。 就是过于有边界感了。 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就是她如果在这几个小时里猝死了,会过去多长时间才能被人发现?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下一秒,梁阿汀就大声呸呸呸,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驱赶走了。 在没回到现实世界参加高考之前,她才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呢。 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梁阿汀想了想,还是回了司季的消息。 【我睡着了,身体状况还好,不用担心。】 想着这个时间对方兴许也睡了,梁阿汀没指望他回复,发完消息就把手机熄屏了。结果她刚熄屏,手机就震了一下。 司季:好,注意休息。 梁阿汀失笑,这是被她吵醒了?她赶紧道歉。 【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司季:没,正好我还没睡。 【失眠?】 司季:算是吧,没有那么想睡。 手机举着胳膊酸,梁阿汀翻了个身,干脆发语音:“想出去走走吗?” 司季没有回复。 这么快就睡着了? 梁阿汀不再说话,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尝试着入睡。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睡不着,她 就要睁着眼睛挨过去了,那也太痛苦了。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非常有礼貌的敲门声。 无端的,梁阿汀就觉得那是司季,她翻身下床,打开了门。 走廊的长明灯亮着,冷白的光打在少年乌黑的头发上,他背着光,偏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五官被灯光显得更加清冷。 “去哪?”他问。 梁阿汀低下头,看看自己一身睡衣的装扮,稍稍犹豫了片刻,决定不换衣服了。大半夜的,除了睡不着的他们,谁还会到处溜达? 她锁了门,和司季一起走出了住宿区。 这些房间的设施倒是一应俱全,连换洗的衣服都有,就是没有窗户,不看时间就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前几天梁阿汀在搜集情报的时候,无意间了解到,这里是有天台的。虽然房间里没有窗户,但顶楼是通天台的,坐电梯到最高层,再爬一小节台阶就到了。 这里是整个第三层,唯一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了,白天这里会有很多人,但到了深夜…… 梁阿汀用力推开天台的小门,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她扯了扯衣领,快步往前走,离开了风口。 天台上空无一人,漆黑一片。不知是月亮被云层遮挡了,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月亮。 梁阿汀拽紧了衣领,慢慢走到了天台边缘。系统制作的空间相当逼真,梁阿汀感觉自己就像真的站在了现实世界的某一栋摩天大楼上,夜风顺着衣领往衣服里灌,有些冷。 她回过头,招呼司季:“来都来了,站上来看看呀。” 司季犹豫了一会,最后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眼都不往下看,手指又开始绞个不停。 “你恐高吗?” 司季没有做声,但手指已然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梁阿汀扯了扯嘴角,拉着司季后退了两步。 “我以前特别喜欢去学校天台,巧的是,我的初中和高中还都有天台,一到课间休息,我就去。”她微微仰头,似是在漆黑的夜空上寻找着当时的记忆,“我喜欢站在天台边缘,脚尖抵着最边缘的那条线,然后向下看。” “为什么呢?”司季问。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离自由最近的时候。”她转头,看向司季,“只要往前迈一步,我就会摔下去,但是否迈步,完全取决于我自己,也就是说,我的生命完全由我自己来掌控,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所以司季,你知道当我进入这个地狱系统的时候,我的第一想法是什么吗?” 司季和她对视,很认真地问道:“是什么?” 梁阿汀突然笑了,恰巧又是一阵夜风吹过,吹乱了她半长的头发,凌乱的发丝遮不住她肆意张扬的笑容。 司季看呆了。 梁阿汀就那么笑着跟他说:“我当时就想,这种生命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很糟糕,我不喜欢,我一定要闯到十八层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随意玩弄我们的生命。” “然后,把它拖出来,狠狠暴揍一顿。” 38. 世上只有妈妈好(1) 生存值快要用完的那天,梁阿汀的身体健康值终于突破了70大关。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她和司季刚吃完饭,整理了一个方便携带的随身小包,站在了副本入口前。 小包里装了退烧药、止痛药、创可贴等等在副本里堪称必需品的东西。 带病过了两个副本,梁阿汀实在是有些PTSD了,这个狗屎系统像是在故意针对她,每次都要给她套上点小伤小痛的debuff,巴不得她死在里面。事已至此,她只好尽可能给自己套上几个保险。 选择在今天晚上闯关的人并不算多,眼看副本开启的时间就要到了,入口处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到20个。 远远地就看见赵不怵站在距离入口最近的地方,狗啃的发型加上主人不打理,那一头乱发更显难看。梁阿汀刚走到入口区域的时候,赵不怵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短暂地在司季身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你们俩也在第三层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梁阿汀回头,一个新鲜出炉的板寸闯入视野。 “张海生?” “我比你大了快十岁,至少也要叫个哥吧?”张海生摸了摸扎手的头发,“咋样?我为了进副本方便,刚去找人剃的。” 梁阿汀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遍张海生现在的发型。 板寸是一个很挑长相的发型,不适合的人剪这个发型,无论理发师的技术有多高超,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都相当难看,但巧的是,张海生的长相偏偏就是最适合留板寸的那一类。 他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不知在进副本之前从事的是什么行业,脸上有些许经过长时间风吹日晒形成的沧桑痕迹。眉毛很粗,存在感极强,距离眼睛很近,这是典型的眉压眼,充满了侵略性。 “很帅,很适合你。”梁阿汀由衷夸赞。 一句话给张海生夸高兴了,他笑着道:“老妹儿有眼光。” “你俩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张海生好奇道。 “失物招领那个副本结束之后,我跟司季就被系统直接传送到第三层了。” 张海生眼里全是佩服:“你们俩实力果然强,我过完这个副本被传送到第二层去了,三天前才闯上来。” “刘晶晶呢?” “我没在第二层看见她。”张海生摇头,“我估计小姑娘是新人,能力不算强,就还在第一层。” 梁阿汀了然点点头:“麻雀和海象的能力应该比我们强一些,我们没在第三层看见他们,应该是被送到第四层去了。” 张海生重重呼出一口气,感叹道:“高手如云啊。” 他话音刚落,副本开启的提示音就响起了,大家正色起来,那些百无聊赖或坐或靠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整装待发。 门开了,赵不怵率先大跨步走了进去,剩下的人也跟着他鱼贯而入。 “希望这个副本还能跟你们一起过。”张海生说完,朝着梁阿汀和司季笑了一下,然后三两步走了进去。 梁阿汀扭头看司季:“咱们也走吧。” 系统更新后,为了鼓励玩家闯关,它开通了跳级闯关的通道,只要高于自身所在的层级,前九层里任意一层都可以挑战。 梁阿汀和司季商讨过,以他们现在的闯关经验,是否应该跨层。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再闯两个副本,熟悉系统的套路之后,再加大难度去挑战高层级。 闯关就像高考刷题,难度需要控制,没有人可以一步登天,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才能不被打个措手不及。 熟悉的白光散去,梁阿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村子的村口。正对面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子的名字——吴家村。 她微微眯起眼睛,在石碑的右下角,似乎刻着两排小字。 还没等她看清,身后突然传出惊叫,打断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这是哪里啊!” 梁阿汀回过头,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死死抓着一个男人的袖口,满脸惊慌:“宝宝,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怎么第三层的副本还能有新人?”身旁传来一声嘀咕。 声音很耳熟,梁阿汀扭头一看,和高个少年对上了视线。 赵不怵朝她举起手:“嗨。” 礼尚往来,梁阿汀也举起手,想跟他打招呼,手举到一半,脸色却突然一变,猛地蹲了下来,额头上顷刻间布满了冷汗。 赵不怵的手僵在半空:“……什么情况?” 司季反应极其迅速,他立刻蹲下,仔细查看着梁阿汀的情况。 梁阿汀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疼痛来势汹汹,丝毫不讲道理,感觉胃里面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捶打,又像一条小臂那么长的蜈蚣在胃壁上爬来爬去。 梁阿汀快要痛晕过去了,她竭力保持着清醒,可眼前却一阵一阵发花,甚至连周围人的说话声都听不清了。 一只手伸到她嘴边,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随即怼到嘴边的是水杯。 就着这只手把止痛药吃下去,梁阿汀感觉胃里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她眨了眨眼,面前司季的眼神里全是担忧。 “没事吧?” 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梁阿汀缓过来了一些,摇摇头:“我没事了。” 她抬手看自己的身体健康值,毫不意外,喜提52。 “妹儿啊,你这是一进副本,身体就变脆了啊。” 熟悉的东北口音响起,梁阿汀抬头,刚想回应,却被不远处的吵嚷声打断了。 “我都说了我不想出来不想出来,你们非要拉我出来!现在好了吧?这是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后来你不是又很主动地想跟我们一起来了吗?怎么说得好像我和小宁逼你来一样?” “要不是因为你们,我也不会被卷进这么个鬼地方!” “谁还不是一样?你凭什么把错都归到我们头上?” 女孩子吵架的时候声调会拔高几度,在场的人明显都很头痛,但一时没人上前劝架。 梁阿汀站直了身体,朝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正在吵架的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妆容精致,烫着波浪卷发,身上背着包,那牌子梁阿汀见过,价值不菲;一个穿着一身运动装,头发很短,打了唇钉。 在她们两个人中间,一个蘑菇头的女生满脸慌张,左看看右看看,很小声地劝架,看上去很害怕,伸出来的两只手都在轻微颤抖。 这三个人是新人。 梁阿汀也没打算劝架,她转而看向周围的其他人。除了她和司季、张海生、赵不怵四个人之外,还站着五个人,其中有一对情侣、两个衣着普通的年轻男人,和一个脸色阴沉,胳膊上纹着龙的中年人。 “好了,薇薇、阿文,你们不要吵了,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害 得你们……”那个叫小宁的女孩子说着说着就掉下了眼泪。 看她哭了,运动服女生皱着眉头啧了一声:“你又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你总是这么善良,别人可未必会对你善良。” 精致女生眉毛倒竖:“李乐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做错了是吗?” “邵薇薇,你能不能看看场合!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李乐文的声音又拔高了。 梁阿汀已经走神了。 “那个,请问……”旁边传来男声,梁阿汀回过神,看见了那对情侣。 情侣中的男人走到她们四个人这边,扫视了他们一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和他年龄相仿的张海生。 “你们看起来好像并不慌张,请问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海生下意识看向梁阿汀,看到对方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默默叹了口气,接下了给新人讲规则的工作。 梁阿汀却好奇地打量着情侣当中的女生,这个女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男人身后,拽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环境,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那双眼睛清澈无比,像小鹿。 男人叫李青,比张海生还要大两岁,女孩叫周婷,刚满19岁,两个人的年龄差了整整12岁。 听完张海生讲述的内容,李青的反应倒是意料之中的淡定,只是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只有闯完全部的层级才能回到现实?” 张海生点头:“对,你总结得很好。” “那你们现在都在第几层了?” “能进来这里,应该都是第三层的吧。”张海生说。 “第三层的难度怎么样?”李青的一双眼睛里全是求知欲,“我们会死吗?” 张海生还没等回答他,旁边赵不怵就先一步回答他:“如果你们随意乱跑,不遵守规则,那么就会死得很快。” 突然被插了话,张海生有些不爽,他瞅了一眼赵不怵:“你才闯了多少个副本,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 赵不怵:“加这个五个。” 张海生:“……失敬。” 赵不怵:“确实。” 张海生:“……” 李青没再问问题,因为周婷一直缩在他后面,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松开。他转过身,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另一边,李乐文和邵薇薇终于不吵了,两个人一边一个,谁都不看谁,中间的距离远得能建一个飞机场。 那个叫小宁的女生跑过来,向其他几个玩家挨个道歉,每个人都要鞠躬,基本上没人搭理她,赵不怵更是在她走过来之前先躲得远远的。 走到梁阿汀这里时,她刚想弯腰,被梁阿汀一把抵住了肩膀:“你为什么要道歉?” 小宁愣了:“因为我们打扰到大家……” “你们是新人,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一群陌生的人,害怕、慌张、甚至是失控,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我没有怪你们,不要跟我道歉。”梁阿汀认真道。 “但是……” 小宁话没有说完,刻着吴家村的石碑后面就传来一声咳嗽。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石碑后方,那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拄着拐,目光空洞。 他扫视了一圈村口站着的十二个人,开口,语调几无起伏—— “欢迎各位游客来参观吴家村。” 39. 世上只有妈妈好(2) “欢迎各位游客来参观吴家村,我是吴家村的村长。” 梁阿汀回头看了一眼,除了他们这十二个人,再没有其他人了,她心下了然,看来这个副本的玩家一共只有十二个。 “村子的庆典在三天后,这三天你们可以住在村民家里,两个人住一间,你们自己安排。”村长的声音很沙哑,喉咙里像是积满了陈年老痰,听得人难受。 “什么庆典?”李青问道。 村长并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这三天你们要遵守村里的规矩,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村子里的狗晚上不栓绳。” 他一边说,一边往村子里走。梁阿汀等人只好紧紧跟着他。 “村里的规矩不多,首先,除了七月十五,送子庙只有白天可以进,到了晚上六点就必须要出来,而且只有女人能进,男人想进必须找个女的陪着。” 村长说到这里,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李青和周婷,继续道:“第二,送子庙里的送子观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冒犯观音。” “第三……”村长很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玩家们,声音刻意压低,似乎还带着两声怪笑,“不听话的外乡人可能会被脏东西缠上,所以,一定要听话、守规矩。” 村长说完之后,人就静止不动了,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了。 离他最近的是那两个年轻男人,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村长的肩膀:“村长?” 村长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张海生从后面走上前来,看村长不动,他便伸出手,想要稍微使点劲拍他,却被突然响起的歌声打断。 那是一道电子的童声,在唱着大家耳熟能详的儿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一曲唱完,电子童声照旧变成了电子女声,开始宣布游戏规则。 【欢迎来到游戏:神秘的吴家村。下面介绍游戏规则。】 【所有玩家的表面身份均为来到吴家村进行旅游的旅客,但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们实际上是警察局暗中派来的调查小组,来到吴家村是为了寻找失踪的阿妹,找到阿妹,即可通关游戏。】 【在游戏过程中,你们不可以被村民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也不可以暴露你们的真正意图。】 【友情提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时为真,何时为假,望大家仔细甄别。】 【游戏开始。】 系统说完规则后,村长就又开始动了,他转过身来,将一串钥匙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张海生:“必须两个人住一间,你们自行安排。” 张海生拿着那串钥匙晃了晃,对着其他的玩家问道:“你们都谁和谁一起住?上我这来拿钥匙吧。” “我和我女朋友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李青揽着周婷的肩膀,走上前拿走了其中一把钥匙。 梁阿汀没有着急去拿钥匙,她被石碑上的小字吸引了注意力。 那石碑几乎都被“吴家村”三个字占满了,但仔细看的话,在角落里有被青苔覆盖住的小字。梁阿汀也不嫌脏,伸出手使劲蹭了两下,把青苔蹭掉,露出了覆盖在下面的那两行小字。 那是两行竖着排列的字,看起来像是一句诗,内容是“七月十五拜观音,多子多福享富贵”。 “小梁,司季,你俩也住一起是不?”张海生遥遥喊了梁阿汀一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蹲在这里看石碑的时候,司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就蹲在她侧后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大型的雪橇犬。 “对,张哥,给我们留个钥匙吧,谢谢了。”梁阿汀回答道。 她站起身,胃里又开始隐隐有要痉挛的倾向,梁阿汀深呼吸,又要再吃一粒止痛药,被司季拦住了。 “间隔时间太短了,不能再吃了。” “好吧,我再忍忍。”梁阿汀相当听劝,说不吃就不吃。 那边三个女生为谁跟谁住一间房又一次争论起来,小宁被夹在中间,看起来左右为难。 “张小宁,你跟不跟我住?”邵薇薇扬着下巴。 张小宁看看她,又看看李乐文,惶恐地低下了头:“我……我……” “你凶什么凶?平时在寝室里就没少给小宁脸色看,现在又要凶她?小宁你别怕她,咱俩住一起!”李乐文拽着张小宁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从张海生手心里拿走了一把钥匙。 张小宁满脸担心,又开始用她细软的声音唯唯诺诺地说话:“可是阿文,我们住一起了,薇薇就只有一个人了,怎么办啊……” “她那个公主病的性格就只适合住单间!”李乐文看似在回答张小宁的问题,话却是说给邵薇薇听的,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邵薇薇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她点着头:“行,自己住就自己住!” 说完,她便从张海生手里夺走了最后一把钥匙。 张海生:? “老妹儿,就剩这一个钥匙了,你把它拿走了住单间,我住哪?” 邵薇薇拿着钥匙站在一边生闷气,理都不理张海生。 张海生用力抓了抓后脑勺。他虽然脾气暴,但这暴脾气只对男人发得出来,对于女人,他是一点招都没有。 梁阿汀看了一圈,除了她和司季之外,剩下的四个房间分别是那对情侣、两个年轻男人、李乐文和张小宁、赵不怵和阴沉的中年男人。 剩下一间房,邵薇薇就必须得和张海生住在一…… 梁阿汀的视线凝住了,她发现张海生正在用眼神向她求救。 梁阿汀:“……” 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司季:“我去跟邵薇薇住,你和张哥住吧,行吗?” 司季沉默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 村子里入夜很早,等到玩家们跟随着村长,在自己所住的房间里安顿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窗外依稀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两声狼嚎。邵薇薇瑟缩了一下,蹬掉小高跟爬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梁阿汀站在门口,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那水刚烧开不久,热气烫人。胃里还隐隐有些难受,她想再吃一片止痛药,手刚伸到口袋里,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张清冷的脸。 算了,忍忍吧。 “那个……” 床上的人突然出声。 梁阿汀回头看她。 邵薇薇的视线移到她手里端着的水杯上:“你还带了水啊。” 梁阿汀摇摇头:“我只是带了水杯,里面的热水是我刚去找村民要的。” 邵薇薇瞪大了眼睛:“在这种地方你居然敢随便问别人要水喝,不怕喝出问题啊?” “这种需要持续很多天的副本游戏,一般不会在吃食上面做手脚,村长说庆典在三天后,说明我们至少也要在这里住三天,这三天不可能一口水都不喝的。”梁阿汀认真跟她解释道。 “我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三天?”邵薇薇哀嚎一声,气得将她的小手包用力丢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梁阿汀没有接话,她小口小口地把水喝完,便把水杯放到了桌子上。村长给的这六把钥匙对应的都是村中其他居民家里空置的房间,有的是一整幢空房子,比如她和邵薇薇的这一个,有的是村民家里的小房间,比如那两个年轻男人住的那个,他们需要和村民同住。 不同于上一个副本,在这个副本里,手机的一切功能都无法使用,连通讯都不行,除了照明,和一块板砖没有任何区别。 关键时刻倒是可以像使用板砖一样使用手机去敲别人的脑壳。 不知道村长所说的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是指多晚,但梁阿汀决定从此时此刻开始都不出门了。 “咚咚咚。”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梁阿汀开门,意外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张小宁。 “你好,我来找薇薇。” 梁阿汀侧了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张小宁小声道了谢,进屋直奔邵薇薇,坐到她床边,又在用那种唯唯诺诺的语气说话。 “薇薇,你别生气了,阿文她不是有心……” “是李乐文让你来的?”邵薇薇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张小宁愣住了,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我想替阿文跟你道个歉,她不是有心说出那些话的,她只是有点生气……” “她有点生气就可以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啊?那我也生气,我也用言语攻击她好了!天天不修边幅,说话不知轻重,真讨人厌!”说着说着,邵薇薇又生气了,她把被子用力往头上一蒙,躺倒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薇薇……”张小宁不知所措,伸手想把被子掀开来,但最后还是不敢。 安安静静目睹了全程的梁阿汀适时开口:“张小宁,村长说过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她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张小宁也是个很识趣的人,连忙起身离开,临走前再次向梁阿汀道了谢。 梁阿汀摇摇头,目送着张小宁离开屋子,关上了门。 不到五秒钟,门又被敲响了。梁阿汀还没反应过来,床上的邵薇薇就一把掀开了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擦过梁阿汀的身体,一把拉开门:“都说了让你回去了没听见吗……诶?” 她回头,看向梁阿汀:“你男朋友来了。” “谁啊?”梁阿汀随口嘀咕,一抬头,和门口站着的司季对上了视线。 40. 世上只有妈妈好(3) 司季的视线略过邵薇薇直接落在梁阿汀身上,他举起手上拿的东西:“在这里手机用不了,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邵薇薇侧了侧身体:“你进来说呗。” “不用了,我来送完东西就走。” 梁阿汀走上前,接过司季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司季微微低头,看着梁阿汀头顶的发旋。 “是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邵薇薇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回走:“你们要在门口聊就聊吧,但是小声点,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捡起自己的小手包,坐回床上,用湿巾仔仔细细地把脚底擦干净,才重新钻进被子里。 司季给梁阿汀带来的东西被他用一个小巧的袋子装起来了,里面是分装的创可贴和绷带,还有一些药品。 “谢谢。”梁阿汀说。 司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什么东西,塞到梁阿汀手里。 微凉坚硬的触感,梁阿汀低头,手心里躺着陈俣箐送给她的那枚纪念币。 梁阿汀眼神询问。 司季说:“我在想,既然这个纪念币是副本里的鬼给你的,它的用途会不会也需要在副本里才能发挥出来?” 明白了司季的意思,梁阿汀握紧了手,感受着自己的心理状态。在副本外,这枚纪念币会让她的心理健康值直线下滑,可现在,当她把纪念币握在手里的时候,副本外的那股烦躁和焦虑却并没有出现,并且,她胃里那隐隐的疼痛感也消失了。 梁阿汀大喜,眼睛也亮了几个度:“原来这个纪念币是要这样用的!” “你好聪明啊司季,不愧是你。” 司季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又开始搓手指,耳朵尖也微微发红。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注意安全。” 梁阿汀点头:“我会的,你也一定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司季小声说完,低着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梁阿汀把门关上,轻手轻脚地往床边走,生怕吵醒邵薇薇。 还没等她走到一半,床上幽幽传出一个声音:“他真的只是过来送个东西而已吗?” 梁阿汀被吓了一跳:“啊?” 邵薇薇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意有所指:“大晚上的,不嫌远,特地从其他地方跑到这里来,就为了给你送东西?” 梁阿汀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她眨巴着一双眼睛,如实回答道:“他来给我送一些止痛药。” 邵薇薇突然把被子掀了坐起来,盯着梁阿汀看了半晌,非常突兀地问道:“你成年了没?”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梁阿汀虽觉奇怪,但也如实回答:“我19了。” 邵薇薇却皱起眉头,嘴里轻轻嘀咕一句“不应该啊”,然后又开始盯着梁阿汀看,看得梁阿汀浑身发毛。 最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邵薇薇移开了视线:“算了,毕竟你是因为要来陪我才不能跟你男朋友一起住的,我应该谢谢你。” 梁阿汀摇头:“不是男朋友,是队友。” 邵薇薇却突然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好好好,是队友。” “时候也不早了,睡觉吧。”梁阿汀不再理会邵薇薇,脱掉外套上了床,在邵薇薇身边躺下,关了灯。 屋子里一瞬间陷入黑暗,视线受阻的时候,听觉会格外敏感,邵薇薇好像听见了屋外有狼嚎,她吓得一个哆嗦,赶紧重新钻到被子里,把脑袋也蒙住。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各种声音都消失了,旁边的邵薇薇已经呼吸平稳。困意一点点蔓延上来,梁阿汀闭上了眼睛。 -- 深夜,张小宁从梦中惊醒。她大睁着眼睛,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要跳出她的胸腔了。 梦里那些怪物看上去那么真实,她甚至能看到它们牙齿上沾着的皮肉组织,闻到它们嘴里散发出来的腥臭气。 她翻了个身,看到旁边李乐文熟睡的脸。 还好,只是做梦。 小腹中传来涨意,张小宁试图无视它,重新入睡,可偏偏小腹像是在故意和她作对,一阵一阵的涨痛感令她实在是无法入睡,没办法,她叫醒了李乐文。 “阿文,我想去厕所。” 李乐文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倦意:“村长说晚上尽量别出门,能忍到明天早上再去吗?” 张小宁的声音里带着窘迫:“我,我憋不住了。” “茅房在外面,离房子就几步的距离,不会有什么事的。”张小宁不知是在安慰李乐文还是在安慰自己,她拿出手机,“阿文,茅房太黑了我看不见,你陪我一起去吧,帮我用手电筒照一下,求求你了。” 李乐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又没办法狠下心让张小宁一个人去茅房,无奈只好答应,拿着张小宁的手机,和她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她们二人住的房子是村中一户村民的家里,老太太将近60岁了,睡得早,在她们刚进屋不久后就去睡觉了。她们住的这一间,据说是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曾经住过的,后来儿子儿媳出去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张小宁和李乐文走到门口,农村晚上院子门不锁,但房屋的大门是上锁的,二人把门拉开,铁制的大门发出陈旧艰涩的声响,在夜晚听起来像是指甲在刮着耳膜。 “你快一点啊。”李乐文站在茅房门口,伸出一只手举着手机给张小宁照着亮。 张小宁应了一声,走进茅房。 没有路灯,月亮也被云层遮盖,周围没有光源,唯一的亮光就只有从手机的手电筒,李乐文站着站着,后脊梁骨就开始发冷。 突然,有极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从敞开的院子大门进来了。 “啪嗒、啪嗒……”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越来越近。 李乐文汗毛倒竖:“小宁,你好了吗?” 茅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乐文一出声,那道脚步声就停了,听声音,像是停在了距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第三道喘息声,不像人类,更像是兽类在张着嘴呼吸。 “阿文,我好了。”茅房里终于传出了张小宁的声音。 李乐文颤抖着手,将手机的手电筒从对准 了院子中间,脚步声停下的地方。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那东西的脸。 它没有嘴唇,尖利的牙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舌头从侧面伸出来,吊在嘴巴外面,有口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嘴里往下淌,带出一道晶莹的线,瞳孔发白,像是给眼珠蒙上了一层膜,看不到黑色的瞳孔。 这是一只面容扭曲的狗。 李乐文吓了一跳,手机险些被她摔到地上。 认出来是狗,李乐文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只残疾的狗,不是鬼。 她试探着摇晃了一下手机,发现狗的眼睛并没有追着那道白光,李乐文心下了然,这只狗是瞎的。 张小宁从茅房里出来,顺着手机手电筒的白光,看到了这只狗,吓得死死抓住了李乐文的衣袖,牙齿将下嘴唇咬得很痛,生怕惊叫出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张小宁躲在李乐文身后,颤抖着用气声问道。 李乐文摇了摇头,竭力保持着冷静,带着张小宁倒退着往屋子里走。 只要能回到屋子,把大门关上,这个盲狗就进不来了。 她们试探着倒退了一步,狗没有反应,依旧站在原地。 李乐文丝毫不敢放松,带着张小宁又后退了一步。 这回,狗动了,它的后腿弯曲,上半身矮了下来。这是准备攻击的姿势。 这只狗摆出了这样的姿势,随时都会向她们起跳,一旦被它扑倒,只需要一秒,它就能咬穿她们的脖子。 如果她们现在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冲进屋子,关上门锁好,有没有可能把狗关在门外呢? 还没等李乐文想出成功的可能性,这只狗的身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 “你们在干什么?” 小男孩出现之后,狗就趴下了。张小宁听见声音,从李乐文的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我们要回家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小男孩闻言,目光直直地越过李乐文,紧盯着张小宁,盯着盯着,嘴角诡异地上扬,咧出一个非常夸张的笑容,被惨白的手电筒光一照,更显诡谲。 “姐姐,我有点怕黑,你原意送我回家吗?” 张小宁瑟缩了一下,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家在哪里呀?” 小男孩笑了笑,未变声的童声银铃一般,他伸出手,指着身后:“就在那边。” “我们……” 张小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乐文打断了:“抱歉,我们要回家了,没有办法送你了。” 说完,她便拉着张小宁往后倒退了一大步,退回了屋子。 小男孩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的视线缓慢下移,落在拦在他和李乐文二人中间的门槛上,半晌,嘴里喃喃问了一句:“姐姐不会帮我的,对吗?” 李乐文没有说话。 “下次吧!”张小宁突然道,“下次,我们再送你回家。” 听到这句话,小男孩重新绽开了笑容:“太好啦,谢谢姐姐,我们一言为定哦。” 41. 世上只有妈妈好(4) 清晨,梁阿汀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陈旧返潮的天花板,她盯着那块潮湿发霉的大块污渍看了好久,没反应过来。 门被一下子推开,邵薇薇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喊她:“快起来!外面好像出事了!” 梁阿汀被她从床上拽起来,揉了揉有些阵痛的脑袋:“怎么了?” “有人死了!”邵薇薇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催促着梁阿汀穿外套,然后拉着她一起跑出房门。 门外,几乎所有玩家都聚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圈。梁阿汀被邵薇薇拉着挤了过去,看到了被大家围在最中间的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中的一个,此刻正姿势扭曲地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从高处摔落,四肢全都摔断了,头碎了一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在脑袋下面蔓延。 所有人神情各异,周婷直接跑到一边吐了起来,李青陪着她,摩挲着她的后背。 赵不怵和阴沉男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脸色十分难看。 张小宁和李乐文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张小宁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李乐文也害怕,但看到张小宁吓成这样,她强忍着恐惧,轻声安慰她。 身后传来熟悉的感觉,梁阿汀回头,司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站在她身后了,旁边站着眼圈发黑的张海生。 张海生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靠,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觉,老能听见狗叫。” 梁阿汀没有搭话,她走到尸体面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死状。 尸体的衣服已经被凝固的血粘在了皮肉上,梁阿汀稍微犹豫了一下,拉着尸体的胳膊,想把尸体翻面,尝试了一下,没能翻动。 一双白净的手伸了过来,像在第一个副本里那样,帮梁阿汀一起将尸体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碎掉一半的脑袋经过一整夜,已经和地面有些粘连,梁阿汀这一掀,尸体的脑袋部位发出了黏腻的声音,一股粘稠的液体再度涌出,流淌到地上,脏污了水泥地。 众人全都后退一步,张小宁终于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邵薇薇难以置信,声音不受控制地增大:“你们不嫌脏啊?” 梁阿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不是摔死的,他是被人砸死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很多人都变了脸色。因为如果梁阿汀说的是对的,那就说明这个年轻男人是被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杀死的,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能够触碰实物的鬼。 张海生忍着恶心,在梁阿汀身边蹲了下来,捏着鼻子盯着尸体的后脑勺看,看了半晌,他抬起头对着所有人说:“老妹儿说得对,他要是从楼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伤口不可能是这样的,这样的伤口只可能是被利器砸出来的。” “而且他身体下面有血痕,正面的衣服上也有磨损,他肯定是往前爬过一段距离。”赵不怵捂着口鼻,分析道。 “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只有他知道了。”梁阿汀转头,看向远离人群、缩在墙根底下抱着头的年轻男人,意有所指。 这个年轻男人和死了的人从一开始就待在一起,面对副本的反应也并不像新人,梁阿汀猜测他们应该是搭伙闯副本的队友,名字在昨天介绍的时候提过一嘴,她只记得墙角坐着的这个男人叫王昌顺。 张海生三两步走到王昌顺面前,问他:“他死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王昌顺摇了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有鬼,这个村子里有鬼!” “你先冷静一点,好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不怵也凑过来了,就站在张海生身后。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跟徐泽进入房间准备睡觉,突然就有一道黑影闪过去,起初我们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直到……直到我们开了灯。”王昌顺的眼神发直,瞳孔没有聚焦,表情却越来越惊恐,似乎看见了昨晚的一切重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女人,肚子很大,可全都是烂的,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浑身都是血……” 梁阿汀胳膊一痛,一扭头,发现邵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来了,在王昌顺说到“浑身都是血”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非常用力。 梁阿汀想把胳膊从邵薇薇的魔爪中解脱出来,试探了两下没有成功,无奈放弃。 “我们吓坏了,赶紧跑出去找那个房子的主人,主人说他们家绝对不会闹鬼,说我们在骗他,还骂我们爱住不住。”王昌顺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然后徐泽就生气了,反问他,既然连送子观音都信,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看见鬼了。” “那个主人突然就生气了,他问徐泽‘你说送子观音是假的?’,徐泽说对,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梁阿汀听着听着,眉心皱起来了:“然后呢?那个村民说什么了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了,我实在太困了,看那家还有别的房间,我就问主人能不能换个房间,主人同意了,我们就睡着了,谁知道我早上醒来,徐泽已经……”说到这里,王昌顺似乎是又回忆起了徐泽的死状,重重地闭了眼睛。 众人陷入沉默,玩家深夜莫名其妙惨死,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先走吧,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梁阿汀趁着邵薇薇不注意,将胳膊从她手中解救了出来,快步向前,“如果能提前完成,这个副本也能提前结束。” 说完,她便不再管别人,径直向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阿汀知道那是司季。 突然,胳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梁阿汀扭头一看,和邵薇薇对上了视线。 梁阿汀:“……” “你怎么不跟你的室友一起走?”她问。 邵薇薇一听,又开始撇嘴,满脸的不高兴:“我才不想跟她们待在一起呢。” “你看起来比较靠谱,我想跟着你。”说着,邵薇薇把梁阿汀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梁阿汀好声好气跟她商量:“那你可以不要一直抱着我的胳膊吗?这样不太方便我们行动。” “哦哦好的。”邵薇薇乖乖放手,但人却始终和梁阿汀保持着半米以内的距离。 梁阿汀走路飞快,而且目标明确,她直直地朝着她记忆中 的方向走去。 邵薇薇看了一眼司季,突然意识到,好像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这个人就一句话都没说,像个机器人,一直跟在梁阿汀身后。 一路上实在是安静得有些诡异了,邵薇薇试探着开口:“那个,梁阿汀,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啊?” 梁阿汀回过神来,回答她:“去村长家,既然是村长,应该会比别人更了解这个村子,也许会提供关于阿妹的线索。” “哦……”邵薇薇点头,小声嘟囔,“你们看起来好像已经适应了这个鬼地方,你们之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吗?” 梁阿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跟她说实话:“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这样的世界了,像这样的地方,你之后也会来好多次。”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样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可梁阿汀不想欺骗她,在这样地狱般的世界里,越早接受现实,活下去的可能性就越大,她宁愿残忍地告诉邵薇薇她将要经历的事情。 “这是一个无限系统,你需要闯过全部十八层,才能回到现实世界。”梁阿汀说,“无论你进入什么样的副本,都要小心,活着是你的第一任务。” 邵薇薇表情呆愣,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良久,她才眨了眨眼睛,然后撇起嘴,哇哇大哭。 梁阿汀沉默着递给她一张手纸,邵薇薇接过就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她不太会安慰人,除了递手纸,她想不出第二种安慰人的办法了。 距离村长家不远了,抬头就能远远看见村长家独特的青色砖瓦,梁阿汀拍了拍邵薇薇的肩膀:“村长家就是前面青色瓦片那一户,我们先去那边等你,你哭完了可以去村长家找我们。” 邵薇薇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哇地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走吧司季,让她一个人平复一下情绪吧。”梁阿汀说着,领着司季继续往前走。 还没等走出几步,就听见邵薇薇在后面用力跺脚:“你们两个也太无情了!就不能等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小高跟的声音就哒哒哒响起,邵薇薇一边抽噎一边跟了上来。 -- 村长家里的门是开着的,人却并不在屋里。 梁阿汀三人进院子里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有人和她们想到一起去了。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赵不怵回头,看到梁阿汀,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意外。 “村长没在,我刚才偷偷进屋找了一圈,除了这个,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你们可以再去看一眼。”他举起一个厚厚的大本。 那是一个黑色胶皮的本子,看起来已经很久远了,外皮的部分有一块像是被水浸透过,颜色很深。 “那是什么?”邵薇薇好奇道。 梁阿汀看她一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哭了,连说话声音都恢复正常了,和刚才嗷嗷乱哭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 “这玩意有点像他们村的记事簿,里面记载着每家每户住的什么人,每年发生了什么大事,有一件事很奇怪。”赵不怵皱着眉头,“整个村子里面,无论男女,全都姓吴,没有第二个姓氏。” 42. 世上只有妈妈好(5) “你们看。” 赵不怵走到村长家的八仙桌前,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露出了内里褶皱泛黄的纸。他这一翻开,一股纸张潮湿发霉的味道飘了出来。 邵薇薇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她连着打了五个喷嚏才消停。 “这玩意一股怪味,呛人。”邵薇薇皱着脸,又向梁阿汀要了几张手纸,跑到一边去了,恨不得离那个记事簿八百米远。 梁阿汀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回记事簿上。正如赵不怵所说,这个记事簿的前半部分记录着村子每年的大事记,字体很端正,虽然不漂亮,但能让人看懂。 本子的内容并不全,有很多页破损、缺失。 第一页上写着吴氏经和,始任吴家村村长,开垦荒田、兴建产业,不可谓不称职。 “这一任村长叫吴经和,这个记事簿也是从他当上村长开始写起的,我觉得应该是他写的。”赵不怵猜测道。 梁阿汀点了点头,和司季一起又往后翻了几页,除去缺页的内容,他们很快就将吴经和上任后的大事件看完了。 “他上任后一直致力于让这个村子脱贫致富,从本上记录的内容能看出来,这个吴经和脑子挺灵光的,他上任才五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已经能自给自足了,后来还对外发展起旅游业,收入更可观了。”赵不怵简单将记事簿里的内容梳理了一遍,“但是在这之后过了很多年,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村子里的女人突然怀不上孩子了,久而久之,村子里的新生儿数量几乎归零了。” 之后的某一天,吴经和突然出钱在村子里建了一座庙,供奉了一个不知名神仙,说是送子观音,只要夫妻一起在七月十五那天进庙里住上一晚,立刻就能怀上孩子。他先是将自己的儿子和儿媳送了进去,过了两个多月后,儿媳真的怀上了孩子,从这之后村民对送子庙深信不疑,每年七月十五轮流送一对夫妻进去,村子里新生儿数量少的问题迎刃而解。 将所有的大事又盘了一遍,赵不怵最后耸耸肩:“我没看出这些东西和我们要找的阿妹有什么关系。” 梁阿汀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她扭头看向司季:“你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司季沉思片刻,开口道:“村里的女人怀不上孩子的原因,村长得知送子庙的渠道,送子庙的真实性,这些都是有疑点的地方。” 梁阿汀点点头:“这些是非常明显的疑点,一个村子的记事簿,叙述的方式必须要客观,可这个记事簿几乎全是以赞美村长的口吻记录的,里面详细记载的大部分事件也都是村长为村民办了什么好事,太主观了。” “所以我说这一整本可能都是村长自己写的。”赵不怵说。 “但是除了这个记事簿的口吻,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让人觉得非常诡异的地方。”梁阿汀的脸色很沉,她回忆了从刚进入副本一直到现在的所见所闻,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 “这个村子里没有小孩,无论哪个年龄段的小孩都没有。” “女人也很少。”司季补充道,“村子里几乎都是男人。” “按照记事簿上所说,新生儿数量不足的问题应该已经被解决了才对,村子里怎么会一个小孩都没有呢?这不正常。”梁阿汀说。 赵不怵有些明白了梁阿汀的意思,他问道:“你觉得阿妹的失踪和村子里的异常有关?” 梁阿汀轻轻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去查,应该比直接向村民询问阿妹的下落要靠谱得多,毕竟我们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行,那我们等一下分头行动,看看能不能向村民打探到一些关于村子的信息。”赵不怵说完,指了指村长卧室的方向,“你们要去里面看一眼吗?我进去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梁阿汀一抬头,看见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了,突然想起还有个邵薇薇,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你在找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女生?”赵不怵伸手,指了一下靠近大门的一个小屋子,看起来像是给客人住的偏屋,“刚才我看见她进去了。” 梁阿汀放下记事簿,喊了一声:“邵薇薇?” 屋里没有声音。 梁阿汀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着的门。 屋里,邵薇薇好端端地站在最中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鼻子一吸一吸的,像是在仔细闻着什么气味。 “邵薇薇,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邵薇薇还在不停地闻着,眉头越皱越紧:“我在这个屋里闻到一股怪味,很难闻,但这个味道我肯定还在哪里闻到过。” “在哪里呢……” 梁阿汀想起她刚翻开记事簿的时候,邵薇薇也说过闻到了一股怪味,她问:“是那个记事簿吗?” “不是。”邵薇薇说,“这两个味道不一样,记事簿那个是东西放久了发霉的味儿,但这屋子里的味……我说不上来,有点腥,好像还有点血味。” 梁阿汀从门口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整个屋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至于邵薇薇说的那股味道,梁阿汀也没有闻到。 左右看不出任何异常,梁阿汀准备去村长的房间看一眼,趁着村长还没回来。 “我们先去另一个屋子看看,你闻闻看那个屋子里有没有这股味道?” “好。”邵薇薇答应着,跟着梁阿汀和司季一起去了村长房间。 奇怪的是,在偏屋里闻到的那股怪味,邵薇薇并没有在村长的房间里闻到。 如赵不怵所说的那样,村长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几人一无所获,只好现将记事簿放回原处,离开村长家。 “咱们四个分头去找村民打探一下情况,如果有进展随时联系。”梁阿汀说。 赵不怵点头,朝着相反方向刚走出去两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就从远处传来,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四个人对视一眼,一齐向着尖叫声传出来的方向跑去。 距离并不算近,他们四个人赶过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远远的,梁阿汀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有东西从他身体里延伸出来,直挺挺地立着。 那是和赵不怵住在一起的阴沉男人 ,前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大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而现在,这个人被一把长长的铲子钉死在了地上。 那把铲子的整个头部都被深深插入了男人的胸腔,用力之大,竟能透过水泥地面牢牢立起来。 男人脸朝上,大张着嘴,表情惊恐不已,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东西。 尸体是周婷发现的,此刻她正缩在李青怀里瑟瑟发抖,人倒是没哭,但眼神四处乱飘,显然吓得不轻。 “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梁阿汀问道。 意料之中地,在场没有人说话,周婷发现尸体的时候,只有李青在她附近,其他人都分散在不同地方,没有人知道这个人临死前经历了什么。 梁阿汀扭头:“赵不怵,你们从村民家里出来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赵不怵摇头,“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离开村民家里之后,我们就分开行动了。” 梁阿汀盯着男人的脸,陷入沉思。 有些时候尸体是能说话的,只是它们的说话方式很隐晦。 梁阿汀走上前,抓着铲子的把手位置,轻轻摇晃了一下,铲子纹丝不动,牢固得像是在地里扎了根。 “他应该是先躺倒在地,再被铲子钉在地上的。” “村长说过,不听话的外乡人可能会撞见脏东西,这个脏东西是指什么呢?鬼吗?” “难道他是撞了鬼?可为什么会是他呢?有什么事情是他做过而我们没有做过的?” 梁阿汀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这里面有太多的疑点了,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她推理不出任何东西。 “我有一个建议,请大家酌情采纳。”李青搂着周婷走上前几步,看没有人说话,他才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最好两个人一起行动,避免落单,如果能有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一起就再好不过了,这样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人知道。” 说完,他静静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等待大家发言。 张海生率先发表意见:“我觉得可行,两个人一起,死了一个也能知道是因为啥死的。” 说完,他又耸耸肩:“当然如果两个人一起死了,那也没招。” 梁阿汀摇头:“我没意见。” 其他几人也都没有异议,横竖也找不出更多的线索,大家只好先散开。 梁阿汀看了一眼司季:“我打算去一趟送子庙。” 司季还没等说话,就被李青打断了:“你要去送子庙?好巧,我跟婷婷也打算去,我们可以一起。” 梁阿汀倒是没什么意见,系统给她们设定的身份就是游客,来到村子里旅游,连显而易见的地标建筑都不去,反而会让村民起疑,所以参观送子庙是早晚的事。 胳膊上传来拉扯感,梁阿汀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袖又跑到邵薇薇的手心里了。 抓得死死的,像是怕梁阿汀会丢下她不管。 赵不怵也没有离开,站在司季身后,摆明了也有要去送子庙的打算。 “走吧,一起去看看。” 43. 世上只有妈妈好(6) 不同于寻常寺庙,送子庙的大门紧闭,门环上铺了一层灰尘,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平日里也没有人打扫。 梁阿汀对着门环吹了两口气,浮灰被吹掉了,她用力推开大门。 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某种昆虫临死前的惨叫。几个人跨过门槛,鱼贯而入。 庙里没有油灯,大家只能靠着白天的天然日光看清庙里的陈设。 这座庙和寻常寺庙很像,但又不一样。正常来说,庙里供奉的主神仙是需要正对着大门的,可送子庙里的送子观音,却被供奉在进门的左手边,侧对着大门。 庙里只有送子观音,因为没有正对着大门,日光照不到,它的样子被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观音像下方的地面上,摆着两个蒲团,蒲团是黄色的,上面同样浮了一层灰。 “这上面怎么脏脏的?”邵薇薇捂着鼻子,她一进庙里就连续打了三个喷嚏,打得头昏脑涨,赶紧捂了口鼻,不让粉尘继续往鼻孔里飘。 “按照吴家村的习俗,他们每年七月十五才会送一对夫妻进来住,其他的时间估计也没人会进来,自然也就无人打扫。”梁阿汀说着,走到观音像前面的案桌边,翻看着案桌上放着的参拜记录。 到现在,送子庙已经有了三十多年的历史,这三十多年来几乎每一个七月十五的晚上都会有一对夫妻住进来。 参拜记录本上的第一组名字是吴家耀和吴小凤,根据村长的记事簿,这两个人是村长吴经和的儿子和儿媳。梁阿汀从头翻到尾,发现这四十多个名字全都姓吴,别说阿妹,连其他的姓氏都没有。 “这庙里居然有张床!”李青扬起了声音,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去了。 在送子观音像正对的最里面,真的摆着一张床,是那种很老式的雕花大床,上面铺着大红色的被褥,巨大的囍字几乎占满了整面被子。 “怎么连床上四件套都有。”邵薇薇小声嘀咕。 李青惊讶极了,他领着周婷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床被子。 被面是软缎的材质,触手光滑,颜色鲜艳异常,阳光还没来得及照进来,就已经隐隐泛起了光泽。 “这料子太好了,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喜被的材料都要好。”李青感叹道。 周婷看他上手摸了,自己也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面料,柔软舒适得像在天边摸了一把云。 “真漂亮……”她喃喃道。 “我向你保证,婷婷,等我们结婚了,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的四件套,比这里的还好。”李青柔着声音,把周婷搂进了怀里。 “你好,请让一让,我想来看看这张床。”梁阿汀说完,便侧着身子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二人身边滑了过去,一把掀开了那床喜被。 司季紧随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了喜被的另一边,整个被子都被他们两个掀到了床头,露出了底下红色的床单。 赵不怵刚翻看完参拜记录,扭头一看发现梁阿汀和司季两个人把整床被子都掀开了,瞳孔地震:“这床一看就邪得不行,你们俩居然敢随便掀?” 梁阿汀耸耸肩:“七月十五的时候夫妻俩在这住肯定会掀被子的。”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床单,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某一处。床单中央偏下的地方,似乎有一处污渍。 她弯下腰,凑近了去看,确定她没有看错,那里确实是一块颜色比较深的污渍,只比床单的颜色深一些,不仔细看难以发觉。 比红色还要更深一些的颜色,会是什么呢? “阿嚏!”邵薇薇这个喷嚏毫无征兆,吓了梁阿汀一跳。 打完喷嚏之后,邵薇薇突然顿住了,然后开始用力吸鼻子,又在使劲地闻着什么。 梁阿汀眼神一动,问道:“你又闻到味道了?” 邵薇薇点头:“我闻到了一点血味,床上传出来的。” “你是说,这块深色的东西可能是血?”李青又凑了过来,指着床上梁阿汀刚刚发现的污渍。 “我不能确定,但我确实在这床上闻到了血味,只是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不排除血的可能。”梁阿汀说,“既然夫妻一起在这里住一晚出来才能怀孕,有些事情是一定会做的,没有足够的保护措施,有血是很正常的。” 她这话一出,除了司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自然了一瞬。 “咳。”赵不怵后退了半步,“我觉得我差不多可以走了,这里太冷,我待不住了。” 送子庙很小,唯一有信息的东西就只有那本参拜记录,再待下去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啊!”周婷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叫,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了。 李青连忙关切问道:“怎么了婷婷?” 周婷直勾勾地盯着观音像的脸看,从她这个方向和距离看过去,那观音像的脸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我刚才看到……”空旷的送子庙里,周婷的声音纤细且空灵,“那个观音像,冲我笑了一下。” -- 李乐文丝毫不愿意再跟邵薇薇一起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拉着张小宁从阴沉男人的尸体旁边离开。 张小宁反手拉住李乐文的衣服袖子:“阿文,薇薇她们好像要去送子庙里看看,我们也去吧?” “等明天再去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跟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李乐文说着,带着张小宁,快步朝着和邵薇薇相反的方向走。 “阿文,你别生薇薇的气了,都是我不好,才会把你们都卷进来……”张小宁低着头,两只手用力地绞着衣角。 “你又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么善良,以后被别人骗了都不知道。”李乐文看向张小宁的眼神软了下来,她轻轻挽着张小宁的胳膊,“是邵薇薇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们不去送子庙,去哪里能找到线索完成任务呢?”张小宁怯生生地问。 李乐文思考片刻,有了想法 。 “既然任务是找到失踪的阿妹,那就去和村民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个人。” 她们快步走回了借住的村民家里。 老太太已经起床了,她年龄没有村长那么大,但脑子已经有些糊涂了。李乐文她们昨天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一句话都没有跟她们说过,她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眼神直直地看着门口发呆。 李乐文和张小宁回到老太太家里的时候,老太太还是那样,坐在椅子上发呆,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奶奶,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李乐文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了下来。 老太太像是没有看见她,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仍旧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奶奶?” 李乐文看见老太太的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奶奶,您说什么?” 老太太没理她,李乐文只好先暂时不说话,她直起身子,凑到老太太嘴边,仔细分辨她念叨的内容。 听了半天,李乐文听出那似乎是反反复复的两个字。 听发音,像是“阿珍”。 “阿珍呐,阿珍呐……”老太太反复念叨着。 “阿珍,是谁?”李乐文问她。 听到这个名字,老太太的眼神终于有波动了,她偏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李乐文,张了张嘴:“阿珍?” 李乐文顺势搭上了老太太放在腿上的手:“奶奶,我不是阿珍,我叫阿文,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她叫阿妹……” “不是阿珍!不是阿珍!走开!走开!啊啊啊啊……” 李乐文的话没说完,老太太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不已,大声尖叫,两只手胡乱挥舞,指甲险些划伤了李乐文的脸。 “奶奶您冷静一点!”李乐文见状不敢再问,她连忙抓住老太太的两只手,防止她乱抓。 张小宁也蹲了下来,急切道:“奶奶,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想问问您……” “小宁,先别说了,奶奶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李乐文打断她。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与此同时,老太太的尖叫声消失了,她又像最开始那样,眼神呆滞地盯着屋外。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张小宁回头,下意识回答道:“我们在问奶奶知不知道一个叫……” “我们在问奶奶有没有看见我们的朋友,我们找不到她了。”李乐文大声回答,盖过了张小宁的声音。 屋门口站着一个村民,他手里提着东西,看上去像是饭盒一类的东西,他将东西放到桌子上,瞥了李乐文二人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听起来像是方言的话。 她们听不懂,也不应声。 “你们找人可以,别乱跑,也别让你们的朋友乱跑,远离送子庙旁边的母亲河。”村民说。 “为什么?”李乐文下意识问道。 村民转过来看着她们,嘴角诡异地上扬:“因为那条河,会吃人。” 44. 世上只有妈妈好(7) 村民来给老太太送完饭就走了。 他临走前,李乐文壮着胆子问他老太太是怎么回事,村民只丢下了几个字。 疯了,三十年前就疯了。 李乐文和张小宁面面相觑,调查好像遇到死胡同了。老太太这里问不出来,村民那里又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她们问下去。 刚才,在张小宁差一点将阿妹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李乐文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她阻止了张小宁继续说下去。 “阿文,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他?”张小宁问。 “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不应该问刚刚那个村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呀?” 李乐文拉住张小宁的手腕,带着她离开屋子:“刚才那个村民说了一个叫母亲河的地方,或许是线索,我们可以把这个线索告诉大家。” “村民刚才说这条母亲河会吃人,你说郑小妹有没有可能是被这条河淹死了?”张小宁醍醐灌顶。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先去看看吧,村民不是说母亲河就在送子庙旁边吗?我们可以去跟其他人共享一下线索。” 她们沿着屋外的水泥路,快步往前走。 正午已过,太阳开始西斜,她们没有确切的时间,只感觉太阳落山的速度似乎比现实世界要快一些。 影子开始变长,李乐文拉着张小宁拐了很多个弯,终于看到了开阔的草地。 出了村民居住的区域,外面就是开阔的草地和河流,沿着河水上游的方向,远远地就能看见送子庙的房顶。 晚上六点之后不能再进入送子庙,如果她们行动速度足够快,她们还来得及在太阳下山之前进送子庙看一看。 李乐文和张小宁对视一眼,正要继续向前,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面前,一身黑衣服的小男孩看着她们笑。 “姐姐,你该送我回家了。” 小男孩的话音刚落,张小宁的眼睛就失焦了。 小男孩发出了清脆的笑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地带显得空灵而诡异,李乐文下意识后退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姐姐,明明是你们答应了送我回家,难道现在要反悔吗?”小男孩笑了笑,转身朝着河边走。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张小宁就无意识地跟着他向前走了。 “小宁?小宁?”李乐文伸出手,想要拉住张小宁,却被她甩开了。 张小宁的力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大,李乐文拉着她的胳膊,几乎用全身的力气在和她抗衡,可却被张小宁拖着走。 鞋子在地面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小宁你快醒醒!”李乐文一边用力拉她,一边拍她的后背,“小宁!张小宁!” 张小宁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光泽,她无意识地跟随着小男孩的脚步,越来越靠近河边。 那条河像是死的,河水并不流动,水面安安静静的,水是绿色的,表面被枯叶和树枝的碎片覆盖,看不清河床底下是什么光景。 离河边越近,越能闻到河水里散发出来的,苔藓的气味。 小男孩依然在向前走,他走进了河里,逐渐走进河水的中心。 越靠近中心,河水越深。李乐文抬头,看到站在河水中心的小男孩,全身都开始颤抖不已。 河水中央,从水面到河床的距离至少也有两米,而那小男孩的上半身却始终露在水面之上。 他转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乐文笑。 “过来呀姐姐,过来送我回家。” 李乐文汗毛倒竖,她更加用力地把张小宁往岸上拽,却无济于事。张小宁一脚踏入了水里,一步一步地往河的深处走。 “张小宁!”李乐文只好跟着她一起走进了河里。 水越来越深了,水平面已经没到了二人的胸口。 “对,就是这样,姐姐答应了我的,答应了就不能出尔反尔了。”小男孩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咧到了一个相当夸张的弧度。 “你这个……怪物!”李乐文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抡圆了胳膊,照着张小宁的脸,用力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张小宁的脸一瞬间被打得偏到了一边,红色顷刻间蔓延了整张侧脸。 张小宁呆滞的双眼重新对上了焦,她茫然地看着李乐文:“阿文?”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小宁,我们快……”李乐文抓着张小宁的手腕,带着她往岸上跑。 “啊——”张小宁看着李乐文身后的小男孩,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眼珠子从眼眶里脱落下来,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姐姐,是你说要送我回家的。” 张小宁放声尖叫,她用力地把李乐文向后一推,然后转身就跑。 李乐文连一句惊叫都没发出来,人就已经摔进了河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小男孩缓缓沉入河里,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随着风,吹入了张小宁的耳朵。 “谢谢你送我回家,谢谢你跟我回家。” -- 送子庙里的所有人都被外面传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梁阿汀反应极快,率先从庙里跑了出来,直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母亲河离送子庙很近,梁阿汀几乎是一出来,就看到了连滚带爬从河里跑上来的张小宁。 张小宁看到梁阿汀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边尖叫一边朝她扑过来。 梁阿汀眼疾脚快后退一大步,张小宁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这时,庙里的其他人才陆续走出来,而他们对面的小树林里,走出了张海生和王昌顺。 王昌顺盯着河中心,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颤巍巍地指着河水中央:“那里……那里……” 张海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不耐烦道:“那里有啥啊?” “那里有鬼,有鬼!” 这一路上,王昌顺不止一次在他旁边大惊小怪,一惊一乍,张海生已经数不清自己被王昌顺吓到多少次了,他强压着火气:“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有!他看过来了……他看着我了!他看着我!他在看着我!”王昌顺猛地转身,撞开了张海生,尖叫着跑回了那片小树林,不见了踪影。 张海生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差点侧翻在地上,他响亮地骂了一声,不 再管他,一个人朝着梁阿汀等人的方向走过来。 张小宁依旧惊魂未定,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衣服裤子还有头发已经全都被浸透,正在缓慢地向下滴水。 梁阿汀蹲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都看见了什么?” “我……我……”张小宁由于惊吓过度,眼球四下乱转,“我看见了,一个小孩……” 邵薇薇皱着脸,看看浑身湿透的张小宁,又抬头,看了看平静无波的河面,问她:“李乐文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一听到李乐文的名字,张小宁全身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表情又变得惊恐无比,一双眼睛仿佛要瞪出眼眶。 “阿文,阿文她……” 张小宁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文她被鬼拖进河里淹死了!” “鬼?”梁阿汀问她,“是什么样的鬼?” “是一个小男孩,很小,才三四岁的样子,但说话很清楚。”张小宁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给大家讲了她和李乐文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的遭遇。 “它问我们能不能送它回家,阿文答应了它,结果就……” “只有李乐文答应它了吗?”梁阿汀追问,“你当时有没有答应它?” 张小宁愣住,她抬头,面前这个姑娘看起来年纪比她要小一些,可眼睛里却一丝恐惧和慌张都没有,全是冷静,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张小宁慢慢地也冷静了下来。 她想点头,想把实话说出来,可她却听到自己说:“没有,我当时没有答应它。” 梁阿汀低下头,若有所思:“村长说过,不听话的游客可能会碰上不干净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你们没有听村长的话,在晚上的时候出了门,所以才会碰到这个小男孩。” “但这个鬼不能随随便便杀人,李乐文是因为答应了他的要求才会死。” “也就是说咱们晚上不能随便出门了?”李青问,“可是如果晚上需要去厕所怎么办?这是正常的人类生理需要啊。” “你要是不怕死,晚上可以随时出来上厕所。”张海生回答他。 李青不说话了。 邵薇薇打了个冷颤,抓紧了梁阿汀的胳膊:“这里有点吓人,我们赶紧走吧。” 梁阿汀抬起头,这里的天色黑得很早,才过了这么一会,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走吧,天黑之前我们得回到住的地方。”梁阿汀说。 张小宁慌忙站了起来,跑到邵薇薇旁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薇薇,我有点怕……我能跟你住吗?” 邵薇薇看看她,又看看梁阿汀,毫不犹豫将手从张小宁手里抽了出来。 “昨天你们把我丢下,是阿汀主动提出和我一起住的,所以现在我不能丢下她去跟你住。” “这个地方这么邪,搞不好我们擅自换房间会出什么事,还是不换的好。”张海生劝道。“那个叫赵不怵的小子今晚也落单了,我看他也没说害怕……” 说到这里,张海生突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也没看见赵不怵人影,他四下找了一圈,确定赵不怵并没有跟他们在一块。 “赵不怵跑哪去了?” 45. 世上只有妈妈好(8) 赵不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早早地回到他住的地方了,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出来。 张海生随口问他怎么悄么声自己就回来了,赵不怵没有搭理他,而是偷偷瞥了张小宁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邵薇薇拒绝和张小宁一起住,陌生的副本世界里,张小宁也不敢随便换房间,她只好自己一个人继续和那个疯了三十年的老太太住。 从和张小宁分开之后,邵薇薇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晚饭都没吃几口,就回房间里窝着了。 梁阿汀进屋的时候,邵薇薇正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缩在墙角抱着腿坐着。 屋子里有些返潮,梁阿汀感觉脸上都蒙着一层潮气,她把水杯放到桌子上,轻轻坐在床边。 就在梁阿汀的屁股刚刚挨到床上的瞬间,邵薇薇就一把掀开了被子,来之前做过造型的头发蓬乱成一团,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梁阿汀看。 梁阿汀茫然地直视她。 “我很难过。”邵薇薇说。 梁阿汀依旧茫然地直视她。 邵薇薇又重复了一遍:“我很难过。” 梁阿汀眨巴两下眼睛:“我看出来了。” 邵薇薇撇嘴,眼看着又要哭:“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我室友刚死了哎……” “放心吧,你室友有两条命的。”梁阿汀安慰道。 邵薇薇的哭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梁阿汀叹了口气,又花了半小时给她做新手洗白科普,从十八层讲到生存值,又从生存值讲到第二条命,讲完之后,邵薇薇就不哭了。 “哦。”她嘟嘟囔囔把被子重新整理好,分给梁阿汀一半,“谢谢你,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受多了。” 梁阿汀钻进被子里,平躺在邵薇薇旁边,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欢李乐文吗?” “是啊,我不喜欢她,她像个假小子,说话难听,还老喜欢骂我,我最讨厌她了。”邵薇薇恨恨道。 梁阿汀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 几秒后,邵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变小了不少,小到梁阿汀差点没听清:“可是,就算再讨厌,也不至于盼着她死啊。” 梁阿汀盯着天花板看,头顶的位置,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迸溅上去的,目测已经有年头了。 她翻了身,背对着邵薇薇。 “阿汀。”邵薇薇突然喊她。 “嗯?” “我是不是也会死啊?” 梁阿汀沉默几秒,如实回答:“会吧,所有人最后都是要死的。” 邵薇薇:“……你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吗?” 梁阿汀:“我五音不全,不然我就唱给你听了,应该会好听一些。” 邵薇薇:“五音有多不全?你唱个盛夏的果实试试?这首歌是最不容易跑调的。” 梁阿汀:“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 邵薇薇:“………………”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于是梁阿汀也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任由困意逐渐蔓延上来。 过了很久,久到梁阿汀已经快要睡着了,邵薇薇突然轻轻推了她一下:“阿汀,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好不容易产生的困意被推没了,梁阿汀倒是没生气,她回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邵薇薇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而且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哦!” 说着,邵薇薇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连带着不是很结实的木质大床响亮地吱嘎一声。她眼睛亮亮的:“我想起来了!在村长家里闻到的那股味道,原来在这个屋子里闻到过!” “但是……”邵薇薇皱眉,“这两股味道很像很像,却又不一样,这个屋子里感觉血味要更重一些。” 梁阿汀仔细闻了闻,毫不意外地什么都没有闻到。 这些味道好像只有邵薇薇一个人能闻到。 “你的鼻子好像很灵?”梁阿汀问。 “那当然。”邵薇薇眉毛扬起来了,“我爸是厨师,我遗传他,鼻子可灵了,一道菜用了多少种调料,每种调料用了多少,我闻一下就能知道。” 梁阿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邵薇薇闻到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闻到。 “你能用语言仔细描述一下这两种味道吗?” 邵薇薇面露难色,她的语文不是很好,语言表达能力更是堪比一根成年香蕉,在梁阿汀鼓励的眼神下,她硬着头皮描述道:“村长家里的味道很淡,只有站在屋子中间的时候才能隐隐约约地闻到,那股味道有点腥,像血,但又不全是血,血会有铁锈的味道,但这股味道更多的是腥咸。” “这个屋子里也是一股腥味,但血液的铁锈味要更多一些。” 梁阿汀脑子里突然搭上了某条弦:“你闻过羊水的味道吗?” 邵薇薇茫然地摇头:“没有。” “其实我也没有闻到过。”梁阿汀说,“但之前出于好奇,我去查了一下羊水的味道,和你说的这种味道很像,大部分都是一股淡淡的腥味,偶尔可能会有一些血味。” “你是说,这两个房间里的味道都是羊水?” “有可能,但我不能确定,我觉得这要问过房子的主人,有没有人曾经在这个房间里生产过。”梁阿汀想起了白天在送子庙里看过的参拜记录,沉思道,“按照送子庙里的记录,这个村子里每年七月十五都会有一对夫妻怀孕,也就是说,这里每年都会有产妇生孩子,我觉得羊水的可能性很大。” “那,那我们明天去问问房主?或者去问问村长?” 梁阿汀沉思着,还没说话,窗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邵薇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立刻捂住了嘴,满眼都是惊恐。 等了许久,确认外面没有再发出声音,邵薇薇才用气声问梁阿汀:“那是什么东西?” 梁阿汀缓缓摇头。 “在咱们窗外?” 梁阿汀迟疑着点了点头。 “要……要去看看吗?” 梁阿汀沉默片刻,问:“你看过恐怖片吗?” 邵薇薇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点头。 “那你知道,恐怖片里的人在听到诡异声音之后不躲起来,反而要凑上 去看,最后会发生什么吗?” 邵薇薇恍然大悟,然后丝滑躺下,像一条泥鳅一般钻回被子里,将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梁阿汀倒是没有像她那么夸张,但也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老老实实装睡。 一秒、两秒…… 二人躺下后约莫过了三秒,响起了敲窗户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在邵薇薇上方的窗户外面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梁阿汀:“……” 胳膊被猛地掐住了,惊吓过度的情况下,邵薇薇的手劲像是老虎钳子,梁阿汀被她掐得巨疼无比,差点叫出声。 “装睡。”梁阿汀用气声跟邵薇薇说。 胳膊上的力道小了几分,梁阿汀赶紧把手臂抽回来,用力闭紧了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成熟睡的呼吸频率。 窗外的东西只敲了三下就不敲了。 邵薇薇一直在发抖,梁阿汀依旧闭着眼睛。 屋里隐隐有凉风在吹,像是站在了门没有关严的冷库,零下十几度的冷气流顺着门缝直往外吹,冻得人骨头缝都冷。 梁阿汀感觉有东西在靠近她的脸。这种感觉是很令人不适的,明明闭着眼睛,看不见面前的情况,可那种压迫感让梁阿汀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逃开。 她放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掐进指腹,疼痛令她稍稍冷静下来。这时,她突然有些羡慕邵薇薇,把整个脑袋都蒙在被子里,除了呼吸不顺畅,倒确实有物理防鬼的功效。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几十分钟?几个小时?梁阿汀说不清楚,闭着眼睛装睡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异常的煎熬。 那股压迫感一开始是正对着她的脸,后来那东西似乎是被邵薇薇吸引了注意力,梁阿汀感觉压迫感似乎跑到了右边。 最后,似乎是发现邵薇薇那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它又回来了,并且缓慢移动到了梁阿汀的左边,停住了,大有今晚就不走了的架势。 起初的恐惧感已经变成了麻木,鬼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梁阿汀的恐惧逐渐变成了不耐烦。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睁开眼睛,管它是什么东西,直接用桌上的水杯砸,然后跑出屋子,上外面去找人求助。 说起来,如果是鬼,应该不会被水杯砸到吧? 梁阿汀胡思乱想着,思绪一乱,那种心如擂鼓的恐惧感消失了大半,她微微放松了身体,打算就这样睡了,反正她和邵薇薇都没有触犯村子里的禁忌,鬼就算是在她们床头站一夜,应该也不会把她们怎么样。 她正这样想着,左边的压迫感突然又回到了正上方,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梁阿汀闻到了血腥味。 屋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梁阿汀整张脸被吹得冰凉。 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这呼吸声不属于邵薇薇,更不属于她自己。 “你打算装睡一整晚吗?” 梁阿汀心跳骤停,呼吸一窒,她下意识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脸上融化的血块几乎要掉到她脸上。 人脸看她睁眼了,猩红破烂的嘴角咧开了。 “你果然在装睡。” 梁阿汀浑身的血都凉了。 46. 世上只有妈妈好(9) 那张脸几乎没有五官,梁阿汀只能看见它嘴的位置有一个裂口在一开一合,同时是潮湿的冷气吹在她脸上。 邵薇薇已经抖得像触了电,但就是不掀被子。 梁阿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视线下移,看到了它的身体。这是一个女人,一个肚子被破开了的女人。 黑暗中传来黏腻的滴答声,像是有粘稠的液体落到地上,一下、一下…… 乌云散开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女人”的全身,梁阿汀得以看清她的腹部。 那里很大,却是烂的,内脏、肠子,流了一地,甚至还有一小截肠子挂在窗框上,在一缩一缩地抽动,像巨型软体虫子。 突然,梁阿汀想起了王昌顺说过的话。他和徐泽曾经在他们住的地方看到过一个“女人”,五官模糊不清,腹部被破开了,内脏肠子全部流淌出来,浑身都是血。 眼前的“女人”,和王昌顺的描述如出一辙。 “你这是……怎么了?”梁阿汀坐在床边,喃喃自语。 “女人”没有说话,它没有眼睛,梁阿汀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看着自己,但它始终面对着梁阿汀所在的方向。 很奇怪,从梁阿汀睁开眼睛,一直到现在,这个“女人”并没有对她释放出恶意。 联想到王昌顺和徐泽都看到了类似的鬼,却并没有被它伤害,梁阿汀直觉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两个“女人”,可能并不是为了杀她们而来。 她大着胆子,追问它:“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女人”依旧沉默,梁阿汀也不急,就在床边坐着,盯着它看。 盯着盯着,梁阿汀就开始跑神了。她发现,如此恐怖的景象,她盯着看的时间久了,恐惧感就下降了。 “女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外。 梁阿汀一愣,随即顺着它手指的方向回头。窗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月光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框出了一个银色的边界,亮的部分像雪。 梁阿汀又转回来,然后发现“女人”不见了,流淌出来的肠子和内脏也都消失了,地面干干净净,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她的幻觉。 她吸吸鼻子,空气中还隐隐残留着血腥味,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视线从床上掠过,那拱起的一小团还在颤抖,梁阿汀伸手拍了一下:“出来吧,再多待一会,你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自己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玩家了。” 话音刚落,邵薇薇抖着手把被子掀起了一条缝,两只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看梁阿汀和她周围,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把脑袋全部探出来。 邵薇薇从被子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像刚被救起来的溺水者。 新鲜空气暴风吸入一斤后,她终于缓过来,开口就是一句雷霆问话:“梁阿汀,你还是人吗?” 梁阿汀:? 这是什么意思。 梁阿汀想了想,慎重回答道:“应该是吧。”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话多少有些奇怪,邵薇薇赶紧改口:“我是想问你现在是人还是鬼……不过无所谓了,你刚才的回答绝对不可能是鬼。” 梁阿汀好奇道:“那鬼会怎么回答呢?” 邵薇薇:“鬼不会回答,它会直接弄死我。” 梁阿汀:“……困了,睡觉吧。” 邵薇薇凑过来:“你是怎么把鬼赶走的?你好厉害。” 梁阿汀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慢慢把刚才发生的事给邵薇薇说了一遍,讲到“女人”凭空消失的时候,梁阿汀就失去了意识,陷入深度睡眠。 一夜无梦。 不知道为什么,梁阿汀在副本里的睡眠质量要比在外面好很多。在副本外的居住区里,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有时候梦的内容能想起来,但更多时候是只记得一些碎片。 来到副本世界之后,连续两个晚上,梁阿汀都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不约而同聚集到了一起,唯独没有见到王昌顺,他们去到王昌顺居住的村民家里,得知昨天晚上王昌顺根本就没回来过。 最后一个见过王昌顺的是张海生,马上要走到母亲河的时候,王昌顺突然喊着“有鬼”,一溜烟跑进了树林,不见踪影。 “一晚上都没回来,估计凶多吉少。”赵不怵说。 张小宁从见到邵薇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黏在她身边,抓着她的胳膊不放,面色憔悴,眼眶乌青,显然是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她抓着邵薇薇,邵薇薇就腾不出手来抓梁阿汀的胳膊了。被抓了一整天,梁阿汀的胳膊终于得以喘息。 有了前车之鉴,今天大家在解散的时候不约而同选择了结对。李青和周婷自然一起,他们说想再去送子庙看一看。 梁阿汀直觉昨晚那个女鬼手指着的方向可能有她们想要找的线索,她把昨天半夜发生的一切都跟司季讲了一遍,司季也觉得有必要顺着那个方向走一走。 邵薇薇虽然害怕,但她不愿意和梁阿汀分开,只好硬着头皮和她们一起。 张小宁现在整个人都变成了邵薇薇的人型挂件,寸步不离。 赵不怵说想从村民这里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问出有用的信息,张海生主动提出和他一起。 约定了返回集合的时间,众人便散开,各自调查。 梁阿汀记得,自己当时是坐在床上的,女鬼面对着她,伸出手指着窗外。那时,她回头去看,窗外没有任何东西,现在想想,女鬼很可能指着的并不只是窗外,它是在指引梁阿汀朝着这个方向去调查。 “司季,你和张哥住的房子有什么异常吗?” 身边的司季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常,那家的村民说,我跟张哥住的是他儿子住过的房间,他儿子在外地工作,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梁阿汀点点头:“昨天出现在我们房间里的那个女鬼,肚子很大,我怀疑她生前是孕妇。” “王昌顺说,出现在他和徐泽房间里那个鬼的肚子也很大,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司季问。 梁阿汀缓慢地摇摇头:“我也不能确定,现在线索太少了,而且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们刚来的时候,村长说过,不听话的游客会被脏东西缠上,按照常理来说,昨晚出现在我跟邵薇薇房间里的那个就是脏东西,可我们什么都没做,没有违规,也没有对村民出言不逊,那东西凭什么会找上我们?” 司季的眼神突然一动:“如果王昌顺没有隐瞒,那他和徐泽看到那个女鬼之前,也同样什么都没有做。” 梁阿汀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搭上了,她一下子停下脚步,和司季对视,二人的眼睛里闪过了同样的内容。 “也就是说……村长说的话有可能是假的。” -- “你们不是来旅游的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村民死死抓着钉耙,尖锐的一端正对着张海生。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们村子里到底有没有人莫名失踪?”张海生冷下脸,气势和村民不相上下。 赵不怵发现情况不对,连忙抓着张海生后退,试图远离那根钉耙:“喂,不要和村民起冲突!” 张海生一下子甩开赵不怵的手:“这个村子这么奇怪,这帮村民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不把它们问出来,我们就永远出不去!” “我知道,但你这样逼迫他们,他们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告诉你啊!”赵不怵抓狂,“你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到底是怎么闯到这里的啊!” “先让村民的情绪冷静下来啊!” 赵不怵一把将张海生拉到后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包含歉意:“实在是抱歉,我们不是有意冒犯的,我们这就走……” 他话还没说完,村民的钉耙就朝着他们刺过来了,赵不怵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身后一只大手薅着他的脖领子把他向后一拽,赵不怵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钉耙正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深深砸进水泥地里,将坚硬的水泥地砸出数道裂痕。 但凡他没有被薅过来,这钉耙就会落到他身上了。 赵不怵一阵后怕,自己差一点就被这个村民开膛破肚了。 “你现在还想跟他好好说吗?”张海生松开手,冷冷地盯着面前的村民。 村民一句话都没说,眼看一击不中,便将钉耙从地里拔出,朝着张海生挥舞而来。 “别坐在那挡道!”张海生拽住钉耙的棍子,余光瞥见赵不怵还呆坐在地上,简直恨铁不成钢。 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力气这么大!”张海生拽着棍子一端,另一端在村民手里,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这29年混迹各大街头,打架从来就没输过,也没碰见过力气比他还大的人,这村民看着弱不禁风的,他居然连人家手里的一根钉耙都抢不过?! “老子今天就不信了!”张海生岔开两条腿,重心下移,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对面的村民同样在用劲,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突然,张海生目光一凛,手上松了劲,对面村民一时不查,连人带钉耙一起仰倒在地,张海生趁机扑过去,一把夺过钉耙,重重地敲在村民的脑袋上。 47. 世上只有妈妈好(10) “当啷——” 张海生松开手,钉耙落地发出声响,他喘着粗气,累得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民歪着脑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啧,这种情况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咱们……”张海生扭头,身边哪还有赵不怵的影子。 抬眼一看,这人早一溜烟跑到几十米开外的墙根后边躲着了,就露出来了半个脑袋。 “你干嘛呢?” 赵不怵大叫:“他死了啊!死了!你打死人了啊!” 张海生莫名其妙:“死个NPC怎么了?你赶紧过来搭把手,他身上说不定会有线索。” 赵不怵觉得张海生疯了,他非但没过去,甚至还往后又退了一步,声嘶力竭:“谁知道打死NPC会有什么后果!我不过去!我死都不过去!” 张海生沉下脸色:“臭小子我给你三秒,你不过来我就去把你薅过来,三……” “我不!你给我几秒我都不!你想作死别带上我!”说着赵不怵还真转身要跑。 张海生拿他没办法,他弯下腰用脚轻轻踢了踢地上躺着的村民,高声道:“我收着力呢,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赵不怵又转了回来,看看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张海生,将信将疑:“……真的?” “你他娘的再跟我墨迹我等会让你也躺地上。” 赵不怵:“……”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要是真不能打伤NPC,你早就被系统弄死了。”赵不怵一边嘀咕一边朝着张海生这边走过来。 “危急关头丢下队友就跑,你小子还真是靠不住。”张海生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赵不怵的屁股。 “谁跟你是队友……”赵不怵被他踹得身子一歪,但又打不过他,只好在嘴里嘀嘀咕咕。 几秒后,赵不怵带着屁股上新鲜出炉的44码鞋印,和张海生一起蹲在地上翻村民的口袋。 口袋里什么重要的线索都没有,二人把村民的衣服从上到下翻了个遍,除了他家门钥匙,没翻出别的东西。 “他身上没有线索,你要怎么办?”赵不怵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指着昏迷不醒的村民,“虽然没死,但他醒了估计会找咱俩算账。” 张海生挑眉:“你有办法?” 赵不怵垂下眼睛,眼神冰冷:“把他带回家,绑起来。” 张海生乐了:“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上道。” 他弯下腰,把村民的一条胳膊扛在肩膀上,示意赵不怵过来扛另一条胳膊。 赵不怵纠结片刻,还是上前帮忙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扛着昏迷的村民,因为步伐不一致,走得跌跌撞撞。 “你步子迈那么大干啥!” “腿短就少说话。” “臭小子我比你大十岁,你就算不叫哥,说话也好歹客气点吧?” 赵不怵没再回击,但也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张海生的脚步。 张海生也稍微加快了频率,两个人的步调终于趋近于一致。 “你知道他住哪吗?” “知道,就住我和司季那屋隔壁。” 沉默着走过了长长的小路,张海生主动开口,没话找话一般:“你为啥叫赵不怵啊?” “我奶奶给我起的名,说这个名字能镇得住脏东西。” “……哪个怵?” “打怵的怵。” “……” 张海生顿了顿,决定还是不让赵不怵知道,自己在这之前一直以为他叫“赵不处”。 “打怵的怵,就是怕的意思吧?所以你其实是叫赵不怕?” “你硬要这么理解,随便你。” 张海生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脏东西,是什么脏东西?是我理解的那个吗?” “就是鬼。”赵不怵隔着村民看了一眼张海生,“你肩膀上现在就趴着一个。” 凉意从后脖颈一路窜到脚后跟,张海生浑身一哆嗦:“什么?我身上有鬼?!” 赵不怵嗤笑一声。 “臭小子你耍我!”张海生微怒。 “但我是真的能看到鬼,只不过没有我奶奶看得准看得清楚,我能看到的只是浅浅的黑影。”赵不怵正色道。 这种能力,俗称“阴阳眼”,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通常身体虚弱,阴气较重,并且孩童时期就会经常被“缠上”。 赵不怵刚出生的时候,一到深夜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最后那种哭声听起来都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 起初他的父母以为是婴儿闹脾气,可赵不怵连续哭了七个晚上后,他们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把孩子送到了会算命的奶奶那里,才知道他有特殊能力。 “那你这个能力还挺适合这个地方的,能分清人和鬼。”张海生羡慕道。 赵不怵不置可否。他之前闯过的四个副本里,前两个很简单,类型也相似,他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成功通关了,但后两个副本的难度飙升,对于第二层玩家来说,难度大到离谱,每次通关都要死一半多的人。 但无论是简单的副本还是难的副本,他的“阴阳眼”都没有派上过用场。 毕竟副本里的npc本身就是实体的鬼。 突然,张海生停了下来,赵不怵的飘远的思绪被拉扯了回来。 他也停住,看了眼张海生,发现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睛里全是惊恐。 “小子,你说你有阴阳眼是吧……” “怎么了?” 张海生空着的那只手缓缓举起,指着前方,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艰涩异常。 “你说前面那个,是脏东西不?” 赵不怵顺着张海生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小团模模糊糊的虚影。 “你看到了什么?” 张海生咽了咽口水,身体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对面,路的尽头,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小男孩正咧着嘴,冲张海生笑得夸张。 -- 村长说的话有可能是假的。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惴惴不安。 “可村长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梁阿汀陷入沉思,“他说的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呢?” 司季的眼神突然一动,喃喃念出一句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时为真,何时为假,望大家仔 细甄别。” 这是系统的提示。 “小宁,你还能想起来当时你们第一次见到那个小男孩之前,都做了什么吗?”邵薇薇问。 张小宁回忆片刻,说道:“那是深夜,我们从村民家里出来,想要去上厕所,上完厕所之后,先是看到了一条没有栓绳子的狗,然后就看到了小男孩。” “你说小男孩是鬼,那狗呢?”梁阿汀问道,“狗也是鬼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张小宁说,“当时,我和阿文听到了它的脚步声,如果是鬼的话,应该不会有脚步声吧。” 说话间,四个人已经顺着女鬼手指的方向走到了尽头,再往外走就远离村子了,对面正是淹死李乐文的母亲河。 梁阿汀突然开始奔跑,一路从她们站着的位置跑到河边。河水被风吹出阵阵涟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溅起点点水花,打湿了梁阿汀的鞋尖。 她们顺着女鬼所指的方向,来到了村子的尽头,这条河会是女鬼想让她来的地方吗?还是说她们早就已经路过了那个地方? 看着看着,梁阿汀突然弯腰脱鞋、挽裤脚。 司季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我要下去看看,昨晚女鬼指着这个方向,河底大概率有线索。”梁阿汀把鞋子踢掉,轻轻挣开司季的手,就要往河里走了。 河水清凉,石头稍微有些硌脚,踩在上面像是踩在了指压板上。 “太危险了。”司季再次拉住她的胳膊,这次稍微用了力,“不知道河里有什么东西,贸然下去可能会出事。” 梁阿汀停住了脚步,她自己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冒险,可整整两天,除了送子庙,她没有找到任何别的线索,如果不打破常规,她们不知道要在这个副本里耗费多长时间。 看她停下了,司季才松开手,然后开始脱鞋、挽裤脚。 梁阿汀:? “你要干什么?” 司季面不改色:“我要下去看看,你不是说河里有线索吗?” 梁阿汀:“怎么?我下去会出事,你下去就不会出事了?” 司季语塞:“我……” 梁阿汀:“你看不起我?” 司季:“我没有。”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邵薇薇一手一个扒拉开两人,“要么一起下去,要么就都别下去了。” 梁阿汀看看她,又看看河水,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一起下去。” 邵薇薇后退一步:“我就在岸上给你们加油。” “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小宁突然出声,欲言又止,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河面,里面全是不安和恐惧。 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了,张小宁才怯生生地说:“这条河,还是不要进去了……” 梁阿汀心下一动,问她:“为什么?这条河怎么了?” 张小宁瑟缩了一下,想起了和李乐文一起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拉住了,那股力量不停地将她往河中央拽,她想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直到李乐文打了她一巴掌。 “这条河……会吃人……” 48. 世上只有妈妈好(11) “我跟阿文之前想问问我们屋子里的那个村民奶奶,知不知道阿妹,但奶奶已经疯了三十年了,什么都问不出来,这时候有一个给奶奶送饭的村民进来了,他告诉我们母亲河会吃人。”张小宁的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环境当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之后我和阿文来到这条河,看见了那个小男孩站在河中央,然后……阿文就淹死了。” 梁阿汀转头,看着河中央的位置。今天是晴天,太阳没有云层的遮挡,直照水面,风吹水面带起阵阵涟漪,波光粼粼。 “那个小男孩出现在哪个位置?”梁阿汀突然开口。 张小宁用手指了一个方位:“在那里。” “小男孩让你们送他回家,然后就把你们带到这条河里了……”梁阿汀若有所思,“所以说他的家就在这条河里?” “那就更得进去看看了。” 梁阿汀打定主意要下去,司季也倔得很,执意拦在梁阿汀身前,不让她下水。 “我们去找一个绳子吧。”邵薇薇想到了折中的办法,她说,“一端绑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端交给剩下的三个人,万一水里的人出了什么事,岸上的人就使劲拽绳子,把他拽回来。” 梁阿汀点点头,认可了邵薇薇的办法,趁着天色还早,她们迅速往村子里跑,寻找着能用的绳子。 接连扑空后,在第三户村民家里,梁阿汀等人终于成功借到了一段给大米袋子封口的绳子,但长度远远不够。 她们至少还要再借五个这样的绳子才能勉强够用。 村民狐疑地问她们要绳子干什么用。 邵薇薇打着哈哈道:“我们想做风筝玩,需要绳子。” 在村民的脸色变得更加疑惑之前,梁阿汀一把捂住邵薇薇的嘴,带着她快步离开。 之后的两户村民也算好说话,分别借给她们两段晾衣绳,连起来不算短,但为了保险,她们还是决定至少再借一根。 正要走向下一户村民家中的时候,梁阿汀突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某些坚硬的东西划过木板产生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住,问另外三人:“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邵薇薇问。 “嘘——”梁阿汀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别说话。 于是所有人全都保持安静,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声音,终于在一片自然产生的声响之中分辨出了那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 声音是从她们旁边的村民家里传出来的。 说来也怪,其他村民的家里要么大门紧锁,要么门户大开且里面有人,这一家的门却是虚掩着的,中间的缝不够半人宽。 梁阿汀和司季对视一眼,点点头,司季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随着门被打开,屋子里的声响也越来越清晰,司季没有犹豫,率先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没有什么家具,应该是某个村民暂时空置的房子,中间摆着一个沙发椅,沙发椅前面是一个小木制茶几,上面已经浮了一层灰,看上去已经有日子没有打扫过了。 声音是从侧面的屋子里传出来的,她们几位不速之客似乎并没有引起那东西的注意,声音还在继续。 梁阿汀越听越觉得这声音很像是指甲抓木头,木头的纹路很深,指甲抓上去的时候格愣格愣的。 这一次,司季没有选择贸然闯入屋子,而是先将门推开了,几个人透过缓缓敞开的门,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屋子里很空,连一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地板是木制的,许是之前泡过水,有些地板之间露出了很宽的缝隙。 墙角的位置,一条狗背对着门口,撅着屁股在地上不停地扒拉。 狗爪子挠着木制地板,发出一阵一阵有节奏的声音。 梁阿汀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条狗。 屋子的门一打开,邵薇薇的脸就皱起来了,她揉揉鼻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墙角的狗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正脸猝不及防闯入所有人的视线。梁阿汀倒吸一口凉气,张小宁直接吓得一把掐住了邵薇薇的胳膊。 邵薇薇也害怕,但被张小宁掐住胳膊,恐惧感瞬间转化成了疼痛。 这只狗没有嘴唇,舌头吊在外面,眼球被一层白色的膜包裹着,看不到瞳孔,闭不上的嘴在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这是……是……”张小宁吓得说不出话。 梁阿汀敏锐地捕捉到张小宁的异常:“你知道它?” 张小宁用力点头:“我跟阿文见到小男孩的那天晚上,还见过这条狗!” 这条狗只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理会,又继续埋头用爪子扒拉着地板。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梁阿汀自言自语,随即走上前,在狗旁边蹲下,仔细观察着那一块地板。 门口,邵薇薇又连续打了三个喷嚏,打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你们还要在这个屋子里待很久吗?要不我在外面等你们吧,这里的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待不住了。” 梁阿汀吸了吸鼻子:“你又闻到味道了?是那股类似羊水的味道吗?” “不一样。”邵薇薇摇头,“这个屋子里是一股臭味,还带了一股腥味,又臭又腥。” “那个……薇薇,我陪着你在外面待会吧……”张小宁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梁阿汀,看她没有什么反应,才拉着邵薇薇离开了房间。 她实在是害怕这条狗,不敢再多看它一眼。 梁阿汀没有管她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狗爪子正扒拉的地方。 那里看起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地板,和房间里其他地方的地板没有任何区别。 梁阿汀试探着靠近那只狗,狗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在专心致志地扒拉地板。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它在扒拉什么呢?”梁阿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上前,蹲到了狗的正后方。 司季跟着她一起,也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 二人出神地盯了半天,梁阿汀突发奇想,趴到狗爪子旁边,伸手敲了敲地板。 狗扒拉地板的动作被她这一举动打断了, 它懵懵地趴在原地,已经瞎掉的眼睛冲着梁阿汀的方向,“看”她将自己扒拉过的所有位置都敲了个遍。 终于,在敲到某一处时,声音明显变得空旷,梁阿汀表情一变,又对着那个位置反复敲了两下。 “这里,地下应该还有空间。”她说,“这条狗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就在这底下。” 司季几乎是在梁阿汀刚开始敲地板的时候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他立刻环顾四周,但遗憾的是,这间屋子已经很久不住人了,家具全都搬走了,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去找个斧子之类的……”司季话还没说完,梁阿汀已经抬起一条腿,重重地踩了下去。 一声巨响,地板完好无损,梁阿汀痛苦面具。 “怎么这么硬……” 她这一脚下去,把狗吓得夺门而逃,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跑远,就缩在屋门口,离梁阿汀远远的。 “看样子跺是跺不开了,需要用斧头或者重一些的东西砸开。”司季微微皱着眉,看向梁阿汀的脚,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屋外,邵薇薇被声响吸引,捂着鼻子探头进来看她们一眼:“你们没事吧?” 梁阿汀摇头:“没事,你帮我看一下门外有没有斧头一类可以用的工具?” 邵薇薇应了一声,缩回了脑袋,没过多久,大门外就传来两声惊叫,紧接着是一道粗哑的声音在大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方言,听起来很生气。 “你干什么!你放开!”邵薇薇大声尖叫,声音越来越近。 “砰!”侧屋虚掩一半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形健壮的村民紧紧箍着邵薇薇的手腕,把她拖了进来。 张小宁小跑着跟来,满脸慌乱。 看到梁阿汀和司季站在屋里,村民面上的怒意更甚,他的眼神在梁阿汀和司季两人的身上轮流停留,最终定格在梁阿汀身上,用另一只手指着她,直接对着她破口大骂:“谁让你们随便进我家里的?!想私闯民宅是不是?想偷我东西是不是?真是***,就该让你们全都***!” 污言秽语听得梁阿汀脸色异常难看,她暗暗咬牙。这要是在副本外,有人敢这么骂她,她肯定要以加倍的污言秽语回击,可这是在副本内,还不知道得罪村民会有什么后果。 身处陌生副本,在别人地盘,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会招致灾祸,没有办法了,只能忍。 梁阿汀嘴里拦下来了无数辆火车,微微垂下头:“对不……” “你的家门没有上锁,我们跟着这条狗追进来,看它在扒你家的地板,就想着阻止它,我们好心帮你,结果你不分青红皂白骂我们骂得这么难听,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梁阿汀惊讶地转头,少年的脸色因为愠怒而略微发红,垂在身侧的胳膊在肉眼难见地发抖。 认识司季这么久了,这还是梁阿汀第一次听到他以这样极快的语速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少年上前一小步,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 “擅自进你家是我们不对,我们跟你道歉,但你骂人也是你不对,你跟她道歉!” 49. 世上只有妈妈好(12) 村民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良久,他甩开邵薇薇的手,指着门外:“都给我滚出去。” 梁阿汀眼珠一转,赔笑着点头:“实在是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抓着司季往前走了半步,突然惊叫一声,拉着司季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司季几乎是被她扯倒的,担心砸着梁阿汀,他赶紧爬起来,仔细查看着梁阿汀的状况。 地板发出细小的碎裂声响,梁阿汀趴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刚刚瞄准的位置,那里,被她和司季两个人的重量砸出了一个小小的裂痕。 梁阿汀眼神暗了下来,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借着司季伸出来的手站直身体,毕恭毕敬地跟村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有站稳,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拉着司季快步跑了出去。 邵薇薇皱着脸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想骂村民,但又不敢,只好窝窝囊囊地跟着梁阿汀一起离开。 梁阿汀看村民并没有跟着她们出来,顺手从门口抄起了一样东西,示意另外三人快走。 几个人跑出那条小路,一拐弯,和张海生二人撞了个满怀。 张海生和赵不怵满脸的惊魂未定,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六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眼神,梁阿汀当机立断:“走,去母亲河那边,那里村民不敢去。” 直到看见阳光照在河面上的波光粼影,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河边歇息。 恰好上午去逛送子庙的李青和周婷也出来了,八个人暂时在母亲河边集合,脸色都不算好看。 “我们先说吧。”赵不怵率先出声,他看了一眼张海生,说道,“张哥说他看到了小男孩。” 张小宁抬眼,赵不怵的视线正好也落在她身上了,二人视线相撞,赵不怵说:“就是你和李乐文看到的那个。” 张海生接过话头:“当时我跟小赵走在路上,那个小孩是突然出现的,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看着我笑。” “他只冲着我笑,看都没看小赵一眼,就像是当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他……他跟你说话了吗?”张小宁突然插嘴,眼睛里漫上惊恐,“他是不是也要求你帮他做什么事了?” 张海生看向她,回答道:“没有,他没有要求我帮他做什么,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就消失了。” 梁阿汀立刻追问:“是什么方向?” “这里。”张海生指了指母亲河,“他指着这条河的方向,但目的地是不是这条河,我也不能确定。” 梁阿汀点点头,说道:“我跟邵薇薇昨天晚上撞见了一个女鬼,她没有伤害我们,同样给我们指了这个方向。” “所以我猜测,小男孩和女鬼指的既然是同一个方向,那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只是无法确定是不是母亲河。” 赵不怵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王昌顺说过,他和徐泽都在村民家里看见了一个女鬼,但女鬼什么都没有对他们做,他们因为害怕,换了屋子住。” 他摸摸下巴:“现在想来,他们看见的那个女鬼或许也想给他们指方向,只是还没来得及伸手,他们就被吓跑了。” “那……所以……徐泽不是被鬼杀死的?”李青瞪大了眼睛,“还有昨天死的那个男人,他们……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啊?” “昨天的男人不能确定,但徐泽很可能是被村民杀死的。”张海生想起了自己的遭遇,面色难看,“王昌顺说过,咱们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徐泽就对村民说了关于送子庙的话,惹怒了村民,刚才我也对村民说了一些话,他抄起锄头就要捅我。” “他的力气非常大,有一度我甚至差点就要被他捅死了,不过万幸,最后是我把他打晕了。” 梁阿汀突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有两根毫不相干的弦搭在了一起,思路一下子通了,她问张海生:“你是把村民打晕之后,看见小男孩的是吗?” 张海生点头:“怎么了?” “也就是说,在你伤害了村民之后,小男孩出现,并没有攻击你反而给你指了一个方向。” 说着,梁阿汀又看向张小宁:“而你和李乐文是在晚上出门之后,看见了小男孩,被小男孩要求送他回家。” 张小宁用力点头。 赵不怵也明白了,他勾起嘴角:“原来只要打村民,就不会被鬼针对,还能得到线索。” “但前提是你得把村民打倒,否则就会被村民干死。”张海生补充道,附带赠送了一个“一看你就打不过”的眼神给赵不怵。 赵不怵一个白眼翻上天。 “那女鬼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也会给我们指方向?而且为什么看见女鬼的是你们?”李青问。 梁阿汀摇头:“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原因,或许我们得去徐泽和王昌顺看见女鬼都那个房间里去看看,才能知道。” “那就去看看呗,反正时间还早。”张海生说。 李青看了一眼周婷,有些犹豫:“婷婷胆子小,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刚才又被吓到,她已经有点吓坏了,死过人的地方……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邵薇薇敏锐地发现周婷的状态不太对,和刚进来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周婷眼睛里似乎少了些东西,眼神变得空洞了些。 “周婷。”邵薇薇喊了她一声,对方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移向她。 “嗯?” “你没事吧?”邵薇薇试探着问。 周婷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梁阿汀也发觉不对了,她问李青:“周婷刚才怎么了?” 李青的眉宇间染上了愁绪,他看向身后的送子庙,慢慢给大家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 他和周婷两个人再一次进入了送子庙,里面的样子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床上的被子是前一天梁阿汀和司季一起重新铺好的。 李青进去之后,就直奔案桌上的参拜记录,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数了一下,发现截至目前,一共有29对情侣来过这里参拜,并在庙里过了夜。 就在他试图将参拜记录上的名字全部背下来的时候,身后一直自己一个人闲逛的周婷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李青赶紧合上参拜记录,跑过去问周婷怎么了。 周婷颤抖着手,指着送子观音说:“它……它刚才在冲着我笑。” 李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却并没有看清送子观音的脸。 观音像被摆得很高,又被放在庙的侧面,没有灯光和日光,根本看不清脸。 可周婷却两次都看见观音在笑…… 鸡皮疙瘩从腰开始一直蔓延到后脖颈,李青突然觉得这里很冷。 他想带着周婷离开送子庙,可周婷却突然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观音像看,看着看着,便一步一步地朝它走过去。 “婷婷?婷婷!”李青喊她,扯她,可周婷一概不理,像被魇住了一样。 最后李青无奈,举起手想要把周婷打醒,后者却突然恢复了意识,双眼漫上惊恐,用力抱住李青,浑身发抖。 于是李青赶紧趁机将周婷带出了送子庙。 “总之,婷婷今天已经被吓坏了,我们就不跟你们去徐泽住的地方了。” 其他人表示谅解,没有多说什么。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妹儿,你手里拿的这是啥?”张海生指着梁阿汀手里的东西。 梁阿汀举起手里的斧头,掂了掂,重量相当实诚,她拿着这么一会,胳膊就已经开始酸了。 “不明显吗?斧头啊。” “哪来的斧头?” “从村民家里偷的。”梁阿汀淡定道,“我们想去他家找线索,被赶出来了,我看他家门口正好有把斧头,想着咱们应该能用上,就顺手拿走了。” “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梁阿汀把斧头往肩膀上一扛,锋利的斧刃险些划破司季的下巴。 “我偷斧头的那个村民家里,有一个地下空间,被村民锁了,他不让我们进,我觉得那里面可能有线索。” 李青:“有什么猜测依据吗?” 梁阿汀:“没有。” 赵不怵:“是哪方面的线索?” 梁阿汀:“不知道。” 张海生:“那你咋就觉得那里面一定有线索?” 梁阿汀:“直觉。” 张海生:“……” “这些都可以先放一放,我们先去徐泽和王昌顺的住处看一看,调查一下那个女鬼是怎么回事吧。”梁阿汀率先离开河边,扛着斧头走在第一个。 司季紧随其后。 邵薇薇没怎么犹豫,看梁阿汀往回走,她也跟着一起往回走。张小宁虽然也不太想去,但邵薇薇走得毫不犹豫,她还是跟了上去。 六个人一起回到了徐泽死亡的地方。 徐泽是在他和王昌顺的住处门口死的,梁阿汀推测他应该是从楼上掉了下来,但没能摔死,是向前爬过一段距离后被利器砸死的,所以尸体的位置在门口。 梁阿汀站在门前,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运气不好的时候,从二楼摔下来都会死。 他们一共遇到了两种鬼,一种是小男孩,一种是被开膛破肚的女鬼,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触碰到实物,于是现在已经基本能够确定,徐泽是被村民杀死的。 这户的村民并没在家里,他们六个人鱼贯而入,走进了徐泽和王昌顺最开始被安排的房间。 几乎是一迈进房间,邵薇薇就皱起了眉头,用力捂住口鼻。 “那股奇怪的味道,这里也有!” 50. 世上只有妈妈好(13) 张海生一愣,四处闻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什么味道?” “腥味,血味。”邵薇薇紧紧皱着眉头。 味道这种东西很奇妙,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若隐若现,可一旦捕捉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了,还会变得越来越浓。 虽然没有上一户村民的侧屋里面那么浓郁,但邵薇薇还是感觉被熏得脑袋疼。 “和咱们屋子那股味道一样吗?”梁阿汀问。 邵薇薇用力点头:“一样!和村长家里也一样,只是村长家里的味道很淡,咱们屋里比村长家重,而这里还要更重一点。” “和刚才那一户村民家里比呢?” “两种味道不一样,我比不出来。” 梁阿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合所有的信息点。 这个村子里除了他们这些玩家之外,就剩下村民和“鬼”了。 村民基本上全是男性,且平均年龄很大,最小的目测也有40岁了,女性村民几乎没有见到,唯一一个就是张小宁所说的,疯了三十年的老太太。 鬼只有两种,一种是以小男孩的形态出现,出现地点完全随机,会对玩家提要求,如果答应了就必死;另一种则是以肚子被剖开的孕妇形态出现,出现的地点和时间都很固定,只出现在房间里且只在晚上出现,不会对玩家做什么,反而会给玩家提供线索。 梁阿汀皱眉,疑点太多了。 女鬼为什么都是孕妇?又为什么只出现在部分玩家的房间里?村子里没有女人,和这些女鬼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小男孩和女鬼之间是什么关系?玩家们要找的阿妹,到底在哪里? “现在能确定的一点是,鬼和村民是两个阵营。”梁阿汀斟酌着开口,“张哥攻击了村民,把村民打晕之后,小男孩就没有对张哥提要求,甚至给张哥提供了线索。” “这些村民的雷点是送子庙和外来人,如果我们说了对送子庙和送子观音大不敬的话,或者暴露了我们调查小组的身份,村民就会攻击我们。” 提到攻击,张海生就有话要说了:“这帮村民还挺能打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干死,所以大家都小心点吧,别随便去惹他们。” “梁阿汀,你说你见过女鬼,那女鬼的肚子大概有多大?”赵不怵看向她。 梁阿汀回忆了一下,伸手给他比划出一个弧度:“因为是被剖开的,可能不太精准,但照血肉的走势,如果这个肚子还是完整的,大概会是这么大。” “女鬼的身高呢?” 梁阿汀看了眼张小宁,又看了眼邵薇薇,视线定格在邵薇薇身上,无声地看了很久,看得邵薇薇后背发凉:“你看我干什么?” “和邵薇薇差不多高。”她说。 赵不怵又将视线落在张海生身上:“张哥,王昌顺有跟你说过他们看到的女鬼大概有多高吗?” 张海生点头:“说了,他跟我说了好几遍,他说那个女鬼快跟他一样高了。” “王昌顺的身高不算矮,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他们看到的女鬼如果差不多跟他一样高的话,身高会在一米七五左右,远远高过邵薇薇。”赵不怵的声音有些冷,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相当空灵。 梁阿汀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们看到的,和王昌顺他们看到的,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女鬼?只是她们都是被剖开肚子的孕妇。” “没错。” 梁阿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了,她没能抓住。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邵薇薇突然蹲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微微发抖,“一直都在死人,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找阿妹,可我们连她是谁,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不能去问村民,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薇薇你别这样……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张小宁弯腰,试图把她拉起来。 邵薇薇甩开她的手,不说话,也不动弹。 梁阿汀走到她面前。 看她来了,张小宁便离开了邵薇薇身边。 空旷的房间里,梁阿汀的话语掷地有声:“谁说我们找不到?最快明天,我们一定会有进展的。” 邵薇薇抬起头,仰着脸看她,少女的眼睛很大,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愿意去相信。 -- 这天下午,梁阿汀什么都没干,就拉着邵薇薇到处串门,从村头走到村尾,走遍了每一个村民的家。 大家都不知道梁阿汀想干什么,她也不让任何人跟着她们,包括司季。 梁阿汀告诉司季暂时别跟着她的时候,司季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地点了下头,便停了下来。 看司季这样淡淡的表情,张海生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他凑到司季耳边,恶魔低语:“你队长不要你了。” 司季:“。” 赵不怵默不作声地看看司季垂在身侧的手,赶紧把张海生拖走了。 张海生:“干啥?” 赵不怵:“你再多说几句就要被揍了。” 张海生:“还有人能打得过我吗?” 赵不怵不语,只一味把张海生拖离司季。 村子不小,除去那些没有人住的屋子,梁阿汀和邵薇薇全都走完也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邵薇薇的卷发都累直了,一进门就趴在床上,嗷嗷叫着要喝水。 张小宁去拿杯子给她倒水喝。 梁阿汀轻轻喘了两口气,水都不喝,直接给所有人分享串门的结果。 “数量都对上了。” “什么数量?” “我带着邵薇薇走遍了所有村民家里,包括玩家住的屋子和村长家,她在其中29户村民的家里都闻到了那股又腥又血的味道,我记得送子庙的参拜记录里面,一共登记了29对夫妻。” 梁阿汀继续道:“除此之外,这29户村民家中,都只剩下了老人,据他们所说,他们的儿子和儿媳都离开村子打工去了,言外之意就是,只有这29户村民家里,是有可能出现过孕妇的。” 张海生突然反应过来:“所以那股味道是……” 梁阿 汀点了点头:“是羊水和血液的味道。” 趴在床上的邵薇薇艰难抬头,补充道:“而且这29户村民家里的味道几乎没有区别,就是浓淡不同,最淡的是村长家里,最浓的是王昌顺和徐泽那一家。” “这些和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吗?难道阿妹就在这29个人里面?”张海生挠头,信息量太大,他觉得自己已经过度用脑并开始脱发了。 “不能确定。”梁阿汀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阿妹的失踪一定和村民脱不开干系。” 她扒拉着手指头分析道:“现在可能的突破口有四个,一个是上午那个村民家里的地下室,一个是张小宁家里疯掉的奶奶,一个是女鬼指着的疑似母亲河的方向,最后一个就是村长。” “女鬼指的方向无法确定是不是母亲河,这个暂时不管,但剩下的三个突破口,我觉得有必要尝试。”梁阿汀的眼睛很亮,扫视着屋里的所有人,“今天晚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出门,有些事情白天不能做,晚上或许可以。” 李青第一个反对:“刚进村的时候,村长明确说过,晚上不可以随便出门。” “他说的是尽量。”赵不怵说,“没有说一定不能。” 梁阿汀点点头,接着他的话道:“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村长说不听话的外乡人会被脏东西缠上,但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碰到了鬼,村长的话或许不能全听。” 张小宁弱弱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梁阿汀看向她,刚想回答,就被李青打断了。 “你能保证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吗?” 梁阿汀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李青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大了不少。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这么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命都没了,你们真的觉得应该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猜想去冒生命危险吗?万一死了……” 他说着,眼睛猛地盯住张小宁:“你的那个朋友,不就是因为晚上擅自出门,撞了鬼,被鬼杀死了吗?” 张小宁似乎是想起了李乐文的死状,身体一颤,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跟梁阿汀对视。 梁阿汀没有继续劝,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我没有强迫你们的意思,你们不想出门,我不会逼你们出门,但我想说,有些事情,如果不主动出击,我们就只能在原地停滞不前。” 张小宁依旧低着头,李青搂着周婷,摇摇头,不再说话,摆明了不会参与梁阿汀的夜晚行动。 邵薇薇还躺在床上咬着指甲,脸上全是纠结。 赵不怵垂着眼皮,注视着水泥地面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海生的五官夸张地皱成了一团,狠狠纠结了两秒,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坐以待毙还不如拼一把,我可不想一直躲在屋里,我加入你们。” 梁阿汀看向司季,眼神里带着询问。 司季一秒都没犹豫,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是队长,队员会听从队长的安排。” 51. 世上只有妈妈好(14) 月黑风高深更半夜,梁阿汀在门口弯腰系鞋带。 邵薇薇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她以为梁阿汀就算不劝她一起去,也至少会问一嘴她要不要跟着去,但梁阿汀从始至终都没有问她,而是在屋子里转悠,似乎在找着什么。 邵薇薇抠着手上的美甲,犹豫半天,开始猜测梁阿汀是不是生气了。 梁阿汀根本没注意邵薇薇在想什么,她在村民家里鬼鬼祟祟地到处摸索,借着聊胜于无的月光,摸到了村民家里的厨房,捡了根烧火棍,塞进裤腿。 烧火棍通过袜子和小腿紧紧挨在一起,冰凉的,还掉灰。 老实本分活了19年,这是梁阿汀第一次做这种事,她默默双手合十,站在灶台边上,诚恳道歉。 然后又翻出被她藏起来的斧子,动作非常熟练地塞进了另一条裤腿。 观看完全程的邵薇薇叹为观止,靠在门边问她:“你不害怕吗?” 梁阿汀回头看她:“害怕啊,不害怕就不会塞这么多东西防身了。” 邵薇薇相当不理解她的脑回路:“害怕不是更应该老老实实地躲在安全的地方吗?为什么还要趁天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梁阿汀想了想,反问她一句:“今晚躲在这里,明晚呢?我们一直躲在这里就能通关了吗?” 邵薇薇被问住了。 “如果其他的方法都没用,其他的地方都去过了,都没找到线索,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没有去,最后一个方法没有尝试,那么无论多危险,我们都不得不去尝试,不然我们就永远都会被困在原地。”梁阿汀说。 邵薇薇抿了抿嘴,她听得出来,梁阿汀只是在实话实说地跟她分享自己的真实想法,并没有站在高位上去俯视她,也没有用说教的语气去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时间不早了,我要出发了。”梁阿汀把系在腰间的小包又紧了紧,然后头也不回冲出了大门,一头扎入夜色。 司季和张海生已经等在了约定好的地方,看她来了,两个人默契地交换视线,按照前期的部署,一左一右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开了,梁阿汀也二话没说,跟上了司季。 -- 天黑之前。 “去村长家?”张海生挠了挠头,“去村长家干啥?村长家里有啥线索?” “女鬼的出现是有规律的,她只有每天晚上会出现,而且只会出现在玩家的面前,前两个晚上,她分别出现在王昌顺徐泽家里、我和邵薇薇家里,而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点是邵薇薇都能在屋子里闻到羊水和血液的味道,今天下午我跟邵薇薇一起排查过了,所有玩家住的屋子里,只有这两个房间有味道。” 说到这里,梁阿汀停顿了一下,等着张海生反应。 张海生睁着两个眼睛,眼神里全是清澈的求知欲望:“然后呢?” 梁阿汀无奈,只好把话再说得更清楚一些:“如果晚上我们都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女鬼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而村长家里也有味道,且味道是最淡的,如果晚上有玩家待在村长家里,女鬼就一定会出现在村长家。” 张海生听懂了,他点点头:“那女鬼出现之后呢?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女鬼她会主动把她想说的话告诉你的。”说完,梁阿汀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放心吧张哥,女鬼不会伤害你的。” 张海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都是小问题,我就是不太懂为什么选择村长家,不是说有味道的一共有29户村民吗?随便选一户也是一样的啊。” 梁阿汀解释道:“因为村长家算是离母亲河最近的了,如果今晚女鬼指着的依旧是母亲河的方向,那么线索就一定在河里。” 张海生终于懂了,无论是女鬼,还是他遇到的小男孩,她们手指着的方向都是母亲河,但中间还有很多户村民的家,无法确定线索的具体位置,而梁阿汀是想要通过这种方法确认线索是否就在母亲河里。 “明白了,村长家交给我,你跟司季放心去地下室吧。” -- 梁阿汀回头,发现张海生的背影正在飞快地缩小,她把头转回来,看了一眼司季:“我们也快一点吧。” 司季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夜晚的村庄安静得很夸张,安静到她们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山里似乎有狼在叫,梁阿汀无暇去管,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发生了下午那件事,这户村民长了心眼,在房子的大门上挂了一把沉重大锁,还用铁链缠了好几圈,没有一点暴力打开的可能。 梁阿汀左右转了一圈,抬头看到墙沿,计上心头。 “司季,你会翻墙吗?” 司季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没事,不用你会,我会就行。”梁阿汀后退几步,退到差不多十米开外,挥了挥手,让司季让开。 “你就在外面帮我放风,如果有人来了就大声说话,替我打掩护。” 说完这句话,梁阿汀就摆好了助跑姿势,后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发射出去的箭一样,窜到墙边,手脚并用,把自己挂在了墙上。 梁阿汀:“……” 太久不翻,生疏了。 她用力蹬了两下,尝试把自己蹬上墙沿,鞋底却好像失去了摩擦力,一直打滑,她现在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进退两难。 “……司季,推我一下。” 真是丢人。 司季倒是二话没说,直接用手拖着梁阿汀的鞋底,把她推上了墙沿。 然后他便开始后退,同样摆出了助跑的姿势:“你刚才翻墙的动作我都学会了,等会你拉我一把,我跟你一起翻进去,两个人安全一些。” “别别别,咱俩要是都进去了,谁在外面放风啊?你就留在这里,我自己进去就行。”说完,还没等司季回应,梁阿汀便头也不回,直接跳进了村民家院子里。 司季也没想到梁阿汀能跳得这么干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默默放下。 院子里的样子和下午来的时候并无区别,梁阿汀弯下腰,掀开裤腿,一把将斧头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横在身侧。 许是屋主认为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就可以挡住所有人了,里面的房门竟没锁,梁阿汀一推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她没有在厅里停留,径直去了侧屋。那块被她有意砸破的地板还漏着 窟窿,屋里很黑,但那一小块像是灰色幕布上的黑洞,非常显眼。 洞口很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当梁阿汀趴下凑过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臭味从地下传了上来。 她使劲皱了皱眉。从小洞里传出来的阵阵味道就已经浓郁如此,不难想象,等她进入地下室之后,里面会是怎样的难闻。 梁阿汀把小洞周围的所有地板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没有摸到任何像是接缝的东西。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个地下室的入口,但后来被房主人全部铺上了地板。 没有办法正常打开,梁阿汀只好走捷径,她站起身,两只胳膊拿着斧子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咔嚓——”一声巨响,小洞口瞬间变大,里面的气味也更加浓郁。 梁阿汀使出了吃奶的劲,一下、两下、三下,把豁口越砸越大,最后终于砸出了一个可供人进入的大小。 梁阿汀打开手机手电筒向下照,惨白的灯光下,被封存许久的地下室终于重见天日。 地下室的空间很小,还没有这个房间的一半大,地上铺满了风干的稻草,稻草堆的正中央,粘着大片大片已经变成褐色的血。 邵薇薇闻到的血腥味应该就是这堆稻草上的血。 除了血味,梁阿汀还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发酵了很长时间的粪坑,近看还有细细密密的蛆在一下下地蠕动。 梁阿汀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地下室的底部到房间地板的距离,应该正好比她的身高要矮二十厘米,没有梯子。 她跳下去不会受伤,但下去之后,想要上来需要费点力气。 没怎么犹豫,梁阿汀将斧头重新塞回了裤腿,一个猛子扎进了地下室。 臭味像海浪一样狠狠朝梁阿汀的鼻腔侵略而来,攻击力之强,差点将梁阿汀轰晕过去。 她只好用袖子将鼻子捂住,弯着腰在地下室里寻找臭味源,终于,她在墙角发现了一堆未被清理的排泄物。 味道实在是太冲,梁阿汀快无法思考了,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稻草拢成一堆,盖在排泄物上。 稻草清空后,被它盖住的地面也露了出来,梁阿汀的手电筒无意间扫过那里,她看到了地面,瞬间变了脸色。 她趴在地上,发疯一样地扒拉着地上铺的稻草,把稻草全都扒开,露出了完整的地面。 梁阿汀颤抖着手举起手电筒,让那束白光尽可能照全整个地面。 地上的东西全部呈现在梁阿汀眼前,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一片被稻草遮盖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石头刻出来的字。 梁阿汀趴在地上,从最角落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起初,这些字表达的内容都很有逻辑,可越到后面,字迹越难以辨认,内容也变得混乱不堪。 梁阿汀辨认出来的字迹越多,她越觉得浑身发冷。 最后,这些混乱不堪的内容都变成了反复出现的一个词。 回家。 但在“回家”的上面,覆盖着用鲜血写出来的字,几乎把所有的“回家”都盖住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死字。 52. 世上只有妈妈好(15) 苍蝇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近到仿佛要钻进耳朵里,突然声音消失了,脸颊上传来痒痒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黑暗。 今天是第几天了?记不清了。地窖暗无天日,她没有时间的概念,起初还能凭一日三餐被扔下来的时候判断出大致过了几天,可从上次之后,每天的饭就只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扔下来的馒头了。 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帮助那个跛脚的老太太,为什么要答应把她送回家。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地窖里,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但她醒过来之后不久,地窖的门开了,逆着光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似乎在冲着她笑,嘴里喊着媳妇,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一切。 她哭过,求过,喊过,可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救她。 前几天,她假装接受了男人,求着他将自己带出了地窖。久违的天然日光很刺眼,虽然太阳被云层浅浅覆盖,但仅仅是那一点漏出来的日光,也足以抵消数十天的暗无天日。 她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地上的空气,然后,男人搂住了她的腰,凑到她耳边,嘴里的酸味和说出的话都令她作呕。 他将她带到屋里,床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了下去。 血腥味直冲鼻腔,她冷着脸看着男人蜷缩在地上嚎叫,血夜顺着嘴角往下流淌,滴在她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服上,她披散着头发,嘿嘿笑着,状若厉鬼。 她不知道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但她一定不能让罪魁祸首好过。 她没有尝试逃跑,门外全是团结一致的村民,她跑不掉的。 男人的命保住了,但命根子没有了。 那些拳脚狠狠地落在她身上,她被打得半死丢回了地窖,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疼到了极致。 没有人给她处理伤口,她的腿断了,身上到处都在流血,呼吸的时候整个腹腔都在痛,痛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她会用指甲使劲抓挠着地窖的地面,指甲断了一半,手指破皮出血,她觉得这疼痛不抵她身体上的千分之一。 地上铺了稻草,她在抓挠地面的时候,无意间将稻草掀了起来,手指触摸到了底部,那里斑驳粗糙,像是特殊的纹路。 她把稻草全部掀开,从第一个斑驳的地方开始,一寸一寸地摸下去。 那是一些用石头刻在地面上的字,深浅不一、大小不一,内容更不一样。 【他们叫我阿妹,可我不叫阿妹。】 【他们也叫我阿妹,把我关在这里,我逃不出去。】 【他们打我,折磨我,谁能来救救我。】 【不相信她就好了,不相信她,我就不会来到这里。】 【他们逼我听话,他们说阿妹得留在村里,逼我主动留下来。】 【我要回去上学,我要回去上学,我要回去!】 【好想吐,吐不出来,好疼,好难受。】 【他们把我锁进了送子庙,让我给他们生孩子。】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她一个一个摸着,从第一个字摸到了最后一个字。 这些字层层叠叠,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后来没有地方可写,就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 这些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些密密麻麻,斑驳错综的字,是所有被关在这里的人共同的手笔。 她在地上找着可以刻字的石头,她翻遍了地窖,也没能找到一块可以用的石头。 “哈……”她冷笑着,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液慢慢渗出来,她用渗血的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字。 死、死、死…… 最后,血红色的“死”字几乎盖住了“回家”这两个字。 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她跪在地上,仰着脸,望向从地窖口外面透出来的一线天光。她呆呆地望了很久,最终,她重重地撞在地上。 剧痛袭来,她感觉脑子里晕了一下,意识却还在。 于是她撞了第二次。 疼痛已经麻木,眼前猩红一片,她看不见了,可她还有意识。 她又撞了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她终于死去。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被关在地下太久,她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叫她阿妹。 她是“阿妹”。 -- 梁阿汀的手指轻轻摸过被层层划痕覆盖在最下面的“阿妹”两个字,久久没有动作。 “阿妹”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所有被骗或被绑架到村子里的女孩子共同的名字。 刚考完试就被伪装成孕妇的村民骗走的女学生是阿妹。 走在路上被抓进车里带走的小女孩是阿妹。 被说是精神病,光天化日之下被按着头绑走的女人是阿妹。 为了寻求一份好工作,被拐卖进山沟里的妇女是阿妹。 这个小小的地窖里,关过不知道多少个女孩子,她们都是失踪的“阿妹”。 心脏周围的血管像是被捏住了,梁阿汀觉得心口堵得难以忍受,她快喘不上气了。 跪在地上太久了,有凉气从膝盖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升腾上来,又疼又冷。 梁阿汀支起一条腿,想站起来,头顶碰到了屋子的地板,被迫重新弯下腰。 地窖的高度让被关在里面的人永远都无法站直身体。 她用闪光灯把里面那些字拍了照,回到地窖的入口处。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过长了,她始终没听到司季的声音,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梁阿汀把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扒住了入口边缘,探出脑袋。 “谁让你进来的?” 头顶传出沙哑的声音,梁阿汀一抬头,村民拿着棍子正站在上方。 梁阿汀浑身的血都凉了。 村民挥舞起手中的棍子,朝着梁阿汀的头重重打过来,梁阿汀赶紧松开手,把脑袋缩回地窖。 棍子重击 地窖入口,那被梁阿汀砸开的豁口又变大了几分,大块的木屑扑簌簌下落,掉在梁阿汀脚边,她盯着头顶破碎的地板,一阵后怕。 如果那根棍子刚刚敲到她脑袋上的话…… 梁阿汀用力摇头,驱赶走脑子里那些可怕的联想,专注眼前。 她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村民都进了屋子,外面的司季居然没有一点声音,是出事了还是? “你们这些外乡人,只要老实听话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非要来找死……你喜欢这个地窖是吧?那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吧!”村民再次挥舞棍子,重重敲在地窖口。 村民的力气大得异常,飞溅的木屑朝着梁阿汀飞过来,她不得不暂时躲开,以免被木屑扎伤眼睛。 梁阿汀心底蹿起一股无名火,她抽出斧子,抡起来重重砸到村民脚底,那声音比村民砸地板的声音还响。 斧子的重量不轻,梁阿汀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一下接着一下,把头顶的豁口砸得越来越大。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们这些村民做的那些事吗?该永远被关进地窖的是你们这群人!” 她说完这些话后,村民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恐怖,他更加用力地挥舞棍子,目标依旧是梁阿汀高出地平线的脑袋。 这回梁阿汀没躲,她用斧子迎上了他的棍子,一声钝响,两个武器撞作一处,震得梁阿汀虎口发麻,眼看着村民身体不稳,后退了几步,梁阿汀趁机手脚并用翻出地窖。 半个身子已经趴在了地板上,可另外半个身子还吊在半空,梁阿汀突然感受到头顶传来极重的杀意,她连滚带爬地远离地窖口,凭借本能朝左边翻了个身。 棍子重重落在她刚刚躺过的地方,直接砸碎地板。 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村民吓了一跳,暂时分了神。 梁阿汀赶紧用最快速度爬起来,朝着门□□冲。她打不过这个村民,即使她拿着斧子,裤腿里还塞着烧火棍,她也打不过。 可还没等她的手抓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风,梁阿汀下意识偏头,肩膀上传来剧痛,梁阿汀半个身子都麻了。 斧子被打得脱了手,梁阿汀没有时间去捡了,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夺门而逃! 被打中的那半边肩膀丝毫使不上力气,仿佛骨头已经被打碎了。 梁阿汀竭力保持着清醒,她终于抓住了门把手,用力一拽。 门被锁住了。 梁阿汀脑子懵了一瞬,仅仅是这一瞬,脑侧便传来剧痛,她眼前一黑,浑身脱力。 彻底晕过去之前,她感受到那个村民抓着她的头发,扯着她往地窖的方向走。 该死,早知道这样,进副本之前就该好好练练力量。 她被推进地窖,落地滚了两圈,脸贴着地,有温热的液体从脑袋上流淌下来。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村民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没有人会来救你,也没有人能找到这个地方,你那个同伙马上就要死了,你很快就能和他团聚了!” 梁阿汀的脑袋越来越沉重,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53. 世上只有妈妈好(16) 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黑到梁阿汀分辨不出自己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 她试着说话,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全身都很痛,很累,她一点都不想动。 “梁阿汀!梁阿汀!”有人在哭叫。 好吵,别叫了…… “梁阿汀你醒一醒啊!” 谁在叫她啊…… 耳边一直有女声在哭喊,吵得梁阿汀的脑袋嗡嗡直响,还痛,最后实在是被吵得没办法了,她才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邵薇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 醒过来之后,梁阿汀才意识到,她的头痛并不是因为邵薇薇的哭叫,而是实实在在的疼,脑壳被人砸碎了的那种疼痛。 她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鼻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浓到有些熏人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邵薇薇依旧雷霆发言,她想把梁阿汀扶起来,手还没伸过去,身边就有一双瘦白的胳膊抢先一步,把梁阿汀扶了起来。 梁阿汀看着司季此刻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你……” 司季脸上身上,到处都有零星的血迹,胳膊上还有一道在微微渗血的伤口。 他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手指却颤抖个不停。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没能及时发现。” 梁阿汀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被村民打晕过去,扔进地窖里了,但现在她好好的躺在这里,那就说明…… 她抬头,透过面前的司季和邵薇薇,看到了他们身后的赵不怵和张海生。 这两个人站得离她们八百米远,看向她的眼神复杂。 “谢谢你们救了我。”梁阿汀由衷道谢。 可谁知,听完她说的话,剩下的人齐齐摇头:“我们什么都没做。” 梁阿汀一愣。 邵薇薇吸了下鼻子,语气还带着浓浓的哭腔:“这些,全是你自己干的。” 梁阿汀懵了:“什么?” 邵薇薇侧过身体,指着不远处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两个村民,都是你杀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梁阿汀看到了那两具尸体。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两个东西都不能算作是“尸体”,只能算是被剁得四分五裂的碎块。 那是两个人,被用斧头一类的利器,一下一下剁成了这个样子。 梁阿汀终于明白她闻到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她缓缓低头,血,目之所及全都是血,自己的衣服几乎都被血浸透了,两只手上也都是干涸粘腻的血,蹭不干净。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两具“尸体”,那已经根本分辨不出人形了。 “这,这些……”梁阿汀的喉咙发紧,她看向一直默默蹲在她身边的司季,声音艰涩,“都是我干的?” 她不是已经被打晕了吗?不是已经被关进地窖了吗?这……这怎么可能呢? 司季沉默着,用自己干净的衣服下摆,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手上的血迹。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说。 梁阿汀缓缓摇头:“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们能给我讲讲,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司季一直不说话,张海生和赵不怵又是一脸的欲言又止,于是邵薇薇擦了擦眼泪,担起了讲述的重任。 “你半夜出门之后,我就准备去睡觉了。” 邵薇薇的时间线是从梁阿汀深夜出门开始的。 在梁阿汀出门之后,邵薇薇简单洗了把脸,害怕半夜要上厕所,她连水都不喝,赶紧上床钻进了被子。 夜已深,外面连狗叫声都没有了,邵薇薇躺在床上,越躺越冷。 旁边没有梁阿汀在,邵薇薇毫无安全感。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一般。 屋里、屋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到。 邵薇薇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念叨着“快睡着快睡着”,却无济于事,反而越发清醒。 黑暗的环境,会催生出很多恐怖的想法,邵薇薇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有鬼进入了她们的屋子,她该怎么办。 现在屋子里就剩下她自己,如果像昨天晚上那样,进来了一只血呲呼啦的鬼…… 邵薇薇一把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 她回忆着这两天的种种,心里那点愧疚感渐渐变强。 刚进来的当天晚上,梁阿汀主动跟她住在一起;第一天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没让她落单过,晚上见鬼了也独自硬刚。 邵薇薇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良心。 梁阿汀帮了她那么多次,可她却缩在房间里,一步也不敢往外迈。 最终,邵薇薇咬咬牙,下床跑了出去,临走前在柜子上抄起了一把剪刀。 不管了,死就死吧! 她知道梁阿汀去了哪里,也还记得去那户村民家的路。她不敢四处乱看,瞅准了方向,目不斜视向前疯跑。 还没跑到村民家里,远远的,邵薇薇就听到了巨大的嘈杂声,像是很多个人在打架,拳拳到肉。 突然,声音全部消失,周围安静下来,邵薇薇悬在半空的心脏也缓缓下落,可没过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邵薇薇的心脏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玩家,邵薇薇捏紧了剪刀,一步步慢慢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期间,那凄厉的惨叫没停,反而一声比一声凄厉。 转过拐角,邵薇薇第一眼看到的是背对着她站着的赵不怵和张海生,他们的身影僵直,一动也不动。 邵薇薇赶紧冲过去:“发生什么了?” 赵不怵和张海生齐齐回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们在看她打村民……”张海生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相信。 邵薇薇这才发现,在他们前面,司季半躺在地上,微微皱着眉,正在深呼吸,身上有多处伤口,脸上还有血。 三个男的不是在地上躺着,就是在原地站着,那和村民打架的是…… 邵薇薇一抬头,愣住了。 和村民打架的那是梁阿汀……吗? 脑袋侧面在不停地淌血,嘴角肿着,还沾着已经发黑凝固的血块,此时此刻,梁阿汀正骑在村民身上,带着满头的血,举着那把斧子,一下一下地砍在村民的胳膊上。 骨头被剁碎的声音毛骨悚然,梁阿汀面无 表情,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平时的表情虽然也冷,但那是代表了情绪稳定的平静和淡然,如果仔细盯着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是有温度的。 而现在的梁阿汀,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村民的惨叫已经变了调子,他像一只被按住的蛆,在地上疯狂扭动,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出梁阿汀的禁锢。 梁阿汀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斧头,对准了村民的脸,重重砸下。 血肉被砸碎的声音响起,村民的惨叫戛然而止。 梁阿汀跪坐在村民的尸体上,仰着头,良久,骤然倒地,像被人拔了电池。 司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口,连忙冲上前,把梁阿汀带离了村民的尸体。 邵薇薇也赶紧冲上去,在梁阿汀鼻子底下伸了一根手指。 没有呼吸。 “我当时还以为你死了!”邵薇薇想起当时还是一阵后怕,她说,“你的头被打破了,一直在流血,突然倒下,还没有呼吸,真的跟死了似的!” 听完邵薇薇的讲述,梁阿汀的脑子还是懵的:“你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杀村民了?” 邵薇薇点头:“你当时在杀第二个,在我来之前,你就已经杀了一个了。” 梁阿汀看向另外三个男的:“在这之前的事,你们谁能给我讲讲?” 张海生看向赵不怵,后者脸色煞白,看都不敢看那两具尸体,使劲摆手:“太血腥了我得好好缓缓,你讲吧,反正咱俩的视角没差多少。” “这完蛋玩意,还晕血呢。”张海生白了他一眼,然后上前走了两步,给梁阿汀补充邵薇薇没见过的内容。 “我按照你说的,去村长家里了。”张海生正色道,“我也确实见到了你说的孕妇女鬼。” 张海生偷偷摸进村长家里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他以为村长睡了,可当他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发现村长住的屋子门开着,床上并没有人。 这么晚了,一个老头不在家里还能去哪呢? 张海生产生了疑问,却很快被侧屋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梁阿汀跟他说过,邵薇薇闻到怪味的那间屋子就是这个侧屋。 在异常安静的环境下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这种恐怖能比肩全世界最吓人的鬼片。张海生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月光照进屋子的地板上,那里常年不住人,地板上已经浮了一层浅浅的灰,在月光下,像被蒙了一层银色的纱。 床上躺着一个人,腹部隆起了很大的弧度,比她的脑袋还要高出很多。 她在床上痛苦地扭动着,伸出两只手在床上不停地抓挠,而她的肚皮,在诡异地上下起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推她的肚子。 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目睹孕妇分娩,张海生瞪大了眼睛,脚底像是被粘在地板上了,一动也动不了。 孕妇躺在床上痛苦地哀嚎,她的肚子已经被撑到了不可思议的大小,像一只快要被吹破的气球,只需要一根针就能爆炸。 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孕妇的哀嚎也越发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终于,“噗呲”一声,一只手破开她的肚子,从里面用力伸了出来。 54. 世上只有妈妈好(17) 那是一只婴儿的手,五根手指都没完全发育齐整,挣扎着伸向外面,却怎么也伸不直。 羊水和血液的味道喷薄而出,浓郁得令人作呕。 嘹亮的婴儿啼哭,和孕妇的嚎叫同时响起,张海生产生了强烈的反胃感,有东西在喉咙里呼之欲出,他死死地捂住了嘴。 鲜血喷涌而出,婴儿在肚子里搅动内脏的黏腻声音仿佛就在张海生耳边。 他看到那个婴儿用两只还没发育完全的手撕开孕妇的肚皮,头从里面钻出来,眼眶的位置没有眼珠,却直勾勾地盯着张海生的方向,像是知道他站在这里。 它不哭了,它开始笑,咯咯地笑。 张海生头皮发麻,他想拔腿就跑,腿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笑着笑着,婴儿突然低下头,开始啃食孕妇的内脏。 孕妇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息,瘫在床上,像一滩死肉。 婴儿没有牙齿,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孕妇肚子里的内脏啃了个干净,然后开始啃食孕妇的身体。 最终,那个孕妇被啃得就剩下一个脑袋,和一张破破烂烂的皮了。 而那个婴儿,在吃完自己的母亲后,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大,最终,变成了一个三四岁男孩的样子,他咯咯地笑着,爬到窗户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床上,孕妇的脑袋正好偏向张海生这边,两只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张海生的方向,最终,孕妇的尸体也在慢慢消失。 一只手搭上了张海生的肩膀,他吓得大草一声,一拳挥了出去。 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到了骨头,被打的人发出一声闷哼,重重倒地,一边捂着脸猛猛抽气,一边发出破碎的怒骂。 其实在拳头结结实实打到实物的那一瞬间,张海生就反应过来这是真人而不是鬼了,但这人好端端地深更半夜从背后吓他,挨他这一拳也不冤。 “你小子活该,谁让你突然出现吓我的?”张海生把手伸到人面前,试图拉他起来。 “我早就来了!我一直在你身后站着,是你一直没发现。”赵不怵借着张海生的手站起来,恨恨地瞪他一眼,依旧捂着半张脸。 张海生微微皱眉,眼睛里带了点不好意思,说出的话却让人听不出半点不好意思:“下次离你张哥的后背远一点,容易被误伤。” 赵不怵气得牙疼,比量了一下二人的体格,发现自己能被张海生一拳打死,只好默默生气。 “好了好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张海生看他真生气了,语气也放软了,“你哪怕出个声也好啊,这不声不响的,再胆大的人都能被你吓个半死。” 赵不怵:“我怕出声吓着你。” 张海生:“……你还怪贴心的。” 相顾无言,张海生打破沉默:“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我觉得村长家里最可能有线索,过来看看。” “对了,刚才你看到没有,那个孕妇……”张海生想起刚才那一幕,他赶紧回头往床上看,却发现床上什么都没有了,血迹、羊水痕迹、内脏的碎块、孕妇被吃剩下的头和皮,全都没有了。 “你刚才在我身后,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赵不怵移开眼神:“没怎么看到。” 张海生:“啥意思?” 赵不怵理直气壮:“我晕血,没敢看。” 张海生:“……” 完蛋玩意。 “但孕妇刚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了。”赵不怵说。 张海生:“你认识?” 赵不怵看他一眼:“不认识,但是见过。” 张海生:“快请讲。” 赵不怵左顾右盼,确认除了他和张海生,四周再无别人,才拉着张海生离开了侧屋,走到村长家客厅。 客厅最里边的正中央立着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赵不怵一把拉开最大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掏了个相框出来,竖在张海生面前。 距离太近,张海生的眼神聚焦到照片上的时候差点变成了斗鸡眼。他后退一步,终于看清那是村长一家四个人的照片。 除了村长和他老伴之外,还有一对年轻人,男的和村长简直一模一样,女的编着麻花辫,长相很清秀。 赵不怵指了指扎着麻花辫的女人:“刚才那个孕妇,就是她。” 张海生听了,但没懂:“村长不是说他儿子和儿媳都出去打工了吗?刚才那个孕妇很明显已经死了吧?” “所以啊。”赵不怵说,“这个村子里不光是村民,连村长都有问题,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能相信。” “我甚至在想……”赵不怵捏着下巴陷入沉思,“这个村子里没有女人和小孩,原因会不会就是刚刚咱们看到的那一幕?” 张海生毛骨悚然:“你是说所有孕妇都被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吃掉了?” “不然怎么解释村子里除了张小宁家里的老太太,一个女人都没有?” “那小孩呢?为什么也没有小孩?” 赵不怵沉默。 刚才那个婴儿在吃掉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后,一下子长成了三四岁孩童的大小,然后顺着窗户爬出去不见了,看不到他去了哪里。 “算了,咱俩在这里瞎分析也分析不出来什么,先去找老妹儿她们汇合吧。” 两个人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村长家。 “说起来,这么晚了,村长居然没在家里睡觉。” 张海生挺直了身体,用力抻了一下后背,骨头发出响亮的咔吧声。 “老妹儿她们去那个地窖了,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两个小孩,细胳膊细腿的,要是碰上几个村民可毁了,跑都跑不出来。” 张海生一边嘀咕,一边走到了前面,脚步无意识地越来越快,赵不怵跟在他身后,被迫跟着他一起加快速度。 “喂,你跟她俩是一个队的?” “不是啊。”张海生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没有队伍,我是自由人。” 好一个自由人。 “不是一个队的,你为什么总围着她俩转?” “因为她俩又聪明又靠谱啊,你看不出来?” “梁阿汀我能看出来,那个叫司季的,看不出来。” 张海生露出了一副“你看你又这样”的表情,摇摇头,说道:“司季这孩子内向,他只是不爱说话,但他其实和老妹儿一样聪明,主要是他特能打你知道吗?上一个副本是按顺序去找鬼要东西,顺序越靠后,鬼的武力值越高,司季排在最后一个,他都通关了,你品吧。” 赵不怵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们组队?反正综合能力指数都差不多。”“人家俩小孩组队组得好好的,我过去掺一脚干啥?偶尔在副本里合作一下得了。” 说话间,二人七拐八绕,马上就要到有地窖的那户村民家里了,还没等拐弯,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的惨叫。 那声音相当凄厉恐怖,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吓人的东西,而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户村民家的位置。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加快速度跑过去,一拐弯,看见司季瘫倒在墙边,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另一边,梁阿汀正拿着斧头,和另一个村民扭打在一起。 张海生和赵不怵瞳孔地震,甚至没顾得上去把司季扶起来。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梁阿汀的脑袋被敲破了,头发被血染红,湿得打绺,她却像没有感觉,拎着斧头,一下一下重重地往村民身上砸。 村民挥舞着锄头,一边招架一边后退。 他的力气很大,锄头和斧子撞在一起时,张海生能看出来梁阿汀这边是占下风的。 可梁阿汀虽然力气小,速度却不慢,一步一步逼近村民,巨大的压迫感令村民感到恐惧,更何况村民只是力气大,挥锄头毫无章法。 最终,梁阿汀伸脚,别住村民的脚踝,用巧劲往回一勾,同时手上的斧头朝着村民的脸压下去,后者不得不向后躲,就这样失去平衡,被梁阿汀绊倒在地。 斧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噗呲”一声,村民的叫声戛然而止。 “之后的事情就是邵薇薇看到的那样了。”张海生说,“老妹儿直接把那个村民一斧子一斧子剁碎了。” 梁阿汀目瞪口呆,她没有任何的实感,大家说的都很详细,细节上的东西也都跟真的一样,可她就是感觉在听别人的故事。 司季咳嗽了两声,擦去了唇边的血迹,缓声给梁阿汀补充了她缺失的最后一部分记忆。 “我在外面等你,突然来了一个村民,我跟他周旋了很久,想要发出声音提醒你,可屋里已经传出了打斗声,这户的村民根本就没有离开房子,他只是让别人把他家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个村民的力气很大,我一时不察,被他踢飞了,重重地撞在墙上,还没等我爬起来,他就把门锁打开了,想要进去,屋子里突然传出了另一个村民的惨叫声,然后你就出来了,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司季的声音很干净,没有杂质,他的眼睛落在靠近大门口的那具尸体上,没有停留多久,就又落在梁阿汀身上,眼神炽热。 “你满头都是血,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杀掉了另一个村民,你又一次救了我。” 梁阿汀愣愣地直视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很久。 邵薇薇先看不下去了,她蹲在司季和梁阿汀中间,幽幽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天快亮了,这里有两个村民的尸体,其他村民看到了我们就完了。” 梁阿汀回过神,虽然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完成任务通关副本。 “我们得先把这两具尸体藏起来。”她站起来,却因为脑袋上的伤口,一阵眩晕,险些摔倒,好在她自己站稳了。 再次睁眼,梁阿汀愣在了原地。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男孩。 55. 世上只有妈妈好(18) 小男孩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梁阿汀笑。 其他人已经起身去搬尸体了,梁阿汀站在原地,隔着他们,和小男孩遥遥相望。 凭空出现一个人,其他人没有任何反应,梁阿汀意识到,只有她能看见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朝着梁阿汀走了过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小男孩的笑容也逐渐加深。梁阿汀清楚地看到,小男孩露出来的牙齿上,沾满了猩红,齿缝里也夹着血丝和碎肉。 “阿汀?”看梁阿汀一直没有动作,司季喊了她一声。 梁阿汀没有反应,她看着小男孩走到她面前,冲她笑出了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眼前的一幕相当恐怖,梁阿汀却直觉这个小男孩并不是想来要她命的意思。 毫无预兆地,小男孩突然张大了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大到梁阿汀能看见他黑洞洞的口腔内部,大到一张嘴几乎占满了他的下半张脸。 从黑洞洞的嘴里,小男孩发出了清脆的“咯咯”笑声。 他举起了两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然后从胸口开始,向前画了一个圈,最后停在了小腹上。 梁阿汀的眼睛微微放大,小男孩刚才给她比划了一个孕妇的肚子。 接着,小男孩又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母亲河的方向,然后身影慢慢变淡,消失了。 “阿汀?梁阿汀?” 另外四个人看她一直没有动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她看。 梁阿汀回过神,说道:“我刚才看见小男孩了。” 张海生一听,想起了自己前一天的经历,立刻追问:“是不是穿着黑衣服,看起来年岁不大,三四岁那样?” 梁阿汀点头。 “那你跟我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小孩,我看到小孩之前把村民打晕了,你现在能看到他,应该是因为刚才杀了俩村民。”张海生说。 “他刚才比划了一个孕妇的样子,然后又指了母亲河的方向,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让我们去母亲河看看。”梁阿汀说。 赵不怵挑眉,他想起了一件事:“我们在村长家里看到那个小男孩把孕妇吃掉了,吃完之后他爬出了窗户,爬了一会就消失了,但我记得他爬向的方向就是母亲河。” “村长家是最靠近边缘的,如果从村长家里出发,他还是爬向母亲河的方向,那就说明目的地就是母亲河,我们白天必须去母亲河看看了。” 一切豁然开朗,像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一晚上过去了,天快亮了,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后,这两个村民的尸体就会被别人发现了。 几个人赶紧七手八脚把这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拖进屋子,藏了起来。 临走前,除了梁阿汀之外的几个人都去地窖看了一眼,所有人心神剧颤,邵薇薇更是直接吐在了干草上。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竟犯下过这样大的罪孽,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女孩子。 “那我们要找的阿妹到底在哪啊?”张海生问。 “阿妹很可能已经死了。”梁阿汀说,“她曾经被拐卖到这个村子里,被关进这个地窖,阿妹甚至都不是她的名字,这只是一个称呼,跟阿猫阿狗一样的称呼,在她死后,又有新的阿妹被关进来,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 “被关进来的所有女孩,都被叫过阿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要找的阿妹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被关进这里的女孩子,她们现在应该都已经死了,我们要找的是尸体。” 张海生皱眉:“那些孕妇和那个小男孩一直在让我们去母亲河,这些女孩的尸体会不会都在河底啊?” “很有可能。”梁阿汀赞同道,但她的心脏始终悬着,明明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她却莫名心慌。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除了阿妹,这个村子里还有很多诡异的地方,比如那个不知真假的送子庙,还有刚出生的婴儿把母亲吃掉这恐怖的一幕。 假设邵薇薇闻到羊水和血液混合味道的这29个屋子,对应着29位去过送子庙的孕妇,这些孕妇大概率都已经不在了,可她们生出来的孩子都去了哪里?又为什么偏偏是29个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层出不穷,梁阿汀的头受了重伤,本就剧痛,这些不停出现的问题让她的头更痛了。 好在从第二个副本见过海象之后,司季就随身带了医药包,他用绷带和创可贴帮梁阿汀简单处理了身上的伤口。 梁阿汀的头发曾经被村民狠狠抓了一下,头皮微微掀开了,伤口藏在头发里面,非常难处理,司季怕弄疼她,迟疑半天不敢动手,最后是梁阿汀自己扯开了粘在伤口附近的头发,给自己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 几个人互相扶持着,一点点走回自己住的地方,还没等走多远,他们就看见李青在敲某个村民家的门,满脸焦急。 开门的村民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去的睡意,显然对清梦被扰相当不满,他满脸不耐地听李青说了一大堆,然后懒洋洋地回了几个字,“砰”地一声把门关在李青脸上。 李青垂头丧气地在门前站了一会,才转过身,去往下一个村民家,再次敲门。 “他干啥呢?”张海生问。 赵不怵观察片刻,发现了盲点:“他怎么自己一个人?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女孩呢?” “对哎,怎么不见周婷?”邵薇薇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周婷的身影。 “李青这么着急,八成是和周婷有关。”梁阿汀上前几步,叫住了他。 李青一回头,看见他们,像是看见了希望,他赶紧跑过来,眼睛里全是慌乱,他说:“周婷不见了!” 据李青所说,他们所有人分道扬镳之后,他和周婷家回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天黑之后就睡下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他甚至一夜无梦睡到了天亮,可当他醒来,却发现本该睡在他旁边的周婷不见了,所有东西都在,唯独不见了周婷。 梁阿汀皱眉,她对那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姑娘印象很深,那姑娘的眼睛是她见过最单纯最干净的,像是被过度保护的小鹿,这样一个姑娘,半夜怎么可能会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我已经把周围的村民都问遍了,到处都没有找到她!”李青崩溃地蹲下来,抱着脑袋,嘴里反复说着,“她胆子那么小,能跑到哪里去呢?她现在肯定害怕死了……” 梁阿汀等人面面相觑,她们五个人一晚上都在外面,整个过程也没看见过周婷,而且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现在发现也已经太迟了。 远远的,张小宁也出门了,看到李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神情复杂地朝这边走过来。 梁阿汀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直接开口问道:“张小宁,周婷不见了,你住的地方和李青他们离得不远,你昨天晚上有看到过周婷吗?” 张小宁没有给出否认的回答,她的脸上全是欲言又止。 李青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小宁,你有看到她吗?” 犹豫了很久,张小宁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用力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我看到她了。” 李乐文死了之后,张小宁只能自己一个人和那个疯了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她胆子也不大,天一黑就马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呼吸,第一天晚上她没有怎么睡着,几乎是半睡半醒地熬了一整夜。 这样的情况下,再加上第二天白天的高强度探索,张小宁累得甚至没有精力去害怕了,晚上,她躺到床上后不久,就昏昏欲睡了。 可不知怎么,深夜的时候,她突然从梦中惊醒,冷汗爬了一身,她翻身,面朝窗户,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深夜的村子很安静,连狗都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于是屋外的脚步声就被衬托得更加响亮。 脚步声很慢,很响,像是拖鞋在水泥地上磨蹭着前进。 声音越来越大,张小宁意识到这个人离自己的窗户越来越近。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外面的人是谁。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闭着眼睛的张小宁还捕捉到了另外一种声音,一种很细微的铃铛的声音,像端午节的五彩绳。 她记得周婷的手上就戴了一串这样的手链,走起路来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这么晚了,周婷怎么会出现在外面呢? 张小宁鼓起勇气,把眼睛偷偷睁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透过缝隙,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周婷。 周婷半睁着眼睛,梦游一般地踩着拖鞋走在水泥地上,看都没看张小宁的窗户,直接略过这里,继续向前走。 张小宁捏紧了被子,她有一瞬间想掀开被子,开窗叫住周婷,问问她要去哪,可最终,她一动也没动,只是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快,周婷的脚步声就远了。 “我,我实在是不敢,对不起,我不敢叫她……”张小宁哭丧着脸,小小声地跟李青道歉,“我应该叫住她的,我要是叫住她了,说不定她就不会失踪了……” 李青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他颓丧地摇摇头:“不怪你,是我没有看好她。”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梁阿汀突然问道。 张小宁一愣,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 梁阿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沉了下来。 司季和赵不怵轻轻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邵薇薇不明所以。 “昨天是七月十五。”梁阿汀说。 “七月十五有什么特别的……啊。”邵薇薇恍然大悟,“昨天是可以晚上进送子庙的日子。” 梁阿汀抬起手:“那边,就是送子庙的位置。” 56. 世上只有妈妈好(19) 李青呆滞了几秒,然后发疯一样地跑向送子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梁阿汀突然脸色一变:“拦住他!” 她话音未落,司季就已经跟上去了,赵不怵也反应过来,长腿一迈,三两步追上司季,马上就要追上李青。 梁阿汀推了一把邵薇薇:“快……我现在跑不快,你追上去,跟他一起进送子庙,不然……” 邵薇薇明白了她的意思。男人不可以自己进入送子庙,虽然村长的话可信度不高,但他们不能拿李青的命去赌。 “你自己行吗?”邵薇薇担忧地看了眼梁阿汀,这人看上去如果没有人扶着走两步就要摔倒了。 梁阿汀只催促着她快跟上:“我没事。” 于是邵薇薇一步三回头地赶上司季他们。 等到梁阿汀慢慢移动到送子庙门口时,他们已经从庙里面出来了。 李青半跪在地上,面色灰暗。 梁阿汀眼神询问司季,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去看了,里面没有人。”邵薇薇说,“但那张床上有被人躺过的痕迹,和咱们最后一次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周婷昨天晚上有可能真的来过这里,还在这张床上睡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离开的。”赵不怵猜测道。 张海生想不通:“可是周婷为什么大半夜放着好好的屋子不睡,偏要来这里睡觉?” “张小宁,你说昨天晚上看到周婷的时候,她的样子像是梦游一样?”梁阿汀突然看向张小宁。 张小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对,当时她的眼睛半睁着,走的速度也很慢很慢。” “可能是有什么在控制着周婷,让她走到送子庙。” “那她现在又去哪了呢!”李青急道。 众人沉默,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是为什么是周婷呢?”梁阿汀嘀咕道,“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她呢?” 脑子里面有太多东西,像一块块拼图的碎片,只要正确地拼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案,可现在这些拼图碎片摆放得毫无章法,无从下手。 梁阿汀隐隐感觉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于这个村子的真相了,可还差了几块非常关键的碎片。 “阿珍……阿珍……” 有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和布鞋的坚硬鞋底摩擦崎岖路面的声音一道,传进了送子庙。 张小宁一激灵,抓住邵薇薇的衣袖:“这是我屋子里那个疯了的老太太!” 大家走出庙,恰好和老太太打了个照面。 梁阿汀试图上前和她搭话,可老太太根本没有看他们,眼神直勾勾的,径直往庙里进。 于是众人分散开,给她让了一条小路,看着她慢慢走进送子庙,跪在了观音像前的蒲团上。 “我错了……我应该遭到报应,三十年到了,是时候了,我来赎罪了。”老太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样的内容,跪在蒲团上,重重地给观音像磕了三个响头。 声音很响,像是用额头在用力撞着地面,一下接着一下,一声比一声响。 最后一下磕头,那声音几乎要把地面砸穿一个窟窿。 所有人都看呆了。 磕完三个响头后,老太太抬起头,鲜血顺着额头中心的破口往下流淌,蜿蜒而下,染红了整张脸。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站”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蒲团上方。 她并不是自己主动站起来的,更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老太太的脖颈变得越来越红,眼珠也凸出眼眶,嘴里发出被死死掐住了脖子一般的“嗬嗬”声。 下一秒,她解开衣服上的扣子,露出了肚子,然后高高举起自己的两只手,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肚皮,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又像撕纸一样地往两边拽。 指甲撕开了裂纹,口子越来越大,终于,肠子掉了出来,半截滑腻的软肉重重掉在蒲团上,黄色的布料被大片的血染红。 她还在撕扯,那个豁口被她撕得越来越大,里面的肠子和内脏也越掉越多,滑腻粘稠的声音响彻整个送子庙。 梁阿汀重重地掐住自己的手指。 张小宁和邵薇薇吓疯了,她们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直接跑出了送子庙,李青吓得跌坐在地上,腿软得怎么也站不起来,最后连滚带爬冲出了庙。 赵不怵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像抽绳包裹的袋口一样死死闭起来了。 梁阿汀也想走,但司季、张海生和赵不怵都还在这里,她走了,庙里就没有女性了。 地狱般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老太太彻底断气的瞬间,她脖子上那只无形的手就松开了,老人枯瘦的身躯坠落在地上,压碎了一地的内脏,血液迸溅,发出潮湿的声响。 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弥漫了整个送子庙,赵不怵终于忍不了了,夺门而出。 于是剩下的梁阿汀三人也鱼贯而出。 外面,李青依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张小宁直接吐了,邵薇薇本来没想吐,张小宁一吐,她也忍不住了。 梁阿汀也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回忆着老太太刚才说的那些话。 阿珍,赎罪,是时候了…… 阿珍是谁?为什么说到时候要赎罪?现在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意义?又因为什么要赎罪?一个疯了三十年的老太太有什么罪要赎? “张小宁。” 张小宁憔悴着脸抬头:“嗯?” “你有进过老太太的房间吗?”梁阿汀问。 张小宁摇头。 梁阿汀当机立断:“走,我们去她房间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说不定还能找到周婷。” 其他人没有反应,而是盯着梁阿汀身后,面露警惕。 梁阿汀回头,眼睛微微睁大了。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几十个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铲子、斧头之类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为首的村长上前两步,用他那破风箱一般沙哑的嗓子说道:“村里的庆典就要开始了,请各位随我们移步看台。” 司季上前一步,把梁阿汀挡在了身后。 张海生也上前几步,捏紧拳头跃跃欲试。 “是不是你们把周婷抓走了!你们说话啊!”李青冲他们喊。 村民只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村长开口,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村里的庆典就要开始了,请各位随我们移步看台。” “庆典是什么?”赵不怵问。 没有人回答,村长此刻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的机器人,只会反复重复着那一句话。 “村里的庆典就要开始了,请各位随我们移步看台。” “他不会回答我们任何问题的,现在和他们起冲突对我们没好处,系统不至于让我们团灭,先不要反抗了,跟着他们去吧。”梁阿汀低声道。 看他们跟上来了,村民们全部散开,一部分在前面带路,另一部分绕到了梁阿汀等人身后,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 邵薇薇又开始抓梁阿汀的胳膊,抱得紧紧的,同时她自己的胳膊也被张小宁死死抓着,三个人宛如连体婴。 所谓的看台,其实就是在村子中心的位置搭建的一个木头台子。梁阿汀她们到的时候,那台子上已经被摆放了五具动物的尸体。 梁阿汀眯起眼睛分辨,发现那五个动物分别是鸡鸭鹅羊猪,五具尸体围成一个五角星,而最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 还没等她看清台子上躺着的人是谁,身后的李青突然崩溃地大喊:“婷婷!婷婷……你们把她怎么了!” 他冲向看台,却被离得最近的两个村民合力按倒在了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李青疯狂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发疯怒吼:“你们这群杀人犯!你们把周婷怎么了!放开我!” 村民用脚踩着他的后背,冷冷道:“这是新生儿的降临,是吴家村最神圣的时刻,任何人都不得干扰它的降生。” 梁阿汀猛地看向李青,后者却像是被点了穴一般,静止在地上不动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仔细观察着躺在看台上的周婷,少女微微隆起的腹部狠狠刺痛了梁阿汀的眼睛。 她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周婷,为什么偏偏要周婷在七月十五晚上住进送子庙,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庆典…… 梁阿汀蹲下,紧紧盯着李青的眼睛:“周婷怀孕你知道吗?” 李青眼神闪烁。 梁阿汀重重啧了一声,她又问:“周婷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几个月了?” 李青嘴唇翕动,半晌,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可看台上周婷腹部的隆起程度根本不止三个月,起码有七个月了!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显怀这么严重,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因为那个诡异的送子庙。 情侣进去住一晚就能怀上孩子,那孕妇自己进去住一晚会发生什么呢? 看看台上的周婷就知道了。 她的肚子甚至还在缓慢地隆起,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三个小时,她就要分娩了,而这个孩子…… 梁阿汀的脑子里闪过深夜出现在她屋子里的那个孕妇鬼,重重闭上了眼睛。 如果周婷真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她也就没命了。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周婷生孩子呢?加上之前的那29个孕妇,周婷是第30个,30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村民说的新生儿降临,是周婷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和她们要找的阿妹有没有联系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层出不穷,梁阿汀的脑子快炸了。 突然,余光出现了一抹黑影,梁阿汀转头,看见了那个穿黑衣服的小男孩。 不同于之前出现时的干干净净,此刻的小男孩,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头发也被血液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 他站在人群里,直勾勾地盯着梁阿汀看。 梁阿汀左右看看,确定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朝她走了过来,梁阿汀没有躲。 他在梁阿汀身前站定,伸出手,抓了一下梁阿汀的衣袖。 “阿汀?”察觉到梁阿汀的不对劲,司季皱眉。 “你是想让我跟你走吗?”梁阿汀喃喃出声。 司季脸色一变:“梁阿汀?” 梁阿汀转头看着司季:“我需要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你相信我。” 司季垂眸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57. 世上只有妈妈好(20) 说来奇怪,小男孩抓着梁阿汀衣袖的时候,这些村民就像看不见她一样。梁阿汀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梁阿汀被小男孩带着,朝着某个方向走。她看得出来,小男孩有些事情要告诉她,之所以选择她,或许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杀掉村民的玩家,小男孩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二人的距离很近,梁阿汀一低头,就能看到小男孩被血液打湿的头顶,可血液并不浓稠,颜色也没有那么深,像是兑了水。 梁阿汀福至心灵,弯下腰凑近了小男孩的脑袋,闻了一下。 小男孩似有所觉,抬起头,眼白偏少的眼睛盯着梁阿汀看,后者鼻子动了动,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 “没事,闻闻你。” 小男孩没有说话,继续带路。 梁阿汀微微偏头,面色凝重。 比起血味,小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更多是一股腥味,虽然她没能闻到过邵薇薇口中“又腥又血”的味道,但她直觉,小男孩此刻身上的,就是那股味道。 羊水的味道。 很快,小男孩就将梁阿汀带到了张小宁住的地方。 大门没有锁,她们顺畅无阻地进去了,进了院子里之后,小男孩就站在院子和屋子的交界处,不再往里进半步。 梁阿汀进屋,回头看小男孩还站在原地,问道:“你进不来吗?” 小男孩没有说话。 看他这样,多半是进不去了,梁阿汀不再多问,径直进了老太太住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很普通,和村子里大多数的老人家里的陈设没什么区别。进门是一个木制的衣柜;右手边是一张靠着墙的床,床底是实的,没有任何能储藏东西的空间;最左边紧靠窗户的位置,放着一个储物柜。 梁阿汀先打开了衣柜,确认里面除了衣服和几床被子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夹层。 她又打开了储物柜。 储物柜上半部分是抽屉,下半部分是柜子。抽屉里有一个相框,裱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胡乱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的衣服也脏兮兮的,表情怯生生的,像是在害怕什么。 梁阿汀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打开了柜子的门。 里面只有一个针线盒,梁阿汀打开一看,针线盒里满满的全是各种颜色的线,整整齐齐地码成三排,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梁阿汀皱起眉头,难道什么都没有吗?那小男孩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她带到这里? 她把针线盒放回去,正准备收回手,视线突然凝住了。 这个针线盒的内部,有外面看起来这么深吗? 梁阿汀把手指伸进针线盒,用指甲敲了敲底部,异样的声音传出来,她眼神一动,把针线全都掏了出来,然后举起针线盒,重重摔在地上。 “咣当”一声,针线盒被摔成了两部分,除了装针线的那一层之外,盒子还有隐藏的下半部分,一个小本子露出了一角。 梁阿汀赶紧把本子捡起来。 这应该就是小男孩想让她找的东西了。 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孩子的字。 她从第一页开始,一目十行地往下读,很快,她就读到了最后一页。 这是一本像日记一样的东西,但是每一页都没有日期,里面的内容很多,梁阿汀越看,越觉得脖子似乎被人掐住了,她无法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 看完最后一页,她表情大变,抓起日记本往兜里一塞,夺门而出,疯了一般地跑向看台。 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不快点的话……! 小男孩始终跟在她身边,抓着她的衣服。 梁阿汀瞥了一眼小男孩,不瞥不要紧,这一瞥,她惊恐地发现小男孩的身影在慢慢变淡。 联想到张海生和赵不怵看到的那个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爬着爬着就长大了的小男孩,梁阿汀不寒而栗,跑得更快了。 现在这个小男孩完全消失后会发生什么,梁阿汀隐隐有所预感。 如果想救周婷,想救她们自己,她们就必须在小男孩完全消失之前,找到阿妹的尸体,通关副本。 还没跑到看台的位置,梁阿汀就突然听见了一阵嘈杂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眼就看见李青不知怎的竟冲上了看台,打横抱着周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下看台撒腿就跑。 有村民反应过来了,大喊一声:“拦住他!” 一声令下,几乎所有村民都追了上去。 梁阿汀瞅准机会,用生平最大音量喊道:“李青!往母亲河那边跑!” 李青听到了,他死死抱着周婷,疯狗一样地跑向母亲河。 村民追着他不放,距离最近的一个,手里的铲子已经快要戳到李青的后背了。 梁阿汀赶紧追上去,随手捡起一块砖头,丢了出去。 砖头精准砸中了其中一个村民的后背,把他砸得一个踉跄,他回过头,视线锁定了梁阿汀,眼神变得凶神恶煞。 “保护周婷!要是让她被村民抓住了,咱们就全完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母亲河底,都往母亲河那边跑!”梁阿汀丢下这句话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司季的反应很快,立刻跟上了梁阿汀,两个人跑得都非常快,眨眼间就没影了。 张海生大骂一声,扭头就跑向李青的方向,一路上边跑边打,帮他阻拦了一多半的村民。 “小赵!你跟上我,咱俩……”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结果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赵不怵的影子? “真特么不靠谱!”张海生左右看看,眼尖地瞅着旁边地上有一堆柴火,他迅速捡起了最粗的那根,加快速度跑到李青身后。 “你带着周婷赶紧去母亲河,听老妹儿的,下水往河底游,游过去就能通关!” 李青回头丢下一句:“谢谢你!” 周婷的肚子越来越大,她闭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呻吟。李青脸色一变,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前跑。 张海生转过来,大喝一声,手里的柴火被他抡得虎虎生风,肾上腺素飙升,他现在的力气竟能跟村民打个不相上下。 他且战且逃,为李青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直到看不见李青的影子了,张海生才卯足了劲,一路向北疯跑。 邵薇薇和张小宁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母亲河边,远远的,她们看见最先跑过来的赵不怵已经一头扎进了母亲河。 “咱们也赶紧下去吧!”邵薇薇说着,加快了速度。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邵薇薇回头,发现张小宁摔倒在地。 “薇薇… …薇薇!我的脚被缠住了!我动不了!”张小宁惊恐地尖叫,两条腿又踢又踹,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远处,邵薇薇已经看到有两个村民正朝着她们所在的位置跑过来了。 “薇薇,帮帮我!薇薇!” 邵薇薇一咬牙,冲上前帮张小宁撕扯着缠在她脚上的枯藤,说来也怪,母亲河边几乎没有什么植物存活,竟这么寸,偏偏在这里还残留着几根枯藤。 枯藤缠得很乱,邵薇薇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她急出了满头的汗:“你到底是怎么被缠进来的!” 张小宁害怕极了,她拼命地蹬着腿,可她越蹬,枯藤缠得越紧。 “你别动了!我给你扯开!”邵薇薇呵斥她。 于是张小宁不敢再动,趴在地上抽噎。 时间越来越紧迫,村民的脸已经清晰可见,邵薇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用指甲疯狂掐着藤条,精心选做的美甲劈开了一半,粘连太紧的部分甚至带动本甲脱离了皮肉,疼得她想哭。 这美甲花了她五百多块钱! 物理上的肉疼,和精神上的肉疼,令邵薇薇天降神力,她抓着枯藤,猛地向后仰倒,终于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扯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 张小宁感觉到脚踝上的束缚感松了,她赶紧向前爬,离开了那里。 她爬出去后,枯藤突然松了,邵薇薇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邵薇薇毛骨悚然,连滚带爬站起来,后背上却传来一阵剧痛,她又一次向前扑倒,下巴颏重重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身边,骨碌碌滚过一根棍子。 邵薇薇忍着剧痛支撑起身体,回头一看,全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趴在地上仰头看站着的人,压迫感会这么强,村民的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覆盖了。 “小宁……” 邵薇薇下意识回头去寻求张小宁的帮助。 张小宁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睛里全是惊恐,看看她,又看看村民,最后转身跑开,一头扎进了母亲河。 被巨大的绝望笼罩的时候,邵薇薇发现自己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看着村民拿起棍子高高举起,一切都好像被慢放了,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邵薇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要死了,死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村落里。 “闭什么眼睛快站起来跑啊!”清脆的女声石破天惊,邵薇薇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像是在做梦一般。 举着棍子的村民已经被司季一脚踹翻在了地上,梁阿汀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把她提溜起来。 “梁阿汀?阿汀啊啊啊啊——” 刚才被村民打倒在地的时候没哭,马上要死了的时候没哭,现在看见宛如天降神兵的梁阿汀,邵薇薇嗷一嗓子就哭了。 “别哭了!快下水!”梁阿汀推了她一把,扭头去帮司季。 邵薇薇在原地没动:“那你什么时候下来?” 另一边,司季刚刚给了村民一脚,村民倒在地上没爬起来。 远远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的李青等人,梁阿汀终于松了口气,她飞快跑到司季身边,拉着他的手腕朝母亲河疯跑,扬声回答道:“现在!” 话音刚落,她就带着司季扑进了母亲河,邵薇薇见状紧随其后。 水很混浊,也很深,她们屏住呼吸,渐渐深入河底。 58. 阿妹 我叫郑小芬,现在他们都叫我阿妹。在这个村子里,“阿妹”是媳妇的意思,所有嫁过来的女人,都叫阿妹。区分这些阿妹的办法,就是在前面加上男人的名字,吴金贵的阿妹、吴耀祖的阿妹…… 我是吴光辉的阿妹,我给他生了一个丫头,取名为阿珍。可他并不满意,他想要儿子,要我给他生儿子,但村里的大夫说,我已经生不了孩子了。 几天后,村长又弄来了一个新的女人,她带着一个小男孩,但她也成为了吴光辉的阿妹。 她并不想成为吴光辉的阿妹,她总是想跑,还想让我和她一起跑,我说我已经有阿珍了,我哪里也不想去。 她求我帮忙,让我帮她逃出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逃,她现在已经是吴光辉的阿妹了,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她难道要扔下整个家跑掉吗? 她能生儿子,吴光辉那么喜欢她,她已经拥有一切了,为什么还要逃走呢? 我问她为什么要走,她突然就哭了,她说她那天带着儿子去外地旅游,遇到了一个迷路的老太太请求她的帮助。她带着老太太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自己和儿子就已经在村子里了。 她说她已经三十岁了,孩子才四岁,她的父母还在家里等她,她的丈夫肯定也在四处找她,她想回家。 可她已经是吴光辉的阿妹了。 她问我是不是被骗来的,我不明白,我没有父母,一个人在厂里打工,村长找到我的时候,说会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过上好日子,这是骗吗?应该不是吧。 我们女人应该让自己的男人高兴,生儿子来传宗接代,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怎么能天天想着逃走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应该是因为她带来的小男孩。她自己有了儿子,她就不再需要另一个儿子了,如果她的儿子没有了,她应该就不会想要逃走了吧。 正巧村头的吴金贵生了怪病,需要小孩子来治病。 吴光辉当着她的面掐住了孩子的脖子,她疯了一样地求他,说自己会听话,再也不逃跑了,求他放过她的儿子,可吴光辉还是把孩子杀了,卖给吴金贵治病了。 她一直都想跑,现在孩子没了,我想她应该不会再想跑了吧。可她红着一双眼睛,那眼神非常恐怖,像被逼到绝境的狼一样,她一直盯着我们,然后突然撞在了墙上。 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 吴光辉嫌晦气,和几个男人,把她的尸体抬了出去,同以前死掉的那些阿妹们一起,丢进了母亲河。 奇怪的是,她死后的第二天,村子里所有怀着孕的女人就突然流产了。 阿珍死了。 阿珍死了阿珍死了阿珍死了阿珍死了阿珍死了阿珍死了阿珍死了…… 是她,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们了! 是她杀死了阿珍!是她杀死了阿珍!是她杀死了阿珍! 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她,她是谁啊?她现在是吴光辉的阿妹,她原来是谁?她是谁?她叫什么?没有名字没有名字没有名字没有名字! -- 本子的内容到这里就没有了,内容不多,却道尽了无数女人的一辈子。 梁阿汀甩了甩脑袋,打起精神往河中心的方向游。 失踪的阿妹全都被丢在了母亲河里,只要游到那里,就能通关。 送子庙建成到现在,正好三十年,前29年进来的每一对情侣都成功怀孕,然后在分娩的时候被刚出生的婴儿吃掉,父亲母亲无一例外,所以村子里才没有年轻人。 婴儿在吃掉母亲和父亲之后,就会变成四岁孩童的大小,而郑小芬的本里写了,那个男孩死的时候正好是四岁,女人也正好是三十岁。 这不会是巧合。 副本的通关规则是找到失踪的阿妹,那么玩家只要找到线索,跳进母亲河,扎到河底,看见阿妹的尸体,就可以通关,这是正常的三层普通副本的难度。 可副本里的村民强得可怕,她和司季甚至一度险些死在村民家里。最后把玩家变成村子的一部分更是令人始料未及。 梁阿汀心里涌上来一阵后怕,如果最后她们选择放弃周婷,那么等待她们的将会是团灭的结局。 这样的副本难度,说是第四层都不为过。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梁阿汀的胳膊,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邵薇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惊恐。 她顺着邵薇薇的眼神看过去,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一具已经被泡发了的尸体正在水中晃荡,眼睛半睁着,脸色惨白,短发像海草,随着水流缓缓飘荡。 尸体正对着她们,从浮肿的脸上,梁阿汀分辨出了熟悉的五官。 这是李乐文。 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噗通声,村民追过来了。 没时间浪费了,梁阿汀反手抓住了邵薇薇的胳膊,用力扯了一下,同时用眼神跟她对话:“别再看了,不想死就拼命往前游!” 前面依稀有白光,梁阿汀看见最早到达的赵不怵已经消失了,而他身后,张小宁正手忙脚乱地加速。 可就在她紧跟着赵不怵身后,就快要接触到白光的时候,她身边突然出现了那个男孩。 “姐姐,你说过要送我回家的。” 水里传来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张小宁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男孩拖到了最深处。 梁阿汀下意识看了一眼邵薇薇,却发现这姑娘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 最终,她们也触碰到了那片白光,被白光笼罩全身的时候,梁阿汀听到了男孩的声音。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声:“谢谢你。” 远处再次响起儿歌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系统的电子音,而是真真切切的童声。 他在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通关人数7/12。】 【恭喜李青等七名玩家完成隐藏任务——世上只有妈妈好,获得额外奖励,综合能力等级加三级。】 白光消失,梁阿汀的双脚也踩到了实地,她四处看了一圈,站在这里的只剩下她、司季、张海生和赵不怵四人。 周围还有一些和她们同时通关出来的玩家,出来后几乎没什么交流,各自离开去找自己的队友了。 眨眼的功夫,赵不怵就不知道跑去哪了,司季第一时间走过来,查看梁阿汀头上的伤口。 他这副紧张的样子令梁阿汀忍俊不禁:“出副本后,所有伤口都会复原的,你忘了?” 司季轻轻摇头:“没事就好。” 张海生左右看看,发现少了三个人 ,他凑过来:“怎么就咱们几个人了?李青他们呢?” “他们应该还在第三层。”梁阿汀仰头,看着正中央柱子上巨大的数字6,“咱们现在在第六层了。” “咋回事?啥也没干怎么出来就第六层了?”张海生刚问完,视线落在梁阿汀和司季身上,悟了,“因为你俩完成了隐藏任务,所以带着我们一起升级了?” “我还真是抱上大腿了。”张海生乐了。 “是我们一起完成的隐藏任务,如果没有张哥你帮李青救出周婷,这个任务我们完不成。” 梁阿汀说完,没等张海生回话,就又说道:“张哥,这两天在副本里辛苦,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司季也先去找我们的房间了。” 张海生很识趣,看出梁阿汀没有想要多聊的意思,便也顺着她的话,同二人告别离开了。 他一走,梁阿汀低声跟司季说了声“走”,然后快步走到她的房间。 系统里每一层的陈设都大差不差,该有的都有,建筑结构也很相似。梁阿汀轻车熟路拐了几个弯,用手腕解锁,把司季让进来,再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门关上后,梁阿汀重重舒了一口气,捂着心口靠着门缓缓坐到地上。 司季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纪念币,是不是还在你身上?” 梁阿汀一愣,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纪念币。 刚从那样的副本里出来,梁阿汀以为自己心口郁结的情绪是因为郑小芬的记录本和地窖里那些字,经过司季的提醒,她才想起来这枚能影响她心理状态的纪念币还在她身上。 她赶紧把纪念币递给了司季。 可这回,纪念币明明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梁阿汀还是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那个被抓进山村里、孩子被杀掉的女人,还有地窖里关过的无数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真实姓名,就连系统,都只是用“阿妹”来指代她们。 三十个孕妇,对应着那个女人的三十岁;婴儿吃掉父母长成四岁孩童的模样,对应着被杀掉的四岁男孩。 村长恐怕早就已经被控制了,从一开始修建送子庙的就是那个女人,她利用这些去送子庙参拜的情侣,让她们怀上她的孩子再生下来,复活儿子的同时,向村子里的所有人复仇。 她们玩家进入副本的时候,除了郑小芬,村子里的村民已经全都是女人的傀儡了,他们等待着第三十个孕妇主动送上门来。 “她想要复活他,明明最后失败了,可那孩子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谢谢呢?”梁阿汀低着头,喃喃问道。 她只是呢喃,并没有想过能得到答案,可司季认认真真地回答她:“因为那孩子不想以那种方式复活。” “你应该也发现了,那孩子和村民是对立的,他和那些孕妇鬼一样,帮了我们很多次,他一直在给我们指路,让我们逃走,试图阻止自己的妈妈牺牲掉第三十个孕妇。” “是这样吗……” 司季蹲下来,和梁阿汀平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已经通关了,这个副本也已经结束了,所以……不要再想了,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梁阿汀愣愣地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下移到司季的手上。 “司季。” “嗯。”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好像都不绞手指了?” 59. 像个厉鬼 司季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此时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在第一个副本里的时候,你好像很紧张,一直在绞手指,第二个副本也是。”梁阿汀说,“但第三个副本,好像就没怎么看你绞过手指,你是不是已经不怎么紧张了?” 司季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梁阿汀眼睛一瞥,正正好好看见司季露在卫衣袖口外的手,手指又搓起来了。 梁阿汀:? 这么不经夸吗。 “对了,我要去找一下赵不怵。”梁阿汀暂时略过绞手指的话题,站起身,“你们都说两个村民全是我杀的,但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我怀疑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找他看看。” 司季点点头,非常自然地站起身,跟在梁阿汀身后。 “你要跟我一起去?”梁阿汀问他。 司季还没来得及回答,梁阿汀又继续说:“你也两天没睡觉了,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司季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在梁阿汀的目送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不怵的房间号不难找,自上次在游戏厅里帮他打败了小boss,两个人就加上了联系方式。 梁阿汀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住哪个房间?” 原本想着对方不会那么快回复,没想到赵不怵秒回,时间间隔短得仿佛这个人刚好要给梁阿汀发消息。 按照赵不怵给的房间号找过去,梁阿汀还没走到他房间门口,赵不怵就把门打开了。 “我有预感你会来找我。” 门一关,赵不怵开门见山。 “为什么?” “为什么……”赵不怵盯着梁阿汀看了半晌,最终视线定格在她肩膀上,他抬了抬下巴,“因为它。” 梁阿汀后背一凉,她微微睁大眼睛:“我身上真的附了脏东西?” “你身上的确是有东西。”赵不怵说着,眉头紧锁,“我也确实看到了它的影子,但你说它是脏东西,这个我持保留意见。” “我的灵力比不上我奶奶,你身上这个东西长什么样子我看不清楚,我只能看到一团淡淡的影子趴在你肩膀上,但我没有感知到恶意,它应该不会伤害你。” 赵不怵说的这些话,和他上一次跟她说的话如出一辙,梁阿汀刚想追问,赵不怵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般,话锋一转,继续道:“但奇怪的是,一进入副本,它就不见了。” “不见了?” “对,山村的这个副本,我们所有人刚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肩膀,上面趴着的那个影子,不见了。” 梁阿汀也皱眉:“可我记得你说过,它的执念很深,连你都没办法把它赶走。” 赵不怵点头:“对,确实是这样的,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我的阴阳眼失灵了,看不到它了?但不是,我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个给我们指路的小男孩。” “张海生攻击村民后,小男孩只出现在了他面前,但我能看到一团影子;还有那天晚上你杀了村民之后,你也说你看到了小男孩,其实那时候我也看到了,虽然只是一团影子。” 梁阿汀明白赵不怵是什么意思了:“所以,你的阴阳眼没有出问题,只是附在我身上的这个东西,在进入副本后,短暂地消失在你面前了。” “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有一个猜测。”赵不怵伸出手,指着梁阿汀的肩膀,在他的眼中,那个位置正趴着一个脑袋大小的影子,“在副本里的时候,这个东西应该是进入了你的身体里,与你合二为一了。” 梁阿汀沉默半晌,开口道:“那天晚上杀两个村民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那是真的,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你满头满身都是血,受了那么重的伤,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拎着一把沾满了血的斧头,把那两个村民全剁成臊子了,像一个……” 梁阿汀:“反社会杀人犯?” 赵不怵:“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梁阿汀:“……” 别吧,好中二。 “那两个村民,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个附在你身上的脏东西帮你杀的。”赵不怵正色道,“这样看来,它对你确实是没有恶意,甚至关键时刻还能救你。” “可它是谁呢?”梁阿汀皱眉。 赵不怵沉默,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无法给出答案。 “我觉得……”赵不怵试探着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觉得它算是一个你的保命符?别纠结了,就让它待在你身上吧。”赵不怵靠在墙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我两天没睡觉了,我太困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也回去休息吧,你不是也两天没睡了?” 梁阿汀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准备离开:“你休息吧,我没别的事了,这就走。” “随时联系。”赵不怵冲她摆摆手。 不光是他们,梁阿汀自己也累得要命。从副本出来之后,受的伤是可以恢复,可疲惫却是无法缓解的,从赵不怵的房间出来后,梁阿汀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时间不早了,梁阿汀饭都没来得及吃,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手机已经充满了电,非常安静,一条信息都没有。 梁阿汀翻了个身,她一觉睡到现在,中途没有醒,但也正是因为没有醒,所以她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面乱七八糟,出现了很多人,有男有女,他们在跟她说话,可梁阿汀一句话都听不清。 好在这个梦不算噩梦,梁阿汀眨了两下眼睛,想再继续睡一会,却越躺越清醒,只好放弃。 不知道司季醒了没有,梁阿汀给他发了条消息,然后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换好衣服去了餐厅。 十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梁阿汀觉得自己的肚子空得能装下一头猪。 目前已经快十点了,餐厅里都没人了,梁阿汀失笑,像她这样这个时候才来吃早饭的,估计也没有几个人吧。 然后她眼睛一瞥,看见了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的张海生。 东北老哥面前的桌子像是浓缩的早餐铺,各类食物应有尽有,甚至出现了豆腐脑和小米粥这种主食搭主食 的邪恶搭配。 梁阿汀想了想,端着盘子去了张海生对面。 张海生一抬眼,发现是梁阿汀,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空盘都摞起来,给她整理出来了一小片地方。 梁阿汀小声道谢,坐下来。 张海生四处看看,问她:“司季没跟你一起来?” “他应该还没醒。”梁阿汀说。 “哦……”张海生点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又回到了面前的饭碗上。 梁阿汀也饿得不行了,她三两口把饭吃到一半,发现对面张海生已经吃完了,但还坐在原位,似乎在等她。 “张哥,你吃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张海生摇头:“我不急,你慢慢吃,等你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于是梁阿汀不再多说,把剩下的东西吃完,端正坐好,表情严肃:“你说吧。” 张海生赶紧摆摆手:“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下一步是什么安排,是闯普通副本还是闯惊喜副本?” 说实话,梁阿汀从第三层副本出来到现在,倒是还没有认真想过下一步的计划,现在张海生问了,她便开始思考。 她们刚来到第六层,对于这一层的副本难度并不了解,按理来说应该先闯一个普通副本摸摸底,再去闯惊喜副本升级。但不知道为什么,梁阿汀从进入这个系统开始到现在,闯过的副本,难度都不太正常。 明明都是普通副本,难度却高得离谱,尤其是第三层的副本,她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闯普通副本和闯惊喜副本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哥。”梁阿汀试探着问,“你想去哪一个?” 张海生却说出了第三种答案:“我想试试跳级。” 梁阿汀一惊:“要这么激进吗?” 张海生嘿嘿一乐:“开玩笑开玩笑。” “其实也不是不行。”梁阿汀微微低头,认真思索道,“越级挑战的话,系统会给我们选择副本的权利,也算是开卷考试了,就是不知道我们能获得的信息有多少。” “这个可以打听,今晚去副本入口那里,看看能不能堵着越级闯到第六层的人,问问就知道了。”张海生说。 梁阿汀点头:“是个办法,那等到晚上去碰碰运气吧。” “对了张哥,你有组织吗?” 张海生摇头:“没有啊,我是自由人。” 梁阿汀朝他伸出手:“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张海生挠挠头,面露为难:“你们队伍现在这个配置已经很厉害了,我这一加入,就给你俩拖后腿了。” “怎么会?”梁阿汀表情严肃起来,“张哥你会是一个很强的助力,怎么会给我们拖后腿呢?应该是我跟司季抱你的大腿才对。” “你这丫头还谦虚上了,我在脑子这块确实是不行,也就能跟别人打打架了,你们要是不嫌弃,那我就给你们当个打手。” 说话间,餐厅的门被推开了,梁阿汀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立刻招手:“来呀,咱们队伍马上就人丁兴旺了。” 60. 白未艾 等到司季在旁边坐下,梁阿汀兴奋地跟他讲:“张哥同意加入我们了,我们的队伍现在壮大到三个人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司季看,被她这样看着,司季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好。” “你也同意了?” 司季点点头:“嗯,我没意见。” “那我们三个人就是队友了。”梁阿汀的眼珠转了一圈,抬手把头发上的头绳扯了下来。 头绳太细,于是她将两个叠套在一起用,一黑一蓝缠绕在一起,被她扯开。 没有了头绳,梁阿汀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两边的鬓角。她将黑色的头绳给了张海生,蓝色的给了司季。 “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可以用,先把这两个头绳给你们,等我找到了更合适的东西,咱们再换。”她笑着卷起了外套的袖口,露出了她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头绳。 张海生摆弄着那根黑色的头绳,他上一次收到这种小物件还是在二十年前上小学的时候,帮班上的女孩子揍了欺负她的小男生,女孩子为了感谢他,就把自己的草莓头绳送给了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小女孩早就搬到别的城市去了,那个草莓头绳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他忘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 老哥的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正要将头绳揣进衣服口袋,冷不丁一抬头,发现司季正在认认真真地把他那根蓝色头绳往手腕上套。 张海生:? 原来是要戴在手腕上的吗? “老妹儿啊。”张海生欲言又止,“这玩意是必须要戴在手腕上吗?” 梁阿汀抬头一看,张海生那副表情为难得仿佛有人要他在臭豆腐和榴莲之间选择一个味道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她哭笑不得:“不用的,随便放在哪里都行,这就是一个标志,象征我们三个人是队友。” 张海生左思右想,最后选择把头绳拴在他的钥匙上,当他的钥匙扣。 “对了老妹儿,你们队伍叫什么名?” 梁阿汀摇摇头:“不是‘你们’,是‘我们’。” 张海生反应过来,笑着重新问了一遍:“我们队伍叫什么名?” 梁阿汀看看他,又看看司季,思考了两秒,说:“我们叫三个臭皮匠。” 张海生:“……有没有更体面一些的名字?” 梁阿汀:“三只松鼠?” 张海生:“这个得给版权费吧。” 梁阿汀:“三三得九?” 张海生:“……还是三个臭皮匠吧。” 虽然不太好听,但至少听起来会让人觉得有点聪明。 “老弟呢?你觉得咱们队伍叫什么名好点?” 司季看向梁阿汀:“我觉得都挺好的。” 梁阿汀满意点头:“有品。” 张海生面露难色。 他开始怀疑自己同意加入梁阿汀的队伍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 晚上八点,三个臭皮匠准时等在了副本的出入口位置。 副本的开放时间是每天晚上八点,门一开,想闯副本的玩家就可以直接进去,在他们进去之后十几分钟左右,大厅里就会凭空出现一些通关副本的人,这里面除了本层通关的人之外,也包括前一层通关且等级到了被传送上来的人,和越级闯关成功的人。 选择在今天晚上闯关的人不多,一共还不到十个人,他们很快消失在门里。 梁阿汀她们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大厅里一下子出现了二十多个人。 她们赶紧观察这些玩家,试图找到一个面善的,跟他畅聊一番,可她们还没来得及分散开,大厅里就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吓呆住了。 “白未艾你他妈是个疯子吧!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一个戴着耳钉的年轻男人一拳将一个长头发的人撂倒在地,气得面色发红,垂在身侧的拳头都在发抖。 而被打倒在地的那个人却像是没有感觉,伸手撩开了自己的头发,对着耳钉男笑了两声:“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一说话,梁阿汀才发现,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和司季差不多大。 耳钉男骑在了白未艾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就悬在他的脸旁边,咬牙切齿地问:“我们已经是必赢的局面了!我们都盘出来他们是什么牌了,只要出牌就能赢,你为什么弃权!” 白未艾被他揪着衣领,上半身悬在半空,明明是很难受的姿势,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痛苦,甚至笑容都没有变:“因为好玩啊。” “好玩?好玩!?我们赢了就能进入后九层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都他妈因为你的好玩,我们直接倒退了三层!我真他妈想杀了你!”耳钉男是真的气狠了,可他那只捏成拳头的手却迟迟没有打下去。 白未艾满不在乎:“你杀啊。” 耳钉男重重地喘着粗气,他的手颤抖个不停,最终,他松开了揪着白未艾衣领的手,发泄似的大骂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笑的白未艾,冷冷地丢下一句:“要不是因为你弟,我们他妈早就把你打死了。” 听到这话,白未艾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一下子坐起来,盯着耳钉男看,脸色阴沉:“你再说一遍。” 被白未艾那样的眼神盯着,耳钉男莫名后脊梁发冷,他没有理会白未艾,转身像躲瘟疫一样快步离开。 梁阿汀看看地上坐着的白未艾,又看看远去的耳钉男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番争吵不仅激烈,短短几个来回的对话里还藏着相当大的信息量。 他们是在第九层的副本里输掉了游戏,但却没有死,而是倒退了三级,回到了第六层,是只有第九层的副本这样,还是说每一层都有这样的副本? 梁阿汀觉得只要追上那个耳钉男,自己的这些问题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她情不自禁地跟着耳钉男往前走,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阿汀?” 梁阿汀回头,认出了熟悉的狼尾发型,眼睛一亮:“周珂?” “你也闯到第六层了?”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便是他乡遇故知,梁阿汀没想到能在第六层遇到熟人,又惊又喜,“你是什么时候闯上来的?” “就是刚刚。”周珂说着,向后看了一眼,“和苏桃一起通关上来的。” 不远处,苏桃正在和一个女孩说着什么,感受到了她们的视线,抬眼望过来,弯起眼睛冲她们一笑。 既然能在第六层遇见,说明周珂二人早已通关第一层的惊喜副本,并且所向披靡一往无前一路闯到这里,梁阿汀由衷地替她们开心。 “你们呢?”周珂看看她和司季,又看了一眼张海生,“这位是……?” 无意加入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张海生正在一边默默地后退,试图给她们留出空间,梁阿汀的视线扫了过来,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于是抓着张海 生的胳膊把人拉了过来。 “这是我和司季的队友,张海生张哥。” 张海生冲周珂尴尬一笑,举手打招呼:“嗨。” 周珂礼貌地笑笑,算是回应。 “对了,刚才的冲突你看到了吗?”梁阿汀问她。 周珂点头:“我跟苏桃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两个人都是新月的,应该是队友,实力都不弱。” “你知道他们?” “知道一些。”周珂看着梁阿汀的眼睛,眼里带着笑意,“我们交换一下情报?” 梁阿汀正有此意。 她让司季和张海生先回到各自的房间,把周珂带到了她的房间。 周围没了男性,周珂一直紧绷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很多,梁阿汀没有多问,开门见山道:“我们三个都是从第三层直接被传送到第六层的。” 周珂显然是没想到她们不跳则矣,一跳居然直接翻倍,她瞪大了眼睛:“你们是在第三层就直接挑战了第六层的副本吗?” “不是。”梁阿汀用简洁的语言给周珂概括了她们在第三层副本里的经历,“我们没有越级挑战,但我们第三层的副本难度非常大,并且触发了隐藏任务,通关之后,系统就给所有活下来的玩家都升了三级。” 周珂目瞪口呆:“那你们真的很强了,我们知道的都是越级挑战成功的队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副本本身难度越级的情况。” 梁阿汀苦笑:“都是运气罢了,我这次真是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 “你们呢?” 周珂正色道:“我跟苏桃通关第一层的惊喜副本后就去了第二层,本来想着休息三天去闯第二层的普通副本,可三天之后系统突然宣布改规则了,苏桃就提议试一下挑战副本,于是我们跳过了二层,直接挑战三层副本,很艰难地通关了。” 梁阿汀好奇追问:“系统说挑战高层级可以自己挑选副本,你们当时是怎么选的?” “玩家的可选范围很广,系统按照不同的类别给副本分了几大类:逃生、推理、游戏,一般是先选定一个类别,然后再在该类别里面根据副本关键词选定要挑战的副本,我们挑战第三层的时候,选择了游戏类。”周珂的语调很平,输出这种大信息量的内容很像是人工智能在讲话。 “这个副本比较特殊,赢了,综合能力升三级,输了也不会死,但综合能力降三级,并且在升到原层级之前,不可以再次越级挑战。” 梁阿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你们应该是赢了,然后从第三层直接被传送到了第六层。” “对。”周珂说,“游戏叫炸金花,苏桃很擅长。” 梁阿汀举一反三道:“所以白未艾和耳钉男在第九层闯的也是这样的副本,但他们输了,所以就从第九层倒退回了第六层。” 周珂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 关于副本的类别,其实也很好理解,梁阿汀盘了一遍自己经历过的副本,发现除了游戏类的副本,剩下的类别她已经闯过了。第一个新手副本就属于推理类,第二个失物招领副本属于逃生类,第三个副本暂且归到逃生类。 周珂之前跟她描述过她和苏桃闯过的“躲猫猫”副本,想来这个副本也可以算作一种游戏类副本。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周珂又问。 思绪突然被打断,梁阿汀想了想,说:“如果可以,我想了解一下新月这个组织。” 61. 数鸭子(1) 新月是一个散人聚集地,队内成员人数不详、组队理念不详、综合能力不详。没有人看见新月的人成群结队地出现过,这个队伍里的人不爱抱团,基本都是单打独斗,除非是参加有人数要求的副本。 “我听说新月的队长姓白?那个叫白未艾的,和队长是什么关系?” 周珂说:“新月的队长是白未艾的弟弟,但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好。” 她说到这里,梁阿汀就想起来了,耳钉男最后好像是对白未艾说了“要不是因为你弟”这样的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白未艾就肉眼可见地生气了。 “听说新月的队长几天前就已经闯到第九层了,现在可能已经闯进后九层了。” 梁阿汀一听,乐了:“比归队的陈硕厉害。” 周珂也笑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又给梁阿汀分享了一个信息:“在规则没有变之前,有一个人从新手副本出来直接就被送到第二层了,自有记录以来,也只出现了他一个人。” 梁阿汀隐隐预感到周珂想说什么,她猜测道:“这个人该不会就是……” “就是白未艾。” “好强,那他怎么还没闯到后九层?” 周珂摇头:“没有人知道,他这个人相当奇怪,没人能跟他正常交流。” 二人交换完情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周珂刚从副本里出来,需要休息,梁阿汀便没有再多留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宝剑锋从磨砺出,梁阿汀自从来到这里,一次次地被系统安排点小病小痛,折腾折腾的,身体素质反倒变强了,这次从副本里出来,才三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梁阿汀看着数值板上72的身体健康值,欣慰不已,她自从被拉进这个无限系统,哪里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晚上八点,梁阿汀、司季、张海生三人准时站在了惊喜副本的门前。 是的,经过三个人的小组会议表决,大家一致认为刚来到第六层应该先稳一稳,但也不用过于保守,参加第六层惊喜副本是最合理的选择。 一个小时前,梁阿汀眼珠一转,试图钻系统规则的空子,用直接挑战第七层副本来代替第六层的惊喜副本,被系统驳回了,遗憾放弃,只好老老实实地闯惊喜副本。 和她们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人,在惊喜副本门口,梁阿汀一眼望去看见了好几个熟人。 门前站着苏桃和周珂,她俩旁边还跟着一个女孩;角落远离所有人的位置站着赵不怵,远远地,白未艾打着哈欠正在往这边走。 除此之外,还有乌泱泱的人分散着站在后面。 这天晚上闯副本的人好像格外多。 时间到了,惊喜副本的门缓缓开启。熟悉的白光闪过,梁阿汀闭上了眼睛。 手里被人轻轻塞了什么东西,梁阿汀还没来得及反应,再一睁眼,人已然是被传送进了副本世界。 睁开眼睛的时候,梁阿汀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她看看周围,确定此时此刻自己正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只有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手上被塞进来的是那枚纪念币,梁阿汀了然,是司季担心自己进副本后身体健康值再次跌破临界点,才在副本开始之前就赶紧把纪念币给她。 她向后看,初步确定了这个副本世界是一个看上去没有边界的小岛,面前是草地,身后则是一整片森林。 这是个什么副本? 几乎是梁阿汀刚产生疑问,系统的广播就响起来了,又是一首童声电子音的儿歌。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咕嘎咕嘎真呀真多呀,数不清到底多少鸭。】 儿歌唱完,系统才开始讲规则。 【欢迎来到大型惊喜副本:数鸭子。参与玩家人数:18人。】 【玩家分为两个阵营,鹅阵营与鸭子阵营,初始鹅阵营人数小于鸭子阵营。】 【副本总时长为3小时,3小时副本结束后,场上剩余人数更多的阵营获胜,若平局,则所有玩家均算作游戏失败。】 【注:1.鹅阵营可通过污染鸭子阵营来增加人数,污染方式为拍后背,每一次污染,系统会开启全域广播通报,污染过程不可逆。2.每半小时,系统随机公开一名鹅阵营玩家的身份,并抽取场上一位鸭子阵营的玩家,若该玩家准确选出场上现存鸭子的数量,则鸭子阵营可提前获胜。3.获胜的阵营全员通关,失败的阵营全员倒退三层。】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无视系统带着满满恶意的祝福,梁阿汀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规则,然后发现了一个最明显的问题。 这个游戏对鸭子阵营并不公平,如果鹅开局不管不顾疯狂污染鸭子,那么鸭子阵营会瞬间失去获胜希望,只能靠回答问题来取胜,但正确回答问题的概率极低,几乎是不可能。 除非两个阵营合作,鸭子阵营主动让鹅阵营将他们污染,最后所有人都作为鹅阵营获胜。 【请玩家抽取身份。】 梁阿汀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信息面板,上面有一张身份牌,以及一个抽签的按钮。她按了一下,身份牌开始旋转,最终翻面。 鹅。 梁阿汀舒了口气,在这个副本,她的运气倒是还可以。 身份牌下还有一行小字:技能冷却中,后面紧跟着一个三十分钟的倒计时。 梁阿汀了然,看来第一个半小时之内,鹅无法污染鸭子,鸭子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暂时喘息,尽可能多地试探别人的身份。 就是不知道司季和张海生都是什么身份。 梁阿汀左右看看,在广袤无垠的草地和树木丛生的森林之间选择了后者,寻找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 还没等她走出两步,不远处就传来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发型很有记忆点,是寸头,但很刻意地剃成了一道深一道浅的条纹样子,整个脑袋像一个立体的斑马线。 男人同样停下了脚步,两个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最后是男人先开的口:“现在游戏刚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梁阿汀点头,指着男人身后:“我走这个方向。” 男人指着梁阿汀身侧:“我走这边。” “好。” 他们面对面,确保各自都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慢慢交换了位置。 临走前,男人主动告诉了梁阿汀自己的名字:“归队的斑马。” 梁阿汀也礼尚往来:“三个臭皮匠,梁阿汀。” 斑马:? 他的眼睛里很明显地闪过一丝疑惑,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追问,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分道扬镳。 梁阿汀快步穿梭于森林之中。森林很大,无形中成为了天然的迷宫,但也正因如此,森林会是大部分鸭子的首选躲藏地点。 不知道司季的刷新点距离她远不远,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她都想快点和他汇合。 -- 数百米开外,司季关掉了信息面板,身份牌上“鸭子”这两个字并没有让他的情绪产生较大的波动。 玩家的刷新点完全 随机,不知道梁阿汀刷新在了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司季眼神一动,满怀期待地回头看去,在看到身后的青年后,眼里的光暗了下来。 青年完全没看出司季的情绪变化,他的眼神里只有发现第二名玩家的喜悦,他张口就问:“你是鸭子还是鹅?” 司季不想理他,转头就走。 看司季这个反应,青年基本确定他是鸭子,连忙跟在司季身后,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叫王一翔,你应该是鸭子吧?我也是鸭子,咱俩一起走呗?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司季的脸色越来越冷,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转身盯着王一翔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鹅,你离我远一点。” 王一翔愣住:“你是鹅?” 司季点头:“对,我是鹅。” 说着,他欺身上前,假意要拍王一翔的后背,后者吓屁了,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身边清净了,司季继续朝着他选定的方向走。 要快一点,快一点和梁阿汀汇合。 -- 蒋楠是一名新人,他记得自己在家里打游戏,马上就要通关了,面前的一切却全都扭曲起来,像是吃了毒蘑菇之后看到的世界。 再一睁眼,他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 草地一望无际,周围没有掩体,蒋楠毫无安全感。 他茫然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还没走出多远,面前不远处就又刷新出来了一个人,头发很长,身形却很高大,不像是女人。 耳边响起了诡异的儿歌和一大串游戏规则,他越听越迷茫。这里到底是哪里?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到底是什么?难道他只有赢得了游戏,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吗? 系统没有给他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蒋楠的面前出现了一张身份牌,他试探着点了抽签按钮,身份牌翻转,他是一只鸭子。 常年玩游戏的肌肉记忆令他快速冷静下来,这个游戏听规则很像是狼人杀的变体,既然他是鸭子,那他就要尽可能多地去找鸭子阵营的队友,抱团才有可能获胜。 蒋楠抬头,不远处那个长头发的玩家显然也抽完了身份牌,他仰天长叹:“真没意思,怎么是个鸭子啊?” 蒋楠大喜,这难道是新手保护期吗?一刷新出来就能碰到队友! 他快步跑过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太好了,你是鸭子,我也是鸭子,咱俩是队友!” 白未艾回头看着蒋楠,似笑非笑:“我认识你吗?” 蒋楠急切道:“虽然我们现在不认识,但我们是队友,我们需要合作才能通关!” 白未艾把蒋楠上下打量了一遍,颇为嫌弃地摇摇头:“不要,你太无聊了,我不想跟你合作。” 说完便转身离开。 “你在开什么玩笑?同一个阵营的不就应该合作通关吗?”蒋楠一急,上前追他,手马上就要碰到白未艾肩膀的时候,对方突然矮下身体。 蒋楠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上就是一凉,随即是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愣愣地低头,发现有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胳膊蜿蜒淌下,滴落到草地上。 面前,白未艾掏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小刀,看蒋楠愣在原地没反应,恶作剧一般问道:“你不跑吗?” 蒋楠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胳膊被白未艾用刀划开了。 他惊恐万分:“你为什么……你不是鸭子吗?你……难道你是鹅?” 白未艾举起小刀,对着蒋楠的脸左右比划:“你猜?” 62. 数鸭子(2) 蒋楠被白未艾吓坏了,恐惧冲散了他的理智,他捂住胳膊上的伤口,扭头就跑,逃跑的过程中还差点被地上的草绊了一跤。 蒋楠逃跑的身影似乎取悦到了白未艾,他哈哈笑了两声,将手中的小刀高高抛起,任由它自由落体,摔在草地上发出闷响。 他低头看看刀尖的方向,挑了挑眉,捡起小刀,朝着刀尖正对着的森林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 时间过得很快,梁阿汀在和斑马分道扬镳后,很长时间都没有碰到第二个人。这片森林占地面积不小,如果系统给所有人安排的初始位置都很分散,那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才有可能聚到一起。 系统每半个小时随机抽取鸭子猜测场上剩余鸭子的数量,而现在距离第一个半小时只剩下五分钟了。 过去的二十五分钟里,梁阿汀又把规则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身为鹅,她获胜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多地去感染鸭子,使得鹅的数量多于鸭子,可如果鸭子抱团,打定了主意不让鹅找到,那么最后获胜的就会是鸭子阵营。 出于公平,十八个人当中,初始鹅的数量不会超过六只,但也不会少于三只。 3,4,5,6。 四种可能的情况,百分之二十五的正确率,这个正确率不算低。 而且系统明确,是让被抽中的鸭子“选”出场上剩余鸭子的数量,说明系统会给出选项,选择题的难度要远远小于填空题。 如果五分钟后,被抽到的那个鸭子兼具智商和运气,那么很可能这场游戏就直接结束了。 距离第一个半小时还有两分钟。 梁阿汀正思索着,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风,她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蹲下身体,就地一滚,如果一骨碌爬起来。 身后站着苏桃,她看着梁阿汀,笑靥如花。 梁阿汀将身上蹭的泥土和灰尘拍掉,双眼紧盯苏桃,问道:“你是鹅?” 苏桃反问她:“你呢?” 梁阿汀笑了一下:“你拍我一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苏桃笑了,她没有伸手,梁阿汀也没有追问,二人心照不宣,结伴而行。 “小阿汀,这个副本你怎么看?”苏桃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阿汀的称呼让梁阿汀皱了下眉,她选择忽视,说了下自己的看法:“目前从获胜的可能性来看,鹅要比鸭子更有优势。” 苏桃点头:“确实是这样,18个人被系统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鸭子很难在短时间内聚到一起抱团来躲避鹅的感染。” “但同时鹅也很难找到同类进行合作。” “不,在这一点上,鹅同样有优势。”梁阿汀说,“再过不到一分钟,其中一只鹅的身份就会被公开。” “表面上,这是在提醒鸭子小心这个人,但实际上,这也给鹅阵营提供了队友线索。” 说话间,系统的广播响起。 【已成功抽取一名鸭子玩家,请玩家做出选择。】 梁阿汀和苏桃全都停下了脚步,静静等待,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乎是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一旦这名鸭子玩家选择了正确答案,对于鹅阵营来说就全完了。 隔了一会,系统催促道。 【请玩家尽快做出选择,超时将按弃权处理。】 梁阿汀的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系统说了最后一句话,一切尘埃落定。 【选择错误,游戏继续。】 两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公布一名鹅玩家身份信息。】 半空中突然出现一个显示屏,上面是一张大头照,和一个名字。 大头照是个陌生男人的脸,方脸,脸上肉有点多,眼睛偏小。 梁阿汀视线下移,看到了男人的名字。 何贵。 -- 【选择错误,游戏继续。】 系统广播结束后,郭笑笑的表情相当沮丧,她看看旁边的周珂,满脸都是歉意:“我选错了……” 周珂摇摇头:“第一个被抽中,什么信息都没有,只能盲选,除非是开天眼,否则没有人能选对的,不怪你。” 这个道理郭笑笑知道,但当身处其中的人是自己,心里那股愧疚的情绪就怎么也无法忽视。 系统给了她四个选项,分别是14,13,12,11,她一点头绪都没有,排除了一个最小的和一个最大的,在13和12当中选了13,结果选错了。 “不过,至少我们知道了初始场上鸭子的数量并不是13,只要接下来我们牢牢记住系统的播报,最多还需要三次机会,我们就能赢。”周珂安慰她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找到更多的鸭子,将这个信息告诉他们。”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周珂下意识将郭笑笑护在了身后,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眼神凌厉。 很快,人就跑到了她们面前,捂着一条胳膊,似乎是受了伤,看见周珂和郭笑笑后,他眼神里的慌张和惊恐竟比这两个女孩子还要强烈。 “你没事吧……”周珂开口。 蒋楠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抢先一步喊道:“你们别过来!你们是鹅还是鸭子?” 周珂和郭笑笑面面相觑:“我们不是鹅。” 蒋楠狐疑地盯着她们:“真的吗?你们没骗我?” 周珂说:“你不相信就算了。” 说完拉着郭笑笑,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等一下!”蒋楠叫住她们,“我信了。” 他举起那只受了伤的胳膊,把伤口给她们看:“刚才有个人要杀我,他很可能是一只鹅!” 周珂微微皱眉:“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蒋楠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记得他的样子,是一个长着长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简直是个疯子,明明一开始说自己是鸭子,我自爆身份说我也是鸭子之后,他就对我动手了!” 周珂和郭笑笑对视一眼。蒋楠说的这个人,身上的要素相当特殊,整个无限系统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个。 “他叫白未艾。”郭笑笑说。 突然,全域广播响起了通报。 【通报,玩家李正死亡,一名鸭子玩家已被污染 。】 “你们听!我说什么来着!”蒋楠激动得眉毛都竖了起来,“李正死了,一定是那个叫白未艾的疯子干的!他就是个骗子,骗我说自己是鸭子,想把鸭子都杀了,让鹅阵营胜利!” “他刚才肯定是想杀我,结果被我逃掉了,他就换了目标,把李正杀死了!” 周珂礼貌地听他说完,看着他的伤口,认真道:“我倒是觉得白未艾不一定是想杀你的。” 蒋楠不解,他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他都划伤了我的胳膊!” “问题就在这里。”周珂说,“据我所知,白未艾的能力非常强,不论是智商还是武力,都不是一般人的水平,如果他真的想杀你,是不会轻易让你逃掉的。” 蒋楠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要去找别的队友汇合了。”周珂说完,拉着郭笑笑离开。 “等一下!”蒋楠三两步跟上,“我也是鸭子,我们三个一起走吧,抱团总比落单安全。” 确实三个人都是鸭子,周珂和郭笑笑也不好赶人走,只好暂时和蒋楠一起行动。 -- 【通报,玩家李正死亡,一名鸭子玩家已被污染。】 听到广播后,梁阿汀和苏桃的脚步齐齐停住。 “死了?”苏桃深深皱眉,“感染方式是拍后背,居然还会有人死?” 梁阿汀没有搭话,她正在脑内疯狂思考。 有人死亡,就说明这个副本内是不禁暴力的,但是死亡的玩家有没有可能是鹅呢?如果鸭子和鹅都可以被杀死,那么鸭子会不会选择联合起来,猎杀鹅,从而逆转局势? “小阿汀,你说有没有可能,鹅感染鸭子的方式并不唯一?”苏桃突然问。 梁阿汀沉思片刻,摇摇头:“我觉得不会,系统既然明确规定了鹅感染鸭子的方式是拍后背,它就不会在这种地方玩文字游戏,不然就太胡闹了。” “那就是说,死亡的李正并不是被感染的鸭子,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鹅玩家,一个感染了某只鸭子,另一个把李正杀死了。” 梁阿汀眉头紧锁:“我感觉不太对,我的直觉告诉我,不一定是这种可能性,李正的身份我们并不知道,杀他的人是鸭子还是鹅我们也不知道……” 苏桃说:“那现在我们得尽可能找到更多的队友,好规划一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然局势对鹅来说很糟糕。” “不。”梁阿汀缓缓摇头,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现在的局势,依旧对鹅有利。” -- 森林的另一边,何贵一边跑一边向后张望,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他抬起手,盯着手心看。 就在刚才,这只平平无奇的手一巴掌拍在那个叫刘子阳的玩家的后背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刘子阳感染后就和他一样都是鹅了,他们就是队友了。 他这一跑,像是做了亏心事。 何贵回忆起刚刚的系统播报,懵了半晌,突然兴奋起来。 原来,把鸭子感染成鹅这么容易。 63. 数鸭子(3) 张海生的刷新点是在一条小溪边。 小溪很清澈,水流冲刷石头叮当作响,水面倒映出张海生的脸,上面写的全是迷茫。 他在哪?他要干啥? 参加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副本,还从没有第二个副本像这样,一睁眼他成独狼了。 听完系统的广播,张海生对于现状稍微理解了一点,这应该就属于三类副本中的游戏类副本。 没有鬼,也没有NPC,没有谜题要解,也没有要命的东西追着玩家杀,老老实实玩游戏,赢了前进一层,输了后退三层。 如此和平,张海生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的身份是鸭子,那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尽量别被鹅发现,同时找找自己的鸭子队友。 小溪在森林里,张海生先趴地上喝了两口水,喝够了才起身离开,向森林里走去。 虽说这里是系统捏造的虚拟的副本世界,但该有的还都不缺,水很清冽,喝起来就和山泉的水一样,树也做得很真,树皮上的褶皱,虬结的树根,都像是身处真的森林里。 张海生越走,感觉越冷。这个地方太真了,就好像现实世界中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系统只不过是把玩家们传送来了而已。 小溪离他越来越远,张海生担心有人会从背后偷袭,他便全程用一只手捂着后背,三步一回头。 不知道梁阿汀和司季都刷新在哪里了,身份是什么。 想到这里,张海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万一他们仨不是一个阵营的,那岂不是刚组的队就要被迫解散了? 张海生摇摇头,同一个小队的,应该不至于会被拆成两个阵营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面前的岔路就走出来一个微胖的小个子青年。 年纪不知道多大,但长了一张娃娃脸,圆圆的,感觉脸颊的弧度要比颧骨高。 对方主动开口:“你是鸭子还是鹅?” 张海生如实回复并反问:“鸭子,你呢?” 对方也回复了同样的内容。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后,娃娃脸青年主动问张海生:“目前不知道鸭子一共有几个,我们要暂时一起行动吗?” 张海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青年:“你叫什么,有队伍吗?” 青年挺起了胸膛,身高目测又高了一厘米,颇为自豪地自报家门:“我是归队的河豚,听说过归队吗?前九层综合实力最强的队……” “没兴趣,不关心,再见。” 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完,张海生听到归队的“归”字之后,心底那股恶心劲就反上来了,像晕车后又被人拉着坐上了大摆锤。 河豚迈着小短腿追了上来:“为啥?你跟我一起走吗?” 张海生冷着脸:“我雷所有归队的人,你离我远点。” 河豚撇撇嘴,也不再自讨没趣,随口说道:“那随便你吧。” 说罢,他便和张海生分道扬镳。 身后没有了脚步声,张海生毫不在意,独自一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跟河豚分开之后,张海生就没再看见第二个人了,他正奇怪着,却远远看见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看见一个人正在从后方缓缓逼近另一个人。 张海生反应过来,他恐怕撞上了鹅感染鸭子的现场了。他下意识想冲出去提醒前方的人,身为鸭子阵营的一份子,这种时候当然是能救一个同类是一个。 可张海生刚刚迈出第一步,呼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他就看见后面的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刀刃弹出来,那个人捏着刀柄,三步并作两步,趁前面那人不注意,从背后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前面的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就软了下去。 杀人凶手用力将折叠刀抽出来,带出的鲜血洒在草地上,翠绿被染上了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大概过了两三秒,系统的广播如约而至。 【通报,玩家王一翔死亡。】 和李正死的那次不一样,这次,系统只通报了王一翔死亡,并没有通报鸭子被污染。 张海生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死亡就只是死亡,并不代表感染,李正的死亡和一只鸭子被污染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李正的身份都不一定是鸭子! 他想跑,可刚刚想提醒王一翔的时候动静太大,已经吸引了凶手的注意,凶手甩着折叠刀,眼皮一掀,正正好好看见了张海生。 张海生大惊失色,扭头撒丫子狂跑,像身后有鬼在追。 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凶手追没追上来,他慌不择路,唯一的想法就只有从凶手的折叠刀下逃出生天。 眼前的景象变得熟悉起来,张海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本能地跑向了他来时的方向。 小溪清澈的水流声依旧在林中回荡,张海生噗通一声跪在小溪边,四肢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嗓子里传出腥甜的味道,张海生每喘一次气,肺腔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靠,真是夺命狂奔……” 他扭头,看见凶手并没有追上来,一翻身瘫倒在地,躺在草地上。 -- “现在的形势,依旧对鹅有利,不,应该说……”梁阿汀抬头,嘴角上扬起相当开朗的弧度,“是对鹅更有利了。” 苏桃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梁阿汀。这十几岁的小姑娘平时总是稳重得不像个学生,偶尔露出和她年龄段相符的表情,还怪有意思的。 “怎么对鹅有利,展开讲讲?” 梁阿汀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我讲?” 苏桃笑笑,矢口否认:“谁说我看出来了?你要是不说,我根本不知道呢。” 梁阿汀:“……” “游戏最开始的时候,鸭子的获胜方式就有两种,一是数鸭子,二是尽可能保护好自己阵营的人不被鹅污染,系统将我们分散安排在不同的位置,既确保鹅不能在游戏一开始就疯狂污染鸭子,又能给鸭子留出缓冲的时间,这时候,游戏对于双方阵营来说,基本上是平等的。” “可现在有人死亡,死者身份不公开,鸭子的第一种获胜方式已经不可能达成了,他们只能尽可能抱团躲起来,但不可能每一只鸭子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苏桃隐隐猜测到梁阿汀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的意思是……” “没错。”梁阿汀抬头,朝着面前一条仅供一人行走的小路,那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会有鸭子主动来找鹅,希望被污染。”</p >她话音刚落,小路上就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梁阿汀乐了:“你是来找我们的,还是想找别人,但恰好碰上了我们?” 赵不怵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眼皮耷拉着,说:“如果你们是鹅,那我就是来找你们的。” 梁阿汀伸手:“欢迎。” -- 【通报,一名鸭子玩家已被污染。】 周珂狠狠皱眉:“又有一个被污染了?那现在鹅至少也有5个了。” 郭笑笑回忆着自己一开始的选择,系统帮她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那么初始鸭子的数量在11,12和14中间,现在少了两只鸭子,那么现在鸭子的数量应该在9,10和12中间。 除此之外,还死了两个玩家,但系统并没有通报死亡的玩家是鸭子还是鹅,所以可能性并不只有三种。 “完了……完了……鸭子要怎么赢啊!”蒋楠停了下来,蹲下身体抱头崩溃,“鹅一直在感染鸭子,我们除了逃跑什么都做不了!这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失去了四个队友!” 郭笑笑伸手拉他:“死亡的两个玩家不一定是鸭子啊,有可能是鹅呢。” 蒋楠一把甩开郭笑笑的手,冲着她大吼:“第一次选择是最有可能选对的!你怎么能选错?现在全完了!” 郭笑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倒退两步,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 周珂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瞪着蒋楠,厉声道:“如果第一轮系统选择的是你,你能保证从四个选项中一下子就选到正确的那个吗?你现在在这里情绪崩溃、责怪别人,对通关游戏没有一点用处,只会暴露你的无知和无用。” 说完,她拉着郭笑笑的手腕,丢下蒋楠,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蒋楠看她们走了,犹豫几秒,还是站起来跟上了她们。 周珂不理他,跟郭笑笑说:“咱们先找到苏桃吧,有她跟我们一起分析,说不定真的可以分析出鸭子有多少只。” 郭笑笑反手抓住周珂的手:“我觉得应该把第一轮提问的四个选项,还有我选错的那个选项都跟其他鸭子分享,这样系统抽到第二个人,回答正确的概率就会变大。” 蒋楠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厚着脸皮凑上来插话道:“她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谁是鸭子,万一错告诉了鹅怎么办?” 周珂拉着郭笑笑离他远远的,丢下一句:“如果信息不公开,鸭子就没可能赢。” 【已成功抽取一名鸭子玩家,请玩家做出选择。】 【选择错误,游戏继续。】 两句广播之间甚至没有任何的气口,第一句广播话音刚落,第二句就来了。 张海生重重地啧了一声。 这速度,不会是连选项都没看全直接就蒙了吧!纯靠运气啊? 怎么办,他们鸭子阵营好像要完蛋了。 遥远的森林某处,白未艾目送着面前的显示屏缓缓消失,耸耸肩膀:“好吧,看来不是12。” 【公布一名鹅玩家身份信息。】 所有玩家全部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显示屏。 显示屏上,少女的脸异常清晰,名字也是。 司季盯着显示屏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才眨了眨眼睛,继续赶路。 64. 数鸭子(4) “哦豁。”苏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被公开了。” 梁阿汀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一直跟你走在一起,其实也算是身份半公开。” 梁阿汀看她:“那我们可以现在就分头走。” 苏桃摇头:“那不行,我就想跟你一起走。” “你不去找你的队友吗?” “小珂和笑笑会照顾好自己的。” 梁阿汀没再管她,独自陷入沉思。 刚才,赵不怵在被她们感染之后,就以“三只鹅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为由离开了。 虽然梁阿汀觉得鹅单独行动会更危险,但既然赵不怵主动提出要走,她也不好硬让人家留下。 “现在至少有五只鹅了。”梁阿汀说,“在目前的阶段,那个到处乱杀人的玩家对鹅阵营来说是一种助力,可如果放任其不管,到游戏后期,这个人会对鹅阵营不利。” “尤其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个到处杀人的玩家到底是哪个阵营的。” -- 被层层树木掩盖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铁锈色头发的青年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电脑外壳贴着卡通松鼠的贴纸。 屏幕上是一座小岛的3D建模,小岛靠右侧是一小片森林,而其余的地方全是草地。 半空中传来细微的嗡嗡声,青年举起一只手,一个弹珠大小的东西就飞到了他的手心里。 青年垂下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他将弹珠放在电脑旁边,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现在,他们所在的游戏场地的立体图已经出现在了青年的电脑上,他将立体图换成平面图,在森林的区域内,一个小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那代表着他自己。 距离小红点相当远的距离之外,闪着两个几乎挨在一起的红点,而完全相反的位置,有一个落单的红点,正在缓慢朝着自己的位置移动。 青年心下了然,看来除了他之外的三个队友,有两个人已经汇合,那他现在要做的是去找那位落单的队友,就是不知道落单的这位是河豚、斑马还是孔雀了。 青年,或许也可以叫松鼠,立刻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电脑,正准备去找落单的队友,右边一侧突然传来脚踩树枝的声音,松鼠警惕回头,发现来人是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句话都不说。 松鼠看他不说话,便主动问道:“你是什么?鸭子?还是鹅?” 男人似笑非笑,说:“我是陈军。” 松鼠皱眉:“又没问你名字。” 陈军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广播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松鼠的大脑高速运转,他一刷新出来就开始摸索场地的地形,依稀记得在这个过程中系统好像广播了很多次,有鸭子被污染,也有玩家死亡,但因为自己是鹅,便没有在意。 陈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两个玩家是…… 松鼠的视线下移,看到了折叠刀上的血迹,他汗毛倒竖,抱着电脑拔腿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鬼,松鼠吓坏了,一刻也不敢放松,鞋底子都快磨平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是鹅吗?怎么会这么狼狈啊! 逃得急,松鼠根本没有注意自己逃跑的方向,他慌不择路,绕过一棵又一棵大树,最后和周珂她们迎面相遇。 松鼠脚步没停,他抬手指着身后的陈军对她们喊:“快跑!就是他杀了两个玩家!” 周珂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军举起了折叠刀,竟直接朝着她们扔了过来! 周珂赶紧拉着郭笑笑朝一边扑倒,胳膊重重擦着地面蹭出去好远,火辣辣的疼,二人却没空去管胳膊了,她们一骨碌爬起来,回头一看,那把折叠刀深深插进了蒋楠的胸口,而蒋楠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通报,玩家蒋楠死亡。】 “靠!”松鼠大骂一声,撒丫子狂奔。 “跑……快跑!”周珂拉着郭笑笑的手腕,朝着和松鼠相反的方向狂奔。 陈军慢条斯理地走到蒋楠身边,死掉的人大睁着眼睛,眼神还带着难以置信。他将折叠刀从蒋楠的胸口抽出来,随意甩了两下,看了眼周珂三人逃跑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去追松鼠。 松鼠跑出去百米,没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以为陈军去追两个女生了,刚要松口气,一把刀朝着面门飞了过来。 松鼠吓死了,脑袋一偏,那把刀从距离他眼睛两厘米的位置飞出去,摔在地上。 “你他妈有病吗?我们是一个阵营的!你杀我干什么!”松鼠快崩溃了,本来他的武力值就不高,能被陈硕招进归队都是因为他过人的计算机能力,现在让他赤手空拳地和一个杀人犯搏斗,难度不亚于刚学会拍皮球就被送到湖人队里去参加比赛。 陈军挑眉:“你也是鸭子?” 松鼠意外,但很聪明地隐藏住了自己的表情,顺着他的话说:“对啊,我们都是鸭子,为什么还要自相残杀呢?我们现在不能再减少鸭子的数量了!” “无所谓。”陈军满不在乎道,“我只要把你们全都杀了,游戏结束的时候只剩我一个,不管我是什么阵营,都能通关。三个小时,杀17个人,对我来说不难。” 说着,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了另一把刀,朝松鼠逼近。 松鼠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就是个杀人疯子,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他掏出手机,打开刚被他从电脑传输到手机上的地形图,一边看一边逃跑。 奔跑的过程中,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了根鞭炮样的东西,引线一拉一抽,鞭炮冲上云霄,嘭一声炸开,鞭炮上升的轨迹慢慢显现出红色的烟雾,斜斜地立在半空。 梁阿汀和苏桃抬头,看见红色烟雾后,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双双抬脚朝着烟雾所指的方向跑去。 白未艾仰着头。烟雾出现的位置离自己并不远,他稍一思考,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脚步雀跃地朝烟雾的位置快步而去。 刚一转身,迎面就撞上了正全速前进的孔雀。孔雀留着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两侧耳朵后面的头发被挑染成了两捋黄色。 白未艾微微挑眉,刚想开口打招呼,结果孔雀一抬头,看见白未艾的瞬间,扭头就走,想原路返回,却因为太过慌张,和身后恰好跟上来的周珂和郭笑笑撞了个满怀。 三个女生撞作一团,摔倒在地上。 白未艾笑 出了声。 周珂和郭笑笑连忙爬起来,顺带想把趴在地上的孔雀也扶起来,后者却动作利索地自己爬了起来,一只手警惕地护住自己的后背,扫视着白未艾三人,眼神有些发冷。 白未艾的视线落在孔雀的手上:“你也是鸭子啊。” 他抬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珂和郭笑笑:“你们呢?是鸭子还是鹅?” 周珂和郭笑笑看见白未艾,不由自主想起了蒋楠说过的那些话,齐齐后退半步,眼神也带上了警惕。 没有等来回答,白未艾觉得无趣了,他轻轻嘀咕一句:“真没意思。” 孔雀看他们的注意力暂时都不在自己身上,瞅准机会转头就跑,朝着红色烟雾的方向。 白未艾没有再多看周珂和郭笑笑,他双眼发亮,紧紧跟在孔雀身后。 周珂和郭笑笑被丢在原地,面面相觑。 “所以白未艾……是鸭子还是鹅?”郭笑笑一脸茫然。 周珂也搞不懂他了,她摇头:“不知道,感觉他对我们完全没有兴趣。” “听他刚才的问话,感觉他对鸭子不感兴趣,反而想去找鹅。”郭笑笑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离谱,音量越来越低。 “不过白未艾是个疯子,他的行为正常人也看不懂。”周珂抬头,“那个信号弹应该是归队的关键道具,现在所有归队的人都在朝那个方向集结,其他人如果找不到队友的话,应该也会下意识往那边跑。” “说不定桃姐也会去那里呢?” “我觉得很有可能。” 二人对视一眼,没有纠结多长时间,一齐快步离开原地。 -- 松鼠拉响信号弹之前,张海生正在一边慢吞吞地在森林里前进,一边激烈地头脑风暴。 但他的大脑显然并不能胜任如此复杂的工作,还没等他风暴出个所以然,他的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cpu烧了。 自从系统通报梁阿汀的身份是鹅之后,张海生就一眼望不到他们三个臭皮匠的未来了。 自古鹅鸭不两立,同一个小队里包含不同阵营的玩家,而只有一个阵营能通关副本,这可怎么办。 如果司季也是鹅,那他岂不是和两个小孩站在了对立面? 如果司季是鸭子,那他最后能狠下心丢下梁阿汀通关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袭击着张海生的大脑。 在思考到“如果最后他们三个被分散在了不同的层级要用多长时间才能重新汇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张海生立刻护住后背,回头,警惕的眼神凌厉地扫过身后的人,在看清来人的脸后,表情放松下来。 “是你啊。” 司季点了点头,依旧沉默寡言。 “刚才系统广播,小梁是鹅,你呢老弟?你是鸭子还是鹅?”张海生问。 司季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远处就炸响了一枚信号弹。 红色烟雾冲上云霄的一瞬间,司季毫不犹豫,丢下张海生拔腿就跑。 张海生:? “你跑那么快干啥?” 还没反应过来,司季已经冲出去二里地了。 张海生“啧”了一声,只好跟上了司季。 65. 数鸭子(5) 信号弹发射的时候,何贵和刘子阳是距离最近的人。 他们悄悄走上前,想透过树干与树干之间的间隙暗中观察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了背对着他们的陈军一人。 刘子阳大喜:“只有一个人,咱们俩把他污染成鹅,鹅阵营就又多了一个人。” 何贵虽没说话,但脚已然是迈出去了。 二打一,他们有胜算! 何贵扒开树枝冲了出去,陈军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何贵朝他跑来,表情似笑非笑:“你们也是鹅?” 何贵下意识停下脚步,问道:“你也是鹅?” 陈军却没有回答,他阴笑两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摸出了他的刀。 何贵身后,距离何贵有一些距离的刘子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何贵,等一下……” “管你是不是鹅,拍一下你的后背就知道了。”何贵说完,动作非常迅速,拔地而起,以猛虎下山的姿态冲向陈军。 阳光照到某种金属反射出雪亮的光,刘子阳被刺了一下眼睛,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噗呲——” 陈军的刀捅进了何贵的肚子。 何贵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陈军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何贵的表情让他变得愈发兴奋,他的眼睛阴冷恐怖得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蛇。 他把刀抽出来,又捅进去,抽出来、捅进去,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何贵的眼神也越来越灰暗。 眼看何贵救不了了,刘子阳扭头就跑,几乎手脚并用,一路踉跄了好几下。 【通报,玩家何贵死亡。】 刘子阳的表情在听到系统的广播声后崩溃了,更绝望的是,他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极速的脚步声。 他开始大声喊叫:“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直到脚踝上传来剧痛,疼痛让他难以维持身体的平衡,他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磕破了下巴。 刘子阳浑身颤抖,他扭头去看,脚踝上传来剧痛的位置,正插着一把刀。 陈军慢悠悠走到刘子阳脚边,弯下腰,将那把刀从刘子阳的脚踝里拔了出来。 将死的恐惧战胜了刀尖离开身体的疼痛,刘子阳突然意识到,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陈军的刀高高举起。 刘子阳眼看着那把刀的刀尖在眼睛里越变越大,一切都变得异常缓慢,他看见了刀尖上未干的血迹,那就是他身体里的血。 他要死了。 莫名其妙被拉进这个副本,连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还没搞懂,他就要死了。 刘子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把刀刺进自己的身体。 “当啷——”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金属相撞发出的脆响。 刘子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陈军手里空空如也,那把刀被一把小飞刀撞飞,正斜插在树干上。 “哭什么哭,爬起来跑啊!” 刘子阳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视野模糊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相当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用飞刀救他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旁边站着的是系统上一轮公开的那只鹅。 看刘子阳呆愣着没反应,梁阿汀恨铁不成钢,又喊了一遍:“快跑!” 刘子阳这才反应过来,重重吸了下鼻涕,一骨碌爬起来,随便选了个方向跑远了。 这边,陈军看了看刘子阳逃跑的方向,并没有去追,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苏桃和梁阿汀,最后目光停留在梁阿汀身上。 “我知道你……”陈军说,“你是鹅。” 梁阿汀大大方方地点头:“对,我是鹅。” 陈军尖锐地笑了一声:“你是鹅我也照杀不误。” 说罢,他一把拔下树干上插着的小刀,朝着梁阿汀狂奔而来。 苏桃一步迈到梁阿汀身前,飞起一脚,直冲陈军面门,后者抬手格挡。 高跟鞋和手臂发生重击,陈军被她震得一连后退三步。 苏桃把腿放下来,高跟鞋轻轻在地上跺了跺。刚才这一下,她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的冲击力,陈军虽然被她这一脚挡开了,可她能感觉到,陈军并不是普通人。 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何贵杀掉,并不是偶然。 “李正和王一翔也是你杀的?”梁阿汀问道。 陈军揉了揉手臂,眼睛里的兴奋更加明显,他承认得很爽快:“对,死了的三个人全是我杀的,我不光能杀他们三个,我还能把你们这些人都杀了。” 疯子,这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小阿汀,你躲远一些,我可能会误伤你。”苏桃对梁阿汀说,然后转而面对陈军,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梁阿汀冷静道:“别跟他硬碰硬,不值得,能跑就跑。” “明白。”苏桃笑笑。 强者和强者之间的斗殴,不是梁阿汀能参与的,她缓缓后退,给苏桃留出充分的发挥空间,同时确保能在情况不对的瞬间成功逃走。 刚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带,梁阿汀的胳膊上就传来一道拉力,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扯走了。 拉她的人力气很大、跑得也快,可对方手上却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来抓她的胳膊。 梁阿汀被他拉着,被迫跟着他一起,跑得飞快。 疾驰中,梁阿汀看到了他的后脑勺,熟悉的黑色碎发,令她一下子就安下心来。 直到跑到了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二人才停下来。 少年转过身,盯着她看,眼神认真:“你受伤了吗?” 梁阿汀摇摇头:“一点伤都没有。” 听她说完,再用眼神上上下下把她检查了个遍,司季才放心下来。 “我来晚了。”他说。 梁阿汀眨眨眼睛,问他:“你是鸭子吧?” 司季一秒钟都没有思考,很坦诚地点了头:“对,我是鸭子。” 从第一个副本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对梁阿汀没有过任何隐瞒。 他话音刚落,第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已成功抽取一名鸭子玩家,请玩家做出选择。】 系统广播声响起后,司季的眼神就直了,他怔怔地望向半空,眼珠在小幅度地左右晃动。 梁阿汀明白了,这一次,系统抽中了司季。 她静静地等待着司季做出选择。 一秒、两秒、三秒…… 司季读完题之后 ,视线扫过梁阿汀,最后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选择错误,游戏继续。】 【公布一名鹅玩家身份。】 梁阿汀抬头,如她所料,半空中被系统公布出来的,是刘子阳的信息。 目前一共两只鸭子被污染,一个是被她污染的赵不怵,另一个有可能是被何贵污染的刘子阳,也有可能是第四只鹅污染的别人,梁阿汀倾向于前者。 为了游戏的公平性,初始鹅的数量不会超过六个,甚至有可能连四个都不到,而现在加上她自己,还有苏桃和何贵是初始鹅,最多也只能还有一到两个初始鹅。 在这样大的游戏场地里,像她和苏桃这样两只鹅偶遇的情况是小概率事件,何贵和刘子阳最初都是鹅的概率小到几乎没有。 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何贵在刷新出来不久就碰见了刘子阳,然后将其感染成鹅,二人同行。 “司季,刚才系统给你的选项都是什么?”梁阿汀没有多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了这个问题,问完才反应过来,现在她和司季属于不同阵营。 可司季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将四个选项都告诉了她:“7,8,9,10,我选了7。” 梁阿汀一愣:“你是瞎选的?” 司季沉默了一会,嗯了一声。 梁阿汀心里五味杂陈:“为什么要瞎选啊,选对了游戏结束,又不会死人,只是倒退三层而已,很快就重新闯上去了。” 司季摇头:“我想跟你一起去第七层。” 说着,他主动抓起梁阿汀的手腕,往自己的后背送去。 “我们如果都是鹅了,就可以一起去第七层了。” 【通报,一名鸭子阵营玩家已被污染。】 张海生回头,怒瞪刚刚拍他后背的人,两只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居然是你……你偷袭我?!” 赵不怵丝毫不怕张海生那仿佛要吃了他的眼神,他懒洋洋道:“我这是在帮你赢。” 张海生气得想给他一拳,但上一个副本二人合作通关的一幕幕都历历在目,他忍住了没有一拳把赵不怵的门牙打掉。 “你都把我污染成鹅了,我还怎么赢?” 赵不怵没有回答张海生的问题,他抱着胳膊,自言自语:“现在鹅应该至少有六只了,如果不出意外,两小时之内,鹅的数量就会超过鸭子。” “你怎么不理我?”张海生怒道。 赵不怵啧了一声,抬眼看他:“你还没反应过来吗?这个游戏从一开始鸭子的胜算就比鹅小,现在多了一个陈军,鸭子几乎不可能赢了。” 张海生那副表情明显是没反应过来,但他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鸭子靠猜中场上剩余鸭子的数量这种方式获胜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鸭子全都被污染成鹅,然后所有人一起通关。” 赵不怵抬起头,看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就在不久前,司季把梁阿汀拉走之后,苏桃摆脱了陈军的纠缠,和汇集而来的周珂郭笑笑一起跑远了。 “苏桃是鹅,周珂和郭笑笑现在跟她在一起,她们仨是一个队伍的,也一定会共同进退,既然苏桃是鹅,那周珂和郭笑笑最终也会是鹅,包括带着梁阿汀一起走的司季,你算算现在有几只鹅了?” 66. 数鸭子(6) “又有一只鸭子被污染了。” 河边,斑马蹲下来,用自己带进来的水杯舀了点水,喝了两口之后递给河豚。 河豚喝了一口之后就不喝了,他把杯子还给斑马:“喝起来怪怪的,最好还是别喝太多吧。” 斑马不置可否,他把杯子装回背包,站起身,四处查看:“信号弹不知道是他俩谁放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红色的信号弹代表情况紧急,急需帮助,肯定是遇上事了。” 河豚指着某一个方向:“烟是往这边飘的,咱们就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吧,说不定就能碰上了。” 斑马点头:“行,那俩人都挺能跑的,一时半会应该不能出啥事,咱加快速度吧。” 信号弹方向差不多三百米的位置。 松鼠狼狈地在地上滚出去一段距离,草屑沾了满头,他赶紧爬起来,仔细查看被他护在怀里的电脑包,发现电脑没摔坏,才松了口气。 孔雀两只手抓着陈军的手腕,可对方力气实在是大,那把对准她的刀正在不断地朝她逼近,刀尖就快扎进她的眼睛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电脑!命都快没了!”孔雀崩溃大叫。 “你不懂!电脑就是我的命!” “滚过来帮忙啊!我要死了!” 松鼠把电脑包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借着草堆把它藏好,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跑过来帮着孔雀一起推开陈军。 陈军后退两步,暂时没有逼近,站在原地盯着二人看,眼神阴郁。 孔雀倒抽着凉气,她的手臂被陈军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长,但并不深,只微微渗出了一道血线。 她转向松鼠:“他到底是鸭子还是鹅啊?怎么一直在无差别攻击啊?” 老实说,松鼠从遇到陈军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甚至猜不出来陈军的身份,一路都被追着杀,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甩开了对方,可转眼的时间就又遇到了。 他眼神疲惫:“咱俩,一个鹅,一个鸭子,都在被他追杀,你说他是什么?” 他们说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陈军听得一清二楚,他笑道:“我是鸭子,但我并不关心你们是什么,只要我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杀了,我就能赢。” 孔雀眉眼压低,眼神冷了下来:“除了你之外现在还有13个人,你在做梦。” 松鼠也说:“等我们撑到队友来,我们四个打你一个,你的计划也会泡汤的。” “用不着等他俩,咱们两个人就能把他干掉。” 孔雀说着,再一次欺身而上,赤手空拳。 陈军见状,还以为她疯了,手里的刀攥得更紧,只等孔雀自投罗网。 松鼠静静地站在旁边,像是已经被吓傻了反应不过来,竟一点想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陈军讥笑,什么两个人一起把他干掉,也不过如此。 他直视着孔雀的眼睛。 在来到副本之前,他杀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们在死之前,都曾经哭着哀求过他,求他放过她们,她们什么都会做的。 但他的回应是用尖利的刀刺破了她们的脖子,让她们再也无法说话。 面前这个叫孔雀的女人,眼神里面倒是没有哀求。 不过没关系,陈军嘴角勾起,他会让哀求出现在她眼睛里的。 他等待着孔雀入怀,可清瘦的女人在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矮下了身体。陈军顿觉不妙,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手心里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孔雀一路略过了他,跑到了他的身后。 陈军愣愣地抬起手,看向正在隐隐作痛的手心,那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开了,血液正在渗出,混在手心里的汗中,被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的眼中一下子布满了怒火。 他杀过这么多人,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弄伤他! 陈军气坏了,想用刀狠狠刺破孔雀的脖子,手上一用力,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里空了,而站在对面的孔雀挑衅地看着他,举起了手。 他的刀正老老实实地被孔雀拿在手里。 陈军难以置信:“你是什么时候……” 孔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凭什么进入归队的?” 陈军愣了两秒,了然一笑。 “一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很有名的扒手,她只偷富商的藏品,经不完全统计,一共有三十余名富商被偷过,即使是最严密的安保设施都防不住她,警察也一直没能抓到她。” 他说着,将孔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继续道:“但几个月之前,她突然偃旗息鼓,销声匿迹,有人说她金盆洗手了,也有人说她死了。” “原来是因为她来到了这种地方。” 孔雀耸耸肩:“你说得不完全对,这里和外面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我在这里过了这么久,外面也就过去了很短的时间,几个月前销声匿迹是因为我确实在几个月之前就不想干了,也可以算金盆洗手。” 陈军笑笑:“随便你吧,不过你要是以为我只有那一把刀,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话音刚落,陈军的眼神就凌厉起来,手上动作也很快,伸手就往裤腰那里摸。 孔雀眼疾手快,厉喝一声:“松鼠!” 松鼠早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偷偷摸到了陈军的斜背后,孔雀一喊他,他一个激灵,大喊一声:“来!” 孔雀将手里的刀重重抛给松鼠,后者将空的电脑包高高抛起,接到刀的瞬间便冲上前。 陈军的后背没有丝毫防备,松鼠对准了心脏的位置,重重刺了下去。 孔雀的眼神里染上了兴奋。 可随即,松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刀并没能继续刺下去。 孔雀脸色一变:“小心!” 松鼠反应过来,立刻后退,可还是晚了。 陈军的刀已经刺进了松鼠的腹部,又被用力拔了出来,松鼠的身体随着刀刃抽出,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倒地。 “松鼠……陈嵩然!”孔雀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刀胡乱一捅,然后圈住松鼠的上半身,把他拖到了另一边的开阔地带。 陈军捂着腰侧后退几步,然后伸出手,被手心上的鲜血刺痛了眼睛。 混乱之中,孔 雀把他的腰侧划破了。 女人坐在地上,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看向他的眼神阴狠又冰冷。 陈军稍微犹豫了一下,看松鼠已然半死不活,索性带着沾血的刀离开。 直到确认陈军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孔雀才放松下来,然后动作熟练地翻出急救包,拉开松鼠的衣服拉链。 血已经几乎把松鼠的白色内搭染成了深红色,松鼠的嘴唇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 孔雀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用最快速度给松鼠止血、包扎,终于堪堪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可副本时间还剩下一个多小时,松鼠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血止住没多久,松鼠就幽幽转醒,看到孔雀的脸后,张口就是一句雷霆问话:“你怎么也死了?” 孔雀拳头硬了。 “你想死别带上我。” 松鼠撇撇嘴:“你要是也死了,我也好有个伴。” 孔雀:“闭你的嘴。” 松鼠委委屈屈:“我都要死了你还凶我。” 孔雀:“闭嘴,你死不了。” 松鼠:“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孔雀:“撑不到也得给我撑到。” 松鼠不说话了。 “还能动吗?”孔雀问。 松鼠试探着直起身子,却被腹部的伤口疼得又倒下去了:“我得缓一缓……” “行,你先缓吧。”孔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查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那里已经不流血了,用不着包扎,孔雀没有过多在意。 她低头看松鼠,表情严肃:“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刺下去?别告诉我你在那个时候突然圣母心爆炸。” “怎么可能!”松鼠一激动,又扯到了伤口,痛得皱眉,“他都要杀我们了,我还圣母,那不是有病吗?” “我本来能刺中他的,可我的刀尖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间,突然就遇到了一股阻力,像是保护罩一类的东西,然后我眼前出现了系统提示,说鹅玩家不得伤害鸭子玩家。” 孔雀皱眉:“所以鹅只能污染鸭子,却不能杀死鸭子,但鸭子可以杀任何人?” 松鼠点头:“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可能系统也知道游戏规则对鸭子阵营比较不利,所以才加了这样一条隐藏规则。” 【通报,一名鸭子阵营玩家已被污染。】 【通报,一名鸭子阵营玩家已被污染。】 接连两声警报响起,二人的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回事?其他的鹅抱团了?” 松鼠摇头:“不一定,有可能是同队的玩家为了保证全员通关,自愿被队友污染成鹅。” 【通报,玩家河豚死亡。】 孔雀的脸色变了:“河豚死了?陈军居然这么快就和他碰面了?” 松鼠的脸色也变了,但他考虑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现在鹅的数量,应该已经比鸭子多了,那么从现在开始,那些剩下的鸭子,可能会主动寻找鹅玩家。” “但是这同样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已成功抽取一名鸭子玩家,请玩家做出选择。】 孔雀的眼神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