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权臣偏宠我》 1. 冷面公子 九月初七,天气渐凉,徐家庭院里金桂落了一地,香气怡人。 徐清晏坐在铜镜前正在梳妆,就看到春桃笑吟吟地掀帘走了进来,手上还端了碗银耳羹。 “姑娘,青山书院岁考放榜了,说沈家二公子又拔得头筹呢。” 春桃一边抿嘴笑一边又补充:“我就知道姑娘听到肯定高兴,沈公子那样的人品才学,往后秋闱春闱想必也是第一!” 见春桃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徐清晏轻咳一声,“知道了,多大的事,你还专程来告诉我一声。”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甜蜜,毕竟前世的沈知微读书一直都很厉害。 春桃凑过来给她选银簪,铜镜里是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眉眼之间还带着一股娇软劲儿,脸庞白净,眼神藏不住心事,笑起来眉眼弯弯。 这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三天。 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娘家久违的闺房,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帐子,还听到春桃守在身边的打盹声,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徐清晏隔着被角掐了胳膊几下才确认眼前此情此景如此真实,她回想了一下失去知觉后的最后一幕。 那天刚好飘着蒙蒙雨,她跟沈知微经过西塘堰,路湿地滑,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猛地推了自己一把,随后就跌入塘中。 沈知微伸手救她,可她却离他越来越远,直至眼前一片漆黑和跌入寒窖般的冰冷才让她意识到,自己早已沉入深渊...... 重回到十六岁,一切都还没开始,她没嫁给沈知微,也没生下安安,好像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无知少女。 前世她在沈家过得还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沈知微待她也还算客气,婆婆有些挑剔但也能忍受,她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了两年多安稳日子。 如今既然老天又给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只想好好守着这一方安稳,然后顺其自然地嫁到沈家。 至于自己怎么死的,她连推她的人都没看清如何去追究? 徐清晏倒是看的开,人固有一死不是么,这说不定也是天意。 正想着,思绪被春桃打断,她递过来一把红绳系着的铜钥匙,上面刻着徐字。 “姑娘,老爷给你的钥匙我给你放抽屉里可好?” 迟疑了片刻徐清晏才想起昨日徐守谦对她说的那番话。 “晏晏,你如今也十六了,不能老是困在内宅做些绣花描红的活儿。你母亲临终前可是把徐家香铺交给你了,祖传下的手艺,到你这儿断不得。” 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份量。 她想起前世父亲也偶然提过,可那时一心想着嫁到沈家,觉得哪还需要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但父亲交代的时候实在认真,鬓角的花白在光下泛起银色,她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春桃,”她改变了主意,“咱们今日不去街上闲逛了,先去铺子看看。” 有个营生的手艺倒也不错,还能帮家里分担一些压力。 春桃愣了愣,她已经收拾好出门了。 老街口热闹得很,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不断,行人熙来攘往,徐清晏发觉自己好久都没如此闲适自在地逛过街了。 前世嫁给沈知微,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宅院度过,虽不缺衣少食但这样的日子似乎有些乏味。 徐家香铺面朝渭河,在老街中段,虽不是最好的地段,但附近有酒肆,有商铺还有摆摊的菜农,人流量也不错。 只可惜母亲去世以后,空了几年,无人打理,如今她该好好想想今后怎么经营。 “春桃,你说咱们铺子重新做起来,生意会好么?” 春桃笑了笑,立刻点头,“那可不,夫人生前做的梅花膏最是好闻,如今姑娘有方子捡起来岂不是很快!” 对,她还有娘亲留下的独家秘方,一想及此徐清晏开始盘算起来。 两人正说着,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声音又粗又急。 “快给我都让开,不长眼的!” 几个穿着便裤短衣的男子从街口冲过来,跑得飞快,领头的手上还拿着根木棍,恶狠狠得跟个地痞流氓一样扫荡。 周围的行人吓得纷纷躲开,一个菜农的筐被撞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气得直骂。 徐清晏见状赶紧拉着春桃躲在摊贩后面,生怕给自己找了麻烦。 那几个也不是好惹的,扫了一圈又往巷口跑去,留下一地杂乱的脚印。 光天化日,官差都没他们横,徐清晏躲在一个摊贩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只见其中一个男人破口大骂:“不是说那个病秧子往这边跑了吗,怎么没瞧见人?” 另一个啐了一口,“给我仔细搜,二爷都交代过了,今日非把他抓到不可,若是让他逃了,大伙都等着挨骂吧!” 几个人很快分散开,有人往巷口深处跑,有人冲到东街。 徐清晏皱眉,那群人看着像是打手,还念叨着二爷看样子是大户人家的,到底什么什么病秧子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地搜寻? “姑娘,还,还去铺子看吗?”春桃在一旁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犹豫了一阵,可自己把钥匙都带出来了,铺子就在眼前,若是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太没出息了。 于是她坚定地点点头,“去,咱们看一眼,不往别的地方凑热闹。” 主仆二人到了铺子门口,旁边正好有一条窄巷,幽深得很,绕过去就是铺子的侧门。 徐清晏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声“哐当”声,像什么东西被撞在地上,可抬眼望过去,空无一人。 箱子里很暗,堆着几只旧木桶,风吹过还有一丝血腥味。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 只听下一刻,巷子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咳,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窄巷里尤为清晰。 春桃也听到了,她攥了攥徐清晏的衣袖,颤声道:“姑娘,谁在那里啊,咱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徐清晏也想走,她一个刚重生三天的姑娘家,连铺子门都还没打开,犯不着上赶着往麻烦里撞。 可那声咳嗽太压抑,像是人疼到极处,硬生生憋回去的。 迟疑了一瞬,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背,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那声音又一次短暂 地响起,压抑了不少,像是在隐忍疼痛又怕被发现。 徐清晏蹑手蹑脚地往那边迈步,跟在后面的春桃连头都不敢抬,两人看着鬼鬼祟祟。 “谁在那儿?” 徐清晏清清嗓子,试着镇定道,“你要是需要帮助出来便是,要是什么歹人,我,我可叫人过来了!” 反正这街口人也不少,大白天的,她那么怕做什么。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骂声,还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一看,正是刚刚那群走远的打手。 春桃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他们怎么过来了!” 徐清晏浑身一僵,说不怕是骗人的,她脑子里冒出四五个念头:跑又来不及,躲进铺子可锁还没开,喊人万一先把打手引过来怎么办? 脚步声转眼就到了巷口,徐清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刚要转身退回去,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只轻轻一拽,她整个人就被这力道带到了木桶和墙壁之间。 春桃还来不及张口,也被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带入了暗影。 徐清晏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带着冷意的怀抱,她被那人冷冰冰的手扣住手腕,鼻尖磕在对方肩上,酸得眼泪差点出来。 她又羞又恼,可惜都没机会看清脸! 一股血腥气混着草药的苦味扑面而来,她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她没有被打手抓住,倒先被不知道哪来的歹人挟持了。 “别出声。” 头顶落下一道极低的少年声,嗓子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没半分慌乱。 那几个打手找寻了一圈,没见着人,骂骂咧咧:“半大点的病秧子,还能飞了不成,咱们去对面再找!” 等脚步声逐渐消散,徐清晏才松了一口气,可是那个人还是没放开她。 “他们还没走远。”那人哑着嗓子提醒。 “我知道,可是你先放开我!” 这可是她第一次和除了沈知微以外的男子离得如此近,以至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砰砰作响。 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及松手。 徐清晏蹙眉揉了揉手腕,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人,光影投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白的少年脸庞。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没有那个年纪的顽劣,反而看上去有些老成,眉眼里尽是冷意,一双黑眸沉沉的扫过来,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愣了愣,这张脸她好像见过。 她反复确认直到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你是谢砚辞?” 那个少年微眯起眼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哦?看来姑娘认识我?” 他一个逃难的人,浑身都是伤和血,在这陌生的府城还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实乃奇怪。 徐清晏想起前世谢砚辞是父亲亲自领回去的,却没想到今世竟然提前了。 记忆里是个安静瘦削的文弱少年,跟眼前浑身沾着血气的落难公子像两幅画面,怎么也对不上。 到底哪个才是谢砚辞?又或许自己从来都不了解他。 2. 捡了个人回来 徐清晏叹了口气,解释道:“谢公子,我是徐家女儿,我爹找了你很久了,你先跟我回府避一避吧。” 说完是一阵沉默,等了片刻依旧沉默,直到徐清晏以为这个人会拒绝她。 终于,谢砚辞开口,每个字砸的清楚:“可以。” 然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掂量和讥诮,“不过徐姑娘可要想清楚,”他补充道:“收留我可不只是多添一副碗筷这么简单。” 没有威胁也不算提醒,只是把选择权推给她,他却一副你最好考虑好的态度。 徐清晏一噎,被他的话堵住,这人都大难临头了还在嘴硬。 她压下不明的火气,“谢公子,添一副碗筷徐家还是担得起。” 正说着,谢砚辞忽然晃了一下,肩胛处洇出汩汩鲜血。 “姑娘,他,他流血了!” 徐清晏想扶住他,这人自己倒先扶着木桶站稳了,像是不需要她的帮助。 “谢公子,你跟我回去吧,先把伤治好再说,你这样万一又被那群人抓住可怎么办。” 谢砚辞抿了抿唇,脸色苍白,唇角动了动,“好,可以,我跟你回去。住一晚我就走。” 没有软声道谢,也没有狼狈恳求,倒像敲定了一笔银货两讫的买卖。 徐清晏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样子住三晚都不一定能好,但她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春桃看定了下来,往外望了望,“咱们现在能出去吗?” 谢砚辞往外迈了一步,淡淡道:“他们朝南边走了,出去走后街安全。” 徐清晏眉梢动了动,“你这么清楚?” 谢砚辞不以为意,“逃难的人总要学会记路。” 望着他的背影,徐清晏心里不知为何软了一下。 他前世能一路进京赶考,明明是个出色的苗子,如今却要东躲西藏,还寄人篱下。 她原来只当这人是个寒门贵子,没想到是被人亲手推下泥沼,才生生磨出了这般冷硬的性格。 到了徐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福抱着账房册子路过,一看到徐清晏刚想搭话,目光却落在谢砚辞身上。 这少年衣角处、肩胛处皆是血,吓得赵福有些愕然。 “姑娘,这......这是?” 来不及和他解释,徐清晏忙问:“赵叔,我爹呢?” “老,老爷从商会回来了,现在在书房对账呢。” 徐清晏回头看了谢砚辞一眼,对春桃交代:“你先带他去偏厅待着,倒杯茶坐着等我。” 说完她火急火燎地赶到书房找徐守谦。 此时徐守谦正皱着眉头拨弄算盘,一抬眼看到徐清晏跑过来,当即疑惑:“怎么慌慌张张的,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爹,”徐清晏走到桌边,压着声音把窄巷里的遭遇快速说了一遍,“我今日本来想去铺子,结果路上遇到打手,那些人一路追杀谢砚辞,我在铺子后面碰到他就把人带回来了。” “什么!” 徐守谦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找了小半月都杳无音讯如今却被他女儿遇到,简直是走运! “人在哪,我去看看这孩子。” 徐守谦一边站起身也顾不上手上的账单,一边推门跟着徐清晏往外走。 “爹你都不知道他受了多严重的伤,这谢家人对自己的人也太狠了,把一个半大点的少年逼成这样。” 关于他的身世,徐清晏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 这谢砚辞是谢家嫡长孙,按理说在家里地位不薄,但几年前他父亲谢崇文却莫名被人扣上贪墨军粮的罪名,最后被流放边地。 谢崇文一倒下,谢砚辞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没多久因为母亲林氏身体拖不久,就被谢老太爷安排过继给谢二房。 这谢二房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狠心之下便将这孩子打发出谢家。 说好听些是打发,实则他临走前连林氏最后一面都没能见成,拿着一个布包,几两碎银子和玉佩就四处流浪。 谢二房还不死心,一路追到府城,硬是要将他赶尽杀绝。 如今人躲到徐家,徐守谦念及旧恩不能见死不救。 父女俩匆匆忙忙赶到偏厅时,桌上的茶一点没动,春桃正站在门边,手足无措。 谢砚辞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背影清瘦,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徐守谦又喜又惊,上下打量着他,“砚辞啊,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谢砚辞微微颔首,准备行礼却被徐守谦拦住。 “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行什么虚礼,赶快坐下,晏晏你去让人送药来!” 谢砚辞扶着肩坐下,只听徐守谦继续问道:“砚辞啊你爹现在......怎么样了?” 他垂眸,眼神格外冷静,轻描淡写道:“伯父,家丑之事说出来怕招您笑,谢崇武的人一直在查,我爹托他的福如今还在边地。” 竟然被自己的亲弟弟摆了一道,徐清晏有些惊讶,这些事都是她不知道的,看他说的云淡风轻却字字扎心。 徐守谦唉了一声,语气有几分同情,他看着谢砚辞,劝道:“砚辞,我跟你爹也是有旧交情了,你如今就放心住下。徐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是也绝不会把恩人之子往外推。” 谢砚辞眸色动了动,礼貌道谢,“那晚辈就叨扰了。” 徐守谦摆了摆手,“说这些!你好好养身子,有需要的直接跟伯父说就行,对了赵福,”他吩咐道:“西跨院收拾出来没有,还有要用的东西都给准备好。” 赵福点头,“放心吧老爷,床铺好了,热水炭盆都有。” 徐守谦放下心来,“那就赶快先送砚辞去西跨院歇会儿,这东躲西藏的肯定也累了。” 徐清晏刚拿着金疮药,闻言提议道:“爹我送谢公子过去吧。” 徐守谦看了看,点头,“罢了你去就是,一会儿我让厨房把吃的也备上。” 徐清晏在前头带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西跨院位置比较偏,但胜在清静,门前种了棵金桂,香味沿着夹道飘来。 她想起前世的谢砚辞总是一个人默默待着,坐在廊下看书,硬是没想到今日会捡了个浑身是伤的他回来重走这条路。 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却干 净,床铺好了新褥子,火盆里添了银霜炭,靠窗一张乌木案几。 春桃一边帮忙倒热水一边道:“谢公子,这间屋子姑娘早就叫人收拾好了,就等着......” “春桃!” 徐清晏打断她,生怕她走漏了什么,毕竟她也只是按照前世记忆给父亲搭把手而已,说的好像专程迎接他似的。 “谢公子,”徐清晏递给他一些衣物,“你先暂时穿着,这是我爹年轻时的,都洗干净了,药也在这儿,你有什么需要叫下人就好了。” 谢砚辞眉梢动了动,接过衣服,“多谢。” 徐清晏诚恳地继续道:“谢公子,你多住几日真没事,外面风声那么紧,你等他们离开府城再说不好吗?就一双筷子的事,真不算过分。”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情况,谢二房要杀人灭口,如今能冒着得罪谢家风险的整个府城就只有徐守谦一家。 “好。”他想了想,没再回拒。 这时门外有半个脑袋探过来,徐景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又怕又好奇。 徐清晏招手让他过来,“景儿,你来啦,快过来,外面风大。” 徐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右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跑到徐清晏身后指了指,“姐姐,这个是哥哥是谁啊?” 徐清晏摸了摸他的头,“这个是砚辞哥哥,以后他就住徐家了,你看到人了要记得喊。” 徐景犹豫半天走到谢砚辞面前,小声如蚊虫,“砚辞哥哥。” 谢砚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徐景看他也没想象中那么凶,于是伸手递了一颗松子糖过来,糖有些被捂软了,“给你吃。” 他放到桌上,又迅速拉着徐清晏,“姐姐,厨房做了南瓜羹,你带我去。” 徐清晏无奈笑了笑,对谢砚辞说道:“谢公子,那我们就出去了,一会儿我让赵叔把吃的送过来。” 谢砚辞微微点头,等他们走后,他反手闩上门。 只听门外两人的对话隔着窗传来。 徐景嘟囔:“姐姐,砚辞哥哥好安静啊,话好少。” 徐清晏戳了戳他的肉脸,笑道:“砚辞哥哥只是受伤了,人很好的,你呀跟个小麻雀一样,整天闹嗡嗡的,记得别去打扰哥哥知道吗?” 徐景不满意这个回答,跺脚道:“我才不是麻雀!” 徐清晏哭笑不得,“好好好,你不是,你是小黄鹂好了吧!” 闲聊声逐渐飘远,谢砚辞眸子里的冷淡了些许,他走过去倒了盆热水,褪下肩头的衣服。 血已经凝固了一半,他把衣服扯下来的时候,布料还沾着伤口,血肉模糊,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把伤口清理干净又涂上药膏。 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疼痛,谢砚辞若有所思,想起被谢崇武的人逼到城西废窑的日子,现在能有个地方遮雨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轻易饶过那些当年欺压他的人,只是他现在力量太薄弱,得想办法强大起来。 少年的脸上还有血痕,不见半分乞讨的狼狈,反而眼里的狠戾多了几分。 3. 他的局 牵着徐景穿过回廊,刚踏入大堂,徐清晏便一眼看见父亲与王氏在厅中争执。 两人声音不大,但王氏已经知道家里要多了个人,脸色有些为难。 “老爷,不怪我多嘴,如今景儿还小,晏晏及笄之后也要考虑婚事,现在全府城都在查的人,咱们就接下来,是不是不太好?而且徐家也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可不敢跟官差较劲儿,万一被查到了......” 徐守谦负手而立,皱着眉打断她,“妇人之见!当年晏晏祖父在世的时候,咱们家香料生意可少不了砚辞他爹暗中帮咱们说话,才保住了徐家的营生。如今恩人之子流落在外,还那么小,要是见死不救,我徐守谦良心上过不去!” “可是,可是......” 王氏掐着手帕,在斟酌如何回应,满脸担忧和焦虑。 “爹,姨娘,你们是在说谢公子?” 徐守谦点头,“晏晏你今日做得对,砚辞那孩子我们徐家该救下,大不了这几日谨慎些,若有官差来问,统统说不知道。” 王氏脸色变了变,她一个内宅女人,自然跟老母鸡护崽一样得为家里考虑,也不能怪她自私,只是沾上这档事,以后越扯越大就难收场了。 徐清晏看出了她的心思,劝道:“姨娘,你放心吧,这件事只有咱们徐家人知道,不往外传他们也不能挨家挨户地去搜,等熬过了这段时间咱们再做决定。” 见事情已经定下,王氏不好再推辞,只好作罢,“那,那就先等这段时间过去。只是老爷,砚辞这孩子伤好了得帮家里做点事吧,虽不缺这点口粮,但是年轻人一直闲着也是荒废了。晏晏的铺子不是说要开了吗,他在后面帮忙理理货、记记账也是好的。” 她说的委婉,潜台词却是总不能白吃白住。 徐清晏听着也没反驳,心里暗自掂量谢砚辞眼下没处去,若是长住,王氏这话也不无道理。 她沉吟片刻,“爹,姨娘,我倒是有个想法。谢公子以前家里也是三代为官,想必家室教育也不差,他暂避的这段时间别把学业荒废了,正好咱们书库里有不少经史子集,就让他没事看看也好。若是铺子以后忙起来了,他偶尔去帮忙,一来不耽误功课,二来也不是白住。” 徐守谦听完眼睛一亮,“还是你想的周全!砚辞那孩子看着就聪明,本来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哪能一直做粗活。晏晏,明日我就让赵福把咱家书房里的书搬过去一些,再送去笔墨纸砚,他这段日子先安心读书,铺子里的事情不着急。” 王氏尴尬地笑笑,实在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顺着话说,“还是女儿家心思细,我跟你爹都没想到。”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徐清晏听父亲叮嘱了几句关于铺子的事情,就准备先回去休息,余光撇了撇在一旁叽叽喳喳斗蛐蛐的徐景,显然他都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傍晚,徐清晏鲜有地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沈知微一身灰色长衫,笑吟吟地朝她走过来。 她刚准备牵他的手,这人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随即掏出一把短刀刺向她,吓得她无处可逃,回头却忽然撞上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梦就断了,窗外天光大亮,徐清晏出了一身汗。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顺气,心跳仍然很快,前世落水的冰冷和梦里那把刺向她的刀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明明沈知微是那样体贴温柔,是所有人眼里的君子和楷模,毕竟她的夫君她还不了解么? 可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实,让她喘不过气,或许是死过一回才如此敏感。 她摇摇头,让自己先别去想,眼下最该好好想想铺子的事情,想到昨日父亲交代的细节,她准备自己先试试做膏,不行再去城东找陈娘子。 正想着事,耳边忽然传来几句春桃的低语,徐清晏听完点头道:“先去一趟西跨院看看。” 昨夜谢砚辞只是应了一声“好”,可谁知道他这个硬骨头会不会偷偷拖着伤走了。 到了西跨院,远远只见门虚掩着,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谢砚辞穿着那件旧的青布衫,衣服略大,袖口随意挽起到手臂,露出腕骨冷硬的线条。 他背对着她,肩背挺得笔直,正缓慢地抬着手臂,似乎在锻炼,虽然动作幅度刻意压得很小,但每动一下,肩胛处就渗出一点红色。 这夜里刚换好的纱布,又渗血了,徐清晏忙喊道:“谢公子,谢公子!” 见那人依旧背对着她,不为所动,徐清晏有些好气地走过去,“谢砚辞,你听到了吗,我说你这伤......” 话音未落,他缓缓转身,光落在他睫毛上,脸上投出小片阴影,一双黑眸扫过她皱起的眉,他冷硬地扯了扯嘴角。 “徐姑娘,你不用那么大声,我还没耳聋。”说完又用指尖按住渗血的位置,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徐清晏愣了愣,看他跟个没事人一样,自己明明好心关心,对方却不领情,于是她语气重了些许,“你这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伤口明明刚好,就又扯开了,晚上要是流血,发炎了有你好受的!” 他没立刻反驳,反而是淡淡开口,意味不明,“哦?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死了?” 徐清晏发觉这人就喜欢跟自己对着干,她看了眼他的伤,又气又无奈,“谢砚辞你不知好歹,你那么小落下病根就知道了,我让春桃把早饭端过来了,你先回去坐会儿。” 那语气像是数落家里不懂事的弟弟一样唠叨。 “死不了。”三个字硬邦邦地扔回去。 说完,谢砚辞眉梢极淡地挑了挑,侧身拿过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薄汗,动作漫不经心。 看他不以为意,徐清晏边走边说:“今日有小米粥、酱萝卜还有鸡蛋,你伤口没好完,不能吃油腻的。” 她没看后面那人,结果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忽然腰上搭来一只手,跟昨日一样稳,只轻轻一带就把她扶稳了,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徐清晏瞬时红了脸,她方才是着急了,竟然忘了脚下的门槛。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转过头又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徐姑娘,看样子你昨晚没休息好。” 她昨日眠浅,眼下的确有淡淡的青黑,只是不明显,怪不得早上连路都没看清。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说昨晚有点冷,没睡好,还好谢砚辞没继续问她,从容不迫地拿起筷子。 就在这时,赵福抱着一摞书和笔墨来了,他躬身立在门口,“姑娘,我把书墨送来了,老爷说谢公子缺什么就直接吩咐。” 谢砚辞闻言看了那书一眼,微微颔首,“有劳。” 徐清晏松了口气,她担心他心气硬不肯接受,如今竟然没多说什么,于是她转头吩咐赵福,“赵叔,你一会儿把青瓷灯送来,晚上谢公子读书用的上。” 谢砚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瞥了她一眼。 徐家平白收留他已经是碍于人情,如今又递笔墨又送早膳,是真的惜才还是别有用心? 他在谢家那几年见惯了笑里藏刀的好意,二婶当年能给他送新衣裳,转头就能克扣月钱,停了他屋子里的炭火。 人情冷暖只有自己知晓,但这些念头只是在他心里过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半分。 他淡淡一笑,微眯眼眸,对徐清晏说道:“徐姑娘费心了。” “谈不上费心,”徐清晏没察觉他的心思,“等你伤好全了,好好念书说不定能搏一个功名。”< /p>谢砚辞没接话,心里嗤了一声。 功名?他要的可从来不是功名,他的身世几人能懂,那些冷眼和下作的手段折磨他多年,而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徐清晏看样子估计全然不知,倒像个不谙世事的。 但他没说破,只起身邀请道:“进来坐杯茶?” 徐清晏摆摆手,“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她想起铺子,“最近有点忙,我得早点过去。”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衣角一点淡淡的杏仁香。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谢砚辞才翻起手中的书。 书页有些泛黄,里面除了诗经典籍还有徐家放错的账本,页边夹着几张批注,字迹清秀,看来是徐守谦早期记下的。 他看了几行,忽然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下了。 是徐家香料官采的往来记录,第二页还压着临县某家铺子的进货底单,那家铺子的掌柜他记得,当年和谢崇文同过席。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页合上,折了个角。 谢砚辞凝眉,眼下他不能急,他只是一个徐家收留的落难亲戚,连立足都算不上,不能指望任何人为自己报仇。 他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便是借着徐家商路查上去,哪条货路、哪家商铺,这些地方说不定住着当年和谢崇文有过交集的人。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徐清晏的模样,借她去查倒是能省不少力。 “收花籽咯!” 思绪被打断,外面传来一声吆喝,谢砚辞抬眼望去。 是之前送东西的货郎刘五,他经常走街串巷,消息灵通的很。 在废窑待的那几天,自己奄奄一息,拿着银子都没力气买吃的,后面多亏了刘五给他送了煎饼和馒头,不然他现在估计已经死在那里都没人收尸。 “刘五哥。”谢砚辞叫住他。 刘五挑着担子有些发懵,左右张望,他在后院外墙根儿处停了下来,隔着窗才看到了谢砚辞。 他只知道当时有人四处打探这少年去处,他于心不忍,只当这孩子是个落难公子,可万万没想到在徐家能遇到他,难不成是徐家亲戚? “公子找我?” 刘五笑着搓了搓手走过去。 谢砚辞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到院墙处,隔着镂空石窗,递给他一些碎银子。 这是当初离开谢家前母亲给他的唯一一点盘缠,银子分量不轻,够刘五挑半个月货郎担了。 “有件事托你跑一趟。“他声音压得很低,“去临县帮我找一个叫姓周的账房先生,就说'旧主寻,问王主事’。这话你原封不动地带到,别的不用多问,也别多说。” 刘五一听,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他一个府城的货郎哪里认识什么账房先生啊! 可是这银子都攥在了手里,实在是有些烫手,看着谢砚辞郑重其事的样子,他几番犹豫,问道:“公子,我......我万一找不着人,误了您的事怎么办?” “找不到你就回来,” 谢砚辞背着手,语气平淡,没有逼他,“银子你先收着,找不找的到都是你的,但唯有一点你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找过你,徐家人也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收了别人的银子,刘五哪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连连点头,“行,公子放心,等我收完这篮花籽就转到临县去打探打探,保证不跟旁人提一个字!” 谢视辞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直至刘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身回屋。 刘五是市井人,走街串巷不扎眼,这事成了最好,不成也无妨,他还有别的路子。 看似眼下是寄留徐家,但其实他从答应住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好了局。 而一心只求安稳的徐清晏早在无意之间踏入了他的棋局。 4. 学手艺 徐清晏揣了铜钥匙准备出门,就看到春桃拎着块粗布站在廊下。 她几步追上来:“姑娘要出门去铺子么?我也想去看看,正好擦灰也有个搭手的。” 主仆俩顺着青石板街走,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徐清晏一路上左看右看,生怕又遇到昨日那群打手。 说到此,她还真是想不通为何谢二房的人要抓住一个孩子不放过,硬是追到府城来。 思忖之间,两人就到了铺子门口,黑漆木门褪得发灰,铜锁锈得乌沉沉的。 春桃凑上去拧了半天,钥匙都打滑,皱着眉嘟囔:“这锁都锈死了!得亏咱们来了,再放两年怕是连门都打不开。” 徐清晏笑着接过钥匙,垫着帕子又拧了两下,才听“咔哒”一声弹开。 木门吱呀推开,一股陈年香料味混着灰尘飘来,春桃呛得直咳嗽,挥着手帕扇灰:“哎哟,这积了多少灰啊!” 前堂两排木货架灰蒙蒙的落着灰,零零散散摆着些掉漆的旧胭脂盒,盒面的栀子花纹还隐约可见。 靠门的乌木柜台磨得发亮,边角藏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是个“徐”字。 徐清晏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弯了弯眼。 “姑娘刻的?”春桃凑过来瞧。 “嗯,五岁那年拿我娘的簪子刻的,结果挨了我爹一顿骂。”她笑着起身,似乎陷入回忆。 那时候她不懂事,总觉得这铺子旧,不如外头的新鲜,可现在心境变了,她有些愧疚自己竟然之前还怪父亲把钥匙给她。 绕到后堂,墙角堆着三四只封了黄泥的陶坛,蛛网缠了坛口一圈。 春桃垫着粗布帮忙撬最上面一坛的泥封,刚掀开一条缝,就闻到一缕极淡的梅花冷香,清冽又沉厚,让人久久难忘。 “好香啊!”春桃眼睛亮了,“这是老膏子?放这么久还这么香!” “嗯,是我娘当年做的梅香冷润膏。” 徐清晏看了眼瓷坛,随手翻起坛边一本泛黄的抄本,封皮上写着“徐氏香方”四个字,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每一页都详细记载了不同味道香膏的火候。 春桃伸着脖子望了望,笑得眉眼弯弯,“姑娘,这就是夫人留下的吧,有了这个咱们生意肯定能跟之前一样。到时候姑娘做东家,我来打下手!” 徐清晏笑着把抄本包好揣进怀里,又重新封好陶坛。 主仆俩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把要修的货架、要添的器具默默记在心里。 春桃掰着手指数:“那得先把这儿打扫干净,再添几个新货架。还得置办些熬膏的大瓷罐、盛花露的小琉璃瓶。对了,姑娘你说……” “不急,慢慢置办。”徐清晏笑笑打断她,心里却渐渐有了主意。 方子拿到了,就该回去琢磨怎么用了。 两人一推门就听到外面茶摊传来闲汉的聊天,“这徐家香铺是打算重操旧业?”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再捡起来可不好做,旁边李掌柜生意做的那么好,还能有徐家的位置?” 春桃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指着那几个人骂就被徐清晏按住。 “这些市井闲人,何必跟他们见识,咱们在这儿多做解释不如回去好好研究方子,用品质说话,不用跟他们浪费口舌。” 春桃嘀嘀咕咕,还是忍住了,徐清晏拍拍她的手,“好啦春桃,回去把我那根簪子分你一根,别气了。” 春桃立刻挽住徐清晏的手,嘻嘻笑了一下,“姑娘,我就是打抱不平,还有那李掌柜,一副土地主的样子,买东西好像还要求着他!” 说起李有财,徐清晏想起以前父亲做生意这人可没少为难,如今还想垄断市场,她决不允许。 两人回到徐家,一进去就看到柳茹梅坐在偏厅,正在那逗徐景。 “柳姐姐,我的大将军昨日把二丫家的打趴下了,你说厉不厉害!”他手上逮着一只蟋蟀,特别得意。 “厉害厉害,景儿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清晏笑着喊了一句,“茹梅你来了。” 柳茹梅性子直爽,一看到她就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跟从前一样。 “还说呢清晏,我好久没找你了,听说前几日你发烧热才好,特意给你带了爱吃的桂花糕。”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徐清晏自从重回徐家,算起来是好久没见到柳茹梅了,她俩自小一起长大,关系情同姐妹,从一起爬树玩泥巴到一起绣帕子学女红都是在一块儿。 前世柳茹梅说她嫁得好,自己命苦,让她好好珍惜,徐清晏还心疼她,从嫁妆里掏了些银子给她补贴。 如今再看到柳茹梅,恍如隔世。 “茹梅你下次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咱俩的感情不说两家话。” 柳茹梅笑笑,扶了扶头上的珠簪,在光下翻起一丝银光,她把桂花糕推过来,“清晏,对了,你今日是去铺子了是吗?怎么样,缺不缺人手,要不要我来帮忙?” 徐清晏摇摇头,“没事茹梅,现在还早着呢,我寻思得把膏熬好了再说开铺子的事情,到时候要真是缺人,肯定来找你。” 柳茹梅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下去,“行,你有你的主意,但你不准跟我客气,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她又好似想起什么来,补了一句,“对了,青山书院岁考要结束了,你心心念念的沈公子是不是可以见到了?” 徐清晏红了脸,“哪有心心念念,沈公子那么优秀,一表人才,喜欢他的姑娘多了去,哪里轮得上我。” 话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却想起和沈知微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日他捧着书卷,在老街口的槐树下和她撞了个满怀,随即说了一句姑娘没事吧。 这一世要是还按着旧路走,那过几日她去铺子的路上说不定就能遇到他。 柳茹梅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也不继续追问,“清晏你家世好,又有父母宠爱,如今开了铺子,沈家门第虽然高了些,但是也不至于相差悬殊,你要是用点心思说不定也能早些嫁过去。” “茹梅,你快别说了,”徐清晏被她提议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帮着家里生意,这姻缘让它自然来就好,不去刻意追求。” 柳茹梅听完,笑笑不说话,两人又聊了一些东家长西家短,说的眉飞色舞,到了黄昏柳茹梅才提着食盒离开。 傍晚,徐清晏让春桃把家里晒干的桂花拿来,照着母亲的方子试着做了一次。 泥炉小罐里咕咕冒着热气,徐清晏挽着袖子,看得很认真,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 “晏晏,在熬膏呢。”徐守谦笑着走过来看了看罐子,“今日去铺子怎么样,还差不差人手,你和春桃两个姑娘估计也忙不过来。” 徐清晏擦了擦额角的汗,“爹我今日把娘亲的老方子找到了,铺子里堆的东西多,还是要找伙计去搬才行。我想的是这几日在家细细研究,等做好了到时候先推出免费试香的环节,让大家提提意见,招牌的话还是延用老字号的名字,大不了找木匠重新刷一道漆,补几颗钉子。” 看她说的头头是道,徐守谦满意地肯定:“好,铺子是你的,要是差什么跟爹说就行,郊外城东那边陈娘子你有空去拜访她一下 ,说不定能给你指点指点。” 徐清晏点头,闻了闻罐子里的香味,淡淡的桂花不呛人但是总觉得差点什么,她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原因。 随后她叫来春桃,“明日咱们提一点薄礼去看看陈娘子,我总觉得咱们步骤错了。” 既然她要接手,那就不能马虎,砸了自家招牌,等她先熬出一锅来再开铺子也不迟。 第二日一早,徐清晏包了两斤上好的蜜枣、一匹棉布又把徐氏香方抄本给带上,就和春桃坐上马车往城东去。 陈娘子早些年帮着打理徐家铺子,做香膏的手艺纯属,只是母亲去世之后她就隐退了,年纪也大了,找了间不大的四合院住着,收留一个学艺的小童帮忙。 院子里很清静,竹筛子层层铺在地上,里面晒着各种干花,一进去就花香扑鼻。 “陈姨,我是清晏,您还记得吗?” 徐清晏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的陈娘子,喊了一声,老人家回过头来,差点愣了愣。 年近六十可是一点不显老态,陈娘子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整齐,见她登门,走过去看了半晌才认出来。 “哟,是晏丫头来了,好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跟你娘一模一样!”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春桃,“春桃也长高了,以前在徐家还是个小孩儿!” 春桃笑着,甜甜地喊道,“陈姨好。” 徐清晏记得母亲是一个温润善良的女子,眉间一点痣,笑起来梨涡分明,是府城少见的美人。 她也算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细腻白净,眉眼弯弯,不浓不艳,看人时格外亲昵,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色。 沈知微曾说她像一轮弯月,不像满月夺目,却不争不抢,看了叫人安静。 徐清晏莞尔一笑,递来礼盒,“陈姨,我备了一点薄礼,您不要见外,我这次来就想问问您做香膏的事情。” 陈娘子赶紧拉着她进屋,“还客气呢,快进来。你爹之前遣人来找过我,我还说呢今儿人就到了。你娘当年手艺精湛,也手把手教过你,底子在捡起来也快!” 徐清晏把方子递过来,有些苦恼,“陈姨,我昨儿按照娘亲给的步骤来了,可是怎么也熬不出那种味道,也不知哪里出错了。” 陈姨带她走到小泥炉旁,取了一些蜂蜜蜂蜡还有干花,一边下料一边说道:“别急,熬膏子是最需要慢工出细活,火候如果有一点差池,熬出来的味道就不对。你瞧,这温度就差不多。” 伸手在炉子上方探了探,不温不烫,徐清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昨晚煮太久了。 陈姨接着说,“晏丫头你回去之后就好好先练一练火候把控,火大了膏体发硬,火小了又凝不住。等你练好之后再说下蜡、倒花油,至于搅多少圈全凭手感,等锅里起了细密的小泡再下第二次蜡,顺着一个方向搅。” 徐清晏和春桃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陈姨讲完就让她自己先练练手,第二锅就有了几分模样,膏体整体细腻香润,推开是淡淡的玫瑰味。 “你这孩子就是聪明,好好学下去不比你娘当年差。”陈姨给她倒了杯茶,语重心长,“晏丫头,你也别急于求成,制香如做人,底子要正,方子要守得住。回去你慢慢练,你娘亲拿手的梅花膏也记得千万别逢人外传,压箱底的东西自己知道就行。” 徐清晏郑重地点点头,“陈姨,我知道了,多谢您指点。” 送走主仆二人,陈姨还在门口望着,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只是三人不知,不远处柳树后,一抹素色身影悄然闪过。 5. 女人要靠自己 徐清晏回去说练就练,架起小锅,遵照陈娘子所说,得先把火候把控好。 火光照在她脸上,眉眼之间尽是专注,丝毫没发觉袖子快沾到蜜蜡。 徐景好奇,跑到耳房来偷看,春桃一把把他抱起,“景少爷又来学你姐姐手艺啦!” 徐景吵着要下来,“姐姐这几日都不理我,尽想着铺子的事情。” 徐清晏把火稍微烧旺了一点,拍了拍他的头,“景儿别闹,姐姐如今是有要事在身,你要玩就去找二丫。” 徐景哼了一声,“我才不跟女孩子一起玩,我是男孩子,我要像砚辞哥哥那样当一个厉害的人!” 徐清晏一愣,好奇道:“怎么,在你心里砚辞哥哥这么厉害?” 徐景点头,“我今天看到砚辞哥哥一个人在屋里看书,爹说他以后长大了有出息,我也要像那样有出息。” 徐清晏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一幅画面。 前世徐守谦的寿辰上,那是她嫁到沈家第二年,也是见到谢砚辞进京赶考前的最后一幕。 他站在门外,高挑挺拔,眼里比现在少了三分阴鸷,徐清晏远远看着他,总觉得他心事重重。 她走过去给他递了杯热水,“谢公子,怎么不进屋来?” 谢砚辞笑着婉拒,刻意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屋里有点闷,我透透气。” 徐清晏和他那时也不算太熟,没再坚持,把热水递给他就走了。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谢砚辞,她一心想着夫君和孩子,只是最后一面在脑子里一直没抹掉,他心头压着万千愁绪似的,好像就没有真正开心过。 “姐姐,姐姐,你的锅冒泡泡了!”徐景拉了拉她的衣袖,徐清晏回过神来,立刻灭了火,还好温度烧的不算太高。 “景儿,等我熬出来,你当第一个小顾客好不好?”徐清晏一边搅着,一边看看锅里的蜂蜡。 春桃凑过来看热闹,她睁大眼睛,“姑娘,我感觉快成了,要不你试试搅几圈,我帮你数着。” 徐清晏点点头,等温度稍降,往锅里缓缓倒入花油,“这是第一圈,春桃你记着,数到两百圈再下第二次。” 小火舔着铜锅底,细碎的奶白块蜂蜡早已化开,不起一丝浮沫,澄净清亮。 徐景在旁边哇了一声,盯着锅里一动不动。 徐清晏尽量保持手腕稳着,往同一个方向搅拌,花油的香味也慢慢飘出来,浓而不腻。 春桃趴在一旁数着,一开始还很认真,结果数到一半,外面飞来了几只喜雀,她的目光不经意就被吸引,回头已经忘了数到哪儿了。 她苦着脸道:“姑娘,我数岔了......” “就知道你没用。”徐清晏笑了笑,还好她数着,“你去把剩的干桂花拿来,我撒一点在上面。” 一旁的徐景跟着笑,“春桃姐姐笨,跟小孩子一样!” 春桃故作很凶地瞪了他一眼,逗得徐景咯咯直笑。 等了半柱香时间,差不多也融好了,徐清晏抓了一把桂花撒进去,待温度冷下,锅里的液体慢慢凝固,她熄了火把锅端到桌上。 徐景刚想去摸就被徐清晏抓住,“景儿别闹,等完全凝住才行,现在可烫了。” 徐景一副被抓包的小坏蛋模样,看了一会儿就跑开抓蝴蝶去了。 春桃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姑娘,这是就成了?” 徐清晏摇头,“成了七成,跟娘亲做的比还差得远,但是咱们慢慢试总能成功。”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徐家饭厅不大,几道小菜还冒着热气,徐景蜷着小腿儿坐着,皱着眉就等徐清晏来。 “我要挨大姐坐!”徐景端着碗就往她那边靠,徐清晏哭笑不得,只好陪着他。 谢砚辞坐在最里面,依旧沉默寡言,一双眸子扫了她一眼,没太多情绪,只是看上去气色好了些许。 徐守谦让布菜丫鬟下去,对徐清晏赞道:“晏晏,你今天研究膏子如何了?” 徐清晏把见陈娘子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说自己还在钻研阶段。 一旁的王氏禁不住说道:“晏晏这孩子做什么都认真,就是别累坏了身子,要是铺子忙不过来,我让家里表兄过来帮忙。” 徐清晏知道王氏的意思,她就是个普通妇人,有点私心不为过,只是眼下她还是想自己尝试。 “姨娘,我跟春桃还忙的过来,要是真不行了再说。”她笑嘻嘻地准备夹一块鸡腿,筷子刚伸出去,谢砚辞跟她的差点碰上。 他立刻收了手,没多说什么。 徐清晏想了想还是把那块鸡腿夹到他的碗里,又给徐景夹了一个,“景儿多吃肉才能长高知道吗?” 谢砚辞看了她一眼,眉梢很不可察觉地挑了一下。 这时徐守谦也见势问道:“砚辞,伤好些了吗?家里还住的惯吗?” 谢砚辞点头,“住得惯伯父,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等几日要是徐姑娘铺子那边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帮忙。” 王氏正乐着,徐清晏却道:“爹,还是算了,他这伤要好好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好了。” 这话说的好似他身体不行一样,谢砚辞觉得有些好笑,“徐姑娘倒也不至于这么操心,我又不是断了胳膊和腿,搬点东西还是不在话下。” 看两人斗嘴,徐守谦放下筷子笑了笑,“好了好了,砚辞这孩子我就知道是个热心肠的,晏晏你这边也别太累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都是一家人,爹还能不管你。” 徐清晏被他刚刚一噎还有些闷闷不乐,但听徐守谦安慰自己,心情又好了些。 她现在可是在“娘家”,必须有底气! 谢砚辞在一旁慢条斯理地低头拨蛋壳,徐景左看看又看看,拿着鸡腿吃的小嘴油乎乎的。 这一顿吃得还算愉快,除了个别人嘴硬以外。 徐清晏坐在灯前,细细翻看方子,又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步骤,把遗留的问题都记下来,她打算明儿先推一个试香环节。 一早到铺子的时候,徐家几个伙计帮着搬了不少重的瓶瓶罐罐走,留了点底香,那可是独家秘方,徐清晏让春桃把它们都锁进柜子。 等几个人把卫生搞完,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徐清晏发现这个徐家香铺这个位置很特别,朝南通风,风一吹就能带走不少香味,铺面不大但是胜在布置精巧。 “姑娘,我把昨儿凝好的桂花膏分好了。”春桃分了好几个陶瓷小瓶分装递给徐清晏。 徐清晏用银挑子沾了点涂在手背,轻轻一抹就化开,味道是她喜欢的桂花味,只是还 多了几分蜂蜜的甜。 “好,一会儿就摆出来,等人多了,叫邻里街坊的人都来试试。” 她虽然对自己做的东西不是胜券在握,但如今只是免费试用,听点意见也不算坏事。 辰时过了没多久,太阳升起来了,人也慢慢变多,路上热闹起来。 春桃叉着腰,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一眼徐清晏,得到认可后,站在门口喊道:“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徐家香铺推出免费试香环节,各位大小姐、婶婶婆婆,要是喜欢可以试试,再说一遍,不要钱!” 春桃嗓子尖,没一会儿铺子门口就堆满了驻足围观的人,一听免费谁不想试试,纷纷凑上去,片刻人多的挤不过来。 “真是以前那徐家香铺吗?配方没变?” “站老远都能闻到这香味,看上去品质还不错!” “我试试!” “我也试试!” 春桃被吵得头疼,但脸上笑意止不住,看样子还真不赖,她们昨晚的辛苦挺值。 孙大娘提着菜篮在石阶下望了望,她嗓门又沉又大,一句“晏姑娘”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徐清晏自然是记得她的,她拿了一罐笑着给孙大娘,“大娘您来了,快试试我做的!” 孙大娘好奇打探,“晏姑娘是要重新捡起你娘的旧业啦?” 徐清晏给她手背抹了一点,点头:“家里的手艺我还是得好好继承,大娘你快闻闻,看看怎么样?” 孙大娘一闻眼睛亮了亮,“晏姑娘,这可是桂花味?不错真是好闻!只是我这鼻子有点顿,闻不出差别,就是觉得很香。” 徐清晏迟疑了片刻,孙大娘这番话倒是提醒了自己,现在香膏只是香可是记忆不深刻,她还得加点东西。 孙大娘一边自顾自说着,“晏姑娘啊,有个手艺是好事,你这铺子开起来了,我就把我女儿带来多买点。” 说到此处,她忽然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徐清晏好奇问:“怎么了大娘?” 孙大娘像是想起了很多事情,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忽然想起了我女儿,她没什么文化,早早就嫁人。之前给她物色的张秀才看着老实温和,待她也好,结果成亲之后就四处赌博,夜不归宿,还娶了几个小妾,婆家也不管,如今我女儿在他家是不好过了!” 说着眼里还噙着泪,徐清晏听的有些动容,不知为何就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她是算幸运的吗? “大娘,别难过了,谁说女子就要忍气吞声,若是张家人作到如此地步,那他们做初一,你们就做十五,大不了和离......” 孙大娘大惊失色,“这,这和离不太好吧,她以后还怎么再嫁人?” 徐清晏不认同道:“谁说就要嫁人了,有个手艺做不好么,靠自己才稳当!” 这时春桃跑过来,嗓子都有点哑了,“姑娘,试完了都说好闻,我擅作主张让几个小姐拿回去用,她们说下次还来!” 徐清晏眼里漫上喜悦,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算了,就像陈娘子说的那样不能急于求成,她要做出自己的招牌来,不能老延旧路走。 告别孙大娘,主仆二人正在柜面前收拾东西,忽然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子掀帘走进来。 “谁是徐清晏?” 6. 想躺平当咸鱼 “我是,怎么了?”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身宽体胖,人中处留两捋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他摸着八字胡,满面油光,目光扫了扫徐清晏身后的瓷罐和桌上的账本,另有打算。 “听说徐姑娘准备开铺子了,老夫前来恭喜一番,只是这生意水深呢,你们两个小姑娘搞不好把本都要赔进去!” 李有财前世就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地头蛇,欺行霸市惯了。 当年父亲生意不好做背后也少不了他使绊子,如今他就是故意来造势,想吓唬她。 “李掌柜,我开我的铺子,你做你的生意,互不打扰,你管好你们家香铺就行了。府城就这么大,谁家好谁家坏,几天就传开了,李掌柜这是心虚了,提前来探口风?” 碰了软钉子,李有财笑了笑,“徐姑娘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好心建议怎么就变成干涉你们生意了。只是我听说你们家最近请了位掌勺师傅指导,想来问问是哪位高人,我们李记在这儿做了几十年生意,说不定也认识。” 徐清晏拿着陶罐的手一沉,这李有财如何知道陈娘子的事情,她可从没有对外宣称过,难不成有人知内情提前告知了他? 片刻,她似笑非笑地顶了回去,“李掌柜,何来高人一说,只不过是家里的旧仆,不劳你特地来攀交情了。” 李有财脸上的笑僵住,随后接着问:“那徐姑娘是打算什么时候开张?货够不够,东西备的如何了?” 徐清晏放下罐子,搪塞回去,“李掌柜,招牌都还没挂,这些事早着呢。家里老方子没研究明白,今日只是随便做了点,先给街坊送些聊表心意,跟你们李记可比不了。” 李有财呵呵笑了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有了打算,“小姑娘家家的,说话不饶人,我劝你别那么傲气。这府城香料生意都要经过我手,花田作坊的老板我都熟,听我一句,早点找个靠山,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春桃气红了脸,刚想指着他鼻子骂就被徐清晏一个眼神止住。 她抬眼看了看李有财,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李掌柜,做生意最讲究品质。徐家老字号当年能在这条街站稳不是靠别人,而是靠货真价实。真金不怕火炼,你天天盯着我这小香铺不如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自家的货,上月你们家卖的香膏听说掺了劣质香油,买了的都说用了手干呢!”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咱们就走着瞧,我让你们开不下去!” 李有财怒不可揭,甩了甩袖子气冲冲地就走了。 “走着瞧就走着瞧,这条街谁怕谁!”春桃硬是追到外面啐了一口才解气。 可是李有财的话在徐清晏心里却反复回响,这人是个阴险小人,今日敢如此招摇来威胁她,说不定改日就要断了她的生意。 “我看那个李有财一肚子赘肉,估计都是吃的百姓的油水!” 春桃回来嘟嘟囔囔地骂,看徐清晏没反应,又问,“姑娘想什么呢?” “这花田生意要是他真给我断了,我们没底料还真是个问题。”徐清晏凝思,“算了,回去问问爹那边有没有老熟人。” 到徐家,春桃就绘声绘色地把今日所见所闻讲给徐守谦听。 刚开始说到试香的时候看他心情还挺好,到后面李有财找茬,眉头就紧蹙,手重重地扣在桌上。 “那姓李的也太过分了!为难你们两个小姑娘,欺负到咱们徐家头上来了!” 徐清晏安慰道,“爹,先别气,咱们先把招牌挂上,别让李有财那小人真以为怕他了。还有就是货源的问题,他肯定要掐本地花农的货,您这边有没有熟悉的花行?” 徐守谦想了想,点头,“临县的张记跟我有旧交情,过几日我遣人去问问。” 父女俩敲定之后,徐守谦又道:“对了晏晏,听说之前来寻砚辞的那帮人昨日离开府城了。一直没找到人,往边县跑了。” 这帮人还真有毅力,徐清晏心里佩服,“走了就好,风头过去了,他也能安心一些。” 徐守谦顿了顿,似乎还有话,“只是我在想他如今年纪小,身上又没什么盘缠,让他走能走到哪儿去。干脆长久住下来,以后他自己有想法了再说。” 父亲的鬓角白了不少,徐清晏觉得她爹虽从商多年,但仍然保持一颗纯良的心。 可是自己前世怎会如此执迷,以至于后面徐守谦病逝都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 “爹,家里多了个人就多了份压力,但是女儿会好好经营铺子的,我要赚钱养你们。”徐清晏难得地抱着徐守谦的手臂撒娇。 “你这丫头!” 徐守谦无奈笑笑,敲了敲她的头,“咱们家还不至于这么寒酸,你一个姑娘家又不需要做顶梁柱,真没钱了就跟爹说。” 可是她心里已经很坚定了,这条路走得再艰难她都不后悔。 临近傍晚,徐清晏又煮了一锅香膏试试,这次她多加了一些花粉进去,把温度烧降了些许。 等膏子快凝固的时候,她仔细闻了一下,确实比上次做的桂花膏多了一层味道。 她又筛选了一轮桂花碎,只保留花骨朵完整的,变色蔫巴的统统不要。 她选的认真,小半柱香时间选了两小碟出来,倒掉了大半,一番操作下来她腰酸背痛。 忽然面前亮了起来,徐清晏一愣,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去,谢砚辞提着羊角灯站在门口。 “不怕看坏眼睛么?”他嗤了一声,把灯放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 光照在他冷白的脸上,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整个人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稍柔和了些许,他靠在旁边的案几上,抱着双手。 “路过,”他长腿微曲,话锋一转,“你那边真不需要搭手的?” 徐清晏有些诧异,他这是要主动帮忙? 猜到她的反应,谢砚辞接着慢悠悠地说道,“徐姑娘,你让我一直白吃白住我很难心安,不介意的话明早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背后好像还藏着一层什么,徐清晏看不透。 想起那帮打手已经离开府城,他要去就去吧,免费的劳动力她为何不要。 “行,那你明早别睡过了,我们辰时就走。”她好心提醒。 谢砚辞微微挑眉,语气很干脆,“明早在拱门等你。” 说完,他把灯留在案几上,转身离开了,不像路过倒像是专程来告知她的一样。 徐清晏揉了揉手腕,心里泛起一丝奇怪,但是没往深处想,她把做好的香膏按照不同瓷瓶大小分装了起 来。 收拾完,打了个哈欠,外面已是深夜。 今晚是满月,莹莹的月光撒了院子一地,徐清晏带着困意回闺房了。 一夜无梦,起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 徐清晏一边想着今日准备叫伙计把招牌上一遍漆,一边拿了件荷裙穿上,整个人看上去灵动飘逸。 “春桃,你把这些都带上。” 徐清晏指了指满地地瓶瓶罐罐,自己抱着三五个食盒,快比她头高。 “姑娘,你力气可真不小。”春桃提着布包吃力地说。 “快走快走。” 一想到今日就要把徐家香铺四个字重新挂上,徐清晏心里喜滋滋的。 还没到拱门,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等候一阵了,谢砚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徐清晏双手捧着的食盒上,随即嘴角轻轻动了动,戏谑道:“徐姑娘你这是要上阵去?” 还不及她回答,这人已经上前一步接过那大大小小的包裹,顺手掂了掂,“走吧,再磨蹭辰时就过了。” 知道他讥讽自己起得晚了点,徐清晏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你走慢些,要是真拿不了就说一声,我们分着拿,过去还有一段距离呢。” 谢砚辞慢下脚步,闻言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你再不看路,就要撞到牌匾了。” 徐清晏立刻回头,灵活地躲开,她气的干脆不管他,转身替春桃分了几袋瓷罐。 木匠和伙计已经等在门口了,就等着三人来,旁边搭着梯子,其中两人正在用锥子钉铁钉。 “等等!” 徐清晏跑过去,虚着眼左右看了看,又伸手上下比了比,“这个有点歪了,往上抬一抬。” 黑胡桃木的招牌,徐家香铺四个瘦金字体刷了一遍赤金粉,边角缠着细细的梅花纹路,是她特意叮嘱的。 “有劳师傅了。” 徐清晏走过去帮忙扶住梯子,仰着头看了一眼招牌,鬓边的耳发滑下也没多察觉。 春桃在一旁瞅着笑道:“姑娘,头发掉下来了!” 她“啊”了一声,连忙抬手捋回去,耳尖有些发热,嘴上却道:“我是怕梯子不稳。” 谢砚辞隔着柜面将一切尽收眼底,方才那一丝冷意好像淡了点,他把东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眼就对上徐清晏。 “谢公子,你先帮我清清货。”徐清晏递给他一份清单,怕他一个人没事做尴尬。 谢砚辞接过来,认真翻了翻,又问:“以前的账本有么?需要我帮你一起清算一下吗?” 把以前的成本和利润算算好像也对,能帮她预测一下大致的货量,徐清晏弯了弯嘴角,“就在柜子里,麻烦你了谢公子。” 谢砚辞看了她一眼,坐到侧边。 “姑娘!” 春桃眼睛亮亮的,双手合十,“刚刚有几个小姐在问了,我说一会儿就摆出来,先卖给她们。” 徐清晏“嗯”了一声,这可是好兆头,虽然很累,但是卖出去若是口碑好,想必回购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主仆二人一个忙着分装,一个忙着收银子,一上午成效相当不错。 徐清晏看着白花花的碎银,脑子里不知怎的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躺平的日子是不是指日可待了。 7. 真是欠你的 收好银子,徐清晏走到谢砚辞身侧看了一会儿,给他倒了杯凉茶。 “你这是......都审完了?” 她有些惊讶,旁边累着的几本账册有四五本,这人竟已经悠闲地看到最后一本了。 他看账的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先翻到最后一页,再往前跳着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谢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忽然把其中一本摊开,指了指,“这几页是谁记的?怎么全是错的?” 徐清晏不信,凑过去细细看了看,瞬时脸红了。 这是之前跟在徐守谦身边时自己帮忙算的,那时她才八岁,徐守谦让她先把算盘给拨会。 看她的反应,谢砚辞像是早已猜到,给她指了指,“十盒香膏卖了五两银子,入账记的却是三两,直接少了四成。” 她凑过来仔细看。 “还有,这位李婶子,少收了一钱,前街王阿婆,买了两罐给的是一罐的价,还有......” “哎呀,好了好了,都是陈年往事了。” 徐清晏有些不好意思,脸被他说的发烫,“当时给抹零了,而且人情往来都是长久的,你不能只看这一点。” “抹零?”他听闻挑眉,“那你还真是大方。” 口气带着一些揶揄,徐清晏把账册抢了过来,“我以后会好好算账的!” 谢砚辞没跟她抢,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闲聊声,他不经意扫了一眼,两个税吏在交谈着什么。 “今年香料税听说又涨了几成。” “可不是,王主事家的公子还收了礼。” 谢砚辞不动声色地听着,手上翻着书页,眸色黯淡了几分。 他听谢崇武提到过王主事,那人就是当年香料官采的经办人,借着香料账目周转洗白,父亲军粮亏空案件绝对和这人逃不开关系。 谢崇武是个城府极深又会算计的人,当年构陷父亲之后就把他这个嫡长孙给赶到偏屋,记忆里从十岁到十四岁,都是在那间冬冷夏热的屋子里度过。 夏季,薄薄的青砖吸饱了热气,到了夜里一点一点吐出来,整个房间如同蒸笼,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冬天,西北风又从门缝挤进来,吹在身上像一把刀,偏偏被子又薄又硬,盖在身上到早上浑身冰凉。 就这样,谢崇武还要逼得他离开谢家,逼得他一路逃到府城,逼他弹尽粮绝。 想到这些,看着走远的两个官吏,谢砚辞眼里翻涌着寒意和阴沉。 以至于徐清晏走过来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 察觉到人来了,谢砚辞很快收敛脸色,把账本递给她。 “看完了,除了你自己记的,其他都没什么太大问题。我给你列了一份清单,你自己照着准备就行。” 徐清晏哼了一声,知道他说话刺人,索性装作大方,对他说道:“对了,花火会之后我跟春桃就准备去临县一趟,你那段时间可以休息一下。” “去临县?” 谢砚辞凝思,“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一趟,你顺路的话就一起。” 语气随意,徐清晏刚想问他去做什么,那人就继续开口:“那边花农我也认识几家,你一个人去容易被宰。” 说的好像是为她考虑,但徐清晏总觉得另有目的,眼下多问估计他也不说,于是她顺势答应下来。 忙到日头偏西,好在没有李有财捣乱,三人锁了门往回走。 柳茹梅又来了。 这次她手上没提东西,一看到徐清晏,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后又注意到她身后的谢砚辞。 “清晏,这位是......” 柳茹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认真打量思考,回忆是否见过。 徐清晏留了个心眼,赶紧解释,“他是我们家表兄,来住一段时间。” 柳茹梅“哦”了一声,看着冷冷的谢砚辞不敢多问,但是又有几分好奇。 “对了,你铺子开了怎么不跟我说,怎么样,生意还忙得过来不?” 徐清晏弯了弯眉眼,点头,“挺好的茹梅,我表兄跟我们一块,现在才起步,完全能对付。” 柳茹梅若有所思,随即挽着她一起进去,“那我要经常来铺子找你,我也来学学理账、做生意,这方面你比我厉害。” 看她笑的真诚,徐清晏忽然注意到她头上的珠簪,在光下有些晃眼,这是她第二次戴了。 “茹梅,你这簪子哪儿买的?” 柳茹梅愣了一下,抬手抚上去,“你说这个啊,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都戴着呢,毕竟唯一值钱的东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熟,不是那种一直看到的眼熟,而是不经意间,那珠簪的光好似刺到了她的眼睛。 “清晏,”柳茹梅看她走神,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瞧你那么多首饰,真是羡慕,以后你发达了真别忘了我!” 徐清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作答,反而问道,“要不要吃个饭再走?” 柳茹梅却忽然好像想起什么别的事来,看了看天色,“算了,我今天本来就是想问你铺子情况的,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提着裙子从后街走了,望着她的背影,徐清晏陷入沉思。 在一旁久久不说话地谢砚辞走上前,忽然开口:“你朋友真是个人精。” 这一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不解地抬头,“什么?你说茹梅?你为何这样说。” 看她追问,他也懒得点破,不多做评价道:“你自己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徐清晏嘟囔:“你年纪小,说话怎么跟个大人似的......” “年纪小?” 谢砚辞挑了挑眉,打断道:“徐姑娘,我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二十岁,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叫你一声——姐姐?” 他拉长了尾音,意味不明的语气搞得徐清晏有些好气,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直到春桃来拉她袖子,她才哼唧了一声。 “......真是欠你的。” 不过说归说,她脑子里总是闪过那珠簪的光,可就像是失忆了一般,想不起关键信息。 明明她和柳茹梅那样亲密的关系,如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像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 回到厅堂,徐清晏把账本给徐守谦看了看,上面记着今日的收益。 春桃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过来,骄傲道:“老爷,姑娘今日太厉害了,没到日落就把东西都卖掉了!还有几个婶婶想要,我说只能等明日了。” 徐守谦满意地笑了笑,眼里的疲惫少了几分,“晏晏,你不愧是我徐守谦的女儿,有经商头脑!前几日的试香看来还真有必要,不仅客流量变多了,口碑也留住了。赵福今天传话,说李有财搞小动作,刻意压价,准备垄断花农,但你不要担心,你张叔那边我也问了,有货会给你备着。” 果然不出所料,徐清晏思忖会儿,“爹,眼看花火会也快到了,家里库存还有够用,女儿想的是先应付过去,别耽误了灯会,之后我再去临县一趟。” “你跟谁去?要不要赵福一块儿?” 徐清晏摇摇头,“赵叔和春桃守着铺子就行,谢公子今日跟我说他可以一路,那边他比我熟。” 徐守谦满眼欣慰,“砚辞那孩子话少但踏实稳当,有他一路我也放心,到时候你们就坐家里的马车去,让车夫记得走大路。” 徐清晏听完,把徐守谦的手拍了拍,“放心爹,你就专心忙香料的事情,铺子有我呢。” 话音刚落,赵福匆匆忙忙跑进来,语气有些着急,“不好了老爷,姑娘的铺子出事了,说是屋里漏了水,伙计怕干桂受潮,特地来报信。” “漏水?!” 徐清晏这前脚才关好门,后脚就漏水,还偏偏是冲着干桂来的,这可是她准备花火会用的。 徐守谦听了也满眼担心着急,“晏晏,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徐清晏冷静了片刻,不对,多半是李有财的人搞的鬼。 可是他如何知道干桂的事情,这可是在自家后院做的,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进来看? “爹,您在家歇着,我跟春桃去一趟就好,这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作祟,干桂湿了不要紧,女儿还有别的法子。” 徐守谦看她镇定自若,心里的慌乱也减了几分,他让赵福送她们去出门。 一路上春桃又累又在骂,忙活一天出了这等事,让人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李有财这小人,白天没讨着好,夜里就来使阴招!” 徐清晏安抚她,“骂他也无济于事,咱们先去看看那干桂的情况,想想怎么补救,他要让我开不了张,我偏要开给他看!” 夜色沉沉,赵福在后面提着灯笼,徐清晏到了铺子才发现屋顶檐角的瓦片果然歪了两片。 她搭着梯子爬上去,瓦缝处还在滴水,她伸手摸了摸,手上竟沾了些墨。 她蹙了蹙眉,这分明就是先泼水,再草草把瓦片盖上去的,导致墨痕还没干。 春桃这边把一篮干桂递过来,苦着脸,“姑娘,都湿了,这可怎么办?” 她精心晒了一晚的成果就这样白白浪费,又可惜又可气。 既然他李有财敢泼,她徐清晏就绝对要让他后悔! 8. 故人相见 “姑娘,你有何打算?”春桃拧着眉,站在耳房门口。 徐清晏把家里剩下半框没受潮的干桂拿出来,一边理一边让春桃来帮忙。 “怕什么,这不还有一半干净的。” “可是就这么一点,连原先的一半都不到,哪能够卖啊?” 徐清晏指尖捏了捏一朵干桂对着灯笼晃了晃,忽然弯眼笑了,“少怕什么,少才金贵。” 春桃不解,看她走向库房搬来了三年的陈年玫瑰露。 坛口一拧开,清冽怡人的味道就飘来,混着一点桂香竟别有一番味道。 “咱们想个新法子,用冷浸法。” 徐清晏想起偶然听母亲说起过,虽然没实操,但眼下能救急,她把仅有的干桂泡进花露里,每一坛再用棉布裹好。 “等这些泡两天,等花香融合,再兑点蜂蜡凝固,做出来的比热油熬的还清透。” 春桃蹲着帮忙,又叹气,“这么麻烦,那明日怎么办?” 徐清晏停下手上动作,琢磨了一番,忽然灵机一动,对春桃笑道:“有法子了!” 她凑到春桃耳边交代完,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两句。 “我去能成吗?” 徐清晏点头肯定,“能,这不是你最擅长的。” 春桃左思右想,站起来拍了拍胸脯保证,“行,姑娘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保管让整条街的都知道咱们不开张了!” 次日一早,春桃按照徐清晏的意思,挎着竹篮出了门。 她先去巷口的茶摊装模作样地坐下直叹气,眉头皱起来能夹死蚊子。 闲汉忙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春桃愁眉苦脸地撒开手,把铺子漏水、金桂全毁都讲了一遍,唉声叹气说至少要等五日以上才能再开张。 接着她又去菜市,看到王阿婆直倒苦水,说着说着还红了眼,铺子损失惨重,好不容易赚的钱都连本带息赔了进去。 王阿婆还好心说家里还剩了一点,若不嫌弃可以送春桃一些。 就这么大半天功夫,东街都传开了,徐家香铺才开张就倒霉。 消息传到李记的时候,李有财正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喝茶。 伙计跑来报信,他听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急着笑,先问:“你亲眼瞧见的?” “小的去徐家铺子后面转了一圈,檐瓦确实还是湿的,街上都传开了,隔壁王阿婆亲口跟春桃说自家还有一点干桂。” 李有财一听,这才放心地大笑,茶沫子喷了出来,“我就说这两个丫头成不了事,这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没点经验怎么行。” 说着他得意地晃了晃二郎腿,对账房先生道:“花农的价接着给我压,就算再等五日,她照样还是开不了张!” 彼时,徐清晏正在铺子里备货,听春桃讲完今日之事,噗嗤一笑。 “等他得意两天,咱们好好做膏就行了。” 说完,她把账本推过去,“春桃,我先去买点贴标签的朱砂和云母笺,你守好铺子,别随便让人进来。” 出了东街拐了一个巷口,先路过青山书院。 墙内飘出书生们的说笑声,徐清晏脚步不自觉放慢,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月中休沐日。 这阵子她忙着备货、收拾铺子,竟然把这个事情都忘了。 沈知微温润清朗的模样浮现在脑海,自从她回来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知道缘分会水到渠成,但是还是忍不住期待了一番。 刚掀帘进文墨斋,一道青衫身影恰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险些撞上。 徐清晏抬头的瞬间,呼吸慢了半拍——真是沈知微! 他比前世看上去能清俊些,手执白扇,眉眼温润儒雅。 猝不及防的遇见,连准备都没有,徐清晏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唤了一句:“沈公子。” 沈知微停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姑娘是......我们认识?” 徐清晏脸倏然一热,赶紧解释:“沈公子,小女徐清晏,前年府城的香行宴上,我随父亲去了一趟,远远见过公子一面。” 沈知微像是在努力回想,随即恍然笑道:“原来是徐伯父的女儿,方才眼拙没认出来,望姑娘莫见怪。” 说完他行了一礼,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沈某就先告辞。” “沈公子,”徐清晏叫住他,“你......你最近可好?” 沈知微重新打量起她,语气冷淡些许,眉眼之间却仍维持着体面,“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青山书院最近岁考结束,随口问问。” 沈知微淡淡一笑,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却不戳破,“不过是勉强糊弄过去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姑娘你——” 说着他靠近了一步,眸子里不经意闪过一丝光,“是对沈某有别的意思?”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羞赧不看他,“沈公子,小女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知道公子一向读书厉害,岁考肯定也不成问题。” 沈知微不置可否,眉梢一挑,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徐姑娘买这些是?” “哦,铺子最近要开了,就买了点备用。” 沈知微勾唇一笑,“那改日沈某一定登门拜访,先提前祝姑娘生意兴隆了。” 说完,他转身拂袖离开。 徐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缓过来,明明她想了那么久的人,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却无从说起。 等了片刻,她忽然心头一紧,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又莫名袭上心头。 店小二看她脸色不对劲,忙问姑娘没事吧。 徐清晏摆摆手,提着朱砂和云母笺缓步离开。 为什么一想起他,就会不自觉浮现落水的事情?那种痛感太真实,就好像又经历了一次。 她稳了稳身子,努力让自己别那么失态。 收拾完回去,一路上她都不怎么说话,不管春桃怎么问,她都说没事。 到了徐家,一进门徐景就扑在她身上,抱她大腿,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今天砚辞哥哥教我写字了,你帮我看看我写的好不好啊。” 徐清晏摸了摸他的头,无精打采地说道:“景儿乖,今天姐姐有点累了,你自己玩去。” 王氏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关心道:“晏晏这是怎么了,脸色这 么差。春桃,是不是又是李家找麻烦了?” 春桃摇头,摊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几日的疲倦袭来,又加上落水的寒意,徐清晏忽然委屈地走上去抱着王氏。 王氏拍着她的背,“晏晏,可是受了什么气?” 徐清晏眼眶还有点泛红,她抬起头,“没什么姨娘,我就是觉得为什么日子过得老是不顺我意。” 王氏以为是铺子的事情,安抚道:“急什么,这生意哪能一夜就做成了,什么事情都慢慢来,你呀就是太逞强。” 徐清晏靠在王氏肩头,想着自己姻缘,不知为何这一世不止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 “姨娘,你说这缘分是天注定还是会变的?” 王氏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晏晏,你说什么?缘分?和谁的缘分?” 徐清晏叹了口气,撒开了手,闷闷道:“我今天遇到了沈公子......可是总觉得怪怪的。” 春桃和王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沈家公子! 徐清晏接着说:“见到他,我在担心我的姻缘会不会错过......” 王氏乐得,拍拍她的手,“你说什么呢晏晏,这就着急嫁人了?沈家公子是一表人才,你要是真有意,姨娘改日去帮你找赵媒婆问问。” 就在这时,徐景忽然大声喊道:“砚辞哥哥,你来啦!” 谢砚辞手上还拿着几本旧书经过,被徐景吵得有些头疼,他微微蹙眉。 徐景自顾自地在那说,“砚辞哥哥,姐姐要嫁人了,刚刚还在哭呢。” “你......徐景!” 徐清晏跑过来立马捂住他的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乱说什么,姐姐是操心最近做生意的事。” 王氏也旁边无奈笑,“景儿别胡说。” 徐景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可是刚刚娘不是说要去找赵媒婆吗?还有姐姐你一说到沈公子就哭了,沈公子是谁啊?” 徐清晏耳尖霎时红了,拍了拍徐景屁股,“谁哭了,我才没有!你胡说以后没有莲子羹喝了。” 谢砚辞瞟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下,只一瞬他就继续往前走。 徐清晏在后面喊住他,“谢砚辞你别听徐景胡说,我今日心情好得很,我是因为铺子的事情喜极而泣!” 好一个喜极而泣,说出来前面那人果然停了下来,回头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的话却扎人脊梁。 “徐姑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是沈公子还是李公子都跟我无关。”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王氏,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姨娘,徐姑娘要是念念不忘,您跟伯父不如早点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免得她日思夜想。” “谢砚辞!” 徐清晏抿唇,气得要找他算账,走过来迎上他的目光。 这人嘴角噙着一丝笑,让人看的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好看,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竟还有些风流倜傥的意味,只是看着她时却骤然冷了几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刚要开口,谢砚辞已经偏过头离去,像是对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没什么兴趣。 9. 帮她 可次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拱门等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没以前宽松了,刚刚合身,身形线条比之前硬朗了几分。 一看到这人,徐清晏不自觉就想到昨晚的事情,又羞又恼,提着冷凝膏闷声不吭地走在前面。 余光瞥见谢砚辞的衣角,他可没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一个人悠闲地放慢了脚步。 徐清晏左思右想,总觉得不能让他不做事,于是回头把食盒递给他。 “给你。” 谢砚辞垂眸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促狭,他很大方地接过,“徐姑娘这是想开了?” “什么想开,你别乱说,我只是觉得你自己说要帮忙,不白吃白住的。” 徐清晏肩头绷着,嘴上不让步。 “我又没说不帮你。”他语气平静,从她手上又多拿了几个。 反倒她像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了,徐清晏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跟自己贫嘴。 到了铺子,春桃已经先到了,她认真的擦拭货架,把瓷罐挨个摆好。 “姑娘,谢公子,你们来了。”她笑着招呼,又对徐清晏低声道:“今天李记会不会来找麻烦?” 徐清晏勾了勾唇,目光沉静流转,“来了更好,不用特地通知他了。” 辰时刚过,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走街串巷的、招呼买卖的,路上热闹起来。 之前用的冷凝法果然奏效,昨晚一打开坛子,就看到晶莹透亮的花露,上面漂浮着细碎的花瓣。 徐清晏让春桃把分装好的瓷瓶都放置阴凉处,随意拿了一个试试,抹在手背,膏体触肤即化,留下一层淡淡的润光。 她对着窗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抿唇,故作镇定:“还不错,不如就叫秋露冷桂膏,限量只有五十罐,比平时卖的贵一倍,先到先得。” 春桃拍手,“还是姑娘聪明!” 两人把瓷罐挨个摆得齐整,连价签都对齐了边角,没一会儿就有人凑上前打探。 “这是什么?” 春桃骄傲地介绍:“秋露冷桂膏,用冷浸法做的,跟市面上卖的都不一样,今天就准备了五十罐。” 话音刚落,上次没买成的几个婶婶纷纷凑上前询问,柜台前瞬间挤得热闹。 徐清晏负责收钱找零,脸上泛起红晕,“李婶您拿好,慢走。张姐姐,冷桂膏就剩二十罐了,要的话抓紧!” 说的直白,犹豫的人更急了,生怕抢不着,纷纷往前挤。 不到半个时辰,五十罐冷桂膏就卖空了。 晚来的两个小丫鬟听说卖完了,急道:“怎么这么快啊,我们专程过来的,徐老板你什么时候再做啊?” 一声徐老板,叫的她心里喜滋滋的,面上还是努力沉住气。 “不好意思,主要是原料比较金贵,费时费力,得等下一批干花收上来再做了。” 没买到的人有些遗憾,顺手带走了剩下普通款的存货。 春桃扒着算盘算账,眼睛瞪得溜圆,“姑娘,咱们今早比平时都多卖三成!真是发财了。” 徐清晏点了点数目,看着银子,不自觉露出笑来,“意料之中,别忘了下午把剩下的继续摆上。” 这一幕刚好被从库房出来的谢砚辞尽收眼底,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看徐清晏笑得跟个财迷一样,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账本。 “这次没抹零?” 徐清晏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意思,脱口道:“我又不傻,干嘛要抹零?” 他笑了一下,戏谑道:“看来你还是很有见地嘛。” “谢砚辞!”徐清晏反应过来了,瞪了他一眼,“你再贫嘴,以后娶不到媳妇儿。” 他一只手撑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丝毫不介意,“嗯,看来徐姑娘连我的人生大事都想好了,比我还着急?” 徐清晏噎住,多解释好像显得她很在意一样,她把账本扔给他,“你再算一遍对不对。” 徐家香铺早上的热闹很快就传到李有财耳朵里。 他一开始还歪在太师椅上,摸着八字胡,笃定道:“徐记肯定开不了张,金桂全毁了,撑不了三日她就要上门求饶。” 账房先生正跟着笑,外头的伙计就慌慌张张冲进来,满头大汗。 “不好了掌柜的,徐记今儿开张了不说,门口还围了一圈人,生意好的不行!” “什么!?” 李有财猛地站起来,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能,她原料都没了,怎么开张的?!” 那伙计喘着气,“千真万确啊掌柜的,我亲眼所见,听说她们推出一款什么冷桂膏,还说限量的,好多人争着抢!” 李有财脸色立刻变得阴沉,快步踱步到门口,往徐记那边张望。 远远就看到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个纸包。 “这丫头,真是小看了她!”李有财咬着牙,回来对账房先生冷声道:“你去联系周边还有临县的花农,什么干花、花油、花露什么的,我都收了,价格比往常高一倍。她别以为这点小打小闹就能站稳脚跟,做梦!” 他带了个伙计,出了李记,叮嘱道:“咱们先去看看她这生意到底有多好,再给她一个下马威。” 刚消停没片刻,布帘就被人粗鲁地掀开,带着一阵风闯进来。 李有财揣着袖子站在门口,吊儿郎当地往门前一堵,本来就不大的铺面瞬时逼仄起来。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阴阳怪气道:“徐姑娘生意真不错啊,我那铺子的人都被你们抢完了。” 春桃一听就炸了,“还说呢,不是你搞鬼,我们金桂哪能坏,你还厚脸皮过来,我呸!” 李有财也不跟她计较,转头对徐清晏继续,“徐姑娘,咱们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给你个忠告,你趁早把铺子转了,或者我们也可以合伙,方子拿出来一起用,我保你一半收成,不然——” 他慢下语调,脸上的肉抖了抖,“以后谁 家的花都不会卖给你们,我早打过招呼了,谁卖你们谁就别想在这儿做生意!” 徐清晏按住春桃,冷笑一声,“李有财,你真是不怕闹到官府去,你这是欺行霸市,这罪名你们李记担得起?” “官府?”李有财讥笑一声,“正好我侄儿就在里面当官差,怎么,徐姑娘是要跟我硬碰硬?”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谢砚辞走出来,轻飘飘扫了徐清晏一眼,走到柜台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上,语气不见半点急促。 “《市令》第三条,刻意抬高市价者杖四十,这规矩李掌柜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李有财正眼打量了他一番,看着年纪不大,镇定自若的完全不像普通伙计。 他心里犯嘀咕,嘴上不肯软:“你这小兔崽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谢砚辞听完也不怒,悠闲地继续:“听说李记去年收了一批发霉的香料,惨在好货里卖,你说这要是闹大了,李掌柜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有财脸色骤变,指着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李掌柜心里清楚,”谢砚辞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现在,出去,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李有财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知道今天闹不成,甩袖离开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春桃拍手叫好,“谢公子,你也太厉害了!” 徐清晏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李记收发霉香料的事?” 谢砚辞把一本泛黄的账册推到她面前,指了指,“册子上写了,你自己不看么?” 翻开果然有批注,徐清晏有些挂不住,自己天天守着铺子还没他一个外人清楚。 “今天还是多谢你了......” 谢砚辞没抬头,不疾不徐地倒了杯茶,点了点纸面,“临县的花行我查到了,除了张记还有两家也不错,李有财的手暂时没伸过去。” 徐清晏接过来,看了又看,上面写了花行地址、品类,标得清清楚楚。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账册里夹着往年进货的单子,顺便记了。”谢砚辞轻描淡写。 徐清晏收好纸条,对眼前这个人又多了一份佩服,如果好好读书,前途怕是无量。 “等花火会结束咱们就动身去临县。” 春桃一听花火会,打趣道:“姑娘,咱们到时候就把摊子摆在河畔老槐树下,那个位置好,说不定还能遇到沈公子。” “春桃,”徐清晏侧过脸去,“先把东西卖了再说。” 前世她跟沈知微就是在花火会坦白心意,只是现在想起来,少了几分惊喜,多了几分平静。 想起孙大娘的女儿,徐清晏觉得靠自己有个手艺,像现在这样也挺不错,至少自由,不用仰仗谁的脸色。 至于嫁到沈家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缘分到了就自然成了。 她不禁想,前世的安稳到底算不算真的好日子呢? 10. 他的心思 花火会前夕,徐清晏备货的时候听到王氏和徐守谦闲聊。 “老爷,我听说柳家最近缺钱缺得要紧,就是跟晏晏交好的那个柳家。” “缺钱?” “柳老爷子去赌钱输了不少,家里日子不好过,如今茹梅那姑娘也挺可怜......” 徐清晏停了停手上的动作。 前世的时候只是听柳茹梅说柳老爷夫妻关系不和睦,她怕爹娘和离,患得患失,跑来找徐清晏哭诉。 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怪不得柳茹梅想学一门手艺,她也是怕今后没个营生的路子。 “唉,晏晏跟茹梅也是一起长大的,这柳家出了这种事,茹梅今后日子恐怕不好过......” 徐清晏没掺言,默默把货备好,走过去对两人莞尔笑笑。 “爹,姨娘,瞧女儿这几日准备的!” 王氏看着,把她拉过来,“晏晏真是懂事乖巧,这些你和春桃弄了很久了吧?去花火会卖的?” 徐清晏点头,看了徐守谦一眼,“嗯,咱们这生意才开始,花火会是个好机会,人流量多,摆个小摊正好把招牌打出去。” 刚还沉浸在柳家那事的徐守谦叹了口气,看着女儿为家里操忙的样子,无比心疼。 立刻就打消了救助柳家的想法,他深谙赌就是个无底洞,徐家就算家大业大也万不敢轻易搭手相助,女儿的铺子也才开起来,他们犯不着上去送钱。 一听到花火会的徐景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徐清晏,“姐姐,我也要去花火会,我要去转糖人!” 王氏赶紧把他拉过来,“你别给你大姐添乱了,你大姐是去做生意,你要去改日让家里奶娘带去买糖人。” 徐清晏笑了笑,“景儿,花火会人多,你去了走丢了怎么办。等姐姐回来给你带吃的好不好,你就在家乖乖待着。” 徐景嘟着嘴,看了看王氏,垂头,“哦,那景儿在家和砚辞哥哥一起。” 王氏一听,眼睛亮了一下,抬头对徐清晏建议,“晏晏,不如就叫砚辞那孩子跟你一块儿去,正好春桃这两天回了趟老家,你铺子那边赵叔帮忙看着。花火会你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让砚辞帮忙拿点东西也不错。” 徐清晏还在想怎么告诉他,万一他拒绝怎么办? 这时徐景不乐意了,嘟囔道:“砚辞哥哥是我的,你们不能让他去。” 王氏点了点他的额头,“什么你的,再胡闹让奶娘把你抱走。” 末了,她对徐清晏说:“一会儿姨娘就去给砚辞说,他反正也答应要帮忙,你就安心做膏,花火会肯定能卖不少。” 徐清晏忽然觉得王氏这样精打细算好像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不吃亏。 第二天晌午过后,她换了一身衣服,专门为花火会准备的,是上月新裁的襦裙,月白绫罗料子,裙角绣着浅银色的折枝桂纹。 衣服衬得她皮肤莹白,眉眼本就生的温软,不笑也有三分和气,领口细细滚着珠边,显得脖颈修长,往下就是纤细的腰肢,裙摆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不扎眼却透着娇俏。 她正数着账单,忽然院门被人推开。 徐清晏转头望去,是谢砚辞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很快回正,下颌线崩得笔直。 “你来了?” “嗯,数完了吗?”他看了眼账单,语气平和。 徐清晏把账单递给他,“差不多了,姨娘是不是提前给你说了?” “是。” 谢砚辞昨晚听到王氏的话时,答应的很爽快,态度也很端正,让王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看他难得的好说话,徐清晏软下声来,“本来我一个人也能勉强应付,只是姨娘出于担心才......” “徐姑娘,”谢砚辞盯着她的眼睛,微微俯身,轻抬下巴,“你这是在替自己解释?” 徐清晏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搞得有些愣住,偏偏他还往自己靠近了一些,没有温柔只有审视。 “我......我没有,我就是怕姨娘没给你说清楚。” “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她耳尖有些泛红,被他的目光注视的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大眼看小眼,谁都没动,直到谢砚辞有些不耐烦,收回目光。 “又不是小孩子,还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拿着东西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暮色沉沉,薄薄的金光勾勒了他一个硬朗的轮廓。 徐清晏还想着刚刚他的“逼问”,收回那句她觉得他好说话,下次她记住了,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懒得周旋了。 到了河畔老槐树下,天上还染着橘红色的晚霞,河面撒了一层碎金,小贩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挂起花灯,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徐清晏麻利地架起木架,摆好瓷罐,点上琉璃灯。 谢砚辞半点没要搭手的意思,抱着双臂靠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那个灯歪了。” 徐清晏一瞧,连忙把灯扶正。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整条河畔都亮了,小贩吆喝,游人摩肩接踵,说笑打闹声连成一片。 徐清晏的摊子本就位置好,香膏的味道顺着风飘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围了几个结伴的姑娘。 “老板,这个多少钱?” “给我拿两个杏仁膏,还要一罐玫瑰味的。” 徐清晏笑着,包着油纸,找铜板,目光却时不时往东边路口瞟了瞟。 虽然自己已经没有刚回来那阵的期盼,但是真到了这个熟悉的位置,还是会想起那一抹青衫身影。 前世沈知微就是在附近,提着兔子灯对她说,徐姑娘我心仪你很久了。 她无意识地捻着油纸边缘,纸边都起了皱,自己还没发觉。 “还在瞟呢,待会儿旁人都知道你在等你那个情郎。” 身侧一阵凉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看戏的调侃,谢砚辞偏头看她。 徐清晏脸瞬时热到耳根,连忙伸手去摆弄瓷罐,嘴硬道:“ 谁等了,我就是看看有没有李有财的人过来闹事,毕竟生意要紧。” 谢砚辞动了动眉,没接话,回头看向河面。 又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摊子前人流减少,他忽然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浮沉。 “我去附近转一圈,看看周边的路,有事就喊一声。” 徐清晏“哦”了一声,以为他是等的烦闷了,“那你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谢砚辞应了声,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很快融入灯影里。 像是早有目标似的,他走得不快,刚靠近西柳林,就听见树影深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借着树叶的遮掩望过去。 “你让县丞大人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钱管事嘴里念叨着,正跟一个差役打扮的人递东西,嘴上挂着笑。 这人谢砚辞记了四年,跟在谢二房手下,当年母亲病重,需要上好的人参吊命,药材清单递上去,就是这个钱管事扣着不批,硬生生拖到人快不行,连水都喝不下。 等那差役揣着东西走远,钱管事正理了理衣襟转身时,他骤然从树后掠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左手扣住对方然后猛地往后一拧,膝盖顶住后腰,没等钱管事喊出一个字,右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人狠狠按在旁边的柳树干上。 “唔——” 钱管事疼得冒冷汗,刚要挣扎,就听见耳边想起一道几乎可以冻伤人的声音,还伴随压的极低的笑。 “钱管事,好久不见。” 这声音莫名熟悉,落进耳朵里,钱管事浑身僵住,瞬间认出了人。 他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呜呜闷响。 谢砚辞没跟他废话,踹了他一脚,伸手摸进他的口袋,很快翻出一封还没封口的信,借着斑驳的灯,扫了一眼。 信是谢崇武的笔迹,写给本地县丞,内容很短——逆子谢砚辞已潜逃至贵地,若见到,请务必扣留,不必上报州府,重谢! 落款日期,是父亲被判案前半个月。 也就是说案发前就发了私函,要就地扣留。 这哪里是官府追逃,分明就是谢崇武私设刑律,要将他这个嫡长孙斩草除根! 这封信拿出去告衙门,分量不够定谁的罪,谢崇武大可以说家事而已,县丞也能推辞为正在核验,但足够让县丞知道,这封信可以作为他私下查人的凭证。 往后谢崇武再递信,县丞就得先掂量是继续帮这个忙,还是把自己先摘出去。 是张好牌,只是不适合现在贸然拿出去。 谢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冷的光,将信折好放进袖口。 不管钱管事的反应,他抬手对着后颈狠狠劈了一掌,人还没哼唧就软软地瘫下去了。 他随手扯过旁边的柳条,将人捆了个结实,塞进灌木丛里。 处理完,他从容不迫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来时的路走。 路过街口的茶汤摊时,闻到一股甜香,他顿了顿步子,扔了两个铜板过去,买了杯热桂蜜茶。 11. 更近一步 回到老槐树下时,摊子前正围着几个挑香膏的客人。 徐清晏低头包着油纸,鬓边碎发垂下来,被琉璃灯照的面容软乎乎的,鼻尖沾了一点薄汗。 谢砚辞走过去,把温热的蜜茶放到她手边,“路过买的,趁热喝了吧。” 徐清晏抬头,正想开口问他刚刚去哪儿,就听到人群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清晏,真是你?” 柳茹梅提着兔子灯,笑盈盈地朝她走过来,旁边跟着的是沈知微还有他青山书院的同门。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青衫玉立,手执一盏素白纸灯,从人群里缓步走来,柳茹梅比他矮了一截,两个人并肩站在灯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登对。 徐清晏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连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僵住。 怎么会是他们俩在一起?就这么巧? 她定了定神,维持得体的笑,“茹梅,沈公子,你们也来逛灯会?” “是啊,我今儿出门刚到街口就碰到了沈公子,想着一道走走也热闹。” 柳茹梅笑着开口,低声在她耳边说:“清晏,你不是最想看到沈公子吗,怎么自己先摆起摊子了,生意好不好啊?” 徐清晏勉强笑了笑,关上账本,“还行,这边人多,比守在铺子那儿强。” 沈知微上下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温和道:“徐姑娘,好久不见。” 徐清晏呵呵一声:“沈公子,真巧,在这儿又遇到了。” 柳茹梅眼神动了动,连忙追问:“清晏你们前几日见面啦?” 徐清晏却没多展开,只是如实赘述,“嗯,买朱砂的那日碰到了沈公子,他也恰好买笔墨。” 今日她穿着跟往日都有些不同,沈知微注意到了,忽略了旁边的柳茹梅,仿佛是在认真观察徐清晏。 话音落下,谢砚辞在树下冷眼旁观三人,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她说:“徐姑娘,你生意不做了?” 徐清晏回过神来,赶紧把零钱找给刚刚两位久等的小姐,道了声抱歉。 这时,沈知微眉头微微蹙起,他才注意到这个少年,刚好对面那人也在看自己,目光淡淡。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点轻视和嘲弄,让沈知微心里很不舒服。 “这位是?”他问徐清晏,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探究,像是打量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不等徐清晏开口,柳茹梅抢先道:“这是清晏家的远房表兄,暂时住在她家。”说完,对她莞尔一笑。 沈知微会意,看着徐清晏,“原来是这样,不曾听伯父提起。” 他说这话时,脸上像是带了一副服帖的面具,揭下来又是另外一层。 谢砚辞尽收眼里,知道他是一贯的公子哥的傲气和市侩,于是不疾不徐地欣赏他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下一秒沈知微就端起了架子,关切地看向徐清晏,“徐姑娘,念在伯父情面上,我想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出来摆摊本就辛苦,怎么还带了一个年轻表兄在身边?这人多眼杂的,旁人看到会说闲话,对你名声不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很清楚,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跟一个外男走那么近,不合体统。 柳茹梅软声软气劝道:“清晏,沈公子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姑娘家,名声最要紧了。” 徐清晏脸色微沉,就连旁边那位同门也好奇地观望情况。 这时,谢砚辞忽然开口,他都没有正眼看沈知微,反而慢悠悠地摩挲袖口,语气平淡。 “沈公子此言差矣,兄妹同行照料,是本分,合乎礼教,光明正大。倒是沈公子——” 他抬眼,桃花眼里藏着不算和善的笑意,“深夜和柳姑娘一同夜游灯市,无仆从跟随,也无长辈陪同,只有这位兄台在旁,你们三人什么关系,恐怕传开了更难听。” 旁边那位同门一听,赶紧摆手撇清,“我是跟沈兄一块儿的,和这个柳姑娘可不熟。” 一句不轻不重,把沈知微的脸都说白了,站在那僵住。 没想到这穷小子看着话少,嘴跟刀子一样利。 “表兄没别的意思,”徐清晏打了个圆场,笑了笑,“沈公子你们多虑了,我们出来,父亲和姨娘都知道,没什么闲话可说。倒是你们,逛灯会要紧,别在我这小摊前耽误了。”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说了句生意兴隆。 刚想走,谢砚辞不知何时已到他前面,然后故作不小心地把那杯蜜茶往前推了推。 下一刻,茶杯倾倒,里面的液体撒了沈知微整个裤腿,还沾着点花蜜味。 “抱歉,”他挑眉笑了笑,口气轻挑,“本来是想递给徐姑娘的。” “你——” 沈知微心里怒不可遏,但是那么多人在,不好发作,他脸色从白到红,变了又变。 柳茹梅识相地赶紧拉着他走,对徐清晏匆匆告别。 等走远,她凑到沈知微耳边体贴道:“沈公子,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清晏那表兄看着就是个粗人,不懂礼节!” 沈知微没说话,脸色依旧难看,他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那道倩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表兄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子弟,眼神锐利,步步呛人,而徐清晏今日对他的态度也莫名比第一次疏远了一些。 明明她原本那么在意自己的,沈知微回过神来,沉吟不语。 摊子前重新安静下来。 徐清晏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沈知微和柳茹梅是碰巧遇上,还是......早就约好了? 看他们有说有笑,好像很熟悉,而沈知微对自己却带着几分客套,看似关心,却句句拿捏她的名节。 从前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一次再看,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虚伪。 谢砚辞重新递来一杯茶,指尖点了点账本,“热脸贴冷屁股了吧,你经商头脑不差,怎么看人就不行?” 徐清晏被他数落,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反而心里有几分委屈。 为什么她以为的邂逅会是这样,为什么沈知微变成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想及此,她咬咬唇,“因为我蠢。” 语气是憋屈的,看着还有几分楚楚可怜,一双杏眼泛着光。 可能不习惯她这样一改嘴硬,放下身段,谢砚辞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 冷嗤一声,“人蠢就要多留心。” 幸好今日收益还不错,徐清晏喜忧参半,也不跟他多贫嘴,把银子收好。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放烟花了!” 话音刚落,河畔上忽然炸开一簇金红色的烟花,轰隆一声震得河面泛起一层细波纹,漫天星火顺着天幕铺下来,映得两岸灯火都失了色。 周遭人群齐声欢呼,小孩举着花灯蹦蹦跳跳,笑声闹声混着烟火的余响,闹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 身边人潮涌动,徐清晏却提不起兴致,嘴角抿得紧,心口堵的慌。 她以为的岁岁年年都陪你看这句话是誓言,但是今天花灯依旧,烟火依旧,预想里他却跟她的好友走在了一起。 她的重生,真有点讽刺。 看着那杯热茶,她叹了口气,拿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冲淡了一点阴郁。 等最后一簇烟火落尽,夜色重归平静,游人也开始三三两两散了。 徐清晏蹲下清点钱袋,数出一块成色还不错的碎银,随手递给谢砚辞。 “今天你也帮我搬货了,还给我买了蜜茶,这点银子不多,就当是我的心意。” 谢砚辞垂眸扫了一眼她掌心的碎银,嘴角扯出点浅淡的戏谑。 “徐姑娘就这点诚意?我帮你挡的可不只是搬货那点力气活。” 他稍停片刻,又漫不经心说道:“真要谢,等去临县进货回来,多备两坛陈年花雕,可比这点银子值钱多了。” 徐清晏愣了愣,敢情他还嫌少,不过念在他帮自己解围的份上,确实不过分。 她收敛了刚刚被那两人惹出的低落,挤出一个笑来:“好,那就等从临县回来,我请你喝最好的花雕。” 谢砚辞瞥了她一眼,“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不知道的以为你今天赔了本钱。” “哪有!” 她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看着是有点心情不好。 她努力保持平静,把东西收好,看着河面的河灯顺着水流漂远,风里还卷着一点残留的脂粉香,心里的赌闷,消散了不少。 回去后,徐清晏点了点今日的账目。 铜板、碎银码成一小堆,盈利竟然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 赚钱的快乐让她轻松了不少,毕竟现在的主线任务是挣钱养家。 思忖之间,徐守谦推门进来,手里还攥了个布包。 “晏晏,生意如何?我听赵福说你们今天卖了不少,累坏了吧。” 徐清晏点头,“爹,多了三成利润!” 徐守谦看着她的眉眼,把布包放到桌上,“你这孩子就是要强,这赚了的是你的,爹再额外给你一份。到时候去临县找张叔,路上别舍不得花,住干净点的客栈,吃点好的,别想着省钱,咱们不差那点儿。” 布包沉甸甸的,银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徐清晏心里一暖,“爹,谢谢,你最好了!” 徐守谦继续:“我让赵福也给砚辞也送了点棉袍还有干粮,明早厨房会烙煎饼,你们多带些,路上吃。” 絮絮叨叨的叮嘱,暖着心口,徐清晏再也不想那些烦心事了,等把临县这批货订下再说。 12. 同去临县 早上,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徐清晏叮嘱了赵福,让他紧盯铺子,千万不要让可疑的人随意进出,把剩下的尾货先卖了,等他们从临县回来差不多刚刚好赶上新鲜花料。 赵福一一应下,说会多派几个伙计守着作坊和柜面,尤其小心李记的人。 朝阳还没完全出来,晨雾也刚刚散去,徐清晏走到门口时,谢砚辞已经提前到了。 他换了件深色长衫,肩上背个简单的布包,腰间别了把短刀,看着比平时多几分利落。 见她过来,淡淡笑道:“果然挣了银子,睡得都比往常好些。” 她今早气色是好,只不过因为多喝了碗银耳汤,脸上红扑扑的,泛着血色。 “快走了!”她剜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 徐守谦放心不下女儿,在后面叮嘱:“晏晏,你们两个在路上多加小心,注意安全啊。” 谢砚辞态度极好,冲徐守谦微微颔首,“伯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徐姑娘。” 徐清晏看了看他,眉峰之间的慵懒冲淡了平日的锐利,轮廓柔和了几分,俊秀沉静,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斯文败类好皮囊。 徐守谦点了点头,把两人送出去,满眼不舍,若不是赵福在旁边叫他,他恐怕得望到马车出城。 车轮碾着晨雾出了城。 车轱辘轧过石子小路,发出辘辘轻响,车厢里却安安静静的。 徐清晏靠着左侧车壁闭目养神,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谢砚辞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田埂上。 她其实也没睡着,只是偶尔听见动静也没睁眼,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任由马车晃晃悠悠驶着。 本以为这一路会有些拘谨,可那人安安静静的,不搭话也不看她,反倒让她自在不少。 将近午时,日头爬高了一些,路边有个搭着草棚的茶摊映入眼帘,粗茶的焦香从里面飘出来。 徐清晏掀开车帘对前面的马夫喊道:“车夫大哥,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喂喂马,也喝口水。” 马车稳稳停下,她提着裙摆踩在地面,落脚时踩到松动的碎石,脚下微微一偏。 没等她稳住,胳膊下已经伸过来一双手,力道收得很快,直到她站稳,手重新回到腰间那把短刀上。 他略有些嫌弃地开口:“不是摔了就是站不稳,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她嘀咕了一句,“要你扶。” 这人却已经像是听不见,掀帘进了茶棚,跟摊主低声说了几句。 等徐清晏进去,粗陶碗的热茶已经推到她面前,冒着淡淡的白气,茶叶是普通的大叶茶,但是能解渴。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驱散了方才赶路的疲惫。 沉默了一阵,徐清晏试探着问了一句,“对了,你到底为何要跟我一起去临县?” 谢砚辞的目光从远处的田埂又转回到她脸上,没着急开口,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你很想知道?” “我......我也还好,就是好奇。”徐清晏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解释道。 谢砚辞给她续了一碗茶,眉梢动了动,语气平平,“自然是有事。” 说了和没说毫无区别,看来是不打算告知自己,徐清晏识趣地不问了。 反正她也没必要深究,等以后他进京城了,他们就两清了,知道那么多干嘛。 远处传来淡淡的青草香和麦香,等马夫歇好喂了马,两个人上车又继续保持沉默,徐清晏不知道说什么,谢砚辞也懒得搭理她。 车厢里安安静静,日头渐渐往西斜。 天边翻滚起橘红色的云,两边的树被镀上金光,风吹来,树叶簌簌落下,快到冬日,空气里钻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靠着车壁,不知何时能到。 谢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些,“今晚住城外的驿馆,比城里干净也安全一点,明早进城,正好能赶上花行的早市。” 徐清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说完,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脸一红。 好在谢砚辞没笑她,反而指了指她身后的布包,“肚子饿了?吃点煎饼先垫垫吧。” 徐清晏不好意思地缓缓打开包,咬了一口早上的饼,冷了但能应付,想必是她算账算的太累,饿的也快。 到了驿馆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几颗星星冒了出来,稀稀拉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把整片天趁得稍柔和了些许。 徐清晏走进去,地方不大却很干净,看谢砚辞熟练地跟掌柜沟通了几句,他回头对她道:“走吧,先上去休息。” 放下行李,这一天没走路也腰酸背痛,坐久了腿不好使了,徐清晏正锤着腿,忽然听到叩门声。 “谁啊?” “姑娘,我来送东西!” 一打开,是一个小伙计,手上还端了一碗热粥,他笑着对徐清晏道:“姑娘,这个是跟你一路的公子让小的送过来的,说你晚上会饿,让小的赶紧盛了一碗,还是刚煮的。” 看着晶莹剔透的米粥,徐清晏接过来,心想她又不是猪,吃了个饼还要被人怀疑会饿。 但入睡前她还是乖乖喝了,兴许是吃饱喝足,眼皮沉得不行,放下碗躺下就睡了。 第二天鸡打鸣三声她就醒来了。 收拾好东西下楼,冒着热气的馒头和豆浆已经摆好在桌上,谢砚辞抬眼看向她。 “不睡懒觉了?” 徐清晏才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揉着眼摇摇头,“今早不是要赶早市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放下筷子,“看来一说到做生意,徐姑娘精神就好得很。” 不理他,徐清晏埋头啃了一口馒头,她看了看自己的碗,发现碗里有两个鸡蛋。 正当她要问的时候,谢砚辞已经算好了一样开口,“多吃一个,给你补补脑。” 对,昨日她差点摔了他也这样说。 就知道没安好心,她看着他笑得干巴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谢公子,不,用,你,费,心,了。” 马车载着他们进了临县,这里青石板街比府城更窄,两侧的摊贩已经陆续开始卖鲜菜干果了,烟火气满满。 在徐清晏还在抬头找张记花行的牌匾的时候,旁边那人提醒道:“往前走第三条巷口往右。” “你怎么知道?” 谢砚辞放缓了脚步,“伯父给我说的,他担心你不识路,所以提前告诉我了。” 是吗,爹这么对他放心?不过能找到就行,她心里想着。 快到张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徐清晏见状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你自己进去谈。” 谢砚辞将手里那卷货单还给她,目光往巷尾扫了一眼,“我还有点事要办,傍晚客栈见。” 话音落下,甚至没等她应声,转身就往巷尾的方向走,几步就没了踪影。 徐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愣了愣,随后轻叹一声,果然是另有其事。 什么顺路认得花农、帮忙搭把手,说到底都是顺带的,他来这里本来就有他的目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自己也没 立场追问,两人本就是不熟的关系,他有私事要办合乎情理。 拢了拢肩上的包袱,徐清晏看着牌匾上的张记花行,定了定神,掀帘走了进去。 张掌柜正跟伙计一同在分拣地上的干花,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到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才起身。 "姑娘你是?" 徐清晏笑着走到他面前,"张叔,不记得我了吗?我爹是徐守谦,我这次有事来临县,特地来看看您,家里铺子才开呢,缺原料。" 张掌柜恍然,眼睛一亮,擦了擦手让她先坐,"原来是清晏啊!快坐快坐!你爹前段时间是遣人来送过口信,怎么样铺子生意还好吗?" 徐清晏迟疑了一下,坐下看着张掌柜,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等茶端上来,她才说起此次目的:"张叔,不瞒你说,最近生意原料不太够用,刚开张用量大。我这次专程来就想多进一点货,算了一下差不多七十斤金贵干花、三十斤玫瑰花露,还有十五斤白蜂蜡。眼看要进入冬季了,就想着多买点,要是您价格合适,往后我都在您这儿进货,量只会多不会少。" 她话音刚落,张掌柜就面露难色,搓着手叹口气,"好闺女啊,按说我跟你爹也是知根知底的旧相识了,这点货不成问题,只是......现如今有点难办。" 徐清晏心里咯噔一下,捧着茶盏问道:"张叔,是有什么难处吗?价格不合适还是货不够?" 张掌柜摇头,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货倒是够的,都在库房。就是前不久,府城李记的李有财刚来过,把临县几家花行的货全都问了一个遍,出价比别人高一倍不说还放了狠话,说谁要是接了你们家的单子,就是跟他李记过不去,往后临县花料行都别想过好日子。" 他说起来有些惭愧,语气缓和了很多,"闺女,不是叔不想帮你,只是李有财跟官差沾亲带故的,在这小地盘上说得上话,我这小本生意真不敢得罪他啊。" 原来如此,徐清晏指腹轻轻滑过杯沿,凝思片刻。 随后她抬眼看向张掌柜,语气不急不躁,带着几分体谅,"张叔,您的难处我知道,我也不想为难您,但是说实话,我现在铺子才开,用量确不算太多,但胜在稳当,我们徐家绝不做拖欠款项的无德之事,每月会让伙计按时来收,现银结算,您请放心!" 看了看张掌柜的反应,徐清晏继续:"您要是愿意接这个单,往后我们家所有干花、花油花露都从您这儿进,别家给再低的价我都不看。您想想,李有财是初价高,但他胃口大,一次性把货都包了,以后您卖给他就得看他脸色,他要是改口压价,您也没法子。我这边虽然量不大,但是是长久买卖,您可以细想一下。" 张掌柜听得眉头微微动了动,手指放在桌沿轻轻敲动,显然是在对比思考。 他知道李有财的性子,这次高价收花就是为了挤兑徐家,等徐家一垮,转头就压价,到时候他才是骑虎难下。 只是李有财认识官差,和徐家的交情再深,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思来想去,他犹豫着开口:"这样清晏,你容叔这边想一想,我也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探探别家口风,要是能想法子一起凑伙合作应对他,也更稳妥一些。" "应该的,"徐清晏笑着起身,也不催他,"那张叔您要是想好了,就直接打发人找我,我在城南的安顺客栈,不管成不成,我都不会怪您。" 没有死缠烂打,说话有条不紊,张掌柜把她送到门口时忍不住捋着胡须点头,徐家这闺女,是个做生意的料,比她爹当年都稳当。 13. 暗藏心事 另一边,巷尾深处的僻静小院里,谢砚辞此刻正站在老槐树下。 院门紧闭,他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是信里约好的暗号。 没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两眼,警惕问:"你找谁?" "旧主寻,问王主事。"谢砚辞声音压的低,目光清明。 老者果然下一刻眼神一动,连忙开门让他进来,又迅速合上门闩。 院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老者引他进了屋,才说到底:"哎哟小公子,你可算来了,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 这人就是老周,当年是谢崇文手底下的书吏。 谢家出了事之后,案子放了几年,他便辞官回了临县做账房先生谋生,隐姓埋名这么久,一直盼望着谢家后人来。 "周叔,"谢砚辞微微颔首,语气的难得的郑重,"辛苦了,这些年还好吗?" 老周细细打量着他,叹了口气,"我一个孤寡老人只要有口吃的,有落脚的地方就行,谈不上好不好。只是你,小公子,自从你爹那件事之后,你在谢家怎么过的?" 谢砚辞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藏匿得很好。 "我已经离开谢家了,现在在府城。" 他没有说太多,老周知道他一向谨慎,于是又道:"你那个二叔真是心狠手辣,听说现在仕途还挺顺利,谁知是踩着你爹的血上去的!谢老爷子也不管,把你一个人过继给他,这不是纯属不让你好过嘛!" 谢砚辞听罢,只是轻轻笑了笑,仿佛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周叔,不说这些了,我来就想从您这儿打听王主事的事情。" 老周想起那日刘五派人送来的信,于是从床底摸出了一个木匣子,打开,从底下取出半页泛黄的纸,双手递给他。 "公子,这个就是当年你父亲那份军粮亏空案的卷宗,我冒着风险誊了半页,上面记的是王主事私置田产的底档还有信件,那些亏空的银子,大半换成了田产,记在了他远房亲戚名下。" 谢砚辞接过那半页纸,指尖微微收紧。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还是能清楚看到田产的位置、亩数,还有交割日期——正好是父亲案发前三个月。 这场巨大的阴谋后面都是谢崇武的手笔,当然这些递刀子、发落难财的小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顺着这条线摸上去,能证明王主事牟利,也说不准能查到更多东西。 他把纸叠好塞进衣襟里,对老周客气关问:"您藏这个这么久,风险太大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怕什么!"老周笑笑,眼里带着欣慰,"能等到小公子你平安来找我,把这东西原封不动地给你,我就对得起谢大人了。你放心,临县这个地方不起眼,我在这儿没人打扰,只是你办事也要小心,谢崇武的人怕你给你爹翻案,他了解你的性格。" 谢砚辞点头,"放心周叔,我自有办法。" 老周会意,知道他从小滴水不漏的性子,只是那么小跟谢崇武还无法直接抗衡,于是他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布包出来。 "小公子,这个你务必收下,这些是你爹当年交给我的。银票我一直存着,他放在谢家肯定会被二房私吞,只好给我代收。如今也见到你了,我把你爹给你留的积蓄转交你,他说如果你有个急需不至于太落魄,还能应付一下。" 谢砚辞垂眸,眸子里的光很快又暗下,他没有推辞,收下后又给了老周些碎银。 "周叔多谢,小小心意不足挂齿,以后等事情成了,我再来接您。" 老周还准备摆手谢绝,他已经起身走到门边。 "您多保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院门轻轻合上,谢砚辞快步拐进小巷,一路上他脸色都不算好看,阴沉沉的,紧抿着唇,心事重重。 这么些年,他终于摸到了第一部分证据。 以前在谢家大院,谢崇武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靠近书房,他能读到的书都是下人从库房捡回来的,有些页码不全,有些被水泡了。 谢崇武希望他完全荒废,不仅学业,还有他那股复仇的火,随着这种慢慢浸透的折磨而灭掉,从身心彻底毁掉他。 所以他学会了一目十行,有些东西不快点记住就没机会再见到,他的心智远超同龄人也是拜谢老爷子和二房所赐。 他白天要给母亲煎药,还要一边读书认字,偶然被二婶发现,结果就是换来一顿毒打。 旧伤还没好,新伤就来了,他身体底子好也禁不住这样反复。 但是一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他没有被轻易击垮,他苦练功夫,想再强壮一些,等下一次被二房的人抓住能先反抗一阵。 可是他年纪还是太小,不是他们的对手。 等母亲走后,他接受了谢老爷子的安排,自愿滚出谢家,也许外面的风雨还不及家里的大。 这些蛀虫,沾着人血馒头吃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一笔一笔清算。 天色不早,谢砚辞加快了步伐。 徐清晏出了花行,就顺便在早市逛了逛,其他家的说的和张掌柜差不多,也都是迫于李有财的淫威。 她想着如果张记也不卖,那她只好去联系山里的花农,路途虽然远了点,但能解燃眉之急。 正想着事,慢慢往客栈方向走,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一道熟悉的深色背影,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不见。 她停下脚步,是谢砚辞。 西边不是花行聚集的地方,都是民宅小院,他去那里做什么? 心里有了疑虑但是转念又想不过是同行一程,他帮了自己几次,承人情便是,管得太宽反倒失礼。 她把那点怀疑压下去,又逛了一会儿买了几个香薰的荷包,味道是助眠安神的那种,她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一人一个。 傍晚时分,安顺客栈的小院静悄悄的。 徐清晏坐在桌边,对着货单写写画画,盘算花农的位置,正看着,院门吱呀一声响,谢砚辞走了进来。 看见她坐在桌旁,走过去目光扫过她手上的货单,淡声开口:"谈崩了?" 徐清晏手撑着下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还没呢,张叔那边说要再考虑一下,没有直接拒绝。" 他没追问缘由,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笃定,不像是猜,像是了然于心早就知道。 "李有财提前来过了吧。" 徐清晏微怔,"你怎么知道?" 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幅度淡得几乎瞧不出来,面上依旧平静,"路上听花农闲 聊提了一句。他和做官的沾亲,张掌柜不敢答应你很正常。" 他随口带过,没细说,让徐清晏心里起了一丝猜疑。 她轻轻捻着货单边缘,没立刻接他的话。 院里的灯笼晃着暖光,谢砚辞扫过她微蹙的眉峰,抬手叩了叩桌面,"我之前跟你应该提过一次,除了张记,城北还有一户陈姓花农,往年给官采供过花,不沾李有财的路子,花质也不错。你要是怕张记不同意,明日顺道可以去看看陈家。" "你......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徐清晏不可置信,自己找了一圈都没有,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徐姑娘要学会留心观察,这花行都聚在城南这边,你是不是就以为城北没有?" "可是城北不都是卖茶叶和布匹的吗?" "错,"他抬眼打断她,"城北靠山,城南靠府城,但花都是从山上收下来的。放到城南卖不过是念着人流量多,生意更好,但有些山农就住在山脚,他们肯定选择就近,还省了租金。"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底浮现一层笑意,"而且,你家账册有一页记了半张供货单子,上面也提到过陈记,字丑的扎眼,想忘都难。" 被他说的头头是道,末了还被骂了,她不乐意,"算了我明天再去看看。" 风卷着凉意吹来,谢砚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薰味,他开口:"你去早市逛了很久?" 徐清晏这才想起自己买的东西,她点头,"顺便逛了一圈,对了,我给大家都带了一个荷包,这个是给你的,你放在枕边对睡眠有好处。" 谢砚辞瞟了一眼,荷包看着非常精致,图案是绣的蜀竹,枝叶清瘦雅致,还描了一圈银丝线,味道是淡淡的草香。 怕他又要嫌弃,徐清晏提前解释,"我可是做香膏的,鼻子灵得很,这味道没有添加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是草本植物,你要是不乐意收,我回头给赵叔。" 谢砚辞挑眉,眸光流转,玩味勾唇,"徐姑娘的心意,我为何不收。" 说罢他接过荷包,握在手里,又提议道:"对了,听说临县的煎包很出名,明早想不想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难得的温柔体贴,可是徐清晏更习惯他那种似笑非笑、呛人的模样,她说道:"谢公子意思是要请我?" 谢砚辞也不忸怩,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嗯,毕竟猪都是吃不饱的,我明早就让人给你送上来。" 气的徐清晏等他起身就骂,"你才是猪!" 谢砚辞回头抱着双手戏谑地看着她,在树下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只是面上的笑意淡去,眸色暗了暗。 "徐姑娘,"他轻叹了口气,"你骂人的本领也是一点没长进啊。" 徐清晏气笑了,什么话都一股脑说出来,"是,我没长进,是谁当时要死皮赖脸跟我一起来临县,还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又嫌我了。" 谢砚辞听完,微眯眼眸,面上的愠怒看不出,只是语气骤然冰冷,浑身散发危险的信号。 他丢下一句:"眼下我建议你闭嘴为妙。" 说完,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在院中。 徐清晏哼了一声也没服气,等他走后悄悄嘀咕了几句,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14. 残纸生疑 第二日,风从窗外吹进来,不大却带着入冬的节奏,让人不禁会抖个冷颤。 客栈的店小二来敲了敲门,徐清晏多给自己加了一件披风,打了个喷嚏,她吸吸鼻子,一开门就看到一张笑脸。 "姑娘,这个是张记花行送来的字条,让小的带给您。" 徐清晏展开一看,是张掌柜的笔迹,寥寥几字:"首批七十斤干花可按市价走,午后就来点货即可。" 她心里悬着一夜的石头稳稳落了地,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刚准备关门,就听到店小二"诶"了一声。 "还有别的事吗?"她皱眉问道。 店小二把身后的食盒递给她,解释道:"姑娘,这个是才买的早点,住你楼下的那位公子让小的送来的,您赶紧吃了吧,别凉了。" 她愣了愣,想起谢砚辞昨晚答应自己的,有些诧异,她接过食盒,问:"这是他亲自给你的?" 店小二点头,"那位公子很早就出去买了,说让小的先用盒子盛着怕着凉,等过了辰时再给您送来。" 看徐清晏没接话,店小二说没什么事自己就先下去了。 她进屋,打开食盒,里面躺着一个白瓷小碟,上面是三个胖嘟嘟的煎包,还冒着热气和油香,再打开第二层,还有一碗莲子酒酿,酒味和米香味漫开,唤醒了她的胃。 这人嘴巴是挺讨厌,但是做事倒不含糊,徐清晏自然也是必须要收下他这顿免费的早餐,毕竟他昨天还凶了自己,算赔礼道歉吧,她勉强接受。 吃过早膳,精神好了许多,快到晌午时下楼的正好看到他也准备出门。 她清了清嗓子,别扭地给他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却已经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走到她面前,轻轻扫了一眼。 他今日看上去好似心情还不错,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只是那笑容跟温柔不沾边,看上去更像是一层礼貌的面具。 "你要出去?"徐清晏问了一句。 谢砚辞点头,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嗯,有事。" 她这次非常识趣,点到为止,一边跟他走到客栈门口,一边分享早上的喜讯,"张记那边传话了,说愿意合作,让我一会儿就过去点货。" 谢砚辞像是在想她那句话,随后应声道:"此事你自己决定便可。" 走到门口时,徐清晏想了想还是喊住他,声音低了一些,"辛苦你今早跑一趟给我买早点。"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处,却说起别的事,"我晚些回来帮你问问陈记,多一份货源多一份稳当,如果张记那边缺货还有别家可以补上。再者——" 他拉长一下尾音,"你不是做足打算要和李有财周旋对抗?他能把这周围的花农都买断,你多联系两家不过分。" "可是我已经答应张叔,以后货都从他那里走了......" 谢砚辞指尖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没说逼你选两家,我只是把选项放在这里,选择权还是你的。" 徐清晏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有道理,于是点点头,"那......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分别后,徐清晏一个人去了张记,一到铺子,张掌柜已经等候一阵了。 旁边摆放的是半仓筛好的干花,花露和花油用瓶子码得整整齐齐。 见她进来,老头捋着胡须笑着迎接,"好闺女,叔想了一宿,还是信得过你爹为人。我特地派人去打听了,李有财那是虚张声势,他自己的货款都压了两月没结呢,给的高价都是幌子,撑不了几天。咱们做长久买卖的,不去凑那热闹。" 徐清晏笑着道谢,"多谢张叔肯担这个风险。" 两人当场就点了三成现银定金,又跟掌柜核对了契约,说好三日后雇车送货上门,白纸黑字落了款,这事就算彻底敲定了。 办好之后,徐清晏脚步都轻快不少。 没着急回客栈,她沿街转了转杂货铺,顺道看了看新出的白瓷小罐,比府城卖的还看着精致,刚好用来装冷桂膏,卖相也能更好看些。 天色渐晚,她先回了客栈。 走到谢砚辞住的那一层,往走廊里忍不住望了望,隔着纸糊的窗,里面是黑漆漆的,想必是还没回来。 管他呢,徐清晏心想,反正最关心的事情已经定了,其他的不重要。 正要回头,身后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她听到头顶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 "偷偷摸摸在这里干什么?" 猝不及防的声响让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脚步慌乱中后背直接撞到那人结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气息和距离,头顶还差点碰到他的下颌,让她很难不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撞了人,她往上看去,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他的眸子。 墙角晃动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看不出他的神色。 徐清晏立刻闪到一旁,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谢砚辞微微抬眉,依旧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将她整个人笼入视线。 他饶有兴致地开口:"怎么,我不该这个时候回来?倒是你,在看什么?" 明知故问的语气,徐清晏定了定神,解释道:"我看屋里有没有人,天色不早了,还以为你没办完事情呢。" 他衣摆处沾了些泥泞,面上有几分淡淡的疲惫。 把门推开,他道:"站着不累么?进屋聊吧。" 屋里东西很少,徐清晏走得很慢,目光瞟到他床头的荷包上。 很快就听到那人不耐烦嗤道:“徐姑娘,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有一种进龙潭虎穴的感觉。” 徐清晏故作镇定,坐了下来,“你今天问的怎么样了?” 谢砚辞给她倒了杯凉茶,又递来一张货单,上面写着是花农随手写的,歪歪扭扭列了花种、斤两和价钱。 “陈记那边答应很爽快,可以长期供货,甚至先送了一袋干花以表诚意,我放马车上了。” 徐清晏看价钱确实合理,本来想问你了解花料品质好坏吗,但抬眼撞见他冷硬的侧脸,一副要不要随你的架势,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徐清晏,茶盏轻轻放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一定在想,我一个四处逃难的人是如何能知道花草好坏的吧。” 语气平和,徐清晏听他继续:“放心吧,陈家为人厚道,能送一袋还给了货单,足以见诚意,东西是我看着他晾的,品质不会让你失望。” “算了,我相信你。” 徐清晏对他笑了笑,带着笃定,“谢公子做事还是挺靠谱的,不然我爹能让你跟我一路去吗?” 谢砚辞听罢,轻挑眉稍,微微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徐姑娘这是在恭维我还是勉强妥协了。” 她不承认道:“我没有,我认真的,既然你都专门看过了,问题应该不大,就是辛苦你跑城北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眸子清亮的,睫毛纤长,尽是真诚,有什么情绪都似乎表现在脸上。 谢砚辞笑了笑,没为难她,“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楼下等你。” 外面天色沉沉,像浸了墨一般的黑,窗户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是外面树桠打在窗棂上的 声音。 徐清晏回去把那张陈记的货单跟张记的夹在一起,放进包袱。 她收拾衣物的指尖忽然停下,心里不自觉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想起谢砚辞说的每一句话,虽看不透他的心思但感觉比前世距离稍近了些。 想着想着,那个坚实的怀抱又重现了一下,好似还有若有若无的墨香。 她脸一红,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人晃出去。 等事办好,大家就各自安稳,互不打扰,她开好她的铺子,他中举做官。 只是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是这人一次又一次出面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次日天刚亮,晨露还粘在院中的草叶上,谢砚辞便让车夫把马车上的干花卸了下来,放在客栈院角的空地上。 徐清晏刚梳洗好下楼,就看到他正站在院中,抬手解着麻袋的细绳。 粗麻袋子扎得紧实,绳扣绕了三圈,他手指动作利落,两下就扯开了袋口。 看到她下来,偏头喊道:"过来验验货。" 徐清晏走过去,低头往袋里一看,不由愣住。 袋里的金桂干花筛得干干净净,花瓣完整匀净,连细碎的花梗都挑了出去。 凑近闻是纯粹的甜香,没有半点霉味,成色居然比张掌柜铺子里的还要好几分。 她伸手捧了一捧掂了掂,干燥蓬松,显然是晒足了日头,存得妥当的好货。 "这成色......比本地花农还要好。"她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意外,"你意思是比市价还要低两分?" 谢砚辞一边把袋口重新拢好,绳结打得工整,一边说道:"嗯,陈家世代种花,专供官采,路子也干净,如今口头契约已经达成,往后可以按月送货,量随你加。" 城北花田离城二十多里地,他昨日出门来回至少四五十里路,还得谈价、验货、定合作,这半点不比她轻松。 收拾妥当准备启程,马车碾着官道往府城方向去。 徐清晏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跑城北的事情,我昨天都忘记谢你了,要不是你在,我恐怕找不到这么合适的花农。" 谢砚辞靠在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听到她说话,眼皮都没抬,声音有几分晨起的微涩。 "以后你要用花,直接找陈家递信,不用次次往临县跑。但张记那边,选择更多,总之看你自己的需求。" 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连自己后续的路都铺好了。 走到半程,日头又高了,车夫寻了一处树荫处歇脚喂马。 徐清晏出来透气,顺手想把麻袋口再扎紧一些,免得路上颠散了。 手刚碰到麻缝,忽然摸到一片硬邦邦的异物,夹在麻绳的缝隙里。 她疑惑地抽出来,是半张泛黄的旧纸,边缘磨得发毛,上面印着半个暗红的朱砂官印,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田契和交割几个字。 这不是花农的货单,倒有点像公文残页。 她正皱眉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砚辞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片,面色微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伸手接过纸片,随手丢进了旁边的草堆,"花农装货时不小心夹进去的废纸,没用的东西,别沾了一手灰。" 徐清晏转头看向他,这人面无表情,正抬手拂去长衫上沾的草屑,仿佛刚才那张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 马夫吆喝一声,马车重新启程。 徐清晏靠着车壁,脑子里回想刚才那半张旧纸,还有他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也许他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秘密,远比她想的深得多。 15. 腹黑的他 马车刚在徐府侧门停稳,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门里蹿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车边。 徐景攥着半块捏得扁扁的枣糕,仰着小脸往车里瞅,后面的春桃跟着追。 "小少爷,你跑慢些!" 一看到徐清晏掀帘下来,他立刻扑上去,攥住她的裙摆晃了晃。 "姐姐,你去好久了,给我带好吃的了吗?奶娘说那边有糖炒栗子还有会吹的小泥哨,是不是真的啊?" 他鼓着腮帮子,眼睛跟葡萄一样圆溜溜黑漆漆的,仰着脖子问得眼巴巴。 徐清晏弯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着嗔道:"就记着吃的玩的,姐姐都带了,一会儿回去都给你好不好?" "太好了!"徐景蹦得老高了,等看到谢砚辞,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顽皮,规规矩矩站好,小声喊了一句:"砚辞哥哥。" 喊完,他眼神却忍不住往谢砚辞的布包上瞟,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谢砚辞垂眼看了他一下,没应声,只抬手把车上的货单和包袱卸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徐景看他神色寡淡,也不敢多问,只攥着姐姐的裙摆偷偷瞅。 谢砚辞像是察觉到了那点小心思,拎着包的手停了一瞬,从里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马,随手递过去,"临县街口买的。" 不光是徐景眼睛亮了,徐清晏也有些惊讶,没曾想他居然也记着。 "砚辞哥哥,是给我的吗?" 谢砚辞轻挑眉稍,瞟了一眼身后的徐清晏,"不然给你姐姐骑?" 徐景愣了一下,随即抱着竹马笑得眼睛弯弯,"谢谢砚辞哥哥!" 春桃这时也一边帮着接包袱一边打趣:"姑娘可算回来了,小公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扒着院门问三回你们去哪儿了,点心都不爱吃了。" 徐景玩着竹马不服气嘟囔:"我吃了半块。" 正说着,赵福领着车夫往后院存货,徐守谦和王氏也从正厅走了过来。 徐守谦先扫了眼徐清晏,又看了看谢砚辞,见两人平安无事,眉眼里的担忧才松了些。 "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厨房一早炖了菌菇鸡汤,给你们温着呢。" 进了正厅坐下,丫鬟端上热茶,徐清晏暖了暖手,才慢慢说起临县的事。 "张叔最终答应了,首批七十斤干花,三日后送货上门,都是上好的成色。除了张记,谢公子帮我还问了城北一家陈姓花农,给官采供货的,价格还比市价低两分。女儿想的是以后干桂可以从陈家进,花油花露从张记,往后咱们货源就稳了。" "不错,是个好兆头!果然我没瞧错,砚辞那孩子做事情让人放心。"徐守谦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须笑。 徐清晏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侧头看了眼旁边的谢砚辞,语气认真了几分。 "爹,其实这一趟真是多亏了谢公子,城北这陈记到我们住的客栈有二十多里地,他半天就谈好了,长期供货的规矩也定下了。" 谢砚辞正捧着茶盏,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说得好像我孤身闯了虎穴似的,徐姑娘,二十多里地,马车又不是摆着看的。" 徐守谦倒是笑了,眼里的赞许添了几分,"能把事办妥,便是本事,砚辞这趟帮了大忙,一路劳顿,也好好休息两日,缺什么和赵福说。" 王氏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有你帮着晏晏,我们也放心多了。" 谢砚辞放下茶盏,神色仍旧不见多少波动,只说了一句:"伯父客气。" 等他走后,春桃凑到徐清晏耳边,悄悄道:"姑娘,这两天我回来后,赵叔把铺子打理得妥善,就是柳姑娘来过两回。头一回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回又打听了临县进货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她说想帮忙管会儿铺子。赵叔说他立刻婉拒了,还说了货在路上,具体不清楚,别的就岔过去了。" 徐清晏指节轻轻叩着杯沿,眸色微沉。 联想起之前她来问她还有王氏说柳家缺钱的事情,她心里悄悄打了个结,虽不清楚柳茹梅的具体缘由,但莫名起了一丝警惕。 旁边的徐景扒着姐姐的胳膊,正捧着小泥哨吹得呜呜响,听到柳姑娘三个字,懵懵懂懂插了一句:"柳姐姐前儿还给我送糖了,她说姐姐在外面容易遇到坏人,让我乖乖在家等。" 徐清晏指尖一顿,随后摸了摸他的头,"柳姐姐还说什么了?" 徐景想了想,"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还问砚辞哥哥有没有一起去,临县远不远,会不会要住几天。" 春桃愣住,"怎么连这个都问。" 徐清晏收敛了神色,淡道,"也许就是好奇,她以前也爱来找我。只是春桃,你以后不要随便让人进院子,我总觉得李有财能知道那么多是有人提前探了口风。" 歇了一晚,徐清晏让厨房特意准备了一坛陈年花雕,配了两碟卤花生和酱牛肉。 夜色澄澈,一轮明月悬于长空,清晖撒了一地,徐清晏提着食盒往西跨院走。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谢砚辞坐在桌前,桌上放了几本泛黄的方志,旁边还压着几张写了标记的纸。 见她拎着食盒走来,他唇角挑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徐姑娘这是来查账还是兴师问罪?" "我来给你送花雕的,之前花火会不是说好了吗?"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酒香被风一吹,缓缓散开。 她把那坛温过的酒取出来,又摆好两碟小菜,"如今回来了,事情也顺利了,特意请你的,总不能真让你白跑一趟城北。" 谢砚辞扫了眼那坛酒,封泥已经开了,是厨房才温的,他把书合上,随手搁到一边,语气里有些意外。 "看来你还真记着。" "答应的事总不能不算数。"徐清晏给他把酒满上,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细碎的光,"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又不要银子,那我能怎么办。" 谢砚辞端起她递来的酒, 酒香醇厚,他抿了一口,眼底的冷意似乎被酒熏散了一些。 烛火摇曳,昏黄的暖光漫过他半边身子,另一半浸在浅浅的阴影里,唇角绷着,偏偏眼尾往上挑了些,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让人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只听他说道:"是好酒,看来是下血本了。" 徐清晏忽然双手端起酒杯,展眉一笑,眼里的坦荡无半分遮掩,脊背挺得笔直。 "谢公子,我敬你一杯。"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姑娘家喝酒这样直率,他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就这点儿?" 徐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浅浅一层酒,她理直气壮:"心意到了就行。" "徐姑娘做生意也这么算帐?" "做生意自然不能。"她喝下,酒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薰得脸微微泛红,"但请人喝酒,我说了算。" 谢砚辞轻笑一声,不知是被她这话逗笑,还是觉得她强词夺理有趣。 晚风吹进来,杯里的酒轻轻晃了晃,桌上摆着小菜,平日冷清的院子也多了几分松快。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徐清晏额头都有点粉红,她摸了摸脸颊,还发烫呢。 她想起前世在沈家,自己也偷偷喝多过,沈知微笑她酒量差还贪杯,第二天硬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还误了去给沈夫人请安,被训了一顿后面就再也没喝过。 眸子里的光暗了几分,心头漫开一缕说不清的惆怅,徐清晏又给自己续上。 谢砚辞忽然按住她的手,语气淡淡,"好了,不要喝了,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徐清晏头有些发胀,她放下杯子,揉揉额角,心想自己酒量真是有些见不得人,不知是像了谁。 也许是借着酒意,她抬头看向对方,笑道:"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还要管我喝几杯啊。" 谢砚辞不知是察觉了什么,睨了她一眼,回头把酒重新封好,"我送你回去。" 徐清晏哼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初冬的夜是那种清透的凉,她前几日在临县吹了冷风,刚触到寒意就打了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哈了口气,正要回头时,肩上多了件披肩,衣服不厚,但挡住了不少冷风。 徐清晏有些诧异地回头,就对上谢砚辞那张冷峻的脸,他神色漠然,眸底幽深,沉沉地往她那边看。 "知道冷还不多穿件衣服过来。" 他手上提了个灯笼,嘲弄道。 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映着地上的碎影,显得有些斑驳,肩头的披肩还有淡淡的墨香,就算有些轻微的头晕脑胀,可暖意是真切实在。 徐清晏跟在他后面,清冷的月光凉白如霜,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有几分疏离和孤峭。 她拢了拢披肩,快步跟上去,石子小路被灯笼照得清清楚楚。 "谢砚辞,"她叫住他,"明日张记的来铺子送货,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盯着她泛红的脸看了一会儿,方才的冷淡少了些许,"好。" 16. 验货 次日一早,张记花行的两辆平板车就停在了徐家香铺后门。 押车的老伙计姓苏,在张记做了快十年,跟张掌柜跑过不少府城生意,见到徐清晏连忙上前鞠了一躬,脸上堆着笑。 "徐姑娘早,这是您要的首批七十斤干花、三十斤花油,我们掌柜特地交代了,都是上个月刚晒的上等货,您尽管验。" 徐清晏挽起袖口,手里捏着象牙小称,春桃捧着厚厚的进货账本站在一旁,笔尖蘸了墨等着记数。 麻袋依次从车上卸下,靠墙码成两排,最上面两袋敞着口,露出金黄干爽的金桂,花瓣完整,成色比她上次见到的还要好。 "看着是不错。" 徐清晏俯身拨了拨花瓣,正打算吩咐伙计搬去称重,余光瞥见里屋账桌前的谢砚辞抬了下头。 他本来坐在桌前对前日的流水底账,墨笔还捏在手里,听见卸货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过来,没说话,先伸手大致比了比两排麻袋的高度。 最外侧看着都鼓囊囊的,靠里侧挨着墙的两袋,明明标着同样的斤两,高度却矮了半指。 "麻烦这两袋也倒出来看看。"他指了指靠里的两袋金桂,语气很干脆。 春桃愣了愣,"公子,上面看着都挺好的呀,哪能袋袋都倒出来验,多耽误功夫。" "上面好,不代表底下也好。"谢砚辞弯腰拎起其中一袋的底部,小臂稍一用力就将其翻了个身。 麻袋口朝下兜底一倒,哗啦一声,花瓣铺了整块竹匾。 众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最上面倒出来的确实是头茬新花,但倒到三分之一处,颜色猛地暗下去。 底下全是受潮结块的旧花不说,花瓣还不新鲜,发褐发黏,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凑近了还一股霉气。 第二袋情形一模一样,连花油也有一坛颜色浑浊,晃一晃能看见细碎的悬浮物,分明兑了劣油。 春桃气得把账本往案上一摔,"好你们张记,竟敢掺着烂料卖,表面糊弄人,亏得我家姑娘特地跑一趟,就是这诚意?!" 姓苏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忙摆着手解释:"不可能啊,装车的时候我和掌柜的亲自盯着验过的,全是新花,怎么会......" 徐清晏蹲下身,指尖捏起一小撮发黑的旧花,指腹将其慢慢碾成碎末。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零碎的记忆。 前世父亲的香料生意也是这样。 徐家第一次出劣货,是一批从临县运回的檀香,客人买回去发现掺了木屑,闹到铺子里砸了柜台,和这次简直异曲同工。 徐守谦当时急得嘴上都是燎泡,拍着桌子说装车的时候亲自验过,全是上等好料。 可没人信,街坊都传开了说徐守谦年纪大贪便宜,进劣货赚黑心钱,徐家香料的名声就是从那时走下坡路的。 那时沈知微陪着她安抚客人,夜里还坐在她床边温声安慰,说岳父也不是故意的,可能被伙计蒙骗了。 沈夫人也拉着她的手叹气,说商户人家最怕失察,你爹心也太大了。 她信了,她信是父亲年纪大精力不济,信了是用人不善出了纰漏,信了这都是徐家自己的过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袋上优下劣的干花,做得看似天衣无缝,只要不兜底查验就绝发现不了,张记不傻,才答应自己就糊弄人几乎没可能,只有一种原因—— 想及此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会不会,前世父亲失察的烂料,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被人半路动了手脚? 所谓的经营不善、自毁招牌,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好的局? "徐姑娘,您......您说句话啊!"苏伙计惶惶不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徐清晏起身,碎花瓣从指缝落下,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已经平复下来,看不出什么怒气。 "我不会怪你,现在你立刻回临县,请张掌柜亲自过来一趟,这些货原封不动摆在这儿,竹匾、麻袋还有花油都别动,咱们当面说清楚。" 她语气格外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苏伙计不敢耽搁,连包袱都没挎上,转身就往城外方向跑。 谢砚辞蹲在地上,拎起那条拆开的麻袋绳,指尖顺着绳结慢慢滑了一圈。 "这绳结被人重新系过。"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缩着脖子的车夫,"路上可歇过?有外人碰过这些货吗?" 车夫擦着汗,被他一问连忙上前两步,"公子,在城外十里亭的茶棚歇了一刻钟,就喝了碗茶水、喂了马。当时过来两个穿灰衣短打的汉子,说是府城香料铺的伙计,也来拉花料,跟我搭了几句话,还热心地说帮我搬两袋垫垫车轱辘,免得路上散了......我、我看都是同行,就没拦着。" 谢砚辞拎起两段绳结对着光:"上面是张记的,双环死结,下面是单环活扣。" 他扔下绳结,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专挑靠里的两袋动手,卸货的只看表层,翻不到底下。那两个伙计还如此巧是府城香料铺的,"他意有所指,对徐清晏道:"不用我再多说是谁了吧。" 徐清晏看了看两道绳结的系法确实截然不同,底下那道绳头还有刮过的痕迹,明显是匆忙拆开又重新系上的。 "是李有财。"她确信道。 这人算准了张记第一次送货,猜她不会逐袋兜底检查,只要这批劣货进了库房,熬成膏卖出去,徐记的名声就立刻臭了。 到时候张记和徐记闹僵,断了临县的货源,她回头只能去求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只是李有财为何每一次都恰恰好地知道那么多细节,不止一次地算准,像是有人告知了他。 不到一个时辰,张掌柜骑着快马赶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藏青色的外衫都湿了大半。 一进后院看见竹匾上的旧花和浑浊的花油,老头脸涨得通红,气的胡子都抖了。 上前两步对着苏伙计就骂:"你个混账东西!我让你来送货,你就是这么送的?这路上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我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 "掌柜的,我......"苏伙计缩着脖子磕磕绊绊,不知如何是好。 "张叔息怒。"徐清晏走过去拦住,"不怪他,是有人半路故意动手脚,您先看看这绳结,明显是李记的手法。" 张掌柜抓起麻绳细细看了一番,老眼立刻就认出来了,气得直拍大腿。 "好啊!李有财这个阴损玩意儿,我就说前几天有人来问货,我当时不曾想是他的人,就说过两天就给徐家送去。原来是在这儿 等着我呢!他不光是想毁了我张记名声,还想挑唆咱们两家关系,他坐收渔利,这缺德冒烟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徐清晏连连拱手,语气愧疚无比,"清晏啊,是叔不对,没考虑周到,低估了这小人。你放心,这批劣货我立刻让人拉回去,连夜给你挑最好的新花重装,明天一早就送到!另外再额外送你五斤玫瑰还有两斤纯蜂蜡,算叔赔罪的。往后府城的货,我让我大侄子押车,再出半分差池,我把张字倒过来写!" "您言重了。"徐清晏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语气诚恳:"我知道您的为人,这事都是李有财那小人,他盼着我们闹僵呢,咱们说清楚就好了,往后路上也留意。" 看她善解人意,张掌柜临走前又答应她往后头一批最好的花留给徐家,临走前还保证明早准时就到。 等人一走,小院安静下来。 徐清晏看向谢砚辞,叹了口气,"幸好你发现及时,不然得出大岔子。" 他把那截绳结丢进炭盆,看她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温声提醒道:"今天先把陈记的那袋用上,还有,你最好查一下徐家是否有人之前认识李记的人,或者有过交情。" 意思很明显了,跟她想的一样,可是徐李老死不相往来,家里不可能有交情。 她心里那沉甸甸的疑云半点没散,今日之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前世她忽略的许多细节。 那些接二连三的意外,那些次次踩在徐家软肋上的祸事,从前只当是时运不济,如今来看,竟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忙活到快打烊的时候,徐清晏按着账册点完数,让人先把库存的搬出来,正掀开布帘就看到柳茹梅一张笑吟吟的脸。 "清晏,还忙着呢?"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夹棉襦裙,衬得皮肤粉白,只是她很少穿浅色,突然一身浅白让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徐清晏道:"刚装完两批货,怎么了茹梅,你来找我?" 柳茹梅亲昵地走上去揽住她的胳膊,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蔷薇露甜香。 她笑着:"清晏,你从临县回来,咱俩都多久没见过了。你看你忙起生意,都顾不上我了,还说不让我来帮忙呢,你跟春桃两人能应付?" 徐清晏带她走到柜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神色淡淡,"还好,只是最近货得好好清点,怕出岔子,就忘了别的事。" 柳茹梅好奇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徐清晏看着她脸,嘴角旁边有两个浅淡道梨涡,把担心二字写在眼里,"就是李记的人把货给毁了一部分,我这忙着换货,现在生意不太好做。" 她把话留了一半,没说完。 柳茹梅"啊"了一声,抓起她的手,气愤道:"不是,那李记太嚣张了吧!清晏,出这个事耽误你们卖膏子不?" 徐清晏轻轻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说不耽误是骗人的,只是现在能先应付就用以前的顶上,只是这损失我得担着一部分了。" 柳茹梅皱了皱眉,唏嘘不已,"清晏,我就说这生意不好做,你一个人太逞强了。你别铺子没做起来,自己累垮了。" 徐清晏笑笑,"我有分寸。" 说罢,看库房伙计收拾好东西过来,柳茹梅瞧瞧说不打扰了就提着裙子走了。 等她走后,徐清晏眸光黯淡下来。 17. 前世疑云 张记的货第二日准时送到,押车的是张掌柜的大侄子。 人看着老实厚道,把麻袋卸下还帮忙逐袋检查,干花都是头茬的,金黄蓬松,花油也是透亮,连花梗都捡得干净。 挑不出什么毛病,徐清晏给了那年轻人一点碎银作为辛苦费。 小伙笑得憨厚,还帮她把袋子都搬去库房才走。 昨日把库存的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新鲜的干花她想着和花油花露一起再做几款新品出来。 今日铺子就她一个人,春桃在家里帮着熬着花油。 铺里帮忙的伙计一早便带着订好的货品,赶去城东大户府邸上门送货,一时半刻无法赶回。 这卖膏提供登门服务也是她最近才想到的。 不仅能给那些不愿出门折腾的官家小姐方便,年岁不便远行的贵妇、养在深闺怯于抛头露面的女眷,皆能足不出户选购。 凭着这份贴心周到,铺子的客源也日渐多了起来。 到了黄昏时分,忙碌整日的徐清晏难得闲下来,稍稍倚着椅背靠坐歇息片刻,坐在柜面前细细回想昨日的事情,手下意识地捻着账册边角。 柳茹梅的热情让她觉得陌生,她戴的簪子、身上的蔷薇露的香味都让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兀自沉思良久,竟丝毫未曾察觉窗外天色早已沉沉暗下,天际淅淅沥沥落下细碎的小雨。 街上往来的客人愈发稀少,雨丝渐渐绵密。 徐清晏望着窗外街景,只见沿街的小摊小贩纷纷收拾货物、收拢摊位,匆忙避雨。 微凉的冷风裹挟着雨点斜斜扫过街巷,平添几分清冷寂寥。 忽然一声轻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徐清晏猛然抬眼,直直撞进谢砚辞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湿润水汽,肩头衣料沾着细碎雨露,左手稳稳握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一身清俊身姿立在铺中,清冷又挺拔。 “打算等雨下大了才动身?” 徐清晏微怔,眼底满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今日一早就说出门办事,整整半日都不见踪影,现在又悄无声息般得出现了。 谢砚辞神色平淡,也没多加解释,只开口:“回来的时候正好顺路。” 看了看外面连绵的雨,越下越密,半点没有要歇的意思,她今日出门又仓促忘了带伞,库房的那几个伙计估计早冒雨跑回去了。 思忖片刻,她点头同意,“那我们一道回去吧。” 那把伞尺寸不算太宽敞,徐清晏左肩被斜飘的雨淋湿,微凉的湿气浸透了衣衫,她轻掸肩头的雨水,往右侧挪了一步,却不慎跟他撑着伞的小臂撞到。 下一瞬,伞柄微转,伞面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将风雨尽数遮挡在外,他自己的半边肩头却露在外面。 徐清晏略显有些局促,低头看着脚尖。 虽然经常见面,但从未这般贴近地并肩同行。 一场雨把两人困在小小的伞下,他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步子悠闲自在,半点没有慌乱。 到徐家的时候,是赵福开的门,他低声跟徐清晏说了几句,她脸色瞬间僵住。 往大堂那边望去,隔着朦胧雨气,隐约能辨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侧身对谢砚辞客气道:“今日谢谢你带伞送我回来。” 话音落下,她才注意到他右边肩膀湿了一片。 墨色的发间凝着细碎的水珠,几缕湿法垂落额前,衬得眉眼深邃,褪去平日里的规整,看着倒是多了难言的散漫。 正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依旧是往日的温润如玉。 “徐姑娘回来了?”沈知微眉眼含笑,撑着伞走过来,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 徐清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看了他一眼,“沈公子怎么想到会来?” 沈知微走到两人面前,带着打量意味,眉梢微微挑起,“今日书院休沐,正好备了些新茶前来看望伯父,想来徐姑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徐清晏眼神有些飘忽,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讪然,“自然不会,只是劳烦沈公子专程来一趟。” 沈知微笑笑没接话,看了一旁的谢砚辞,脸色瞬间收敛了几分。 这穷小子倒是跟得紧,想起上次花火会的过节,又见二人今日格外亲昵,他眼里冷了下来。 “看来徐姑娘和表兄关系挺好,伞也要撑同一把。” 徐清晏感受到了他的刻意针对,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陌生。 于是她仰头对着谢砚辞笑了笑,话却是说给沈知微的,“是啊,我和表兄从小一起长大,既然沈公子都可以和柳姑娘一同赏花灯怎么就不许我和表兄同撑一把伞?” 说着,还往谢砚辞那边靠了一步,仿佛甚是亲密。 她的语气沈知微不是听不出,他沉了沉脸,看着屋檐下冷眼旁观的谢砚辞,声音低了几分,“徐姑娘的事情沈某无权置喙,只是好意提一句罢了,若是......” “若是没记错,沈家离徐家路途不近,趁雨没下大,你最好现在就回去。” 谢砚辞凉凉的声音传来,毫无保留地打断了他。 没有格外的情绪,倒像是带着提醒,却字字裹挟着寒意,搞得沈知微变了脸色。 “与你何关!” 谢砚辞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对着赵福道:“赵叔,麻烦送人。” 沈知微怒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死死盯着谢砚辞,满心不甘,才甩袖离开。 等沈知微走后,徐清晏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下来,刚回头就看到旁边的人撑着伞往大堂走了,她连忙追过去。 谢砚辞步履迈得又快又急,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味,甚至不顾她暴露在冷雨里,脚下路有多滑。 徐清晏提着裙子跑得着急,雨水顺着发丝滑进衣领,有些狼狈,她急声喊道:“等等我。” 那人装作听不见似的,自顾自往前走,直到踏进联通院的游廊,他猛地停下脚步。 徐清晏满身是雨,还险些没反应过来 撞到他的背上,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有几分不悦:“不是,你走这么快干嘛......” 谢砚辞没有回头,只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冷声道:“徐清晏,我最不喜欢这种无聊推诿的把戏。” 他声音微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若你自己连旧账都没处理干净,就不要拉着我凑热闹。” 说完,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他朝着西跨院的方向就走了,留下她独自站在屋檐下,周身只剩下冷风。 她怔在原地,心头满是茫然。 方才不过是猝不及防撞见旧识,下意识出言回怼罢了,哪里有半分利用他的心思,实在不懂他为何转瞬便冷了脸色。 难道他是认为自己拿他当作搪塞人的理由了? 徐清晏暗自腹诽他变幻莫测的心思,懒得费力揣测。 一想到刚刚沈知微伪善的模样,她斟酌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念头,鬼使神差地打算去重新查一查昨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 傍晚,徐清晏换了一身衣服,径直去了父亲的旧书房。 踩着板凳,从书柜最顶层搬下来三四本泛黄的旧帐册——那是徐家香料永安六年的总账,正是父亲香料生意最困难的一年。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她拂了拂上面的灰,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三月,账册批注了一笔:沈家托采书院祭礼香借本地货路通行,檀香十斤、柏香二十斤,不收履利钱,念世交往来。沈家二郎提货,稳妥。 她盯着看了很久,数目不大,前世沈知微提过一嘴,说早年书院采买图省事,托徐家带过两回,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寻常人情。 再继续往下翻,同年五月:临县货晚到三日,花料受潮半成,损银八两。 永年七年正月,也就是她重生前几月,又有一笔:沈家托人递消息,秋日祭礼还要走一趟货,数额稍大,等定下日子再议。 她指尖停在这一行,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前世永安九年,沈家确实又托徐家走了一次更大的官货路,说是州府要用,就是那次之后,货被扣,还罚了银子,商路开始处处不顺。 再往后,临县花农解约,库房失火,客户流失,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是约好了一样往徐家头上砸。 而每一次徐家撑不住的时候,沈家恰好能拿出银子来。 第一次五百两,暂借周转,第二次一千两,押了城南的铺面,第三次三千两,换走徐家香料一半的代理权。 前世她捧着那些银子只当是雪中送炭,是沈家情深义重,可此刻来看,事情并不简单。 只是她奇怪的是沈夫人一向和李记不对付,说李有财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后来是如何有联络的,还是说背后另有其人? 她把灯吹灭,忽然想起前世沈知微坐在病榻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晏晏,我会好好帮你打理岳父的生意,你一个女孩子不用抗那么多。" 黑暗中,徐清晏轻轻闭上眼。 18. 别人的恶不该断了你的路 接连两日,谢砚辞都没来找她,她也乐得一个清闲,把时间腾出来好好钻研做香膏。 这日申时刚到,春桃急急忙忙地就掀帘进来,看徐清晏正在拨算盘记账,她凑近说道:“姑娘,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徐清晏抬眼,放下墨笔,“你说。” 春桃左右看看,低声道:“我看到柳家之前的奶娘方婆子,进了李家香铺后院,过了半柱香时间才出来,李记伙计亲自送到门口。” 徐清晏面色微沉,她已经开始怀疑柳家了,那日王氏无意之间的话像细细的绵针扎进她心里。 “那你继续盯着,以后柳家的人不准随意进徐家后院,特别是耳房,咱们铺子再派几个伙计守着库房,千万不能把方子漏出去了。” 春桃点头,随后有些气急,“这柳家人不知道肚子里什么歪心思,姑娘,你说柳茹梅知道这件事吗?要不要......” 徐清晏理了理思绪,心中有数地打断道:“甭管她知不知道,咱们只要记住陈娘子的话,这方子是底,千万不能随便让人看去。李有财一心想知道,到底是他去找的方婆子还是方婆子主动请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心里那杆秤要端好,不可有差池。” 春桃应声,坐到旁边帮徐清晏理账,一边记账一边挠头,银簪的光晃来晃去。 就那一瞬,她脑海里又闪过一道影子,记忆像是碎片一样慢慢拼出了一部分,徐清晏的指尖慢慢凉下来。 那次跌入西塘堰,在最后一刻她除了看到站在岸边的沈知微,好像还隐约看到一人,晃动的光让她误以为是水面的波纹。 难道说,沈知微是默认那人故意推下她的? 否则为何自己沉入黑暗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岸边而不是急着抓出真凶? 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何必又假装来伸手救人,而那个晃动的碎光像是一把刀,刺入她的心底。 徐清晏下意识想到了柳茹梅。 她宝贝那个珠钗,总是戴着,前世也这样,只是自己重生回来,有些东西慢慢淡忘了,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忽然想起。 沉吟至此,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前世自己若是被柳茹梅推下池塘,那沈知微跟她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两人是已经背着自己有了小动作,想把她这个正妻给害死? 那李家呢,李家和柳家又为何私下联络,为何每一次的意外都那么巧? 她想的认真,眉头蹙成一团,直到春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发现墨水已经浸透了几页纸。 “姑娘,想什么呢?” 徐清晏努力稳住身形,吐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多蹊跷,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春桃以为她说铺子的事情,安慰道:“姑娘你放心,以后我严加看守,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她咬了咬唇,脸色微微发白。 为何当时她笃定的安稳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谋划好的戏码,她身在其中一步步走到穷山恶水的境地还以为是所谓的完美人生。 自己真蠢,徐清晏一想到父亲的死以及最后徐家家产被分食殆尽就痛心无比。 王氏那时也卧病在床,好好的家被拆散,徐景还那么小,几代人的心血也没了...... 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等她慢慢摸清真相,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隔着门帘,她看向青山书院的方向,心里开始有了别的打算。 因为今日是徐守谦的寿辰,春桃和她就早些锁了门回去。 路上徐清晏给父亲带了他爱吃的甜水面和凉粉,顺便还打包了一对和田玉如意。 到家的时候,徐景看她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当即凑过来好奇地要看看。 徐清晏摸摸他的头,柔声问:“爹在吧?” 徐景重重地点头,指了指,“爹、姨娘还有砚辞哥哥都在,今日奶娘都说了,是爹的生辰,特地叫厨房烧了一桌好菜。” 若是往常,她便会笑嘻嘻地捏捏徐景的脸蛋,然后兴致勃勃地去厨房瞧瞧,但今日她心绪不宁,望着弟弟无忧无虑、笑意纯粹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口绞痛。 她再次暗下决心,一定要守好这个家,弥补前世自己年少无知、走尽弯路酿成的所有缺憾。 徐清晏吩咐赵福把吃的东西一会儿让厨房直接端上桌,自己则提着玉如意走到厅堂。 徐守谦看到她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蹙,关心道:“晏晏,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差?” 徐清晏抿唇笑了笑,努力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没什么,兴许是累了。对了爹,这是女儿送您的寿辰礼物。” 一旁的王氏连忙笑着搭腔:“还得是女儿,瞧吧,我说处处都想着老爷你呢,真是有心了晏晏。” 徐清晏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还有鬓间的白发,陡然忆起前世父亲无端遭人冤枉、平白被泼一身脏水的模样。 他本是忠厚老实之人,不善辩驳,纵有实情也无从诉说,只能在旁人猜忌疏离的目光里,独自扛下莫须有的黑心商家罪名,默默咽下满腹心酸。 她眼眶微微发红,坐下来的时候唇齿之间都在不受控地发颤。 谢砚辞坐在角落,手指有条不紊地叩着桌面,抬眼看她。 徐守谦笑着接过来锦盒,忍住还是没当场拆开,对徐清晏语重心长地感慨:“我也老了,你们慢慢也大了,晏晏懂事了,知道体恤我这个当爹的了。” 徐清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要滚落的泪水,心想前世怎可如此糊涂。 自嫁入沈家之后,每一次父亲的寿辰自己都没回娘家,沈夫人素来娇弱善妒,时时称身上不适,她这个做儿媳的自然不敢离开半步。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是却辜负了对她最好,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父亲。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饭,说说笑笑共享寿宴,满堂暖意融融。 徐清晏静静坐着,望着眼前阖家和睦的光景,恍惚间竟又像重活一世,重温了一场她前世错失多年的圆满。 丫鬟撤了碗筷,徐守谦让王氏把徐景抱走,留下徐清晏和谢砚辞两人。 他语重心长地捋了捋胡须,想稳妥了才开口:“晏晏、砚辞你们二人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得告知你们。晏晏你的铺子目前看来还算稳定,倒是一桩好事,但做生意急不来,别把自己累垮了,砚辞你偶尔帮忙也记得不要落下功课。你父亲当年也是科举出身,才学过人,你底子好,荒废太可惜。我听说青山书院下月有岁考补试,你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怎么没想过去应考?” 一语落地,徐清晏感觉厅堂静了片刻。 她不禁看向谢砚辞,少年的眉梢动了动,几日不见,他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憔悴。 “伯父,”只听他淡淡开口,“只是我这样的身份进去做什么?”< /p>他是罪臣之子,说好听点是落难公子,说难听点就是个逃犯,谢家的案子还挂在卷宗上,进去不就是给人添几句饭后的谈资,那些读书人说话只会比闲汉更刁钻,骂人会拐弯。 徐守谦叹了口气,眼里尽是体谅,“我就是觉得靠自己学容易多走弯路,和大家一起也能定定心神。那边的山长我认识,要是真去了,不会让他们找你麻烦。” 谢砚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对自己的厌弃,“伯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个身份,读出来有何意义?” 徐守谦沉吟了会儿,正要开口,徐清晏走到他跟前,郑重其事地看着谢砚辞。 “别人的恶,不该断了你的路,你有你的事要办,书也该读,二者不冲突。” 她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他们都不看好自己开铺子,外面人不看好她重操旧业,柳茹梅劝她一个姑娘家安心嫁人就够了,沈知微说她哪有闺秀出去抛头露面的,损自己名声。 好像这女子的名节在这世间就似一张纸,沾了水就破,被人一揉就皱,只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可惜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不是千金小姐,她是商人的女儿,她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营生。 话音落下,谢砚辞重新看向她,微眯眼眸,“你不怕我进了书院,给徐家招麻烦,牵连你们?” “怕啊。”徐清晏答得很快。 她眉眼弯弯,方才那些阴郁都已经消散一般,继续道:“可怕归怕,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真是要这样,徐记也别开了,李有财一句话就能吓得我关门。” 这话说得很孩子气,但偏偏很有道理。 徐守谦点头肯定道:“砚辞,你别说,晏晏说的对,你还年轻,路子长着呢,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别把课本给忘了。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多一条选择。” 谢砚辞眼底的情绪沉了些,这姑娘比他想的更会算账。 不仅算银子,也算局势,明明刚刚进来的时候还眼眶湿润,现在又打起精神来劝他。 他抬眸,忽然问徐清晏:“你倒是笃定我能过?” “你若过不了,那青山书院的先生们怕是没什么眼光。”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直白,连忙咳了一声,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都看了那么多书,总不能白看。” 这时,徐守谦递过来一份文书,朱印鲜明,纸面洁白,像一条路摆在他眼前。 “这个是书院送来的,砚辞你要是想好就收下,往日的事虽难,但人总要往前走,往前看,你说是不是?” 徐清晏退到一边,见他目光望过来,杏眼眨了眨,朝那份文书递了递眼色,意思是选择权在他手里。 谢砚辞忽然觉得好笑,这父女俩一个温厚,一个温软,骨子里却都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他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那份文书,掌心压过纸面上的书院朱印。 “多谢伯父,晚辈去试试。” 徐守谦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出来,连说了几句好。 “好样的!”他拍了拍谢砚辞的肩,“需要什么书、什么笔墨只管跟我说,书房里有的你随意取。” 谢砚辞被他拍得肩背一顿,却没有避开,他道:“已经够用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一旦踏进去,就不只是读书那么简单,他会被更多人盯上,说不定也会被旧日仇敌看见。 19. 做一笔交易 第二日徐清晏替赵福去了一趟西跨院,她手里抱着旧书,还拿了一套新的笔墨砚。 听到细微的声音,谢砚辞缓缓转过身,额角还有些薄汗,衣襟微敞,宽肩收腰的轮廓隐隐透出,肩背紧实匀称,想必是刚刚才操练过一番。 徐清晏脚步一顿,下意识避开目光,捧着怀里的物件走上前。 “我来送东西给你,正好去书院也用得着。”她走过来把书本纸笔都整齐地摆在石桌上。 等了半晌他也不开口,徐清晏厚着脸皮继续:“谢公子不会如此小气吧,上次把你当做挡箭牌的事情难不成还记着?我先说清楚,我没半分利用你的意思,况且事后我也想通了,沈家和徐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更别说我和沈知微了。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你就敢说你一次都没有?我现在专心做生意,其他的没空去琢磨。” 她噼里啪啦说完,以为谢砚辞又要刻薄两句,结果他只斜倚桌面,指尖慢悠悠地转着她送来的两块墨锭,黑沉沉的眼定在她脸上,竟听得很认真。 他低笑一声,语气拖得很慢,“徐姑娘看来很在意我那次的看法,还专门跑来告诉我,你说我该不该受宠若惊呢?” 徐清晏坐下来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些无奈,语气软了几分:“谢砚辞,我们也没必要一直针锋相对吧,你有你的苦衷,你以为我就没有?只是我没办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罢了。” 谢砚辞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微曲,嘴角噙着笑意,音调却没什么温度。 “针锋相对?徐姑娘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怎么在你心中,我就是个如此小肚鸡肠、揪着不放的人?” 明明嘴角的弧度仍在,眼里的笑意却很淡,字字压人,“你操心我不如操心自己,我没有什么可失去了,可你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与第一次如出一辙,把选项推给她。 徐清晏被他说得一噎,指尖捻了捻书页边角,抬眼时带了点不服气。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铺子一步步立起来了,难不成还能被谁掀了去。谢公子别总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姑娘看。” 谢砚辞不置可否,浅浅挑了挑眉梢,“有这份底气倒是难得,只是——” 他放下手里的墨锭,神色认真了起来,“你就这么确信我就是好人?万一今日你帮了我,我反悔了怎么办?” “你......你简直不讲道理!”徐清晏气红了脸,“那你到底想听到我说什么!” 看她真动了气,谢砚辞反而更平静,他收好那些书本和纸墨,不紧不慢地开口:“想不想陪我去个地方。” 徐清晏一愣,没懂他意思,“去哪儿?” 谢砚辞脸上勾起半抹浅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吗?” 虽然没懂他的目的,徐清晏还是不由分说地跟着他从侧门出去。 他招手雇了一辆马车,跟车夫说了几句。 一路上谢砚辞都格外平静,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徐清晏看着帘外倒退的风景,才发觉是往郊外驶去。 快到的时候,他忽然看向她,语气凉悠悠的:“你不怕我把你拐到田郊卖了?” 徐清晏瞪了他一眼,“府城的路我比你熟!” 谢砚辞笑笑没说话。 又行驶了半刻钟,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下,他利落地纵身跃下车厢,朝她伸了手。 “还需要我扶吗,徐姑娘?” 她提起裙摆轻轻迈腿下来,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不用了,谢公子。”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阵黄土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徐清晏憋了会儿气才敢呼吸,一往四周望了望,竟发觉这片地方她没来过。 远处早已褪去了的金黄,一望无际,草木尽数枯萎,田垄纵横交错,冷风扫过空荡田野,天地清冷辽阔,偶有飞鸟掠过灰蒙蒙的天际。 “这里......” 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谢砚辞似乎一点不意外,嘴角扯出一点讥诮。 “我爹被构陷的那几年,军粮亏空的钱很巧妙地被谢崇武的人换成了这片本属于朝廷的田产,值两千两银子。” 顿了顿,他继续:“用我爹的名誉与性命,换这些田地商铺,这笔买卖,他做得划算。”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徐清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谢砚辞,褪去锋芒和尖锐,甚至多了几分寂寥和冷意。 他失去过太多——父亲、母亲、家业、身份。 命运对他从不仁慈,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都会被夺走。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闷,因为知道那种被人栽赃陷害的滋味,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没有分量。 谢砚辞却忽然转过头,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语气沉定:“可我带你来,不是卖惨。” 他看了眼脚下的土地,“这片地排水好,适合种花和药草,你要做香铺、开作坊,迟早需要自己的花田,总不能一直靠别人供货。” 徐清晏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解他为何提起。 “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心里顿了一下,知道他一向心思缜密,盯着他的眼睛,她问道:“什么交易?” “这片地荒废了几年,田主急于招佃,开春托牙行转手盘活后我会借名义帮你承包下来,你负责把它变成花田。”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格外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权衡。 这句话戳在了徐清晏的心里。 早年母亲在的时候就是靠城外的田产站稳脚跟,只是后来母亲离世,徐守谦无心去打理,田产卖的卖、荒的荒,才改成了全靠进货营生,若她想扩大产业,有了自己的花田就不怕任何人卡价,被货源掣肘。 但是她还是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什么?”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谢砚辞这般深沉的人,更不可能平白送给她好处。 他却被她的质问逗笑了,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徐姑娘,我没有你想的如此不堪,我只要三成利,作为周转的部分活钱。佃户和周遭打点我来挡,你只需出人手、管销路,拿七成。” 徐清晏愣住了。 她以为他做这么多至少对半分,甚至狮子大开口,毕竟风险都是他去担,七成利看着像是他特地让给自己的。 “你容我回去想想,铺子现在还没到非要花田不可的地步,毕竟这部分租金我也得想办法先盘出来一部分。” 谢砚辞也没催她,像是早已猜到了结果,对她微微一笑,“好,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托人转售也要等开春,你还有充裕的时间。” 不急不缓的语气,徐清晏心底却有了几分自己的掂量。 如果来年能把这片荒地重新置办起来,彻底打通香铺的原料源头,对她、对徐家 都是一桩裨益深远的天大好事。 谢砚辞没再多言交易之事,只抬眸望向远处官道。 不过片刻,一辆收拾得干净稳妥的马车便从官道尽头缓步驶来,车夫眼明手快,稳稳将车马停定在路旁。 回去的路上,看着帘外掠过的树影,她一边盘算香铺和章程,竟不知不觉有些困,倦意悄然翻涌上来,迷迷糊糊之间,肩膀忽然一沉。 她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歪了过去,头轻轻靠在了谢砚辞的身上,温热的触感相贴,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坐直。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是不小心睡着了。” 谢砚辞看她慌不择路的样子,耳尖泛着粉,他身形未动,分毫没有躲闪,只沉声故意阴恻恻地逗她。 “嗯,下次你再靠过来,我就把你扔下车。” “谁要靠你。”徐清晏又气又窘,扭头看窗外,再也不敢合眼。 夕阳从车帘缝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车厢里还留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杏仁膏的香味,丝丝缕缕,挥散不去。 回到徐家后,徐清晏第一件事就是快步到后院账房。 暮色沉沉,外面的喧闹褪去,唯有账房的灯还亮着,映得桌面干干净净,只剩笔墨和算盘。 徐清晏抬手挑亮灯芯,将白天谢砚辞说的那片荒地要点都记下来,慢慢核算。 她捏着算盘,抬手利索,从荒地初步翻土到买入香料种植的花籽,再到后面雇佣人手、日常护理开销,都一一罗列。 谢砚辞所言字字在理也很诱人,那片荒田地势高、排水好,一旦盘活她的香铺以及父亲的香料生意能省下中间商的差价,也不怕外人拿捏、哄抬市价,可再好的机缘也得配上自身的底气。 一笔笔账目算下来,心头的跃跃欲试淡了一些。 如今铺子才进入正轨,客源刚稳住,流水虽牢靠,但也禁不起这般孤注一掷地投入。 而且她和谢砚辞交情尚浅,只不过是互相借力的关系,但实打实的本钱和营生销路却全由自己承担,实在是有点冒险。 前世自己就是太过于轻信人情、贪恋安稳,才落入那般境地。 如今经商,她只求步步稳妥,不敢押上所有赌注。 思忖之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守谦披着薄衣走过来,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和欣慰。 “晏晏,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徐清晏闻声,抬头笑道:“爹,我没事,您这么晚不也没睡。您还有气滞旧疾,不好好休息又复发了怎么办?” 前世的时候徐守谦常年操忙生意的事情,一直都有病根,那时沈家在外面请了一个郎中,说熬的草药能根治,可惜徐守谦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徐守谦听了,替她拢了拢披风,“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你一个小姑娘怎么经得住这样熬,你要是有困难告诉爹就好了。” 徐清晏下意识收好了桌上的纸,怕徐守谦看到担心,“没什么,最近生意收益不错,我记记账也留个底。” 徐守谦笑笑也不多劝,知道她的性子,于是把炭盆拿进屋就走了。 等他走后,徐清晏展开账册,发现一个她差点漏掉的问题。 眼下各项收入与规划的支出大体持平,里外算清,仍旧还差一百两银子的缺口。 要真是打算购入花田,这一百两银子该怎么凑呢? 20. 入书院 青山书院的补试设在初六。 冬日的明伦堂暖意融融,晨光透过格窗落在案上,墨香混着樟木味漫在空气里。 堂外栽着两株老银杏,叶色半黄,被晨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正好飘在青石阶前。 来参加应试的多是府城各家的子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有人手里捧着书卷翻看,有人把玩着扇子佯作从容,眼角余光却从总往廊下那道素色身影上瞟。 谢砚辞穿了件旧衣,衣料并不算新,却洗得干净,袖口收的利落,身姿欣长挺拔,独自站在廊下等候,既不凑群搭话,也不四处张望。 看着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清寒书生,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站的位置极巧。 背后是廊柱,左侧能看见堂门,右侧能瞧见院门,既不显眼,又能把明伦堂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早已学会了在没有把握之前,不把自己摆到太亮的地方。 "那就是徐家举荐来的远房亲戚?"穿锦袍的李公子撇着嘴笑,声音不算太低,"听说一直住在徐家,连束脩都是徐守谦替他打点的,这样的人也能参加补试?" 旁边几个子弟立刻看了过去。 李公子见有人听,更来了兴致,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要不是徐家出面,山长能让他进来?我看啊,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凑个数罢了。" 旁边人跟着附和:"清寒亲戚攀上徐家,倒也算有了条门路,真当读了几本书,就能跟咱们一道进书院?况且徐家又不是书香门第。商户举荐的人能有多少底子?" 谢砚辞余光瞥了那群人一眼,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轻太浅,连让他动怒的分量都没有。 真正该记的帐,他会记在该记的人身上,至于这些借着家世狐假虎威的蠢物,今日若不是站在书院门口,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开考的钟声响起,众人依次入堂落座,试题发下来,经义两道,策论一篇。 考生们有的蹙眉苦思,有的提笔又放,考场渐渐只剩笔尖蹭过宣纸的沙沙声。 谢砚辞摊开卷子,只看了一眼题目,眸色便定了下来。 经义考的是《春秋》义理,策论题则是《论盐铁利弊》,这题看似寻常,实则不好写。 写的太空,便成了纸上谈兵,写的太锐,又容易失了分寸,青山书院虽重才学,却更看重考生有无知进退、识大体的能力。 谢砚辞停了片刻,没有着急落笔。 他先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可用的典故和时政旧例,等旁边考生已经着急写下半页,他才蘸墨下笔。 一落笔,便无迟疑。 他手腕稳得纹丝不动,一行行字迹清瘦有力,顺着纸页往下铺开,乍一看不显张扬,可收笔处自有风骨,像是寒枝覆雪,瘦却不弱。 邻座的考生瞥见他写得极快,心里暗笑,只当他连题都没看明白,乱写一气。 谢砚辞眸色沉定,他写策论时,不只写盐铁利弊、朝廷开源,也写官商制衡、地方剥削,还顺势点出官采、运输和仓储之间最容易生出的漏洞。 有些话,他留了空白,有些锋芒,他也刻意按住了。 他只是入学的学生,不是来当众揭旧案,该让山长看到他的才学,却不能让所有人立刻看出他的真正所想。 不到一个时辰,他搁了笔。 剩下还有大半考生埋头苦写,只有他收拾好卷子,抬手示意交卷。 监考的夫子愣了愣,走过来接卷时,原本还皱着眉,以为少年人沉不住气,可视线落在卷面上时,脚步停了半刻。 卷面干净,字迹工整,满满当当,夫子没说什么,将卷子收走时,多看了他一眼。 谢砚辞交完卷,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看那些考生,只站到堂外廊下。 阅卷只花了半日不到,傍晚时,山长召集众人在堂前听结果。 他先念了几个中规中矩的名字,都是府城熟悉的面孔。 李公子摇着扇子,嘴角已经压不住得意,他虽不是第一,却也在前面,正等着旁人来奉承几句。 直到山长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那卷卷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今日补试,策论最优者,谢砚辞。"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传来。 "怎么可能?山长是不是看错名字了?" 李公子脸上的笑僵住。扇子也停在半空。 山长抬手敲了敲案几,等堂下安静些,才缓缓开口:"文章不尚空谈,知道盐铁之利,也知道其弊,难得的是分寸有度。" 他说着,又看了谢砚辞一眼,赞许更多了。 "典章制度信手拈来,底子比许多在册的老生还扎实,谢砚辞你上来说说,这策论里官商制衡的说法,你是从哪本书看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人群后,谢砚辞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步子不快,却稳。 "学生所言,并非只从一本书里来。" 他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避开任何人的打量,"《周礼》中有制,《盐铁论》有辩,地方商路里有弊病,前朝旧政里有得失。官府不可独占商利,商人不得触犯律法。全盘官营易滋贪腐,若是放任,则富商囤货牟利。所谓制衡,不是互相掣肘,而是各有章法,各受约束。" 堂前静了下来,听他说历朝盐政,官采弊端,还有地方仓储如何防人上下其手。 山长眼里赞许越来越明显,几个夫子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妙啊!文章有根,见识也稳,你这般年纪,能写出这样的策论,前途不可限量。" 山长看了看卷上的名字,语气温和了些:"徐家举荐你来,绝没看错人,好好读,明年秋闱,定有你一席之地!" 四周鸦雀无声,方才那个李公子脸涨得通红,扇子都忘了摇,盯着谢砚辞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有人小声议论:"他方才是不是故意不吭声?" 这时,众人才想起廊下那个不起眼的素衣少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哪里是怯场,分明是懒得和他们争口舌。 沈知微今日本是陪同窗来看补试结果,结果听到那个 熟悉的名字时,手在袖中收了一下。 谢砚辞眉眼冷淡,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也没有得了头名后的张扬得意,更像是早知自己会站在这里。 沈知微眉头一蹙,他本想这人就是个牙尖嘴利的穷亲戚,靠着徐家才进来,掀不起什么风浪,结果今日来看,此人非但不是寻常寒门,反而一身才学,锋芒藏得极深。 更要紧的是,他懂得藏,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便再也不能用徐家表兄四个字轻慢。 什么时候,徐清晏身边站了这么一个人? 沈知微本就看不惯他,此刻眸色沉了几分。 谢砚辞回到徐家的时候,徐清晏正好跟随徐守谦从商会回来。 徐守谦想让她慢慢接手香料生意,让她也跟着去听听看看,熟悉一下自己早些年的老旧识,日后生意路途也有照应的。 可那些老头精明得很,一个个说话都知道留底子,还会反过来套她的话,徐清晏虽能勉强应付李有财这种市井粗人,但是遇到这些老滑头也一个头两个大。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到靠近炭盆的位置,歇了口气,远远看到谢砚辞回来了。 他走进厅堂,见徐清晏"风尘仆仆"的模样,主动问道:"没去铺子么,看着怎么愁眉苦脸的?" 徐清晏"唉"了一声,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今日去了一趟商会,才知道人心险恶,生意原来这么难做。你说这些人怎么如此会算计,倒显得我也太不谙世事了,差点被他们套了话。" 看她略有些孩子气地抱怨,谢砚辞笑了一下,"有底线的人不会平白生事,这些人从商多年,只是习惯先探深浅,不是针对你。你少说实情,含糊其辞,他们套不出话,自不会纠缠。" 徐清晏这些道理都懂,只是感觉谨小慎微太久了,绷紧很累,她话锋一转,"你呢,你今日补试怎么样,山长有说什么吗?" "还算顺利,策论得了头名。"他平平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清晏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夸道:"看来如我所料,你入书院就是碾压他们!" 谢砚辞眼底泛着淡淡笑意,他忽然问道:"对了,田产的事情你想得如何了?" "我......"徐清晏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还差银子呢,一百两,也不算小数目。" 谢砚辞扫了一眼她略带愁闷的眉眼,说道:"那如果我说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解决呢?" 徐清晏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一百两银子,这可不算小数目,你怎么凭空变出来?" 他对上她的震惊的目光,却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一百两未必只能从现银里凑。" 徐清晏抬头,“什么意思?” “租田有租田的谈法,生意也有生意的做法。”他端起茶盏,没再往下说,“等开春再看。” 猜不透他何意,徐清晏把账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既然要等开春再说,她这几月得想办法扩展生意,好好先把钱攒起来,不管他什么手段,自己倒多几分底气。 21. 借机发难 时隔五日,府城商会因为税收一事再度举行。 经过上一次的经验,得知这次李有财要来,徐清晏让春桃提前去给陈娘子递了口信。 府城香料商会看着和气一堂,实则处处抱团排外,这些老牌商户把持节奏,新人入局要么低头站队,要么被联合压价蚕食货源,从无第三条路。 尤其像李有财这种心胸狭隘的小人,记仇又善算计,对徐家一直积怨很深,这次肯定要借机发难。 而她一个小白,资历尚浅,手段稚嫩,对这群老奸巨猾的商户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果有陈娘子在场指点,至少自己不会当众被联手裹挟进去。 陈娘子那边爽快答应,陪她一道前去。 徐清晏闻言心头稳了稳,想起父亲的那句话,自己迟早要接手面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之前上门试香法子收益显著,引得很多商户纷纷模仿,可是他们坚持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 上门试香不是一件轻松活,费口舌也费人力,膏子在路上还容易损坏,没卖出去多少还把本折了。 但徐清晏不一样,她借着父亲的商路,找了些常往返送货、熟悉内宅门路的可靠脚夫,立下规矩,答应他们现场立刻结算佣金,绝不拖欠。 另外,她还从陈娘子那里学到不少,找木器作坊定制木匣,里面放上棉花,让离得最近的脚夫尽快送货上门。 就这一来二去,生意渐好,不少女眷跟她熟络起来。 越是深耕香料行当,她越明白,人脉、货源还有规矩缺一不可,陈娘子虽和她见面次数不多,但像是自己这条路上的引路明灯,每一句话都值得她揣摩。 未时过半,徐清晏收拾妥当,带着春桃一同到了商会门口。 “姑娘,你说咱们这次有把握吗?”春桃比她还紧张。 “别怕,咱们聊些家常,少透底,跟着陈姨,那李有财再蛮横也不敢在商会上耍泼。”徐清晏下意识往巷口望去。 路上来来往往皆是做买卖的掌柜和伙计,她心底定了神,今日赴会不只为稳固香料货源,更是要借着商会众人在场,堵住李有财私下使绊子的路子。 片刻,陈娘子一身青衣就来了,旁边那个小童身上背了一个布包,看到徐清晏,她笑着招呼。 “晏丫头,数日不见,如今真是越发有徐家当家掌柜的模样了。” 徐清晏快步上前,语气真诚,“劳烦陈姨特地跑一趟,这次商会有关徐记以后的路子怎么走,他们压价太狠,我经营不足,怕被人捆绑货源。” 陈娘子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心思通透,懂得提前设防已经是有了长进,今日我也来看看那些人能闹出什么花样。” 厅堂内宾客满堂,各家商户都已到齐,在里面谈笑风生,看到徐清晏一个半大点丫头进来,身边还没有徐守谦,于是神色都淡了下来,一改往日的热情。 在他们眼里,无人撑腰的女东家,今日便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李有财这次专程换了一身新褂子,金丝缠边,胸口处绣满缠枝纹路,腰间别了一只沉甸甸的玉佩,他看到了这一幕,捻着八字胡须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沉了脸色。 这商会里不少老头跟李记关系不错,如今徐清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还敢在这儿跟他叫板?看样子自己更要把徐记势头好好压几分才行。 他大步迈上前,嗤了一声,“哟,徐掌柜当日还说是家里旧仆,原来这就是你请来的掌勺师傅。今日众商云集,你别以为有撑腰的,就能坏了府城香料行的规矩!” 春桃在一边偷偷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衣袖,替她着急。 徐清晏抬眸,不卑不亢,“不知李掌柜说的规矩是自己定的,还是大家都认可的章程?” 李有财脸上的笑瞬间散去,他看了眼陈娘子,转移了话题,“徐掌柜,听说你找人上门试香,依我看,这法子要么大家统一做,要么就都别做,你派人往内宅送,我们这些守铺子的怎么做生意?” 旁边人跟着借机插话,“李掌柜说的有道理,徐记这下倒是抢走了不少客源,以后要是垄断了市场怎么办?” 春桃听得气闷,看了眼徐清晏,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各位掌柜真是说笑了,上门试香之前别家也做,何来我一人的说法?至于你们为什么做不长久,想必心里清楚。还有说我垄断市场的,我也想问一句,之前李掌柜刻意压价,把周围花农都买断,才是真的坏规矩吧?” 李有财脸一白,剩下几个商户语塞,面面相觑。 陈娘子这时缓缓开口,“我倒觉得,晏丫头这做法好。守着铺子是规矩,但琢磨新法子留住客人,也是一种本事,总不能自己不思进取,还责怪年轻人脑子活络?” 李有财干笑两声,脸上挂不住,“陈娘子真是说笑了,今日本就是商量往后市价和货源的事情,我看不如以后咱们都统一收购价和售货价,免得互相抢生意,各家没饭吃!” 徐清晏冷笑一声,他想捆绑定价,实则想让徐家跟着他的规矩走,把利润都卡死了。 陈娘子淡淡笑了笑,“市价本就没有统一定死的道理,各家花料品级不同,手艺不同,凭什么要卖一个价?真要统一,李掌柜你怎么不把你家香膏按次货分给大家?”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他本想借着统一的由头,逼得徐家跟着降价,可陈娘子一句话就点破他的心思,他哪里肯依。 “陈娘子说的,哪有这个道理。”李有财讪讪道。 “既然没有这个道理,那便是空话。”陈娘子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有力,“我看真要商议的,恐怕是怎么防着有人暗中给别家动手脚,毁名声!” 李有财心里本来就有鬼,当着众人也没有底气继续辩驳,打了个哈哈就回到位置上。 周围的人看他碰了钉子,不敢再轻易刁难,转向说起了各家今年的收益。 徐清晏心里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陈娘子。 陈娘子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晏丫头,你要小心李有财继续动手脚,眼下最重要的是货源。” 徐清晏心里清楚谢砚辞那日说的含金量,有了自己的花田,她就有底气,以后门道打开了,这些墙头草还不是纷纷朝着自己说话。 “陈姨,有个事情可能要麻烦您了,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散户花农,愿意合作的。如今我接的单子也多 了,光靠临县的货不够。但如果有散户花农,我能分批签契约,等以后有了花田,雇佣他们,划分专属地,一来我不用请专业人手,二来他们也不用承担田租费。” 陈娘子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的,半晌回道:“晏丫头,我可以帮你问问,倒是有几位老熟人,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 徐清晏也不催,点头道:“那就麻烦陈姨了。” 李有财这边吃了瘪,一出商会大门,回到铺子就把账本重重摔到桌上。 “这丫头片子,我还真小看了她!竟敢请个帮腔的,坏我的好事!”他一边喝着茶水顺气,一边骂道。 没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一个姑娘的声音传来:“李叔,这是怎的了?发这么大脾气?” 李有财抬头,看到柳茹梅提着个小包来了,他往椅子上一靠,“还不是徐家那位,今日向我当众发难,生意财路都要被她给断了!” 柳茹梅一听,笑了笑,“李叔别气,清晏就是那直率的性子,您今日和她发生口角了吗?怎么是生意不好做了?” 李有财歪头看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来龙去脉,柳茹梅听得慢慢有了主意。 “李叔,不是我多嘴,清晏老是抛头露面这还怎么嫁人啊?跟你们这些老前辈针锋相对,就不怕日后没人说媒吗?”她拧眉担心道。 李有财冷哼一声,“她不是心仪沈家那位?” 一听沈家,柳茹梅来了精神,否认道:“我上次才跟沈夫人见过了,沈夫人嫌弃徐家商户之家,沈公子那样的人才是不会轻易将就的。而且,我还听说——”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李有财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李有财一听,瞪大眼睛,震惊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徐家岂不是......” 柳茹梅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可惜道:“清晏真是糊涂,这不是把生意的前途送出去了吗?” 李有财眯着眼,表情阴冷,“好啊,还胆敢私藏罪臣之子,她这是欺诈朝廷,说什么表兄,我就知道那人来路不明,不是个正经人家的!” 柳茹梅轻轻笑了笑,“李叔,这个事儿您知道就行了,不必外传。” 李有财看着柳茹梅的脸,心里暗暗有了主意。 她徐清晏敢断自己的财路,那他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她开不下去铺子! “行了,我知道了,你这个姑娘就是傻,还跟她走那么近,这丫头片子精明得很,别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柳茹梅很受益地点头,“放心李叔,我跟清晏现在很少往来了,她一心钻研生意呢。” 李有财摸着八字胡须,等柳茹梅走后,对着账房先生道:“徐家那位表兄叫什么名字?” 账房先生愣了愣:“好像听说姓谢。” “姓谢,”李有财心里过了一遍,“你去查这人从哪儿来的,为何要留在徐家,查清楚之后再告知我,到时候咱们有必要去一趟徐家香铺会会徐清晏那丫头。” 账房问道:“掌柜的,需要这么麻烦吗?” 李有财冷笑一声,“一个身份不明的外男住在未出阁的姑娘家,还以表兄自居。要是闹大了,你说结果会怎样?” 22. 往昔旧事 没多久就到了腊月,府城接连落了两场雪。 青山书院的屋檐下垂着一排冰棱,风一吹,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伦堂内生着两盆银炭,窗缝时不时钻进来一点寒气,学生们齐坐一堂,等待今日的策论岁考。 墨香混着炭火漫在空气里,这次的题目是有关粮道和商税,考生们一看题目,神色收敛,堂中偶尔传出几声叹息。 沈知微坐在前排,展开试卷后,神色依旧从容,他向来擅长这种题目。 论粮道一定逃不过官仓、商运和民生几处,而论商税又离不开轻徭薄赋和安抚民心,这样的文章最要紧的是稳,不能让夫子觉得空有词藻。 很快他就落笔,一行行字落下,圆融通达。 写到一半,沈知微不禁抬头看了看坐在前方的谢砚辞,他指节发白,落笔的时候却依旧很稳。 收回目光,沈知微唇角轻轻一扬。 他知道上次那篇《论盐铁利弊》确实惊艳,但是能不能次次合书院口味,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一个新人不懂规矩,总不能每次都崭露头角。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夫子一排一排地把书卷收了上去。 谢砚辞收好笔墨,正要起身,就看到沈知微带着那抹温润假笑过来了。 “谢公子这半月在书院待的如何?可有谈得来的同窗?”他身侧就是李公子,说完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看了一眼。 他知道谢砚辞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专门这会儿提这茬就想显得他十分孤僻。 话音一落,谢砚辞忽然起手悬在半空,也不说话,惹得两人不懂何意。 李公子:“你......什么意思?” 谢砚辞抬了抬下巴,对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人说道:“意思就是你们挡路了,让开。” 沈知微一听,立刻愠怒,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在书院驳了自己面子。 他瞬间冷声道:“看来谢兄真是没规矩出生的,文辞好又如何,对待兄长这般态度,实在没教养。” 谢砚辞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随即微微挑眉,露出诡谲似魅的浅笑。 “沈兄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处处刁难堵路,这一声兄长,我高攀不起。” 沈知微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就算温润如玉惯了,被谢砚辞这番话也搞得失了态。 他伸手正要拍上对方的肩,以兄长身份教训一番,不料一只手比他伸得更快,精准地握住了他的的手腕。 没想到这穷小子力气不小,沈知微比他高出一点,却感觉手腕被紧紧擒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谢砚辞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这就要动手?” 他勾唇继续:“我算不算君子无关紧要,只是沈兄向来把教养挂在嘴边。真闹起来失了分寸,沈家颜面,可要往哪儿搁?” 沈知微看他一副赤脚不怕穿鞋的模样,偏偏自己力气还没他大,两人这般死死僵持着,各不相让。 片刻之后,倒是谢砚辞先松了手,似乎并非力竭落败,而是存心退让。 他意味不明地开口:“沈兄还是回去多吃点饭吧,都虚成这样了,回头别摔了。” 旁边的李公子被两人的气场震慑,迟迟不敢插话,直到谢砚辞头也不回走开,他才说道:“知微哥,这混小子也......太,太没规矩了!” 沈知微阴沉着眼,甩了甩袖子。 这山里小儿就是个粗人,还来书院装雅士,让他更膈应的还有这样的人有何资格跟他抢徐清晏! 离开明伦堂,谢砚辞没有直接回府,反而是绕路去了后街的暖棚茶摊。 棚顶压着雪,里头挤了几个歇脚的行商,粗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混着烟火气往外冒。 刘五缩着脖子搓手,冻得鼻尖通红,看到谢砚辞进来,连忙往里面挪了挪,把一张叠好的麻纸推过去。 “谢公子,追你的那伙人,不是官府捕快,是城西谢二房雇的打手,领头的那位叫孙叁,常年在码头上混,替人收债、送黑信,什么脏活都接。”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递来一枚铜哨,“这铜哨就是孙叁落下的,码头那几个都认得此物。之前您说的那个钱管事也和他们有来往,只是听说上次被谢二房训了,连带的还有孙叁。” 谢砚辞看着那麻纸上记着打手来路、接头地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冷的亮光。 打手这边在明线,当时一路追到府城,而钱管事是暗线,他和县丞勾结,应该是谢崇武给了两人不少好处。 可惜这两条线都没成,谢崇武又是个心狠手辣的,钱管事屡次办不好事还丢了那半封信,自然少不了他的重罚。 之前查到的那片花田折算给了王主事手底下的亲戚,而办事的人正好就是钱管事,那亲戚只是个不识字的农民。 这样,事情就巧妙地串在一起了。 谢砚辞将麻纸折好,抬眼看他,“你帮我盯着姓钱的,我要设一个局。” 刘五很识相地凑近,听完频频点头,“放心吧公子,这事好办!您等我消息。” 谢砚辞临走前给了他一张银票,额度不小。 出了茶棚,碎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街边铺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远处徐府方向也隐隐有了暖色。 回到西跨院,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开,只见徐清晏捧着账本和算盘来了。 她一副要谈判的架势,坐下来先清了清嗓子,指着纸面道:“我想好了,你说的花田那个想法是挺不错的,我已经联系到了几家散户花农,如果以后要长期合作,可以把一部分田产划分给他们帮忙打理,收益也会更稳。只是——” 她手肘撑着桌面,认真道:“你那边能确信帮我把田产拿下么?万一不成,散户的花农也没法长期合作了。” 谢砚辞被她这模样逗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徐姑娘,这是算了几天了?” 徐清晏脸一红,下意识挡住账本,“你管我呢,总之如果能压价买下花田是最好,毕竟那么多银子。” 谢砚辞手轻轻叩了叩桌面,“能,你给我几天时间。” 徐清晏看他心中有数的样子,回道:“那说好了,到时候我等你消息,你不准放鸽子。” 谢砚辞点头。 “还有,价格也是,不能偷偷加价。” 他依旧点头。 “你......你到底听没听,就这么自信?”徐清晏看他答应那么快,以为他没认真。 谢砚辞闻言笑笑,微微倾身靠前,语气有几分戏谑,“你这架势,我敢不听吗?” 徐清晏刚要反驳,就听他继续:“放心,答应你的事情肯定做到。” “倒是你,”他低头扫了一眼账本,“就这么怕我坑你银子?” 徐清晏被戳中心思,一时语塞,硬着头皮解释:“我、我那是提前打算好。” “行,提前打算好。”他顺 着她的话,“过几日给你准信,田契、租价一并摆到你跟前。真办砸了,我把所有家当都给你,够你买小半年花料,行了吧?” 徐清晏小声嗫嚅:“那、那倒也不必这样......” 谢砚辞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只要徐大掌柜满意就好。” 第二日,书院放榜,围了不少学生驻足查看。 "这回岁考,头名肯定是沈兄吧?" "那还用说,沈兄的台阁文章,连夫子都夸过。" "不过那姓谢的上回补试也不差。" "补试是不是,岁考哪能一样,书院那么多老生,他一个新来的,总不能次次压人。" 议论声纷纷,贴榜的书童已经将榜纸展平,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众人仔细一瞧,头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 谢砚辞。 廊下一静,随即哗然声炸开。 "又是他!?他才入学多久!" "沈兄竟然不是第一,是不是夫子搞错了。" 沈知微站在人群侧方,视线落到榜首三个字的时候,袖中的手慢慢收紧,脸上憋着没露半分神色。 片刻后,等李公子来拍他,才轻声笑道:"谢兄才学过人,乃实至名归。" 旁边的同窗一听,连忙附和:"沈兄气度好,要我说,这策论岁考本就各有偏重,沈兄文章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未必输给那个姓谢的。" 沈知微笑笑,没接这句话,可是心里却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一次是偶然,两次便再也不能拿运气解释,谢砚辞这个人,不容小觑。 堂上,郑夫子开始点评文章。 "沈知微这篇,章法严谨,用词平和,是台阁文的正路,先说安民心,再说调粮价,通篇稳妥,可堪表率。" 沈知微起身行礼,神色谦和:"多谢夫子指点。" 郑夫子点头,又拿起另一卷,声音沉了几分:"可谢砚辞这篇,不重辞藻,重解决之道。"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郑夫子继续:"灾年救人,等不得徐徐教化,百姓饿了,必须先有粮食,粮要运得出去,也要发到人手里。通过官仓、运粮和救济三账互验法,落到实处,文章虽然不够圆融,却最能救人。" 这话一出,底下的学生再看谢砚辞时,眼神里的轻慢又少了几分,多了些实打实的忌惮。 谢砚辞看向窗外,雪压梅花,远处一片白雾茫茫,粮道二字,惹得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他七岁那年,谢崇文正是粮道御史,仕途顺遂,是浔州的清官典范。 也算是家境殷实,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谢崇文却逼着他博览群书,但凡指定文章都要背诵下来,抄读十遍。 谢砚辞也有叛逆的时候,他抵触父亲的教导,一声不吭地让陪读童子帮忙誊写,自己则临时抱佛脚背诵几段应付谢崇文。 这一应付就是一年,直到后面去了学堂。 纸包不住火,有一次意外被发现,谢崇文知道后非常恼怒,对他呵斥:"你是我粮道官的儿子,却不懂为民之道,还去学堂拿别的野史糊弄课业,说出去丢我谢崇文的脸!" 谢砚辞第一次见父亲如此动怒,才明白自己过了火,父亲想恪守的一直都是清明二字,容不得半分欺瞒和虚言。 可笑的是最清明的父亲却被送上流放之地,而学堂里日日朗诵的济民救世之道单薄得像一张纸——为了应付上面的纸。 23. 对策 策论岁考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徐清晏耳朵里,彼时她正在铺子尝试新方子。 因为总觉得做出来的部分香膏做出来,香料味太重,正凝思如何除掉这股味道,结果就听到春桃的声音老远传来。 "姑娘,我听说谢公子岁考在榜首呢!" 徐清晏挑着干花的手一顿,随即又很快继续,"他不是本来就擅长读书吗?记忆力那么好,写文章肯定信手拈来。" 看她不在乎的模样,春桃又补了一句:"姑娘,你之前可也这么说过沈公子。" 一听这话,徐清晏脸一热,着急辩解,"沈知微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再说了,他那种虚伪文人怎么能跟谢砚辞比,论才学和实力,谢砚辞比他强多了。" 话是真实评价,不参虚言,只是这语气...... 春桃捂着嘴笑,"姑娘,你怎么一说起谢公子就急,我也没说谢公子不如沈公子啊。" 徐清晏"哎呀"一声,连忙站起来,叉着腰追着她跑,"春桃你是不是又闲了,快来帮我挑花!" 两人没打闹多久,就看到李有财踩着一股疾风过来,脸上堆砌阴沉的笑意,徐清晏立刻收敛了脸色。 她让春桃把东西都收起来,自己关上账册走出去,警惕地看着那人:"李有财,你又来我这小香铺做什么?" 李有财哼了一声,左看右看,捋了捋胡须,势在必得地说道:"徐掌柜,我今日可不是闲着来探你做膏子的口风,我来是打听一件事的。" 说着,他满脸横肉地笑了笑,靠近道:"你们徐家半年前才收留了一个远房表兄,一直帮衬你们生意来着,就是不知道,这位谢表兄的身份,你敢拿到台面上说吗?" 徐清晏就知道他来意不善,可没想到会拿谢砚辞的身份做文章,她故作镇定,"李掌柜说笑了,我表兄不过是家道中落来投奔,他家世清白得很。" "清白?"李有财闻言嗤笑一声,"当年谢家案,谢崇文的嫡长子谢砚辞,你总听说过吧?窝藏罪臣之后可是大罪,闹到官府去,你爹的生意、徐家的铺子可都要搭进去,你想好了?" 春桃刚收拾完,听到后脸都白了。 徐清晏稳了稳心神,抬眼看他:"李掌柜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是有条件,不妨直说。" 李有财笑着搓搓手,"徐姑娘说话就是爽快!我也不为难你,两件事,你先把冷桂膏的方子给我,第二,上门试香的货路分我一半,你若是答应了,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不然——" 他话没说完,威胁的意味已经明显不过。 "方子是徐家的,货路也是我自己谈下来的,"徐清晏佯装平静,"李掌柜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你容我考虑一番。" "好!那我就给你一天时间。" 李有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姑娘是聪明人,别做糊涂事。" 他这是笃定了徐清晏不敢把前程赌上去,于是带着伙计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春桃急红了眼,"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要是咱们不给,这铺子生意岂不是都被他抢走!" "先别急。"徐清晏抿了抿唇,心里快速盘算,"他要的是方子和货路,所以暂时不会报官,咱们先回家,和爹商量一声。" 傍晚的徐家大堂,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气氛却跌到冰点。 徐守谦听完来龙去脉,手端着热茶半天没说话。 王氏刚进来,听到几句,汤碗差点摔倒地上,脸色惨白。 “当初我就说要谨慎,老爷你倒好,二话不说就把什么故人之子收留了,结果现在成了来历不明的外男。李有财那个心眼小的,要是真给报给官府,咱们可怎么办啊!” 徐守谦沉声呵斥:“你懂什么!砚辞他爹是被冤枉的,当年我和谢崇文同榜中举,他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现在把砚辞赶出去,不就是让他送死,外面都是盯着的人,我徐守谦还做不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王氏红着眼圈,声音都在发颤:“那也不能赌上咱们徐家所有家当啊!我知道老爷心善,但是咱们还有晏晏和景儿,昨日赵媒婆还找我给晏晏说亲,俩孩子的大好前途,可不能就这样完了!” 徐清晏听到说亲两字,心里沉了一下。 若是从前,她自然是想着尽快找姨娘物色一家好人家,甚至之前还一心想嫁到沈家,可如今再听到,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没有期待,也没有羞怯。 两人争执不下来,徐景扒着门框远远看着,手里还攥着谢砚辞给他的竹马。 他听不懂什么罪臣之子、抄家,他只知道爹娘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要把砚辞哥哥赶出去。 于是他走上前悄悄拉了一下徐清晏的裙子,声音小小的:“姐姐,砚辞哥哥是好人,他教我写字读书,你们不要把他赶走好不好?” 王氏听到,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徐景瘪了瘪嘴,满脸委屈,捏着竹马站在原地。 徐清晏把他拉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对着两人说道:“爹、姨娘,你们先别着急。李有财的目的是要咱们的独家秘方,而不是单纯报官。就算真的把谢公子送走,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拿这个要挟,明日就能找到别的理由。要是一味退让,最后铺子和徐家依然保不住。” 王氏眼眶还红着,她问道:“那、那晏晏,你就不想想你自己?你还没说亲,徐家要是背上这个窝藏罪臣的名声,以后哪家人户敢上门提亲?” 徐清晏看着她,知道王氏并无恶意,这句话不中听,但在这个世道就如她所说那样对女子不公。 可惜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所谓的正经人家嫁过去不一定就是最终归宿。 轻轻叹了口气,徐清晏缓和了语气:“姨娘,我知道您的好意。可是咱们今日就不能纵容李有财,让他知道咱们的软肋,到时候别说我了,景儿的前程还有爹的生意都能被他拿捏。” “那你说怎么办?” 看着王氏哽咽,徐清晏沉吟片刻,“谢公子的事情我看未必就没有解决之道,我先去找他问问,看看他的意思,想想对策,总能有法子的,您和爹先让下人不要把这件事随便外传。” 徐守谦一脸无可奈何,点头道:“那你去吧,好好商量。” 西跨院廊下的灯还亮着,雪已经停了,院角积了一层雪薄薄的雪,残枝败叶落了一地,尽显萧肃。 徐清晏犹豫了一会儿便推开门,只见谢砚辞坐在灯下,神色凝重地看着桌面摊开的信。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将桌上的纸页收好合拢,语气平静:“找我是谈李有财的事情?” 徐清晏脚步一顿,“你都知道了?” “嗯,我听说了些许。”谢砚辞起身倒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李有财这次不是私下吓唬威胁,他有证据递实名检举,衙门里也有认识的人,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 他想的和自己不太一样,甚至更严重一些,但说出口却如此淡定,没有惊惶也没有着急辩解,像是在预料之中,只是比预想早到罢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李有财不仅要方子还要徐家生意,爹和姨娘都急坏了。” 她捧着茶,暖意在掌心散开,语气有几分沉闷,“要么交人,要么交方子,不然就是官府上门搜查。” 谢砚辞站在桌旁,垂眸看了她一眼,半晌没开口,茶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神色。 过了片刻,他开口:“我可以走。” 徐清晏猛地抬头,听他继续。 “今夜我就出城,从北边官道走,次日早上应该能到朔城,三日再到浔州。李有财想利用我拖徐家下水,只要我不在,说辞就少一半,伯父那边也好交差。” “然后呢?然后你回谢家?”徐清晏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你觉得你走了,李有财就会放过我们?他要的不是你这个人,要的是香铺。而且你一走,谢崇武的人追来了怎么办?你忘了第一次那些打手有多凶残,你......” 谢砚辞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早已习惯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徐清晏越说越气,眉头紧皱,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谢砚辞,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就把徐家摘 干净了?还是说以为把麻烦背到自己身上,显得你很有担当?” 看她语速急了起来,利落地把自己批了一通,谢砚辞倒也没反驳。 她努力压下火气,深呼吸一口,“我不是来听你说你要走的,我是来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谢砚辞闻言,眼里的冷意稍微松动,他重新坐下,掏出半封信递到她面前。 “有。” 信纸泛黄陈旧,上面的字迹还糊了一部分,徐清晏大概扫了一遍,说什么拿人、勿留后患之类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封信能证明当初追我的那帮人不是官府,而是谢崇武自己雇的人。我查到了他手底下有个管事的当初准备给县丞递信,还有打手们的接头地点。官府的人如果真敢以窝藏罪臣之子的名义动徐家,我便可以把这些证据都递上去。” 徐清晏慢慢理顺,“那就是说,你让县丞知道,这样私下拿人,本就手段不干净?” 他抬眼,眸色漆黑,暖光也没照进去多少。 “县丞如果只是收了李有财的好处,替他收拾徐家,那他敢。可是牵扯到谢崇武私下追杀、地方官府明知却放纵,那他就要好好掂量了。” 那半封信是花火会钱管事身上搜的,没想到会在今日用上,这不是翻案的铁证,却是眼下能挡刀的东西。 谢砚辞继续:“所以明日徐家应该敞开大门,不用塞银子给县丞,也不用刻意回避,就是要让街坊都知道,徐家是干净的。” 徐清晏听完,恍然大悟,“那李有财也必须到场!” 谢砚辞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既然他有心要去官府检举,那明日估计会躲在暗处看热闹,他不来,我也得想办法让他来,否则这场局就只有徐家和官府的人,他倒是撇得干净。” 他听后,微微勾了勾嘴角,“徐姑娘不愧是做生意的,知道抓借户。” “本来就是,讨债自然要找正主。”徐清晏嘀咕道,随后又认真思考:“不过李有财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而且李有财知道的时刻也特别巧,偏偏是谢砚辞入学后不久,联想到上次干桂的事情,徐清晏心里浮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上次春桃跟她说过方婆子去李记后院,会不会是柳茹梅告诉他的?不然一个没文化的奶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心思。 谢砚辞倒是觉得,他这个身份进入青山书院,那边人多眼杂,暴露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他也提前告知过徐守谦了。 窗户没关紧,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吹起桌上的纸页。 谢砚辞把信纸收好,放入怀中,冷不防开口:“明日我会自己出面解决。” “你一个人?”徐清晏皱眉。 “冲着我来的,自然是我去。”他说的云淡风轻。 “可也是冲徐家来的!”她站起来,正视他的眼睛,“你一个人出面,万一中了李有财的下怀,毕竟他是拿你开刀。” 看了片刻,谢砚辞眉梢微动,“那明日一起?” 徐清晏松了口气,点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明日县丞的人若真要强行拿人,你记得退到暗处,不要抢话。” 她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谢砚辞语气平平,叹了口气,“不是小孩子,也别着急把底牌全部摊出去。” 她杏眼睁得圆圆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看着比自己小却老成的少年,她自认不是对手。 谢砚辞像是已经有了数,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官差问,我来答,至于李有财,他若开口,等他说,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听到这里,方才的慌乱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她朝他保证道:“好,那这事就定了,我去跟爹商量。” 谢砚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刚刚她同自己争辩的样子倏然出现。 她步步质问,问他难道要回谢家,难道要一个人出面,急不可耐的模样倒是有些稚气,但却无半点虚假,比书院那帮酸儒强多了。 他拿着信纸的手一顿,才想起把蜡烛吹了。 24. 踏雪破局 徐清晏踩着残雪回到大堂的时候,见徐守谦还在踱步,炭盆里银炭换了一批,烧得通红。 王氏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徐景蜷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劈啪作响的炭盆发呆。 见她进来,两人立刻走上前,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了?” 徐清晏拍了拍王氏的手,让她放心,“他不走,我们也不能让他走。” 徐清晏扶着王氏坐下,把谢砚辞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那封残信到打手再到李有财和官差到场,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徐守谦停下脚步,眉头依旧没松,“意思是那私自搜查的事情反将县丞一军,可万一官差老爷恼了,硬要拿人怎么办?” “可是爹,你要知道县丞要的是乌纱帽能稳,而不是自寻麻烦。”徐清晏语气笃定,“李有财私下塞银子是让他找徐家的麻烦,不是让他把谢家旧案还有私捕人命都揽在自己身上。真闹大了,上头追查,他一个地方官肯定逃不了。所以他犯不着为了那点银子,把仕途都赔进去。” 徐守谦听得频频点头。 可王氏还是不放心:“我就是怕万一他不管这些,非要拿人可就完了!” “不会有万一。” 徐守谦开口,拍了拍桌沿,“咱们这个事情坐得端,没做亏心事,不怕他审问。明日就按晏晏说的,当着街坊的面,大家都说清楚,越是躲来躲去,反而越像是心虚。” 说完,他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徐景,叹了口气,“景儿也还小,你作为主母的,不只是教他读书认字,还有做人的良心。” 王氏抿紧唇,眼泪还没擦,终究不再反驳,“我也、也是怕了,罢了,就按老爷您说的办。” 徐景从椅子上跳下来,攥着竹马大声道:“我就知道砚辞哥哥不是坏人!” 徐清晏轻轻“唉”了一声,随后就吩咐赵福去递信给李有财,告诉他自己拒绝一切谈判,让他只管报上去,明日就在徐家等他。 消息很快就传到李有财那里,他本是拿准了徐清晏在这种事情上分得清轻重缓急,结果一听到让他只管报官差,他气得猛一拍桌子,灰尘飘荡。 “好啊,这丫头片子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到底了!你现在去把信和银票递给县丞老爷,怎么严重怎么报,明日就上门来寻人。我倒要看看,在官府面前,她徐清晏再逞能,能斗得过当官的?” 府城不大,这种事情报上去立刻就有了回音,官府的收了好处,自然得好好办事。 次日,府衙的两名差役就到了徐府门前,领头的是县衙的典史,绷着一张脸,身后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李有财混在人群中,揣着手站在台阶下,嘴角压着得意的笑,只等徐家鸡飞狗跳。 赵福老早就把大门打开,徐守谦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门槛后,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典史大人上门,不知有何贵干?” “哼,你们徐家简直胆大包天,窝藏当年军粮亏空案的谢崇文之子,谢砚辞。”典史扬了扬手里的文书,“有人实名检举了你们,徐老爷真是对不住了,公事公办,请让我们进去搜一搜,人若是真的在,那便跟我们走一趟!” 街坊的喧哗声一下炸开,有人唏嘘不已,有人直叹倒霉,有人不解缘由,还有人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引得那帮人纷纷看过去。 “不必搜了。” 谢砚辞缓步走出,素色长衫外罩了件藏青披风,肩上还有点碎雪,他站到徐守谦身前,抬眼扫了扫这群人。 “在下就是谢砚辞,诸位不必惊扰了徐伯父,有什么话,大人直接问我。”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李有财挤进去凑了半步,眼里的笑意更甚。 典史倒是愣了愣,没料到这个少年这么痛快就承认,没躲丝毫,于是他沉下脸道:“既然你都认了,那就速速回衙门——” “且慢。” 谢砚辞没客气地打断他,“大人要拿我,不知是奉了什么文书,是刑部的还是海捕?” 典史被问得一噎,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如此从容不迫地质问官差。 “若你有文书,我自然跟大人走一趟,若没有,罪名未定,案宗挂着,地方县衙凭什么拿人?” 此话一出,门前静了静,徐清晏在廊下不露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典史色厉内荏,“你是罪臣之后,官府自然有权传唤!” 谢砚辞轻轻笑了笑,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罪臣之后。” 他将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讥诮道:“大人这罪名给我安的倒是利落,既然如此,不如劳烦大人说清楚一些,我是哪一条律典上写的在逃犯人?何年何月何日逃的?又是哪一级衙门发的传唤令?” 三问一出,典史脸色微变,正想着如何辩驳。 这时谢砚辞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不给他任何缓神的时机,“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典史皱着眉接过,仔细看了一番。 “案发之后,追我的人可不是捕快,而是城西的市井打手。还有给县丞递话的钱管事,说若是找到我,勿留后患。那群打手就在码头,钱管事也不难找到,大人若是愿意查,我可以奉陪。” 典史越听,脸色越难看。 一旁看热闹的李有财见官府的人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谢砚辞站在原地,等典史看完那封信,他平静地说道:“大人可以想想,今日凭一封来历不明的检举信就拿我,回头谢家说我被官府带走,上头的人到时候一查,发现凭据都站不住脚,反而坐实了地方衙门替私人办事的罪。这个罪是李掌柜担着,还是县丞大人,或者说——” 他停顿片刻,唇角还带着一抹微笑,目光扫过藏在人群中的李有财。 “大人您打算自己担下来?” 话音落下,典史脸抽了抽,心里像是喘不过气一样。 他本来只是收银子办事的,没想动牵扯出这么多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案子,而且办好了也是李有财得好处,拿徐家秘方。 再者,县丞大人还专门嘱咐过,别沾军粮旧案,惹得一身骚,他一个小小府城典史,哪里敢替人背这么大的锅。 思忖片刻,典史把那封信还给了谢砚辞,清了清嗓子,他缓和声音道:“此事......事关重大,本官也做不了主,这样吧,人先留在徐家,待我回去禀告大人之后,再做 定夺。” 说完,又补了一句:“在此期间,谢砚辞不得随意离开府城,徐家也不可松懈。” 谢砚辞接过那封信,慢条斯理地折回原样,他动作不急不缓,像方才被堵门的不是他。 “典史大人放心。”他掸了掸衣袖上的雪,“我在青山书院有名册,府城的街坊也都看着,真要找我,不是难事。” 典史的脸色回正了一些,结果下一刻,谢砚辞又继续。 “只是下回要拿人,劳烦典史您把文书备齐,这么多人看着,办案若是只凭谁嗓门大,传出去,恐怕也不体面。” 还真是个刺儿头,典史咬牙暗忖,尽量面不改色。 徐守谦顺势接话:“典史大人,我们徐家行得正坐得端,随时恭候衙门来查。” 徐清晏看着三人,局势已定,她在后面忍不住要笑出声,那典史别回去面瘫了! 可谢砚辞却像是无视了他的难堪,反而微微侧身,让出半步,“大人慢走。” 礼数周全,语气平淡,只是这四个字落入他耳朵里浑身难受,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查案的,倒像是被请出门的那个。 人群里,李有财气得冒烟,他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一局,结果被一封破信给堵回去了。 他不甘心地挤上前,尖着嗓子喊:“典史大人,怎么就这么轻易算了!这人可是罪人啊,徐家藏人,还更要罪加一等!” 谢砚辞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人后背一凉,像被什么抵住脊梁。 只见他笑道:“李掌柜急什么?衙门都说要待查,你倒是比官差都笃定。” 李有财说不出话的这小会儿功夫,徐清晏见机行事,立刻接上:“李掌柜今日来得也挺巧,官差刚到,你就挤在门边看,衙门没定下的罪名,你定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案子是你审的。” 围观的群众这时七嘴八舌起来,在背后指指点点。 “是啊,这李有财怎么提前知道这么多的?” “我刚刚就看到他一直探头探脑,话说徐家开铺子,他没少找麻烦吧?” 典史本来就心烦意乱,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厉声道:“李有财,官府办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想辩解什么,典史已经带着人匆匆走了,李有财气得跺了跺脚,看了一眼徐家人,赶紧跑了。 这一幕在大家看来,不像是徐家被官府拿住了把柄,更像是李有财心怀恶意地找上门,最后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 等人散得差不多,赵福关上门。 徐清晏完全松下一口气,看了看谢砚辞。 他冷不丁地开口:“方才接话还挺快。” 徐清晏不躲闪他的目光,“不是你说的么?让他多说,说得多错得多。” “我没说你做得不对啊,徐掌柜。” 一双桃花眼往上挑了挑,眉眼带着笑意,看得徐清晏怔了怔,过了会儿才嘀咕道:“铺子里讨价还价也差不多,谁先急谁就露底。” 谢砚辞看着她,笑意没淡,只是没再多说,心里却思量起另一件事。 今日只是暂时逼退了官差,不代表就彻底摆脱,徐家还等着传话,真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25. 登门试香 隔天早上,徐清晏以为是躲过风波,去铺子没多久,春桃就着急忙慌地跑来。 "姑娘,不好了!" 看她脸冻得通红,说话都喘气,徐清晏奇怪道:"怎么了,什么大事?" "之前咱们卖出的那一批冷桂膏被退回了,货都堆成小山了,膏子都没拆封,但买主死活不收,难不成全扔了?" 徐清晏脸一沉,立刻放下算盘,一边去后院一边问:"都是谁家定的?" 春桃掰着指头数:"有隔壁孙员外家的,有西街洗衣坊的,还有木心客栈的,还有......" 徐清晏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等春桃念完,"好了好了,我先看看膏子。" 走到后院,只见香膏用食盒装好堆砌在墙角,码放得倒是整齐。 从下往上数,约莫有三五层,都是她辛辛苦苦和伙计们搭手熬出来,现在跟烫手山芋似的谁都不肯接手。 春桃摇着她的手臂,"姑娘,你说这怎么好啊!他们外面都传开了,说跟徐家沾边的不敢用,怕惹了官府,毕竟咱们还等着传话呢!" 如今李有财确实是得逞了,虽然没得到方子,但也臭了徐家名声,紧缩的生意能少几十两现银,而且日后好不好卖都说不准。 徐清晏第一次感觉如此棘手,思来想去,让春桃先把这批货放到库房,自己则准备去城郊找陈娘子。 走之前,她对春桃说:"如果有要买膏子的,买一个给她们送一个,甭管是不是折本,先别让东西放坏了。" 既然买主要退,她也不强行挽留,见者就送,也算聊表心意。 毕竟自己的货是实打实拿得出手的,李有财大不了影响她的名声,但影响不了东西的品质。 一路上,徐清晏都忧心忡忡,生怕官府的人随时上门,第一次能躲过去,第二次就不好说了。 等见到陈娘子时,她还在小院扫雪,看到徐清晏先是眼里亮了亮,随即道:"晏丫头怎么来了?" 徐清晏跳下车,赶紧跟她道了来龙去脉。 见陈娘子听得眉头紧簇,她问:"陈姨,您那边能不能帮我牵线搭桥,我去亲自上门送香,给那些夫人挨个试?" 陈娘子看了眼她,沉吟片刻,"有倒是有,可晏丫头你是要一个人单独去,不叫脚夫跑腿?" 徐清晏坚定地点头,"我自己去,尽显诚意,给她们免费试香,还外带送一瓶,不要就算了,我也绝不勉强,只是这态度必须摆正。" 看她已经下定决心,陈娘子不好劝阻,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走得匆忙,回到铺子就让春桃把各个味道的香膏都包了不少,叫上车夫,徐清晏沉了沉气,打算先从苏家开始。 苏家在北边,苏老爷子是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一妻一妾,家境在府城算绝对殷实。 门前两座石狮,神态威严,台阶层层叠起,门童立在一侧,见马车驶来,好奇地望了望。 徐清晏走下来,身后是陈娘子,她让门童去报信,说自己是徐家香铺的,来给夫人们试香。 那门童以为她就是个卖货上门的,本不情愿,结果等陈娘子给他说了几句后,立即态度好转,"小的这就去报信。" 徐清晏等那人进去后,对陈娘子问:"陈姨,你给他说了什么啊?" 陈娘子笑了笑,看了眼苏家的牌匾,"这苏老爷子的正妻以前最喜欢你娘做的老配方。你娘在世的时候,张氏就常常来铺子照顾生意,我打理柜面,一来二去跟她就成了故交。方才我跟那个小童说,你们夫人是我以前的老顾客,还送过簪子给我,他就知道了。" 徐清晏心里叹了一句,真不愧是陈姨,若没有这层关系,她就是挨家挨户去敲门也不见得能成。 没多久,门开了一条缝,那小门童笑着走出来,"您请进吧。" 徐清晏上下打量着这苏家,到底是府城的富商,比徐家可气派多了,一进去别有洞天,好几条石甬道交错,廊庑相连,飞檐翘角,廊下挂了灯笼不够,还悬着素色的纱灯,灯火通明,身侧的假山错落,池子里的冰雪被打扫干净,处处彰显精致。 她心里暗暗有数,这苏家是个讲究的。 正欣赏着,就看到管家身后跟着一位比陈娘子年轻七八岁的妇人过来了。 那张氏面相和气,穿了件蓬松的狐绒,头上戴着两支珍珠簪,耳上悬着玛瑙坠子,看着富态却没有那种商贾之家的傲气。 她看到陈娘子先是愣了愣,随即小步走过来,声音细得很,"真是你,陈姐姐!咱俩有好几年没见了吧,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陈娘子握着她的手,点头:"玉华,今日我特地来看你,其实也是有一事相求。" 张氏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徐清晏,有些不解,"陈姐姐你说,何事?" 陈娘子道:"你可还记得之前徐家那掌柜的?就是清晏她娘,我这次专程带她来,就是跟你先熟络熟络,毕竟你都是徐家好几年的老顾客了!清晏现在接手了她家香铺,才开张小半年呢。" 张氏一听,立刻恍然,叫了旁边的丫鬟,"赶紧沏上两杯热茶。" 说完,她转头对徐清晏仔细看了一番,"原来姑娘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当时你帮着你娘拨算盘那会儿还是个半大点丫头呢,总是在铺子里跑来跑去的,一点都坐不住。" 徐清晏理了理耳发,有些不好意思。 张氏带她们落座,又把热茶端上,堂屋里暖和了不少,铜炉飘出缕缕白烟,暖意裹着檀香味散开。 "张姐姐,您看着气质还是和那会儿一样好。"徐清晏眉眼一弯,嘴巴立刻甜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感觉有什么变化,皮肤还是那么白净。" 那张氏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这姑娘真是知道我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徐清晏也不否认,和陈娘子对了眼色后转身拿出一个小瓷瓶,"张姐姐,这个是我前不久研制出来的新方子,念及您和陈姨的交情,我特地来给您试香,这几瓶都是免费送的。" 她说着,拿着小白瓷瓶就走到张氏面前,也不着急立刻给她试,先让她看了看,闻了闻。 张氏闻了后先是眼里有几分惊讶,随即展颜一笑:"跟你娘的风格确实不同,但味道是上乘的,不俗气也不薰人。" 徐清晏拿起银挑子轻轻挑起一点,往张氏白嫩的手背上抹了抹,"张姐姐保养得可真好,这手看着跟姑娘家的一样。" 看似随口的一句,张氏听了,笑意就没下来过,她把香膏均匀抹开后,抬手看了看,很是满意。 "徐姑娘,这味道好熟悉......"张氏在努力想。 "是加了些松木屑进去。"徐清晏笑眯眯的,"除此外,还添加了天然的蜂蜡,可存放三月不会坏,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多给您几瓶。" 她说着就要去拿,张氏赶紧按住她的手,"徐姑娘这使不得,你送我一两瓶作为心意就够了,我也不是喜欢占小便宜的,否则说出去简直欺负小姑娘呢!" 她留下那瓶松香的,对陈娘子问道:"这徐家香铺现在都是徐姑娘一个人打理了?陈姐姐你不去帮忙?" 陈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我岁数也大了,只能指点一下晏丫头,其余的力不从心。" 张氏会意,回头再看徐清晏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徐姑娘,我这也是久居内宅了,都不知你把铺子开起来的事,回头我让丫鬟去你们那儿长期订货。" 徐清晏笑了笑又似乎有些为难,惹得张氏问:"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没有,我就是开心,您能在这种时候力挺徐家,但是——" 徐清晏把原委全部道出,"......总之就是这样,现在各家退货,我都快忙不过来了,能不能劳烦您若是和其他家夫人会面时,帮我们美言几句,我做东西您放心,假一赔十!" 张氏这才明白陈娘子此趟的目的,她语重心长,安慰徐清晏,"徐姑娘,我虽然认识的人不多,但能帮肯定帮,我知道你娘亲的为人,也知道你们东西的品质。放心吧,我过几日就让丫鬟去订货,顺便出门也跟我那几个手帕交宣传一下徐家。" "麻烦您了,我把这几瓶留下。"也不管张氏推阻,徐清晏坚持送了五瓶不同香味的。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心想还有几家,这脚夫的活可真不好做,她不光送还得配合表演,好在张氏是个面善的,就是不知道其他家如何了。 陈娘子看她有心事,拍了拍她的肩,"不着急慢慢来,做生意都这样,哪有一气呵成的,你们铺子小,但口碑还在,就不怕。" 徐清晏点点头,又继续走了几家,陈娘子本来想陪同但被她婉拒了。 本来就是自己的生意,老是麻烦陈娘子也不合理,于是她叫了车夫把人原封不动送回了小院,自己则鼓起劲儿走访。 孙员外家的女眷就不好劝,她们本就退了货,如今看徐清晏找上门,还以为是来寻麻烦的,可是看她执意要送,想了想还是收下。 徐清晏不多说,把东西递给她们就礼貌离开了。 还有木心客栈的,那掌柜的没比自己年长几岁,却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 她先是回绝了徐清晏的好意,看她坚持,直接打断了她,说自己不需要。 徐清晏临走前看着她,眉眼柔和,不呛她也不弯酸,"袁掌柜,我是看你之前是常客,以为你喜欢才送来的,你不要也没关系,我徐清晏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只是我想说我的东西没问题,若是你们因为徐家被牵连半分,赔偿我隔日就让下人送上门。" 那姓袁的姑娘听罢愣了愣,看着徐清晏的背影,没再多说。 就这么小半天,徐清晏跑得是腰酸背痛,回到铺子端起凉茶大口大口喝下,坐到椅子上,等着春桃过来给她捶肩。 虽说亲自上门还是有用,但更多人是怕惹上麻烦,并不是嫌弃香膏,徐清晏盘算要是继续这样,生意还是会受到影响,自己又不能每日上门去试。 正想着,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柳茹梅笑吟吟地走来,气色红润,像是有什么喜庆的事情。 "清晏!" 徐清晏立即跟春桃对视了一眼,起身对她道:"茹梅,你怎么想着光临我的小香铺了?" 柳茹梅细细观察了她会儿,又关心道:"你怎么看着那么憔悴,是这生意不好做还是?" 早已猜忌到柳茹梅心思不纯,徐清晏也没动怒,笑着看她,"没什么,就是给客人送香呢,刚忙完。" 柳茹梅抬手掩唇,惊讶道:"清晏,你这是真不顾名声了。你们家不是最近才出了那要紧事么?你就这么出去挨家挨户地露脸,真不怕......" 徐清晏眉眼冷了下来,她看着柳茹梅的眼睛,丝毫没退让,"茹梅,我怕什么?我没做什么私下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卖我的香膏,为何要怕?" 柳茹梅讪讪然地躲开她的直视,"我就是觉得你不是一心想嫁到沈家么......"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徐清晏压住脸色,柔声道:"茹梅,沈家我早就不肖想了,我自知和沈公子不是同条道上的,如今到处抛头露面也得不到沈夫人的青眼。" 柳茹梅继续打探:“那沈公子怎么想的呢?” 徐清晏叹了口气,“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如何知道,不过倒是听起他会提起你,说你裁衣描红刺绣样样精湛,所以你比我合适多了。” 柳茹梅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难言喜色,本来她就心仪沈知微,若是嫁到沈家这种门第,她这辈子都不愁吃穿。 但是面上还是假装推辞,她眼底泛起笑意,"真的吗清晏,沈公子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徐清晏点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又继续笑盈盈,"茹梅,你抓紧机会好好表现,我现在没心思嫁人呢,守着这个小香铺倒也挺好。" 柳茹梅心里却想,你如今的名声,到底哪家的公子敢上门迎亲。 送走柳茹梅,春桃在一旁不解道:"姑娘为何要促成沈家和柳家?" 徐清晏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一边记着账一边道:"因为,那种的人生也该让她体验一下了。" 沈家可不是随意拿捏的,沈夫人更不是,沈知微伪善,这高门大户一旦进去,可就不好再出来了。 26. 破釜沉舟 压着的库存送出去了几波,张氏也如约让丫鬟来取货,可是相比之前的火爆生意,如今看上去还是冷清了不少。 李有财那边倒一如既往的都是常客,甚至之前在徐家的一些客源也被他包揽了些。 看来这官府若是没有正式文书放过徐家,这生意一时半会儿很难好转。 这日,张氏的丫鬟来铺子,说夫人设了花宴宴请内宅女眷,念及上次的事,顺带想邀请徐清晏前去。 春桃在一旁兴冲冲,眉眼皆是喜色:“姑娘,这可是个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咱们的香膏能借此重新打响名气!” 徐清晏却并未格外看好。 凭一个小小花宴,若是稍不注意得罪了那些夫人反倒是适得其反,但她还是先答应下来赴约。 临走前,她和春桃备了满满一盒香膏,瓷瓶还是之前临县采购的,一个个在光影下浑身透亮,看着玲珑美观。 也是快入春了,积雪化了不少,苏家的海棠开了花骨朵,颗颗饱满紧实,远远看去是一层浅浅的胭脂红。 院里男女宾客分设两处席位,女眷们的笑声隔着屏风传来。 春桃拉了拉她的袖子,有些怯场,“姑娘,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咱们坐哪儿好啊?” 徐清晏神色坦然,“先不急,等张姐姐来了再说。” 海棠树下错落着摆放几张雕花石桌,桌上青瓷盏盛着花茶,香气缭人。 那些宾客一看到徐清晏来了,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们二人身上瞟,带着打探还有疏离。 如今府城都传开了,谁不知道徐家那点事,流言跟长了翅膀一样走街窜巷。 有人说徐家重情义,收留故人之子,另有隐情,也有人说徐家胆大包天,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指不定生意也有猫腻。 最要紧的是,话头最后落到了徐清晏身上,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和寄人篱下的外男打交道,名声早就坏了。 这些只言片语她听到一些,可在苏家花宴决不能露半分局促,她是来回暖生意的,不是来推销自己的。 良久,张氏身边的丫鬟才领着徐清晏在一张小桌前坐下,说夫人忙着会客,暂时招待不过来。 徐清晏表示理解,让丫鬟先去忙,自己则开始张望这花宴众女眷的一举一动。 虽然都看着面生,但她也知道这些内宅女人的性子,一个个说话拐着弯儿,恭维的时候好话连篇,极尽吹捧,可损人的时候也丝毫不带犹豫,讽刺挖苦不留情面。 她缓缓将手中的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三款香膏,徐清晏依次取出冷桂、松木还有茉莉香膏,一一递到围坐的女眷手中。 刚开始那些女眷不解何意,悄悄耳语,估计看她也不是什么官宦之家的女儿,有些轻慢地议论起来。 徐清晏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凉意,她稳住声,介绍道:“各位姐姐们,这是我们徐家香铺独有的几款,市面上寻不到,今日我特地带来给姐姐们免费试用,香膏配花茶,最是衬诸位貌美佳人。” 接着她温声又继续介绍每款香膏的选材、适用场合,句句详实,惹得方才还在闲聊的几位都开始忍不住好奇打开细看。 一位穿着绫罗的夫人捻着茉莉香膏嗅了嗅,含笑开口:“姑娘做得倒是这般用心,这鲜茉莉也不好寻那么多吧。” 徐清晏浅浅一笑,借着话头拉近几分距离,“夫人说得即是,往后我们徐家打算自己开辟花田,各类花木都自行栽种,货源齐全,诸位要是想采买,直接和我联络,不必经过中间商层层转手,受他们哄抬价格。” 周围女眷闻言,纷纷开始议论起来,眼里多了几分兴致。 正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响起,两道身影从夹道走了过来,正是沈知微和沈家主母。 沈夫人一身织金锦裙,耳坠珠簪样样不少,贵气逼人,眼角带着几分打量,看向沈知微时,又满怀慈爱。 徐清晏闻声看过来,心下一紧,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和沈知微碰见,这倒是不要紧,关键是还有她那个挑剔的婆婆。 沈知微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徐清晏,他快步走上前,面上是温软的笑意,当着众人对她道:“清晏,你也在,看来真有缘。” 徐清晏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脸上的笑也不自觉收敛,“沈公子我是来试香的,和你有什么缘?” 沈知微被她说得有些挂不住,掸了掸衣袍,转而低声道:“近日流言都传开了,清晏你那个表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伯父和你也受他牵连。我倒是觉得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粗人就应该趁早打发出去,何必留在府中,还坏了你的名声,不过——” 他唇角轻轻上扬,带着几分确信,“我却不在乎那些流言,若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分,娶你做妾,今日即刻和我父亲商量,定下此事。” 听着情深义重,还彰显他的宽宏大量,沈夫人脸上却异常难看。 她走上前冷声道:“知微,你胡言什么!这徐家不过是商贾之家,如今还沾上罪臣的晦气,一个香料商户的女儿,读过几本书,又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传出去,我可没脸面。” 沈知微宽慰她道:“母亲,只是一个妾的身份,也不至于......” 听着这母子俩你来我去的,像是在询问一件商品,全然没把她放入眼中。 徐清晏立刻骤然打断他,声音如至冰窖,“沈公子、沈夫人,我想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要嫁入沈家,我们徐家和你们也不过点头之交,你们哪里来的错觉可以插手管我们的私事了?” 她死死地看着沈知微,眼底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你们沈家看不起我们商户人家,可反过来,你们轻贱女子、大庭广众之下视别人的尊严如草芥,你们又哪里配得上我徐清晏?” 这一语掷地有声,短短两句条理分明,不吵不闹,直接将二人可憎的嘴脸摆到众人面前,一时间那些女眷低声碎语起来。 沈夫人脸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反驳,被徐清晏三言两语说得颜面尽失。 沈知微站在一旁,攥紧了手,温和的笑僵住,他没料到徐清晏竟然压根儿就没任何嫁入沈家的意思! 可是,那次她不是故意拿柳茹梅气自己么...... 这时张氏不明情况地出来了,看了一眼三人,立刻识趣地招呼众人,转移话题:“好了,赏花试香本来是乐事,怎么何必在此扫兴,我让人做了蜜枣糕,快来尝尝!” 内宅女子看人最是眼光毒辣,今日这一闹,谁对谁错都摆明了,沈家夫人嫌贫爱富不说还刻薄狭隘。 有几个女眷避开了沈家母子,走到徐清晏面前,细细询问起订货的事情。 沈知微看了眼带着笑颜商议的女子,脑子里浮现出谢砚辞那张脸,他心底更是五味杂陈,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倒是护得紧!自己明明是为她好,给她一个身份,她却丝毫不领情,还不给沈家面子! 花宴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徐清晏带着春桃和张氏告别,微微屈膝福身:“张姐姐, 多谢今日盛情款待,清晏念您这份情,以后有好货我都给您留着,今日便不多留叨扰了。” 张氏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开口:“徐姑娘,你心地纯善有气节,今日之事是沈家做得难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花宴本来就是来赏花的,不必坏了兴致。” 徐清晏心里暖意涌起,轻轻点头,和张氏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走出苏家,春桃垮着小脸,眉头紧皱,拉着徐清晏愤愤吐槽:“今日沈家母子实在欺人太甚,还假装菩萨心肠当众折辱姑娘你,我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徐清晏却早已预料到沈家嘴脸,她耐人寻味地忽然道:“看样子咱们更有必要拿下那片花田了。” 春桃没明白,又问:“姑娘什么意思?” 徐清晏没展开话题,只淡淡道:“没什么,做好自身足够,柳家要攀附,咱们就等她去,恶人自有恶人磨。” 主仆二人提着空盒刚跨入自家院子,就看到赵媒婆跨个花布包袱上门了。 王氏像是已经等了会儿,放下手里的绣花,起身道:“正好正好,咱们晏晏也回来了,当面能说清楚。” 赵媒婆拉着王氏的手,看了看徐清晏,脸上堆着笑。 “我可是给你们家清晏寻了一门好亲事!城西陆家粮行的二公子,人品端正,家里殷实,人家放话了,说不介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就是看中清晏能干、踏实、模样还周正,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好人家!” 王氏听了动了心,连忙让人上茶:“陆家?可是那个开着三家粮铺的陆家?” “可不是嘛!”赵媒婆拍着大腿,“陆家二公子虽说不是长子,但家里给他分的铺面不少,往后吃穿不愁,人家还说了,娶过去不用清晏抛头露面管铺子,就在家安心做主母,多好的福气!” 徐清晏听着,心里轻笑。 前世自己也是这个想法,却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稳定婚姻的陷阱,如今一样的说辞,一样的甜言蜜语,听上去却有些荒唐刺耳。 王氏倒是心动,这陆家铺子值不少钱呢,还不用自家女儿辛苦操忙。 赵媒婆见状,立即趁热打铁,撮合道:“我说实在话,如今外面风言风语,姑娘家趁早就决定了吧,等有了婆家撑腰,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徐清晏笑了笑,打断道:“多谢赵妈妈费心了,也多谢陆家抬爱,只是这门亲事,徐家不答应。” 赵媒婆的脸僵住,“这......可得想清楚啊,陆家条件一点不差。” 王氏在一边急道:“晏晏!你要考虑好,这......” “我知道。”徐清晏心里有数,“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在这种时候草草答应。” 她看向王氏,“姨娘,我知道您的好意,可陆家如果因为徐家在有难的时候才低头来谈,我觉得对两家都不体面。陆家公子也不必为了我折损门第,委屈将就。” 婚姻不是最后的归宿,如果这门亲事一开始就建立在算计和施舍上,那便是另一座牢笼。 王氏知道她执拗的性子,劝不下来只好作罢,让赵媒婆先回去。 人一走,大堂霎时安静下来,徐清晏的心却沉甸甸的。 花宴上沈知微轻贱的提议、陆家的恩赐,亲事都要被人拿来做文章,而生意这边受人猜忌打压,再这样下去,徐家早迟被拖垮。 所有祸根,其实无非就是谢砚辞现在的身份。 徐清晏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思绪翻涌复杂,这件事必须得尽快找个法子解决了。 27. 协议成婚 晚饭摆在正厅的东梢间,桌上摆着一锅萝卜炖羊肉,香味从窗缝里溜了出去。 徐景捧着碗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徐守谦抿了一口热酒,长舒了一口气。 “这道关可真不好过,虽然官差没找上门了,但把话说死,阴晴不定的,今日香料行的掌柜都来问我,打探砚辞的事情。” 王氏给徐景夹了块羊肉,附和道:“老爷现在知道难办了,这流言哪里是那么好压的。今日赵媒婆来说亲,外头没人敢登门徐家,好不容易有个陆家公子,晏晏倒好,一口回绝了。这多好的缘分,嫁过去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比这样躲流言强?” 她说着瞥了眼对面的谢砚辞,语气轻了一些,“倒也不是我多嘴,咱们家晏晏清清白白的,现在砚辞在,拖久了这婚事谁敢帮忙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砚辞握着筷子的手停住,捏着竹筷,指节发白,片刻后才把夹的青菜放进碗里。 他看了一眼徐清晏,声音像是落了一层雪,“是我考虑不周,明日我便搬去城郊的客栈住,衙门传唤我随时到。” 说的波澜不惊,徐清晏却蹙着眉,心想他怎么一言不合就离开。 她搁了碗,语气不算温和,“你搬出去有什么用,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说我们徐家心虚放人,窝藏的罪名反倒是坐实了。” “徐姑娘,”谢砚辞抬眼,黑沉沉的眸子映着暖光,“上次那半封信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我迟早也是要走的,留在这里,外面的流言就不会断。你们有铺子有家眷,还有你的婚姻大事,这罪臣的名头我担着就行,与徐家无关。” “你担?” 徐清晏气笑了,“你以为你担了罪名徐家就能好过?流言就会断?到时候只会愈演愈烈,上门试香这条路子估计都走不成,没了退路,徐家才是真的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鼓鼓的,面颊都有些泛红,声音亮了不少。 “谢公子,你平日不是挺会算账,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做亏本买卖?” 谢砚辞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没吭声。 徐守谦捋着胡须紧皱眉头,王氏抿紧唇不敢帮腔,徐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抱着碗捂住嘴。 这时谢砚辞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才反问:“那徐姑娘的意思是,等着旁人继续泼脏水?” 这话不重,却带了点惯常的森寒。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当然不是。” 抬手敲了敲桌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稳住神色,开口:“我有个法子。” 众人都看过来,等她说下去。 “既能堵住流言,也能让李有财拿不住把柄。” “什么法子?”徐守谦忙问。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协议成婚。” 四个字落地,堂屋里鸦雀无声。 下一刻,王氏手里的瓷勺“哐当”一声落到桌面。 徐守谦眼都瞪圆了,以为自己听错。 两人异口同声问:“你说什么?!” 徐清晏倒是沉静了不少,她语速不快,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和谢砚辞名义上结婚,走个过场。” 徐守谦脸色骤变,“胡闹!” 徐清晏倒是意料之中,仍旧挺直背,“爹,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她看向众人,一条条摆出来,算得清楚。 “成了婚,他就是徐家的女婿,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外男。官府说收留,那也是留徐家女婿,亲属之间本就相互照应,真要追究,比所谓什么藏外男强多了。” 屋里没人接话,她继续道:"至于外头的流言就更不用管,夫妻同住一个府中,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李有财总不能连人家女婿住家里也要管吧!" 说到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砚辞身上。 "等往后风波消停,旧案有了眉目,咱们再和离,各不相干。" "胡闹!" 徐守谦终究还是一拍桌子,怒气升天,"婚姻大事,岂能当作儿戏!你一个姑娘家,和离之后怎么办?我徐家还没到要靠女儿牺牲婚事保全的地步!" 王氏也急了:"是啊晏晏,这可使不得!哪有拿终生大事开玩笑的,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能想到的!" 谢砚辞沉默不语。 他看着徐清晏,眼神带着几分犀利的质疑,像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冲动、几分逞强还有几分被逼急的糊涂。 良久,他忽然开口:"徐姑娘。" 徐清晏闻声看着他。 谢砚辞手指搭在杯沿,轻轻一转,语气凉悠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清晏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说。"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却不带笑意,"胆子倒是比我想的大。" 徐清晏一时语塞,黯然片刻,"不是......我是在同你们认真商量。" "我知道。" 谢砚辞不否认,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掠过,正色道:"认真得像是要把自己打包卖出去,还顺手替买主写好了退货条款。" 此话一出,王氏一愣,徐清晏也愣住了。 徐守谦皱紧眉头问:"砚辞你......"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谢砚辞却像没觉得哪里不妥,继续:"名义成婚,风波后和离,各不相干,听起来倒是周全,徐姑娘生意做久了,连婚事都算得如此仔细。" 徐清晏咬唇,"若能破局,算仔细些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谢砚辞语气平和,"只是这桩买卖,亏的其实是你。" 徐清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谢砚辞放下杯子,语调渐冷,"你从前中意沈家那位,府城稍微有心的人都能看出来,如今转头说要与我成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沈家那边怎么应付?外头人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一席话有条不紊,直接道出关键。 "和离之后,旁人不会夸你聪明,只会说你嫁过人,说你和罪臣之子牵扯不清,说你眼光不好,命也不好。” 稍停片刻,他勾唇,“徐姑娘,你想清楚,这些话可比李有财放出来的那些话难听多了。" 徐守谦听得脸色更难看了。 王氏拉住徐清晏的袖子,"没错晏晏,砚辞说的对,婚姻大事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徐清晏没立刻接话,她当然明白这些道理。 可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这一次不想再被谁牵着走,更不要为了所谓的体面,把心血都送到别人手里。 "我想过,所以我才说,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谢砚辞眸光微敛,视线没有离开她,似在思考和掂量。 徐清晏一字一句慢慢道:"沈家跟徐家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外面怎么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被人拿着把柄,还有你的身份问题。" 想了想,她补充得明明白白:"你也不必误会,我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拿自己报恩,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家人要守,我们只是借一层名分,各自破眼前的局。" 谢砚辞盯着她良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女儿家的羞怯,也没有豁出去的悲壮,反而眼神清亮,语气平稳,像是真的在认真分析利弊。 平日里她看着心软,急了会瞪眼,可真的要到这种时刻,倒是比许多人都冷静、狠得下心。 推别人一把不难,推自己才难。 谢砚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嘴角,却没到眼底,像是终于觉得这局有了几分意思。 他慢悠悠开口:"你这算盘敲得响,我在西跨院都能听到。" 众人又被他这莫名的转弯儿给堵住口。 谢砚辞却立刻收敛了神色,指节轻叩桌面,"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徐清晏不解:"什么?" "我不是货,也不是帐,"谢砚辞眸子黑沉沉的,"你不能一个人把这桩事定下来,再通知我配合。"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静,徐景全程乖乖地捂住嘴巴。 徐清晏怔住,随即又认真起来:"所以我现在是在问你。" 谢砚辞看着她:"你问得倒是挺像下了决定的。" 徐清晏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个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她干脆道:"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看她急了,他忽然觉得看着比刚刚那副冷静算帐的样子顺眼些。 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慢条斯理地问:"名义夫妻?" "是。" "互不干涉?" "是。" "风波过后,和离书谁写?" "我写。" "若沈家那位回头来问,你自己挡?" 徐清晏眉心一皱:"这怎么又跟沈家扯关系了?" 谢砚辞看着她,似笑非笑:"很好。"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问:"什么很好?" "我是说,这句还算像样。"他淡了淡声音,嗤之以鼻,"沈家那样对你,还算你看得清。" 她顿时一噎,知道他讽刺自己之前眼光差,有些气道:"谢砚辞,现在大家在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他眉梢微动,郑重起来,"徐姑娘,我可以答应,只是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这桩婚事既然只是一时之计,那便按照此番来,礼数上我会给足你体面,外人面前我也认这个身份,你要我配合的场面,我都答应。李有财、柳家还有沈家谁要是再借此做文章,我来挡。" 徐清晏心口微微一动,听他说完。 谢砚辞继续:"但关上门,你仍是徐家姑娘,我仍是谢砚辞,我不会拿这名分辖制你,也不会让旁人拿它委屈你。但——" 他声音低了一些,"和离书不必现在写,真写了容易成把柄。正好你我二人都无此意,不如等这局破了,再谈后路。" 徐清晏等他说完,一时间心绪纷繁。 她原本以为,以谢砚辞的性子,只会冷冷地说一声好,或者更直接地拒绝,可没想到他把后面的事也想到了。 不是什么情情爱爱和花言巧语,只是把她没算到的漏洞一一补上。 久久不说话的徐守谦仿佛像是看了一场闹剧,心潮跌宕,他终于忍不住斥:"砚辞,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谢砚辞礼貌起身,朝徐守谦行了一礼,"伯父,此事的确荒唐。" 他承认得太坦然,反倒让徐守谦没反应过来。 "那些人拿捏了徐家进退两难,眼下这局只能把那些人递来的刀,换个刀柄握回去。" 徐守谦眉头紧锁:"可晏晏的婚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这桩事成为她一个人的代价。"谢砚辞轻声打断,"若伯父不同意,我自然可以马上离开,绝不让徐家为难。若伯父点头,从今日起,徐姑娘的名声我一并担着,将来和离,若是外人非议,也是我谢砚辞挟恩求娶,徐家不得已才答应,旁人要骂,骂不到她头上。" 徐清晏心头微震,半晌不语,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这话看似冷静,实则是把最难听的名声先揽到了自己身上,却毫无怨言。 王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只剩炭盆里火星子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徐守谦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搭在桌上,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你们......你们都让我再想想。" 他摆了摆手,"先回去吧。" 晚饭不欢而散。 谢砚辞独自回到西跨院,夜风寒凉,雪已经停了,他没有立刻回屋,站在檐下,看着远处的老槐树。 他在谢家的这些年,见多了趋利避害,也见多了假意施舍,有人拿亲情当筹码,有人拿恩情当枷锁,也有人把他当作碍眼的累赘,丢出去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可徐清晏不一样。 她大方地把婚事摆上桌谈,冷静得像是在和花农谈价,半点儿女情长都不带,荒唐也大胆。 谢砚辞神色凝重了几分。 她既然敢把这一步棋推出来,他便陪她落子,她保他一时安稳,他护她一程周全,至于两不相欠—— 谢砚辞轻扯唇角,一声低叹散在风里,这世上的账,哪那么容易算得清。 28. 定下婚期 天色刚亮,正厅的炭盆续了新炭。 徐守谦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半碟冷透的糕点,眼底布着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昨夜府外仍有闲散人围堵议论,铺子里也传回来有人故意找茬挑事的消息,一桩桩麻烦压在心头,像一座大山。 见徐清晏和谢砚辞一前一后进来,他缓缓抬起头,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昨夜我想了一宿。"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谢砚辞身上,疲惫里夹杂着郑重的考量,"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徐守谦实在是做不出那种赶走人的事情。可是流言逼人,徐家也经不起再三折腾。晏晏说的那个法子倒也不是全然无道理......就按她说的办吧。" 听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谢砚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他敛袖行礼,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像应下一桩早已衡量过利弊的事。 "全听伯父安排。" 徐守谦看他这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沉了些。 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少年,倒像是早早把自己的退路和苦楚都咽下去,只留一副不求人怜悯的骨架撑在外面。 "罢了,对外就说,你父亲和我早有过口头婚约,本打算等你和晏晏都大一些再提。"徐守谦揉了揉眉心,"如今外头传开了,拖着对你们都不好,索性就提前把婚事给办了,堵上那些人的碎嘴。"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婚事不大办,就请几位长辈、街坊里长,还有书院的郑夫子和两位同窗吃杯茶,做个见证便好。" 话音刚落,王氏推门冲了进来。 她也一夜没睡好,眼圈通红,上来攥住徐清晏的手,声音发颤:"老爷,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啊!这可是咱们晏晏一辈子的事情,就这么不声不吭地嫁了,她往后怎么办!真等风波过后和离,一个和离的女子,还怎么找好人家?!" 她越说越急,眼泪簌簌往下掉,"咱们要不花点银子打点行不行,铺子让出去两分也行,总不能拿这种事情当筹码啊!" "姨娘。"徐清晏反手握住王氏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没有半分委屈,"不是拿这个当筹码,是我自己选的。" 她替王氏擦了擦眼角,说得直白通透:"您掰着指头算算,眼下咱们还有更好的路吗?让谢公子走,是推他送死,也是徐家不义,留着他在家,李有财那边能没完没了地闹,爹的生意、铺子都受牵连。" 王氏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说什么。 徐清晏继续道:"名义成婚只是给外面的一个说法。我还是我,铺子也是我的,往后日子正常过。真等事情了了,和离也没什么,女儿的日子,不是一张婚书就能定死的。" 她对婚姻本来就没有了少女的那种炙热期待,她只想好好赚钱养家。 "可是万一有人乱嚼舌根,说你名声......"王氏还想劝。 "姨娘,名声是靠自己立的,不是靠旁人嘴说的。"徐清晏弯了弯眼,平声安慰她:"您女儿开得了铺子,算得清账,守得住这个家,未来和离了也未必过得不好,您就别担心了。" 王氏看她态度笃定,眼眸盛着底气,明明自己都水深火热却说得稳稳当当,半点不见慌乱和怯懦,她终究还是没再说出反对的话。 只抹着泪,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主意怎么下得这么快......罢了罢了,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别躲起来哭就行。" 徐清晏眨了眨眼,反倒笑了,"我若哭了,姨娘给我煮碗甜汤不就好了?" 王氏被她这话噎得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还在贫嘴打趣呢。" 一旁自始至终没插言的谢砚辞安静立着,等母女俩话音落下,他才开口,声音清冷,却句句踩在实处。 "婚期定在哪一日?需要我出面的场合,提前说一声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我准备了一点薄礼,稍后会让人送过来,虽不丰厚但也是礼数。" 徐清晏一愣,她以为他只消人到场做个样子就成,没想到这人如此恪守礼数,还给她准备了聘礼。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谢砚辞淡淡补了一句:"既是做戏,那就要做得滴水不漏,徐姑娘不想被人挑错,我也不想。" 这句话实在不好听,但也有道理。 他坦坦荡荡,分寸感划得清清楚楚,半分没有借机攀附的意味。 徐清晏很快回过神,点头应声:"好,婚期就定在五日后,时间充裕,来得及收拾,倒也不用过于准备,意思到了就行,本来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打断:“做给外人看,也不能太寒酸。” 她轻轻一噎。 谢砚辞语气恬淡,缓缓补道:"否则旁人又要说,徐家女儿嫁得委屈,难道你想听?" 徐清晏立即闭了嘴,她发现这人喜欢用最逆耳的方式说最要紧的事情。 见事情敲定,徐守谦也乏了,让两人先下去,自己独坐厅堂。 外面春日已到,天光温软,寒冰消解,风不再如往日刺骨,可再好的春光也难以拆解他心里的苦闷和愁云。 他的晏晏多年前就没了娘,他这个做父亲的,因为常年奔波在外,心里一直怀有亏欠。 女儿却从不抱怨,不仅一手撑起了这个家,还为了生意在外奔波,如今婚事也草草定下...... 王氏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老爷,你说咱们这样做对么?" 徐守谦眉头就没松开过,他看着远处,心事重重,仅寥寥说了一句:"我只希望晏晏以后幸福,不要再受委屈。" 这五日过得很慢。 隔天一早,王氏先让春桃去邻家铺子裁了新衣,订了些拜堂桌、礼桌上放的果品和吃食。 徐清晏特意给她嘱咐过,既然是素礼成婚,千万不要大费周折铺张浪费,简单摆几桌酒席就好。 她忍不住想起前世,自己嫁到沈家的时候,堂堂正正 、三媒六聘,沈家刻薄但也是给足了体面。 父亲当时为了她能风风光光出嫁,不受婆家轻视,把城郊田产和铺面都划到她名下,另外现银、玉器还有成套的被褥一个不少,样样周全,就为了让她有底气。 那时她手上不缺钱,过得无忧无虑,哪知道父亲几乎掏了大半家底,以至于后来重病请郎中,凑不齐那么多钱,只能日复一日慢慢熬。 沈家不肯倾力相助,最多分担部分药费,徐守谦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她这个做女儿的干着急,拖到父亲离世,手上的嫁妆也没了。 她看着怀里未足月的女儿,茫然无措。 第一次知道原来家道中落以后,更多人是冷眼旁观而不是心善施舍。 如今再嫁人,她心境倒是平稳萧索了许多,就那种淡淡的憧憬也不曾有,已经体验过的悸动、熟悉的流程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只剩唏嘘。 这世间的婚姻大抵都半斤八两吧,心动之后就只剩柴米油盐和鸡犬不宁。 老天只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未曾赐予她得天独厚的好运,她依旧是凡人,没有那么多捷径,往后的风雨还是要独自扛住。 那日她问王氏的话,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属于她的良缘,前世就消磨殆尽,罢了,这种事本就应该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她不再去幻想,也不再寄托嫁娶换来安稳。 入夜时分,春桃给她拿了一个木匣子过来,素面檀木也格外精致,看着分量并不轻。 "姑娘,这是谢公子让我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薄礼。"春桃递过来放到桌上。 徐清晏思绪恍惚,半晌才轻轻拿起匣子打开。 只见里面一层柔软鹅黄丝绢之上,静静放着一支玉簪。 簪子是上等的和田暖玉,色泽温润匀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无繁复花鸟纹样,只簪头浅浅勾勒一道云纹,线条简约精巧。 听着春桃继续补道:"这簪子我看谢公子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会不会是谢家以前的东西?看着感觉不便宜。" 徐清晏心中暗忖,这支玉簪稀罕难得,绝非寻常首饰,想来应该是谢家昔日旧物,又或许是他母亲留下的念想,谢家大房遭难后家产尽数被谢崇武夺走,他随身能护住的东西寥寥无几。 她关上匣子,收回目光,小心地把木匣子放入抽屉,和自己的首饰搁在一处。 "对了姑娘,我听铺子里伙计说,看到柳茹梅去给沈夫人送刺绣了。她还真是心仪沈家,想起以前姑娘你喜欢什么,她就去跟着做什么,如今婚事竟也效仿。"春桃站在旁侧,不经意开口抱怨。 徐清晏淡然一笑,垂眸道:"随她去,她若是真嫁到沈家,我该为她高兴。" 她婆婆那种人,绝非一般人能伺候好的。 "她要是来问起我,就大大方方告诉她,我已和谢砚辞成婚,她最想看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春桃默然片刻又随即答应,只是不懂徐清晏的这步棋。 29. 听音阁之计 三月的初一,离婚礼还有两日,刘五来报信的时候,谢砚辞正在试送来的婚礼成衣。 衣服内里是鸦青直裰,外面罩一件绯红色领锦衫,料子哑光,没有织金刺绣,只在衣襟处有几缕流云纹,腰间玄色丝绦,配了一小块青玉佩。 他将衣衫上身略一比划便褪下,尺寸刚刚好,看着婚服,他纵使再冷静也有些怔忪。 自己竟然快成婚了。 本以为初次见面那一句'住一晚就走'是定局,谁料世事辗转,结果不仅长住下来,还和自己当初只想借力周旋的徐清晏结为夫妻,实乃难以置信。 他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衣襟,日光透过纸糊窗户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谢公子。" 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隔着外墙传来。 眸光停留了小会儿才收回,他很快把衣服叠好放置枕侧,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刘五在原地等他,看他过来,连忙低声道:"公子,和那个姓钱的管事联系上了,人现在在听音阁。" 谢砚辞神色复杂,"知道了。" 他那次去田郊前一月就一直暗中调查钱管事,说来也讽刺,自从那次钱管事失手之后,就一直不受谢崇武待见,被他认做是一颗办事不力的弃子。 于是谢砚辞让人递了一封匿名信给钱管事,复刻了用印,以谢家心腹的身份,寥寥几句,只说旧事要复盘,有差事托付给他。 钱管事一瞧这字条,左下角竟然还有谢崇武的私印暗纹,心中大喜,很爽快答应赴约听音阁。 他到的时候,有个矮胖的小厮过来接见,引坐到院中。 “二爷人呢?” 那小厮忙笑道:“人随后就到,说让您先等会儿。” 钱管事没多疑,四下看了一眼。 听音阁内异常冷清,几株春柳环抱成荫,环境幽静,院内宽敞。 东侧还有一个圆形小湖,西侧是雕花游廊,中间设了一个戏台,戏台上摆放着一扇翠玉屏风,下面是好几排檀木桌椅。 左右张望许久,发现竟只有他一人,于是索性先坐下,怀着期待地捧着小厮送上的茶,抿了一口。 迟迟寻不见人,他开始纳闷,不过又不好叫人去催。 天色暗了下来,那矮胖小厮也不在了。 这时,戏台上忽然传来了动静,钱管事循声望去。 屏风后面好似有一人,影影绰绰,看不太清,伴随着拖动椅子的声音,他不知怎的觉得有一丝诡异。 不多时,就听到戏台上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错落杂沓,仿佛数人走过。 钱管事定睛看着,耳朵竖起来,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壮着胆子语不成调喊了一句:“有、有人吗?” 诺大的院子无人回应,戏台上的戏也并没有因此停下。 接着就是叮叮当当清脆的镣铐声,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听不出确切方位,似近在耳畔又远在戏台。 "把这些人都带下去,一并处置。" 办事的小吏应下,吱呀一声开了牢房的门,拖着犯人就骂:"别给爷磨蹭!你们几个活不长了,大人要你们的命,此事已经定了!" 一阵哀嚎声此起彼伏,让人身临其境,置身阴暗潮湿的牢房,一会儿又是急促的呼吸声、说话声,时近时远,飘飘忽忽,却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在喊冤救命。 紧要关头,一阵诡异悠长的笑声传来,把那小吏吓得跪在地上求饶:"我只是办事的,你们不要来找我,不关我事......" 话音未落,诡异的笑声不绝,掩盖了一切,在空荡荡的牢房不断回响。 一时间好似百鬼夜行,幽魂索命,那办事小吏没了动静,接着就是拖拽的声音,像尸体在地上摩擦。 底下的钱管事早吓得脖子缩进衣领,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仿佛那些鬼一个个都来找他讨债了一样。 下一刻,牢房的门被重重关上,好像有人在外面掏钥匙。 就此,忽然扶尺一下,群响毕绝。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挪开屏风,背后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杯茶盏,一把扇子而已。 钱管事半天都动弹不得,腿软发抖,他抓紧了扶手,大口喘气,汗珠顺着额角直淌。 楼上烛火陡然亮起,等那口技先生走后,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木梯上下来。 钱管事虚着眼,正在瞧是谁时,冷谑难明的声音让他遍体生寒,汗毛竖起。 "钱管事,我们又见面了。" 谢砚辞缓步走来,神色自若,斯文冷静,没有杀气,却比鬼更可怕。 遥想上次的经历,钱管事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怎、怎么是你......你还没被孙叁的人抓住?" 谢砚辞坐到他旁边,轻声笑道:"让你失望了。"他望了眼戏台,"方才那出戏好看么?" 钱管事做过不少坑害的脏事,方才的戏像是冤魂来找他索命的,让他想起很多不堪的回忆。 "你、你到底要干嘛?那匿名信难道是你递的?"说的磕磕绊绊的,他看着谢砚辞,根本不敢放松警惕。 似乎是认真斟酌了一番,谢砚辞抬手一边给他续上茶,一边开口:"钱管事胆子这么小还怎么帮人做事?" 茶冒着热气,谢砚辞给他推过去,"你真以为,谢崇武还会用你?" 钱管事本就心虚,方才那出戏还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他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谢砚辞说的话,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对方却扬起唇角,只是眼底不见笑意,"我手上有你帮王主事置换官田的信物,当初他拿着部分军粮亏空的银子去折算了不少田产,而你钱管事也得了不少好处吧。" 话到此处,他终于明白了谢砚辞设的这个局。 是算准了他心里有鬼,专程来威胁他,还冒充谢二房的人,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钱管事只觉得阴鸷可怕。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递给官府,会是什么后果?" 说着,谢砚辞扬起手上的一张眼熟的字条,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印,像是已经拿捏住了他的生死状。 钱管事听闻立刻要上去抢,结果那人手往旁边灵活一撤,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钱管事死死盯着他。 谢砚辞收好放进袖中,指节轻轻点了点桌面,脸上维持着惯有的假笑,"钱管事还算识相。" 他泰然自若地谈判起来,"我现在可以给你一条活路,替我办一件事。" 钱管事腿还软着,他现在不是谢砚辞的对手,这人向来阴沉,谁知道周围会不会有埋伏。 于是问:"什么事?" 谢砚辞瞟了他一眼,沉声说:"你两日内去牙行,把那片当初折算的官田给我谈下来,记住,我要的是压价。" 钱管事蹙眉,不懂他何意,"你要压多少?" "五成。" 钱管事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要压下去一千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谢砚辞反应平静,微微抬起下巴,似有威胁意味:"钱管事,你是办还是不办?" 话音稍歇,他语调微凉,又提醒:“对了,你可别忘了家里病重的老母还有垂髫幼子。” 一语直戳心口,要是没了一官半职,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搞不好全陪着坐牢。 他被这毛头小子搞得又气又怕,关键是不知那封密信是怎么被发现的,可眼下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于是他干脆心一横——大不了多出点银子给牙行的人,反正那片田分给了王主事的亲戚,那亲戚就是个农民,给点好处打发算了。 犹豫再三,他咬咬牙不得不答应,"可以,只是......只是你怎么保证那封信你不递交给官府。" 谢砚辞笑了笑,如有准备地拿出一张纸,"字据我都立好了,你不妨看看。" 周围暮色四合,光线昏暗,字写得不大,钱管事看了半天才又递给他,"那你得签字才奏效。" 谢砚辞点头,很干脆道:"可以。" 他拿着笔蘸了墨,很快在字条上签上名给他。 钱管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字条赶紧抢过来收好,"我就这两天去牙 行转转,谈好了你直接去城郊找那农户就行,咱俩就不必再见了。" 他不想见也不敢见,想着把这事赶紧了结最好,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这字条没日期也没手印,很难作为呈堂证件,他惊慌急迫,只管是白纸黑字,一时间忽略了两处要害。 以为是握住了保命依仗,却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谢砚辞起身淡淡扫过他,没多说什么。 等从刚刚的恐惶中缓过神,腿还在抽筋,而眼前的人已经走了。 钱管事扶着椅子站起来,又差点坐到地上,骂骂咧咧了几句才稳住身形。 这边谢砚辞出了听音阁,便找到府城一位信客,给了张银票嘱托道:"你把这封信带到浔州谢家。" 那信客点头,"公子,过去大约要三日。" 谢砚辞颔首,没有催他。 三日正好,足够钱管事促成田产交易,这封信只要一送到,谢崇武便知来龙去脉。 他本就生性多疑,加之上次的事,自然会处理掉钱管事,认为他想借变卖官田私吞银两。 届时无需自己处理,更不必惊扰官府的人。 春风拂过,还带着残余冬日的凉薄,谢砚辞抬眸望向远处街巷沉沉的薄暮。 他眼底却并未浮现太多事成后的喜色。 老周给他的几封信还有一桩即将成交的田产交易,不过是他复仇棋局里平平无奇的落子。 父亲的旧部他要尽快联络上才行。 回到徐家,天已擦黑。 谢砚辞注意到门口挂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正厅的门窗贴了几张剪得不太齐的囍字。 只见徐景正蹲在地上跟着另外两个婆子在剪红纸,一地碎屑,看来剪坏了不少。 看到谢砚辞走过来,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跑到他跟前:"砚辞哥哥你回来了。" 注意到那歪歪斜斜的囍字,谢砚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淡淡地"嗯"了一声。 徐景背着手,眨着圆眼认真地看着他,严肃起来:"对了砚辞哥哥,你跟我姐姐成亲了以后,记得不要欺负她。" 谢砚辞刚在外面把钱管事算得死死的,回来却被一个孩子认真警告,他微挑眉梢,"你姐姐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这时徐清晏刚试了喜服,和春桃一同出来,听到这话立刻反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跟平日不同,她一身素雅的居家便服,长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也未施脂粉,褪去做生意时的利落,多了几分温柔。 他看了片刻,才懒懒道:"算帐我可不及你。" 徐清晏不否认,弯了弯唇,随手把徐景手上的剪刀拿过来给了奶娘,让她收好。 谢砚辞忽然开口:"那片花田,我替你谈妥了。" 徐清晏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走到他面前追问:"真的?少了几成银子?有没有一百两?" 谢砚辞哑然失笑,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不自觉俯身,"少了五成,还满意吗?" 徐清晏没注意到他的悄然靠近,一心沉浸在这不小的数目里,全然失了神,脸上笑意难掩。 "自然是满意,这都省多少个一百两了!谢砚辞,看不出来你还是挺有手段的。" 他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样子,嫌弃地轻嗤一声,"契约没那么快下来,你先别得意忘形。" 徐清晏抬头,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我高兴你也要管。" 谢砚辞唇角动了动,"你过河拆桥的本事倒不小。" "我哪有?" 他漫不经心,视线却锁在她的脸上,"我帮你谈下,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能谈下那么多,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他有本事,念在银子的份上,徐清晏立马放软语调,识相地卖乖。 "多谢你费心了,你读书厉害,谈价也厉害,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看她笑嘻嘻地主动凑过来,难得一见的讨好,谢砚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行了,时辰不早,早点歇息吧。" 30. 洞房花烛夜 两日后的婚礼,办得格外低调。 省了吹吹打打的阵仗,满街垂挂的红绸,只在前厅摆了六桌酒席,门楣上贴了一幅新剪的双喜,廊下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春寒料峭,冷气未散,灯笼映在化开的雪上,倒衬出几分安静的喜悦。 徐守谦提前让人去送了信,请了族里的叔伯、几家交好的老商户过来。 郑夫子和书院的几个学生来的早,进门就看到赵福在门口迎接。 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王氏换了一身新衣,徐景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手上捏着几封红包。 他喃喃自语:"娘,二丫家问我姐姐是不是要成婚了,我说姐姐马上就嫁给砚辞哥哥了。" 王氏讪讪然地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消息倒是传得快。" 徐景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他理了理皱巴巴的红包,"娘,砚辞哥哥会对姐姐好的,你不要担心。" 王氏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成了。 闺房内,徐清晏穿上新裁的喜服,藕粉色的襦裙,款式简约,裙摆处绣着勾边的兰草纹。 她没着浓妆,只让春桃给自己描了眉,施了一层淡淡的脂粉,就连胭脂也仅仅沾了点在脸上,用来提色。 前世有多浓艳,这一世就有多素雅。 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女眉眼清亮,让人恍如隔世。 她犹豫再三还是把抽屉里那木匣子拿出,轻轻抬手戴上,玉簪配上这一身新衣,还有她眉眼间那抹从容,相得益彰。 屋子里只贴了一幅对联和囍字,装潢都没变,徐清晏坐在铜镜前格外沉稳。 春桃推门进来,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上前替她整理衣襟。 她眼眶红红的,小声嘀咕:"姑娘这一身也太素了些,今天好歹也是出嫁。" 徐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倒觉得正好,太艳丽了不像她,太淡了又像是受了委屈,如今这样,恰到好处。 "春桃,人到齐了吗?" 春桃吸了吸鼻子,帮她把缠在衣领内的碎发慢慢捋到衣外,"到的差不多了,本来也没多少人。" 这时外面有丫鬟来催,"春桃姐姐,时辰到了,姑娘可以准备出来拜堂了,新郎官儿都先过去了。" "走吧。"徐清晏起身最后理了理衣裙,挽着春桃往正厅的方向去。 虽是素礼成婚,但一路上,徐家的下人皆面带喜色,看到她来连忙上去恭喜问好。 廊下旧帘撤去,换了素娟垂幔,漏下的日光在石砖上织出一道道纹路。 主厅没搭喜棚,一张乌木长案上供着两盏青瓷瓶,瓶里插着松枝和野菊,墙上字画还在,只多了几张用米浆糊了的红纸。 谢砚辞比她早到,他身姿挺拔地立在堂内。 藏青长衫,绯红勾边,衣服熨帖平整,衬得人眉目清俊,腰间那枚青玉虽不算名贵,但干净温润,正好压住他身上那点过冷的锋芒。 徐守谦招呼完客人和王氏也回到了主位,两旁坐着几位见证的长辈。 赵福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姑娘来了,众人才纷纷看向门外。 谢砚辞下意识转身,目光投向门外。 廊柱前人影渐显,徐清晏一身喜服朝他走来,踏着摇曳的光影。 外面风和景明,新芽抽绿舒展,少女的脸上格外柔软平静,寻不出多余的波澜。 迈过门槛,徐清晏抬头的一瞬,两人视线相对,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微妙,明明是平日里熟悉的脸,却在此情此景多了几分陌生。 他眸光微钝,缓缓移到她发髻上的玉簪上,暖玉光泽并不夺目,跟她这一身粉白正好相衬。 良久才意识到有些失礼,他迅速收回目光,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暗涌的情绪,只侧身让她站到自己身旁。 司仪扬声起礼,天地、双亲及彼此,三揖礼毕。 “新妇敬茶。” 丫鬟把准备好的枇杷热茶给递过来,两人并肩给长辈敬茶,举止得体,看着竟有些登对。 族里的长辈还有郑夫子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来,互相看一眼,皆是满意,唯独主位上的徐守谦和王氏面色恬淡。 徐清晏双手稳稳托着茶盏,屈膝躬身,将茶奉出,语气平缓有礼,"女儿给父亲、姨娘敬茶。" 一侧的谢砚辞也紧跟着奉上,从容开口:"劳伯父、姨娘挂念。" 徐守谦和王氏对望片刻,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抬眼看向二人,他沉声道:"往后既成夫妻,便要彼此体谅,好好过日子,家中诸事,凡事多商量。" 王氏点头,手捏着锦帕抹泪,"砚辞啊,晏晏性子直率,你多谦让她。" 谢砚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旁边的人,"自然,请姨娘放心。" 徐景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堂内的两人,小声问春桃:"姐姐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回自己屋了?" 春桃被他问得脸一红,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徐景懵懵懂懂地含糊道:"可砚辞哥哥变成姐夫了呀。" 敬完茶的谢砚辞恰好听见,偏头看了他一眼,徐景立刻缩了缩脖子,低头看着鞋尖。 他却只淡声道:"茶席后有栗子糕,少吃两块,免得晚上积食。" 徐景眼睛一亮,索性把方才的问题忘了,拉着春桃要去吃栗子糕。 徐清晏在旁边听得失笑,这人哄孩子怎么也像是在管账。 席间,郑夫子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谢砚辞,随即捋着胡须耐人寻味地说:"原来徐兄和谢兄早年就定下了这门亲事,难怪砚辞来府城投奔徐家,说起来倒也算一段世交佳话。" 徐守谦举杯回敬,没听出格外的意思,面上带笑,眼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让夫子见笑了,这两个孩子年纪尚轻,往后还要劳烦夫子多提点砚辞。" 郑夫子深深又看了一眼,温声道:"读书上的事,他心里有数,只是成了婚也别懈怠,秋闱才是正经。" 谢砚辞起身应下:"学生记着。" 旁边的同窗笑着打趣:"谢兄新婚还惦记秋闱,倒让我们这些没成家的脸上挂不住了。" 谢砚辞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成婚又不是中举。" 同窗一噎,随即大家哄笑起来。 徐清晏端着茶,差点也没忍住,暗道这人果然在哪儿都不肯说两句软话。 婚宴散得早,申时未过,依然天朗气清。 宾客陆续离去,院中的红灯笼还挂着,桌上的吃食撤下,前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一切照旧,谢砚辞应付完酒席回到西跨院稍做休息,徐清晏则先回到闺房。 除了外头多了一层夫妻名分,徐家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春桃帮她卸首饰,小声嘀咕:"姑娘,就这么......成了?" "不然呢?" 徐清晏对着铜镜拔下簪子轻轻放回匣中,卸下一天的疲惫,心里有一种落子后的踏实。 看今日大家皆是祝福,流言消散,像是堵了许久的死局,终于撬开了一道口子。 "安静些也好。"她陡然开口,"热闹是给旁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春桃一边给她梳发,一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晚上的洞房......" 徐清晏手停了半刻,继续摘掉耳饰,"走个过场而已,我穿平日里的衣服就好。" 春桃摇了摇头,又叹口气,估计没哪家姑娘谈起洞房时和她一样轻松,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暮色渐沉,徐清晏重新换了一身常服。 徐家喜房里点着两支红烛,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端坐在床沿,屋里静悄悄的,月光的清辉穿过窗棂,落在屋内,薄薄地铺了一地。 春桃收拾完东西退出去,房间就剩她一人。 喜烛燃着,火苗轻轻摇曳,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凝结在烛台之上,堆起层层暗红的小山。 奇怪,明明晌午自己还不紧张,甚至拜堂的时候面对那么多长辈也能自如敬茶,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可真的坐在喜房里,等着她名义上的夫君进来,心跳还是加快了几分。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铺子里那么多难缠的客人都应付过,李有财那样的老狐狸也碰过几回,不过就是演一场新婚夫妻的戏,有什么好慌的? 思忖之间,门轻轻被推开,谢砚辞走了进来。 藏青喜服剪裁显得人肩宽腰窄,他没来得及换下,方才去应付了几杯酒,眉眼比平日添了几分暖色。 他扫了一眼端坐的徐清晏,又看了燃得正旺的喜烛,唇角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徐姑娘坐得这么端正,是在等我揭盖头?" 徐清晏面颊热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心想她连盖头都没盖,这人倒会顺杆儿爬。 "谢公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把门闩好,免得外头偷听。" "新婚夜就知道先防外人。"他反手关上门,顺带手把门闩落下,"徐姑娘果然考虑得周全。" 这话明明没什么不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谢砚辞走到桌边,从容冷静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怎么,你是早准备好了后面的章程?毕竟这婚事,是你一手拍板的。" "自然是准备好了。" 徐清晏走过去,坐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 "约法三章,你看看,没异议就按这个来。" 谢砚辞手一顿,挑眉拿起纸,借着烛火扫了一眼。 第一条,互不干涉私事,他读他的书,做他的事,她管好她的铺子,彼此不过问多余的细节,不探听对方的底牌。 第二条,外对扮作和睦夫妻,人前不能露馅,不能给人留话柄。 第三条,他不能把谢家的风险深度牵连徐家,若是事态失控,需要先护徐家周全,不能拉着满门陪葬。 谢砚辞看完,手在第三条上轻轻一敲,"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牌。" 他抬眼看她,语气不咸不淡,"既要我顶着徐家女婿的名头去挡刀,又不准我把刀带进门,好处全占了,风险都划出去,真是计算得比你生意还清楚。" 徐清晏坐直了身子,半点不让,"话不能这么说,你留在徐家有安身之处,也有书院身份作掩护,李有财跟谢二房就算想动你,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徐家也能堵上流言,稳住铺子。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风险自然要提前说清。" 她想了想,迎上他的打量,继续:"你若觉得亏,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反正婚事刚办,就说徐家反悔了,也不是圆不回来。" 烛火落在她眼里,亮得像星子,明明是一张软和的娃娃脸,偏生骨子里硬得很,半分亏都不肯吃。 从前见她要么是铺子里的精明掌柜,要么是急起来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姑娘,今晚喜烛下,眉眼被暖光一衬,倒是温和不少,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看着她认真谈条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不亏。" 谢砚辞收回目光,将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边,似在思考,"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徐清晏皱眉,"什么?" 谢砚辞轻轻叩了叩桌面,含笑道:"如今我不是你的合作对象了,我是你的夫君。" 此话一出,徐清晏怔住,反驳他:"可是只是名义上的。" "我知道。"他答得干脆,"所以徐姑娘不用这么防着我,我若真想占便宜,今日不会等你拿这张纸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隔着一道屏,泾渭分明。 徐清晏没回他这句话。 不过谢砚辞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纸,算是默认接受。 他起身,走到屏风外的小榻边,抬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里面床归你,我睡外间榻上。" 徐清晏刚想多问冻不冻,这人已经抱了一床被子走过去了。 "那......委屈你了。"她声音细若蚊蚋。 "谈不上委屈。"他解下外衫随意搭在椅背上,"交易而已,总不能让徐姑娘睡榻。传出去,倒显得我欺负人。" 天色完全暗下,看她还不打算躺下,谢砚辞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明日一早要敬茶,若你起不来,我也不会替你圆。" 徐清晏刚刚心里生出的丝丝感激,瞬间散了一半。 睡之前,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侧头对着屏风里提醒:"眼下顶着两团青黑出去,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昨夜没做什么好事。" 徐清晏脸霎时红了一半,"谢砚辞,你给我闭嘴!" 终于屋里又归于平静,两人各自躺下。 徐清晏睁着眼,看着帐顶,心有所想。 从今日起,她就是谢砚辞名义上的妻子了,有些不习惯,她却并不后悔。 与其等着别家来选她、衡量她,如今这条路虽然荒谬,却是她自己选的,不用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31. 做戏 一夜无话,次日鸡打鸣半个时辰后,徐清晏醒了。 她穿好衣裳出来,外间的榻上空着,被子整齐地叠好,看样子他已经收拾妥当了。 春桃在外面轻轻敲门,"姑娘,热水准备好了,可以洗漱了。" 徐清晏伸了个懒腰,她以为昨夜会无眠,结果自己竟然睡得出奇得沉,甚至眼下快到敬茶的时辰了,对,她还要去敬茶。 一番简单的梳理,她别了根素银簪,对春桃问:"对了,谢砚辞人呢?" 春桃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偷笑,"谢......姑爷在廊下等你呢。" 在等她?这人不是昨夜说不肯帮她圆场么? 晨光落在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家里种的柳树抽了新芽,墙上攀着刚发的藤蔓,和风徐徐,春日就这样悄然而至。 徐清晏推门出去,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一听到动静,那人侧身,风吹起衣袂,少了锐利,竟多了些许平日少见的干净清朗的少年气。 她朝他走来,忍不住打趣:"怎么还想着等我了?" 眼底掠过一抹促狭,他垂眸凝视她,"我若是这般出去,而你迟迟不到场,这戏还怎么演?" "你......哎算了。" 徐清晏决定不理他,径直往前迈步。 春桃看着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往正厅走去,步调莫名合拍。 她在廊下悄悄琢磨,虽是协议成婚,可这说不出的和谐让人也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踏入正厅,徐守谦与王氏已经端坐主位之上。 徐景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张望,瞧见二人进门,立刻脆生生扬声喊:"姐姐、姐夫!" 谢砚辞神色微钝片刻,随即从容自然地应了一声。 徐景得了便宜又卖乖,眼睛一亮,兴致更浓,又高声唤:"姐夫!" 谢砚辞垂眸,淡淡开口:"饭前少喊几声,留些力气吃早饭。" 徐景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点头。 徐清晏立在他右侧,竭力隐忍,险些克制不住笑意。 二人并肩上前,屈膝跪下,同步递上茶盏。 徐守谦接过,沉默片刻,有些话昨日漏了说,补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多体谅担待。不管怎样,你们都已是夫妻,晏晏那小性子也要收敛起来,砚辞你看她忙也多搭把手。" 谢砚辞点头,"伯父,我心里有数。" 到了王氏这里,还没接过茶,她眼圈先红了,反握住徐清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斟酌如何开口,最后却只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总一个人硬撑,铺子要紧,身子也要紧。" 随后她又看向谢砚辞,心里虽有疙瘩,但当着众人也不再多说,"砚辞,你以后有主意别让对方猜,有话直说。老爷就晏晏一个女儿,你别让她委屈。" 他听完,眼神异常平静,"既应了这门亲事,我不会让旁人拿她名声做文章。" 王氏微怔,不再追述,让两个人先起身。 徐清晏刚要起来,差点撞到桌角,谢砚辞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挡在她前面。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双手已经收了回去。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少年夫妻和睦体贴的模样,王氏和徐守谦看着,眼里的担忧又淡了一些。 退出来时,院中暖阳正好,温和舒适,倾洒在两人肩头。 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徐清晏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准备去铺子上一趟,你要是去书院就一路。" 谢砚辞目光扫过她,"可以一起走。" 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直到这时徐清晏才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抬头看他的时候脖子有点发酸。 她疑惑:为何自己的身高还在原地踏步? 赵福给二人开门,门一开就看到几个街坊挤在墙角处,三五个人踮起脚往院里探头探脑,嘴里窃窃私语说着什么,显然奔着昨日成婚来的。 徐清晏的脚步僵了半会儿,正想着要不要退回去避嫌,肩上忽然一沉。 谢砚辞不知何时靠近,把身上那件黑色绒披风脱下搭在了她的肩头,还余留他温热的体温和气息。 偏偏他开口时,声音又刻意抬高了些,刚好够那几个凑热闹的听到。 "风大,夫人往里站些,别冻着。" 徐清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能把夫人二字说得如此自然丝滑? 落入她耳朵里,比外头的风还叫人猝不及防。 她猛地抬头,愣在原地,差点忘了接戏。 谢砚辞眼含笑意,主动凑过来,"约法三章第二条,第一天就忘?你这记性,倒是很会挑时候丢。" 她被他说的立刻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不争气,面上先稳住,伸手拢了拢披风领口,磕磕巴巴:"知、知道了,你路上也小心。" 这话格外生硬,可是那几个街坊看来,已经是新婚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谢砚辞瞟了她一眼,有条不紊地回应:"夫人吩咐,我自然记着。" 这人真是不演则已,一演起来,比自己顺手不少,搞得她不知所措。 墙跟儿处的街坊看得真切,顿时哄地一下散开了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原来是订的娃娃亲啊,人家早有婚约,哪里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外男!" "之前那些流言真是瞎传,徐家这明明是信守承诺。" "可不是嘛,换旁人早撇清关系里,人家愣是等了这么些年。" 不过小会儿功夫,这些闲人都走了。 原先窝藏罪尘之后的闲话,估计不到一日就能在府城传开,大概会说世交情深,信守婚约之类的美谈。 徐清晏低声嘟囔:"你倒是会抓时机。" 谢砚辞理了理袖口,"徐姑娘也不差,接得虽然慢些,好歹没演砸。" 两人分开,她到铺子后,没把板凳坐热,就看到春桃从家里兴冲冲地迎了过来,喜上眉梢。 "姑娘!我一路过来听到他们都在说你成婚一事,杂货铺的张婶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办的喜酒,她本来想随份子的!李记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是没料到这出。" 李有财攥了这么久的把柄,就被一桩婚事给截胡了,如今铺子的积货也售的差不多,甚至因为那几日奔波,上门试香,生意回暖了不少。 想及此,徐清晏不禁弯了弯唇。 另一边,谢砚辞刚踏入青山书院明伦堂,就被几个同窗围了上来。 "谢兄,新婚大喜啊,酒席我没来成,但这祝福少不了!" "对了,怎么不在家多陪嫂子两日,来这么早?" "是啊,我们几个还打赌你要告假三日,没想到你提前到了!" 经过前两次的策论头名,院里大半人已被他的才学折服,先前那点轻慢淡了,如今再开口,更多是同窗间的玩笑。 谢砚辞放下书袋,缓缓展开书卷,头也没抬,"难不成我要在家歇着混日子?"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谢兄这话说的,叫我们这些没得头名也没成婚的往哪儿站?" 谢砚辞挤出一个尚且礼貌的笑,声音寒凉,"靠窗站。" 众人哭笑不得。 有人摇头叹:"新婚燕尔都拴不住谢兄的心,果然是块读书的料。" 旁人只当他冷淡,却不知他在想日后该如何站稳站高,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临走前,郑夫子留住他,似有话要说,引着他绕过明伦堂,去了远角一间暖阁。 暖阁内煮着热茶,炉火还没歇,倒是比堂中安静许多。 郑夫子没有立刻说话,只给他倒了茶,"先暖暖手。" 谢砚辞垂眼看着茶盏,没有立刻碰,只道:"多谢先生。" 郑夫子神色比堂上凝重几分,他琢磨了会儿才开口:"本来想的是等你成婚后一月再告诉你,但如今你心思倒是收得快,一早就来书院了,老夫想着不如趁早说。" 谢砚辞眼睫一动,没接话。 "你上次那篇文章写得像一个旧人。那人当年也爱写这类经世致用的文章,旁人写得漂亮,他写得实在,性子也像,认准的事不肯轻易拐弯。" 暖阁很静,谢砚辞问:"先生说的旧人,是谁?" 郑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作答,"有些事本不该不同你说,可你既然已经进了书院,还写出那篇文章,想来心里一直没放下旧案。" 谢砚辞没否认,"学生只想知道真相。" 郑夫子沉默片刻,终于道:"当初老夫在翰林院略有耳闻,谢家军粮案,卷宗定得急,有一批账册副本,当年是经了沈家的手核验、移交的。" 郑夫子看他抬眼,继续:"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只隐约听人提过,沈家那时刚攀上户部的路子,急着在官场上站稳。谢家那边送来账册,说只是做个背书、过一道印,不会牵扯太深。沈家大约也知道账目未必干净,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卖了个人情。" 谢砚辞听得仔细,眸色沉了下去。 他从前只当沈家和徐家有交道,与旧案无涉,最多不过说清贵人家惯有的势力和自保,如今看来沈家虽不是主谋,却在那盘环环相扣的假账里,递过一块关键的垫脚石。 不是亲自动刀,可递刀的人,也不能说全然无辜。 郑夫子看他不说话,低声补道:"老夫知道的只有这些,还有一桩传闻,不知真假,当年沈家老爷子是个谨慎人,账册经手后,似乎私下让人誊抄过一批,后来旧案卷宗挂起,那些文书便不知去向了。" 谢砚辞不露半分声色,他转口问:"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郑夫子欲言又止,眉心一个结,叹:"因为你那篇策论里,提到了三账互验。懂账的人,迟早会查到账上,老夫不告诉你,你也未必查不到。只是沈家如今和府城几家都有来往,你若贸然去碰,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谢砚辞起身,郑重行礼,"学生明白,多谢先生提点。" 面容平静,眼底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郑夫子见他这副模样,又叮嘱:"少年人有血性是好事,可查旧案最忌急,刀要藏得住,才有出鞘的时候。" 谢砚辞颔首,"学生记下了。" 沈家和谢崇武的这层关系现在看来甚是微妙,若那誊抄的旧文书还留着,便是四两拨千斤的存在。 32. 新婚第三日 李记香料铺的后堂,"哐当"一声脆响,白瓷茶盏狠狠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了满地。 李有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报信的伙计骂:"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盯不住!徐家居然胆敢把人直接入赘进门?他们就不怕掉脑袋?" 伙计捂着脑袋苦闷道:"掌柜的,徐家对外说的是订的娃娃亲,是徐老爷跟谢家口头约好的,只是赶上谢家出事才没张扬。就连书院的郑夫子都去吃了茶见证,街坊都传开了,说人家徐老爷重诺守信,世交情深!" "放他娘的屁!"李有财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 "早不办晚不办,偏偏我递了信没多久就办?这分明就是堵我嘴。这下倒好,人家现在说正儿八经岳家留女婿,我再去告,岂不成挑拨人家家事的小人了!?" 他喘着粗气,手掌重重地拍在柜面桌上。 本以为是攥住了徐家的死穴,抢走了徐清晏的客源,结果她不仅一边拉拢那些女眷,还有用自己的婚事,把死局盘活了,自己闹得越凶,越像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柳茹梅进去的时候,正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动静,她惊慌快步进去,"李叔,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等听完伙计颠三倒四地说完徐家的事情,她才回过神来,这事都传开了,谁不知道徐清晏嫁给了一个穷小子! 她以为谢砚辞的身份只是毁了徐清晏的名声,让她嫁不了好人家,没料到她这么疯,直接让罪臣之子入赘。 往后夫家是抄家的罪籍不说,读书遭人白眼,仕途不用想,都一并遭殃,就算她铺子开得再红火,这辈子也是搭进去了。 沈知微那边,自然没半分她的位置。 柳茹梅心底那点嫉恨,终于像被人轻轻熨平了些。 她脸上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拧成一团,"怎么会这样,清晏这可太糊涂了,拿终身大事开玩笑,往后怎么办啊?" 李有财哪顾得上这些,他只是气愤香方没到手,还被反打一耙,这下还能拿什么翻盘。 柳茹梅察言观色后,轻声道:"李叔,你不必这般动怒,只盯着这婚约看,路子还是走窄了。" 李有财闻言,"哦?柳姑娘有别的法子?" 她掩唇笑了笑,"也算不上什么法子,只是希望清晏早日清醒。李叔要把眼光放到更早的旧事上,看似无用的,说不定到了紧要关头是最能掀翻人的刀。" 李有财心中一动,反复推想她这番话,思路好似拓宽了些。 只是柳茹梅并不知晓自己随口这一句,日后能牵一发动全身。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静候李有财决断。 "行了,你这几日去好好探探外面有没有别的风声。"李有财歪头,对账房先生叮嘱。 柳茹梅临走前,李有财注意到她手上那个小挎篮,便笑着问:"柳姑娘今日还要去趟沈家?" 她脸一红,把篮子背在身后,"李叔说笑了,我就是去给沈夫人送锦帕的,上次她看中了几条,我这次专程带去。" "谁不知道你们柳家裁缝手艺,去吧,你要是能嫁到沈家,你爹也算是省心了。" 她随即点头,"茹梅知道了,多谢李叔。" 只可惜今日沈知微并不在府中。 他在书院待了半日,听到李公子给他说徐清晏已经成婚的事情时,半天没回过神。 李公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兄,你没事吧。" 沈知微轻咳一声,勉强笑道:"无事,我原以为她眼光再差,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说此话的时候,袖中的手攥得紧。 真是出乎他意料,当初自己提议娶她,当众被驳了面子。 他以为疏远只是女孩子闹脾气,等他再去示好,总能回头,如今她转头就嫁给这个不知跟脚的粗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失控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 李公子没察觉,不以为意,"对了,府试临近了,沈兄我等你的好消息。" 沈知微不经意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唇角抿得平直,眸底凝着一层浅浅的冷翳。 直到旁人拍他的肩,才回头收敛起这些情绪,牵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早课后,明伦堂外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拿着书卷匆匆走过,有的勾肩搭背三五成群,谢砚辞刚要走就听到郑夫子的声音。 他老人家脸上带着几分赞许:"方才山长听闻你成婚翌日就来读书,很是欣慰,说你心性沉稳,不耽于俗情,是块成事的料子,下月府试你好好准备,以你的才学,拿个前三不成问题。" 谢砚辞敛袖行礼:"学生知道,多谢先生提点。" 郑夫子看周围人不多,又刻意叮嘱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外头盯着的人也会更多,做事要记得藏住棱角,文章留七分,做人也一样。" 谢砚辞面无起伏:"先生放心,学生还没到拿自己当靶子的时候。" 郑夫子被他这话堵得一顿,随即摇头笑了笑:"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半点不吃亏。" 谢砚辞垂眸:"学生只是记性好,吃过的亏,一般不想再吃第二回。" 这话说的淡,郑夫子却听出里头的冷意,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让他好好温习功课。 外头天光映得廊下发亮,几个同窗还在前头打闹,他拢了拢袖口,没有半分波动。 就连书院的山长都以为他心性稳重,一心读书,可他自己清楚,书院这条路,是他将来入仕的路,也是他留在府城查案最稳的一层皮。 这层皮得披好,不能破。 散学的时候,日影西斜,谢砚辞去茶棚找到了刘五。 他把热茶端上,"谢公子,那钱管事来信说花田已经托牙行谈下了,就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城郊看看。" 谢砚辞听闻,顿了顿,"这事我定不了,不过应该就这几日会过去。" 刘五是聪明人,立即会意,笑着点头,"那肯定的,得先问问您夫人那边。" 谢砚辞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转问:"对了,沈家旧账那事怎么样了?" 刘五凑近,"事情有眉目了。当年谢家军粮案的账册,确实是户部那边委托沈家老爷沈敬元牵头核验的,名义上说的是地方乡绅审理公务,可过手的不止一两本账。沈家书房里,早年存过不少官面旧档,管的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字条,上面记着沈敬元当年几次出入府衙还有粮仓的行程,字迹不工整,但查得细。 刘五接着说:"不过怪就怪在这里,前几年沈老爷病重后,沈家清过一次库房,听说沈夫人嫌旧纸占地方,分出去不少废文书,有几个旧仆都分得过一摞,说是拿回去糊窗、引火。" 谢砚辞拿着字条的手停了一瞬,"旧仆?" "对,小的只打听到这一层,没摸清全部,沈家下人嘴严,问多了容易惊动人。不过有个姓何的老仆,原先就在书房外院洒扫,后来病了,被沈家打发出去,有人说他家里一直留着些旧纸,没舍得烧干净。" 郑夫子还有刘五的话慢慢在他心里织成一条线。 也许那些旧纸、旧文书早就流到了府城哪家破院当铺,甚至落进某个自以为捡到把柄的人手里。 想及此,谢砚辞收好字条,淡声道:"盯着姓何的那个,最好把这个消息放给李有财。" 刘五怔住,"李掌柜?" 谢砚辞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像是觉得这粗茶实在不怎么样,很快 又放下。 "他刚在徐家这里碰了钉子,正急着找新刀,府城若突然冒出几页能拿捏沈家的旧纸,你猜他会不会买?" 刘五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那些旧纸可能落入李有财手里?" "他这种人,闻见腥味就会凑过去。"他说得意味深长,"未必看得懂,却一定舍不得放。" 刘五抿了口茶,忍不住问:"那咱们先下手?" 谢砚辞看了他一眼,眼神不重,却立刻让刘五闭了嘴。 "鱼刚嗅到饵,你就把水搅浑了,还怎么看池子里有几条?" 刘五恍然大悟,心底佩服,"小的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谢砚辞起身,一点没有慌乱,低头掸了掸袖口的茶灰,"先让他们咬。" 沈家这旧事翻出来,李有财那边坐不住,王主事也未必睡得安稳,等他们都伸手,再看哪只手最该剁。 回去路过账房时看到还亮着灯,谢砚辞在门口稍作停留了一瞬,才推门进去。 徐清晏坐在桌边翻账册,头也没抬,手边还压着几张铺子的货单,旁边摆着一碗红枣粥,碗底隔着热水温着,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书院今日事多?”她把账册往右边挪了些,随口一句,“你比往常回得晚些。” 他步子迈得不快,缓步走到桌边,目光从她又落到那碗粥上。 “嗯,郑夫子留着说了下月府试的事。” 徐清晏算完最后一笔,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人背对着烛光,面庞笼在淡淡的阴影里,她看得不是很清。 “对了,厨房剩的。”她把那碗甜粥往他那推过去,“你要是没吃夜饭,就拿去。红枣放得多了些,有点甜,不过能暖胃。” 谢砚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笑意,他悠悠开口:“看来你做戏水平还是不错,如今连粥都安排得这样周全。” 徐清晏抿着唇,眼尾轻轻一挑,嗔怪地瞪了他,立刻想把手收回,“不吃就算了。” “没说不吃。” 谢砚辞赶在她拿回去之前抢先端起,让她抓了个空。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甜味瞬时散开,“你那个花田什么时候准备去看看?” 徐清晏顿时眼睛一亮,合上账册,“这么快就定下了日子?” 他扫了扫她喜笑颜开的模样,点了点头,“所以徐掌柜何时有空。” 徐清晏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杏眼微微垂着,看对方也没催,片刻才道:“要不就这两天,赶紧先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一句夜长梦多,惹得谢砚辞放下碗,嘴边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可以,你安排就好。” 徐清晏满心欢喜,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安排以后花田的布置、人手的雇佣,哪还顾得上对面坐了个人。 谢砚辞看了她一会儿,抬手轻轻叩桌面,“今日的粥不错。” 徐清晏被打断思路,闻言抬眼,“厨房做的,你夸我做什么。” “那也比书院饭堂强不少。”他手肘撑着下巴,声音懒洋洋的。 “那看来你们书院伙食也不咋样。”她歪了歪头,眉眼澄澈,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里。 烛火爆了一声,墙上的影子晃了晃,谢砚辞看她的眸光落得深了些。 徐清晏没察觉,收拾好桌面,起身吹了蜡烛,有丝困倦,“好了,我要准备回去休息了。” 谢砚辞没作答,只是和她一同出去,并肩走在石子路上,两人在拱门处分开。 新婚分房本不合体统,但她倒觉得那日的洞房就是走个形式,后面两人各自分居,正好也不用委屈他睡榻上。 这成婚第三日,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不习惯。 33. “碰瓷”日常 徐守谦知道花田的事情时,他书房的桌上还堆着半人高的账本,都是上一年清尾的旧账。 徐清晏眨巴着眼睛,欢喜地凑到他面前,分享了前因后果,又替他揉了揉肩。 “爹,所以咱们只用出一半的银子就能拿下那整片田产。” 徐守谦方才还苦闷地揉眉心,一听到此,愁云散了大半,“你意思是都是砚辞一个人谈下来的?他怎么谈的,这可不是易事。” 徐清晏轻轻耸肩,表示不知,“他没跟我细说,总之我今天就打算去城郊,怎么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以后开铺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是好事,多亏砚辞了!这孩子做事妥当,不可小瞧他,你们现在是夫妻,要互帮互助。”徐守谦长吁一口气,心底像是放下一块大石。 徐清晏听罢,赶紧解释:“都说了是假的......” “外头人可不知道,那日族里长辈、书院的人都来见证了,假的也得是真的!我现在倒觉得把你交给砚辞,未必是坏事,他比他爹当年深沉得多,看得远拎得清,像他这个年纪的现在大多都是玩物丧志的子弟,可他心志坚定,从不荒废自身。” 徐清晏停下手里的动作,悄声咕哝:“爹,你现在越来越偏心他了。” 徐守谦一愣,后笑了笑,“你这丫头!爹又没说你不好,只是觉得这一门亲事现在来看没有之前那么担惊受怕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思量。 徐清晏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随口问:“城南的田庄租金还没缴下来?” “可不是嘛。”徐守谦转头叹气,“管事说去年秋水涝减了收成,要减三成租金,可我听邻庄的老陈说,只淹了低洼那片,大半地都好好的,正想让人去查......” 他说到此,忽然止住,总觉得不该告诉徐清晏那么多,怕她多虑。 于是道:“晏晏你先跟砚辞去城郊再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处理好的,爹自己先捋捋。” 徐清晏“哦”了一声,倒是把这事记在心上了。 一出门就看到谢砚辞站在回廊等她,抱着双臂静静立在柱子旁,也没催她。 “又在伯父面前骂我了?” 徐清晏矢口否认,“我才没有!” “伯父夸我也要管,徐掌柜醋性会不会太大了。”他半倾着身打量她。 “你——” 徐清晏抬头直视他的目光,转念又改口,“我也算是给你邀功了,你现在是有功劳的人了。” “嗯?”谢砚辞听闻,微微挑眉,眼尾漫开几分凉淡玩味,“所以功劳归我,田产归你,那这份人情谁还?” 徐清晏刚还在认真思索他说的这番话,不知不觉却落入了圈套。 谢砚辞看着她难得凝神思考的模样,眸底的笑更深了,却没提醒他刚刚只是随口的逗弄。 “没关系,往后总有需要徐掌柜偿还的时候,我不急。”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绕了进去,平白还逗了一遭。 这人真是诡计多端。 一路上,不算太颠簸。 到城郊的时候,徐清晏远远看到一个粗布麻衣、裤脚高高挽至膝头的农汉站在田埂边,年约二十出头,看着身形结实健壮,手里还扛着一个锄头。 看到马车来了,那年轻人远远就向他们挥了挥手,感觉是个性子朴实敦厚的人。 谢砚辞忽然开口:"他家里有个卧病在床的祖母,自己不识字,也不懂田地买卖规矩,早些年被人哄骗高价买下,如今着急脱手,你出手的价钱够给他祖母治病了。" 徐清晏回过头来。 他这是提前给自己做个背景介绍,好让她心底有数? 马车稳稳停下,两人一下车,那个年轻人就走过来,大方打招呼。 "徐娘子、谢姑爷,你们二位好,我叫阿禾,这背后就是我家田产,劳烦二位跑一趟!" 阿禾看起来敦实黝黑,笑起来格外淳朴憨实,他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兜兜转转的礼节,只知道见了人问好。 他在最前面带路,田间路窄蜿蜒,两尺的距离,仅容一人通过,三人只能依次跟着。 徐清晏跟在阿禾身后,扯着嗓子对他说:"今日来,我是诚心要田地的,价钱你应该也清楚,咱们银两交割完,契书到时候就现场落笔。" 阿禾挠了挠头,边走边回头,"我知道,你放心徐娘子,这笔银子我着急用,今日签了契书,这片地就归你们了。"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但是老老实实,不但没让人感到威慑,反倒觉得好欺负。 地里偶尔可见有秧苗青葱,零星的还有黄色的野花,田埂的远处,升起一缕缕灰白的炊烟。 风里裹着泥土的味道,还参杂了农家饭的香味,比上次的荒地看起来更有几分生机。 快走到尽头时,阿禾指着前方的田舍,直言道:"对了徐娘子,这间屋子我之前让人翻修过一次,你们尽管住,屋顶墙角漏水处都已修整妥当了,屋内干净,我昨日才让人打扫的。" 他嘿嘿笑着,徐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间田舍不大,黄泥墙配青瓦,竹篱笆绕着四周,外面有个小院,旁边则有个能放农具的柴屋,简单却齐全。 "你们夫妻二人住在这儿也方便,地方清净,还有烧饭的地方,只是锅碗瓢盆锈了,若是开火得自己带。还有,屋内有一间寝屋,地方不大,但躺下两个人不是问题,关了房门,外面堂屋听不见动静......" 徐清晏没等他说完,脸唰得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阿禾该不是误会什么了,可看他老实本分,确实是在认真详述。 "我们......我们不用住这儿......"她羞于出口,实在不知怎么表达。 阿禾一愣,没搞明白,"啊?徐娘子是嫌地方小了吗?" 谢砚辞这时走了过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悠然一笑,恰逢其宜地对阿禾道:"难为你把这层也想到了,依我看这里很不错,虽比不得徐家,但足够两人住了,你说对吧夫人?" 看他戏谑的表情,徐清晏面颊滚烫,偏偏阿禾蒙在鼓里,不解缘由,只有她能听出那人的弦外之音。 阿禾点头,"姑爷尽管放心,这门厚实着呢,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也不怕。" 谢砚辞没打断,饶有兴致地含笑听他说完。 徐清晏忍无可忍,对阿禾道:"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把契约签了吧。" 阿禾拍了拍腿,语气带着恍然,"好嘞,险些把这事忘了,我这就去把契约拿过来给您过目!二位先坐会儿。" 说完,他转身进屋,掏出钥匙,蹲在木箱前开锁。 徐清晏抓住空隙,回头瞪着谢砚辞,咬牙绷着脸,"你故意的吧,趁机混淆视听,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这时阿禾快步从寝屋取来一卷叠得齐整的田契,摊在桌上,递来一支粗竹毛笔。 他搓了搓手掌,面上满是诚恳拘谨,“徐娘子,这就是那牙行的人经手立下的,我不识字,让他念了一遍,你过目查验,没问题咱们就签。” 纸张粗糙泛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但交代了田畴亩数、交易日子、东南西北四至地界,条理清晰,毫无模棱两可的地方。 “好,就按这个来吧。” 徐清晏提起笔落下名字,两份契约就此立下,阿禾仔细地叠好,揣进了兜里。 阿禾悬着的心放下,又好心建议:“徐娘子,你们夫妻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招呼我,我住在这附近山脚下,出份力气绝无问题。” 她取来布包,清点完银票,那一摞银票交给阿禾,“多谢你了阿禾,平日里不必劳你帮忙,就是这荒地是不是要先开垦......” 阿 禾爽快答应,满脸实在,“开垦的活交给我就行,徐娘子不必费心。我熟稔这些翻地开荒的步骤,到时候寻几个搭手的乡邻,几日就能打理妥当!” 又交代了几句,徐清晏和阿禾聊得很愉快,正要走时,只听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谢砚辞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禾,你祖母病了,平时去抓药,是去的城南的朴心堂?” 阿禾一愣,手里还抓着银票,“是啊,姑爷怎么知道的?不过说起来朴心堂近来生意不好,上月还关了几天门,说是进不到药材。” 进不到药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清晏陡然想起早上父亲给自己说起城南水涝的事情。 按理说这水涝之后,最不缺的就是治风寒、痢疾的药材,如果连药材都进不到,说明根本没有需求。 没需求,意味着没疫情,没疫情,意味水涝根本没有造成大面积灾害。 难道说帮他们协管城南田庄的钱伯撒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清晏心里有了数,但她没有再追问阿禾。 田产交易就此落定,阿禾小心翼翼收好田契与银票,将二人送至狭窄的田埂路口。 他静静站在原地,一路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望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背影,阿禾心里暗自感慨这徐娘子和谢姑爷感情真好,到底是少年夫妻、恩爱和睦。 只可惜他却全然不知,那并肩而行的两人,私下正拌着嘴。 徐清晏靠里,谢砚辞在外,他凑近问:“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找我算账,这会儿怎么不提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她就想起那厮故意引火还得逞的模样,心头那点闷气顿时翻涌上来,当即抬眼狠狠横了他一记。 “你方才就是小人得志!还欺负人家阿禾听不懂,在那无端误导旁人。” 谢砚辞听罢,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侧头睨了她眼,一丝狡黠闪过,“配合你演戏怎么反倒落了个小人的名头?难不成徐姑娘承认自己第二条写得站不住脚,我倒是没关系,就是......” 徐清晏唇齿一紧,“好了,算你赢了!” 那厮面上依旧挂着斯文礼貌的微笑,缓缓满意道:“认错倒还是挺快。” 看来这人在青山书院学的不少,随时都能引经据典堵得她无话可说,论口舌争辩,自己压根儿就不是对手。 她快步走在前面,拿着田契,心里的憋屈闷气才稍微散去,舒坦了几分。 徐守谦这边还在苦闷那笔租金,旧账没算明白,新账的开销又来了,只觉得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抬眼看女儿笑盈盈走过来,他连忙压下眉间愁绪,开口问:“都谈妥当了?” 徐清晏给把签好的契约取出来,“签好字了,那农户人好老实,还说就这几日帮忙开荒呢。” 徐守谦仔细过目了一番,点头道:“是桩好事,以后就不仰仗临县的花农供货了,晏晏有空你多钻研种花的门道,不懂的让砚辞帮你打理,那孩子心思聪慧,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她爹这架势,徐清晏暗自腹诽,往后不待见的人估计就是自己了。 她无奈笑笑,又想起租金那事,“对了,爹,今日谢砚辞探了一下那农户口风,说城南那边朴心堂门庭冷落。女儿怀疑,说不定之前有人刻意瞒哄、说了假话。” 徐守谦的眉头越听越皱,沉吟一番,“你是说......” 徐清晏低头看了看桌上对着的账本,语气冷静,“您先让赵叔去挨家挨户问问,我再把这部分账过一遍,看看哪里还有漏洞。” 徐守谦叹了口气,“罢了,我这就去吩咐赵福,只是这账册这么多,晏晏你要是挨个看,太浪费时间了。” 徐清晏心里却有了主意,“爹这你就别担心了,我有办法。” 她将几本厚重的旧账本收拢,一叠抱在怀中,转身顺着院中小径往西跨院走去。 34. 你不是徐家女婿? 谢砚辞进屋还没歇上片刻,就听到身后熟悉的掀帘声。 徐清晏小跑着过来,额角沾着薄汗,一看到他,当即就道:“正好你也在,咱俩分着过过眼,看看有没有疏漏。” 他扫了一眼她怀中堆叠的账本,眉峰一挑,“刚回来便吩咐我做事,你是顺手雇了个免费的账房先生?” “少贫嘴。”徐清晏把最厚的一本递过来,“你不是徐家女婿吗,帮着爹看看怎么了。” 谢砚辞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挽起袖口,顺势坐下翻起来,“这会儿又承认我是你夫君了,你啊真会捡便宜。” 徐清晏轻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二人相对而坐,低头一笔一笔仔细核对账目。 往年的旧账记得有些杂乱无章,许多往来款项语焉不详,有时候要往前翻几页才知道来龙去脉。 她眉心拧成一个结,唇抿得紧紧的,逐行逐句指着比对。 埋头对账,一晃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她揉揉酸涩的眼,把折起的几页展开,低声自语:“这佃户交租写的是陈米折银,可账上按新米市价算,一升米大约差两分钱,一年就是几百石,可是这差价......” 她心里打鼓,暗自思忖。 看来不止水涝,连这账目也不对劲,藏着猫腻,钱伯看起来寡言少语,没想到竟敢暗中篡改账目,从中渔利。 谢砚辞听到她喃喃自语,微微抬眼,把其中一本推过来,“还有这一处,城南田庄连着三年都报水涝减租,同地界的东庄、北庄账上只有一年减过收成。所以这管事的不仅虚报灾损,还私吞租金。” “什么!” 徐清晏连忙细细检查,这可不是小数目,钱伯在家里打理田庄多年,不知暗中贪走了多少银钱粮食。 “怪不得听姨娘说起过,今年租子缴得格外少......” 徐清晏脸色一沉,看着谢砚辞,“幸好你今日提了一嘴,问阿禾朴心堂情况,否则这要是继续隐瞒下去,徐家都得被他掏空。” 他轻轻点了点账册上涂改模糊的字迹,“这人不是第一次做,他摸准了伯父心善宽厚,不会细查,才敢一点点蚕食。” “可是他看上去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管事,居然敢胆大包天......” 徐清晏脑海里浮现起钱伯温厚的笑。 他却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一句:“老实人也会害人。” 她猛地抬头,心里沉甸甸的。 前世自己就是太容易轻信人性,徐家分崩离析从不是一场雪酿成的,除了沈家、柳家还有内部的藏污纳垢、人心贪腐。 久久的沉默,她眉眼就没舒展过。 谢砚辞静静看在眼里,一言未发。 她整理好思绪,起身把账本都摞起来,“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跟爹说,看这人到底贪了多少。” 消息传到徐守谦耳朵里时,王氏也在旁边,两人皆大惊失色,翻了翻账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姓钱的也太大胆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做这些恶心人的勾当!晏晏,你放心,爹已经让赵福去问了,到时候邻庄去年交了多少米、多少租,多少收成,摆出来让他没话说。” 王氏脸色不好看,掐着手帕,“这钱伯,回头我就让人把他遣走,亏的银子非得一分不少让他补上才行!” 徐守谦背着手站在一旁,听完立刻点头同意,又看向徐清晏,“这事多亏了你跟砚辞,爹是真老糊涂了,差点被蒙骗,还好及时止损。” 徐清晏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强撑起平和的神色,上前安抚二人,“爹,姨娘,你们也别太过于自责,人心这种东西,若是连多年相处都能轻易看透,那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被骗的人。” “对了,”她顿了顿,“爹,这件事先别声张,我怕有人又要拿此做文章。” 货源、人脉、银钱,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能让徐家慢慢垮掉,她要做的是稳中求进。 事情还没敲定之前,徐清晏打算继续研究香膏方子,铺子的事情不能断,她忙花田好几日都没学新配方了。 于是她把小院里晒干的玉兰花捡出来,带了一筐和春桃一起去城郊。 陈娘子的小院里长了不少野花,看上去一片春和景明,玉兰花浮着淡淡的香味,院里的竹匾上还留着冬末的腊梅干,风吹起,花香四溢。 一进院门,春桃就笑:“姑娘,好香呀!” 徐清晏挽着她,唇角微扬,“等我们的香膏到时候做出来,比这花香还好闻。” 两人说着,只见陈娘子面含笑意地走过来,“晏丫头又来向我讨教方子了?” 徐清晏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玉兰花给陈娘子看,“陈姨您瞧瞧,这我自己晒的玉兰花。” 她捏起一瓣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十分满意,“不错,晒得刚刚好,正好拿来做底料。” 春桃也连忙上前搭手,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案旁开始细细拣选,剔除碎叶与残瓣。 拣花的间隙,陈娘子忽然抬头笑道:"对了晏丫头,成婚的日子可还过得习惯?听说还是徐家早年的那位世交公子,我还当是谣传呢。" 徐清晏挑花的手顿了顿,面颊微热,"就马马虎虎......最近忙着花田的事情。" 一旁的春桃听见这话,偷偷望了自家姑娘一眼,抿着唇憋着笑,低头继续拨弄手里的花瓣。 "难怪我说好久没见你了,原来是家里有人了。"陈娘子表示理解,"瞧你气色倒比从前好,看来姑爷待你不错。" "什么呀,陈姨。"徐清晏连忙把手里的玉兰花放回竹匾,"我们就是......看他这人做事还算稳妥。" "还算稳妥?"陈娘子笑得别有深意,"你这四个字听着可不像寻常夸人。" 春桃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徐清晏耳根更热,连忙摊开方子,"陈姨您快别说这个了,我这次想着来学学做玉兰花膏,最适合春日初夏用,您帮我瞧瞧这比例怎么调合适。" 陈娘子见她真急了,也不再逗她,两人凑在一处,对着方子慢慢琢磨,春桃守在一旁整理花瓣。 玉兰花香清淡,若脂膏太厚,便压了香味,若蜂蜡少了,又不够润手。 徐清晏试了几回,最后定下用冷浸花油打底,再添少许豆蔻粉压寒气。 随着蜂蜡化开,香味清而不腻,原本味道清冷的玉兰香被热气一逼,倒比寻常脂膏多了几分温润的甜意。 敲定好配方,日头偏 西,徐清晏把玉兰花包好,抱着花纸和春桃往徐家走。 入夜后,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又在徐家账房门前碰到了一处。 她刚进门就撞见谢砚辞从拱门那里过来,手上抱着几本书。 "回来了?"他扫了眼她怀里的花纸包,"去找你师傅捣鼓配方了?" "这是玉兰花膏的正经方子,不是捣鼓。"徐清晏纠正完,顺口道:"等做出来给你先试试。" 谢砚辞听得眉梢微动,"我看起来像很需要擦香膏?" 徐清晏白了他一眼,抱紧花纸包,"你不试就算了,想试的人多着呢。" 谢砚辞淡淡"嗯"了一声,"那就留给想试的人。" 这话听着没什么,她却觉得不大顺耳,甚至还有点阴阳怪气。 只是懒得同他绕,她想起正事,"对了,咱们那新置的花田,阿禾托人捎口信了,眼下就要到育苗栽种的时候,附近能雇佣的花农不多。去年因为雪大,毁了不少花料,入不敷出不说,不少人家里地里伙计挤在一处,工钱想要略涨一点。我想的是周边世代种花的农户手上活计娴熟,也着实辛苦,就先口头答应了。" 他似乎并不认同,"工钱可以酌情加,但是要在雇工契上,把工时、活计还有结算日期写明。若是花料照顾不到、损坏花苗的,也要写出相应责罚,最好请牙行作见证。" 徐清晏皱眉,"都是附近乡里的熟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生分?人家确确实实活计繁重,又不是存心抬价。" "可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 他语气平和,却没半点妥协,"今日你照顾乡里情分,口头许诺优待,往后便会有人拿情面不断拿捏你。徐掌柜是做香料生意,不是做慈善。" 徐清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不是一味心软。"她辩解,语气硬了些,"只是人家确实有难处,而且事事如果都要讲条约,反倒显得徐家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谢砚辞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光落在她眉眼间,她身上还带着从城郊花田的花草香气,明明心里不服气,说的话却都是替农户考虑的。 他忽然觉得,她和自己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她不是不懂盘算厉害,也不是看不清利弊,只是凡事在算计之余,还愿意给旁人留一分余地。 谢砚辞垂眸,"你回头可以再看看那些乡间雇工的旧契,看看那些过往口头约定闹出来的纠纷,你若还是觉得不必立明契书,我便不再多言。" 徐清晏点头,抿了抿唇,"好,我再考虑一下。" 她转身要往内院走,又回头望他一眼,"还有,我那玉兰花膏是正儿八经打磨出来的新方子。" 谢砚辞挑眉,"哦。" 徐清晏瞪他,"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往她那边多走了几步,慢悠悠解释:"但愿新方子比徐姑娘这份容易心软的毛病更稳妥牢靠些。" 她一气之下抱着怀里的花就走,头也不回。 谢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眼波流转,唇角浮起一丝笑。 人个头不高,脾气却挺大,虽然也不算坏事。 35. 姐夫观察日记 春日渐暖,徐清晏忙得脚不沾地。 昨日敲定的玉兰花方子还要试第一锅,她托春桃去陈娘子那儿取了一些花干。 自己则忙着称料、记数,豆蔻粉和蜂蜡摆了满满一桌,连窗台上都堆着晒干的花纸包。 至于让赵福去查的城南田庄的事情,没落定之前,徐清晏原本想着等盘完货,再去把忘在西跨院的几本旧账取回来。 偏偏和春桃这熬膏、挑花,不知不觉就忙到了辰时末。 徐景这时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经过几月,这家伙倒是也长高了不少,不细看还没注意。 他手里拿着半块糖糕,一进门就往香料桌边凑,被春桃眼疾手快地拦住,“小少爷,糖糕粉别掉进锅里了!” 徐清晏看着好笑,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景儿,你来得正好,帮姐姐去西跨院跑一趟,叫你姐夫把城南田庄的几本账送过来,就说我等着用。” 她心底暗自嘀咕,自己才不乐意专程跑一趟,免得又跟昨天一样碰了一鼻子灰。 徐景嘴角弯弯,眼里亮晶晶的,“找姐夫?” “嗯,好好传话,不许添油加醋,办好了回头给你买糖人吃。”徐清晏低头搅着锅里的花蜡。 “好,我记住了!” 徐景脆生生地答应了,转身一溜烟就跑没了踪影。 春桃望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压低声音担心:“姑娘,你可还记得,上回小少爷帮忙传话,把周妈妈叮嘱的少吃两块糕,硬生生传成了不许吃糕,回来还把自己委屈得快要哭了。” 徐清晏拿着锅铲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可徐景早已跑远,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西跨院里,谢砚辞正坐在石案前翻阅旧账,手边压着不少书院拿回的官修典籍,他看得专注,差点没注意到一个小身影闪过。 徐景气喘吁吁地跑到院中,人比桌高了些,他仰头开口:“姐夫,姐姐叫你把账册送过去。” 谢砚辞瞥了一眼,手未曾挪动,笔尖依旧静静搁在砚台之上,“她原话怎么说的?” 徐景认真回想,姐姐确实是说了等着要用,可他脑袋里还记着徐清晏抱着花纸包气鼓鼓地经过厨房的样子,于是猜想这本账册定然十分要紧。 他格外又郑重补了一句:“姐姐说她等着用,你若是迟迟不送过去,她就要亲自过来拿。” 谢砚辞闻言,眉梢轻动,“亲自来拿?” 徐景用力点头,又觉得这话气势还不够,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很凶很凶地过来拿!” 谢砚辞干脆放下笔,目光落在这家伙身上,眼里饶有兴致,“她还说了别的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徐景只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越发严谨起来,“姐姐还说,你昨夜说话很不好听。” 谢砚辞被逗乐,似笑非笑,“这话倒像是她能说出口的。” 得到了鼓励一般,徐景咧开嘴又兴冲冲地加一句:“她还讲,姐夫你要是不听话,就不给你留夜饭了。” 这番话惹得他低笑出声,起身拿起那几本遗落的账本,“这话可不像她会说的,反倒像你心里想出来的。” 徐景心虚地扎了眨眼,不敢应声。 “回去回话,”谢砚辞将账册拿在手里,却并没有交给他,“告诉你姐姐,想要的话,叫她自己来取。” 一听这话,徐景只觉得可能有热闹看了,遂调转了脚步,撒腿就往前院狂奔。 他一溜烟跑到耳房,一把拽住徐清晏的裙摆,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姐夫说了,想要账本,你就自己过去拿!” 徐清晏一边调火候,一边怔住,“他真是这么说的?” 徐景重重点头,还不忘补充:“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还笑了。” 徐清晏放下手里的泥炉锅盖,心中的几分闷气涌上来。 不过是取几本账册,他吩咐人拿来便是,怎么还送出脾气了,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春桃在一旁迟疑地小声提醒:“姑娘,该不会小少爷途中又私自添话了吧?” 徐景竖起耳朵,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大声辩驳:“春桃姐姐,我才没有!” 徐清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被看得越发底气不足,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不少:“就......就稍微添了那么一点点。” 她听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擦擦手上沾的香料粉末,站起身。 “也罢,春桃你帮我守着这锅,我亲自走一趟,正好也瞧瞧谢公子手里的这几本账册,究竟何等金贵。” 徐景两眼放光,紧随她身后,两条小腿飞快倒腾,满脸都是兴奋。 待二人来到西跨院,谢砚辞依旧安坐在石桌旁,账本就静静摆在手边,分明是早在等候她过来。 徐清晏叉腰走上前,语气有些不悦,紧紧拧着眉,“不过是几本账册,我叫人传话你送过来便是,为何非要我亲自跑一趟?” 谢砚辞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背往后轻轻一靠,“我什么时候说不送了,只是徐景传回来的话实在有趣,说你不给我留夜饭。所以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步究竟还能编出什么说辞。” 徐清晏转头看向一旁的徐景。 这家伙脖子一缩,声音细弱蚊足,“我、我真的就只多加了一点点话。”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蹲下身,“好你个小鬼头,小小年纪就学会夹带私货,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他留夜饭了。” 谢砚辞这时也看着徐景,语气慢悠悠的,“你很适合去衙门递状子,三分事实,七分声势,学得不错。” 徐景懵懂地眨巴眼睛,好奇问:“姐夫,这是在夸我吗?” 徐清晏这时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余光看向坐着那人,他唇角也微微勾起。 昨夜因为立契书的隔阂别扭,就这般被徐景一通胡闹,消散的一干二净。 闹过之后,徐清晏拿起桌上的账册,重新转回正事,“花农那边我打听清楚了,之前确实是大雪压毁了不少花苗,等他们 先缓上半月,我看字据就不必立了,都是老实的农户,不会赖账。” 谢砚辞伸手翻开几本,将其中一页指给她看,“这里,三年前同样遭遇雪灾,当时也是商议涨了工钱,未立字据,结果后面纠纷越扯越大,后面闹到了另一家雇主门前。” 徐清晏低头细看,账页边角果然记着一笔,字迹很小,不仔细翻阅,很容易忽略过去。 “并非我信不过这些农户,只是规矩不可轻易打破。”他声音平稳沉静,“若是想要体恤他们,便做得明白,适当涨工钱不是不行,只是要把条条框框写明在契书上,往后真遇到难处,依旧可以商议变更,只是凡事要有凭据。” 这番话,比昨夜那句做生意不是做慈善顺耳了许多。 徐清晏抿紧唇,思虑片刻,终究还是觉得他有道理,于是应允,“好,那就依你所言,我稍后让春桃去跟里正说一声。” 他不再多言,将账册轻轻推到她面前。 徐清晏低头翻读,嘴上还小声嘟囔,“昨夜你若是这般好说话,我也不至于动气。” 她离得近,身上的香味萦绕过来,谢砚辞淡淡应道:“夫人昨夜走得如此仓促,都未给我解释的余地。” 她斜了他一眼,可那人压根儿不在意,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暖洋洋的日光洒满院落,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石板地面上。 一页一页翻阅,遇上看不明白的数字她开口发问。 偏偏那人记性好,哪一页、哪一笔往来都记得清楚,不用自己反复翻找,随口能回答上来。 问得多了,徐清晏不得不佩服,他过目不忘的本领。 谢砚辞没有再说她心软,只是在她拿不准的地方补上一句: “这里能缓,但要落字。” “这笔不用急,先查管事的。” “佃户往年交租最早,若这回拖了,先去问缘由,别急着催。” 声音刚好够她听见,这一幕配着院子里的鸟鸣,竟意外和谐。 两人都没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说起话来少了最初的互不相让,此刻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对着账本拌两句嘴,商量着过日子的琐事。 夜色沉沉降临,徐景趴在自己小小的书桌之前,偷偷翻开一本画满小人的薄册子。 这是属于他一人的“姐夫观察日记”,旁人都没见过。 他握着短短的炭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写下: 巳月初三,天气晴。 姐夫今日一共说了二十七句话,比昨日多了三句,姐夫还笑了两回,是笑我传话传错。 早上姐夫扫干净了窗台上的香灰,说是姐姐明日要在那里晒新的干花。 我觉得姐夫心肠挺好,处处会替姐姐着想,就是嘴巴坏坏的。 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本子塞到枕头底下,拍了拍枕面,心满意足钻进被窝睡下。 小孩心里隐隐觉得,自从有了姐夫,姐姐好像比从前爱笑开心一点了。 36. 鱼上钩 过了几日,赵福踩着春雨从城南赶回来了,满头满脸沾着雨露,一进门就喘气禀报。 “老爷、夫人,查实了,都查实了!” 他抹了抹脸,语气又急又气,“那钱伯年年都虚报水涝,把好地也算成涝地,私吞了三年租子!佃户交的全是陈米,他偏按新米价入账,差价都揣自己腰包了。我问了三户佃户,又去邻庄对了收成,绝没冤枉他!” 王氏听闻,火冒三丈直骂:“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赵福,你立刻去把这人给我开了,押着他把吞的钱都吐出来,半分不能少!” 赵福应声下去安排,厅里静了下来。 正好今日大家都在,徐守谦看向谢砚辞,眼里尽是赞许,“砚辞,这件事你是功臣,亏你及时提醒了晏晏才避免了事端。” 王氏本来还担心自家账随便给谢砚辞看有些不妥,但如今是自己眼拙了,他心思深但靠得住,做事扎实,兴许这婚事真没自己想的那么糟。 “伯父您客气了。”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矜功自伐的意思,“徐家底子不算差,就是主家太宽厚,底下人摸准了脾气,心软做买卖,等于给人敞开米缸。” 徐清晏瞥了他一眼,不算柔和地提醒:“谢砚辞,你如今也是徐家账上一笔开支,说话好歹留点情面。” “可我这笔开支好歹能揪出蛀虫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不像有的人,囤瓷罐比囤花料还积极,净做赔本买卖。” “那是我备货用的包装!”徐清晏反击道,“上次谁说新瓷罐比绿釉罐顺眼的?” “比绿釉罐顺眼,不代表你需要囤半库房。” “你懂什么,那都是限量的窑口货!” 王氏看着二人一来二去地斗嘴,眉眼舒展了几分,忍不住笑着打断,“好了好了,大事顺利解决了就是好的结果。” 徐清晏白了他一眼又对徐守谦继续问,“对了爹,我翻账的时候看到徐家香料从前是不是还对接过官采?” 她在想那日傍晚翻看父亲记的沈家的账,永安五年有一笔纸页写了二十两的官采摊派银,备注得模糊,只说香料税补缴。 徐守谦想了会儿,才点头,“是有一笔,但算不上正经对接,前几年有个姓王的主事管着府城香料税,忽然说要补缴一笔官采的摊派银,是上头采买祭祀用香,商户均摊。府城做香料的大大小小都交了,不止咱们一家。” 本以为背后作祟的只有沈家,却没料到牵出一个王主事来,徐清晏思忖着不小心对上谢砚辞的视线,愣了愣。 他眸色微沉,若有所思,像是也察觉出几分暗藏的内情。 王主事…… 当年借着官采的由头敛财,替谢崇武抹平了军粮亏空的最后一步,用父亲去顶罪,又用全城香料商户的血汗填他的烂账。 做得可堪天衣无缝。 可惜他不会知道,也不会料到这件事时隔多年又会被翻出来嚼,至于那上蹿下跳的李有财,正好就是给这群人一点教训最好的饵。 谢砚辞垂眼,刚好遮住眼底的冷意。 这几日刘五也该把沈家姓何的旧仆找到了,接下来就只需要欣赏狗咬狗了。 徐清晏看着他的脸,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和这人相处也有大半年了,相处越久,她越摸不准,越发觉得他在藏着什么。 从临县回来,他会读书看账,会谈田产,也会在官差上门时三言两语逼退典史。 样样行事都超出自己的预想,叫她心中的疑惑只增不减。 可她没问,只是转口跟徐守谦说道:"爹,花田的事情才开始,我想着到时候把田舍打扫出来就搬去住段时间,看看花料、和花农也熟悉一下。" 徐守谦一听,满心担忧,"使不得啊,你一个姑娘家,住那么远不方便吧。" 徐清晏想了想,"那我可以带上春桃,她帮着我看花。" 徐守谦摇头,眉头紧皱,"春桃哪忙得过来,她还要守着铺子,而且你们两个姑娘家就安全了?爹还是放不下心。" 王氏点头附和,"是啊晏晏,你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离徐家那么远,上哪儿喊人去。" 其实也没那么要紧,正当她在想如何劝话,身后那人走过来悄然站到她旁边,"伯父、姨娘,我可以陪她去。" 怎么差点把这人漏了! 脑子里不自觉就回想起阿禾那日的话,当时她其实是想说我们不住一起,可是被适时打断了。 甚至还被歪曲了一番。 徐守谦在一旁思忖小会儿,觉得倒是妥帖。 女儿也是成家了,有谢砚辞陪着安全稳当不少,而且就算是传出去也是合乎礼仪。 于是他点头同意,"行,你们既然已经成婚,夫妻一同过去也是应当。" 他话说得密,没给徐清晏追问的机会,对一旁的谢砚辞继续叮咛:"晏晏在那边,你多提醒她照顾身体,她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到时候在那边住几天就回来,城郊环境是好,但说实话还是家里舒服,你们为了这铺子生意真是付出不少。" "爹!" 徐清晏终于能插上话了,连忙解释:"我们现在也没住一起,到时候会不会不合适......" 此话一出,徐守谦看着她,话到嘴边又顿住。 他为难了会儿,才缓缓开口:"晏晏,所以爹当时不是让你们好好考虑这婚事吗?都说不是儿戏,现在成婚了,外头也传开了,你现在又搁不下这层身份,那喜房不是让奶娘收拾出来了吗,所以你们现在还是分居?" 徐清晏被她爹说得都有些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想说那不也是权宜之计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劝她了。 谢砚辞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微微倾身,凑近她耳旁,"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住进田庄,就要求你履行什么夫妻义务,更不会趁人之危。" 徐清晏闻言一怔,耳根发热,手足无措。 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称得上君子坦荡,可就是觉得变了味儿。 他又接着对着徐守谦和王氏笑得斯文礼貌,"伯父,分居是我担心清晏不习惯才提出的,如今我既陪她住到田舍,自会好好照顾她,您和姨娘请放心。" “如此便好,有你照拂,我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徐守谦和王氏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满意地笑笑。 什么时候他开始明目张胆喊自己的名字了? 之前一口一个徐姑娘,现在倒好,在爹面前一副贤婿的模样,只有她知道这人凑近说的话,有多不正经。 真是狡猾。 谢砚辞神色异常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去田庄前,东西记得收拾好,别到了地方又想起缺什么。” “要你提醒,我都知道!” 徐清晏说完立刻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李记香铺的后堂,有些热闹。 李有财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腮帮子咬得发紧。 这几日听闻徐家香铺又准备推出新品,之前的冷桂膏卖得比往日多出两成,他越想越气,一脚又踹翻了脚边的矮凳。 "掌柜的消消气。"伙计端着茶进来,"外头冯瘦子来了,说有桩好买卖给您送上门。" "冯瘦子?" 李有财皱了皱眉,那是个常在旧货铺钻 营的牙人,专倒腾些上不得台面的旧物件。 不多时,一个干瘦的汉子掀帘进来,揣着个油布包,笑得一脸精明:"李掌柜,小的给您送桩大机缘来了!" 他说着,把油布包一层层掀开,露出六七页泛黄的旧纸,纸面边缘都磨毛了。 "这个是沈家一个病重老仆托我卖的,这老头从前在沈家书房洒扫,前几年沈家清走一大批旧文书,他留了几页,您瞧瞧。" 冯瘦子指着纸上的字迹压低声音:"这上面有粮道、军粮,还有这红印都是沈家验讫的。那老头说,是当年沈老爷经手核验的官面旧帐,看着像要紧东西,就收起来了。如今病重缺银子,托我寻个识货的主。" 李有财俯身眯着眼看,字迹潦草,数字也涂改得乱七八糟,他大半瞧不明白,可沈氏验讫四字却扎眼得很。 沈家是府城数得清的清贵人家,最看重名声体面,这东西要是真的,岂不是攥住了沈家的把柄? 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反着说。 "几张破纸罢了,谁知道真假?"他直起身故作不在意,掸了掸袖子,"还敢要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李掌柜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冯瘦子慢悠悠地把纸包起来,"您要是不稀罕,我这就去送去沈家。沈夫人最疼惜旧仆,听到老头病重,别说五十两,一百两也未必不给。毕竟这东西流在外头,总归是不好听,是不是?" 说着他便揣着东西走。 "站住。" 李有财立刻开口,盯着油布包眼底闪着算计的光,"三十两,东西留下,你也别去沈家瞎晃悠,嘴严实点。" 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还是以四十两成交,冯瘦子揣着银子乐呵呵地走了,屋里只剩李有财一人。 他把旧纸摊开,看着那红印,脸上慢慢浮出阴笑。 "你去给我找人先验一验,别惊动衙门里正经师爷,找个老账房的人来就行。"李有财把那叠纸交给伙计。 徐家那边碰了壁,沈家倒自己送上门来,等拿捏住沈家,让沈知微去出面压徐清晏,一个谢砚辞又算什么? 隔了半日,伙计就报信说找了个姓陈的老账房,早年在粮行做过总账,见过官面账册的格式。 李有财赶紧兴致勃勃地把那叠文书交给老陈,催道:"怎么样?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陈眼神不好,借着烛火把旧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李掌柜,这东西可不一般。"老陈赶紧放下纸,"您看这调拨数目、仓管签押,还有这沈氏验讫的印记,全是早年官账的格式。这应该是军粮核验的副本残页,正经的官面旧档。" 军粮的旧账,数目涂改,沈家核验。 李有财听得眼睛发亮,手心都冒了汗,他原以为只是点官商勾结的小辫子,没想到竟是个这么大的雷。 沈家最看重府邸名声,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沈老爷一辈子的清誉都要毁了! "太好了!" 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全是得意,"沈家不是爱端着架子自命清高吗?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回还怎么端的住。"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先拿半页纸去沈府探口风,逼沈知微出手打压徐记,然后拿到徐家方子和货路,最后再慢慢敲沈家的银子。 毕竟徐家那丫头再厉害就是一个商户女,她能靠协议成婚堵住流言,却堵不了沈家的体面,沈知微可是府城的青年才俊,只要沈家愿意,徐记香铺还不是轻松拿捏? 一箭双雕,再划算不过了。 老陈收了赏钱悄声走了,李有财把旧纸小心收进乌木匣子里,"啪哒"一声上了锁。 37. 住田庄 清晨,徐家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院里的玉兰树沾着露水,透着股清润的凉意。 徐清晏的闺房却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她今日计划好先去田郊住几日,再招募几个附近的花农,顺便规划一下花田种植,却发觉要带去的行囊真不少。 春桃正蹲在拨步床边,吭哧吭哧地往包袱里塞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床锦被得带上,田庄那边夜里湿气重,姑娘你又怕冷,别着凉了。还有这个安神香,是惯用的味道,我拿了两盒,看够不够......” 徐清晏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东西,忍不住伸手去拦住春桃,“我就是去住几天,又不是逃荒,那田舍也不大,放不了这么多。” 她没停下手里动作,埋头继续收拾,“姑娘,我不在你身边,你缺什么还得专程回来一趟,多不方便,不如这次就带齐全了......” 徐清晏哭笑不得,末了还是蹲下和春桃一块儿收拾,翻到柜子里那件披风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 这是王氏前一晚塞给她的,料子不算厚,是羊绒织成的,说夜里风大能御寒。 另外徐守谦也偷偷给她拿了一锭银子,捧着这双份的心意,徐清晏心里暖暖的。 收拾妥当,她把那件羊绒披风偎在身上,和春桃一同到前院。 赵福早在门口候着,瞧见连忙来上来搭手,帮着往马车上搬包袱。 这时,身后传来几人的说话声。 “姑娘家就是爱磨蹭,晏晏还没收拾好吗?周妈妈你去催一下。” “姨娘,我在这里多等清晏一会儿也无妨。” “哦哦......这不在那儿吗?” 说着,三人的目光寻过去,落到了她身上,徐清晏抬眸。 谢砚辞一袭暗纹长衫,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他立在不远处,谈笑从容,和王氏还有徐守谦俨然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这人真会挑时候说话,偏偏他爹跟姨娘就吃这套。 “晏晏,我还说你今日是不是起晚了,这都收拾好了,东西带齐了吧,还有没有落下的?”王氏走过来,往马车里探了一眼。 徐清晏生怕二人又会给自己多加东西,连忙笑着摆手,“够了够了,姨娘你跟爹放心吧,这路程也不算远,我隔几日还要回铺子一趟呢,这段时间麻烦你和春桃搭把手了。” 王氏握住她的手,“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客气话,到了那边也别亏待自己,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徐守谦微微颔首,目光带着不舍开口,“去了那边就好好过日子,凡事彼此体谅。” 等交代清楚,谢砚辞看准时机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对两人承诺:“伯父、姨娘,清晨露重,您二人就先回去吧,一切交由我便是。” 说罢,他低头道:“清晏,上车吧。” “不是......你。” 疑惑、呆愣之间已经被人推上了马车,徐清晏掀帘,徐守谦跟王氏正跟她挥手告别。 “晏晏你们保重啊!”王氏在抹泪。 马车驶出巷口,声音越来越小,她关上帘。 那厮端坐在她对面,脸色已经恢复了如常的平静,扫过她的包袱,悠悠开口:“带不少啊。” “你这人真会挑地方演戏!谁让你随便喊我名字的?”徐清晏鼓着腮帮子看他。 谢砚辞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看来你不喜欢这称呼。那我换一个,是夫人好还是晏晏好呢?” 徐清晏咬牙,“你这是演上瘾了吧。” 他却不以为意,低头整理了一番袖口,“既然都住到田庄,总不能到了地方还让人觉得徐姑娘和谢公子是临时搭伙。” “你以前不是最讲究分寸?”徐清晏反问他。 “是。”他答得干脆,“只是我这人做事比较认真,现在是在适应身份。” 她无语凝噎。 马车停在那片田庄外时,晨雾已经完全散去,旭日升起,天光渐明。 阿禾早早等在田埂边,看到二人,连忙上去迎接,“徐娘子、谢姑爷,你们来得真早。” 他身后还跟了几个粗布短衣的汉子,应该就是之前说帮着一起开垦荒地的农户。 徐清晏望过去,那片田比她想象中还要开阔,深褐色的新土翻卷出来,绵延向着远方,田垄交错排布,处处透着盎然生机。 阿禾带着两人往前走,“徐娘子,这几日我找了几个乡邻的帮忙,把这片地荒着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杂草和碎石也清理了,只是后面种什么,还是您自己拿主意。” “辛苦你们了,这点心意你收好。”徐清晏递给阿禾一些碎银,“我想的是后面在这里种些花花草草,只是怎么种还得请人来看看。” 阿禾挠了挠头,转身和那几个汉子看了一眼,“我们种粮食还行,种娇贵花草就不行了,怕给添乱。” 她蹲下捻了捻一撮土,细细摩挲,忽然眼底有了光,“对了,陈娘子先前说给我介绍了个懂行的花农,阿禾麻烦你帮我去问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姓郑的老先生,种花几十年了,经验老道。” “行,我这就四下去问问乡邻,找到人了就给您带过来。”阿禾立刻应下。 徐清晏虽然算不上深谙种花之道,但这片地土质松软肥沃,她知道这最适合栽植娇贵花木。 东边向阳的坡地可以种茉莉,南边留给玫瑰,西边靠水渠的平地再种几排桂花。 她满意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阿禾已经和那几个汉子帮着自己搬行囊了。 她刚想上去搭把手,就被谢砚辞堵住了路,他手上也提了不少物件,淡淡睇了她一眼,“你在前面带路。” 于是一行人扛着大包小包,沿着狭窄的田埂缓步前行,不多时就到了田舍。 相比上次,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甚至里面的陈设也是按照她之前吩咐的换上了崭新的家具,虽然只是寻常松木打造,但胜在干净平整。 阿禾做事心细,把包袱放到了堂屋内,还动手把床也铺好了。 一番收拾下来,柜子里整齐划一地摆放着她宝贝的瓶瓶罐罐,各色各样,看着别有一种家的温馨感。 “徐娘子,您看看还有别的吩咐吗?”阿禾扯下脖子上搭着的白布,抹了一把汗。 徐清晏环顾屋内一周,又取了井水递给众人,温声道:“后面我自己来就好,今日多亏你们了,先歇歇吧。” “徐娘子不用客气,有什么吩咐再叫我们便是,时辰不早了,我回去还有农活要做,就不打扰您跟姑爷了。” 说罢,阿禾笑着接过井水大口喝下,带着那几人轻轻带上门便走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外面偶有虫鸣传来,连带的还有田垄间风吹过的轻响。 日光洒进屋,回暖了不少,徐清晏褪下披风,刚准备进寝屋就看到谢砚辞已经坐在了床沿边,在那儿顺手整理床被。 她警惕疑惑地看着他,“你要睡这屋?” 谢砚辞闻声抬头,长睫一颤,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修长的手指着外面,反问她:“只有一间房,难道你让我睡柴屋?” 他自顾自地说着,面 上带着平顺的笑,眼底却涌出几分怏怏不乐,淡声道:“徐清晏,你这心也未免太黑了,我帮你忙前忙后,要是伯父知道我睡柴屋,传出去就是你故意苛待你夫君,我要是冻坏了,你如何交代?” 他一脸坦然,似受了委屈,惹得徐清晏快步噔噔噔走过来,“我就说你不安好心,罢了,既然只有一张床,那就得立规矩。” 说完,她拿着被子在床上垒起一道三八线,两人各一半,划分清晰。 “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要是你敢越界,我就把你踹下去。”她哼了一声,又把被子垒得高了一些。 谢砚辞眉梢微动,眸子闪过一丝促狭,幽幽地叹了口气,“可以,你划你的,我睡我的。” 他当真往床沿挪了挪,把大半张床让给她,像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但下一刻又补了一句:“只是你半夜要是滚过来,算不算你越界?” 徐清晏手里的被子差点没拿稳,“我睡相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嗯。”他收回目光,枕着双臂,靠在床栏上,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田郊的午后似乎过得特别慢,春意融融,日光不烈。 徐清晏拿着铲子走到小院外,从包侧抓了一把芍药种子,撒了些扔进土里,缓缓盖上。 既然这片花田归她了,田舍附近种上些自己喜欢的花也好,到时候满园春色,借一场春雨说不定能开得如火如荼,打理出来,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花园。 她满心欢喜地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全然没注意身后的田畛上来了一位陌生男子。 谢砚辞轻手轻脚地从门外绕到路上,那信客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封口处盖着朱红小印,撰文“护封”二字,信封竖写墨迹工整,左下角落款州县仓官魏同知。 信客送到后就匆匆离去。 展开那封信,他扫了一眼。 信上提到了钱管事行贿、流转黑钱的事情,谢崇武知道后,心中断定钱管事不仅敢把那片田产折算卖掉,还说不定私存了不少凭据,此人留着就是祸患,于是将他押送回乡。 信里只淡淡一句:钱管事渡河落水,已遭遇不测。 怎么死的不用深究,但谢砚辞知道自己仅用了一场口技的戏码,就让谢崇武起了贰心,顺手解决了姓钱的。 至于魏同知,曾经是州县仓官,也是谢崇文昔日的同僚。 谢砚辞暗中一直在找此人,他先是托了老周联系上谢家曾经的管家齐伯,找到了父亲的半块私印。 这半块私印到手后,借徐家商路,谢砚辞顺着临州慢慢查了上去,才得知魏同知还在此地做州仓大使,掌管县衙粮仓。 于是他又托刘五找了个线人把那私印送到魏府。 魏同知收到信物之后,并没有立刻与谢砚辞见面,仅暗中互通消息。 他深知谢家这趟水有多深,于是只把浔州谢崇武的消息放给了谢砚辞。 来日方长,魏同知是父亲最信任的人,肯凭信物联络已是最大程度的退让,所以谢砚辞并不急于一时。 官场暗流汹涌,魏同知以为闭口不言就能置身事外,可当年的旧文书经了他的手,就不可能完全脱身。 所以现在这仓官的位置形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随时还可能被谢崇武灭口。 点到此处就够了,至于什么时候当面约魏同知,谢砚辞打算留给他权衡的余地。 魏同知是聪明人,不会看不清自身处境,待到府试之后再谈,也为时不晚。 他往回走去。 38. 同床共枕 徐清晏把芍药种子埋好,等回去后,谢砚辞已坐在堂屋内,桌上的瓦炉烧好了水,正咕咕冒着热气。 几册书卷摊放在桌上,他一边随意翻看着,一边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样子为了府试还挺上心的,徐清晏看了眼,转身走向灶房处,准备生火煮饭。 面前的铁锅都是从家里带过来的,灶台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锅碗瓢盆,她虽不是第一次烧饭,但面对简陋土灶,心里开始犯了怵。 做点什么好呢,她低头打量存粮。 眼前麻袋里有小米、筐里有萝卜白菜茼蒿、还有一捆小葱和包好的腊肉。 不如先烧饭吧。 于是她捡起地上的枯枝架,一股脑扔进灶膛,又用火石引燃了干草。 火苗慢慢燃起,烟气缭绕,直往人脸上飘。 等铁锅烧热后,她舀起一瓢井水进锅,又抓了一把小米丢进釜中,盖上木盖。 做完后,徐清晏看着这一切,对自己甚是满意,于是准备空隙间做点菜。 本想顺带焖点腊肉和萝卜,结果嫌火势太小,她接连往灶膛添了大把干柴。 最近空气干燥,不过片刻,灶下火势陡然汹汹,火苗飞快地从锅底蹿上来。 一时间灶房热气铺开,火光照的屋子里亮堂,火越烧越大。 徐清晏见势不对,慌不择路地就想去调整火势,一会儿又想去浇一瓢井水,一会儿又想把锅盖扔过去。 结果慌乱之中衣服不小心碰歪了灶口,瞬间烟气四散,吓得她不禁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 不知何时,谢砚辞突然冲到了她身后,看到眼前此情此景,二话没说就把她拉开,然后迅速捧了一把灶边的草木灰和干黄土,盖到柴火上。 火势立刻消减了一大半。 等了会儿,他又用火钳将灶膛里燃得正旺的木柴抽出,放到空地燃尽。 暖黄的火光照在他的眉眼间,明暗错落,薄唇微抿着,平添了不少烟火气。 待火渐渐平息,他起身挽起袖子,看向徐清晏。 她手里还拿着锅盖,脸上沾了一点草木灰,僵在原地,望着被自己搞得鸡飞狗跳的灶房,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来做吧。”他把锅盖顺势拿了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出去等我。” “可是......” “出去。”他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更像下了一道命令。 徐清晏只好听话出去等着。 方才的情形让人心惊肉跳,等她缓过神来,灶房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砚辞把煮好的米粥端上来,还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徐清晏接过他递来的竹筷,有些抱歉地开口:“对不起,我搞砸了......” 他却格外淡定,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菜,“先吃饭。” 她这次真的乖乖地低头扒饭了,心里承认人总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然而意外的是,谢砚辞厨艺还算不错,几道小菜不咸不淡,正符合胃口。 吃饭空隙,她主动提议:“一会儿我洗碗吧,今天辛苦你了......” 他没接话,但也没点头。 徐清晏又问:“对了,你府试准备得如何了?” 谢砚辞缓缓放下筷子,貌似已经吃饱了,这才慢悠悠开口:“你觉得呢?” 徐清晏一愣,“啊?” 又听他补了一句,“不知在你眼里,我这府试,能不能考过沈知微?” 怎么还惦记沈知微这事呢。 她抬眼就撞进这人带笑的眸子里,索性直言,“能,你不是总说我眼光差吗?那我觉得你比他厉害,这个总不算吧?” 晚风穿过木窗,传来轻轻响动。 谢砚辞对上她清亮的双眼,顿了顿,压不住笑意,“嗯,不算。” 他看了眼外面的夜色,气定神闲地道:“因为他还不配。” 徐清晏知道他这人心思缜密,本就知晓他的实力,便弯了弯眼,顺势打趣:“谢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府试听说还有知府的到场,到时候可别紧张。” 谢砚辞单手撑着下巴,像是对她这个问题认真想了一番,才开口:“紧张倒是不会,不过你既然说了——” 他轻轻偏头看她,“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为我考虑?” 徐清晏剜了他一眼,干脆起身收拾碗筷,“谁替你考虑了,我就随口一说。” 她转身刚要走,忽然手腕被人准确无误地拉住,看出她慌张逃窜,他问:“妻子关心丈夫,天经地义的事,虽说有这协议,但我们还是夫妻,不是吗?”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偏偏这人笑得恰到好处,剑眉星目,看得她一时间愣住。 两人沉默了一瞬。 倒是谢砚辞率先松开了她,拿着盘子往灶房走去,“你把碗端过来放桌上。” 她屁颠屁颠地点头跟上。 只听灶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这一夜,似乎过得尤其漫长。 这是她第一次要和谢砚辞同床共枕。 徐清晏换好寝衣好坐在床里侧,腿贴着床栏,脊背绷得紧,白日里的气焰熄灭了大半,她时不时往外面张望。 虽划好了界限,但咫尺相隔,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 正当她暗自出神的时候,那人就从廊下盥漱完毕进来了。 看她蜷在床角,不觉失笑,他斜倚门边,身形松弛,静静望着她。 “躲这么远做什么?给你留了大片位置你不睡,偏跑到床角。” 徐清晏心头一紧,往里面干脆又贴了贴,强装镇定:“我、我怕越界,咱们不是说好了同床互不干扰。” 谢砚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双手环抱于胸前,缓缓走到床边,俯身朝她靠近。 “你干嘛!”她脱口而出。 谁料他只是伸手把滑落的被角掖好,然后抬眼望向她,眼神干净,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我盖被子也不行?” 说完,他长腿一伸,在她身侧安然躺下。 看来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待周遭都静了,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于是她小心地稳住身形,躺下背过去对着墙。 两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徐清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渐渐也有了一些困意,只是不敢轻易挪位置,生怕打破这平衡。 然而,后半夜的困倦终究是占了上风。 在梦里迷迷糊糊中,她下意识翻了个身,胳膊往左侧一靠,只觉得旁边有团温热的气息,像暖炉一样。 于是本能地贴了过去,整个人像寻着窝的猫儿,毫无防备地滚进了旁边人的怀里,脸颊还蹭了蹭他的胸膛。 谢砚辞眠浅,察觉到怀里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 他非但没推开,反而顺势把右胳膊收紧了一些,慢慢将她泛着凉意的身躯焐热。 夜雾从窗棂缝散进来,屋内烛火早就燃尽,只有月光漫过床幔,落到她头顶。 徐清晏依旧在睡梦中,呼吸平稳,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额前几缕发丝轻轻蹭过他的脖子。 谢砚辞的呼吸不得不放轻,暖着她的身子生怕动一下就把她吵醒,他垂眸看着怀中那人,眼底溢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明明该恪守那分寸,可胳膊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将她圈在身旁,隔着一层衣料,还能触到她的柔软。 怀里的人似乎嫌夜里有些冷,又往他身上缩了缩,无意识地还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全然卸下白日里那番防备的模样。 他的眸色黯淡了几分,目光沉沉,心里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转而闭上眼。 就这样睡了一夜,次日晨光透过窗棂进来的时候,徐清晏是被温热的呼吸弄醒的。 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谢砚辞紧紧圈在怀里,他的下巴还抵着她的发顶,双眼闭着,好像还没醒来。 再看看那条界线,早已乱的不成样子,被两人压在了身下。 徐清晏僵了一瞬,想悄悄挪开,寄托于他没发现,结果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醒了?” 她动弹不得,整个人就这样靠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脊背贴着他的腰,周围都是他的气息,隔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和体温...... “你、你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扰吗?!” 她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挪回原来的位置。 谢砚辞躺在枕上,单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只侧眸懒洋洋望向她,声音还有些晨起的微哑。 “徐掌柜,你约法三章里可没说不许自己投怀送抱啊。” 摸了摸身下,被褥一片冰凉,分明是她晚上离开后,这里便空了许久。 难道真是自己...... 她偷偷抬眼看过去。 谢砚辞已经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神色和平日没有半分不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她反而觉得不自在,"昨晚......" 谢砚辞系好腰带,抬眸看她,"嗯?" 她斟酌该怎么问 ,好像怎么说都像自己主动计较,最后干脆憋出一句:"没什么。"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若是担心——" 他故意停顿,惹得徐清晏看过去。 "什么?" 只听他一本正经道:"担心自己睡相不好,影响夫妻感情,我觉得大可不必。" 她就知道!这人故意在借机挤兑她! 谢砚辞偏偏不点破,悠闲自在地看她故作镇定、耳根通红的模样。 她索性扭过头,匆匆起身整理被褥。 一夜的温存被微凉的风吹散,但他怀里的温度却久久缠在她四周,一举一动都有几分不自在。 她深呼吸一口,暗自告诉自己昨夜只是意外,万万不能再被他三两句话搅得失了分寸。 等收拾好,那人却不再逗她,已转身出门打水洗漱了。 春日的清晨,田庄格外清净,风卷着花香和泥土气息悄悄穿过院内,远处的田垄间隐约能听到农户劳作的动静。 她刚打算去院里查看新种的芍药种子,院外就听到一阵高声呼喊,是阿禾的声音。 “徐娘子,您起身了吗?” 徐清晏循声望过去,阿禾手里还拿着锄头,站在不远处的田畛上向她挥手,旁边还站了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 她连忙走出院门,沿着蜿蜒的田埂朝二人走去。 阿禾脸上还挂着劳作的汗,皮肤晒得黝黑,看到徐清晏过来,喜上眉梢地介绍:“徐娘子,那日你让我去寻的那位郑老先生我找到了,就在这附近的镇上,今日专程带他过来。” 她看了看旁边的牛车,车板朴素简陋,想来两人是一路颠簸赶来。 那郑老先生年过半百,鬓发尽白,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身上穿着件洗的粗糙的长衫,身上挎着一只老旧的布包。 徐清晏立即欠身行礼,恳切道:“郑先生,我是听陈娘子听闻您的,说您花艺手艺精湛,十分懂行,便托阿禾寻您来看看我这花田日后的规划。” 郑老眉眼平和慈善,摆了摆手,毫无半分架子,“陈娘子的确半月前跟我说过此事,你是她手下得意的徒儿,小姑娘家家能独自撑起徐家铺子,想必也是个聪慧能干的。我此番前来,先看看花田地势水土,再细细跟你商榷。” 徐清晏心中一喜,向阿禾告别后,侧身给郑老引路,“有劳您了,花田就在这背后,我带您过去瞧瞧!” 二人往田地走去。 土层疏松黝黑,郑老只望了一眼平阔的地块,就知地力充足,于是他便问:“徐姑娘有何打算?” 徐清晏缓步,回头对他提到自己先前的设想,“郑先生,我不算精通种花之道,只是之前琢磨过布局,这片地土质肥沃,我想在光照足的东面栽种茉莉,南边空地种些玫瑰,西边栽种几排桂花,借着水源能开得旺。就是不知这想法是否可行,还请您指点。” 郑老站在田埂上,抬眼再次环顾四周,又蹲下捻起泥土放入手心闻了闻,片刻缓缓点头。 “你眼光不差,这块地如此分配合乎情理。”他直起身,认真分析,“只是这南边地势通风稍差,玫瑰枝繁多刺,容易虫蛀,还需稍加调整。” 徐清晏点了点头。 郑老又细说起来,“不瞒姑娘,我家世代种花,祖祖辈辈皆是花农,如今我年岁渐长,体力自然是跟不上大田劳作,平日里只是帮着人勘地,指点些培种法子。” 顿了顿,他看向徐清晏,“若姑娘信得过我,我可以为你敲定这种植排布、育苗细节,粗重的农活,像除草、修枝,我家儿女都能过来搭把手,按月结算工钱便可。” 她心中一喜,眉眼舒展,连忙回道:“如此再好不过,能得您指点,再有搭手的,我这片花田肯定能稳妥,至于南边那块地,如何调整,您能细说一二吗?” 郑老微微一笑,抬手指向田地的西南一角,“姑娘不妨将玫瑰移到西南高地,那里通风流畅,不易积水生虫,南边这片平地,改种一些喜阴耐寒的山茶,刚好相得益彰。” 徐清晏凝神细听,默默在心里将每句话都记下。 商讨完毕,她本想再多留郑老吃午膳再走,但郑老直言家中还有孙儿,无人照看,需早些回去一趟了。 两人简单地把上工日子定了,至于工钱,徐清晏觉得按月结算尚可,若是做得好,每逢节日,可稍微添点银子作为补贴。 说罢,郑老跨上布包,坐着一位乡亲的板车就辞别了。 回到田舍的时候,谢砚辞在院中等她。 39. 夫妻账 徐清晏想起这几日是书院的休沐日,正好学生能回去准备府试。 他独坐小院内,沉心静气地在练字。 她喜气洋洋地主动分享今早的好事,“我刚刚跟那位花农见面了,他给了我一番指导,说以后他家儿女三日后就来帮忙打理花田,翻土备苗。” 坐到他身侧的石凳上,她继续:“郑先生世代种花,经验宝贵,我想的就干脆按月给他们结算,像端午中秋这种佳节,添些银子作为嘉奖,若是打理得得当、花木长势不错,再说涨工钱的事情。” 谢砚辞顿了顿笔尖,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他抬眸看向她,静静听她说完,冷俊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细细盘算了,但却不忘人情,也未曾苛待这些花农,不是没有规矩,只是把规矩写得更体恤仁厚。 徐清晏被他看得有些晃了神,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做什么?” 谢砚辞放下笔,神色平和,“还是那句话,把字契立好,至于徐掌柜要如何宽待下人,我不干涉,你有拿不准的条款,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 她“哦”了一声,心存感激,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和雀跃,“这样便好,我也算终于了了一桩心事。” 从看田地、选地块、签契约再到后面花田规划,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总算是渐入佳境,以后生意想必也会稳稳兴办起来。 “对了,我今日要去一趟香铺,顺便跟春桃交代一下后面的事情,你在家里等我。” 最后那一句脱口而出的等我,谢砚辞轻轻笑了笑,“好,可以,路上注意安全。” 徐清晏点点头,随手挎了个布包便向城内出发。 兴许是好久没回香铺了,还有些生疏,隔着半张布帘就看到春桃在里面招呼客人,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样子。 她掀帘进去,春桃正在招呼一位夫人,一见她,立即放下手里的铜板,面露喜色,忍不住高呼。 “姑娘你回来了!” 徐清晏笑盈盈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柜面,陈设未变,春桃收拾得纤尘不染。 “我把花田的事情谈妥当了,咱们以后有自己的货源了。”她帮着一块儿理账,又问:“对了,最近生意怎么样?没出乱子吧?” 春桃得意地笑道:“好着呢姑娘,张氏带了不少客源来,就连之前木心客栈的袁掌柜也来了一次。李有财那小人最近倒是没什么风声,他若是来捣乱,我定让人把他轰走!” 看来之前的误会也在慢慢解开,商人逐利,本就是如此,沉下心好好钻研香膏才是首要。 她随手翻了翻账册,发现这几日的流水比上月回暖了不少,那些自己经营起来的人脉,在慢慢形成了一条新的路子。 徐家头上的大山在慢慢瓦解,她才发现能真正护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承诺,而是自己手里的东西。 “对了,”春桃忽然想起一事,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这是前日有人送来的,说是附近的花农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收花苗种子。” 徐清晏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户人家的名字,还有各自能提供的花种。 她眉眼亮起,“动作倒是挺快。” 把花苗定下,计划便可开始实施了。 “等过几日我跟郑老那边把方案说定,就可以慢慢安排后续了。不过先别着急答应,等看看品质再说。” 春桃点头,又忍不住感慨,“姑娘,你现在越发像掌柜的了,还是那种手到擒来、能抗住事的!” 徐清晏怔了下,又随即弯唇笑了出来。 忙活了一会儿,柳茹梅登门了,许久未见,她气色极好,就连步子也轻快了些。 “清晏,好久没见到你了,怎么没来铺子?”她放下手里的小篮,笑意温柔。 徐清晏瞧着她脸上那点熟稔的笑,忽然觉得心头一凉,不禁起了几分提防。 “家里忙着呢,最近是春桃帮我看守铺子。”她没接她的话往深处说。 柳茹梅扫了眼身后的柜台,香膏摆放整齐,客人进进出出,还是那般热闹。 她捏了捏手里指尖,状似随意道:“对了,我前几日去沈家送绣品,沈夫人还提起了你。” 徐清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从容不迫。 她叹了口气,“她说你这性子真是倔,做生意辛苦不说,还嫁了......那样的人。” 刻意的停顿,好似显得徐家如何的命苦可怜。 徐清晏听完只是一笑,“如果只是说这个,我看沈夫人也真是太闲,我如今跟沈家毫无关系,她何苦管我的婚事。” 柳茹梅有些诧异,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徐清晏非但不着急,还有几分自在和不屑。 “茹梅,你不是经常去沈家吗,不妨带话给沈夫人,就说现在我和我夫君两人恩爱,他才干出众,对我也悉心照料,沈公子若是真有不甘,不如把精力放到读书上。我听说自从我夫君去了书院后,他便再也没有拿过榜首位置,沈夫人该操心的是这个才对。” 有条不紊的回答、摆在眼下的事实,让柳茹梅愣了神,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良久才结巴道:“这、这样啊......那清晏你真是有福气了。” 她呵呵一笑,只是心里却想,你那夫君对你再好也不过清贫人家,甚至还得靠你的铺子养着,沈家门楣高,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茹梅,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沈夫人既然看重你,你多去几趟沈家也好,不必来我这小铺浪费时间。” 柳茹梅脸色难看,咬唇看着根本无心搭理自己的徐清晏,眼里多了些恨意,随后假装笑笑离去。 春桃看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她今日真是怪怪的。” “无妨,”徐清晏倒是格外冷静,“她如今回去肯定会找沈夫人数落我的不是,正好显着自己的殷勤。至于沈知微,就看她有没有本事拿下了。” 主仆二人交代完细节,临走前,春桃又给她塞了一些用油纸包好的糕饼,说怕郊区乡野店铺稀少,未必能寻到这些吃食,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徐清晏接过,听春桃又打探问:“姑娘,你们在田舍住得惯吗?” 问的别有深意,看她眼神带着些许八卦意味,徐清晏点了点她的额头,“有什么住不惯的,各忙各的事,我还有要务在身呢。” 春桃故作随意地叹了叹,“方才是谁在柳茹梅面前夸姑爷的呢?” “春桃!” 徐清晏自己都没意识到,随口的那句话还能这么理解,她只是发自本心觉得谢砚辞这人有潜力,毕竟多活了一世,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返回田舍,已至黄昏。 夕阳斜下,照在田舍院前的空地上,几捆木柴散落在院中。 谢砚辞褪去外衫,只穿了件素色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弯腰捡起一段粗圆木墩稳稳放好,单手扶住木段,另一只手抡起斧头。 动作不急不躁 ,起落沉稳,哪怕就是做这般粗活,身姿依旧端正,额角浸出薄汗,顺着下颚线缓缓滑落,他也只是微微偏头,随意抬手擦去,继续劈柴。 徐清晏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立刻上去惊扰,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感慨。 她忽然觉得,离开谢家以后,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生活从云端跌入泥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从前下人做的事情,他却做得有条不紊,甚至十分熟练。 也许她爹说的没错,跟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大多是纨绔子弟,哪懂这些凡尘俗务,余下的不然就是在书院里埋头苦读,只需专心读书,无需操心旁事。 可谢砚辞不一样,他见过锦衣玉食的风光,也曾遭过骨子里的背叛,饱受过颠沛流离苦楚,如今寄人篱下,会做饭、会谈价周旋、也会劈柴生火,立足乡野,安之若素,这般心性实属罕见。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立足良久,心绪纷乱。 直到他抬头,发现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 “你打算站多久?” 徐清晏回过神,被他一说,收敛起了方才的心事,走到他面前,看着面前一堆放置整齐的木材,想必是花了不少时间。 她轻声问道:“做这么多,你累不累啊?” 谢砚辞拿起布巾的手明显停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继续擦去额角的汗,轻扯嘴角,“这是开始心疼我了?” 徐清晏这次没出言反驳,实话实说,“我之前看厨房下人做这些活,花不少时间,手都磨出泡了。” 他看了眼掌心,本就覆着一层薄茧,如今握斧劈柴,也不过是添几道痕迹。 沉默了一阵,他像是没听到似的,只弯腰拾起木柴,淡淡道:“既然心疼,那就去给我接杯凉水。” 她点头,乖巧地往灶房走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粗陶碗出来了,早上烧沸的水已经冷了。 等她端好放桌上,谢砚辞凉悠悠的眼光扫过来,接过她的水,感叹一句:“你还有如此贤惠的一面,少见。” “这可不算夸人的好词。”她扯出一抹浅笑,看了他一眼,说起正事,“我今日去铺子,生意回温,只是好久没见李有财,最近格外安静。” 他浅尝一口井水,搁下碗看向她,目光意味深长,“急什么?人安静,未必没有别的动作。” 徐清晏没懂他的意思,懵懂发问:“什么意思,什么动作?” 谢砚辞忽然往她那边靠了一些,语调放得慢,“徐掌柜只需做好自己的生意就够了,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又卖关子!”她哼了一声。 凉水消散了闷热,他舒了口气,像是习惯了她的不满,没作答只看了眼她带回的糕饼。 “这是给我买的?” “春桃给我塞的,怕我饿着。” “原来如此。” 他点头,拿着糕饼转身走向灶房。 徐清晏一愣,随即追了上去,“你拿走做什么?” 谢砚辞脚步未停,“方才是谁心疼我来着,几块糕饼就舍不得了?” “那是春桃给我的!”她开始护食。 “夫妻之间,分这么清做什么?” “谢砚辞,你还我!” 远处田埂传来几声犬吠,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天际晕开一抹霞光,灶房内亮起昏黄的灯火。 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徐清晏似习惯了这般你来我回的闲谈,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40. 歹念 沈家的早上,比从前都热闹。 下人们在忙着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簇新的彩绸,大堂的桌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就连花瓶里的花也是刚摘的鲜花,枝叶上沾着露水。 柳茹梅送来的刺绣也被挂上,沈夫人觉得能平添些许色彩,沈知微却觉得有些花里胡哨,挂在正堂不合礼制。 夏至未至,天气不算太烈,清风穿过水榭,下人们在亭内给沈夫人扇着蒲扇。 她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眉眼之间满是藏不住的怜爱,“知微,听说府试快到了,你最近准备如何,都盼着你拔头筹呢。” 沈知微气定神闲,淡淡一笑,“母亲您就不必操心我的课业了,儿子会尽力而为的。” 沈夫人抬手理了理沈知微皱起的衣襟,又贴心道:“你只管好好念书,至于婚事,娘帮你在物色呢。听人说周知州家里二女儿去年刚好及笄,品性温良,周家门第虽算不上上乘,但对女儿教导有方,不像某些人家,整日钻进钱眼子里不说,女眷还到处露面,失了闺阁女子的分寸。” 顿了顿,她又道:“那柳家姑娘我看近日也格外谄媚,手艺虽巧,可惜门第太差,不过裁缝家的女儿,上不得台面,给你做妾都算她高攀。” 柳茹梅近来往来得极勤,府中上下都瞧得分明。 “母亲,儿子的婚事,我想等府试之后再谈。”沈知微紧抿着唇,脸色难看。 沈夫人看出了端倪,只劝道:“知微,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徐家女?你啊就是太单纯,根本不知门当户对这四字的重要。周老爷乃散州知州,品级高于县令,日后你科考顺利,两家在朝堂上也可互相助力,这可是上等姻缘。” 不是放不下那么简单,沈知微扶额,看着桌上的荔枝和樱桃,眼底流露出烦躁。 “罢了母亲,以后再说,我有些累了,先回书房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心里对徐清晏更是厌恶,送给她的姻缘不知珍惜,偏要去亲近那般不堪入流之人,眼光实在浅薄,也难怪商户出身,骨子里带些不知轻重的气质。 正想着,管家凑到她面前说了几句,沈夫人立即蹙眉。 “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紧事找您,小的该不该让他进来?” 沈夫人思忖了会儿,“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无事献殷勤做什么。” 门外的李有财拎着两盒新制的香料,揣着半页旧纸,在沈府门前慢悠悠踱步。 门房传话后,他跟着管家来到花厅。 沈夫人端着主母的架子,见他满身铜臭味,语气冷得很,“李掌柜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香料有什么不妥?” “夫人说笑了。”李有财笑吟吟地把礼盒递上去,“新出的沉香片,特意给夫人送两盒试试。” 沈夫人睨了他眼,抬手让管家拿过来,看着精致的礼盒,她勉强笑了笑,“李掌柜可有别的事情要说?” 李有财四下看了看沈府的花厅,屋宇阔绰,尽是奢华,他心里有数地说道:“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雅趣,只是近日得了件小东西,想请夫人掌掌眼。” 说着,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张泛黄的纸,拿到沈夫人身前。 纸面很薄还透着光,墨迹淡了些,可那枚暗红色的沈氏验讫四字却扎眼得很,旁边潦草写着军粮调拨、入仓二千四百石等内容,虽只剩半页,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沉。 沈夫人起初还毫不在意,低头只扫了一眼,结果看完脸色瞬间惨白。 她攥紧了帕子,声音发紧:"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偶然收到的旧纸罢了,沈夫人可看出了什么异样?" 李有财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撇了撇上面的茶沫子,笑得满脸无害:"我瞧着上头有你们沈家的印,想着也许是沈老爷当年落下的东西,特意送过来给夫人您瞧瞧。我可不懂其中的门道,只是听说当年军粮案闹得不小,这东西您说要是流到御史手里......" 话戛然而止了,威胁的意味从他脸上溢出。 沈夫人手背的青筋都绷紧了,犹豫要不要和沈老爷商量此事。 恰在这时,沈老夫人拄着拐杖从廊下经过,往花厅里望了望,听到二人的对话,问道:"什么事儿要大清早谈?" 沈夫人白着一张脸,声音低了几分,"您怎么来了,方才是李掌柜来送香片。" 沈老夫人慢慢地走过来,盯着她手里半张纸页,觉得甚是眼熟,指着问:"你手里那是什么?" "娘,这、这......" 她这磕巴的模样更惹人生疑,沈老夫人索性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纸拿了过来,借着光细细看了一番,越看老夫人眉头锁的越紧。 "这旧纸我有印象,不是当年库房清出来要烧的吗?我记得当时混着知微不用的陈年旧书一块儿让下人拉去城外烧了,怎么还留着?" 一句话落地,花厅瞬间静了。 沈夫人僵住,下一刻连忙起身去挽住老夫人:"娘,您记错了,这就是张寻常的旧契……" 她边说边冲丫鬟使眼色,丫鬟会意,也跟着搀扶着老夫人往外走。 老人家皱着眉嘀咕:"寻常旧契也别乱摆,旧东西最招晦气!" 等人走远,花厅里只剩下茶炉咕嘟作响。 沈夫人脸上的镇定已然挂不住了,她尽量压着怒气,"李掌柜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有财得意地放下茶盏,一脸爽快,"夫人明智,我来这一趟也不想为难沈家,只要沈公子肯出面,帮着压一压徐家香铺的生意,把货路分给我一半,这几页旧纸,我自然原封不动地送回沈府。" 他停了小会儿,笑得更深,"徐家敢如此嚣张,不过就是仗着那谢姓的小子在书院出了风头,如果他府试失利,所谓的才名破了,徐家这门婚事就成了真正的笑话。夫人这么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吧?" 沈夫人听完,整个人气得发抖。 沈府是府城清贵人家,何时被一个商贾这样拿捏过?只是倘若那几页旧纸是真的,当年老爷确实经手核验过军粮旧账,闹出去,沈家几十年的名声便全毁了! 她死死瞪了李有财一眼,"此事我做不了主,得和老爷、知微他们商量。" 李有财挑眉,算是默认。 沈夫人冷声道:"你先回去,我们思虑一番再给你答复。" 李有财拱了拱手,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眼 紧闭的花厅木门,嘴角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沈家再清高又如何,只要尾巴被他攥住了,也得乖乖低头。 他甚至此刻开始往后盘算,等徐家倒下,自己该如何接手那些客源。 沈夫人很快把这消息告诉给了沈知微和沈老爷,三人在书房皆沉着脸,气氛压抑到极致。 沈老爷因为常年服药,唇色惨白,脸色蜡黄,加之听说这件事晦气事,气色差得更甚。 抬手重重一拍左侧的茶几,“咚”的一声闷响,桌上花瓶微震,他怒得胡须张起,唾沫星子飞溅。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外面?当年的事情可都过去了,如今还有人敢翻出来,你们知不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沈家命脉的,搞不好阖府上下都受牵连!” 沈夫人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当初是老夫人吩咐管家,将那些文卷拿去焚烧,又分给下人,如今老爷要是知道了,定要说她这个主母不知分寸,这种事都不加阻拦。 沈老爷扫了两人一眼,又抚着胸口咳了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罢了,事已至此,追究谁做的毫无疑义。”他压下心中的火气,沉声道:“商贾之人最注重银钱,不如先备一笔银子打发过去,暂且安稳住那个姓李的,让他先别泄露出去。” 沈夫人连忙跟着附和,“是是是,老爷说的对,给他点银子,万不可激怒他,把这关过了再说。” 可沈知微眉头依旧锁紧,并不认同破财消灾是长久之计,他冷静地看了两人一眼。 “银子只能缓一时,这李有财以后要是拿这个威胁沈家,我们只能长久被他牵制。依我之见,不如先答应他,再派人去四处查查这剩余残卷到底还有多少流落在外,以绝后患。” 沈老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那他手里这份该如何是好?”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三人面色凝重。 沈知微陡然想起沈夫人方才转述李有财要挟的话,眼底一丝阴冷闪过,他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一计,既能遂了李有财的意,又能借机把那小子狠狠打压一番,一举两得。” 沈夫人不解地看向他,“知微,你说的那小子究竟何人?” 沈知微端起茶盏从容不迫地呷了一口,“自然是那徐家那位未定名分的穷女婿。” 两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缘由,而沈知微却有了主意。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给府试做点手脚罢了,爹娘不必担心。” 沈夫人听罢,心头一紧:“科考乃是官府大事,我们如何能够插手?” “儿子自然晓得轻重,不会鲁莽行事。”他轻轻放下茶盏,望向二人,“爹娘,我们是不是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官府做誊录书手?听说他家境清寒,缺银子缺得紧。” 沈老爷满心疑惑,顺着他的话细细回想,渐有了些头绪,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 沈知微语气格外平静,声音微凉,“不过是在誊录的时候,改几个字罢了,既不会伤人性命,也不会留下明面上的证据。” 停了一刻,他带着气定神闲的口气继续:“谢砚辞不一直自诩位居榜首吗?那便先让他从榜上消失。” 41. 好好过日子 田庄的日子比徐清晏想的还要清净漫长。 清晨起来理一理账,核对开销,午后看看自己种的花苗,朝夕相处久了,她和谢砚辞两人倒是莫名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比如他记住了她一些细碎的小习惯:怕冷、喜甜、闲下来时偶尔喜欢一个人发呆。 自从落水的阴影后,她晚上时不时会做噩梦,每次半夜惊醒,都会感觉到旁边那人也跟着醒来,不做多言,只替她拢好被子。 有时徐清晏躺下一会儿,借着月光,能感觉到对方在黑暗中注视自己,半晌才静静躺回原处。 那目光并不灼热,反倒是带着克制的沉敛,虽然这时她会偷偷闭着眼假装不知,心里却没有惶恐。 又或者桌上有时会莫名多一方油纸小包,里面放着她爱吃的如意糕、桂花糕,问他便是从书院回来顺手捎回来的。 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好像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在自己身边。 另一边,她的花苗计划也慢慢有了眉目。 郑老的儿女都是老实人,儿子叫满仓,女儿叫雪梅,没曾向她要多余的报酬不说,还尽心尽力帮她把花苗分畦移栽,收拾出来好几处向阳的圃地,还顺道教了她不少土肥、引水灌溉的法子。 本以为离开徐家,少了铺子的喧闹,会觉得不习惯,可真正住下来,发现这样的乡野日子也有几分惬意。 这天徐清晏才从田埂上拾缀好准备回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我来看你了!" 她满怀欣喜和诧异地转过头,就看到徐景掀开马车帘子,冲自己招手,笑得一脸灿烂。 徐清晏等马车稳稳停下,走到田畛上,只见徐景就忍不住从车上跳下。 这次王氏没来,车上只坐着一位丫鬟侯着,刚想叫徐景跑慢点,他已经快没影儿了。 半月不见,他胳膊粗了,不只是个子,连眉眼、头发、脸蛋好像都有些许变化,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只是觉得少了些以前的稚气。 徐景先是跑到徐清晏面前,激动不已,后又努力想克制住,装作小大人模样,好奇问:"姐姐,你这几日跟姐夫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各忙各的。" 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忍不住想拍他的头却被徐景躲开。 "不准摸我头,娘说会长不高的!" 徐清晏忍俊不禁,"好好好,不摸就不摸,景儿你来是做什么呀?" 徐景按耐不住往田舍的方向望去,想了想才问:"姐夫今日在吗?" 她点头,牵着他往田舍走,"今日书院休沐日,你姐夫在屋里呢。对了,桌上还有你爱吃的糕点。" 徐景眼睛一亮,撒开徐清晏的手就跑到田舍。 谢砚辞正在煮茶,一看到这个小身影窜进门,先是眼里涌出和她一样的一丝诧异,后又恢复平静。 "姐夫!" 他努力在谢砚辞面前想表现得更老练一点,以前总是叫哥哥的,显得自己就是个小屁孩儿,虽然现在也是,但在徐景眼里,自己在努力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谢砚辞拿了几个瓷杯放桌上,一边倒着热茶,一边道:"你姐回来了吗?" 徐景坐下,使劲点头,忍不住拿了一块桂花糕,"姐姐在后面。" 说着自己倒是埋着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不多时身后的门又被轻轻推开,徐清晏忙了一上午才回来,裙边、鞋上还沾着泥点,鬓角也沾了一些草屑,看得出来在外头折腾了不少功夫。 谢砚辞瞟了她一眼,"怎么样,今日有什么收获?" 徐清晏坐下,似乎认真回想了一番,"今日学着雪梅姐教我的,把玫瑰花苗种了不少,我才发现玫瑰种子发芽不易。" 她把自己一上午的经历道了一遍,从浇花到种下灌溉都仔细分析,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原先我觉得种花不过松土撒种、浇水日晒这般简单,直到自己试过一遍。玫瑰种子外壳很硬,直接埋在土里十有八九发不了芽。雪梅姐说,乡里人种花从不用种子育苗,大多是剪健壮花枝栽种,成活率才高。" 她笑着双手撑着下巴,眼底满是收获的欣喜,"我跟着他们学了扦插法,今日在向阳的花畦里栽了一片,又特地留了一小片地,看看能不能催芽出来。" 一旁的徐景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听得很是专注,后又在思考什么。 "姐姐,"他忽然转移了话题,"爹说了,你不能老是还跟原来一样。" 徐清晏被他打断,没反应过来,"什么一样?" 徐景撑住下巴想了想,"你跟砚辞哥成婚了,和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同了,就是......不能一个人只管一个人的。" 没曾想这小子是以为自己来田舍光顾着种田了,没管他的砚辞哥。 徐清晏正要笑他,又听他继续,"爹说两个人要一起过日子的,你们要像爹和娘一样,是真的夫妻相处。" "哎呀景儿,你这小孩懂什么!"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徐景嘴里,"时候不早,你得回去了,不然姨娘担心。" 徐景被糕点堵住嘴,哼哼唧唧的,但没再继续说下去。 旁边半天不开口的谢砚辞喝着茶,看着窗外,只是嘴角带笑。 徐清晏夹在两人之间,偏头过去,不想再看那人得逞的脸。 临走的时候,她去送走徐景,这小孩儿明明都跑到院子门前,却又忽然折回。 他对着谢砚辞认真道:"姐夫,你照顾好姐姐,她总是不记得吃饭。" 不等徐清晏拍他屁股,徐景一溜烟就跑到田畛上去了,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着:"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你跟姐夫好好过日子哦。" 真是拿他没办法。 徐清晏叹了口气,冲他挥手告别,直到马车驶出视线,她才收回目光, 等徐景走后,田舍又恢复安静,看着桌上吃空的糕点,她无奈摇头,"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谢砚辞淡淡道:"嗯,至少比你更懂夫妻相处。" 她瞪他一眼,"我怎么不懂了?我都让你睡床上了,你还想如何?" “是,在你心里我应该去柴屋睡。” 他淡淡一句,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成婚这么久了,我姑且就只算你一个合伙的账房先生对吧。" 又提这茬,这厮还挺记仇。 "我......"她一时语塞。 谢砚辞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数落什么一样,"白日里我抽出看书的时间帮你管账,遇到事情你第一个想到我,如今倒好,旁人提醒一句,你反倒不认了。" "你、你......" 徐清晏被他说的心虚,自己确实麻烦他不少,可嘴上还是不肯软,"都说了是协议夫妻了,大家当时也认的,我还没说你占便宜呢......" 谢砚辞闻言,先是顿了片刻,后又偏过头,像是思考了一番,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自己的袖口上。 "哦,协议夫妻。"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半夜做噩梦醒过来,第一个找的人是谁?" 她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下意识的,那不一样,可他偏偏没追着这句话继续,只是伏身,单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盯着她看。 "无所谓,反正外人现在来看,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占不占便宜不知道,只是我们的关系——" 话音落了会儿,忽然的凑近吓了她一跳,只听他道:"可能对外也说不清了,徐掌柜觉得呢?" 徐清晏被他一番说辞堵得哑口无言,脸颊不受控地泛起热意,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坚硬的桌沿,退无可退。 谢砚辞瞥了眼她泛红的面颊,却不再继续逼近,倒是从容地直起身,顺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 这架势,算是放过了她。 夜晚,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几日连日阴雨,也许是快入夏了,天气变幻莫测,又逢雨季,外面凉飕飕的吹着微风,雨点斜着飘进屋。 徐清晏把窗户关上,忽得手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记得这附近不少村民住的都是茅草屋,屋顶漏水,衣食窘迫,遇到这种季节,只能枕着湿被褥将就睡下,不少人着了风寒。 那些人里面就有阿禾和他找来帮忙的人手,那几日多亏了他们,给银子那些人都摇头不收,拿着锄头就走,纯属心地良善。 思忖片刻,徐清晏抬手拿起笔记了下来。 家里应该还有些存米和旧布,她明日便让赵福送过去,顺便找个匠人看看,能不能调瓦、换瓦。 窗外雨声渐密,顶上的芦苇席被敲得沙沙作响,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柔和。 丝毫没注意到后面那人来了,他站在原地看了纸页一眼。 "这是要把家底都送出去?" 徐清晏怔住,抬头才发现谢砚辞来了,他似有心事的模样,头发丝上还沾着雨珠,身上有一股寒意。 "你怎么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没见他人影,现在又出现,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样。 谢砚辞没答这句话,反倒继续方才的话头,"这附近的村民可不只是七八户,你这次送了,下次怎么办?" 她抿紧唇,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我也想过这一点,可是阿禾他们是真心帮过我们的,于情于理也该帮一把。只是我也知道,若这救济一旦铺开,难免会引来旁人眼红。" 她不是一腔热血不问后果的善人,心底有那一份顾虑,但顾虑之外更多的是怜悯。 谢砚辞再次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施舍最容易养出倦怠,到时候,真正受苦的人分的少了,你的好意,倒成了一身闲话。" 这句话正好戳中徐清晏心里隐隐担忧却没有捋顺的症结上,她眉头微蹙,沉默片刻。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谢砚辞俯腰,高大的身影正好拢住她,将她后背完完整整罩在其中。 "物资照旧拿出,但不要当众大肆发放,先让赵叔寻阿禾暗中核对各家实情,哪些是老弱病残无力修缮,哪些房屋确确实实被雨水冲坏,只定向给到这些人。" 他给了徐清晏思考的时间,片刻才继续,"米粮布匹可以无偿相赠,但至于修缮的活,家中但凡有壮年劳力的,自己动手,不肯动手干活的,便一分好处也不给。" 徐清晏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悬了很久终于落地。 这样便是既帮扶了绝境之中的百姓,又不会纵容只游手好闲之辈。 "这法子不错!"她提笔认真将建议添在纸上。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 42. 我是她夫君 一夜雨声淅沥,断断续续落至天明。 翌日,天刚刚泛白,徐清晏便托雪梅和满仓先把田庄现成的干苇草、粗布还有部分存米清点了。 储备有限,要接济的人不少,东西还远远不够。 于是她写了一纸手令,命人送往徐家,支取余下的糙米和旧布。 一切物料装车妥当,又按照昨夜两人商量好的法子,赵福这边先寻到阿禾,让他暗中先去打探一下各家境况。 阿禾跟这些村民数落得很,他直言不用挨家挨户问,自己清楚每家情况,哪家人老弱居多,无力修缮,哪家房屋被雨水浸得屋顶崩坏,熬不下去,一一都会告知。 细雨如丝,两个时辰后,天色仍是不见好转,远处是灰蒙蒙的一片。 经过一夜雨水冲刷,村口泥路湿滑,处处积着浅浅的水洼,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风吹在身上发凉。 徐清晏清点好后,谢砚辞已早去了书院。 他早上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她隐约记得灶房处有水声,一睁眼桌上放了碗米粥,还是温的,旁边有一张字条。 他说今日可能回来得晚,让她不用等他,自己先安排,若是有实在棘手的事情,托人递个信。 徐清晏看着那碗米粥,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些。 她分不清自己什么情感,总觉得自从和他成婚之后,再没受到外面风言风语的扰乱,平日里烧火做饭都几乎是他来,自己则只需守好花田即可。 她渐渐贪恋起了这份安稳,却又不敢轻易沉溺于这份安稳。 米粥微微带着甜香,喝下去刚好能润嗓子。 洗好碗,雪梅和满仓在门口等她。 雪梅是个勤快的农村主妇,精气神十足,脸蛋红扑扑的,说起话来自带热情,满仓小她一岁,看起来跟阿禾很像,只是稍微纤瘦一些。 两人见她出来,雪梅主动打招呼,"徐娘子,姑爷不一起来?" 她边走边解释:"今日他去书院了,起得早,晚上也不知何时回来,咱们先去阿禾那边看看。" 到村口的路满是石子,十分颠簸,三人坐在板车上,晃得徐清晏手上接的那壶水差点摇了出来。 雪梅和她闲聊,说起孩子的事情来,"徐娘子,你跟姑爷是新婚燕尔,不知这带孩子的苦和累。我和离之后,家里幸亏有老人帮着照料,不然我出去做活,这孩子吃喝拉撒根本管不过来。" 徐清晏想起安安小时候很乖,躺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她当时就一个内宅女子,有大把的时间,也不知这其中的心酸,但如今再看雪梅忽然就能感同身受。 她年纪不算大,但脸上的细纹一道道却十分明显,想必是风吹日晒,回去还要照顾老人孩子,做当家女人真不容易。 正想着,雪梅却忽然道:"只是你不必担心,我看谢姑爷是个体贴媳妇儿的好男人。他年纪轻轻就知道照顾你,给你做饭烧水,以后想必有了孩子,他也会担起责任来,不做缩头乌龟,你算是有福气了。" 徐清晏脸一红,她哪里想那么远,于是笑着圆过去,"雪梅姐,他......是挺好的,只是我们暂时没这个想法,毕竟花田也才启动,事情多着呢。" 雪梅也不多劝,只是连夸了谢砚辞好几句,说他温和细致,懂得心疼人,不像自己那无用的前夫,整日都在外面躲着,就怕多做了一点家里的活。 徐清晏也是半个过来人了,听着这番话没多言,也没反驳。 到村口的时候,雨棚已经搭好了,乡民们安分守己排着长队侯着。 这些人大多面上看着都是普通农民,面容消瘦,衣衫单薄,老人佝偻着身子,妇人抱着年幼的孩童,个个眉眼之间都是饱受连日淋雨的憔悴。 赵福带着下人有序清点、递发米粮布匹。 阿禾则站在队伍侧边,声音清亮,"大家慢慢来,一户一户登记领取,徐娘子都提前核对好了底细的,受苦的人家,定然不会漏掉,不会少给分毫。" 这些人老实本分地领着救济之物,没有谁喧哗争抢,都安安静静。 看到三人来,阿禾走上前,爽朗笑道:"徐娘子,我都查清楚了,这些都是家里贫寒的,每人按吩咐领取份量,至于那漏水的屋顶,修缮师傅正在来的路上,估计快到了。" 徐清晏看了看这队伍,人没有她想象中的多,而且很多都是拖家带口来的。 "嗯,今日先把东西分发下去,修缮的事情能做多少做多少,实在不行,找几个村里的壮丁帮忙也可。" 阿禾拍了拍胸口,"放心吧,徐娘子。这点小活,我一个人都能做不少,最多两日就能完成。" 一旁领到物资的乡邻听到二人的对话,满眼感激,捧着沉甸甸的布袋,连连对着徐清晏躬身道谢。 "多亏徐娘子心善,这几日屋漏被雨淋得睡不着觉,这下总算能撑过去了。" 另一个老妪也跟着点头,"是啊,寻常大户人家哪里管我们乡野苦日子,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阿禾附和,"往后田庄但凡有活计,只管招呼我们便是,千万别客气。" 徐清晏立在雨棚之下,一身青色衣裙,眉眼柔和,面对这些人的谢意,她也只是笑了笑。 "不过是些寻常米布,举手之劳,风雨寒苦,人人难免,我能帮衬一二,本就是应当的。" 她倒是没有半分施恩炫耀的姿态,从容又坦荡。 周遭气氛平稳,一派淳朴,可没持续片刻,便被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突兀打破。 "徐娘子这话说的,可真是漂亮好听啊!" 声音懒散又刺耳,硬生生穿透人群,落入她耳中,排队的乡民闻声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末尾,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男人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身上衣衫完好,不算干净但比其他人好得多,半点没有淋雨受苦的狼狈,手里还拎着一只空麻袋,踱着步子,脸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轻薄模样。 这正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无赖,曾赖子。 阿禾看清来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警惕,"曾赖子,今日是帮扶贫苦人家,你来凑什么热闹?" 那赖皮全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挤开两侧安分排队的乡邻,径直走到最前头,眼皮轻佻,满脸无所谓的痞气。 "凑热闹?"他大笑一声,指着那些存物对徐清晏道:"乡里相邻都能领的东西,凭什么唯独我不能来?难不成徐娘子行善,还要挑人?" 他说完,晃了晃手里的空麻袋,扫了一眼赵福手边堆放的米粮布匹,眼里尽是垂涎。 "说实话,我家里人口也不少,老的小的都要张口吃饭,旁人都是满满一袋米、一大捆布,怎么到我这里,就只有这么丁点零碎打发人的东西?徐娘子,你未免也太 偏心了。" 徐清晏没跟他扯嗓门大吵,反倒是神色未乱,冷静看着他。 "曾赖子,昨日阿禾逐户摸排,都查清楚了,你家中有完好的良田,秋收余粮充足,更有两名壮年男丁,能耕能劳,根本无需帮扶。" 她丝毫不退让,"今日赈济,只为救助那些连日淋雨屋塌、衣食无着的贫苦人家。规矩在先,按需帮扶,不是人人皆有,所以,你不在帮扶名册里。" 这番话一出,句句属实,周围的乡民纷纷暗自点头,互相看一眼,心里皆是认同。 可曾赖子听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开始胡搅蛮缠,露出一副委屈模样,"规矩?什么规矩,还不是你徐娘子说了算的规矩!" 叹了口气,他继续冷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商户人家行善,说到底就是装模作样博名声!平日里吃香喝辣,如今拿点陈米旧布出来,还要挑三拣四,看人下菜。" 他双手一叉腰,唾沫横飞,当众大肆造谣挑事起来。 "既要行善积德,就该惠普乡里!如今抠抠搜搜,连几代米都舍不得给,这哪里是救济,分明是借着名头,给自己装善人样罢了!" 一句话,把她的善意硬生生扭曲成了虚伪作秀。 周围的村民都变了脸色,有些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们自然是知道徐清晏不是刻意作秀,这些日子花田开荒,徐家给出的工钱比附近不少地方都高,阿禾他们几个帮忙,也从未被亏待。 可这曾赖子说得难听,却也正好踩中了穷苦人心里最容易动摇的地方,人一旦习惯了接受,就容易忘了别人给予的并非理所当然。 气氛压抑到极致,徐清晏没有被他轻易激怒,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善意没有规矩撑着,最后只会变成另一些人的贪念。 "曾赖子,你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确实是徐家的。"她看着周围,缓缓出口。 曾赖子见她松动,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正要得意,就听她继续。 "所以徐家愿意给谁,也是徐家的选择,不是谁站出来喊两句,就该拿走一份。况且给是情分,不是义务。你家有田、有劳力,若是真的缺衣少食,我自然会让人重新核实。" "可是你来不是求助,只是觉得别人有的,你也应该有。" 曾赖子脸上难看,死死盯住徐清晏,恶狠狠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有钱人的道理!怎么,我就因为家穷,不配拿?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精明的很,嘴上说是仁义,实际上心里还不是算着得失!" 这泼皮一旦缠上,很难跟他讲理,徐清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倒是不知,乡规律法,何时纵容游手好闲之徒,哄抢赈济、污蔑良善?" 谢砚辞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人群外。 他身着书院常服,显然是刚从那里赶回来。 曾赖子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又大摇大摆走上前,半点没把人放眼里,"你谁啊?我领东西跟你有何关系?" 雪梅和满仓都满眼担心,怕这无赖生事打人,刚要劝,只见谢砚辞快步挡在徐清晏身前,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他周身气场冷得逼人,毫无平日的书卷气,不见半分多余的温和,反而多了几分阴寒。 "我是她夫君。" 43. 加两个蛋 曾赖子听罢,拍腿一笑,"我说呢,原来都是一伙的,徐娘子怎么把救兵搬来了!" 她也很纳闷谢砚辞是怎么知道的,但看到远处的阿禾,猜到了几分。 这人虽是农民,但脑子活络得很,估计找人提前悄悄去递信了,所以他才这么匆忙赶回来。 谢砚辞倒是没有任何打圆场的意思,甚至连让步畏惧也没有,这种持强凌弱的人他见惯了。 以前落魄的时候,也有人仗着他年少无依抢夺他的东西,那时他便明白,世上有些人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收敛,只会因为你的能力而畏惧。 一个曾赖子,又算什么,他自有办法。 "见好就收,拿着东西走人,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否则我不介意让人来一趟把这笔账记得清楚。" 语速不快,不见一丝慌乱。 看着比她高一截的背影,徐清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人真正在乎护住的感觉。 曾赖子拎着麻袋,不走也不敢上前,硬着头皮撒泼道:"好啊,你们夫妻二人倒是串通一气,就是仗势欺人,信不信我——" "闭嘴。" 谢砚辞冷声打断,眼神狠厉,显然是不屑同他多费口舌。 "哄抢物资、当众寻衅造谣、扰乱乡里秩序,已然触犯乡规,更是违逆民风道义。" 他话音落下,瞥了眼闻讯赶来的乡保,语气不容置喙。 "此人该按乡规律法处置,拘去祠堂训诫,罚劳役半月,以儆效尤。" 他虽只是个未入仕途的学生,可一身气度沉稳凛然,规矩尽数占尽,乡保也不敢有半分迟疑,而且这曾赖子的名声谁不知道,多半是主动惹事。 方才嚣张跋扈的曾赖子一看到乡保来了,气焰灭了不少,脸色惨白,再无方才的蛮横,连连求饶。 "你们别听他瞎说啊,我就是来领物资的,是他们污蔑我,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几人带走,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村口的风波也算是平息。 喧闹散尽,雨小了一些,周遭重归安静。 谢砚辞这时才徐徐转身,眸中的寒意散了不少。 "有没有淋到雨?" 她原以为他会问刚才的事,或者说她心软,没想到第一句竟是这个。 "我没有......" 谢砚辞目光从她的衣袖到沾了泥水的鞋边,忽然开口:"徐掌柜。" "嗯?"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还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徐清晏被他问得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他声音缓了不少,"以后遇到这种人,不必一个人撑着。" 她抬眸看他,"我刚刚也没吃亏......对了你不是在书院吗,是阿禾给你递信的?" "算是,正好我看时候不早,还是早些回来吧,免得某人说我不着家。" "我什么时候说了!"她踮起脚不服气,杏眼睁得圆圆的。 身后的雪梅和满仓看到她难得小女儿姿态,在一边偷笑,也不打扰两人,走到赵福身边帮着继续发放济品。 没了那曾赖子捣乱,东西很快就分发完了,大家领着东西纷纷往回走。 雪梅撑着伞打趣道:"徐娘子,你瞧姑爷多在乎你,专程赶回来就想看看你受没受欺负!" 徐清晏被人一说,下意识就看向谢砚辞。 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的打算,反倒是低头观察她的反应,像刻意逗她。 "他、他就是有东西落在家里了,顺便来取。"徐清晏笑了笑,装作无事发生。 满仓看了一眼雪梅,"姑爷跑一趟倒是不容易,路程不近呢。" 谢砚辞这时往她那边靠近了一些,无奈地挑眉,"真是小没良心的,我夜饭还没吃,就为这事赶回来,你现在不认账了?" 徐清晏清了清嗓子,"那回去给你做碗面?" 他似乎想了想,"得多加个蛋。"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好,加两个都没问题。" 雪梅听得掩着嘴咯咯笑,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满仓,压低嗓音:"听听听,两个鸡蛋,姑爷这待遇可不低。" 满仓脸上也挂着朴实的笑意,低声回她:"人家方才是实打实地护住媳妇儿,换作旁人,谁会专程来一趟。" 雪梅点头,扬起声音喊:"徐娘子,那我们先回花田忙活了,不耽误你们夫妻俩回去煮面啦。" 徐清晏讪讪笑了几声,赶紧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路往田舍走,方才的郁结早已消散得干净。 她抬头看他,忍不住问:“你提前回来,书院夫子会不会责怪你?” 谢砚辞把伞压低了一些,不以为意,“家中内人遇了事,夫子想来也会原谅。” 她面颊更热,低头不语。 雪梅和满仓的话不停在她心底盘旋,只是嘴上不肯认,可心里清清楚楚,他放下府试备考,冒着冷雨赶回,只为护她不受旁人折辱。 回到田舍,屋中尚留着一点余温。 徐清晏挽起衣袖,走到灶台边生火,准备煮面。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倒是格外小心,柴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在她脸上。 谢砚辞没有上前搭手,靠在灶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神色复杂,似有话要说。 她忙得专注,根本没注意到他。 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鸡蛋挂面就做好了,上面泛着亮晶晶的油珠,配上几根绿色油麦菜还有两个煎蛋,卖相意外得好。 端着热腾腾的面,她见他靠在门口一动不动,还迟疑了会儿。 “你怎么不坐下?”她把面放桌上,香气扑来。 谢砚辞缓缓转身,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一下,“看得出来,手艺有长进了。”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谈不上什么流连忘返的美味,只是在这乡野间,有人煮了碗挂面,那种感觉胜过山珍海味。 徐清晏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袖口还挽着,“还不错吧,这可是我最拿手的。” 她说完又把烛台端来,唇角弯起,“对了,一会儿你吃完要是想温书,这烛火正好够用。” 谢砚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眸底藏着一道不明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才徐徐开口,“这次若是榜上没有我,你会不会失望?” 徐清晏闻言微微一怔,手上还捏着擦手的布巾,一时竟忘了收回,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也缓缓敛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这府试还没开始,为何就这样说?” 谢砚辞继续夹面,“只是先问问你。”她拉开椅子坐下,神色认真起来,“一次考试而已,如果真失手,也不能说明你不如旁人,况且我觉得你不会输。”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唏嘘道:“徐掌柜不要怪我才是真的。” 徐清晏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他就心事重重,如今突然提到府试,难道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我怪你做什么?你都准备这么久了,别说这些丧气话,专心复习就好,其他事情不要放心上。” 谢砚辞看着她,没再多解释,只轻轻笑了一下。 夜深,徐清晏在靠窗的案几前记账,他则在堂屋另一边练字。 烛光将他眸底的冷光藏得极深,今日的话不过是一次试探。 早上去书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不对劲,沈知微没来,反而是李公子无意提起了考棚编号一事。 他得了两次榜首,对于沈知微那种人来说,自己无异于是最大的威胁,加之他对徐清晏耿耿于怀,心中积怨已久,定不会轻易放过。 至于会如何动手脚,谢砚辞大致猜到几分,只是他不想声张或者揭穿,不如暂时顺着对方,遂了他的意。 在今日回来之前,他找到信客给魏同知送了一封密信。 信中不再多言军粮一案,反倒是提到了府试誊录房的猫腻。 他这是在赌,赌一把魏同知会不会在这件事上再聪明一回,拎清利害,若拿到证据,亦是一桩可以立功的把柄。 沈知微自以为手段隐秘,却不知科场之事,牵一发动全身。 他以为毁掉一人的名声便可解决问题,却不知道,真正留下的,是自己伸出来的那只手。 窗外的夜是化不开的浓墨,谢砚辞吹灭手边的灯,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徐清晏已经靠着桌案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她未算完的账册,笔压在指下。 他放下书,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本册子,扫了一眼,字迹已经飘了,数字也歪了,想必是困倦不行的时候落的笔。 尽管他动作很轻,徐清晏还是皱了皱眉,闭着眼含糊嘟囔了一句,“账......还没算完。” 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灯影罩在睫羽上,随着呼吸,暗影轻颤。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的视线锁在她身上,目光沉沉。 直到她又安静了,谢砚辞弯下腰,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要轻许多,窝在他怀里,仅微微蹙了一下眉便继续昏睡。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声音只够自己听见,“徐清晏。” 怀中人浑然不觉,眉眼松弛,没有半分防备,他垂眸,语气轻得如同叹息:“也就睡着了,你才肯这般安分。” 自然是没人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俯身把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转身去收拾桌上那堆账册。 她写得歪歪扭扭,谢砚辞索性拿起笔把算错的地方标记补齐,搁在案角。 等他回到床边的时候,徐清晏已蒙头大睡,把盖好的被子踢开,手脚不安分地伸到他睡的位置。 谢砚辞坐到她身旁,想起那所谓的三八线,不觉失笑,如今别说这线了,她这睡相中间得砌堵墙才行。 他缓缓卧下,撑着右手,侧头看她睡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他才睡下。 44. 你怎么样都很好 第二日,天亮得早。 午后开始府试,谢砚辞已收拾好了行囊。 而徐清晏还在迷糊之中,身子歪在床里,困得眼皮睁不开,已然睡到了他的位置,锦被胡乱缠在了腰间。 临行前,他看着睡得“横七竖八”的她,失笑地说:“徐清晏,你这睡姿还好意思说睡相好。” 她没醒,外面朝阳升起,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 谢砚辞放下包袱,靠在床边,忍不住又喊了她一声。 还是不回他,反而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桌上的酒酿荷包蛋刚温好,若是等这人醒了再吃,估计早凉了。 于是他忽然来了兴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俯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触感是软润温热。 睡梦中那人似乎受了惊扰,眉头蹙起,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一下清醒过来,下意识抬手捂住脸颊肉,“谢砚辞,你干嘛?”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叫你起床。” “不能好好叫吗?” “叫了两次。”他顿了一下,语气坦然,那一点戏谑的心思消散了一些,“第三次只能换一种方式。” “那你就捏我脸?”徐清晏望了望桌上,果不其然又如往常一样放上了早点。 他没有否认,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嗯,效果不错。” 徐清晏坐在床上,又气又好笑,可低头想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趴在桌上对账,怎么一睁眼就跑到床上去了? 低头不禁又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裳,还有身下的被子,她抬头盯着他。 “对了,我昨晚怎么到床上的?” 谢砚辞认真想了想,“自己走过去的。” “我怎么不记得。”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许是徐掌柜太过勤奋,睡着了也要先做好账才肯躺下。” 她看了他半晌,终于确定这厮又在胡说八道,可偏偏他又如此坦然,找不到破绽。 “你今日是不是要去参加府试了?”她起身,走到桌边。 谢砚辞点头,“嗯,不过要考到傍晚,我今夜暂住外面的客栈,你若无聊,可以先回一趟徐家。” 说的好像有他在就不无聊似的,徐清晏喝了口酒酿,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你别担心我了,我一个人可做的事情多了去,无聊不了一点。” 他轻叹口气又一笑,懒得和她争辩,“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联想昨夜的话,等他走到院门口,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谢砚辞,你不要有压力,不管结果如何,踏实考完便好,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逼自己太紧。” 看他停住了脚步,徐清晏又补道:“你已经够厉害了,与我而言,你怎么样,都很好。” 回头片刻,只见她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像暖阳又像春风。 谢砚辞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落下一句:“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田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晨雾散尽,田埂小路沾着薄薄的露水,他步履平稳,招了辆马车坐下。 到书院的时候,学生们陆续都在往明伦堂走,他到的不算早,那些温书的学子都开始互相鼓劲,为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一位同窗从后门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谢兄又在家里多陪嫂子了?你平时到的可比这个早多了。” 他神色平静,忽而问:“今日沈知微到了吗?” 同窗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往明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兄?好像还没见到,他平日跟你一样到得早,今日......倒是少见他这个时辰还没来。” 谢砚辞没有接话。 那同窗没往深处细想,反倒调侃他:“不过谢兄,你不也晚到了?成婚了果然不一般,以前你可是一心只想着文章。” 谢砚辞低头整理袖口,淡淡道:“家中有事,耽误了一些。” “看来嫂子管得住你!”同窗打趣。 他却没反驳,只“嗯”了一声,倏然转了话头,“对了,昨日散学后可有人找过沈知微?” 同窗想了想,“找他的人倒是不少,毕竟沈兄这次高中府试的呼声不低,不少人想和他结交,不过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他不再追问,这些事单独看无常,可落在自己眼里,却已经足够。 至于沈知微,谢砚辞不会断了这条线,也不会派人提醒,因为现在提醒只会让姓沈的换一种方式,而他要的就是对方肆无忌惮地把证据送到自己手上。 周遭人声愈发嘈杂起来,明伦堂前已是一派临考的景象。 学子们纷纷解下书囊,取出笔墨砚台,仔细清点应试物件。 有人低头反复翻阅书卷,仍在默记文章,有人则和同窗拱手互相勉励,廊下差役往来穿梭,高声呼喊,按名册点名,预备进场搜检。 谢砚辞抬眸望向前方鳞次的人影,半晌也随着人流缓步上前。 入场搜检之后,众人依次落座。 考棚不过一方狭小天地,木案、草席、笔墨,除此以外再无别物。 谢砚辞进去坐下,将笔墨摆好,倒是格外平静。 考卷发下的时候,题目不过寻常地方治理和民生之策的相关内容。 他写得不快,字迹端正沉稳,写了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平衡官府与百姓、又如何避免一地之利被少数人侵占。 官府不可尽夺商利,商人亦不可借势欺民。没有多余的华丽辞藻,倒是满篇实务。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在其中一处引用经义的位置,他稍作停顿。 那是他多年读书的行文习惯,也是父亲曾教过他的写法,单独看都很寻常,但前后连起来,才能确认这是同一篇完整原稿。 若是真的誊录有所差异,他一眼便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将卷子递上。 两个时辰过的很快。 学生们吵吵嚷嚷的,有的叹息说这次题目不好下笔,有的又胸有成竹,甚至对之后的乡试都充满信心。 谢砚辞没参言,等走出考棚,才看到沈知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刚好他也起身看向自己。 一旁的人恭维起来,“沈兄,你这次肯定十拿九稳了吧,都是你素来擅长的题目。” 沈知微看向众人,面上从容自持,目光却忍不住落到谢砚辞身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诸位过誉了,结果还未可知,哪里谈得上十拿九稳,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嘴上是常见的客套话,他心里冷哼了一声,眼 神有几分不屑。 李公子不偏不倚,在这时开了口:“诶,谢兄这次如何?谢兄的文章山长都赞过,想必这次也位居前面吧。”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议论声停了,都好奇观望。 他原本无心搭理这群闲人,可经过沈知微身旁时,还是停下脚步,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观一场跳梁之戏。 “我只负责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别的,终有公论,这一点沈兄肯定比我懂。” 说的耐人寻味,沈知微迅速变了脸色,但眼下这种时候又不敢轻易搬上台面议论,他抿紧唇,死死盯着对方。 谢砚辞勾起嘴角,脸上隐着几分冷哂,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侧继续走过,连余光都未曾再施舍半分。 李公子自然不知来龙去脉,只当他气焰嚣张,不把人放眼里,于是他愤愤不平:“沈兄,他还是这样不知礼数,未免太目中无人!” 沈知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冷声笑了,“谢兄只是恃才傲物罢了,何必计较,他的真才实学,我也要敬他三分。” 一席话,旁人不禁感慨:“沈兄,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人让着他就是了,多说倒显得咱们为难人了。” 随后又是一群哄闹和低笑。 天色已沉,谢砚辞走出书院,正准备去附近的客栈住下,忽然门役在身后叫住他。 “你是谢砚辞吧?”他日日守着大门,对学生面孔也有所印象。 “何事?”他走上前。 那门役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一个脚夫给我的,说是给你的东西。” 谢砚辞微挑眉梢,接过打开,里面是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有安神香,上面则躺着一张字条。 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晚上好生休息,别紧张。 他忍不住低笑,把东西包好,就连那张字条也一并收入袖中。 门役好奇地想探头看看,谢砚辞却已经转身,往客栈走去,留下他嘀咕:这回府试,给学生递东西的倒是少之又少,外头还有人惦记的可真是难得。 回到客栈,谢砚辞拿出安神香点上,味道是淡淡的艾草味,闻起来一点不呛人。 青烟细细袅袅升起盘旋,缓缓漫开,把疲惫都冲淡几分。 他又将纸包里的糕点取出来,油纸裹得严实,还留着余温,正好自己夜饭就凑合这个了。 入夜,客栈外安静下来,正准备熄灯,忽然听到窗外三声轻响。 他目光微动,打开了窗,只见刘五如约站在外面。 而这家客栈位置,也是他入城前提前告知刘五的。 “公子,”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考场送墨的小吏突然还清了赌坊欠债,手头宽裕起来。” 说罢,他又凑近,“而且沈家账房最近悄悄兑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银。” 事情的脉络已然清楚,谢砚辞冷笑了一声。 “公子,还需要做什么吗?” “不必。” 刘五挠头,“可沈家要是真动了卷子......” 谢砚辞看着远处,若有所思,“那就让他们动。” 刘五一愣,硬是不解何意。 他背着手立于窗前,半边身子浸在夜色里,像是隔岸观火的看客。 “沈知微想让我输一次,我想看看,他为了让我输,愿意走到哪一步。” 45. 越界 府试结束的隔天一早,沈知微等来了消息。 来人是沈府一个不起眼的外院小厮,进门时连头也没抬,只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压在茶盏底下,低声道:“沈公子,那边已经办妥了。” 沈知微本在书房看书,听罢翻页的手停了一瞬,抬眼问:“确定是他的卷子了?” “确定,考棚号、弥封号都对过,错不了。”那小厮笃定地点头。 屋里静了会儿,沈知微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潦草记了几行字,是誊录书手暗中传来的消息,说谢砚辞那篇策论本来写得极稳,前后照应,立意也挑不出什么错处,若按照原样誊录上去,恐怕又要位居前列。 可现在不同了。 承下启下的一句被有意漏掉,一处“不宜尽归官营”少誊了一个“不”字,后面论及民商制衡的两段又重新调换了顺序。 单看每一句其实都是小差池,但合在一起,足以让整篇文章看起来逻辑矛盾,像是考生自己思路混乱,连立意都没拿准。 沈知微看完,没立刻继续话头问下去,反倒是提起别的。 “原卷呢?” 小厮连忙回应:“原卷按照规矩封存入库,没人动过,那边的人说,府试卷宗封存之后,寻常考生根本无权调阅,只要誊录的那份看不出痕迹,便查不到头上。” 沈知微沉吟片刻,脸上的表情格外平静,甚至没有喜色。 他知道科场舞弊不是小事,一旦被查出来,别说一个誊录书手,就连沈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让人直接调换试卷,更没有大刀阔斧地改掉谢砚辞的文章。 不过是少几个字,错誊录罢了,不至于让他跌入谷底,确能让他落榜。 想及此,沈知微将那张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烧尽。 “你去告诉那边,”他拍拍手上的灰,“银子会照数送过去,往后不必再与沈家联系。” 小厮点头后告退。 沈知微放下书卷,心底的郁结稍散些许。 连府试都过不了的人,从前在书院的才名便成了过往云烟的笑话,至于徐清晏,她也会迟早后悔,自己究竟选错了什么人。 外面的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柩,淡淡的红光淌进屋内,几声鸟鸣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门外恰在这时又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公子,柳姑娘来了,说是知道您刚考完,特意送了些自己做的消暑香囊和糕点。” 沈知微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让人收下便是。” 丫鬟迟疑了片刻,“柳姑娘还在外头等着,说是想亲自见您一面。” 他吁了口气,沉默半晌,还是起身。 推门出去,到了厅堂,就见柳茹梅已等候一阵了,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藕粉衣裙,发间簪着新打的珠花。 见他过来,柳茹梅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沈公子。” 她把食盒递过去,轻声体贴:“听说府试结束了,我想着你这些日子肯定很辛苦,于是做了些可口糕点,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沈知微扫了一眼,没立刻接过,只掸了掸衣袍坐下,“柳姑娘费心了。” 柳茹梅一笑,跟着坐下,“沈公子不必客气,你才学出众,想必这次定能高中。” 若换做平日,他可能还会谦训几句,可如今听到高中二字,心情倒是不错了起来,神色都温和几分。 “借柳姑娘吉言,东西我会好好收下。” 柳茹梅沉浸在他的温柔里,可没察觉那谈话间的疏离,她原本以为就如徐清晏所说多走动沈府,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她没察觉到的是,沈知微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多余的男女之情,不过是觉得她还算个听话、偶尔能派上用场的人罢了。 柳茹梅羞涩地理了理耳发,继续道:“沈公子,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趁现在天气没到晌午热起来,我先回去了。” 倒是个知礼数的,她在这点上又很聪明,沈知微显然是满意,点点头,让官家把她送出门。 柳茹梅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他忽然很期待看到谢砚辞的反应。 可有些好笑的是,谢砚辞根本没空继续想这件事。 今早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色渐晓,晨雾还没褪去,他就收拾好行囊往回走了。 入了夏,就算是清晨,还是不算太凉快。 靠在车壁上,看着掠过的田野村舍,他神色比昨夜松散许多。 包里除了换下来的衣物,还剩了半点糕点没吃完,徐清晏送来的那张纸被他随手夹在了书页里。 他忽然思忖,若是这时回去,她是不是又蹲在田埂上折腾,又或许抱着账本跑来向自己展示成果。 想到这里,谢砚辞垂眸看了眼手边的包袱,觉得这一路比来时慢了不少。 马车出了城,又行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熟悉的田舍终于从大片青翠的田野后露出了屋檐。 车刚停稳,远远就听到院里传来的说话声,谢砚辞掀帘下车,以为会看到徐清晏,谁知院门半掩着,平日里最闲不住的那人不见踪影。 他有些奇怪,进去看到雪梅端着一盆热水匆匆从灶房出来。 看见他,雪梅松了口气,“姑爷你可算回来了。” 谢砚辞皱眉,“她呢?” 雪梅往屋里望了一眼,有些着急解释:“徐娘子昨夜还好好的,结果今早起来就说头晕,我正说给她拿点药材,结果回头就看到她扶着墙坐到地上,恐怕是发高烧了。” 谢砚辞把包袱往旁边一搁,边往屋里迈边对雪梅道:“麻烦你们去城里请个郎中过来,我先看看她的情况。” 雪梅点头,“放心姑爷,我这就去!你好好陪陪徐娘子。” 寝屋内,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徐清晏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烧得通红,额角浸出一层密密的虚汗,几缕黑发被濡湿,呼吸又轻又急。 自己不过才走了一日,怎么就病得如此严重,直接倒下了。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先探了探温度,烧得不轻,是有些烫人的温度。 谢砚辞眉头紧紧拧起,有条不紊地拿起布巾,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虚汗,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薅开被子。 徐清晏烧得迷迷糊糊,浑身燥热,忽然感觉到脸颊处的冰凉,下意识就往他掌心处贴了贴,嘴里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静静看了她两秒,他无奈低声:“平日不是挺能耐的吗?” 她用脸颊压着他的手心,忍不住蹭了一下,像是贪恋那份凉意,谢砚辞也没把手抽出来,任由她压着。 屋内很静,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爷,郎中来了!” 雪梅跑得满头大汗,引着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进门,身后的满仓手上还帮忙提着药箱。 谢砚辞立刻起身让出位置。 那老者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徐清晏,又替她把了把脉,神色从凝重到缓和。 他看着候着的几人,开口道:“这姑娘就是受了风寒,估计是前几日连续下雨的缘故,天气忽冷忽热造成的。加之操劳成疾,我给她几副中药,每日喝两次,三个疗程就会好转。” 说罢,又看着谢砚辞,“你是她夫君?夜晚得守着点儿,给她盖好被子,别又吹了冷风。” 谢砚辞点头,递给一些碎银,“劳烦您。” 身后满仓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姑爷你放心,这几日你好好陪徐娘子,花田的活交给我们姐弟即可。” 雪 梅接过郎中开好的药材,正要捧着药包去往灶屋,放到泥炉上熬煮。 谢砚辞见状迈步向前,伸手从她手里将药包接了过来,语气不容推脱,“我来吧,你们辛苦了。” 雪梅一愣,看到他眼底的倦色,随即点头,“那姑爷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那我们先不打扰了。” 谢砚辞微微颔首,捧着药包走向灶房。 他熟练地将药材倒进陶罐,又仔细兑好清水,添上炭火,慢慢泥炉里飘出一股苦涩的药草味。 徐清晏不知何时醒了,全身乏力,她听到有动静,抬眼望了望,只见谢砚辞端着陶碗走过来。 “你......回来了?考得如何?” 都烧成这样还惦记他,看她脸色依旧没好转,他径直走过来,把药递上,沉声道:“先管好自己,把药喝了。” 徐清晏一闻到那个味道就蹙眉,闻起来真是比黄连还苦似的。 她没有立刻接碗,病着脾气反而还更大,抱怨道:“好苦,不想喝。” 谢砚辞看了她半晌,忽然从旁边拿出几块蜜饯,“我知道,但你也得喝。” 徐清晏撇撇嘴不情愿地接过碗,只是迟迟不动,抿了一口,苦味瞬间散开,她眉头紧皱,想把碗放下。 他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徐掌柜,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最后,在这人的威逼利诱之下,徐清晏还是捏着鼻子喝完了。 涩苦的滋味盘踞在嘴里,挥散不去,她赶紧吃几口蜜饯压下这味道。 等擦完身上的汗,她感觉身子轻盈了不少,就是嗓子还有些哑,坐在床上,百无聊赖。 夜还没深就困了,脑袋干脆往枕头一歪,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暖黄的光晕落在她的眉眼上,少了几分病中的憔悴,格外乖巧。 瞧着她这副娇态,才洗漱完的他走上前,伸手把滑落的被角掖好,又静静躺下。 黑暗之中,她身上还是有些灼热,偶然触碰到他的手臂,那种冷热的对比让他霎时清醒。 这几月同床的日子,他都在反复问自己的内心。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惯会权衡和隐忍,凡事都要算好进退尺度,不肯越雷池半步,就算是筹谋算计也未从乱过心神。 可偏偏每一次对着枕边这人,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变得摇摇欲坠。 他不像那个谢砚辞了。 忽然,他抬手靠近她的脸侧,用指尖轻轻描摹着轮廓,力道像羽毛。 徐清晏动了一下,随即又无意识地攥住他的手指,往他的位置靠了靠。 他的手停在半空。 若是清醒的时候,她定会把协议夫妻四个字,搬出来提醒他一遍,可如今病得迷糊,反倒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谢砚辞垂眸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许久都没动。 从住在徐家开始,他其实就一直在找理由。 帮她看账,是因为不能白吃白住,替她照料花田,是因为本就是合作关系,记得她的爱好,也不过是因为朝夕相处久了,至于帮她挡住流言和地痞,也不过是一个名义上丈夫该做的事情。 可理由找得再多,也骗不过自己。 他根本不是因为那一纸协议才管她,更不单单因为徐家,而是因为她是徐清晏。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清楚,反而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从不喜欢失控,可答案已经够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一桩简单的买卖。 既然算不清,那便不算了。 谢砚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伸手替她拨开碎发,眼底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究竟是谁先越了界,还真不好说,既然她没想明白,他也不急着逼她想,总之横竖人都在身边,朝夕相对,有的是时间。 于是他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46. 故意输一次 两日后,徐清晏的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病来如山倒,整个人还是有些懒怠,早晨起来在廊下晒会儿太阳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谢砚辞倒没有逼着她喝药,只是每日照旧把碗放桌上,旁边隔着两颗蜜枣。 至于那晚的事情,她一无所知,只隐约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下。 一夜无梦,醒来后谢砚辞已经不在床边,她也没往深处去想。 今日她格外抖擞了精神,因为是府试放榜日。 卯时一过,书院那边便已经围了不少人,消息沿着府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不少人赶着去看榜,连田庄里都有人开始议论。 徐清晏原本还能坐得住,理理花料、浇浇水,可等到日头渐渐升高,谢砚辞仍旧没有回来,她手里的花枝都修了几道,失神到差点剪到手。 最后她索性把花都放到一边,起身自言自语,“不等了。” 雪梅手中动作一停,闻声抬头,“徐娘子,你这是要去找姑爷?” “嗯。”徐清晏随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病刚好,脸色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苍白,但眼底已然是遮不住的担忧,“放榜的日子,按道理他早该回来了,到现在也没个人影,我还是去书院那边瞧瞧。” 雪梅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可要我陪你一同去?” “不必了,雪梅姐你就守在田庄这边,我雇辆马车,去去就回。”她摆了摆手,朝着大路走去。 心里其实是有些七上八下,一边是盼着他能够榜上有名,可一想到那晚他问自己的那句话,心里道不清的不安愈发严重。 这场府试,或许未必那般顺遂,她心口微微发紧。 坐着马车一路朝城里赶去。 越靠近书院,街上的行人越是拥挤,随处可见奔走相告的学子,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街边酒肆茶摊,处处都在议论此次府试的名次。 徐清晏跳下马车,付了车钱,快步朝着书院大门走。 朱红的书院围墙之下,诺大的黄纸榜文高高张贴在墙面上,周围黑压压站着一大群人,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好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 她本就个子不高,被人群挡在外面,踮起脚也看不清一二,只耳边不断传来旁人的谈论。 “沈知微中了!我就说沈兄才学过人,果不其然!” 听到这个名字,徐清晏心猛地往下一沉。 “麻烦让让......” 她幸好个头小,按奈不住地往里面一钻,片刻挤进了前三排。 周围的学子一看是个女子,倒是绅士地给她让出了些空隙。 徐清晏定了定神,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逐字重新扫到最前面,生怕看漏了一个字。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 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咬紧唇低声喃喃,“怎么可能。” 旁边一位和同窗悄悄议论,“怎么没看到那个姓谢的?不是一直都是榜首吗?” “这榜首又不是次次都能得的,我看啊,前几次不过是沈兄谦训,故意让给他罢了!” 这番话入耳,徐清晏气急,回头对着窃窃私语的两人愤愤道:“一次府试而已,什么时候能凭一次成败就能论一个人的才学了?” 被陌生女子当众驳斥,那两人面色尴尬起来,有些挂不住,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姑娘也来了?” 她一回头,就看到沈知微一身月白长衫站在不远处,满面春风,身边的同窗纷纷让开路。 他淡淡扫过徐清晏略显失色地脸庞,故作关切问:“怎么这副神色,你是来看谢兄的么?” “是,我来看我夫君的。”她攥紧衣角,面上大方坦然。 沈知微低笑一声,抬眸往榜上看了一眼,“谢兄这次是第几?我知道他一向位居前列的,想必这次也高中。” 徐清晏站在原处,并没有立刻躲闪,她隐隐觉得古怪。 沈知微明知故问,而这次恰好他在榜首,谢砚辞竟然连上榜都没有,这如何解释? 沈知微看完榜单,轻轻叹了口气,朝她走来,轻声安慰道:“徐姑娘,真是有些可惜了,你的夫君落榜了。” 最后那三个字,他咬得倒是清晰,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见徐清晏不说话,他更关心起来,嘴上说着:“谢兄真是遗憾,平日里何等风光,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他正欲俯身凑近,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少年音。 “不是说了,不用替我紧张?” 众人循声望过去。 谢砚辞快步上前,将她护到自己身侧,手臂稳稳揽住她的后腰,垂下眼看着她时,冷锐敛去,只剩温柔。 “劳夫人奔波,特地跑这一趟。” 徐清晏仰起脸看他,心里安稳了不少,“我没事,只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才说顺道来书院一趟。” 他脸上没有半分落榜的颓丧,反倒是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刚烧完,就乱跑,回去再跟你算账。” 沈知微僵在原地,看着两人格外亲昵,没有丝毫演戏的痕迹。 谢砚辞揽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躲,甚至因为方才语速急,呼吸还有些快,整个人下意识就往他身上靠了靠。 这一幕,比榜上任何一个名字都刺眼。 沈知微原以为,只要谢砚辞落榜,从前那些所谓的才名一朝崩塌,徐清晏自会认清现状。 可她没有,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在听到闲言碎语之时,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发声。 他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淡了下去,“徐姑娘倒是很相信谢兄。”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他,不然信旁人几句闲话?”徐清晏靠在谢砚辞怀里,眼神清亮,答得自然。 沈知微被这一句却堵了很久,脸上的温和有了一丝裂痕,“只是府试也不是什么小考,结果就在榜上,谢兄失手也是事实。” “沈兄说的是。” 谢砚辞终于懒懒地抬眼看他,神色还算平静,“榜文既出,那便是结果。” 他没有浪费一个字争辩、恼羞成怒或者解释,这异常的冷静让沈知微心里不安起来。 他盯着那人,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强撑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 谢砚辞微微勾起唇角,“倒是要恭喜沈兄,这次如愿以偿。” 沈知微心头一跳,他强压下异样,淡声回应:“承让。” 对面那人却已经没再理他,反而低头看徐清晏,“走了。” “去哪儿?” “回家。”谢砚辞手臂挪了位置,随意地搭在她肩上,“你再站会儿,榜没看明白,人又发烧了。” 徐清晏瞪他,哼了一声,“我哪有这么娇气!” “那昨夜是谁不肯喝最后一道药?” 她面上一热,轻轻推了他一下。两人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从人群中离开。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沈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四周仍有人围着他道喜祝贺,可那份高中的畅快,一时间淡了许多,甚至觉得那些恭维听起来格外刺耳。 为何谢砚辞落榜,没有一丝丝的郁郁寡欢,哪怕是故作镇定也没有,甚至淡定地像是早已准备好说辞。 本来 想看他跌落神坛,看徐清晏当场难堪,悔不当初,可这场局出乎意料。 她的笃定和偏袒,倒是衬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沈知微心里的戾气忽然疯狂滋长。 ...... 离开书院后,两人依旧肩并肩走着,步伐闲适。 徐清晏抬头问他,“你是不是早知道结果,故意面上输给他?” 谢砚辞挑眉,“何以见得?” “因为你一点都不难过。”她盯着他的眼睛。 “夫人都说了,我怎么样都很好,我还有什么可难过的。”他半真半假地一笑。 “哼,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听罢,低头饶有兴致问:“那依你之见,我应该是什么风格?” 徐清晏认真想了想,“至少不会轻饶沈知微,你方才那般谦让,很奇怪。” 谢砚辞笑着轻叹一口气,眉眼半敛,“看来你很了解我。”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相处这么久了,我又不傻。况且你前几日就问我,到时候榜上没有你的名字,会不会失望。哪有人还没考试,就问这种问题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 谢砚辞也跟着停了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声、叫卖声在周遭流转,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勾起唇角。 “徐掌柜。” “嗯?” “有时候太聪明了,不一定是好事。” 徐清晏闻言,立即反应过来,“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我!” “先回去。”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病才好,少动气。” 徐清晏在原地站了会儿,胸中憋着一股闷气,等他都快走远才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两人沿着长街向前。 等快出城时,谢砚辞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忽然淡声道:“府试之前,我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徐清晏拧眉,“什么风声?” “有人打听我的考棚编号,也有人私下接触誊录房小吏。” 她心一沉,虽然不懂科考的弯弯绕绕,却也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定有人从中作梗。 “所以你的卷子被人动了手脚?” “可能,八九不离十。”他顺手招了一辆马车。 等车夫的空隙,徐清晏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这明明不是小事......” 明知道有人要害他,却如此淡定,甚至是眼睁睁地纵容。 谢砚辞反而笑了一下,“不然呢?现在把人抓出来,最多不过是抓到一个收了银子的书手,背后的人只要咬死不认,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徐清晏愕然,久久没说话。 “既然他愿意费这么大力气,那我也愿意陪他玩一局。” 话说到这里,他没往深处解释,徐清晏听懂了大半。 “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 “那你不怕把前程搭进去?” 看马车来了,谢砚辞准备上车,淡淡道:“怕什么,一次府试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徐清晏听着越发觉得这人胆子大得没边,于是忍不住吐槽:“谢砚辞,你有时候真的很疯。” “现在才知道?”他伸手拉她上去。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心眼多罢了,没想到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低声一笑,“彼此彼此,毕竟徐掌柜当初可是拿成婚去堵外面的嘴。” 她咬牙,“那、那不是没办法的事。” “嗯。”他说得格外敷衍,“你说是便是。” 徐清晏被他的态度气得轻轻踹了他一脚。 47. 协议续不续 当天夜里,田庄起了风,异常凉爽。 窗外的树影被冷白的月光拉的很长,四周除了虫鸣,几乎没有格外的声音。 徐清晏病才好,根本睡不沉,加之今日又见了沈知微的缘故,夜里久违地梦到了前世的场景。 梦中,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她独自坐在沈家大院,一手扶着药炉,一手拿着蒲扇慢慢扇火,炉子里是给徐守谦熬的中药,药材是她婆婆托人带的。 药汤咕噜咕噜翻涌着,浓重的苦味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正想仔细辨认,画面却陡然模糊,紧接着就看到沈知微站在廊下。 还是前世记忆里那般温和的模样,他走上前揉了揉她的肩,“爹病了这么久,你亲手替他煎药,他若是知道,心里高兴,病也会好得快一些。” 梦里,她点了点头,守在药炉边,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离开。 只是多了一处前世忽略的细节——她闻到沈知微身上那股蔷薇露的味道,这味道在这一世柳茹梅身上有过。 场景又换了,她端着药汤走到徐守谦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爹,药熬好了,您快喝吧。” 徐守谦脸色惨白,却还是冲她笑了笑,“晏晏辛苦了,带着孩子还要照顾爹,爹是不是给你们拖后腿了。” “哪有,爹您要快些好才是。” 她一口一口喂给他,直到整碗见了底。 没多久,徐守谦忽然身子蜷缩起来,说是腹痛,手死死掐住被角,万分痛苦。 “爹!您怎么了?!” 她扑过去想抱住徐守谦,“来人,快来人啊!” 梦里的声音越飘越远,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回应,直到看着她的父亲渐渐虚弱,握住她的手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不......爹!” 徐清晏猛然睁眼,屋里一片漆黑。 她胸口起伏不定,额角全是冷汗,很久都没从那个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的场景和前世很像,只是最后一幕有差池,徐守谦前世是慢慢病逝的。 郎中说积劳成疾,病入膏肓,可如今加上这个梦,她把所有事情试着串了起来。 本来她也以为是疾病导致,可为什么,偏偏喝了沈家送来的药之后,病情才恶化的? 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在柳茹梅儿时,柳母有个针线成衣铺,早些年的时候徐家生意景气,柳母常让她跟着徐清晏学制香、描花的手艺,多一门傍身的本事不会吃亏。 她很小就帮着家里去各宅院送衣裳,见多了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这些贵人大多眼光高。 唯有徐清晏对她坦荡,不笑她卑微,有心事从不隐瞒,旁人问起,柳茹梅都红着眼眶表示只有徐清晏是真心疼她。 几年后柳家也有了自己的门道,日子渐渐好过起来,每次问起,柳茹梅都说父亲接手了不少生意。 那时徐清晏还为她感到高兴,说以后两人要一起出嫁,岁岁不离,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她嫁入沈家两年,借了不少银子给柳茹梅,甚至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分了一半出来给她。 结果却换来的是徐家破败,柳家的风生水起,她用满身伤痕换的是柳茹梅的锦绣人生。 后来沈家屡次差她回府,给病重的徐守谦送药,柳茹梅也陪同前往,她身在局中,毫无防备。 直至父亲含恨离世的那一日,她依旧在沈家,被死死蒙在鼓里。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就此收手,最后在西塘堰,她被柳茹梅一把推了下去,沈知微冷眼旁观。 至此,零零散散的碎片一齐涌上心头,像一张完整的拼图,直往脑子里钻。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浑身发冷,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梦里,就是这双手,亲自熬了药,亲自端到父亲面前,又或者说......亲自送走了父亲? 她感觉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有谁掐住她的脖子,逼着她去直视过去。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心口闷痛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在一旁原本睡下的谢砚辞很快发现了异样,立刻坐起。 看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微微颤抖,他立刻凑近,蹙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徐清晏一时缓不过劲,咳得眼眶泛红,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她每次说没事,往往才是真的有事。 明明情绪溃不成军,还要故作淡定,谢砚辞皱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循循善诱的兄长。 他温声道:“哭出来知道吗?哭出来就好了。” 仅这一句话,就让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明明已经在努力摆脱那些回忆,但每一幕都忘不掉,深深扎根在脑海里...... 眼泪如雨般砸在被褥上,一滴,又一滴。 直到她终于撑不住,肩膀都跟着发颤。 谢砚辞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索性直接拉了过来。 徐清晏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胸膛上,泪都忘了抹,额头抵在他肩侧,愣了一瞬。 “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 感受到怀中的暖意,徐清晏缓缓点头,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我......我梦见我爹死了,我给他熬药,可那药里有毒,是我害死的他......” 沉默了一阵,他低声道:“那明日先回徐家一趟,看看伯父。” 她埋在他胸膛里,泪水浸湿了衣衫,压抑的呜咽声有些闷,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出声。 “好......可是谢砚辞,如果梦是真的,我是不是就是帮凶?” “梦都是反的。”他看着她,一双眼哭得通红,手还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生怕放了又会跌入噩梦一般。 “伯父如今健在,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生活。” 她一下被拉入现实,紧绷的身子也开始慢慢放松起来,哭声停歇,疲惫感袭来。 “嗯。” “睡吧。” “那你呢?” “我在这儿。” 徐清晏没有再问,困意沉沉,许是哭累了,心神耗损严重,靠着他浅浅睡了过去。 借着月光,看着她憔悴的睡颜,谢砚辞小心翼翼躺下,把她拢在怀中,动作很轻,眼里涌出少见的怜惜。 次日,徐清晏回了一趟家。 昨夜梦里的余悸未完全散去,谢砚辞陪着她,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马车停在徐府门前,听到院里传来徐守谦说话的声音,她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 迈步进门,只见徐景和父亲两人围在家里的桃树下。 树上已经枝叶繁茂,结了不少圆滚滚的小桃,徐景蹲在树边,认真刨土。 他闷闷抱怨:“爹,这杂草也太多了。” 徐守谦在他背后看了一眼,“你男子汉,学学做这些算什么,别养成女儿家的娇气。” 徐景哼了一声,转身去换了一把小铲。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清晏和谢砚辞,瞬时眼睛亮起来,“爹,姐姐、姐夫回来了!” 徐守谦目光顺着看过去,只见两人从门外走进来,只是徐清晏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是昨日听闻她发烧的消息。 于是他不禁念叨,“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跑回来做什么?” 徐清晏管不了那么多,走上前先抱住父亲,像是怀揣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爹,我想您了!” 徐守谦有些懵,随即不禁失笑,“都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不撒手,继续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 这时,谢砚辞也走上来,对徐守谦行礼,“伯父,最近身体可好?” 徐守谦看着二人,倒是比从前更像夫妻,他放心地点头,“好,都好,你姨娘也好,景儿也好,家里一切顺利。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不如今日就在家里吃顿饭,我一会儿让厨房把前几日托客商买的糟鸭做了,这可是江南名菜,寻常不易得,正好你们也尝尝。” 这些后落入耳中,她心头一软,忽然感觉自己此刻无比幸福。 有家,有父亲,有热气腾腾的可口菜肴,床铺上永远都是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味,堂屋案头总是摆着她爱吃的糕点。 像是一场倾盆大雨之中,她手握一把伞,风雨在外,内心却有一方庇护,叫她心里踏踏实实,不再惶恐不安。 可惜徐守谦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他只知道女儿现在过得还不错,女婿人品端正,聪明能干,两人相处看起来安稳平和。 做父亲的,所求本就不多,只盼儿女平安度日便足矣。 徐景拿着小铲子,高兴地手舞足蹈,“爹,是不是只要姐姐、姐夫回来,我们就有好吃的了?” 一席童言,惹得众人不禁笑了出来。 午膳一桌家常菜,吃得格外舒心愉快。 春桃一边布菜,一边提起曾赖子那件事:“姑娘,我昨儿还念叨,也不知道你在田庄过得如何。前不久听赵叔说,给郭家村行善那次,是姑爷忙了不少忙......” 她絮絮叨叨起来,王氏也跟着好奇,徐守谦倒是知道一二。 谢砚辞做事妥当,若不是他在,田庄那般环境,又如何叫他做父亲的放心得下。 徐清晏心情倒是格外平静,顺着他们的话回了几句,没再提这次府试的事情。 撤完碗筷,徐守谦吁了口气,语重心长:“如今来看,这成婚倒也比想象中顺遂,外面没有人再嚼舌根,你们小两口也算是步入了平稳阶段。” 当初说的风波,如今看来算是躲过了大半。 只是那协议...... 似乎没人再谈。 傍晚,他们没有回田庄,而是住在了当初布置好的婚房。 徐清晏坐在床边,忍不住想起晌午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她往对面望去。 此时,谢砚辞正立在窗边案几前,身姿松散不少,一手轻扶白瓷茶壶,手腕微微前倾,他垂眼看着晃动的水纹。 她冷不防开口问:“谢砚辞,协议是不是快到期了?” 手腕一顿,他有些诧异地抬眼,“嗯?” 她道:“那还续不续?” 谢砚辞缓缓放下茶壶,微挑眉梢,“你这是在问我的意思?” “不然呢?”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洒下的月光,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迎上他的审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良久,只听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徐清晏,当初急着立协议的是你,划清界限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靠在窗边也不催,像在等她继续。 少女的脸上多了一丝固执。 “那要是我说,我不想结束呢?” 话音落下,谢砚辞微眯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却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像是壮了胆,径直走到他面前。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柔软的唇飞快在对方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不及他反应,她便先慌忙松开手,往后一撤,扭身跑出去,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谢砚辞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神色松了不少,直到外面脚步声彻底消失。 墨色的眸子漾开一丝笑意,回想刚刚那人慌忙逃窜的背影,他勾起唇角。 跑得倒是挺快。 48. 牵一发动全身 李有财那边安静了很久,直到听说沈知微高中,他坐不住了。 周围都在传,说沈家公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这次写出的文章堪称典范。 “掌柜的,沈家那边你看还要不要......”账房先生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有财眉梢一挑,翻着账本的手停下来,“这倒是个好消息,我就知道沈家不会让我失望。” 账房先生听得云里雾里,“掌柜的意思是......” 他冷笑一声,像已经预知到了结局,慢悠悠合上账本。 “那姓谢的前两次还压着沈公子一头,如今府试连上榜都没有,你当真以为是巧合?” 上次他提点沈家的话,看来他们是听进去了一些,既然肯动手,就说明那几张旧纸比他想象中还要值钱。 原先他还担心自己逼得太紧,沈家会不会索性翻脸,如今看来,倒是他太谨慎了。 似乎有十足的把握,李有财起身,吩咐道:“守好生意,我去拜见一趟沈夫人就回。” 他匆匆走出铺子。 第二次登门沈家,沈夫人的脸色比第一次更难看。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李有财,原本因为沈知微位居榜首的喜悦也瞬时消散,只剩冷意。 “李掌柜上次才来过,今日怎么又有要紧事了?” 李有财故意没听出其中的逐客的意味,自顾自地落座,笑道:“沈夫人说这话太见外了!我只是听闻沈公子高中,前来想道一声喜罢了。” 沈夫人捏着锦帕的手攥紧了一些,“喜倒是不必道了,知微他一向虚心,不想张扬。若只有这一件事,李掌柜还是请回吧。” “等等。”李有财的笑收敛了起来,“沈夫人,上次我说的条件,我准备改一改了。” 沈夫人一听,慌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李有财?” 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去,慢慢开口:“上次说的徐家方子我要,货路我也要,还有——” 李有财压低声音,微微前倾身子,“以后你们沈家得在商会上帮我堵住徐家路子,别给他们留半点往上走的机会。至于那旧账,你们准备好五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我便烂在肚子里。” 沈夫人闻言,勃然大怒,把锦帕往地上一扔,“李有财,你简直得寸进尺!” 他倒是反而一笑,“夫人这是什么话,上一次府试的事情,你们不是办得很好?况且,五百两而已,买沈家几十年清誉,也不算贵吧。” 看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气得发抖,李有财却不再多加赘述。 他起身,刚走没几步就停下,从袖中掏出半页纸。 “对了,夫人。” 他站在不远处,捏着泛黄的纸页,轻轻在她面前晃了晃,“上次走得匆忙,忘记告诉您了。” 沈夫人冷着脸,目光落在他手上。 李有财伸手在纸上指了指,“这上头除了沈氏验讫,还有一道签押。我让人打听过,这签押是当年一个姓曹的办的,这人在王主事手底下当过差。” 果然,此话一出,沈夫人脸色骤变,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 王主事,跟沈老爷子是旧识,她听过一二。 李有财愈发得意,继续道:“还有这笔数,军粮亏空折出去的田产,年份倒是巧,偏偏和后来那几年香料官采的数目对得上。” “夫人出身清贵,肯定比我这个粗人更懂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他收好残页,放入袖中,“那我就不多嘴了,告辞。” 李有财走后,沈家气氛又跌入冰点,府试高中的喜气已然荡然无存。 沈夫人比上一次还慌,她把事情从头到尾陈述一遍,越说眼眶越红。 “一个商贾之家,竟然骑到沈家头上来了!?本来这次府试高中是个喜庆事儿,被这李有财一搅,越扯越大了。” 她看向沈知微,又看向沈老爷,声音发颤:“要不咱们给点银子,把他打发了吧?” 沈知微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脸色彻底沉下。 他本来想借着府试的名次,来打压谢砚辞,结果一手的谋划到了李有财口中,反倒成了沈家受他指使行事,仿佛沈家对他言听计从。 这般颠倒主次,让人如何不恼怒! “母亲。”他沉声道:“这人今日敢要五百两,明日信不信他敢要一千两。” 沈夫人左右看看,“那怎么办,这东西在他手上,老爷几年前跟王主事的陈年旧事也被他牵连出来,难道要等他把东西交出去?” 王主事的名字在沈知微心里过了一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件事不止是沈家深陷其中。 他冷声道:“母亲、父亲,既然当年的账不是沈家一家经手,那也没有让我们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道理。” 沈老爷此时缓缓抬起头,“你是说,告诉王主事?” “不是告诉,是让他知道,李有财手里有什么。”沈知微敛眉沉思。 三人视线来回交错,良久都无人打破这宁静。 沈老爷始终没怎么开口,只端坐在椅子上。 这些年,王家和沈家都闭口不提当年的那些事,就连来往也几乎断了,就怕陈年旧账又闹起来。 沈老爷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攥住木椅的扶手,“知微,你记住,王主事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法子虽然听着有些冒险,但眼下到了这番境地,若是继续忍气吞声,后果只会更严重。 他凝眉点头道:“我知道了,父亲。” 他有自己的打算,虽没和王主事打过交道,但他深谙人性。 不到黄昏,沈知微叫来自己的心腹。 “你去给朔城王家带一句话,越快越好。”他凑近低声,“就说旧账已经落入李有财之手,若不处理,结果可想而知。” 这盘棋倒是越下越大了。 王主事收到消息的时候,已至夜深。 府中刚点了灯,他从外头回来,官服还尚未来得及换下,就听管家说沈家的人下午来了一趟。 “沈家?” 他脚步一顿,“沈家人来做什么?” 许久没听说这两个字,还有些不习惯,想了一阵才知道说的是谁。 管家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旧账现在在一个商贾手里,那人姓李,开了个铺子在府城。 沈家公子意思是让老爷您早做打算。” “什么旧账?”他立即提高了警惕。 “那人没明说,我多问了一嘴。”管家压低嗓音,“好像是沈家验讫、曹顺签押什么的,具体小的也不明白。” 点到此处,王主事眼底顿时浮起一层阴翳,脸颊肉紧绷,整张脸冷下去不少。 曹顺,这个人他记得,很多年前在自己手底下办过事。 当时他经手过几笔田契和银钱,后来事情平息,就被打发去了外县。 可一个商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家还说什么了?” 管家细细回想了会儿,“没有了。” 王主事走到厅堂,缓缓坐下,神色复杂。 这沈家人倒也不简单,这时候把消息递过来,无非就是不肯独自担下这份风险,想把他也拉下水。 心眼不少,只是这趟浑水,他还真不能不下。 沉默了片刻,他问:“那姓李的最近在做什么?” 管家挠了挠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老爷,小的、小的也不是很清楚,要不小的明日暗中去打听打听?” 王主事没责怪他,只是点头。 一个生意人,拿着自己不该碰的东西,还真以为能当护身符了? 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他在官场这么多年,见的可不少。 “调查完了,先别去惊扰他。” 管家问:“老爷的意思是?” “找个人过去。”王主事淡然开口,端起茶盏抿了抿,“就说我对那半页纸有兴趣,若他愿意,我可以买下。” “老爷想多少买下?” 王主事沉吟片刻,“八百两。” 管家大惊失色,这八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为了半张纸,至于折腾成这样? 王主事却没多解释,“告诉他,东西交出来,银货两讫,从今往后,这件事没人再提。” “老爷,这会不会太多了......” 王主事半晌不言,眯眼静思,片刻才说:“先去问了再说。” 管家不好再多劝,只点头。 八百两,想必一个府城区区小商贾之家会识相,这银子够买几家铺面了。 这种商人,最是贪心,见财眼开,拿银子去堵住他的嘴也是最粗暴简单的法子。 王主事迈步走到廊下,看着池中的睡莲,思绪翻涌。 当年军粮一案如今又被人给翻出来嚼,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他笃定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崇武当年替他保下来,巧妙地用香料税收填补了这空缺,天衣无缝,就连户部的人都不知道。 可这半页残纸,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东西清理得再干净,也难逃有漏网之鱼。 王主事久久未动,眼神阴沉。 他倒是不怕李有财,他担心的是这东西到底有几个人已经看过了。 “对了,”他转身,吩咐管家:“明日把东西先买回来,再顺便查一下另一件事。” “老爷请说。” 他缓缓道:“查清楚那半页纸的来路,我想知道是谁把这桩旧事又翻出来。” 49. 我夫人的小本生意 隔日,李记香铺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下车的是一位陌生男子。 铺子里的伙计上前就问:“客官,是来看香膏的吗?我们最近正好出了几款......” 对方打断:“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随即,他从袖口中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面的香炉下,既不看货,也不问香料,站在柜面前一动不动。 账房先生往外望了望,给几个伙计递了眼色,才走进内屋。 “掌柜的,有人找您,看着像是有要紧事。” 李有财靠在躺椅上小憩,一听到要紧二字,睁开了眼,慢悠悠起身。 “谁找我啊?” 账房先生跟在身后,“不认识,也不买货,就在那儿等着。” 掀帘走到柜面前,是一张他没见过的面孔,李有财摸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是何人?” 王家的管家往四下看了看,隐晦地开口:“我们家老爷有桩买卖,说需要你李掌柜亲自确认。” 李有财眯着眼看了他会儿,对账房先生道:“把门先关上。” 等屋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他示意人坐下,看到那张银票,倒是没碰,“什么买卖?” 管家把身上包袱放到案几上,缓缓开口,“李掌柜,你手里的旧账还记得么?” 李有财明显是有些诧异,但很快他压下那一点异样,谨慎地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管家笑了,“我家老爷,就是你那半页纸上提到的王家。” 不等李有财回话,管家指了指包袱,“我知道李掌柜做生意是个爽快人,这是八百两银子,原件、誊抄件,还有你手中和此事相关的所有东西,一并交出来。我家老爷说了,你若答应,此事两清。” 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李有财盯了一会儿,心脏狠狠地跳快了两下。 八百两银子,沈家才被他开口索要五百两,如今王主事的人转眼愿意拿出八百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手里的东西,远比他之前估量的还要值钱,不少人愿意为之付出心血买单。 李有财心里冷笑了一声,非但不怕,脑子里那点贪念反而像是被人添了一把柴,越烧越旺。 “八百两可不少,看来王大人下了狠心的。”他拿起面上那一张额度不大的银票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可惜,我不卖。” 管家脸上的客气荡然无存,盯着他,“李掌柜最好想清楚,八百两足够你安安稳稳在这小小府城过很多年安稳日子,有些东西捏在手里,未必是福。” 李有财却笑了,口气傲慢起来,“你回去告诉王大人,他既然愿意出八百两,那便说明这东西值得远不止八百两。” 他比了一根手指出来,“想买,也可以,一千两银子。另外,往后府衙的香料官采,我李记也要占三成。” 王家这坨肥肉可比徐家和沈家更大,也更有把握,毕竟王主事在朝廷当差,可经不起外面的风言风语,一不当心乌纱帽就没了。 管家听完,哑然失笑,“李掌柜,你胃口真不小。” 李有财瞟了他一眼,假装理袖子,“做生意嘛,价钱总是可以商量的。” 管家把包袱重新背上,“好,我会原话转告老爷。” 等人走后,李记的门重新打开。 李有财坐在太师椅上,揉着一对发亮的核桃,漫不经心开口:“这王家也是有诚心的,从朔城专程赶过来,你说我这次是不是只用坐收渔利?” 账房先生点头附和道:“那可不,要我说还得多谢那冯瘦子,不枉他虚言,这真是一桩大买卖!” 李有财冷哼一声,“冯瘦子也是蠢,握着这么大块肉也不知道先去敲打沈家。” 账房先生笑了笑,“他一个下人,哪有掌柜您聪明。” 李有财这几日心情格外好,他放下核桃,望门外望了一眼,“咱们就等着王家再派人来便是了。” 府城今日小雨暂歇,空气里格外潮湿,路面打滑,王家马车碾着官道回去,不敢走快。 管家那头,不知如何复命。 他到王家时,已尽黄昏。 王主事刚刚送走了朝廷吏部的一位同僚,没多坐半会儿就看到他脸色沉重地赶回来。 “老爷!” 王主事皱眉,“如何了?他收下银票没有?” 管家满眼无奈,凑近禀报,“老爷,这姓李的不收,说要一千两才考虑,而且往后府衙的香料官采,他们李记也要占三成。” “砰”一声重响,王主事盯着远处,狠狠地拍了拍樟木案几,久久没说话。 他以为,这人收了八百两自会识相,结果怎料狮子大开口,胆敢趁此机会明码加价。 八百两也好,一千两也罢,对他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出的钱。 可官采不一样,里面牵扯到督查院了,若是深究下去,加上这军粮案,他的官还要不要做了? 李有财这种人,胃口是填不满的,当初自己收府城香料税的时候,就该好好整治这李家,如今反倒养出这般祸根出来。 “老爷,您说我们还要不要......” 王主事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公文,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管家不明所以。 “他不是来卖东西的。”王主事靠着椅背,“他是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往后能拿这个事要挟王家。” 他重新看向管家,“银子不必送了。” “那旧账?” “东西自然要拿回来。”他顿了一下,“只不过换个法子。” 管家识趣地立在原地,等候他的吩咐。 “这样,你这几日先派人去查李记这些年的税账,还有他们经手过的官采生意。记住一定要暗中查,不要惊动他。”王主事声音平静了许多。 管家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老爷的意思是先抓住李家的把柄?” “一个商户能在府城做这么多年生意,手脚不可能处处干净。税银有没有少缴,货有没有以次充好,官采有没有虚报,还有这些年他私底下给什么人送过银子。税课司那边,你托个人给我查清楚。” 王主事眸色深沉,手搭在扶手上。 管家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王主事叫住他,“那半页纸怎么来的,也给我问问。” 李有财不过是个卖香料的商人,当年的军粮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无缘无故知道曹顺的名字。 旧账既然能落在他手中,说明前面一定还有人经手,一个、两个,还是说更多? 管家想了一会儿,“老爷,今日去李记的时候,我在门口多留了会儿,好像听到说什么多亏那冯瘦子。” 王主事抬眼,“冯瘦子?” 这人他更是不知,但他知道半页纸和姓冯的肯定有关,于是随即道:“那就从这个人开始查,然后也给我盯紧李有财,没有我的吩咐,暂时不要动他。” 管家一一应声退下,书房瞬间沉寂下来。 王主事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的寒意愈盛。 接下来好几日,王家没有再派人登门李记。 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经有人顺着李记这些年的税账、官采和货路,顺藤摸瓜地查上去。 李记毕竟在府城多年,单从铺子里的账册和伙计自然查不干净。 于是查着查着,就查到了码头的牙行。 恰逢这日,徐家这边也有两批香料要重新定运路,徐清晏在家里多住了几天。 府城连下了几场雨,前几次走临县的车马都有不同程度的损耗,她算过账,觉得去年定下的脚钱已经不合适,正考虑要不要去协商。 谢砚辞看她愁眉苦脸,忽然提了句,“运路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去牙行看看。” 他没继续往下,像是随口一说。 不等她反应,已经把她手上那张关于运路的契约拿了过来。 “你现在就去?”她微怔。 他已经将那张契约揣进袖口,语气毋庸置喙,“嗯,顺路去看看。” 这人怎么越来越霸道了?也不说明个来意去向。 徐清晏看他走远的背影,暗自嘀咕。 午后的码头热闹得很。 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船,脚夫扛着麻袋来回穿梭,牙行门前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碾过石板路。 谢砚辞进门时,牙行老板正拿着算盘同人争一批货的脚钱。 见帘子一掀,对方连忙放下算盘,笑着迎上来,“谢公子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家里那两批香料的运路要定了?” “正是。” 他把契约放到桌上,“临县、清河县还有北边的几处田庄的路都要重新排。今年开春,雨水损了三次,车马补的钱又另算了两笔,今年若是还是这个价,得考虑换一家走货了。” 牙行老板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谢公子这话说的,我和徐老爷也算是合作这么久了......” “所以我才先来找你谈。” 谢砚辞神色还算温和,把带去的账翻到去年的某一页,推心置腹说道:“这里写着,五月初七,多收车脚银钱二两。六月十三,雨损四斤香料,损耗算在徐家头上,还有这一处——” 他指了指最下面,“过西门税卡,多收了一成。” 牙行老板本还想辩解,但那几笔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签认,他只好苦着脸认下来。 只是一边认,一边又有些不甘心。 “公子,别的我可以补上,但这雨损怪不得我啊......” 谢砚辞不否认,“雨损是老天爷的事,但契约上写的是牙行担责,你们是准备替老天爷背锅还是自己背?” 两人来回谈了小半时辰,最终把今年下半年运费往下压了两成,又重新定了天气原因造成的损坏如何分担。 快走的时候,牙行老板忍不住感慨:“谢公子这账算得未免太细,徐娘子有您帮着看,我瞧谁也别想从徐记手里多拿一个铜板。” 谢砚辞听罢淡淡一笑,“我夫人的小本生意,自然得仔细一些。” 事情算是谈妥,他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老板,我再多问一句,李记近半年走西门出去的货,也是从你这边安排的?” 谢砚辞停下步子,多留了一会儿。 牙行老板似乎被问得有些烦了,没给好脸色,“有些是,有些不是,每日从我这里过的货那么多,我哪能桩桩都记得?” 对方没放弃,继续问:“那李记最近可往城外送过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西郊呢?我听说李记换了工钱贵的脚夫,好似因为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个姓冯的人......” 牙行老板瞪了他一眼,“问问问,我又不是李记的人,你想知道直接找他不就好了?” 两人争执了小会儿,谢砚辞已经离开了。 牙行对面正好有一个茶摊,他要了一碗凉茶,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约莫一盏茶后,方才问话的青衣男人从牙行走了出来。 那人四下看了一眼,没有往主街走,反而沿着河堤向前,最后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是出城的方向,往前只有一条大路,是朔城的官道。 王家就在朔城,只是单凭这一点说明不了什么,可那男子偏偏在查李记和姓冯的。 姓冯的这个人他听刘五提到过,沈家旧仆把那些残页带回家后,卖给了一位收旧书废纸的贩子。 看来王家的人已经查到了冯瘦子身上。 谢砚辞垂下眼,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码头吆喝声变小了,河岸一点点安静下来,船夫们收好船桨缆绳,陆续收工。 看了看天色,他将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准备往回走。 不知徐清晏此时是不是还在算那运路旧账,想及此,他伸手拦下一辆马车。 50. 得扯平 入了夏天色黑得晚,徐家只掌了几盏灯。徐清晏正趴在桌子上,捏着笔,似在发呆。 大概是思绪飘忽,连背后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谢砚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她回头,看见是他,眼睫一动,随即放下笔,"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谈生意总要费些时间。" 谢砚辞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便把契约放到桌上,"你先看看。" 她也不算账了,飞快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视线停在重新商议的脚线上。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翻出去年的旧帐,两边一起对照。 "两成?" "嗯。" 她有些狐疑,可上面确实有牙行的签押,于是顿时来了精神,"真少了两成?" "假的。" 她瞪了他一眼。 谢砚辞给自己倒了杯茶,"徐掌柜若是嫌省得太多,我明日可以再给人家送回去。" 她把契约捏得紧了一些,"那不行。" 眉眼间的笑意已经压不住,她感慨道:"我是没想到能少这么多,我刚刚算了一下,若是少一成,今年这几条路的损耗其实就已经补回来了,结果现在直接少了两成。" 她又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临县这一趟一个月最少两次,清河县远些,车马费更贵,还有花田这边......" 她自顾自地在那儿念念有词。谢砚辞喝着茶,也没打断她。 片刻后,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这样算下来,一年能省大约卖出一月香膏的钱!" 他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所以呢?" "所以什么?" "我替你省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他放下茶盏,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她,"没句好听的?" 她顿时反应过来,"你还要讨赏?" "不能吗?" "能是能......"她语气软了几分,放下契约,忍不住问,"我之前也提过一次,牙行的人死活不肯降,你到底怎么谈下来的?" 谢砚辞伸手给她把账本翻了几页又摊开,"这上面记的有,他没法抵赖。" 徐清晏凝眉,渐渐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可他们就一口答应了?" 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砚辞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徐掌柜还觉得应该如何?” "牙行的老板没跟你争?" "争了,但没争过。" 他说得理所当然,徐清晏噗嗤一声,低头又将那张契约看了一遍,满意道:"看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赵叔把几条运路核一遍,然后——" "徐清晏。" 谢砚辞打断她,并连带把她面前那张契约收走,慢条斯理地折起来,压在账册底下。 "公事谈完了,是不是该谈私事了?" 徐清晏心里一沉,"什么私事?" 他靠在椅背上,黑眸落在她身上,也没着急回答,就这么看着。 被他看得心虚,徐清晏已经猜到了几分。 那次自己脑子一热,亲了他就跑,这几日他也一直没提这件事,还以为没放心上,结果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一直等着呢。 徐清晏默默移开目光,讪讪一笑,重新伸手想把账本拿起,"天色不早了,我这笔账还没——" 手才刚伸过去,谢砚辞抢先一步把册子挪开,"明日再说。" "你先给我。" "不给。"他睨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她看这厮耍赖,干脆起身,"那我去找春桃。" 刚迈出一步,腰就被人死死扣住,没用几成力,却足以让她挣不开。 谢砚辞慢悠悠地站起身,继续往前半步,"又想跑?那日不是胆子挺大,怎么现在又当缩头乌龟?" 两人隔得近,他身量比她高出许多,肩背挡住一侧烛光,落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被他说得无以言对,徐清晏悄声嘟囔:"我就是想起还有事要做......"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往她唇上猝不及防地落下一点温热。 徐清晏整个人僵住。 那一下不算重,但也不止于蜻蜓点水,甚至稍微停留了一会儿。 窗外夏虫低鸣,纸窗被吹得轻轻晃动,她脑子一片空白,睁圆一双眼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松开手,淡淡开口,"还你的。" 看她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眉梢微抬,"现在算是扯平了。" 徐清晏面颊一下热了起来,揉了揉手腕气恼道:"你怎么这么幼稚,谁稀罕要跟你扯平了......" 谢砚辞听完微微一笑,"行,那不扯平。" 然后他重新俯下身,两人的距离又骤然缩短,鼻尖差点相碰。 她心口跳了几下,条件反射地伸手挡在他胸前,"你、你还来?" 这回倒是真停了,方才逼人的气势也淡了几分,他胳膊一伸,把刚刚被推远的册子又重新塞进她手里。 "拿好,"他已经恢复得若无其事,撤开身子准备去洗漱,"下次再亲完就跑,就不止这点了。" 徐清晏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热一点没退。 她抓起账册想往他身上扔,可一想到上面密密麻麻记得都是银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谢砚辞看她那点小动作没计较,反而提起了别的,“还有一件事。” “又怎么了?” 他正经了一些,“最近货路别走西门,有人在查税卡和码头。” 她皱了皱眉,“查得很严?” “不确定,”他没把话说死,“暂避几日,总之是没有坏处。” 徐清晏点点头,“那我明日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一声。” 隔日,谢砚辞照常出了门。 昨日码头见到的那辆马车,他也没再去追查。 王家既然已经顺着李记查到了冯瘦子,眼下最重要的事便不是继续查王家,而是让另一个人也知道这件事。 李有财现在估计还守着铺子,等着王家第二次拿银子登门。 若一直让他这么干等着,倒是有些可惜了。 谢砚辞进城后没有直接去书院,而是在码头附近转了一趟。 这里离李记常用的货栈不远,来往最多的除了脚夫,还有替各家铺子跑货送信的短工。 码头边还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酒不算多好,胜在便宜,到了晌午里面挤满了歇脚的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粗布短褐,脚边搁着一根扁担,正低头喝着酒。 谢砚辞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脚夫抬头看了眼,愣了一下,"谢公子?" 这人以前替徐家跑过几次货,平日也接李记的活,在两边铺子间都有些脸熟,性子热情坦率。 谢砚辞没跟他多余寒暄,只在桌上放下一小袋铜钱,"请你喝酒。" 脚夫看了看桌上的铜钱,没有立即点头手下,反倒是有些不安,"公子是何事?" "没什么大事。"谢砚辞语气平淡,"只是昨日在牙行碰见有人在问李记的事情。" 脚夫凝眉,"李记?李有财他们家?" 谢砚辞轻轻敲了敲桌面,"嗯,问了货路税账,还提到一位姓冯的旧货贩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脚夫立即来了精神,"冯瘦子?" "你认识?"谢砚辞盯着他。 "怎么不认识,"脚夫左右扫了一眼,低声道:"那人以前总是推着一辆破板车在城南附近收旧书破纸,前阵子还往李记跑过一趟。公子意思是,有人在查他?" "不清楚。"谢砚辞答得干净又敷衍,"我只是随口听见闲谈。" 脚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砚辞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只把桌上的钱袋往前一推,"酒钱。" "公子,这、这怎么好意思......"脚夫推辞了一下,面前的酒已经见了底。 "拿着吧。"他起身离开,不再多劝。 走出酒肆,日头还没完全升高,谢砚辞沿着漕巷慢慢走,面上神色讳莫如深,长睫下覆上一层浅浅暗影。 他今日并没有在那男人面前直接提王主事或者沈家,因为他知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藏不住话。 税账、李记这几个字凑到一起,对于常年在府城跑货的人而言,本身就足够成为一桩谈资。 至于这个消息什么什么时候会放出去,流到某些人耳中,他只需要安静等待就行了。 谢砚辞往青山书院的方向走去。 时间掐得倒是还算准,三五成群的 学子正纷纷往学堂前去,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几丝晨起的困倦。 他才刚走过洞门,便有人从后头叫住他,"谢兄早。" 那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同窗,还来吃过他的酒席,这人手里抱着几本书,快步追上来。 "你这几日怎么没影?山长前几日还问起你。" 谢砚辞垂眸,"有些事耽误了。" 同窗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安慰:"其实这次府试......你也不必太放心上,一次失利罢了,毕竟山长和夫子以前都说过,你写的文章是难得的实务文章。" 谢砚辞没答话,同他一起进了学堂,晨课照旧。 夫子在上面讲书,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全神贯注,与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直到一堂课结束,众人收拾书本准备离开,夫子看向靠窗的位置,忽然开口:"谢砚辞,你留一下。" 周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他手上动作一顿,又很快将书册收好,走到前面。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夫子放下手中的书,才道:"府试的事情,你怎么想?" 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抚,开门见山就直接问他。 谢砚辞略有些沉默,随后恭敬回道:"学生技不如人,自当再下功夫。" 夫子眉头立刻皱起,"你这话拿去糊弄别人可以,不必拿来应付我。" 老头哼了一声,语气有些重,"你入书院以来,补试、岁考,包括每堂课上的文章我都看过,你不是没有短处,文章有时说得隐晦但锋芒很重,论事也比同龄人犀利狠辣,可若说这次府试连榜都上不了,我不信。" 谢砚辞没有着急解释,静了一会儿。 夫子问:"考场上出了岔子?" "没有。" "那是身体不适?" "没有。" 夫子拧眉,"题目不会?" 谢砚辞终于轻笑了一下,"夫子您觉得呢?" 老头瞪了他一眼,"少跟我耍嘴皮子。" 谢砚辞收敛好笑意,正色直言:"学生答完卷,也仔细检查过,自认没有大的纰漏,至于为何落榜,学生也不知。" 夫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当时写的内容,现在可还记得多少?" "大致能默写出来。"他说得有所保留,猜到了夫子的意图。 "那你坐下,把策论的大意重新写一遍给我。"夫子指着旁边的案几,给他递来笔墨纸。 谢砚辞没有拒绝,依言坐下,提笔蘸墨,将那日考场上的破题、承题及后面的几层论述依次写了下来。 夫子起初还站在一旁,后来干脆拉开椅子坐下,越往后看,面色越凝重。 直到他最后搁笔,老头拿过那几页纸,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 "你那日就这么答的?" 谢砚辞面色无波,"相差无几。" 夫子捋着胡须,"那就奇怪了。这商税部分到后面提及回扣民生,虽不算格外惊艳,但十分稳妥,措辞分寸都拿捏得很好,贴合当朝的取舍尺度,正是如今朝廷想要的文风。" 他自然都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从一开始没有急于辩解。 夫子却以为他受了打击,语气缓和下来,"科考从来不是因为一篇文章就定终身,这次结果古怪归古怪,你也别因此乱了心气。" 谢砚辞起身行礼,"学生明白。" 夫子看他不骄不躁、平静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沉,这个年纪,输一次便输一次,认下就是。" 谢砚辞安静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夫子说的是。" 夫子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又传来一声,"砚辞,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文章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谢砚辞背影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夫子却没再说别的,点到为止了。 外头已经日上三竿,难得遇上久违的艳阳天,明晃晃的阳光铺满学堂的路。 夫子说的都很对,只是认输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他。 可以堂堂正正地输,可以技不如人,也可以实打实从榜首跌下,可唯独不能有人把手伸到他卷子里,替他改了输赢。 不过今日默写的那一份已然在夫子心里落下了印象,有些事情不必自己亲自开口,只用把东西摆出来,便自然清楚了。 51. 避风波 徐记今日恰有一批货要送出城。 赵福按照往日的路线安排好了伙计和车马,临近出发前,徐清晏却突然找上来。 她本要去一趟铺子,正好碰见了赵福,干脆拦道:"赵叔,先等等。" 赵福都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又皱眉折回来,"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批货暂时别走西门了,改走南门。"徐清晏低头扫了一眼货单。 赵福没明白似的,"南门?" 徐记往临县送货一向都是走西门,那条路近不说税卡收的还少些,若是改走南门,少说都得多绕半个时辰。 "姑娘,这南门绕路,为何还要走?" 徐清晏一时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昨日就那样听了那人的话,谢砚辞只说了西门不安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半个字都没解释,而她竟也没深究。 想了想,只能解释:"我听谢砚辞说的,他说西门在查税卡什么的,咱们还是暂避几日吧。" 赵福听得稀里糊涂,下意识问:"姑爷怎么知道这事的?" 徐清晏只把货单往他手里一塞,"我也不清楚,既然暂避那你今日就绕路走吧,多出来的脚钱记得记账上。" 赵福只好应下。 只是这一绕路,原本晌午左右就能出城的货,足足耽误大半个时辰。 午饭过后,消息忽然传了回来。 西门的税卡临时加了人,正在挨个查过往商户的货路和税契,李记正巧有三辆车从那里过,当场就被拦下。 据铺子伙计说,查得格外细,连车夫和随行的伙计都被留下问了好一阵话,最后扣下一堆货没来得及送出去。 春桃听到这个消息,庆幸地直拍胸口,"姑娘,还好咱们今日没走西门,不然这几车香膏香料经不起这般折腾。" 徐清晏没说话,她心里暗暗意识到一件事——谢砚辞当时说的轻描淡写,分明就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只是没告诉她。 至于为何隐瞒,她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没有后文的作风。 过了午后,日影西斜,徐清晏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些消暑的瓜果。 她正在和王氏闲聊,徐景啃着半牙西瓜,嘴上沾着汁水。 好久都没如此闲适过了,徐清晏摇着小扇,听王氏拉扯东街的家长里短,听得入神。 春桃这时忽然凑近,"姑娘,姑爷回来了。" 这个时辰,差不多是书院散学,徐清晏往大门方向一望,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手上拿了几本书。 看到谢砚辞来了,王氏倒是识趣地起身,牵着徐景说带他回屋。 小孩儿抱着西瓜,边啃还边回头看看。春桃这边打了一盆水过来,照旧放到桌上才离开。 等人走后,徐清晏才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门今日会出事?" 谢砚辞这时正挽起袖口,水声哗哗,他洗着手上的墨迹。 "什么?" "李记的货被扣了。"徐清晏觉得他是明知故问。 他洗的动作慢了一些,神情依旧不改,"听说了些。" 徐清晏往他那儿挪了半步,盯着他,"所以你昨晚让我别走西门就是因为这个?你都知道了?" 他想了想,"不全是。大概是觉得不对,避一避总没坏处。" 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直接糊弄过去,倒想起了这段时间许多别的事。 他认识牙行的人,知道把脚钱压下来,也知道西门有人查税卡,比旁人更早察觉到一些风声。 于是她问:"你是不是现在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那人这次并未随口扯个理由搪塞,只是抬眼,"是。" 这回答让徐清晏一愣,硬是有些茫然,"你......" 谢砚辞把布巾搭在桌上,"有些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若是贸然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担心。" 徐清晏沉吟了会儿,"是跟你家里的事情有关?"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等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说得平静,也没有遮遮掩掩地否认,不像在敷衍人。 徐清晏沉默了,没有追问他。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她自己尚且都有,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全然坦白? 何况至少到现在,他也没做什么对徐家不利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渐渐消散了,"行吧,不过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徐清晏起身,从桌上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谢砚辞已经洗净了手,坐到了方才王氏坐的那个位置,伸手也摘了一颗葡萄,徐徐开口:"我以为徐掌柜至少还要审问我几句。" 他眼角带着久违的笑意,徐清晏无奈道:"不是你不肯说吗?" "嗯,确实不能。" 被他这莫名的态度搞得无言以对,她白了那人一眼,"那我问什么?" 她又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况且谢家的事情本就复杂,若是他真的在暗中调查,知道太多也许未必是好事。 谢砚辞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信我。" 徐清晏站在他右侧,拧着眉,索性认真起来,"你现在跟我成婚,还替我管账,我不信你信谁?" 她说的理所当然,谢砚辞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视线一直锁在她身上。 良久,他垂下眼,将手中那颗葡萄扔进嘴里,顾左右而言他,"挺甜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徐清晏只觉得这人今日古怪的很,于是懒得再理他,摇着扇子回了屋。 她确实是没把西门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徐家的货平安出了城,至于李记被扣下的原因,在她看来,无非又是货路上出了岔子,别的她没往深处想。 直到第二日,事情突然闹大了。 西门扣下的那三车货非但没有放行,官差反而直接去了李记。 像是刻意为之,这一次查的已经不只是那几车货,铺子历年的税账、货引还有大大小小的货单,都被一并翻了出来。 消息传到东街的时候,李记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有些人说是税银对不上,也有人说李记这些年货引上手脚不干净。 甚至还有从前给李记供货的华农听到消息,当场上门去,嚷嚷着要李有财把拖欠的旧帐全部结清。 不到一日功夫,原本只是西门扣了三辆车,现在倒好,跟滚雪球似的越闹越大。 此时的李有财已经彻底慌了神,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李记后院的门倒是关的严实,桌上放着刚从官差那里抢回来的账册,李有财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西门那三车货还没放?" 伙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还、还没有,小的今日又去问了一趟,那边说货引和税契都得重新核对,什么时候放,说不准。" "几张破税契有什么好核的?"李有财把账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伙计吓得往后一退,战战兢兢地说:"掌柜的,还有......" 李有财抬眼,"还有什么?" "上午又来了两个人,说要查咱们铺子前几年的税账,账房那边不敢不给,只好让他们查。" 李有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昨日扣货还能解释为税卡查得严,可今日铺子的旧帐都被翻了出来,就绝非巧合。 他撑在桌面上,凝思想了会儿,"王家那边呢?" 伙计一愣,"朔城王家?" 李有财有些不耐烦,"就是前几日让你们带去的话,有没有回信?" 伙计反应过来,摇头道:"没有。" "银子呢?" "也、也没有。" 李有财眉头跳了一下,想起那日王主事的人把银子都送上门了,只差回去捎句话,如今银子没见着,倒是等到了官差的人。 "掌柜的,"那伙计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说......" 李有财剜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伙计凑近:"就是我听说这两日码头那边有人在打听咱们以前的货路。" 李有财猛地抬头,"谁?" "这个不知道。"伙计忙解释,"也是听跑货的人说的,好像问了咱们以前买卖的工钱、货路,还问了一个姓冯的旧货贩子。" 李有财脸上的怒气转而凝住了一般,他半晌都没开口说话,只摆摆手。 "掌柜的——" "滚出去!"他额角青筋直跳。 伙计不敢再多问一句,忙不迭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李有财在原地没动,他面色凝重,方才那一句在他心里敲了警钟。 为何会有人突然问起冯瘦子? 当初那批旧纸从何老头手里出来,中间转了不止一道手,冯瘦子贪财,又常年收旧书旧纸,谁会无缘无故查到他身上? 李有财的呼吸凝重起来,他第一个反应是——谢砚辞。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这小子不过是个穷书生,就算查也是查残页,怎么会突然从税卡和李记旧帐下手。 能让税卡查,又能翻到李记这些年税账的人,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那还能是谁? 李有财的脸色惨白,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人的名字。 王主事,除了他再想不出别人来,前些日子王家的人才找过他,知道残页在自己手里,当时也没翻脸,只让他等着。 现在来看,这姓王的根本没打算把剩下的钱给他! 李有财想及此 ,突然转身打开柜门,把那乌木匣子取了出来。 他盯着匣子看了一会儿,这里面便是一直没交出去的几页残纸,本想着借它多捞一笔,可如今看来这几页纸已经不是银子来,是命。 王主事既然已经开始查李记,就说明根本没想跟他好好谈,再往后说不定把他检举了,再搞不好告到官府去。 李有财背后起了一层冷汗,越想越觉得事情已经坏到最后一步。 他把那乌木匣子赶紧揣好,刚想走到门口叫人,动作又停了下来。 铺子里的人未必靠谱,若王主事已经盯紧了他,现在让伙计出去,反而容易暴露。 于是他在屋里踱步两圈,眉头忽然展开,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侧门出去。 一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城南一条巷子里。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李有财来还有些意外。 "李大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有财没有寒暄,直接推门进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等见到李桂生,李有财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不过神色还是十分凝重。 "大伯,您找我有何事?" 李有财把乌木匣子打开,掏出几页纸往他手上一塞,"我这个东西先放在你那里。" 李桂生一愣,捧着几张黄纸不知何意。 "桂生,你替我收好,无论谁来问都说不知道。你正好也在衙门当差,顺便这几日帮我留意一下风向,有人在查李记。" 李桂生看他神色不对,也跟着紧张起来,"不是大伯,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有财咬咬牙,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又道:"若是我过几日平安无事,自然会来取,可若是我出了事——" 他停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几分狠色,"你就把这个送去府衙。" 李有财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下定了决心,"记住我说的话,不管我是不是被抓了还是失踪,这东西都不能再藏起来。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李有财就算死,也不会一个人死!" 李有财估计也没料到,自己前脚才从城南离开,后脚就有人进了朔城王家。 来人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去了后院,跟着管事的一路到了书房外。 王主事正坐在里面,看着昨日从李记抄回来的几分税账。 那男人轻轻叩了叩门,低声喊了一句:"大人,小的查到了另外一件事。"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男人应声,推门而入。 王主事放下手里的纸页,问道:"如何了?" "大人,李有财昨日从铺子侧门出去过一趟,去了城南,正好那边是他侄儿李桂生的家。" 王主事皱眉,"李桂生?" "小的已经打听过了,这人在县衙当差,平日负责一些文书跑腿的杂事,算不得什么一官半职,只是个小吏。" 听罢,王主事倒是冷笑一声,"他这是到处去寻靠山了?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男人思考了一阵,"看得不是很清,就看那李有财背个包进去了。" 王主事大概已经猜到一二,这李有财才被扣下货,就去找李桂生,很显然把那残页塞到他侄儿那里了。 "看来这老东西是怕了。"王主事摩挲着手边的杯盏,"暂时别动。" "李桂生也别动?" 王主事盯着他,"一个当差小吏,若是平白出了事,你以为衙门的人都是瞎子?" 更何况,自己连李有财究竟交出去是何物都不知道,是誊抄信还是原件或者只是口头一句?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贸然动手,只会逼着李有财把事情彻底捅出去。 他抬起头,又问起别的,"对了,李记这些年的账,查得如何了?" 男人很快回答:"已经翻出不少问题,前年两笔税银对不上,还有几张货引的数目也有出入。" 说到这里,他递上去一张纸,"还有一件事,底下人昨日问了几个以前替李记跑腿的脚夫,他们说李记这些年干了不少以次充好、短斤少两的事情,只是以前没人敢闹。花农那边也一直压着账,没结清。" 王主事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的阴沉浅淡了一些,"那就接着查,他既然如此怕死,就让他好好活着。税账和货引都给我一笔别放过,至于官采......" 他淡淡道:"给我停了,还有李记长期供货的货商,你去告诉他们,李记的货不干净,谁愿意跟着沾麻烦,尽管继续供。" 这怕不是要了李有财的命! 既然这李有财轻易死不得,那就换一种方式,让他撑不下去。 男人应了一声,正要走,王主事又忽然叫住他。 "对了钱四海,城南那边暂时别撤人,李桂生也不用跟得太紧,"王主事端起茶盏,"只看着。" 52. 理账不如理我 接下来李记的日子果然越来越不好过。 先是西门扣下的几车货迟迟不给放,紧接着官采那边也停了供货,原先几家长期给李记供香料的货商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推三阻四地不肯接下。 这还只是其次,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从前被李有财压着的花农。 李记势头正盛的时候,众人敢怒不敢言,就算货款被压上几月,也只能三番五次上门讨要,如今听说官差正在查李记,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短短几日,李记门前几乎没有清净过。 这边忙着应付讨账的人,另一边却有人找上了徐家。 徐清晏正站在后院看伙计筛花田那边送来的鲜花,就听到有人报信,说有人找。 她拍了拍袖口的碎叶,"谁?" "城西那边种花的,说是想问咱们还收不收茉莉和栀子花,可以低价出。" 虽说花田也能供货,只是这有现成送上门的,而且低价出,她就不必再费心思去摘花、筛花。 "今日是第几个问了?" "第三个,又是从李记那边过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徐清晏放下手里的筛子,跟着他去了前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屋里等着,衣裳洗得干净,脚边放着两只竹筐。 见她出来,他立刻笑脸相迎,站直了一些,"徐娘子,这都是才摘的,您看看。" 吴老汉赶紧掀开上面的白布,里面装着大半框茉莉,另一边则是栀子,花苞个个饱满,显然是挑过一遍的。 徐清晏拾起几朵,细细看了看,又凑近一闻,"货不错。" 吴老汉松了口气,赶紧道:"小的家里还有三亩多,今年长势都好,以前一直给李记送,只是......" 他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徐清晏明白了大半。 以前李有财几乎把府城周边好些散户花农都攥在手里,徐记便是开出一样的价,人家也未必换。 如今李记自身难保,局面自然不同了。 徐清晏问:"你是想把后面的货也卖给我们?" 吴老汉连连点头,又有些迟疑,"就是不知徐娘子之前说的那个价,还算不算数......" 她答得倒是爽快干脆,"为何不算?以前是什么价,现在还是。" 顿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花放回竹筐,"不过徐家收货有自己的规定,比如品相、干湿都得验,好的按好货收,次的另算,若是长期供一些品种少见的花,必须再签一份契。" 这次她不再如之前那样只看人情了。 吴老汉高兴得不行,"愿意愿意!徐娘子若是想看看我家花田,随时可以去,我家还有一小块地种的是晚香玉。" 听到此处,徐清晏没有立刻回话,心里暗自掂量了一番。 等赵福把吴老汉带到后院过称,她站在里屋,又翻了翻这两日新添的货单。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算才发现,仅仅三日,主动找上徐家的花农已经有七八户,有些愿意只供花,有些则愿意把自家几亩田也一并租出去。 于是她打算先去看看,若是花长得好,再签也不迟。 翌日天气不错,虽不算艳阳天,但薄薄的日光驱散了前几日晨间的湿气。 徐清晏懒得折腾,只换了一身轻便的布裙,带着春桃和赵福二人,去了一趟吴老汉的花田。 吴家花田离她的田舍并不远,出了城门,沿着河渠走半里路,就能看到田畴。 泥土不干,被浸得松软湿润,踩上去有些微凉滑腻,四下草木青翠欲滴,空气里混着花香,清冽好闻。 徐清晏提着裙摆,小心迈步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沟,鞋面原本是干净的,落脚时还是沾了点泥泞。 春桃紧随其后,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提醒,"姑娘你走慢些,田埂路滑,别崴了脚!" "就一条小沟,不碍事!"她语气倒是轻松,可话音刚落,脚下微微打滑,身子一晃。 幸好她反应极快,抬手扶住身侧的旧木桩,才稳住身形,没摔进田里。 身后的春桃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徐清晏瞪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浅浅无奈的嗔怪,"春桃!" 说完,她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吴老汉早守在田边等着,看见三人,立刻迎了上去,"徐娘子,您来了,这边请!" 吴家三亩花田打理得格外规整,垄道分明,不见杂草,临河的地块通风透水,种的是成片的茉莉,往田地深处望去,便是青白栀子还有晚香玉,长势喜人。 她在田舍住的那几日,也跟着雪梅满仓他们长了不少花田的见识,吴老汉家这片田花枝繁茂,乍一看是个好地势,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症结所在。 徐清晏没着急谈价定契,只慢慢绕着花田走了一圈,神色认真冷静。 她微微俯身,拨开层层枝叶,捻起根部的泥土揉搓,又摘下一片泛黄的叶子。 "你这地块,临河太近,容易积涝。" 吴老汉一愣,满脸诧异,随即才点头,"徐娘子果然好眼力,我种了这么多年,很少人知道,您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徐清晏倒是很谦虚地给他指了指,"你看这根边的土色就知道了,积水未干。你这地若是遇上梅雨季,花根必定烂掉损耗,想必之前肯定吃了不少亏吧。" "对对对,去年雨季烂了一大半,亏得厉害!"吴老汉连连应声,满脸可惜。 "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这田再挖深半寸,疏通了水道,就能避免积水的隐患。"她语气平和,给出了稳妥的法子。 "还有,你这几亩花田长势还算不错,我可以签,但是规矩还是一年一签,花期品相稳定、供货稳妥,来年咱们再续。" 吴老汉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大半,以为徐家会因为积涝问题拒绝,结果倒是出乎意料。 他拍手笑道:"好好!都听你们的,能跟徐家合作,我放一百个心!" 两人很快定下契约。 周围还有几家花农凑热闹,想主动问徐家还收不收新鲜玫瑰。 徐清晏笑了笑,"今日没做那么多打算,玫瑰我们自己也种的有,若是以后供不应求,到时候你们再去徐家和我们详谈即可。" 春桃不禁感慨:"姑娘,这两日主动上门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多了,咱们徐家也是遇到好时候了。" 徐清晏却淡淡道:"咱们不可贪心,若是一次性收太多,花期存货积压,反倒是白白亏损。这几日先补齐香膏制作必备的花材,其他的事,从长计议。" 等三人返程回去,正好路过李记。 如今门前围了一圈人,密密麻麻,人声嘈杂。 春桃踮起脚尖张望,回头低声道:"姑娘,看样子李记那边又闹起来了。"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堵着七八个花农,个个愤愤然,语气激动,其中还有两个在商会露过几次脸。 一名壮年男子狠狠拍着铺面门,吼道:"妈的,去年八月的货款给我拖到现在,次次上门要,都说下月再结!如今官府都上门核查了,你李有财还想躲着不成,今日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后面的花农接二连三地跟着喊,"就是,就是!不给交代,咱们就不走了!" 争执声越来越刺耳,沿街的百姓也不禁停下驻足观看议论。 徐清晏静静看了片刻,才退出人群。 她从前就知道李记根基不稳,却没料到短短几日,便崩溃得如此迅速彻底,像是背后有人盯紧了他一样,刻意为之。 赵福这时凑过来说:"姑娘,还有一桩事,昨日商会传出来的,说沈家已经当众和李记划清界限,直说了李记所有事端都和沈家毫无瓜葛。" "沈家?" 赵福点头,"李有财慌不择路,几次登门求助,连沈家大门都没进去。" 徐清晏唏嘘不已,祸事临头,沈家翻脸抽身的速度倒是挺快,不留半分情面。 做生意的水深,她现在只求自保。 等从铺子把这几日合作的客商订单整理完毕,已经是暮色沉沉,徐清晏双臂发酸,抱着一摞契书折回。 回去的时候,遇到谢砚辞散学归来。 他目光落在她怀中,不禁失笑,"徐掌柜看来最近生意不错。" "也还好,"她腾出一双手,稳住快要滑落的契书,语气有些疲惫,"这几日花农和客商扎堆 上门,我快忙不过来了。" 谢砚辞走过来,把她手上的契书和账册都接了过来,随口说了一句,"李记那边又闹得厉害?今日在书院听了些闲聊。" 徐清晏点头,跟他肩并肩走,"何止是闹,官采被停了,客商也不合作,花农今日都上门讨债。" 谢砚辞像是早已知道了一样,分外淡然,"然后呢?" 徐清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话说。" 他答得自然,"你藏不住事,都写脸上了。" 这人倒像是多了解她一样。但她没多想,继续:"还有就是沈家撇清了关系,在商会上和李有财彻底断了来往。" 谢砚辞没应声,默默走到书房,将怀中抱着的东西一并放在案几上,还细细把纸页理齐整,动作从容冷静。 徐清晏盯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其实又早就料到了?" 谢砚辞抬眸,眼底带着笑意,"什么叫又?" "少装糊涂。"徐清晏顺手拿起一把团扇敲了下他的胳膊,"你呀,知道的可一点不少。" 谢砚辞轻轻挡开她的扇子,笑着:"这次是真不知。不过沈家急着撇清关系,倒是一点不奇怪。" 沈夫人那种人,最会明哲保身了。 他说着翻开几份货单,话锋一转,"听说徐掌柜签了不少单子下来,可谈得顺利?" 徐清晏回想了一下,又叹口气,"徐家上门的客人多了一倍不止,原料撑不了太久,本地又不产苏合香、龙脑,我只能等外面的货商。" "很急?" "有一点。"她伸手想把货单拿过来,谢砚辞手却没松。 "怎么?" 他把单子递给她,"没什么,只是最近外面乱得很,若有人突然拿着大批便宜货上门,你多留个心眼。" 徐清晏忍不住看他,"谢砚辞,你怎么最近什么都觉得不对?" 他笑了一下,"惜命要紧。" 她看他说的倒是答非所问,敷衍了事,索性直接往婚房走去。 谢砚辞稳步跟在后面,很快就追上她,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徐清晏被他压得肩头一沉,侧过脸,"你干嘛?" "不干嘛。"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没拿开,反倒是借着身高优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得悠闲从容。 "今日读了一天书,累了。" 徐清晏忍不住笑着怼他,"累了你就回去躺着。" "这不是还没到房间。" 谢砚辞垂眼看她,神情懒洋洋的,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靠一会儿也不行?" 徐清晏不跟他争嘴,只慢慢往婚房走去,快到房门前时,她忽然想到一事,抬头警告:"对了,帮我今晚理一下后面的订单。" 谢砚辞只"嗯"了一声。 "你别进去倒头就先睡了。" 他听罢忽然手臂挪开,趁机捏了捏她的脸,"可以,但我得先收点利钱。"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都等房门推开了,才恍然道:"你还要不要脸?" 谢砚辞随手解开腰间衣带,嘴角噙着一抹笑:"都成婚了,要那东西做什么?" 于是这一晚,他靠在床头将她揽在怀里,单手圈着她的腰,给她一条条分析利弊,时不时还会趁机欺负她一下,手上一点不老实。 说是欺负,不如说占了便宜,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腕,然后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软肉。 她气鼓鼓地想推开这人,反倒被他收得更紧。 谢砚辞替她理了理耳发,看她愣神之际,干脆长臂一伸拉上床帐,将她压在身下。 徐清晏和他只隔咫尺距离,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谢砚辞低笑,声音有些沙哑蛊惑,"该睡觉了,难道你是想让我给你分析到明早?" 不等她回答,他的唇顺势落下,沿着下巴到了耳廓,痒得她直想去挠,可惜手却被这人死死抓住。 不得不说,这人的吻技也尚且有天赋在的,让她一时间动弹不得,却又无法拒绝。 道理他是真的讲,便宜也是真的占。 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53. 突然来的便宜 等徐清晏醒来,枕边已经空了,也不知那人什么时候走的,悄无声息,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想起昨晚他把她圈得倒是紧,后半夜身上浸了一身汗,想挣脱开透个气。 结果刚一翻身,又被他从身后抱住,搂着她的腰,迷糊之际,他睡得倒是死。 她坐在铜镜前梳妆,思绪翻飞,从去年到现在,每件事情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自己不是糊涂得看不清内心的人,她知道自己这一世的选择,可在隐约之间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正在这时,外面春桃喊道:“姑娘,早膳我端过来了,你吃完还去铺子分拣送来的鲜花吗?” 徐清晏放下铜梳,应了一声,“去,春桃你跟我一起吧。” 春桃端着托盘进来,把粥和小菜摆好,一边说着,“姑爷最近倒是勤奋,去书院也早了些。” 她没往心里去,想起他故意落榜那事,淡声道:“兴许吧,最近课业是紧了些。” 刚没吃几口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仔细听似乎是王氏训人。 “你要是再不吃,我可真让人把东西撤了。” 徐景闹着,“我不饿。” 王氏声音高了一些,隔着小院子,隐约能听到,“早上起来一口东西都不吃,待会儿又去吃零嘴,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信不信让你去罚站!” 徐景嘟嘟囔囔,“我就是不饿!” 春桃忍着笑意,“小少爷一早就闹着不肯吃饭,奶娘哄着也不吃,夫人该生气了。” 徐清晏迅速把早膳吃完,“我去看一趟。” 走出院子,就看到徐景闹脾气,嘟着嘴皱紧眉头,但一看到她来了,倒是立刻跑了出去。 “姐姐,你今日要去铺子吗?” 徐清晏颇有些严肃地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早膳吃完了?” 刚才还兴冲冲的人蔫了一大半,低头闷声道:“没有。” “那你问什么?” “我也想去铺子看看。”徐景不乐意道。 这时王氏也出来了,看到姐弟俩,不禁在后面说了一句,“不吃完早膳,哪儿也不准去。” 徐景皱起小脸,“可是粥不好吃!” 王氏愠怒,“你昨日明明都吃了两碗。” 徐景立即反驳:“今日的不好吃。” 徐清晏哪里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最近铺子每天都有花农送鲜花来,徐景前两日跟着去了一次,看伙计晒花、筛花,他觉得有趣,回来一直念叨。 她忽然对徐景道,“那你别吃了,今日也别去铺子了。” 徐景急了,“姐姐!” “你去叫爹也没用。”徐清晏跟王氏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 小孩儿站在原地纠结半晌,最后还是跑进屋里。 没多久,只听奶娘在里面有些惊讶道:“小少爷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春桃一笑,“还是姑娘的话管用!” 徐景飞快地吃完,王氏硬是让他多喝了几口粥才把嚼碎的鸡蛋顺下去,小孩儿心急,看徐清晏和春桃要走,立即追了上去。 “姐姐,等等我。” 徐清晏看他嘴角还沾着鸡蛋黄,扯过帕子给他擦了几下,又道:“去了铺子不准乱跑,也不许碰后院的鲜花,不许偷偷拿香膏玩,知道了吗?” 徐景点头,“姐姐,你话好多,怪不得姐夫说你现在越来越像爹了。” 她一愣,“他什么时候说的?” 徐景满眼无害,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着她,“前天。” 徐清晏牵着他,回头对春桃道:“春桃,你晚上记得提醒我。” “什么事啊姑娘?” 她面无表情,“找谢砚辞算账。” ...... 到了铺子后,生意一如往常热闹,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李记一出事,原先被抢走的老客户陆陆续续又找了回来,连着几日单子比往常多了不少。 生意多自然是好事,只是货也跟着耗得快。 徐清晏掀开柜子看了一眼,“龙脑还剩多少?” 伙计脖子上搭着布巾,热得满头大汗,“若是照这几日的用量,估计再撑七八日。” “苏合香呢?”她皱着眉头,翻了翻册子。 “更少了......” 鲜花如今倒是一点不缺,自家也有花田,加上吴老汉那几户,甚至茉莉和栀子比之前还宽裕些。 偏偏这几种香料不好找,府城本地不产,每年都得靠南边的商队和牙侩带进来。 徐家以前用量不算大的时候,隔些日子采买些也够用,如今接下这么多单,原先囤下的经不起耗。 “先省着点,”徐清晏关上柜子,“原先用龙脑的两款香膏少做一些。” 正说着,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掌柜的在不在?” 徐清晏起身,往前面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男子在那儿张望,身上沾着些尘土,肩上搭着一只旧褡裢,一看就知是常年在外跑动的人。 赵福道:“找我们家姑娘何事?” 男人笑了一下,“在下姓蒋,做些南北香料的买卖。前两日刚从临州过来,听说徐家最近在收货,便想来问问。” 他说着,从褡裢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纸一打开,一股清冽冰凉的香味立刻散了出来。 她原本还没在意,闻见味道,走了过来,“是龙脑?” 蒋牙侩循声看过来,“您就是掌柜的?果然识货。” 徐清晏点头,从纸包里取了一小块,色泽清透,质地干净,轻轻一捻,浅浅木香就跟着飘了过来。 确实是好货,她问:“你这是哪里寻来的?” 蒋牙侩也不隐晦,直言道:“南边来的,除了龙脑,我手里还有苏合香、安息香,都是这一趟带来的。” 赵福听得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徐清晏。 还真是他们最近缺的,她没着急问价,“以前来过府城?” “来过几趟,”蒋牙侩笑着,“西街周记、城南张家都跟我做过买卖,掌柜的若是不放心,尽管让人去问。” 徐清晏听后,看了赵福一眼,赵福立刻会意,悄悄出去派了个伙计去打探。 蒋牙侩慢悠悠等着,站在柜面前喝了两碗凉茶。 约莫两刻钟以后,伙计回来,凑到徐清晏耳边说了几句,人没问题,确实是常走几个州府的牙侩,去年来过府城。 她这才问:“你有多少货?价格如何?” 蒋牙侩比了个数,“龙脑七十余斤,苏合香四十斤上下,安息香更多。价格的话好说,龙脑每两一两银,苏合香每斤四两银,安息香每斤二两银。” 徐清晏眉梢明显一动,这可比府城的市价低了近一成,“这么便宜?” “掌柜的别 急着高兴。”蒋牙侩笑了笑,“不是白给的便宜,我这一趟还要继续往北走,没工夫一直在府城呆着,所以想一次出得多一些,谁要的多,我自然愿意让价。” 这个理由倒是说的过去。 “那你货在哪儿呢?” “城外,”蒋牙侩指了指北边,“我一次性带不了那么多,几车东西都停在官道旁,我今日就是进城问问有没有买主,明日下午之前若谈不下来,我便继续赶路了。” 徐清晏没回他,蒋牙侩从怀中取出一张货单,放在柜台上,“您可以先看看。我今日还约了别的家,也不是非要徐家不可。” 他说得半点不殷勤,就是寻常生意,徐清晏本来心存芥蒂,但接过货单,从头看到尾,东西确实齐全。 “怎么验货?” 蒋牙侩道:“明日上午,城西清风茶寮见。我的车就停在后头的客栈,掌柜若是有兴趣,过去验便是,看不上也无妨,左右不过一趟路。” 清风茶寮,她倒是听说过,就在出城后的管道边,平日不少商旅在那儿歇脚,并不算偏僻。 “行,我明日让管家过去一趟。” “自然可以。”蒋牙侩答得爽快,“只是若是真要买,最好还是来个能做主的人,我卖的不是三斤五斤,少说也是几十斤起,到时候价钱怎么谈、拿多少货,我可没时间一趟趟往城里跑。” 他说完把油纸重新包好,“徐掌柜自己考虑好,明日巳时之前,我都在那里。” 徐清晏左右思考了一圈,心里的疑虑淡了一些,她等人离开,把那张货单重新拿起来看了又看。 赵福凑过来问:“姑娘,怎么说?” “赵叔你觉得呢?” 赵福摸了摸下巴,“货是好货,就是价钱好得有些突然。” 徐清晏也是这么想,可眼下也的确缺这些货,方才一验,挑不出什么毛病,若是能拿下,至少两个月不用到处找货。 她把货单折好,塞进袖中,“明日我先去看看情况。赵叔你跟我一起,顺便再带两个伙计,几十斤的货,不能马虎。” 既然觉得太巧,那就多带几个随行的人,生意总不能因为怕有问题,便连门都不出了。 把这件事定下来以后,徐清晏刚准备去后院,忽然想起从蒋牙侩来就没听到徐景的动静。 她回头找了一圈,才看见这家伙蹲在柜台另一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小块香木,正一本正经地学着伙计放在鼻子下面闻。 “徐景。”徐清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面前,盯着他。 吓得他香木差点掉下来了。 徐清晏眯起眼,“出门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徐景立刻把香木放回去,“我没玩,我就闻了一下。” “你这鼻子能闻出什么。”她走过去,把他从柜台拎出来。 徐景乖乖的,也不挣扎,走了两步仰头问:“姐姐,你明日还来铺子吗?” “不来,姐姐要出城一趟。” “那我也要去!” “不行,姐姐是去谈生意,不是出去玩。” 徐景还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姐夫呢,他去不去?” 徐清晏脚步一顿,“他去书院,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徐景“哦”了一声,没再捣乱,被牵着往后院走。 这句话她也没放心上,只想着先去验货,若是合适,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54. 巧合? 夜晚,徐清晏还记着徐景白天那句话:姐夫说你越来越像爹了。 好,她要找这个人问清楚,自己究竟哪里多管闲事了。 谢砚辞正在温书,府试的事情好似已经过去了,他在准备秋闱。 看得正认真,突然听到门被人推开,只见徐清晏端着一盘洗净的甜枣进来。 他听到动静,只轻轻抬眉,目光落在她那张软和却又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脸庞上。 “谢砚辞,”徐清晏嘴上是这样说,却还是把那盘枣放到他面前,“你在徐景面前胡说我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像我爹?” 那人只淡然翻书,“我说错了?” 她看他一点也没要认错的模样,想伸手把他书关上,结果胳膊一伸过去,就被眼疾手快地抓住,顺势还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几步。 “现在就挺像,不过伯父不会管我看书。” “你!” 徐清晏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在这人略显风流的笑中败下阵来,干脆坐到他旁边吃起了枣。 “对了,我明日要去验货,今日遇到了一桩买卖。” 谢砚辞关上书,认真地看着她,“哪家的货?” 于是她把今日遇到蒋牙侩的事一并说了,也说出了一点自己的担心,只是唯独没有给他说要出城的事情。 她刚要去拿枣,手忽然被这厮抓住,然后从容不迫地借她的手,把那颗枣送进自己嘴里,搞得她胳膊滞在空中。 “验货记得多带两个人。” 半晌她才收回胳膊,“我已经叫上赵叔他们了。” 他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谈的时候,徐掌柜可别贪便宜,毕竟才说缺,就立刻有人送上门。” 她立刻不乐意,闷闷道:“谁贪便宜了,你最近怎么总觉得别人要害我?” 谢砚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最近确实挺招人惦记。” 没羞没臊的一句,徐清晏没听出其中深意,只当他贫嘴,索性转头继续吃枣。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没再多言。 第二日,徐家马车早早出了城。 赵福在外头赶车,两个伙计坐在两侧,一行人不算声势浩大,但也绝非孤身赴约。 徐清晏坐在车里,掀帘往外看了看,府城的早市已经开始了,人不算多,有挑着扁担的菜农、背着包袱的学子还有偶尔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谢砚辞此刻应该到书院了吧,她神色停滞了一瞬,直到赵福的声音打断了她。 “姑娘,快到了,咱们把车停到后院吧。” 她回过神,把手里的货单折好,点点头,“现在吃茶的人还少,早谈完早回去,春桃还在铺子等着。” 清风茶寮就在管道边,不算闹市,门口挑着一面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茶旗,旁边停着几两装货的板车,还有人在树荫下给马喂水。 伙计站在门口,时不时张罗一声,手里搭着布巾,一看到徐家马车来了,识趣地引着他们去后院停下。 “您要喝点什么茶?”伙计热诚地走上去询问。 徐清晏往里望了一眼,“我们等人......” “徐掌柜果然守时。” 蒋牙侩倒是眼尖,高呼一声,从里面走了出来,给几人打了个招呼,看样子已经到了一会儿。 伙计一看是赴约的,也不多问,便让徐清晏他们先坐着歇脚,“几位客官,先上二楼,正好空了个雅静的包间。” 蒋牙侩率先抬手打断,“我们先去后院一趟,验完货,你再备茶。” 伙计笑脸堆着,“好嘞,您几位先看,我把花茶煮好!” 徐清晏在一旁没接话,跟着蒋牙侩往后院走,几两板车果然依次停在那里。 蒋牙侩笑着侧身让路,“徐掌柜先验,若是不满意,今日这一趟只当喝杯茶。” 话说的倒是很漂亮,她也没客气,直接带着赵福过去查看。 几个木箱已经提前打开,里面的香料码放齐整,香味扑面而来。 她蹲下身,先取了一点龙脑,又让伙计拆了另外两箱,样货和昨日并无区别,甚至后面那几箱品相还更好。 蒋牙侩不催,站在一侧,笑着看她。 “七十斤货全在这里?”徐清晏起身,沾了一手粉。 “不到,六十八斤半,昨晚稍微出了些。”蒋牙侩直言不讳。 “苏合香呢?” 蒋牙侩指了指,“都在那边。” 一行人又往里走了几步,板车停靠在树荫下,温暖厚重的味道直冲鼻子,一看就知道是好货。 从看货、验货到称重,整个流程异常顺利,蒋牙侩这人也并没有货到加价,反倒还说若是今日都包下来,他还可以再降两分钱。 徐清晏听得有些动容,悄悄跟赵福商议了几句。 赵福低声道:"姑娘,我刚刚又看了一遍那几车货的底部,没有问题。" 蒋牙侩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理袖子,侧眼看了看她,忽然道:"徐掌柜,怎么样?如果要的话,尽快就定下来,咱们可以上楼一边喝茶一边聊。" "可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点头同意。 "没问题。" 几人又一路往二楼走。 蒋牙侩在前面带路,回头扫了身后一眼,“徐掌柜的今日看来是诚心的。” 徐清晏跟在他后面,上了木梯,因为常年累月,木板一直在脚下吱呀作响。 “不是诚心要货,我便不会费一番周折了。” 蒋牙侩大步迈上去,只是一笑,“所以我说徐掌柜是个爽快人。” 整个茶坊共有三层,地方倒是宽敞,正好日头还不算高,歇脚的客商也没几个,环境尚且清净。 一阵风吹来,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啦声尤为清晰。 走到二层的时候,蒋牙侩往旁边探头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随即又把脖子缩回来。 "徐掌柜,咱们就坐靠楼梯的包间吧。" 掀开珠帘,里面一张精致的四方小桌,几杯白玉茶盏内还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两碟蜜饯干果。 蒋牙侩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徐掌柜您先坐。" 她点头,对赵福吩咐:"赵叔你去楼下守着那几车香料,一会人人多了,怕出什么意外。" 蒋牙侩一听,认同道:"还是徐掌柜心细,我都漏了这一层!"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纸,明显是已经拟好的契约。 "徐掌柜,这个是之前就写好的,对外本来都是这个价,但是方才我说了,可以让两分,一会儿把数改了,您看看要不就按照这个签?" 徐清晏接过那张纸,上面短短几行,总之意思就是交了钱就银货两讫,勿生纠纷。 看样子这牙行的人还挺有经验的。 她想起之前西街有买主买了大批 货,却转头不认账,尾款压着几月不给付,和货商闹到官府处。 如今契约上清楚写了,一次性交付,也不存在质保期一说,倒是省下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她一排排看得仔细,蒋牙侩端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热茶。 四下安静,只有偶尔窗外传来几声市井喧嚣,隔着屋门听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说话声从隔壁飘来,声音很低,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听得不是很真切,徐清晏也没在意,直到其中一句落下来,她捏着契约的手忽然紧了一些。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甚至不用细听就知道是谁。 谢砚辞。 她愣了愣神,这人不是应该在书院? 起得那么早,她睁眼时,床铺空了一半,结果现在却在茶寮。 她不禁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细细辨认他在跟谁说话。 陌生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吞字厉害,只听到他说:"......徐家产业如今已经铺开,临县那边都有路子,若是再往下查,倒是能借一借。" 谢砚辞陡然打断:"先稳住。" 他像是可以压住什么一样,片刻才徐徐道来,可惜只听到后面一半:"......待时机成熟,自能借徐家之势......" 后面一阵风吹树桠的声音把他最后一句恰逢其时地盖住了。 徐清晏全身血液像是凝住,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在跟谁交流,为何要谈到徐家,又为何要骗自己说去了书院? 问题盘绕心中,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查看一二,脚下如千斤重。 "徐掌柜?" 蒋牙侩轻声喊了一句,"您没事吧,这契约可有问题?" 她猛地抬起头,僵硬地笑了笑,声音很小,"没事,契约写得清楚,就按这个签吧,一会儿赵叔把银子给你。" 蒋牙侩勾起嘴角,顺手递来笔墨。 她飞快地签下了名字,可惜心已经不在这里,脑子里反复回响方才的对话。 会不会听错了,会不会有误会? 谢砚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要害徐家,他明明一直在帮自己。 可是每一句,尤其是借徐家之势,像是一把刀,不小心把她的心划开了一道口子。 前世她就是傻乎乎地信任沈家,信任沈知微,把什么都交付出去,结果得来的是背叛、是骗局。 但她真的不愿意相信啊! 虽说这人是心思深沉了些许,嘴也不饶人,可是她已经发自内心对他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依赖,甚至他说西门有事那次,她便毫不犹豫让赵福走南门。 可以说对他没有防备。 那些话不停往耳朵里钻,周遭的响动全都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什么。 徐清晏心口一阵阵发闷,签下字后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猝不及防、难以置信的愕然,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她努力克制住不好的猜想,然后收下契约。 对面的蒋牙侩却没发觉任何异常,反倒是高兴地哼起小曲儿,毕竟做了一桩大买卖。 "徐掌柜以后要是还想买,可以等我下次再到府城。" 徐清晏点头,只是那口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出了雅间,她循着声音,还是忍不住转身往隔壁走去。 她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猜错了? 55. 隔阂 隔壁空无一人。 一连走了一圈,除了几个歇脚、谈价的客商,再无旁人。 她还是没放弃,刚刚明明就是他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闭上眼都知道是谁! 下了木梯,赵福等在门口,看见她来了,笑道:"姑娘,这是签完了?" 徐清晏却猛地抓住他问道:"赵叔,你看到谢砚辞了吗?" 赵福挠了挠头,"姑爷?他不是去书院了吗?我刚刚在后院没注意......" 她依然不死心,转头看到招呼的伙计,快步走上去问:"你看到有一个大概这么高,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进来了吗?他应该不是一个人。" 伙计有些发懵,端着木托盘在原地想了想,"好似是有两人来过,不过已经走了,没多坐一会儿。" "是不是在二楼喝的茶?"她沉下一口气,追问。 伙计点点头,"是,不过坐的哪个包间就不清楚了,不是我送的茶。" 她的心彻底凉了下去,甚至有一种很坏的预感,别的不说,但有一点她敢肯定——谢砚辞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情。 想及此,她忽然很后悔。 后悔自己为何重活一世还是不争气,把那么多秘密和盘托出,却没想过这人到底可不可靠,值不值得。 赵福看她脸色难看,意识到不对劲,忙问:"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清晏闭上眼,轻轻摇头,"没什么,我们拿了货先回去吧。赵叔,你记得把银子给付了。" 那笔交易直到最后一步结束,她都感觉昏昏沉沉的,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现在梦醒了,她又变成那个傻傻的徐姑娘。 好像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骗她、欺她。 不会的,她深吸一口气,眸色沉沉,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徐家,哪怕就是他也绝对不行。 ...... 与此同时,清风茶寮的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 谢砚辞坐在车内,神色沉稳,毫无波澜。 对面那人从上车起便没怎么说过话,直到马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外头的商贩叫卖声渐渐远了,魏同知才终于开口。 "谢公子今日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叫来,不会只是请我喝杯茶、看那几张旧账吧?" 谢砚辞抬眼,"自然不是。" 魏同知语气不算好,"那你还想做什么?" "请大人帮一个忙。" 他说的不谄媚也不算客气,像是做足准备,有谈判架势。 "请?"魏同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色越发不好看,"谢公子今日的阵仗,可不像在求人。" 这段时间,两人只通过信件少有来往。 魏同知心思缜密,万不敢轻易答应他的条件,只是今日格外特殊——因为提到了沈家。 马车在这时也恰好颠簸了一下,谢砚辞等车平稳后才道出真正的目的。 "魏大人,我今日说这些不是来请你替谢家翻案的,只是想请你格外调一份东西。" 魏同知不解,方才在茶寮看的几页纸,记的是王家从前干的脏事,让他一度以为谢砚辞是想求他帮忙报仇。 于是他问:"什么东西?" "这次府试的书卷。" 马车外传来人推着独轮车的声音,魏同知等了会儿才道:"你府试落榜,我听说了些许。" 谢砚辞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正好省了解释,大人可以先看看这是我考后默写出的策论。" 魏同知眯起眼,"你想查自己的卷子?" 谢砚辞打断他,"我是要逐字对。" 他展开纸页,指向其中两处,"我落笔有个习惯,破题留下的字眼,到后文一定会重新照应,前后位置不会相差太远,这次策论也是如此。卷子是我亲手写的,改不了,只是若誊录那份内容如果前后照应不起来,那就说明问题了。" 魏同知终于明白过来,“你是怀疑誊录书手作假?” "不错,"谢砚辞语气不算太冷,反倒格外平和,"若只是名次低,我不会来找你,可现在不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上榜。" 魏同知问:"你怀疑谁?" "沈家。" 这两个字出来,魏同知明显眸色暗了几分,谢砚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我已经查到,沈家下人和誊录房一个书手之间有过银钱往来,就在府试前后。" 他没把话说满,魏同知盯了他一阵,"既然已经查到了书手,你自己顺着查便是,何必来找我?" 谢砚辞轻轻吐了口气,像是耐着性子在解释,"我要的是书卷,府试卷册封存,这件事只有大人能帮我。" 魏同知听罢,冷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起我。" "我看不看得起不重要,是大人现在需要这份证据。" "你什么意思?" 谢砚辞靠着车壁,没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斟酌如何点清其中的内情。 风从帘外吹进来,卷着热气,让人有些烦闷。 "钱管事死了,而李有财因为那几页旧帐,落得现在这个地步,沈家最近忙着销旧档,王主事更是连香料官采都不敢碰。这些想必大人不会不知。" 魏同知自然知道,他一个管粮仓的,在府城还是有些眼线,不可能不知李记倒台的事情。 李记被查了以后,沈家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原本和李记共用的几条货路已经断开。 更奇怪的是,沈家近几日悄悄换了两个账房,听说为了拦截流言、疏通官府,花了不少银子找人上下打点。 为了这档子事,沈老爷把大半积蓄都拿出来了,对外说的是和李记毫无关系。 而王家更甚,主动请求放弃经手香料的官采事务,往后一段时间估计不敢明目张胆牟利。 旁人只当是沈家怕被牵连,可他们这些知道旧事的人,不会这么想。 魏同知搭在膝上的手浸出了汗,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应该比我明白。"谢砚辞瞟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些年不见我、不提旧案,就能摘得干净?可谢崇武若真开始清理旧人,曾掌管州仓账册、又与我父亲交情匪浅的人——" 他说带此处,顿了一下,"未必能活到最后。" 魏同知陡然不悦,冷冷道:"你在威胁我?" 谢砚辞没有争辩,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大人这就言重了,我不过只想要一次调阅书卷的机会,何谈威胁?大人若是愿意,以后也可 以当作互利。" 说得客气,魏同知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因为他清楚,谢砚辞今日根本不是来求他的。 这人把所有和军粮案牵扯的种种因果摆在他面前,就为了告诉他,继续置身事外,未必比站进来安全。 马车驶过闹市,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魏同知衔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帘子,"可以,但东西不能带走,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安排的。" "自然。" 魏同知看他说得毫不犹豫,忽觉得不对,"你早知道我会答应?" 谢砚辞想了想,"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呢?" 谢砚辞道:"等大人再死一个旧同僚,就有十成了。不过大人比我想的要惜命。" "......" 魏同知看着他半晌,冷道:"你跟你爹半点不像。" 这次谢砚辞倒是笑了,"这句话我爱听。" 谢崇文做人太正,明知别人手里有刀,也总想着先讲道理。 可是他没那份耐性,尤其对付本就不干净的人,更用不着光明磊落,至于府城最近闹出来的动静,他其实也没费多少功夫。 无非就是把李有财准备继续拿旧帐要钱的消息递给了王主事,又让李有财知道王家正在查冯瘦子。 一个怕被敲诈,一个怕被灭口,彼此猜忌起来,无需他亲自动手。 如今李记已是强弩之末,王主事也断了几处私下的生意,沈家这边流动的现银估计所剩不多。 狗咬狗起来,比他想的更顺利。 魏同知忽然问:"你下一步还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谢砚辞懒懒靠回车壁,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只是觉得,这点东西送给他们,勉强算份见面礼。" 这句很平淡,却听了让人发凉。 魏同知以为这谢家长孙不过是一个东躲西藏,即便活下来,也不过是个一心翻案的少年。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简单了。 "你父亲若还在,未必愿意看你变成如今这样。" 谢砚辞抬眸,"那也得他在才行。" 魏同知一时语塞。 马车到了巷口,停稳后谢砚辞率先掀帘下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书卷的事,有劳大人。" 魏同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许久才放下车帘,"这谢家小子......" 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 等回到徐家,谢砚辞照旧从拱门过去,本以为又会看到徐清晏在桌边算账,谁知推门进去,只看到一盏凉透的茶。 此时,徐清晏站在窗边,借着光在理货单,动作很慢。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看。 两人视线撞上,谢砚辞率先开口,唇角处有些笑意。 "徐掌柜的单子谈的如何了,听说——" "你回来了。" 徐清晏打断他,又很快收回目光,将货单叠好,放进旁边的柜子里。 谢砚辞站在门边,没再继续往下说,目光沉静内敛,只不露声色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轻轻挑了下眉。 不对,昨夜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56. 你凭什么 徐清晏收拾好那些货单,起身看他仍站在门边,不自觉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你还有事吗?"她冷着脸问。 谢砚辞伸手,"昨日的账不给我看看?" 她却格外平静,垂眼望向别处,"我已经看过了。" "货单呢?" "赵叔拿去核了。" "拿给我看看。"他穷追不舍一般,语气竟有几分强势。 徐清晏不知他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寥寥几字回拒道:"真不用。" 两人就这样隔了一张柳木桌站着,谁也没动。 谢砚辞墨色的眼眸沉了下去,长睫轻垂,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平日里的温和瞬时收敛得干净。 "徐清晏,我今日得罪你了?" 她摇头,"没有。"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没有离开半分,"那就是昨日?" 她勉强扯扯嘴角,口气依然冷淡,像是急着和他划清界限,"都没有,你多虑了。" 说完,她便准备出门,可那人似乎不打算走,死死抵在门边,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直到她有些好气地抬头,"你干什么?" 谢砚辞冷冷地看着她,"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怎么了?" 他堵着门口道:"从我进门到现在,看了我三眼,说的每一句不超过十个字。" 徐清晏瞪了他一眼,不像平日里和他嬉笑打趣,反而淡淡道:"你无不无聊?" 谢砚辞轻笑,不否认,"还行吧。" 不等她回答,他低头看她,"所以我得罪你了?" 她依然坚持,"没有。" 片刻,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谢砚辞忽然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行你走吧。" 徐清晏快步迈了出去,不做停留,也没有多跟他解释一句。 她不想说,也觉得没必要问,有些事情听别人说不如自己亲自去看。她这一次,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分开之后,赵福来禀报,徐清晏正坐在书房里发呆。 "姑娘,那批香料已经在仓库存好了,这几日存货耗得快,听说外县也有不少人想找我们谈生意。" 她点头,"这是好事,没有那李记捣乱,徐家生意但愿越做越顺。" 赵福应声,只是又想起香料采购的事情,有些为难,"这次是走运遇到那蒋牙侩卖货,日后要是还缺,咱们上哪儿去寻货?" 这一层徐清晏不是没想过,她知道生意一旦做大,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原料厂商。 可是府城就这么大一个地儿,那些珍贵的原材料只能上外县或者邻府去寻,寻到之后还得定下长期合作,这不是一件易事。 "赵叔,这几日你先去外面探探风声,若是有卖龙脑、苏合香这些好材的商家,都帮我问问。路远也无妨,我们得尽快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赵福会意,"我这就去和伙计问问。" 刚要走,又被徐清晏叫住,"对了,爹的生意这几日如何了?" 赵福闻言,脸上瞬时溢出笑来,"姑娘放心,没有那李有财在商会刻意刁难,老爷现在地位可不低,多少人争着想跟徐家合作呢,说咱们恪守信用、为人处事厚道可靠。" 是个好消息,她却只是叹了口气,这人心就是如此变化莫测。 不过是墙倒众人推,李记倒台,徐家得势,只是这恭维的话听听就好,若是真放在心上,以后生意不济,可指望不了这些人搭把手。 晚上,徐清晏洗漱得比平日早了些。 她换上寝衣,本想着干脆回自己闺房凑合一晚,可又觉得这样实在有些刻意。 有些时候,和一个人拉开距离,倒也不用处处避着,反而自然一点,心里距离拉开了才是真的放下。 她面靠着墙壁,把被子拉到脖子处,闭上眼睡去。 兴许是这几日思虑过度,竟然没有翻来覆去的清醒,沾着枕头浅眠了过去。 谢砚辞今日去书院晚了一些,前天跟郑夫子告过假,在见了魏同知、回徐家坐了半刻钟后,下午才去书院温书。 等他临近傍晚回来,第一件事没有去书房,而是先找信客给魏同知继续递信。 魏同知允诺他,仅半个时辰的时间见到誊录书手的那份书卷。时间不长,却够他详细核对一遍。 只是谢砚辞忽然改变了主意。 若誊录的那份,和自己原卷有出入,他准备不急于把沈知微拱出去。 这么快就让他尝到教训,未免也太便宜了此人,不如借他来引蛇出洞。等到秋闱之后,再清算沈家也不迟。 处理好这些事情,回到婚房时,已至夜深。 院子里除了偶尔的蝉鸣,处处透着静,廊下只留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屋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借着月光,看到那人已经躺下,似乎熟睡了过去。 她使劲往墙里靠,刻意给他留了大片位置,中间空出不少,谢砚辞一上床就知道她什么意思。 徐清晏其实并未睡沉,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轻微的响动,她依旧保持这个姿势,闭着眼不理他。 她觉得自己白天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人心思细腻,又不是看不出来。 不如就这样淡几天,也挺好。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床榻偶尔传来的一点细微的响动,想来他应该躺下了。 她原本略显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 可没过多久,旁边的床褥忽然往下一沉,她立刻警觉了几分。 还不等她反应,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横过腰间,力道不容拒绝,从后面把人往怀里一捞。 徐清晏猝不及防,整个人顺着那股力被带了过去,本来刻意空出的距离顷刻缩短,后背紧紧地贴上他的胸膛。 她一下清醒了,身后是咚咚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还能感受到清晰有规律的跳动。 "你干什么!"她脱口而出,语气不太好。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手臂仍旧稳稳横在她腰间,像之前那样,自然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清晏皱眉,抬起胳膊就去掰他的手,可惜半天没掰开。 她气得索性往墙那边挪,想挣脱出来。结果才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便跟着收紧了,力道更重了一些。 "别动。" 这时,谢砚辞终于开口,在这无边的黑夜中,声音沉得厉害,呼吸有些急促。 她莫名觉得不爽,白日里她不想问,也不想跟他争,已经退得足够远了。 他神出鬼没的,偏偏现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清晏无可奈何地闷闷出声:"我热。" "忍着。" "......" 她只好转过头去看他 。 屋里没有一盏灯,只能依靠一点模糊的月色,隐约辨认出近在咫尺的轮廓,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谢砚辞,你给我松开手,这样我没法睡。" "你昨夜都能睡,今夜不行了?"他冷冷地嗤了一声,丝毫不顺着她的意思来。 心头的无名火憋了一整日,终于被勾了起来,她用力挣扎,不自觉问他:"不是,你凭什么?" 凭什么碰我、管我、装作无辜? 这一次,身后的人安静了很久。死气沉沉的黑夜中,窗外的蝉鸣变得格外清晰,起伏不绝。 她说出口的一瞬,自己也怔住了,可是她不后悔。 从他进徐家开始,她就没有苛待过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坦白所有身世,倒是给足了他自由。 他拉她、抱她,甚至夜里睡着后和她贴得紧,有时十指相扣,她都没有抵触过半分。 因为她信他,也的确对他动心了。 可事到如今,那些平日里积攒的猜忌还有偶尔没放在心上的怀疑,全部都指向了同一处,在今日那一句借徐家之势后,悉数涌上心头。 弄清这件事之前,她不想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亲近。 对方显然也听懂了那四个字里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腰间的力道果然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撤开。 "终于肯跟我主动说话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喜怒。 徐清晏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分明是故意的。白天她处处避着他,问什么都说没事,他偏要霸道地逼她开口。 想到这里,心里莫名烦躁,甚至多了几分委屈,索性转头过去,背对着他。 "我今日说的话还少吗?" "不少。"谢砚辞淡淡开口,"就是没一句是我想听的。" 徐清晏抿紧唇,"那你想听什么?" 他静了片刻,"为什么突然躲着我?" 这句话终于没有方才那故意招惹人的意思,说得挺直接,"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我出去不过一日,回来以后就这样,账不给我看,人也不理我。" 他说到此,顿了一下,"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了。" 徐清晏睫毛轻颤,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问他。 你今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为什么要骗自己去了书院,又为什么出现在清风茶寮? 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才问过他,你是不是有很多事瞒着我。 那时他说的很坦然,有。 可是当时她并未追究,认为每个人都有过去,只要他不做伤害徐家的事情,她愿意等。 可现在看来,她连他瞒着自己究竟什么事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轻易相信他接下来的解释? 徐清晏闭上眼,叹了口气,"我累了,今日不想说。" 这一次,他比刚刚沉默得更久,好似猜到了几分,但却不再挽留,横在她腰间的手彻底松开。 身后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只听他道:"好。" 徐清晏感觉他翻了个身,两人之间重新空出那一片距离。 明明是夏末,空气里还翻着热意,可等他真的撤开那一刻,她却有些不习惯。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谁也没有挨着谁,不用划分界限,自然地就隔开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很轻的一声传来。 "睡吧。" 57. 裴家来信 那一晚之后,谢砚辞果真没有再碰她。 白日里两人照旧各忙各的,碰见了也会说话,只是徐清晏不再把铺子里的账带回婚房,谢砚辞偶尔问起,她也只说赵叔和春桃已经核对过。 至于同睡一张床,两人又变成了当初协议夫妻那样,互不打扰。 谢砚辞从不喜欢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如果徐清晏不愿意,他绝不强迫分毫。 就连后面春桃也发觉了不对劲,却不敢多问,毕竟徐清晏跟个没事人一样,不抱怨也不难过,埋头在制香膏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徐景年纪小,倒没察觉出什么。 隔天吃午膳,一家人坐在一起,唯独没见到谢砚辞,他今日又是出门出得早。 徐景坐在高脚圆凳上,吃着蒸鱼,忽然问:"姐夫今日怎么又没回来?" 他看向徐清晏,她却很淡定地夹着菜,不说话。 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你姐夫马上秋闱了,书院课业要紧,哪能日日都赶回来?" 徐景"哦"了一声,像是有几分遗憾,抱怨了一句,"姐夫都好久没跟姐姐说话了,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徐清晏筷子一顿,看了他一眼,"你小孩子懂什么,姐姐这几日忙着生意呢。" 一问都在忙,一个忙生意,一个忙课业,徐景天真地信了。 他那本姐夫观察日记已经好几日没写了,因为姐夫跟姐姐没之前那般亲密了,姐姐脸上的笑也减少了,好像有了隔阂。 徐守谦久久没搭话,只顺势问道:"对了晏晏,我听赵福说有些香料很紧缺是吗?找到合适的了吗?" 徐清晏的思绪回正,点点头,"听赵叔说,临州那边有机缘,我还要再跟他确认一下。" 王氏有些惊讶,"临州?这一来二去,可不近。" 徐清晏淡淡笑道:"没办法姨娘,做生意就是得到处跑,否则只在府城,咱们路子会越走越窄。" “那要不让砚辞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若是从前,她肯定就一口同意,只是现在......她还能信那个人吗? 想了一会儿,她很快回道:“到时候再看吧,临州也算个通衢大州,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女儿就算真一个人去,倒也安全。” 王氏和徐守谦对视一眼,二人似乎察觉到了那层淡淡的疏离,只是其中的缘由并不解。 徐清晏吃着菜,时不时还会逗一逗徐景,眉眼带笑,一举一动看着倒是格外自然。 最终还是王氏开了口,“不过实话实说,砚辞这几日确实抽不出身,他如果去不了,让赵福跟着也一样。” 她知道,王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于是轻轻应下,“嗯,爹、姨娘,我有分寸,女儿待会儿就和赵叔商量。” 午饭过后,赵福那边收到一封来信,是临州一家做南货的大商号——裴记南货行。 徐清晏听闻过裴家,是临州本地根基深厚的商户,靠着水运码头起家,手里握着好几条南下的商路,府城不少铺子的南洋香料、海外香药,大半都是经由裴家流转过来。 不只是龙脑、苏合香这类贵重舶来品,干果、蜜饯、海外杂货也一并经营,在临州商界份量很重,人脉广,仓栈码头一应俱全。 赵福笑着把信递过去,“姑娘,已经联系上裴家了,发话的是他们少东家的裴公子,叫裴念。听说裴家生意都经他手,他说咱们徐家如果在考虑长期供货的商家,可以谈谈合作。” 徐清晏看着信上的字,有裴家的钤印,一条条落款写得清楚明白,不愧是临州的大货商,这是个好机会。 赵福继续道:“裴家愿意签三年长期供货契,价格低于府城牙侩,货源稳定不说,咱们要的香料都有。只是有个问题......” 她放下信纸,“怎么了?” “这是裴家第一次往府城铺货,他们不想一次性把大量货赊给一个不了解的商户,像看货、谈押金、谈每季度最低采购量都需要咱们亲自登门,见面能说清楚些。” 徐清晏听完,没有动怒,反而非常平和地点头,“裴家考虑这些是应该的,第一次合作我自然要亲自拜访,等以后路子顺了,互相了解了,再通过信件往来。” 她想起父亲早年,也是走南闯北,去过岭南、顺大运河下扬州,坐过客船,走过官道、土路,碾转各地,到了晚年才稍微安定下来。 既然徐家能受到裴家的青睐,说明她这个做掌柜的也算是做出几分名堂出来了,这一年不算白忙活一场。 她应该高兴才对。 赵福又问:“那姑娘打算何时去临州,要不要我跟着一路?” 徐清晏斟酌了片刻,“我带两个伙计去就是,日子定在明日,早去早回。铺子这边,你和春桃守着,她一个姑娘家忙活不过来,有你在我也放心。” “可是临州不近,姑娘去会不会......” 她眉梢轻轻一扬,“路途是远了点,但也并非龙潭虎穴,等把裴家这条线搭上,往后生意就真的不愁来路。” 赵福只好作罢。 两人正说着,徐景在一旁听到,从树后跑出来,显然是听完了来龙去脉。 他仰着头看徐清晏,“姐姐,你要一个人去临州了吗?” 徐清晏看他偷听,笑笑:“是啊,姐姐要去接下大生意了,以后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徐景懵懵懂懂地点头,“可是姐姐不在的这段时间,姐夫怎么办,他要是想你了呢?” 一番童言惹得徐清晏轻咳两声,“他有自己的事情做,你还操心他不成?” 赵福在一旁听着,连忙识趣道:“那姑娘,我就先下去给裴家回信了,晚上把马车干粮都备好,你这边随时吩咐。” 她点头,“好你去吧,回信措辞客气些,就说等我到临州,会登门拜访裴少东家。” 徐景眼珠转了转,默默记着,只是不再提谢砚辞的事情。 “姐姐,那你去临州记得给我带礼物回来!” 徐清晏被他逗笑,“方才还惦记你姐夫,现在开始惦记礼物了?你这孩子,鬼点子真多。” 徐景理直气壮,“都惦记!” “行,”她捏了捏他的肉脸,“给你带就是了。” 小孩儿这才满意,一溜烟往回跑。 等徐景走后,徐清晏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并不是故意要对谢砚辞隐瞒的,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徐家的生意本来就是她一手操办,临州这一趟也只是去看货谈价,赵福那边把裴家底细也查清楚了。 更何况他忙着秋闱,忙着她 不知道的那些事,既然彼此都有事做,那便各忙各的。 想到这里,她给自己的心理工作做得十分充足,倒也安定下来了。 午后,徐清晏叫上春桃打点铺子的事,也算做临行前的交代。 结果到了铺子以后,李记的消息传来。 “姑娘,李记现在彻底被查封,李有财欠了大量货款,跑到临县去躲着了,那边也不待见他,家里内人闹着要跟他和离,现在真的惨得很!” 春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因果循环罢了。”徐清晏理着账单,六个字像是道尽所有。 这李有财就是自作自受,从前仗着家世垄断香料货源,恶意打压徐家,如今失去了依靠,到处留有欠款,一出门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对了姑娘,我听赵叔说,给咱们卖香料的蒋牙侩现在还在码头呢,只是没听说再卖香料了,改做房屋土地买卖,你说这人为何不继续做了?” 春桃一番话引得徐清晏奇怪起来。 当时这姓蒋的说是一直都从事香料中转商生意,如今陡然去做房屋买卖,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你们确信看到的是他?” 春桃点头,“对,伙计取货的时候亲自看到的,只是没上去打招呼,姑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蒋牙侩卖的货成色上好,价格合理甚至偏低,整个契约也没扯出什么纠纷,后面也再未登门过徐家香铺。 看上去是一桩再正经不过的买卖了。 可是她渐渐回过味来,当初为何偏偏这么好的事就刚好落到自己头上? 蒋牙侩的出现像是有人故意安排一般,挑不出错,但却恰逢其时地救了急。 “春桃,我去临州之后,你帮我留意一下这件事,如果姓蒋的还要登门,你跟赵叔要格外小心。顺便你也帮我查查他的来历,他是哪里人,之前在做什么。” 春桃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道:“行,我找人细细打听一下。” 心里的这个结还没完全解开,徐清晏又担心起和裴家谈生意的事情。 其实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裴家树大,内里深浅难测,也不知此番主动示好,究竟是真心做生意,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而裴家公子裴念当家格外早,年纪轻轻便能执掌裴家对外商事,想来绝非庸人。 这种人不好对付,更不可能糊弄。 她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推演见面之后的种种情形,临州这一趟说是去谈合作,看上去更像一场博弈。 等到日影西斜,回到徐家,春桃替她收拾好了行囊。 徐清晏其实隐隐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以为临行的最后一晚,总归会跟谢砚辞打个照面。 可是直至夜色沉沉,等到子时也没听到推门声,想来是不会回来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点了几根蜡烛,烛火静静燃着,显得分外寂寥。 他提前也没跟她说过今夜不归,加之早上又走得早,几乎连续几天都不见人影。 她躺在床上,没什么困意,心里有些堵闷,分不清是失落、委屈还是别扭,只觉得差点什么。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自己刻意同他疏远,可真见不到人,那份疏离反倒落到了她身上。 昏昏沉沉之间,她意识慢慢模糊。 58. 夜闯藏卷阁 谢砚辞这边几乎一整夜没睡。书院白天生员众多、人多眼杂,唯有夜深,才有机会见到封存的档案。 按理说这些卷宗副本,都应该送回县衙的架阁库,只是如今府试才结束不久,暂存书院藏卷阁,再等七日左右就会再次封存。 若是慢上一步,那份誊录原件估计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这一步棋,走得很险,但值得。 散学之后,三三两两的学子背上包袱往回走,说话声、嬉笑声随着日暮落下,渐渐淡在风里。 谢砚辞坐在斋舍久久未走,旁人还以为他是因为那次落榜,受到刺激,准备伏案苦读。 只有他知道今晚自己要做什么。 四下万籁俱寂,周遭一间间斋舍得灯火尽数熄灭,整座书院沉入浓墨一般的黑夜中。 谢砚辞立在门外,月色倾斜,洒在他的肩头,此刻的他目光锐利、若有所思,往日里的谦和模样全然消失,周身淬着冰。 徐清晏说他疯,可能不曾知道,这只是他其中一面罢了。 他这人最喜欢看的戏码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只做递刀的人,然后静观他们互相撕咬起来,他却纤尘不染。 子时一过,斋舍后头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谢砚辞望过去,来人没有靠近,只隔着几步远远朝他点了下头,随后将一把钥匙放在窗沿。 他拿起钥匙,端着烛台径直去了后面的藏卷阁。 门锁落下时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藏卷阁年久失修,门缝之间的吱呀声有些刺耳,他只开了一条刚好够人过的窄缝。 里面扑面而来的是霉味还有潮木的气息,阁内幽暗闭塞,借着火烛微弱的光,只见层层叠叠的卷宗成捆地摞在架格之上,稍微翻动几本,空气里便漂浮起一层灰蒙蒙的尘埃。 谢砚辞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架子上的卷宗分类码放,各色文书杂乱交错,几乎无从下手。 可这一趟他早有准备,留的半个时辰不是给他找书卷的时间,是给他誊写的时间。 这批书卷并非固有的藏书,所以会在卷首落下一枚临时印记,并且统一归在勘校待归的类目下,他不需要逐字翻看,只需要寻那枚特殊的印记。 他俯身,很快锁定住其中一排,书卷的颜色和别的都不一样,看样子纸张还很新,周围没落灰。 卷角微微有些磨损,封皮之上,留着一枚朱色印记,正是他要找的府试书卷。 他很快抽出其中两份,一份是墨卷,一份是誊录卷。 他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放在窗沿,然后徐徐展开两份试卷。 从破题,到承题,再到后面的几层论述,他看得很快,因为是自己亲手写的,根本不必逐字去认。 确认完毕后,他拿起那份誊录卷,才翻到第二页,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誊录书手将“不可尽归官营”抄成“可尽归官营”,后面一处典籍引用也是差之毫厘,却谬以千里。 谢砚辞盯着那页纸,半晌没有动作,随后轻笑一声。 果然,那人不敢改得太多,否则相差太大,复核容易露馅,所以只挑了几个关键地方修改,不至于一眼看出端倪,却足够让他的文章失色。 这姓沈的也算是费了些心思。 谢砚辞把早已备好的纸取出,没有整篇誊录,只迅速记下三处位置、原文和改动部分。 做完这些,他将墨卷和誊录那份一一恢复原样。 那支蜡烛仅仅只烧了不到一半,看来时间还算充裕。 他看了眼手中的纸,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沈家下人和书手之间的银钱往来已查到,现在卷子也对上了。 这份东西要是送到学政手里,沈知微自然讨不了好。 可是现在为时过早,一个府试也不值钱,不如让他一路考上去,从秋闱到殿试,看看沈家有多少银子去买前程。 “笃——笃——笃——” 外头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里穿透力很强,余音低沉浑厚,带着回响。 他眼疾手快地吹灭火烛,锁好藏卷阁的门,沿着原路走回去。 只是这一夜,他没回徐家,而是继续回到斋舍。 斋舍内还有两个暂留熟睡的学子,若是贸然推门,响动太大,他索性从窗户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 他坐在案边的木椅上,靠着椅背,闭目浅浅歇上片刻。 第二日是休沐日,他今晚凑合之后还能回去休息半天。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漫长,谢砚辞中途睁眼看了几次,直到窗外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外面的天晕开一层浅橘色。 他即刻收拾好,从斋舍回徐家。 上次冷战的事情,他前日已经回过味来,细细捋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自己这几月做事的确瞒着她了一些,不过也是为了她好,这种脏事无需把她牵扯进来,她只需做好生意即可,其余的无关徐家。 至于那次,谢砚辞其实后面查过徐清晏当日的行踪,才知道她也去了一趟清风茶寮。 肯定是碰巧听到或者撞见他和魏同知的事,以为他故意隐瞒。 这就说的通为何那晚之后她就对他爱搭不理了,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谢砚辞没立刻急于找她解释。 因为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确实借过徐家商路,去查了李记、王家和沈家。 那日他和魏同知的话,如果她确实听见了,单独拎出来,甚至算不上误会。 只是有一点她想错了。 最初是最初,现在是现在,他暗中为她做的事情并不少,甚至渐渐生出了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保护之欲。 但偏偏他不是个爱邀功的,有些事情做了就做了,他不想拿这个当做筹码去讨她欢心,或者更甚索性去绑架她。 他做这些,是他心甘情愿。 谢砚辞眼里疲惫重了几分,他轻轻揉了揉眉心。 到徐家的时候,天光已经漫开,晨雾也散尽,只是徐家大门仍旧紧闭着。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从侧门走。 院子里很安静,小鸟歇在枝丫上偶尔叫几声,仿佛大家都没睡醒。 这个时辰,徐清晏应该还在床上,谢砚辞今天改变了主意,快步往婚房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近,就看到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里面收拾东西。 谢砚辞轻手轻脚地推门,勾唇笑道:“这么早就起来,有些难得......” 听到声音,里面人抬头,有些诧异,“姑爷你回来了?” 只见春桃和一个婆子在屋里整理衣柜,顺便扫着灰,看他来了,两人都抬头看过去。 谢砚辞眸色暗了几分,他四下看了看,内屋空荡荡,床铺是理好的,她不在里面。 “她去哪儿了?” 春桃本在替徐清晏收拾衣服,听闻手里停了一瞬,有些犹豫为难。 但谢砚辞这架势,似乎不问出个一二三,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于是春桃结结巴巴回答:“姑娘已、已经走了,带着伙计去临州谈生意去了。” 此话一出,他果然脸色不对劲,盯着两人久久没说话。 春桃心里也打鼓,她其实也知道两人最近在冷战,也提过此次去临州是不是该跟姑爷吱一声? 可是徐清晏态度坚决,今早更是收拾好了就和伙计坐上马车走了,连早饭都是糊弄的喝了几口粥。 “她准备去几日?” 春桃停下手里的动作,老老实实交代,“姑娘没说死,但是临州路途不近,这次生意听说不太好谈,估计一来二去也得小一月了。” 临州,正好魏同知也在临州,秋闱也设在临州,她还挺会选地方。 谢砚辞没再为难春桃,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春桃看他黑着脸,有些担心地问:“姑爷你不去找姑娘吗?” 谁料这人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轻描淡写道:“她是去谈生意,又不是私奔。” 春桃和那婆子相视一望,意识到不对,连忙低头做事,不敢再多问。 直到他离开,才悄悄嘟囔了一句,“姑爷这说的是气话吧?” 那婆子点头,“看着像,姑爷脸色不太好。” 春桃无可奈何地唉声叹气,这才冷战没结束,两人就分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以前一样和好呢? 谢砚辞确实没去找徐清晏。 一来是他熟悉临州的这条路,走官道很安全,她还带了伙计,想来问题不大。 二来反正他后面也要去临州,到时候再跟她清算这笔账也不迟。 于是他淡定地回到西跨院,沉心开始准备考试的事情。 谢砚辞一直都很清醒,他知道若是连一个前程都争不来,功名落空,那便没有资格谈儿女风月,更别说拿什么护她。 那些坊间话本里写的,什么不惜千金只博美人一笑,什么谋尽千般但求她欢心,在他看来,都是狗屁。 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只跟她度一夜春宵的情人,拍拍屁股就走人。 一时的温存和动容算不了什么,往后岁月里为她挡住所有风雨才是他扛在肩上的责任。 想及此,反而更冷静了。 这一次,谢砚辞不打算“输”给沈知微,上一次府试的事情够这人猖狂了半月,来书院的次数也少了,想来是在静等秋闱。 沈家为了摆脱和李记的关系,已经花费了不少银子去打点,若是秋闱还要继续,那沈家就是彻底要去填这个无底洞。 可久走夜路,必碰鬼。 59. 姐姐是不是没有考试重要 这句话比预想的还应验的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给沈家递信,提誊录的事情,书院里倒先传来动静了。 郑夫子自从上次让他重新默写了一遍府试策论以后,老头嘴上虽没提这事,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他教书这么多年,早年还在翰林院待过,见过的文章还有人多得数不过来,究竟是好是坏,心里是有杆秤的。 谢砚辞那篇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却绝不会落榜。 于是郑夫子干脆托了昔日从翰林院委派到学政的同僚,将那份重新默写的策论悄悄递了过去。 这件事本是私底下的打探,但学政那边既然收了东西,自然要问。 午后散学,谢砚辞听到几个同窗站在廊下悄声议论。 "听说这次府试可能要抽卷复核,好像有几份卷子出了问题。" "真的假的?都放榜了还复核?" "我也是听夫子那边的人说的,而且又不是重新再考一遍,只是检查誊录的有没有出入......" 谢砚辞很平静地收拾好书本,没有搭话,起身走出学堂。 上次他能预感到,郑夫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老头还算是个不徇私情的人,可能也是读书人骨子里的气节。 可他没想到动作会那么快,倒是省了自己的事,不如就先静观其变。 那两个闲聊的同窗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跑上去打招呼,"谢兄,你今日回去的倒挺早,怎么不在书院饭堂吃?是嫂子给你留饭了嘛。" 另一个接着道:"嫂子忙着做生意呢,哪有时间亲自下厨。" 谢砚辞瞟了两人一眼,边走边看向饭堂方向,"你们现在去吃,不至于和附学的外舍生抢。"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一个继续低声道:"谢兄现在真是归心似箭。" 他听得一清二楚,沉声道:"吃你的饭去。" 同窗终于识相地走了,只觉得今日他脾气格外的大,还以为是着急课业的事情。 可他不这么想,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现在连外人看来,他是个散学后急着回家吃饭的人了? 可惜没有饭,人也跑去临州了。 谢砚辞往回走。 回去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拿出一套笔墨纸砚,开始练字,静心养气。 一练就是一个时辰,直到一声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姐夫!" 自从徐清晏去临州之后,徐景倒是开始缠上谢砚辞了,不是拿着书去讨教,就是来院子里转一圈。 在他看来,姐姐走之后,屋里好像冷清了不少,他那本日记也没法写了,因为他姐夫几乎不说话了。 谢砚辞面色平静,连头都没抬,一笔一画写得尚有笔锋力道。 徐景好奇地凑过来看,桌上堆了好几页已经写满的黄纸,他忍不住问:"姐夫,你是不是在准备考试的事。" 谢砚辞握笔的手在写完最后一撇,停了一下,他懒得解释,只道:"是。" 徐景仔细打量着他,好似在观察他的表情,看得眼珠都不转。 谢砚辞感受到目光,皱起眉,"做什么?" 徐景歪头想了一会儿,"姐夫,是不是姐姐没有考试重要?" 小孩子就是童言无忌,想什么就直说了,谢砚辞索性放下笔,也没气恼,"就是因为你姐姐重要,我才要先考试。" 徐景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姐夫你考完之后会去临州找姐姐吗?我上次听说,其实姐姐本来不用亲自去的,但赵叔说裴家寄信过来说一定要她到场......" 谢砚辞眯起眼,"裴家?" 徐景使劲点头,和盘托出,早忘了徐清晏给他的叮嘱,"我当时听到赵叔和姐姐在说生意,裴家就是临州做南货的,可有钱了!" 谢砚辞面无表情,"然后呢?" 徐景眨巴着圆眼,不明所以,"然后姐姐就去了呀。" "我是问裴家。" "哦......" 徐景努力回想了一番,把能记起的都说了一遍,"裴家好像有很多姐姐要的香料,什么龙脑、什么香......" 名字都记不起,谢砚辞提醒,"苏合香。" "对!"徐景笑了笑,"姐夫原来你也知道。" 谢砚辞没搭理他的废话,"是裴家主动找的你姐姐?为什么非要她亲自去?" 徐景被问得有些懵,他迟疑了一下,"是赵叔去问的,但是只能姐姐做主,裴家说要看货什么的,好像很复杂,姐姐就说去一趟也行。" 说得含糊,但是谢砚辞听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找香料的事情,现在去临州估计要谈押金、货价还有采买数量这些事,亲自去一趟也说得过去。 看来不是赌气,谈生意不假,谢砚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下去了一点,不过也就一点。 徐景还不走,站在石桌前又问:"姐夫,裴家你听说过吗,是不是很厉害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砚辞抬眼睨他,徐景立马乖乖闭嘴。 "看来你还是很闲,去把昨日那篇文章给我背了。"他扔了一本蒙学书本给徐景。 小孩本来是来看他姐夫的,结果没讨着好,还得多背一篇课文,心想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比姐姐还严厉? 徐景抱着书,脸瞬间垮下来,不乐意却又不敢顶嘴,只好灰溜溜地先走了。 谢砚辞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关于清风茶寮的。 一个外地的牙侩主动找上门尚且归于巧合,但偏偏还选在城郊,货和价都是真的,难免让人生疑。 他凝眸深思,怀疑这牙侩极有可能就是被人收买做事的。 晚上,正好等到刘五来报信。 他站在墙根儿处,伸手挡住嘴,低声道:"公子,沈家自从上次遇上李记的事情,就把家里管旧账的仆人打发了一波走。" 沈家人也是谨慎,生怕沾了这脏水。 谢砚辞又不经意问:"听说沈家有个典当行?" 刘五点头,"是有一个,叫什么广惠典铺,生意不温不火,常年帮些要开铺子的、还有读书人换现银。被赶走那批旧仆里有个胡账房,专管典当行这笔账,但不知为何也被打发走了,估计是那老头年纪本来就大了,家又 住府城,打发回去还能靠儿女养老。" 清贵人家开典当行的不算多,是不是借着典当的名头做另一门不干净的生意,就不好说了。 "胡账房在里面做了几年?" 刘五皱眉,"这......我估摸着不超过五年吧。" 广惠典铺一共就开了五年,那胡账房以前是跟在沈夫人身边的内管事,刘五之前帮忙送货的时候见过他。 "那他不是因为年纪大被赶出来的。"谢砚辞淡淡一句。 一个替沈家管了几年外账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说告老养老,哪有这么巧。 只是他没再追着问沈家这件事,而是提起别的,"上次查的那个牙侩,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周围的人。" 刘五疑惑,"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谢砚辞没说是或者不是,只继续道:"先去问,是谁让他把货送上徐家香铺的。" 一会儿又是沈家旧仆,一会儿又是蒋牙侩,刘五听得半懂不懂。 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公子,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谢砚辞答得干脆,"没关系。" 刘五更糊涂了,那为何偏偏问起这两人。 不过领了赏钱,他不好多问,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应声照办。 有意思的是,复核的消息没传多久,沈知微那边很快就收到一笔银子。 东西是从侧门送进去的,没有拜帖,也没有留下姓名,报信的下人也不知缘由,只把东西交给沈知微。 他以为是什么寻常物件,直到掀开匣盖,看见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银子,脸色骤变。 这钱正好是府试前送出去的那笔,他看了半晌才问:"谁送来的?" 下人忙道:"就是个办事的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说的是替人跑腿。" 沈知微眉头紧锁,伸手拨开那里面的银子,结果里面还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寥寥几字,写着前事作罢,就此莫寻。 他瞬时感觉不对劲,那书手突然退钱,绝不会是良心发现,唯一可能是开始怕了。 联想起这几日书院传开要复核试卷的消息,沈知微当即叫来身边的人,"那书手还能找到吗?找得到立刻给我报信。" 到底是谁,府试前不说,放榜了不说,偏偏都快秋闱了把这茬提起。 是书院的夫子还是山长,抑或是......谢砚辞? 他神色复杂,可不过片刻,又觉得荒唐。 谢砚辞连这次府试的榜都没上,不过就是个寻常学子,纵然文章写得不错,又凭什么让学政重新查卷? 可若不是他,那又能是谁?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一箱原封不动退回来的银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焦虑。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李记倒台,沈家为了撇清关系赔进去不少钱,如今连一个书手也避之不及。 一环扣着一环,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操控或者推进,他其实从未把谢砚辞真正放在眼里过,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罢了。 但是此刻想起这个名字,心里隐隐泛起不安,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60. 一厢情愿 柳茹梅一直和沈家走得格外近,甚至邻里街坊偶尔传来闲言碎语,说柳家姑娘和沈家公子都开始商议婚期了。 从西街传到东街,越传越厉害,隔壁的孙大娘还专程跑去当面问柳母。 “听说茹梅跟沈公子是成了?多好的姻缘啊,沈公子才华出众,以后要是入仕了,你们柳家福气享不完!” 柳母听后,没推拒却含糊其辞,“孩子的事情,做父母的只能提点,做不了什么主张。我们家茹梅从小就懂事,她自己能做主的,我便不好多言。” 孙大娘睁大眼,凑近问:“那沈家请媒人议亲没有?你们两亲家见过面了吗?” 实则两家本就未曾约定什么,倒是柳茹梅天天往沈家走动,才惹出这漫天流言。 柳母尴尬地含笑搪塞,“这不是快了吗?沈家大户人家,在看日子呢。” 孙大娘“哦”了一声,又劝道:“这女人最怕看走眼,攀上这亲事最好还是尽快定下,拖久了免得夜长梦多,对你们家茹梅不利。” 谁不知道孙大娘家里那点事,自己的女儿嫁了个衣冠禽兽,当初嫁的时候多风光,如今就有多惨淡,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就差写和离书了。 所以孙大娘一看到未出阁的姑娘,就忍不住多劝,一来是想找个人诉苦,二来也确实是好心。 柳母听着,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沈家,她连门都没登过呢,更别说见沈知微了,只是经常听柳茹梅提起,说是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 等孙大娘走后,柳母当即去问柳茹梅到底跟沈家到底怎么回事。 柳茹梅却道:“娘,沈公子对我有意,我也得等他先开口提啊,不然女儿家的多失礼仪。” 听那口气,像是有八成把握,柳母稍微放下心。 自从徐家出那事之后,柳家经常把这事当做饭后谈资,翻来覆去地说。 说什么想起来唏嘘,她算是看着徐清晏长大的,结果刚到出嫁的年纪,就摊上这事。 徐守谦也是个心大的,就算真是和谢家有故交,可把女儿就这样嫁过去,没媒人也没聘礼,着实需要勇气。 谁不想傍上一个好夫婿?在柳母看来,谢砚辞无背景家世,两个人过日子迟早要和离。 外界就算把徐家这种信守承诺的行为夸上天,也改变不了徐家女儿草草嫁人的事实。 想到这里,看到自己女儿,她忽然觉得柳家真是祖上烧高香了,能攀上沈家,这个好夫婿得抓稳了! "娘,先不跟你说了,我去一趟典当行帮忙了。"柳茹梅适时打断她的思绪。 柳母随口一问:"什么典当行?你一个姑娘家去帮什么忙?" 柳茹梅却笑意渐深,"就是沈家的典当行啊,叫广惠典铺,离咱们也不远,我去帮忙理理账也好。" 柳母立即听出了她的意思,摆手道:"去吧去吧,你这孩子真是个爱管闲事的。" 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觉得混个脸熟总归是好事,不然将来嫁到沈家,免得什么都不懂。 柳母甚至开始盘算,家里还有多少压箱底的银子,真到了议亲之日,总不能让沈家觉得柳家嫁女儿寒酸。 柳茹梅没想那么多,只照旧去了广惠典铺。 这几日她来了几次,铺子里的伙计开始会客客气气喊她一声柳姑娘好,掌柜的也会给她腾出一张桌子,让她喝杯茶坐会儿。 可这次她刚进去,柜面后的伙计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讪然叫了一声:"柳姑娘?" 柳茹梅注意到了,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没什么。"伙计赶紧笑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倒杯茶。 柳茹梅觉得奇怪,没多问只往屋里走去,"你们沈公子呢?" 伙计话到嘴边,又像是想起什么,"公子他今日在府中,听说在陪夫人呢。" 柳茹梅盯了他一会儿,随即又坐下,"我知道了,你去把货单拿过来我瞧瞧吧。既然公子不在,我帮帮忙也行。" 伙计挠头为难:"柳姑娘,货、货单已经审完了,暂时不缺帮手......" 明明之前都不是这般态度,柳茹梅站起身,笑着走过来,"看来今日我多余来了,那你们先忙。" 伙计略有些窘迫,却不知该如何告知她,毕竟是沈夫人吩咐的事,他就是一个打杂的,主家说什么只能照办。 柳茹梅正准备要离开,突然听到外面吵嚷起来,像是有人在闹架。 "你们简直不要脸,我从前在沈家替夫人做事的时候,你们连根儿葱都算不上,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告诉你们......" 伙计听到熟悉的声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拉架。 "老胡,你这不是存心闹事嘛!" 胡账房闻言,侧头看过来,他虚起眼,辨认了一会儿才道:"我还说找你呢,上月典当行的月钱还没给我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事,结了我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可是......可是夫人都说了......"伙计挠头。 "少诓骗我,肯定是你想私吞我的月钱,还怪到夫人头上。"胡老头站在门口,一副要讨个说法的样子。 柳茹梅这时悄声问道:"这人是谁?以前的账房先生吗?" 伙计点点头,长叹口气,"是,以前典当行的事情都是他来管,如今年纪大了,夫人说让他回去养老,账册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了。" 柳茹梅会意,她来的时机也是巧,刚好胡老头前脚走,她那日就来帮忙,所以对这人不甚了解。 但她没多问,只是记住了这人,转头准备走。 结果身后胡账房不甘心,一把推开伙计,指着掌柜地骂:"用我的时候什么都让我做,现在李记出了事,就把我往外赶?" 掌柜的赶紧跑出来,压低声音,"老胡,你小点声。" "凭什么?"胡老头反而把嗓门提得更高,"东平码头陈家还差三十两银子没还上,是谁让我去收了人家家里的古董字画的?还有城南的刘家,那二十亩田......" 掌柜的显然急了,想去捂住他的嘴,"你喝多了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胡老头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当年拿典铺当幌子的时候怎么不怕!那些田契、房契,还有......唔唔!" 话没说完,被人蒙住嘴堵了回去,几个伙计把人架着往外拖。 掌柜的额头出了不少汗,一转身发现柳茹梅还站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碰上,掌柜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柳茹梅像是什么没听懂一样,"这是发生什么了?" "一个疯老头。"掌柜的赶紧解释,"以前在铺子做过几年账,觉得自己资历深,后来手脚不干净,被东家赶了出来,一直怀恨在心。" "原来是这样。"柳茹梅点头。 "柳姑娘,今日铺子事情多,就不留你喝茶了。"掌柜的逐客意思很明显了。 柳茹梅立刻就懂了,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可胡账房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田契、房契、古董字画还有银子,看来沈家也有不太好放到台面上说的事儿。 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 这些,而是沈家今日的态度。 如今外头才传出两家都要议亲的风声,转头沈家开始避她了,分明是沈夫人的意思。 她不甘心,想问问沈知微他们之间这样到底算什么! 再三思量,她还是去了一趟沈府。 门童认出了她,脸上还算客气,却横在门前没让路。 "柳姑娘,小的先进去通禀一声,您先稍等。" 柳茹梅笑有点僵,她以前来沈家,门童可从未拦过,于是她问:"沈公子不是今日在府中吗?" 门童脚步顿住,回头解释,"公子在,但夫人也在。" 柳茹梅脸上的笑当即淡了很多,却没发作,"好,那你去吧。" 又是沈夫人,为何她做了那么多事,费尽心机地去讨好、去靠近,最后差点连门都不让进? 外面日头正盛,门前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柳茹梅只好站在廊下,等得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足足过了一刻钟,终于听见推门声,只是出来的人不是门童,是沈知微。 他这几日有些疲倦,许是准备秋闱的事情,柳茹梅连忙走过来对他莞尔一笑。 “沈公子。” "你怎么来了?" 柳茹梅盯着他,好似自己的出现有些意外,她问:"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般温和,"下人才告诉我的。" 不知为何,以前看他这般模样会觉得温润柔和,现在看起来心里那股火依旧没灭。 "那我能进去吗?"柳茹梅又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她看懂了。 "我知道了,算了。" 她想走,可是又觉得话没说完,于是憋着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沈知微,"你觉得我们这样算做什么?" 沈知微有些没明白一样,皱眉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茹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公子应该给我一个交代才是。我为你做的事情不少,上次徐家那件事,你不是不知道......" 沈知微半晌没说话。 那次是他让柳茹梅去的,因为府试落榜时徐清晏对谢砚辞的态度让他很窝火,并没有因为落榜一事,夫妻就此疏远。 他中榜了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喜悦。 柳茹梅正好无意间一句话引起他注意,她说看到徐清晏的夫君身边好像跟着一个陌生面孔,不像是府城的人。 那是魏同知,可沈知微不知道,他只觉得谢砚辞这人藏得很深。 柳茹梅看出了端倪,随口提议了一句,却没想到沈知微竟然点头同意。 至于后面发生的种种,二人不得知晓,但那一次算得上两人心照不宣的一次合作。 "茹梅,那件事当时不过是想让你帮忙打探一下消息,我从未让你多做别的。"沈知微眉头紧锁,语气还是那般温和。 柳茹梅脸一下就冷下来,"所以现在成了我自己要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时,府门前偶尔有下人经过,看见两人站在此处,都识趣地低头绕过。 沈知微叹了口气,"秋闱就在眼前,等过了再说吧。若是功名都没拿稳,跟你说什么都是空话。" 这句还算像样,柳茹梅心里的火消下去了一些,她打算再信一次。 "好,那我等你。" 沈知微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目光直至她走远才重回府中。 这柳家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61. 廊下对峙 柳茹梅大概永远不知道,沈夫人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自从经历了李记的事情之后,沈家一心只想攀上有官面关系的人家,借对方势力助沈家渡过难关,而柳家一个开裁缝铺子的,说的不好听,连徐家都不如。 先前沈老爷为了摆平那桩风波,已经掏了不少积蓄,如今再经不起半点折腾。 可这天,沈家又收到了一封密信,上面的字迹很陌生,通篇没有完整叙事,只写了:第二页第七行、第三页第五行、第四页第十一行。 信末只附了一句:府试的事,到此为止。 刚开始拿到这封信,沈夫人和沈老爷只觉蹊跷,没往深处去想,一来是看不懂,二来以为有人闲来无事做恶作剧。 直到沈知微看到,瞬时惨白着一张脸。 他才收到书手的那箱银子,转头没多久就收到这封警告信,信上的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件事不止沈家知道,还有人知道内情。 他后面也找过那誊录书手,那人避之不及,巴不得和他们撇清关系,甚至还主动奉上银子让沈知微不要再来找自己。 所以,这封信肯定不是那书手写的。 那暗中窥伺的人会是谁呢? 沈知微这几日一直寝食难安,人也憔悴了不少,甚至连秋闱的备考的事情也抽不出时间去准备。 沈老爷和沈夫人前来问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听上面写的跟谢砚辞被改的几段位置恰好完全一致时,这二老坐不住了。 沈夫人急得团团转,这件事要是被捅出来,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了,搞不好被朝廷知道,整个沈家都要大祸临头。 沈老爷久久没说话,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缓缓开口:"知微,秋闱的事情万可不能再做手脚了,你凭本事去考。" "老爷,你说到底是谁知道了啊?难不成是那书手去告的状?"沈夫人满心惶恐,吓得眉头就没展开过。 沈知微沉着一口气,"不会是他,他把银子都退给我了,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写这封信的另有其人。" 恰逢书院最近也在传复核之事,这封信的到来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把沈家压得喘不过气。 沈知微准备去书院一趟,他已经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自从府试放榜以后,书院的课业轻松了不少,秋闱在即,夫子也不在拘着众人日日听讲,多数时候都是回去各自温书。 到书院的时候,明伦堂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学生,沈知微沿着廊下走,很快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砚辞坐在廊下,似在晒书。 前日下了一场雨,书页返潮,他正拿着基本策论摊在竹架上,袖口挽起一截,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子集杂书。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对方有所察觉地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谢砚辞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沈兄。"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许久不见。" "确实。"谢砚辞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卷起的书页,"听说沈兄最近在家温习课业,还以为秋闱之前见不到你了。" "家中有些事情要处理。" 谢砚辞神情寡淡,没有多问一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没底,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沈知微没走,主动开口问起府试的事情,"谢兄最近可听说了复核一事?" 谢砚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因此停下,"听说了。" "你如何看待这事?"沈知微迟疑了片刻,谨慎问道。 对方却忽然笑了,"查便查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知微心头一紧,可是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我听说,这次复核跟你有关。之前夫子也说过,你的文章不至于落榜。" 谢砚辞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说此事,有些疑惑,"我?沈兄怕是多虑了,大费周折地只为了我的一篇文章貌似有些说不过去。" 不等沈知微回答,他又悠悠开口:"不过复核也简单,无非就是把原稿和誊录的重新对一遍,毕竟一字一句总归该有个出处。"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动,脸色有些不好看,"谢兄似乎很清楚。" 谢砚辞不置可否,"读过几年书,规矩还是知道点,不过沈兄肯定比我更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着急结束,反而是静静等沈知微接话,像是猫见了耗子不伸爪。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砚辞抬眼,似笑非笑,"只是觉得沈兄今日格外紧张,明明府试落榜的是我,追着问的人却是你。" 沈知微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他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人了,每一句都是恰到好处的停顿,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听说这次也只是抽几份复核,未必那么巧,正好抽中我的。"谢砚辞靠在廊柱边,意味不明地开口。 阳光从廊檐斜落下来,照在他半边眉眼上,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若是抽到了呢?" 谢砚辞挑眉,"那不是好事么?我的卷子是我亲手写的,誊录若是干干净净,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干净——"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停顿了一下。 然而他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只看了沈知微一会儿,那眼神别有深意,"沈兄,我的卷子干不干净,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沈知微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是他方才太在意那个结果,忍不住多问了些。 于是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他重新道:"你我毕竟是同窗,我不过是替谢兄可惜。" "原来如此,"谢砚辞微微点头,"那便多谢沈兄了,提前祝沈兄秋闱也高中。" 他说完便走,留下沈知微一个人在原地回味刚刚的那些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又找不到刺在哪儿,只觉得挠痒。 若谢砚辞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可他为何知道却不揭发?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因为自己宁愿他去找山长哭诉、大闹一场,求一个结果也好。 但什么动作都没有,他异常的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什么。 一个人明明捏住了你的把柄却迟迟不动手,往往不是因为心软或者害怕,而是因为他要的东西,比眼前这一场输赢更大。 想到这里,沈知微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 今日春桃不在,徐家伙计正在搬货,侧头忽然看到谢砚辞,忙笑道:"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砚辞扫了一眼搬的货,"下次若有人再送买卖上门,你们要问清楚。" 伙计有些呆愣,那几箱是吴家花农送来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货,他看向谢砚辞,"姑爷,是货有问题吗?" "这次没有,不代表之前没有。"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没懂其中的意思。 他掀帘进去,顺手将这几日的账检查了一遍,春桃有几处记错的,他提笔改过来了。 一边改着就翻到了之前蒋牙侩的那笔账,时日也对得上,谢砚辞眼底瞬时冷了几分。 不过好在货是没问题,只是有人想在其中挑唆罢了,他关上账本,斜倚在柜面前。 桌上错落摆着几个形制玲珑的白瓷小罐,瓷色莹润,模 样各有巧思,罐中放了几枚铜钱,想来是徐清晏觉得精致好看,摆在桌上做陈设,几朵干花贴在罐身,橘红的花色衬得素白瓷面愈发雅致可爱,一瞧皆是少女的小心思。 谢砚辞注意到,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轻轻笑了一下,又给她放回去。 掐着算日子,他也没多久即将去往临州,这次去要办的事情可不少啊。 他一边若有所想,一边往外看。 一个伙计扛着一袋干花正要往后院走,突然被叫住。 "等等。" 伙计停下来,擦了把汗,"姑爷有什么吩咐?" 谢砚辞像是随意地问:"徐清晏这次去临州,谈的是裴家的货?" 伙计没多想,点头道:"是啊,赵管事托人联系上的,姑娘觉得机会难得,听说裴家愿意长期供货给咱们,像什么罕见香料啊......" 这些他已经听徐景说过了,于是打断道:"裴家哪一房在管?" "这......"伙计想了一会儿,"听赵管事说,好像现在外头的南货生意,大半是他们少东家在经手。" 谢砚辞不见喜怒,只微敛眉峰,"裴念?" 伙计忙回答:"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临州裴家,他自然是听说过。 裴家早年靠漕运起家,后来才转做南北货运,临州好几个码头都有他们的仓栈,家里算不上什么清贵门第,却胜在根基深、人脉广,尤其南边几条商路都有他们的人手。 只是裴念这个名字,他偶然只在几封货路来往的信中见过。 谢砚辞又问:"裴家为何突然愿意给徐记三年长契?" 伙计凝思了一会儿,"这个小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起赵管事说,裴家往后想往府城铺货,咱们徐记现在用货多,名声也不错,两边也算各取所需。"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谢砚辞会意。"她一个人去谈的?" "带了两个伙计。" "我是说到了临州以后。" 伙计一愣,只听他又耐着性子说:"裴家既然那么大的商号,总不至于让她自己跑去码头找货。" 伙计这才恍然,只是搞不懂为何要问这个,"哦哦,姑娘说,到了临州会有人接应,后面安排裴家肯定也会有打算的。" 谢砚辞没说话,伙计等了一会儿。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姑爷?" "没事了,你走吧。" 本来想问裴念多大,但话到嘴边,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一个生意人而已。 他准备起身离开,可是方才那个名字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裴家也是正规商户人家,定是不会如李记那般欺行霸市,她去了倒也安全,只是...... 心里那点郁闷陡然生了出来,说不清何种缘故,他死死地又给压了回去,冷嗤一声。 他看看天色,离临州也不过七日左右了。 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一道人影从旁边跟了上来。 "公子,胡账房收了,按您说的,一文没少给他了。" 刘五的声音恰好打断了思绪,谢砚辞没停下来,继续往前。 清风茶寮那次,手段不算高明,偏偏徐清晏信了。 既然有人喜欢搭台唱戏,那他便陪着还一场,只不过他素来不喜欢做假账,胡账房说的每一句,都必须是真的。 至于听到的人会拿这些东西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公平。 戊时到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孤峭,直到融在光影里。 62. 临州裴家 临州的这条路走得格外漫长。 时值初秋,道旁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树梢处染上几抹浅黄,天高气清,云层薄淡如轻纱,又是一年过去了。 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缝,凉意顺势灌进车厢,吹起衣襟和发丝,驱散了一路的沉闷。 这几日舟车劳顿的疲惫涌了上来,她正端坐着,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里看不出太多的欣喜,反而更多是平静。 她在心里已经推演过多次如何与裴家周旋应对、如何谈价的诸事,盘算久了那点期待也慢慢暗淡下去。 甚至越想越发谨慎,她如今不是在府城,外面没人给撑腰,裴家又是临州地头的富商望族,权势人脉根深蒂固,人心难测,商路更是藏险。 万一那裴少东家和自己为难怎么办? 毕竟她连这人的性子、脾气、行事风格都不知道,说不定稍不注意就被人套了话。 马车一路疾驰,日暮时分终于遥遥望见了临州城的轮廓,青砖黛瓦连绵不绝,车马往来,一派富庶热闹,比府城更添几分烟火繁盛。 “姑娘,咱们这就到临州了!要不要下来歇息吃点什么?”伙计隔着垂落的车帘,抬高嗓门对她喊道。 出来透透气也不错,坐久了浑身酸痛,徐清晏对他道:“好,进城找家客栈先把东西方向,再去吃点填肚子。” 听到外面的人声愈发鼎沸,她忍不住掀帘往外看。 才刚进城就看到卖花郎担着两篮秋菊穿街而过,花香四溢,还有敲着竹板卖糖糕的、吆喝热茶汤的小贩。 青石板路两旁撑起纸伞,摊贩们陈设着各色货物,有些还是府城少见的稀罕物,像什么岭南的蜜渍橄榄、苏杭的轻罗纱料,摆的满满当当,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选了一家临近码头的客栈,离渡口不过百步,此地往来都是和她一样的行商旅客,推窗就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漕船,出行办事也十分便利。 最主要的是裴记仓栈也在附近,拜访裴家前,她准备先去瞧瞧,学一下大户商行如何卸货运货。 把行李安顿好以后,她换了身素净便服,带着两个伙计下了楼。 结果刚走出客栈没几步,就被一个卖糖糕的婆子拦住了,估计是看她面生,于是热情介绍起临州特色的糕饼。 “小娘子,要不要买块糖糕?” 掀开蒸笼盖,热气袅袅,刚出炉的糕面上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麦芽糖稀,还撒着桂花和芝麻,金黄油亮,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徐清晏原本还想着吃碗面将就一下,看到这锅忍不住停下脚步。 “请问怎么卖啊?” 那婆子笑道:“两文一块,五文三块,小娘子要不要尝尝?” 她看了半天,实在抵不住诱惑,掏出银钱给那婆子,“来三块吧。” 婆子麻利地拿油纸包好,递给她却没有立即松手,反倒是上下看了她两眼,“姑娘是外地人吧?” 徐清晏有些奇怪,“您怎么看出来的?” 婆子朝她身后努努嘴,“哪有临州本地人住客栈的。” 倒也是,徐清晏付了钱,那老婆婆却像是来了兴致。 “小娘子是来临州投亲?” 徐清晏摇头,“不是。” 那婆子又问:“那是来找人?” 年纪大的就是热闹八卦,她有些无奈,“不是......” 那婆子把蒸笼盖放好,又忙笑道:“那就是来找夫君了!” “.......” 徐清晏回头,发现身后的两个伙计憋着笑,她拿起糖糕咬了一口,“婆婆我是来做生意的。” 那婆子眼里满是惊讶,又像是不信,好心提醒:“这样啊,那小娘子,你若真是来找人,别往西平码头那边去。” “为何?” 那婆子一本正经,“那边年轻男人多,什么货商、脚夫、船工,你长得这么标志,过去不安全!” 身后的两个伙计终于像是憋不住,背过身笑了出来。 徐清晏满脸黑线,瞪了两人一眼,“很好笑吗?” 两个人顿时老实地低着头,不敢吱声。 临州这儿的人怎么如此八卦,她这张脸还不至于走到哪里都要惹出是非来。 西平码头离得不远,远远就看到河面上大小舟船密密挨着,岸边渔筐满满,泊岸的船夫帮着客商搬货,手脚麻利,扛着箱笼来回穿梭。 徐清晏头一回看到如此盛景,不由驻足观望了一阵。 旁边伙计指向紧邻河岸的货栈,问道:“姑娘,这个就是裴家的仓栈吗?看着真是气派!” 看样子裴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富庶。 货船靠岸,脚夫来来往往准备卸货,裴家刚刚到了一批南货,其中就有她要的龙脑和苏合香。 忽然一声“砰”的巨响! 船舷边上一只捆扎好的木箱没有被抓稳,猛地从船板上滚落,重重地砸向岸边的矮石柱上。 扛箱子的行头立马慌忙扬声大喊:“快搭把手!箱子别摔散了!” 旁边两三名脚夫闻声快步奔上前,伸手合力托住下坠的木箱,将大半重量兜住,可是箱底还是磕在了地面,锁扣声哐当作响。 “你们几个给我注意点,这批货珍贵,要是少东家知道了拿你们是问!” “晓得了,方才绳索滑了,这箱子才摔下的!”失手的脚夫额角冒出汗珠,连忙和众人把箱子扶稳。 木层厚实,好似没什么异样,几个人接着卸货。 徐清晏往前走了几步,盯着方才那摔下的木箱,箱角磕的崩开了几道缝,不细看不易察觉,外层捆扎的麻绳也松了些,虽没完全裂开,但能看出刚刚那一摔着实不轻。 她微微蹙眉。 周遭干活的人侧目望过来,看到一个姑娘站在岸边,都觉有些好奇。 行头催道:“你们几个抓紧卸货,分什么神,把这些都给我抬到仓栈去!” “等等!” 徐清晏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对劲,这木箱里装的是贵重香料,若是摔了条缝,后面极容易受潮。 行头一愣,皱眉看向她,“你是?” 徐清晏这才介绍道:“我是府城徐家香铺的,这次特地来临州就是为了和裴家协议有关香料供货的事宜。” 几人交头接耳了一番,行头重新开始打量起她,“原来是徐家掌柜,等搬完这箱货,你等我去跟少东家汇报。” 徐清晏却没点头同意,反倒看着他们扶正的箱子提醒:“这箱不能直接入库。” 行头看她年轻,没当回事,“姑娘,这是裴家的货。” 意思是让她 别多管闲事。 徐清晏也没生气,耐心解释:“正是因为是裴家的货,我才提醒你,刚刚箱子裂了,里面的油纸会破。龙脑受潮以后不一定当场能看出来,放仓库几日,这一箱上层能卖,下层就不一定了。” 行头一瞧,这徐家掌柜还是个硬茬,他有些苦恼,明明可以少一桩事,却因为她这番话自己有些骑虎难下。 正在这时,徐清晏身后走来一人,行头刚准备招呼却被那人眼神按住,几个脚夫也纷纷装作不知,默默搬货。 那年轻人走过来,站在徐清晏身旁,也像是路过看热闹的,冷不防问:“姑娘也做香料生意?” 她这时才注意到这个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一身锦缎长衫裁得极其讲究,腰间悬着一枚玉佩,束着精致的玉扣,面上生得俊朗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举手投足有些世家的散漫。 她没有立即回答,直到那人缓步上前,垂眸到过她的眉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懂一点。” 对方似觉得有趣,勾唇笑道:“懂一点?” 徐清晏点头,“不过我懂的这点够看出这箱货再不处理就要赔银子了。” 对方闻言,笑意更深了,跟行头递了一个眼色,又继续:“那依姑娘来看,这箱还能值多少银子?” 徐清晏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就是萍水相逢,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问我干嘛?” 对方没让步,“既然都管了,不如管到底。” 说完,那行头照做把箱子拆开,不出所料,里面的油纸包真的破了一个不明显的小洞。 徐清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最下面两层先拆开,没受潮的话重新装,受潮的单独放,现在处理,最多损不到半成。” 有上次从临县回来张记送花的经验,对于这娇贵的香料,她估摸跟花料的处理大差不差。 那人站在一旁,打趣问:“那若不处理呢?” 她起身,看了眼天色,“看天气,不信的话可以再闷两日。” 行头和脚夫不敢再怠慢,老老实实地把东西都重新装了一遍,沾水的部分格外放在一旁。 张望了一圈,也没见到所谓的裴少东家,徐清晏随口向行头问道:“你们少东家在不在?我今日约了他谈货。” 行头正欲回答,那年轻人倒是先插话,“你找裴念?” “嗯,怎么了?” 那人把手里的货单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眼尾微微上挑,“那还真是巧。” 徐清晏不解地看向他,穿着、模样倒是个清俊的年轻人,看上去有几分散漫不羁的纨绔气韵。 他把货单递过去,姿态从容,颇有风度翩翩的意味,含笑道:“我就是裴念。” 徐清晏脸上神色僵住,眉眼间略过一丝愕然,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原来你就是......” 她心里暗暗诧异,方才瞧他倒像是个闲看热闹的路人,没料到就是大名鼎鼎的裴少东家。 “姑娘是?” 她答道:“府城徐家,徐清晏。” 听到这番话,裴念果然眉梢一挑,眸底的意外多了几分,但是被他藏得很好。 下一刻,他静静望向徐清晏,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徐掌柜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63. 请客 她立刻郑重了几分,“裴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无意间撞见你们卸货,经验不足,不懂的还要你指点。” 这一句格外不苟言笑,倒是惹得裴念戏谑道:“谈不上指点,今日听闻徐掌柜特地千里迢迢赶来临州一趟,这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如我做东,请你先吃顿便饭?” 方才那块糖糕只咬了几口,大半天没吃东西,肚子的确空了,只是让他请客是否有些不妥,徐清晏犹豫了片刻。 裴念看出了她的进退两难,微微勾唇:“不过一顿饭而已,徐掌柜不必放在心上,就当还你方才替我留意卸货的人情。” 也罢,既然人家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推辞倒显得过于忸怩,失了气度。 她稍敛神色,抬眸看向裴念,“既然裴公子都这样说了,我便却之不恭了。” 裴念闻言笑意更深,将卷好的货单往怀里一收,做了个“请”的姿势,“这附近就有一家不错的酒肆,离此处不远,徐掌柜请。” 徐清晏点头,回头对那两伙计道:“你们先回客栈歇息吧,我谈完就回来。” 伙计对视一眼,欲言又止,自家姑娘跟着裴念,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只是看她眼神坚定,也不好多劝。 “是,那姑娘万事小心,我们在客栈等你。”说罢二人转身沿码头离开。 裴念在一旁将此幕尽收眼底,待伙计走远,忽然道:“徐掌柜放心,我不是什么歹人。” 徐清晏眼角漾开笑意,“自然,裴公子的为人我信得过。” 可心里却道,你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得先赶紧把货谈下来。 两人从码头走到街中段,薄暮时分街上的街灯也跟着一盏盏亮起来,旁边的酒肆飘出一阵醉人的酒香,门前小二见两人走近,不禁高声招呼。 “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有雅座,想吃点什么,我们这边有三脆羹、莲花鸭、洗手蟹......” 裴念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我和你们掌柜认识,你传话就说裴家裴念。” 小二忙点头道:“好嘞,那您二位先落座,我去倒点茶水来!” 堂内人头攒动,看样子是家气派酒楼,规模宏大,足足有四层,柜面后摆满了陈年酒坛,仆役伙计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锅勺碰撞声响之不绝。 裴念优雅侧身,为徐清晏让出一条道来,引着她上二楼,“徐掌柜,这家我是常客,主要是些临州特色小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来者为客,你先点。” “我不挑,裴公子点些自己喜欢的就好。” 说完,徐清晏忍不住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果真是阔绰,以后要是能在临州开上铺子,生意岂不是更红火? 但这个想法仅一瞬,她如今离这一步还差得远哩,当务之急先把银子赚够了再说。 她回过神来,沿着木梯上去,楼下的喧嚣渐渐淡了不少,越往上走越安静。 裴念目光转向她,这时忽然问:“第一次来临州?” “嗯,之前一直住在府城,也没什么机会出来。” 裴念没说话,带着她往尽头靠窗的雅间走去。 屋内暖光洒下,窗外能看到西平码头,河水静静淌着,几艘货船还停靠在栈桥旁,运工来来往往,坐在此处欣赏风景,可将河畔的烟火一览无余。 店小二跑上楼给两人倒了两杯花茶,裴念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又抬头看向徐清晏。 “徐掌柜能吃辣?” 她抿了口茶,“可以吃一点。” 安排妥帖后,却不着急谈生意,两人之间仅隔一张方形案几,他手肘搭在桌沿,那股惯有的戏谑漫在眉间,视线落在对面人身上。 徐清晏喝完一杯茶才发觉他的目光,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徐掌柜这一路来,谈完生意就没想过逛逛临州?” 她轻轻摇头道,“时间比较紧急,铺子那边还缺人手,我谈完得立刻回去照看。” 看她精打细算的模样,裴念觉得有些有趣,“徐掌柜这么着急回去,看来徐记生意的确不错。” 她干笑一声,“勉强糊口吧。” 裴念微吁了口气,“若这只是糊口,那临州一半的铺子该关门了。” 到底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这人说话非常入耳,也懂礼节,但她知道这恭维的话听听就好。 裴家既然愿意谈三年的长契,自然也调查过徐家,铺子每日能出多少货、最近接了多少单子,心里定有个数。 徐清晏索性不装了,直言道:“近来确实比从前好些,所以才缺香料。” “你一个月要多少龙脑?” 裴念陡然正色起来,话锋转得突然。 她答得也利索,“裴公子请我吃饭,饭还没上来,生意就已经谈上了。” “没办法,”裴念笑得坦然,“商人毛病。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 裴念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反问自己,还认真想了一下,“府城不大,你们原先用量应该很少,一个月约莫十余斤?最近生意回暖,接了不少旧客,又听说推出了几款香膏......” 他抬眼,语气沉定,“二十五斤上下?” 徐清晏微怔,只偏差了三斤,看来裴家在府城也不是两眼一抹黑,背地里早打探过。 “差不多。”她故作镇定,“苏合香大约一月十来斤。” 裴念点头,“那看来三年契约可以谈。” 她一听,放下茶盏,“裴公子意思是之前没想好谈三年?” 他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决定和徐家谈,没决定怎么谈?” 正巧店小二端着菜走上来,两人的对话暂停片刻。 才出锅的三脆羹,热气裹着鲜香直往上冒,另外还有莲蓬蒸鱼、葱泼兔几道硬菜一一上桌,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又开了一坛桂花米酿,温热的酒香弥散开。 裴念替她挪开面前的茶盏,把一盘玫瑰酥推到她面前,等人出去后,继续道:“裴家做的是大宗南货,最怕的不是卖不出去,是货压在仓栈。” “所以你要最低采买量?” “聪明。”他抿了一口酒酿笑笑。 徐清晏没理会他的这句,只问他,“那你最低量是多少?” 裴念比了一个数,“龙脑每季度八十斤,苏合香四十斤,安息香这些不做要求。” 她刚要拿起筷子,又放下了,这数量也太多了。 “裴公子,我记得你说过一月龙脑二十斤。” 裴念不否认,笑了一声,“那是之前。” 她有些气恼,努力缓和语气,“李记刚倒台,旧客回流,用量是比平日大,可生意有旺季和淡季,谁能保证三年里月月如此?” 对方挑眉,“所以徐掌柜想要多少?” 她也比了一个数,“每一季度六十斤。” “少了。”想都没想,裴念毫不犹豫回拒。 “第二年若徐记用量增加,可以重新商榷 。” “不行。” 她为刚刚自己觉得这人还挺不错感到后悔,索性低头喝了一口热羹,结果差点被烫到。 “那我为什么要一次性签三年?”她缓缓咽下去,说得很慢,“我来临州,是因为徐家需要稳定的货源,不是因为离了裴家就买不到。” 裴念轻叩桌面,提醒她,“府城牙侩贵了一成。” “是,可是我不用担格外的风险,买多少用多少,不至于囤了一仓库用不完。” 裴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徐掌柜挺会算账。” 她客套一笑,“做生意第一步就是要学算账,不然我早该关门了。” “七十。” “六十。” “不行,七十。” “那一年一签。”徐清晏抬头看他,眼神笃定,“裴公子觉得怎么样?” 裴念靠回椅背,看了她半晌,低笑了一声,“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徐家让你出来谈了。” 徐清晏想了想,“因为我能做主?” 他唇边挂着笑,但没到眼底,“不,因为你比想象中的还难说话。” 她一听也乐了,反击道:“裴公子也不差,方才不让步的样子我还记着。” 窗外码头的灯火已经完全亮起,桌上菜肴冒着余温。 裴念神色倏然收敛,忽然认真起来,“今日先这样吧徐掌柜,把饭吃完。我想了一下,明日你不如先去仓栈看看,我可以先提前答应你最低每季度六十斤,苏合香四十,至于运费明日再议。” 她还准备了二轮谈判的说辞,没想到这人到此为止了。 “行,今日正好也有些累了,明早我在西平码头等你。”她夹了一筷子兔肉,不咸不辣,味道绝佳。 可对方那人像是早已有了格外的思量的盘算,并不打算今夜就把条件全部摆出来。 酒足饭饱之后,裴念提议将徐清晏送回客栈。 她本想路程不远,自己也认得路,但是看他坚持要送,只好作罢。 临州的夜比白日还热闹些,沿街两旁店铺灯火通明,映出行人错落的影子,有些刚收摊的小贩正推着车慢慢往回赶。 走到半路,上午那个卖糖糕的婆婆竟然还在,那婆婆眼尖,也认出了她。 “小娘子!”她先是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裴念,恍然笑道:“看来已经找到人了。” 徐清晏无奈皱起眉,“婆婆你误会了,不是......” 裴念没听明白,“什么人?” “没什么,快走吧。”她赶紧回道。 偏偏那婆婆热心,又替她解释:“这姑娘上午来买糖糕,我还当她千里迢迢找夫君呢。” “婆婆,我都说了是来谈生意的......”她真是百口莫辩,说什么都不对。 “行行行,谈生意。”婆婆顺着她的话说,继续卖糖糕。 裴念这才明白,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他也识趣,没拿这事逗她。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徐清晏停下脚步,客气道:“多谢裴公子今日招待,明日再见。” “徐掌柜客气。”裴念没多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些,方才那婆婆也真是多嘴,早知道她就不走这条路了!下次要是再遇到,她定要把谢砚辞拿出来堵嘴。 不过信不信,就不知道了。 徐清晏揉了揉额角,打了个哈欠,往客栈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