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魔后被死对头捡回家了》 1. 堕魔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请你立刻离开吧。” 眼前的女人身形挺拔,双臂环抱,高束的乌发,虚虚抵上土夯的屋顶。 用词有礼,语气坦荡。 没有挟恩图报,更没有关怀备至。 天从雨醒来不过半炷香时间,就被救命恩人客客气气请离了住所。 身后的木门吱嘎一声闭上,再窥不见屋内光景。 天从雨回头打量这间据救命恩人所说,她躺了足有半月的土屋。 墙体凹凸不平,黄泥开裂剥落,仿佛风吹簌簌,尚未散尽的寒霜便会穿隙而入。 天从雨想不出“简陋”以外的词来形容,默默朝土屋鞠了一躬。 也许是因为,救命恩人自身难保,容她占了半月睡觉的床,没法再添一张吃饭的嘴。 对方能捡回昏迷不醒的她,没有随手发卖换钱,而是照料到她醒来,已是仁至义尽。 但天从雨能想到的,对方请她离开的重要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因为,她是一个堕魔。 堕魔,如名所示,并非是在魔界土生土长的纯血魔族,而是由神族堕落而来的魔族。 前者在魔界更普遍,拥有纯正的家系血脉,被认为是真正的魔族。 而后者则属于外来的劣等魔族,被轻视、被排挤,才是常态。 更有过激者,认为堕魔根本没有资格被称为魔族。 即便堕魔体内,有着与纯魔相同的魔髓。 天从雨屏息凝神,感知体内那颗生机蓬勃的魔髓。 不同于往日的纯粹神力,与魔界环境相适应的魔力,在天从雨的经脉中,顺畅游走。 救命恩人没有骗她。 她真的堕魔了。 还有这种好事? 天从雨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毕竟半月之前,她跳下了“弑神渊”。 那个冷酷无情铁面无私,精准粉碎罪神神髓,平等地让所有罪大恶极的神族灰飞烟灭的处刑工具!弑神渊! 所有被处以弑神渊之刑的罪神,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竟然没有死? 天从雨揪住脸颊,扯起颊肉。 温热的,略痛的。 弑神渊心软了一回,她还活着,只不过,堕魔了。 这也意味着,天从雨不再是神族。 居住在神界,拥有神髓的“天”“翼”“灵”三族,以天族为首,统称神族。 身为下任翼君、翼族少君,在神魔大战中统帅翼军的神族将领的天从雨,如今竟堕成了敌对阵营的魔族! 可笑? 正合她意! 要神髓有什么用?终归是没看穿与她同样拥有神髓的“盟友”。 谁能想到,屠尽她翼族的,会是与翼族一道对抗魔族的战友,天族! 半月前,神魔大战尚未结束,翼族却被诬陷勾结魔族。 像是蓄谋已久,天族之君降下罪名,层层无阻,派兵风卷残云似的屠尽翼族。 天从雨避人耳目,逃出牢狱,赶回翼族临时转移的藏身之所。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余血水尸山。 不久后,就连天从雨自己也被处刑于弑神渊。 双亲启程前往天族领地后便再无音讯,昏迷留守的兄长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据救命恩人所说,半月前,天族向魔族提出休战,后者欣然接受。 偏偏是在翼族被屠后…… 这让天从雨如何不怀疑到天族头上!勾结魔族的到底是哪族,傻子都能看出来! 抬头远望,魔界的天和神界的天,意外地比天从雨想象的还要相似。 浓云焦黄,遮住青天。 几不可见的微光在厚厚的云层后翻滚挣扎。 天从雨暗暗发誓。 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定会为翼族沉冤昭雪! 敌人也好,盟友也好,能利用的一切,她都会彻彻底底地利用! 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在魔界扎稳脚跟。 首先,她得离开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没错,天从雨放眼望去,视野中没有草木,没有河流,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而戈壁的边缘竟与茫茫大海相连。 立在高隆的土丘之上,天从雨百思不得其解。 救命恩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的? 土屋位置刁钻,但视野极佳。天从雨看见离海较远的荒漠里散落着几个不大的镇子,离远了看,土黄的矮屋几乎要融进同样土黄的大地。 如果她没猜错,那里应该是书中记载的“界城”,堕魔们出了界门在魔界的第一站。 或许那里有她需要的车马。 刚抵达镇外,仿佛能将人烤化的热浪,扑面而来。 天从雨不大适应。 这与她在救命恩人的土屋内感受的丝丝冷意,截然相反。 天从雨忍着炽热往里走。 说是小镇,不过数十间简陋的土屋,歪歪扭扭排成两列,看不出是供人住的,还是卖东西的。 别说车马了,魔族以外的活物的影子都没有。 无人来往走动,零星几个魔族泥塑般枯坐屋外,只在天从雨经过时掀开眼皮一角,又耷拉下去。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又或许是被风沙磨去所有热情,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越往里走,一股莫名的烦躁越是攀上心头,天从雨迅速意识到,罪魁祸首是空气中扰人心神的魔力乱流,赶忙稳住心神。 地貌违和,气候异常,魔力紊乱,物产更是肉眼可见的匮乏。 天从雨不禁怀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吗? 在小镇尽头拐角处,天从雨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有,还不少。 人头攒动,窸窸窣窣。看来不只是这个镇子,附近镇子里的人也都聚集在了此处。 人群煞有其事地分站左右两侧,左多右寡,露出正前方高高垒起的石台。 粗布麻衣的无声簇拥下,一个衣着华贵、皮肤白皙的男人,一步步登上石阶。 抬步从容,摄齐优雅,仿佛他脚下的不是粗糙的岩块,而是通向宫殿的汉白玉。 但,格格不入。 向众人高调昭示,他来自一个没有大漠风沙,不像戈壁枯槁的地方。 像是展示够了,男人终于在台上站定,目光滑过下方宛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仰头看他的魔族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他的声音和容貌一样温和无害。 “在下嬴怀,承蒙诸位厚爱。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在下奉承露君之命来此。” “还是老样子,今日若是有想离开界城的人,都可在日落时分随我一道乘魔兽离开。” 不远处,一头不知何时出现的鸟类魔兽,应声般伸展脊背,张开双翼,卷起强劲的风沙。 格外诱人的邀请,配上柔和悦耳的声线,天从雨几乎就要动心了。 承露君,治理魔界的四位魔君之一。 这个名字在神魔大战中鲜少被提及,天从雨隐约记得对方是刚继承魔君之位不久,实力排在最末的一位。 也不知道对方派手下,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招揽魔族是想做什么?真是善心大发? 说起魔君,比起这位承露君,天从雨更熟悉的,是与她在神魔战场上多次交手,实力也是最强大的另一位魔君。 光顾着打架了,名号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什么……梦什么君? 不待天从雨回想,台下魔族尖锐的声音,夺走她的全部注意。 “我听说只要跟你们走,以后就不愁吃穿,是真的吗!” “我也听说了!但你话说得好听,不会是把我们拐去当奴隶使吧?” “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质疑声此起彼伏,嬴怀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这些日子来,他已经应对过许多次大同小异的场面。 “界城不宜居住,承露君宅心仁厚,愿接纳诸位,但并非任诸位白吃白住。在领地住下后,诸位仍需各谋生计,自食其力。” 听上去比先前严苛,却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部分魔族尚在犹豫,可想到生存危机已是火烧眉毛,再这样继续留在界城,和等死也没什么两样,于是逐渐放下戒心。 嬴怀满意地扫过一张张由戒备到 放松的脸,目光落到人群后方不为所动的天从雨身上,嘴角正在上扬的弧度霎时僵住。 天从雨也察觉到那道不加掩饰的视线,下意识想要抬手挡住面容。 但指尖动弹两下,天从雨又估摸着魔界认得她脸的,大概只有那位梦什么君。 除非对方闲得发慌“好心”告密,不然天族绝不可能想到,她竟然能从弑神渊死里逃生。 便仍垂着手,任台上那人好奇打量。 嬴怀一眼便看出了天从雨的不同。 能在听过他施加过魔力的一番话后仍镇定自若,绝非寻常魔族。而近来出现在界城的,又大多是从界门里出来的堕魔。 嬴怀心想,难道其堕魔前是拥有特殊免疫能力的神族? 好在对方识相,没有出手妨碍的意思。 不经意似的,嬴怀往他的左手边瞥去一眼。 台下某个魔族接收到信号,当即厉声高喝。 “凭什么他们堕魔也能去!我们才是真正的魔族!” 仿佛是真心在为被堕魔侵占了生存空间的纯魔打抱不平。 其余纯魔接连反应过来,另一头站的,正是他们厌恶至极的堕魔! 居然不要脸地想和他们一样去承露君的领地! 越来越多的纯魔附和。 “就是!凭什么!他们以前可是神族,杀了我们多少同胞!” “滚回你们的神界!别来呼吸魔界的空气!” “就是因为你们控制不好魔力,界城才被搞得乌烟瘴气!”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另一头的堕魔们默不作声,堕魔的数量比纯魔多,声势却远远比不上。 甚至传出细微的啜泣声。 有堕魔大着胆子呛回去,“又不是我们想来的!若不是你们魔界的魔气外泄,侵染神体,我等又怎会堕魔!” 最先发声的纯魔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格外刺耳。 “怪就怪你们神族自己要打开界门!界门由神族掌管,如果不是你们那位眼高于顶的天君非要穿过界门,与魔族一战,魔气怎么可能泄漏!” “要怪就怪你们那位好天君吧!” 那位堕魔显然是做神族时鲜少与人争论,面色铁青,哆嗦半晌,只又憋出一句。 “分明是你们魔族先挑衅的!” 天从雨直摇头。 得亏一方火力欠佳,没能吵得更激烈,嬴怀瞄准双方喘歇的间隙,出言相劝。 “大家和气为贵,莫要争吵。承露君心胸宽广、一视同仁,堕魔如今同属魔族,还望诸位日后也能和睦相处。” 善意的话语,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双方拽在手心的导火索。 口角之争已然消解不了双方怒火,从相互推搡,到拳打脚踢,不过转瞬。 越来越多的魔族加入群殴,也不管打的是哪边的,统统胳膊缠腿、扭作一团了再说。 骂声不绝于耳,眼前的景象让天从雨简直不敢置信。 这里不是魔界吗?魔族打架,怎么和人族一样朴实无华? 还有台上那个,除了“你们不要打啦”还会说什么? 一抹矮小的身影在混战中显得无所适从。 余光瞥见一条胡乱挥舞的手臂,就要砸上男孩头顶,天从雨当即高声提醒。 “小心!” 比声音更快的,是不过一息,便已闪身抱起男孩,避开手臂砸击的天从雨的身手。 看向怀中乖巧的孩童,天从雨草草用眼光检查一遍无碍,不放心地向对方确认,“没伤到哪吧?” 哪怕知道这男孩是魔族,被打到两下也不会重伤,但她还是没忍住地冲了出去。 毕竟,被打到身上的时候,也是会疼的。 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霁光觉得抱着自己的人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任由天从雨俯身将他重新放到地上站稳,男孩不语,只是一味仰头盯着她,绞尽脑汁地回想。 天从雨久久没得到回应,低头与还没她腰高的男孩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男孩终于想起两三天前,他曾偷看过的某张脸,指着天从雨大声道。 “是你!被藏起来的漂亮姐姐!” 2. 界城 男孩眼神坚定,不像在说梦话。 天从雨吃惊,她吗?被藏起来?被谁藏起来? 随即意识到,她自打来到魔界,就一直躺在救命恩人那处,如果男孩见过的真的是她,说不定…… 老天仿佛有意验证天从雨的猜想,一道隐忍怒气的女声,自几步开外,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霁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到镇上来!” 算不上熟悉却也不能说是陌生的声音,天从雨心念一动。 是救命恩人的声音!这男孩果然和对方认识! 身形挺拔的女人大步流星,转眼间,已至二人身前。 “月姨!”霁光,也就是男孩,大声叫出来人的名字,丝毫没有被口头教育的自觉。 霁月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两眼,这才发觉旁边的人正是不久前才被她“赶走”的天从雨。 她简直要疯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赶紧走吗!”一个二个都往镇上跑!不要命了? 霁月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光,她捡到天从雨的时候,还觉得对方看上去挺聪明,现在再看,分明和霁光那小子一样傻! 都是活神仙!净给她添堵! 天从雨没有读心术,读不到霁月内心的崩溃,但她仍从对方几乎破音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妙。 天从雨小心翼翼地反问:“我不能在这里吗?” 她确实按照对方的话离开了,可也没告诉她不能来这个地方。 无声咆哮,霁月努力回想着先前自己有没有嘱咐,好像真没有?没有。但就算她不说,也没人会往这种一看就破得不能再破的镇子里钻吧! 霁光虽然不懂什么让谁走,走去哪,但他隐约意识到天从雨大概也是在被霁月教训。 因为月姨的脸和教他“不行”“不要”“不能”的时候一样黑。 一股小小的力量扯动衣裙,天从雨低头看去,霁光拽了两下她的衣摆,示意她弯腰,他有话要说。 天从雨俯身附耳,霁光将手挡在嘴边,生怕霁月听到般,用气声道。 “月姨不喜欢镇子,她说这里有妖怪!”然后,头也不回地用手指绕过肩头,指向后方,“就是那个人!” 天从雨顺着霁光手指的方向望去,劝架主打一个“手足无措”的嬴怀映入眼帘。 “月姨说那个人是妖怪化形,会抓小孩吃,要我离那个人能多远有多远。” 锦衣玉服,细皮嫩肉,哪像霁光口中的妖怪,倒像是被妖怪吃的那个……如果对方内外如一的话。 天从雨默默将头扭回,对霁光严肃道:“你月姨说得对。” 嬴怀是魔君的手下,不辞辛劳来这偏僻之地做慈善,说是带界城的魔族回领地好生安顿,但谁知道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甚至没带来一个曾前往领地受益的魔族回来作证。 有界门这个外泄魔气、惹来神族的大麻烦在,其余三位魔君都不想沾边的界城,怎么偏偏这位承露君会派人前来? 而且堕魔的力量极易失控,即便是魔君也束手无策,承露君收留这么多堕魔,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霁光却摆出一副“你骗小孩呢”的表情,天从雨头一回从半大孩童的脸上,看到“无语”二字。 二人的悄悄话,声音压得再低,霁月也听到了。 最后往台上瞥去一眼,嬴怀正无意义地挥动双手,嘴里劝着互殴的魔族们不要再打,脚下却半步也没挪。 霁月收回视线,“先离开这再说。” 三人回到霁月的土屋。 一踏入屋内,凉气冲刷被炙烤发烫的皮肤,天从雨活过来般,心头烦躁也随之褪去。 土台被推高成榻,霁月坐在了天从雨躺过的篾席上,霁光一蹬腿爬上去,挨着她坐下。 天从雨则立在榻前,两道灼热的视线迎面而来,屋内升温。 天从雨率先打破沉默,朝霁月拱手一揖,“多谢……出手相救!” 救命恩人不曾告知姓名,只听霁光喊她“月姨”。 霁月摆手,“我叫霁月。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可以和这小子一样唤我月姨。” 天从雨从善如流,却在自我介绍时犯了难。 “天从雨”已经死在弑神渊中,难保有心之人不会通过名字察觉她的存活迹象,给出真名,恐怕会牵连霁月霁光。 稍加思索,天从雨决定了她日后在魔界的名字,“月姨可唤我阿云。” “云”是天从雨兄长的名,用“云”,一来可以遮掩“雨”还活着的事实,二来若是兄长还活着,说不定可以借此察觉到是她。 “你不必勉强。我一开始便没有与你交换姓名的打算,但如今你已经目睹了界城的那出闹剧,我全盘托出,也能让你放心。” 天从雨的迟疑落在霁月眼中,她大抵知道对方无法道出真名别有隐情。 但霁月这般善解人意,出乎天从雨意料。 霁月起初会捡回她,应该只是不想坐视不救,她醒后马不停蹄“赶”她走,又像是刻意保持距离,而眼下对方的态度再次转变,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霁月不希望她留在界城。 界城内发生了什么?天从雨心下一沉,看来她在镇上看到的,比她想象的还要暗藏玄机。 天从雨问,“月姨,刚才那人说自己是魔君的手下,他来界城,真的是带那些魔族回承露君的领地吗?”会不会是带去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暗无天日的地方做苦役? 霁月点头,“嬴怀是承露君的胞弟,那么多魔族,即便是他,也没法悄无声息领入其他魔君的领地,应该是真的。” 天从雨惊讶,“胞弟?”看来那位承露君对界城魔族的事,不是一般重视。 但还有一个问题,天从雨想不明白。 “按理说,魔族们去承露君的领地,不用受界城的恶劣天气和魔力乱流威胁,还有吃有喝有住,这不是件好事吗?月姨你似乎不是很认同。” 要是认同,也就不会把嬴怀叫做“妖怪”,避之不及了。 霁月冷笑一声,“好事?你也听见了,他的演说有多高明,净挑好处说,背后的凶险是一概不提。” “界城里的纯魔大多是罪魔,被流放至此。同时,因为界门位于此处,又不时会有堕魔入城。” “纯魔与堕魔间本就存在矛盾,他一来,无法调和也就罢了,反倒日益激化!在小小界城尚如此,日后住进领地,纯魔不少反多,堕魔又将如何自处?!” 天从雨疑问得解,霁月先前赶她走,应该是不想让她撞上嬴怀,哪料到阴差阳错。 霁月并不认为堕魔去到承露君的领地,能过得和嬴怀说的一样好。 一连串话脱口而出,霁月慷慨激昂,仿佛不单单是在担忧堕魔的处境,还是在宣泄自身遭遇的不公。 天从雨忽 地心生猜测,“难道,月姨,你是堕魔?” 天从雨先前以为霁月赶自己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天从雨是堕魔,霁月虽好心,但不便多收留。即便霁月愿意,恐怕周遭的纯魔也是看不惯的。 但若霁月是堕魔,那她对堕魔超乎寻常的关心,对嬴怀煽动矛盾举动的厌恶,便说得过去了。 霁月却显得比天从雨还要疑惑,“我也没说过我是纯魔吧?” 天从雨扶额,“你也没说过你是堕魔。” 只顾着赶天从雨走,却忘了告诉她不能往界城去;只一味站在堕魔这边,却忘了表明自己也是堕魔。 不知该说对方是不拘小节,还是粗枝大叶。天从雨提出建议,“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月姨你还是多说两句吧,就两句。” 不然下个人说不定会像她一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还险些对霁月产生误解。 天从雨问:“我看方才那些堕魔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外泄的魔力,但月姨你看上去,似乎安定许多?” 不仅是周身魔力的稳定流转,还有她这间建于土丘之上、不受异常气候影响的土屋。 难不成霁月是什么世外高人? 天从雨的视线一瞬变得炽热,霁月感受到,遗憾否认,“来魔界久了,魔力自然乖乖听话。” “说起来奇怪,我在沙丘里捡到你的时候,你周身的魔力流相当安定,不像才堕魔,倒像是已经当了魔族百八十年。” 天从雨一愣,“月姨,你说你是在哪捡到我的?” 霁月重复道:“沙丘上啊?你也知道这地方风大,当时沙子都快把你整个身体埋进去了,就露了张脸在外面,还好我眼尖才……” 天从雨打断她,“堕魔是从界门里走出来的,再不配合,不肯来魔界,也是被神族打晕扔进魔界的界门附近的。虽然界门只有在被打开的时候才会现形,但界门实际一直位于海边。” 霁月不明白天从雨为什么要说些人尽皆知的东西。 “我知道啊。你应该是出来走了半天没找到吃的,在半路饿晕了吧。” “月姨。” 天从雨字字清晰。 “我堕魔后第一次醒来,就是在这间土屋。” 这次换霁月愣住,立刻反应过来天从雨的意思。 “你是说,有人把你从界门附近大老远搬到沙丘上。” 天从雨点头,“但我并不知道是谁。” 霁月随口道:“谁这么闲得慌。” “我知道噢!” 天真的童音插入二人的对话,霁光晃荡着双腿,随意得仿佛说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霁月却抓住另一个重点,声音拔高,“你小子还偷溜去界门附近了?!” 离界门越近的地方,魔力乱流越严重。 霁光一伸腿,落地,猴似的窜到天从雨身后躲霁月喷火的眼睛。 天从雨猛地想起之前霁光看见她第一眼时,对她的称呼。 原来不是她被霁月藏起来,霁光偷溜进土屋见过她,而是霁光目击了那人挪动她,把她藏在沙丘里的可疑现场! 天从雨转过身去,屈膝平视霁光,问他,“你之前说我是‘被藏起的漂亮姐姐’,你是在哪里看到姐姐的?有没有看到是谁把姐姐藏起来的?” 会是谁?又是敌是友? 霁光眨眨圆眼,脆生生道。 “是一个大哥哥!” 3. 真凶 到头来,霁光也只远远瞥见奇怪的“大哥哥”一眼,等对方离开后才敢凑近,发现了像是刻意被用沙土掩藏的天从雨。 但他力气太小拖不动天从雨,想回去找霁月帮忙,却在风沙中迷失了方向,走了好久才回到土屋。 之后又被心急如焚的霁月逮住教训,再后来竟然就全然忘了此事,就像是记忆被强行抹去。直到再见到天从雨,霁光才如大梦初醒,想起这茬。 谁会做出这种事?界城的流浪魔族?天从雨毫无头绪。 入夜,瓢泼大雨突如其来,又或许早有预兆,只是无人注意。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却漏不进半滴。霁月建的土屋虽然不甚美观,但胜在风雨不侵。 也许是施了特殊的结界术。 漫不经心地想着,天从雨仰头倚在墙边。土墙坑坑洼洼,枕着并不舒服。 屋外狂风呼啸,胡乱拍打墙壁,声音大得仿若咫尺,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拂动。 此时屋内只剩她一人。 霁月建了不止一间土屋,天从雨借住在她熟悉的这间,霁月则带着霁光去了另一处。 据霁月说,霁光也是她捡到的堕魔,拖他的福,现在她每天都很“充实”,就连晚上也得看着他,不然一不留神,霁光就又溜到哪个危险的地方。 说这些时,霁月脸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嘴上那么说,感情明明很好。” 天从雨盯着屋顶喃喃。 白日里看起来简陋无比的土屋,在暴风骤雨中竟能屹立不倒。 这样的技艺,若是能被翼族学会,冬天就再也不怕积雪融化渗入瓦缝。到了春天,屋顶不会缺角,梁柱也不会发朽。 只要等到春天…… 篾席开裂翘起的细丝有些扎脚,天从雨慢慢缩回双脚,蜷起身子,头深深埋进紧紧相抱的臂弯之中。 “……” 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恍若呓语,被屋外风兽的嘶吼无情吞没。 “啪嗒……啪嗒……” 睡意朦胧中,不知从何处传来雨敲伞面的微响,应是滂沱,却不狠厉。 仿佛就连暴雨也畏惧三分,抑或是,受到安抚。 可天从雨实在太困,一天下来,又是发现自己堕魔,又是嬴怀在界城奇怪的举动,她已经没有精力分辨雨声是变大,还是变小。 睡醒后,春天会来吗? 保持着别扭的姿势,屋外是嘈杂的风雨,天从雨在人生地不熟的魔界,陷入第一场梦。 意外的是,天从雨睡得分外安稳。 清晨醒来,天从雨依稀记得自己做的,是一个美梦。 梦里,雪白褪尽,露出满山满野的软绿柔黄,暖香清甜,归燕剪枝。 午饭时间,三个翼族孩童不肯回家,鼓红了脸扑扇稚嫩的羽翼,都窄窄的,短短的,却非要比个我大你小。 于是天从雨伸展开自己的,狠狠“羞辱”了三人一番,把嗷嗷大哭的小孩送回家,叮嘱多吃饭翅膀才能更强壮。 然后,踏上回家路,春风尽头,是温柔等候的身影。 昨夜的暴雨已歇,天从雨推开屋门,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失语。 戈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林海。 镇子所在的位置被一夜之间盖满的绿叶挡住,从土屋眺望,已经看不到。 “是魔力乱流导致的。”霁月带着霁光过来了。 “界门日夜承受神魔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逐渐在门附近形成一块特殊区域,以释放无法融洽的力量。” “界城的魔力乱流就是其中外溢的部分。沙漠变雨林,在这里再常见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沙漠就是了。” 这么说,如果没有魔力乱流,界城应该也和其他城镇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城镇? 天从雨问:“没有办法消除魔力乱流吗?”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问田里的杂草能不能拔。 霁月苦涩一笑,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她刚来时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随着她住在这里越久,她就越明白,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就像是深深扎根界城,只要界门还在界城一天,魔力乱流就会时刻笼罩界城。 但霁月并没有嘲笑天从雨的异想天开,毕竟对方也是在为界城着想。 她耐心解释,“消除魔力乱流,就等同于消除界门,而若是不消除界门,神魔之力始终在界门内对冲,释放乱流就避无可避。 “你想想,我们这些活人心里的气憋久了,还知道找地方发泄呢不是!” 霁月的玩笑话缓和了沉重的气氛。 零散的线索拼拼凑凑,逐渐在天从雨脑海中呈现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形状。· 完整的思路即将浮出水面,却被一声从林海下传来的凄厉尖叫打断。 隔得很远,但二人都耳力极佳,听得真真切切,对视一眼,齐齐往声源处奔去。 镇子被树包围,就连路中间也窜起一棵,不少人聚在树前,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 霁月拨开人群,定睛一看,赶忙回身捂住紧随她后的霁光的双眼。 一旁的天从雨神色同样凝重。 “站”在树下的,是一具尸体。 乍一看,男人背靠树干站立,细看却是被无数细长的枝条直挺挺地绑在树上。 眼球撑开眼眶,向外凸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要将犯人的脸死死刻进眼底。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我刚刚看他在树下一动不动,以为他是不舒服,就想靠近了问问,没想到他已经……”结果不言而喻。 想来那声尖叫便是此人发出,天从雨问,“你确定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女人摇头又点头,“天还早,应该是。” 天从雨蹙眉。 太荒唐了,尸体被大喇喇地摆在路中间,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要真想抛尸,凶手应该还有更高明的选择才是。 天从雨动作轻缓,解开缠在死者身上的树条,将其平放在地。 又抚过好几次死者圆瞪的双眼,才终于合上诉说着不甘的眼皮。 天从雨站起身,闭目默哀,周遭的人受到感染,也纷纷屏息垂首。 “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嬴怀的声音冷不防闯入,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呀!怎么有人睡在地上?” 有热心肠为他解惑,嬴怀得知来龙去脉,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没想到在我离开后,竟会发生这等可怖的事?究竟是何人行凶?若是凶手还藏在你我中间……” 嬴怀没再说下去,但众人心知肚明,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就有可能是凶手,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短短两句已经拨起不安的情绪。 天从雨回身看向嬴怀,“你为何能断定此人是在你离开后被杀的?” 为何不能是早早就被杀害,但暴雨过后才被抛尸? 嬴怀还记得天从雨,即便是被对方质疑,也不吝啬亮出招牌笑脸。 “此人我有印象,昨日还想随我离开界城,可日落时却没出现,我只好先行离开。不知这个解释,可令姑娘满意?” 顿了顿,“倒是姑娘,不像在查真凶,倒像是怀疑此人是我杀的?我离开时,可还没这树呢。” 尾音含笑,绵里藏针。 三两句便将天从雨推到了拯救界城魔族脱离苦海的大善人的对立面。 登时,滚烫视线集天从雨于一身,如块块烙铁,烫穿后背。 但失去亲族的天从雨体会过比这难以忍受千倍万倍的痛苦。 她耸耸肩,“你想喝水吗?”看嬴怀急得话都密了,她都替对方口干舌燥。 嬴怀久 经世故,也难免嘴角一抽,“多谢姑娘关心,我出发前已经喝过了。” 又意识到自己正被天从雨牵着走,赶忙掰回正题。 “既然是误会一场,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若是姑娘今日也想随我一同前往承露君的领地,也不必拘束。” 嬴怀宽宏大量,没有介意天从雨的“无礼”,反而盛情相邀,再次加深了他在众人眼中大善人的形象。 下一秒,他又忧心忡忡起来。 “只是今日出了这种事,尚未找到真凶,我在挑选能随我离开的人时会更严苛些。还望大家见谅,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昨日还一口一个“一视同仁”,今日便大大方方挑选起来了。 被挑选的对象却没有不满,甚至热情程度比昨日更上一层楼,众星捧月般将嬴怀围在中央,全然忘记几步开外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讽刺的是,堕魔尸体顷刻化作嬴怀受更多堕魔信赖的垫脚石,天从雨眼下却没有证据,证明凶杀与嬴怀有关。 至少眼下没有。 天从雨走到最先发现尸体的女人面前,唯独她像是仍未缓过目睹死亡的沉重,孤零零地立在外侧。 “你觉得凶手可能有哪些特征?”天从雨问她。 暴雨掩去一切踪迹,若是问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大抵反倒线索寥寥。 女人皱着眉头,似在思考。 “昨日几乎所有纯魔都随嬴怀离开,大半堕魔尚在犹豫没有离开,所以凶手应该是堕魔。但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把尸体绑在树上?尸体没有外伤,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 女人自顾自地陷入沉思,语速极快地小声说着。 察觉到安静的空气,又猛地回神,顿感羞赧。 “抱歉,我堕魔前是个医师,下意识就……” “这些对查清真凶很有帮助。”天从雨接着反问,“你堕魔前是医师,堕魔后就不是了吗?” 女人怔住,牵了牵嘴角,“界城这种地方,就算我想,也没办法呀。” 据女人所说,魔族死后,尸体会完好无损相当长一段时间,虽然魔髓没了,但会有部分魔力残留在肉.体中。 这是因为肉.体长久浸润在魔力中,没了运转魔力的魔髓后,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没有魔髓的控制,肉.体中的魔力会像麻袋漏沙一样漏出来。 换言之,死尸漏出的魔力可能会沾到凶手身上。 天从雨把霁月支开,独自将尸体带到偏僻处。 多到碍事的树木此时成了最好的遮蔽物,翼族法术特殊,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施法的样子。 天从雨抬手结印,默念口诀。 脚下离地浮起半寸,背部逐渐幻化出巨大的光团。 即便光芒黯淡,也能看出虚影是双翼的形状。 这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她翼族的身份还不当场暴露。 嘶—— 魔髓短暂刺痛一瞬,天从雨没有多想,将其归咎于她还没用惯堕魔后全新的力量。 一根光线自尸体胸口探出头,像一条蛇,仿佛受到同类召唤,紧贴地面朝某个方向飞快滑行。 紧追其后,天从雨满心扑在光蛇上,没能捕捉到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断片。 光蛇速度减慢,没入不远处的树底,表层土壤呼吸般闪烁白光。 凶手的藏身之所就在眼前。 但天从雨没再靠近。 有人抢先一步找到了此处。 树下,玄衣男人背手而立,分明雨过天晴,肩头仍斜搭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半露面容,足以窥得冷漠眉眼,光蛇入目那刹,倏地亮起一瞬。 天从雨默默收起光翼。 察觉她的到来,男人只是微微偏头,用他那张俊美的脸懒懒偎着伞杆,慢悠悠地抬眸。 “巧遇。” 天从雨认得这张脸。 4. 失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对方的脸,天从雨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堕魔前的那段时间,除了并肩作战的族人的脸,她最常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楼不渡,她的死对头。 翼族深陷冤罪前,天从雨曾在神魔大战中与魔军屡次交锋。 魔军由魔君统帅,身为神族将领的天从雨,理所应当站在最前方,对上敌方魔君。 魔族奉行强者为尊,能够统治魔界的魔君,自然也是按照强弱列席。 嬴怀辅佐的承露君是最末席。 而与她交手最多次的,正是四位魔君中实力最强的首席。 梦芜君,楼不渡。 据传,楼不渡由纯粹魔气孕育而生,是万年难得一遇的无心魔族,血肉皆由魔气构筑。 而蕴含魔气的躯体,无疑是淬炼魔力的最佳容器。 因此,只要是见过楼不渡施法的魔族,无不感慨,其对魔力的操控,可谓登峰造极,随心所欲。 传闻不假,天从雨在与楼不渡交手时,亲身体会到了对方实力的深不可测。 但强归强,她对此人着实没什么好印象。 原因是,两军交战,他竟视作游戏!每每出招,净是逗弄! 不与她正面一战,反而老往她身后藏,有一回甚至趁她不备,摘了她一根羽毛! 天从雨隐约记得,那时他应该还对她说了什么,挑衅她。 于是这事被她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讨人厌极了! ……应该是讨厌的。 天从雨忽地想起,两人第一次在战场上见面的场景。 那时楼不渡对待她的态度,不像是初次见面,倒像是相识已久。 而她自己的态度亦是,她那时在想什么? 倏地!脑中熟悉的刺痛! 但比她施法时感受到的更甚,仿佛有人拿针深深扎进她的脑髓搅动。 “喂!” 天从雨头痛不已,久未作声,树下的人急不可耐,高声嚷嚷。 “我跟你打招呼呢,怎么也不知道回一句?没礼貌!” 末了,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天从雨揉着额角,难道他指的是那句她差点听漏的“巧遇”? “你管那叫打招呼?” 这人怎么一点也没变?多说无益,天从雨待头疼稍缓,开门见山,“你怎么在这儿?” 魔君都这么闲吗?楼不渡不好好在他的领地待着,来到穷乡僻壤做什么? 近来万人嫌的界城倒是成了香饽饽,蓬荜生辉,承露君尚且是派人来,楼不渡倒是亲自来了。 楼不渡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这是魔界,我爱去哪就去哪。这棵树长得喜人,我想驻足观赏片刻不行吗?” 语罢,合拢手中的伞,当真做出一番仰头环顾绿叶的姿态。 总归不是来捣乱的,天从雨也不客气,“那劳烦您抬抬脚,我要找的东西在下边。” 天从雨无意与楼不渡多做纠缠。 神魔大战结束,她也不再是站在魔族对立面的神族将领,没必要在这和楼不渡争个你死我活。 除非…… “土里那人,是你杀的?” 天从雨此话一出,楼不渡立刻瞪圆了眼,死死盯着天从雨。 “你!”似是在隐忍什么,楼不渡好半晌才憋出下句。 “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嗜血成瘾的大变态大混蛋吗?” 语速极快,全程没有换气。 噼里啪啦一通下来,天从雨有些语塞,她可没说过那么一长串,“我没……” 楼不渡打断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天从雨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魔力乱流影响了心神,不然她怎么会从楼不渡的控诉里,听出一丝委屈。 “我为什么不能?”临时起意,天从雨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了楼不渡。 冷不防被自己的原话噎住,楼不渡手上的力气几乎要把伞柄掐断,他咬牙道。 “我都勉为其难配合你在战场上装不认识了!既已停战,你私下里还要跟我装吗?” “要是算上你在人界渡劫的时间,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居然还能把这种事怀疑到我身上?” 楼不渡每说一句,天从雨眉间的沟壑就更深一寸。 配合她装不认识? 说得好像他们以前认识一样。 她在人界渡劫的时候? 大战爆发前夕,她的确刚渡完劫。 楼不渡的意思是,在她渡劫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天从雨突然意识到什么,努力回想人界的过往。 可本该珍存下来融进翼族之力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已如同爬满裂痕的铜镜,每块裂片都映出她,却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天从雨唇瓣紧抿,在楼不渡看不见的角度,眼底的震惊转瞬即逝。 她失去了渡劫时的记忆。 天从雨记得她在翼族领地长大,也记得神魔大战爆发后的事,唯独不记得在人界渡劫时的事。 可她分明对渡劫一事是有印象的,渡劫后重塑的半边神翼也证明了并非她的想象。 某种意义上,天从雨有意感谢楼不渡,如果不是他阴差阳错的提醒,她恐怕很难有契机意识到。 但看楼不渡的反应,他应该也不知情。 天从雨一向不愿将事情往坏的方面想,但如果楼不渡是明知她失忆,装作不知,蓄意诓骗…… 几乎是毫不犹豫排除了这个可能,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让她放心地选择相信。 总而言之,将失忆这个弱点暴露给楼不渡,就目前来看,并不明智。 天从雨陷入深思,又是好一阵沉默,楼不渡见她迟迟不开口,皱眉,迈步,径直走向她。 天从雨抬掌示意他停下。 楼不渡顺从地止住步子,挑了挑眉,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二人隔了段距离,但天从雨没有刻意提高声音,缓缓道。 “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这是她思考出来糊弄楼不渡的假话。 事实上,从怀疑天族设计降罪翼族的那刻起,天从雨已经无谓神魔,她见过某些神,比魔更像魔。 不巧的是,楼不渡认识失忆前的她,若是与他接触,难免她多说多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越远越好。 看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楼不渡攥着伞柄的手一颤,像是没想到天从雨会这么说,整个人仿佛遭受巨大打击,一边嘴角被肌肉机械地牵起。 声线骤然压低,男人每字每句都裹着冰碴。 “呵!我何德何能,能从你嘴里听到这话第二遍。” “人界的你是这样,神界的你也是这样,为什么我会傻到以为你只是堕魔就会变呢?” “你从来都是那个天从雨,只是我顽固不化。” 扔下连珠炮般的自嘲,楼不渡足尖一踏,凌空掠起,踩着枝桠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独留天从雨错愕地立在原地。 她怎么不知道无心魔族梦芜君新长了颗玻璃心? 单单一句话,为什么楼不渡表现得,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 那之前还在战场上舞刀弄枪做什么 ,直接对骂得了。 等到挖出被埋在树下的凶手尸体,天从雨才猛地反应过来。 到头来,楼不渡还是没回答她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啊?当真是欣赏风景来了? 看来界城的风景与魔界其他地方确有不同,甚至能引来一个两个的魔君。 天从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凶手的尸体扛回了界城。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天从雨回来的霁月,焦急地往镇外的方向看去,直到天从雨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才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赶忙迎上去。 “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现在杀了堕魔的凶手还没找到,不论去哪都要记得小心些!” “我没事。”天从雨颠了颠肩头的“东西”,语气轻巧。 “有事的是凶手。” 霁月的视线落到天从雨扛着的灰扑扑的一长条上,脑海中浮现一个几乎是肯定了的猜想。 “这是凶手?” 天从雨点头。 “你是在哪……” 看天从雨神情严肃,霁月虽然吃惊,但并未声张,也正了神色。 “是灭口?” 天从雨再次点头,“如果我的推测无误。” 挖出尸体后,天从雨如法炮制,施法嗅探杀了凶手的凶手的魔力,可光蛇刚探出头,便化作光点消散在半空。之后天从雨试了数遍,只得到同样的景象。 无法追踪,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要么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魔力,要么是……魔力水平在她之上。 小小界城,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天从雨虽然还无法熟练使用魔力,但做神族时的底子还在,实力依旧可观。 而其他堕魔大多排斥魔力,又被魔力乱流干扰,连施法都困难。 探查过全城的魔力来源,天从雨列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对象。 楼不渡。首席魔君,本人已否认凶手非他所杀,且刚刚被她气跑了。 霁月。疑似世外高人,相当重视堕魔,昨夜与霁光同处,没有杀人抛尸的时间。 嬴怀,最为可疑。 有资格辅佐魔君,实力必然不俗,以他在言语中施加的魔力,恐怕还是极为特殊的秘法。 自称昨日日落后就带一批魔族离开了界城,但那之后是否偷偷摸摸再次回到界城,仍是未知。 天从雨循循善诱,“幕后之人想利用堕魔的死在界城制造混乱。” 显而易见,三人之中,谁在混乱中获利最多,谁就是真正的凶手。 “是嬴怀!”霁月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在二人身前狭小的空间内惊呼。 “有些堕魔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去承露君的领地,他自编自演,想借这个‘尚未被擒’的凶手,让堕魔们害怕,不得不投靠他!” 霁月往前一步靠近天从雨,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天从雨肩侧,隔绝了四周所有可能向其投去的视线。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不可能傻到把凶手的尸体直接丢到嬴怀脚下吧?” 嬴怀当然不会承认。 而且他在界城威望极高,若当场指认,怕是没人相信一个大善人会举起屠刀。 天从雨更是不能暴露她用了辨出凶手的翼族秘法。 那和她亲自把刀递到嬴怀手心,叫他快些来杀她没区别。 天从雨轻轻摇头。 “既然他想让堕魔们都跟他走,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除此之外,如果任嬴怀继续待在界城,她就找不到机会验证一件大概会与他所愿相悖的事,不,是一定会。 她必须让嬴怀“主动”离开界城一段时间。 5. 反将 镇子尽头右拐,自半月前搭建起就一直牢固的石台,被昨夜窜天而起的大树冲垮,碎成一滩石块。 嬴怀今日只得草草另选了块平地,发表那令他腻烦无比的演说。 可即便再腻烦,再口干舌燥,他也没有懈怠过一日。 因为决定来界城的第一天,他就像给用话中的魔力影响界城魔族一样,给自己也施下言语暗示。 “必须办好兄长交代的事,兄长是信任我的能力,才会把这样重要的事,只托付给我一人。” 兄长千叮咛万嘱咐的事,他绝对不能办砸。 嬴怀立在平地最前方,魔族们渐渐围聚上前,不再像昨日那般分作两边。 今日来的都是堕魔。 大抵是昨日演说时做过了头,堕魔们害怕前往领地会受到同样的排挤,全都选择了留下。 不过没关系,矛盾与冲突才能彰显真实,是他“力排众议”“一视同仁”。 在离开的队伍中掺入少量纯魔是必要的,不然,在外界看来,他就像是冲着堕魔来似的。 第一排的堕魔脸上惴惴不安,似是在为昨日的心高气傲后悔。 嬴怀满意颔首。 在堕魔看来则是,大善人没有介意他们昨日的犹豫不决,今日不畏风雨仍前来解救。 无需刻意调整嘴角弧度,嬴怀深谙最能使人放下戒心的微笑。 他是个好人,不会有人谴责在做善事的他。近来魔力乱流愈发严重,想离开界城,堕魔就只能投靠他。 火引已埋,只待点燃。 “诸位好,在下嬴怀,奉四魔君之一,承露君之命来此。” 每日都有新从界门出来的堕魔,他每日都自我介绍。 “如我昨日所言,想随我一道乘魔鸟前往承露君领地的,都可以在日落前来找我。” 先到先得,他的魔鸟可载不了太多人。 顿了顿,似在调整因心绪不稳忽然紊乱的气息,嬴怀眉角和嘴角往下撇,再开口,语气已笼上一层哀伤。 “不幸的是,今晨在镇上发现了一具堕魔尸体,并且凶手仍未被抓,我深感悲痛。” 找得到才怪,凶手的尸体已经被他埋了。 “还望各位见谅,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必须更严苛地选择能随我离开的人,万一其中混入凶手……” 点到为止,甚至不需要他用魔力诱导,生命受到威胁的堕魔自会想象。 嬴怀也开始想象,想象带回去的堕魔数量创下新高,兄长倍感欣慰,对他赞赏有加。 一阵无声的骚动自人群末尾传来。 衣摆相擦,窸窣作响,似乎有人一次次拨开人群,朝嬴怀所在的最前方走来。 美好的遐想戛然而止,没有石台垫高,嬴怀望不见后方。 他有些不耐,但仍捏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声线。 “怎么回事?” 难不成已经有害怕的堕魔按捺不住,想赶紧随他离开了? 思及此,嬴怀有些得意,他连夜撒下的网果然没有白费。 然而,当来人在嬴怀面前站定,将肩上扛的东西平放在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来人是那个不受他魔力诱导的堕魔,也是今晨怀疑他是凶手的女人。 他试图把罪名甩到对方身上,却反被不按常理来的女人牵着鼻子走。 直觉告诉他,不要和这个女人碰上第三次。 被布包裹那物足有人长,落地声闷沉。 嬴怀看着女人屈膝半踞,揭开一端的布条,露出一张他亲手用土盖得严严实实的脸。 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嬴怀心底惊涛骇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具尸体的身份。 正是他昨日收买,让其随便杀一个堕魔,之后他又亲自将其灭口,埋在树下的堕魔。 也是弄得眼下人心惶惶的凶手。 嬴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一脸从容的女人。 她是怎么找到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他把凶手埋哪儿了!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议论躺在地上那人是死是活。 掌心的汗水打湿袖口,冰凉的触感让嬴怀一下子清醒过来。 就算这女人知道这具尸体是凶手的,也不可能知道是他埋的!就算猜到是他,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他是大善人,界城的堕魔不会怀疑他!他们不能! 他倒要看看,她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天从雨缓缓启唇。 “这具尸体是我在树林里发现的。” “死状和今早镇上那具一样,都是靠着树身,伪装成站立的姿势。” “很可能是被同一人所杀。” 嬴怀瞳仁骤缩,莫名的怒火在心头翻涌。 这个疯女人在说什么? 此人就是凶手,怎么会是被凶手所杀! 而且此人分明是被他所杀,被他亲手埋进土里,怎么可能立在树下! 天从雨没有错过嬴怀脸上转瞬即逝的愕然,她的推测得到侧面验证。 天从雨当然知道自己在乱说一气,但在场知道她在乱说的人,只有真正的凶手。 即使嬴怀知道她在撒谎,也没法出言反驳。 因为,他可是“大善人”,怎么会知道凶手才知道的事呢? 嬴怀难得失态,唇瓣被咬得发白,攥在袖中的拳头颤抖不止。 尸体灰白的面容映入每个堕魔眼底。 死寂一片。 顷刻间,如水滴热油,一团团堕魔炸开了锅。 “又有堕魔被杀了!”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凶手还没被抓到吗!” “呜呜呜呜!姨姨我好怕呀!” “孩子别怕,嬴怀大人肯定会马上带我们离开的!” 天从雨与混在堕魔堆里火上浇油的霁月霁光对上视线,微微颔首。 天从雨再次看向嬴怀,朝他拱手一揖,言语间尽是信任。 “嬴怀大人,您可千万不能将这惨无人道的凶手也带去承露君那处,定要细细筛选!” “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因为害怕混入凶手,就不愿再带大家离开界城的,对吧?” 言辞温和,步步紧逼,一如嬴怀半月来所为。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覆上嬴怀肩头,察觉到无数堕魔投来的殷切目光,嬴怀连呼吸都憋屈了几分。 见嬴怀默不作声,有堕魔急切奔至他身前,扒着他的衣袍。 “大人,您不会不管我们的吧!” 越来越多的堕魔涌至嬴怀身遭,有手抓住他的肩膀,又有手推上他的后背。 被乱七八糟的人触碰,嬴怀几乎要呕出来。 “大人,你一定要带我们离开啊!” “大人,我不想留在这里被凶手盯上!” “大人,求你今天就带我走吧!” 嬴怀已经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是我先来的!你排后面去!” “你才是后来的 !” “是我先抓住大人的衣袍的!” “是我先抓的!” 锦衣玉服在推搡揉捏中皱成一团,嬴怀压下心头怒火,勉强好声好气道。 “还请诸位冷静,我一定会带大家离开,但魔鸟载力有限,只能分几天一批一批走。” 嬴怀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平息堕魔的疯狂,谁曾想,听他这么一说,堕魔纷纷停下争抢衣角的动作,转而扭头朝不远处的魔鸟跑去。 不好! 嬴怀看出他们的意图,脚下一蹬,迅疾闪身越过众人,踩上鸟背。 咿—— 扑扇的翅膀卷起尘土,魔鸟仰天长吟,堕魔们被尖锐的声响刺得捂住耳朵。 再抬眼,嬴怀已驾着魔鸟,冲破绿顶,远飞离去。 “啪!啪!啪!” 一阵不疾不徐的鼓掌声传来。 残叶被鞋底碾过,发出细碎声响,楼不渡从一棵树后转出,两掌相拍,在归于沉寂的此处格外清晰。 天从雨移眸,“你不是走了吗?” 二人分开时不算愉快,她没想到楼不渡竟还留在界城欣赏树叶。 楼不渡却像是忘了先前的事,语气戏谑,“我要是走了,岂不错过你排的这出好戏?” “是吗,那你觉得好看吗?” 天从雨下意识避过他投来的视线,随口应付。 说出那话的是她,现在觉得心里某处堵得慌的也是她。 楼不渡宛若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神情犹在眼前,天从雨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忽地,一张脸凑到她面前,二人距离骤然贴近,似要强势地攫取她的视线。 天从雨甚至能感觉到楼不渡呼到她脸颊上的气息。 楼不渡眨眨眼,“你怎么成天愣神发呆,莫不是堕魔的时候撞到脑子了?” 天从雨顿时敛起那只剩一丝的愧意,看向楼不渡,面上无喜无怒。 楼不渡后退两步,轻哼一声,又像是在笑。 “行了,知道你这死脑筋还在介意之前的事,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小堕魔了。” 天从雨神色淡漠:“我没有。” 楼不渡挑眉,“你就有。” “没有。” “就有!” 霁月走近,看着小孩子斗嘴般,你说一嘴我还一嘴的二人,眉眼间写满无语。 “你们在干什么?” 天从雨轻咳两声,“没什么。月姨,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嬴怀已经不在,接下来才是她真正想唱的戏。 霁月狐疑地瞥楼不渡一眼,应下天从雨的话。 立于平地,天从雨遥遥望见耀眼的天光,自嬴怀离去时撞开的树顶缺口处泼洒而下。 一束束光柱罩住地面紧追嬴怀而去却徒劳无功的堕魔。 也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天从雨看向无所事事的楼不渡,“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忙?” 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还是说,你要继续赏树?” 她怎么还记得他自己都嫌拙劣的借口! 楼不渡撇过头,“你求我我就帮。” “求你。” 楼不渡稍稍失神,天从雨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与很久以前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真是拿你没办法。”楼不渡两手一摊,“需要我做什么?” 天从雨道:“做你最擅长的事。” 6. 月光 堕魔们既没追上嬴怀,也没乘上魔鸟,一想到界城内还有个大开杀戒的凶手,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恐慌与不安蔓延开。 “这下怎么办?没人能带我们离开了!我们迟早死在界城!”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回神界!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大多是从前生活在神界的灵族,受到过量魔气侵染才堕了魔。 “那个纯魔说得对,如果不是天君执意要打开界门应战,魔气就不会泄露到神界,我们也不会堕魔!” 灵族虽然同样生活在神界,但由万物生灵化形而来,生性自由,没有天族和翼族那样的族群意识,鲜少集结,更没有参战。 “神魔之战与我们灵族无关,凭什么付出代价的是我们?!” 一张张茫然的脸被染上愤懑。 谴责天君的声势越发浩大。 “轰隆隆——” 兽吼般的巨响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 脚下大地开始震颤,堕魔们稳住身形,惊人的一幕映入眼帘。 昨夜窜起的棵棵绿树,像是被藏在地底的大手拽住根,咻咻咻,以极快的速度缩回土里,只留下拇指大小的孔洞。 没了树木的遮挡,视野变得开阔,堕魔们震惊地睁大眼。 曾经的荒漠被盎然绿意覆盖,唯一不变的是,空气中的魔力乱流。 他们仍位于界城。 一个年轻堕魔猜道:“难道是因为魔力乱流?” 另一个年长堕魔反驳道:“我们被困在界城就是因为外围的魔力乱流,如果真是乱流引起的大范围地形变化,我们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那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魔力乱流。” 天从雨走到他们面前,霁月和楼不渡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只不过和大家平时接触到的魔力乱流不同,我们改变地形用到的只是魔力乱流中的‘魔力’。” 年长堕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们利用了魔力乱流里的魔力?那可是一着不慎卷入就会魂飞魄散的乱流!” 天从雨点头,“但归根到底,魔力乱流的本质也是魔力,既然是魔力就能够加以利用。” 年长堕魔连连摇头,“疯了……” 年轻堕魔沉默片刻道:“但地形确实被改变变了。” 天从雨朝堕魔群里的霁光招了招手,后者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到了天从雨跟前。 天从雨道:“小光,你能在大家面前再做一遍,你做给我看的那个吗?” 霁光乖巧点头,蹲下身,两只小手掌心贴地。 衣衫无风自动,一棵细细的树苗从孔洞内缓缓升起,花开一般,绽开枝丫。 突兀拔起的树苗引来更多堕魔,围到霁光身边。 天从雨道:“诸位在界城施展法术尚且困难,可独独这个孩子能在界门附近来去自如,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懂得如何让魔力乱流为己所用。” 方才还有堕魔质疑天从雨的说辞,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再无人吭声。 天从雨抚着霁光的头顶,“小光,你能告诉大家你是怎么做的吗?” 霁光点头,“如果要吸收魔力乱流,要像梳头发一样,有的地方会打结卡住,慢慢捋开就好,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也要快一点,不然会堵住。” 看似天马行空,孩子气的表达,修炼已久的堕魔们一点就通。 “我们下意识避开魔力乱流,根本不会想到利用,如果真如这孩子所说,说不定我们就能像在神界时那样施法了!” 说归说,即便可能性就摆在眼前,也没人敢奋勇当先。 一旦失败,便和其他被卷入魔力乱流尸骨无存的堕魔没两样。 “我来试!” 坚定的女声响起,站出一个娇小但不软弱的身影,天从雨眼熟,正是为她提供消息的医师堕魔。 对方也认出天从雨,微微颔首。 她笑着道:“成功以后,我想在界城开个医馆。” “就算堕魔了,我也想继续做医师。”是先前天从雨问她的那个问题,现在她给出了答案。 霁月高声道:“那我第一个光顾!” 医师掩袖轻笑,“希望你永远不必光顾。” 霁月反应过来,摸着脑袋也跟笑出声。 天从雨将霁光领到医师身前,医师屈身牵起霁光的手,问道:“能请你教教我吗?” 霁光小声“嗯”了一声。 医师像霁光做时那样掌心贴地,霁光覆于其上,引导她,“跟着我的魔力。” 围观的堕魔目不转睛,屏息以待。 天从雨和霁月相视一笑,他们已经提前试验过了,结果是注定的。 第一个挺身而出的勇士,不应被置于毫无保护的险境。 堕魔间爆发惊呼。 “成……成功了!”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们有救了!” “也教教我吧!” 霁光被众人围住,医师和霁月挡在他身前,避免发生像嬴怀被围那般水泄不通的惨状。 楼不渡走到天从雨身旁,与她并肩,“你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天从雨摇头,“我只是看不惯嬴怀的做法。” 楼不渡道:“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天从雨一愣,意识到他应该是在说她渡劫的时候,她差点忘记自己失忆了。 天从雨打着哈哈,“毕竟我现在也是个堕魔,不替别人,也得替我自己想想。” 意味深长地瞥天从雨一眼,楼不渡看破不戳破,拖长尾音,“哦——” “那你打算留在界城吗?要是堕魔能利用魔力乱流,重建界城也不是问题吧,不如说堕魔才是最适合生活在界城的。” 楼不渡不愧生来便被魔力眷顾,一眼看透数年来都没有魔族看穿的本质。 魔力乱流是界门内神力与魔力的残留,而堕魔由神堕魔,运用魔力乱流的天赋无出其右,所以他才会说堕魔最适合生活在界城。 楼不渡的话倒提醒了天从雨,她光顾着找离开界城的办法,还没想好下一步去哪。 见她不说话,楼不渡视线不自然地挪开,用余光瞟了又瞟天从雨,含糊道。 “要是你想……我也不是不能……” 天从雨眉头一皱,楼不渡顿时止住话头,眼神飘忽不定。 “楼不渡。”天从雨脸上是前从未有的严肃,楼不渡喉结滚动。 天从雨垂着眸,不看他。 “翼族被诬陷勾结魔族,与你有关吗?” 楼不渡呼吸一滞。 天君降罪,翼族被屠的事,他是知道的。 天从雨抬眸看他,复杂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告诉我,和你无关。”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天从雨不可能是楼不渡,但她仍想听他亲口否认。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楼不渡并起两指,暗诵口诀,莹白的光芒缠上指尖。 楼不渡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神魂为鉴,我楼不渡,今日立誓,从未加害于翼族,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不会伤害翼族一人,包括天从雨,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指尖白光化作黑芒,楼不渡移指额间,黑芒没入。 魔族毒誓,直接施加于神魂,违誓者神魂俱灭,再无法转世。天从雨只在古籍上见过。 她忽地想起战时,楼不渡与她单独对峙,回营后,才知道兵刃相接铿铿锵锵一仗,翼军竟毫发无伤。 他说的都是真的。 虽是不得已,但她仍一次次怀疑他,天从雨郑重道:“抱歉,先前我不该对你说那 样的话。” 毒誓已成,楼不渡却像无事发生,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说哪句?” 天从雨替他回忆,“‘你我身份有别,不要再来往’那句。” 楼不渡顺着杆子往上爬,“既然这句话不对,那你是不是应该把这话反着说一遍才对呢?” “反着说?”天从雨疑惑,心中默念,登时眉间拱起,“你!” 她难得对他改观,他就来这套! 楼不渡见好就收,故作遗憾道:“不说就不说嘛。”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如果你想追查陷害翼族的幕后真凶,不如和我一起回魔都,过几日魔君会议召开,栖云君也会出席。” 天从雨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楼不渡的用意。 栖云君是实力仅次于楼不渡的魔君,天从雨之所以会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就是神魔大战爆发的根源。 他的部下与看守界门的神族起了冲突,摩擦演变为两界交战。 然而翼族刚被屠,神魔就停战,就像是天君与某位魔君勾结,大费周章搭了神魔大战的台子,想唱陷害翼族这出戏。 除去天君,主角之一的栖云君嫌疑最大。 天从雨对魔族内部的分歧并不清楚,如果能在魔君会议上收集信息,或者在那之前…… “喂!” 天从雨猛地回神,楼不渡满脸不悦。 “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想能想出什么名堂?你要是真这么周全,也不至于……总之,你想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我要是有头绪都会告诉你的。” 天从雨诧异地盯着楼不渡,看得他浑身发毛,“干嘛?” 天从雨道:“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楼不渡?” 殷红后知后觉地爬上楼不渡的耳廓,他大声道:“我刚才是被夺舍了!” 机会来之不易,天从雨怎可能轻易放过,追着问:“发誓的时候也被夺舍了?” 楼不渡哇哇乱叫,捂住双耳的样子在天从雨眼里活脱脱一只青蛙。 霁月适时走来,只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你们又在干嘛?” 楼不渡噤声,天从雨收敛神色,“月姨,多谢你愿意陪我冒险一把。” 霁月道:“大家都是堕魔,有什么陪不陪的。说来惭愧,在界城这么多年,我还从未想过能利用魔力乱流。” 天从雨望向朝这边跑来的霁光,“是小光的功劳,他刚化形就堕魔,等同于出生在界城,运转魔力的方式自然与一般灵族不同,我才能借此注意到破局之法。” 霁月牵起嘴角,没有反驳。 她话锋一转,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一般堕魔,界城留不住你。” 又看向她身旁假装望风的楼不渡,“那等纯熟的魔力操控……”最后只是笑了笑。 天从雨作揖道:“月姨,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今日便会启程前往魔都。月姨你呢?” 霁月扯出一个酸涩的笑。 “魔力乱流困得住他们,但困不住我,我要是想离开早就离开了,始终是放心不下初到魔界的堕魔。” “我曾经也想改变界城的环境,给堕魔提供安心生活的新家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力乱流就像我心里的一道高墙,让我意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从镇上搬出去,住到那种地方,只是远远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被看似难以生存的环境吞噬,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要成为环境本身。 天从雨奇怪过,霁月实力远高于寻常堕魔但仍留在界城,竟还有这层缘由。 霁月低下头,若有所思。 霁光已小跑至霁月腿侧,扒着衣摆,仰头看霁月,像是等着她的夸奖。 似是下定决心,霁月把霁光往天从雨的方向一推,“能把这小子也带去魔都吗?” 7. 入梦 肉眼触及不到的云层之上,两匹骏马踏云奔驰,拉着后方雕饰华美的车厢,车轮未滚,却辘辘作响。 “为什么我的魔车里会有个烦人的小鬼?” 车厢内,楼不渡抱臂坐在一侧,和对面与天从雨坐在同侧的霁光干瞪眼。 霁光瘦小的身子一抖,紧紧捏着天从雨的衣袖,贴着车壁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天从雨扶住霁光的肩膀,一下一下顺着,好让他放松。 她不明白楼不渡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因为魔都才有学堂。” 楼不渡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天从雨替霁光顺气的手。 他当然知道是霁月拜托天从雨把这小鬼带上,他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呢! “那为什么非得跟着我们一起走?现在界城来去自如,等通了定期马车,再去魔都也不迟啊?” 平白无故多个碍事的! 天从雨看他一眼,“这不顺路吗?还是说,魔君大人不乐意载我们两个堕魔,若是,将我们在此地放下,我们二人步行前往便是。” 楼不渡被噎,暗暗决定回府后往界城加派人手,多建几个学堂。 楼不渡不再叫唤,天从雨打了个哈欠,又对霁光道:“小光也想早点学到东西,是不是?” 霁光怯生生地抬眼,“嗯”了一声,“我要在学堂学很多很多有用的,以后回界城帮月姨。” 天从雨欣慰,霁月将霁光托付给她,自己留在界城,说要协助新生堕魔的生活,弥补多年的遗憾。 是霁月捡到并照顾霁光,但她没有将其拘于一方界城,而是选择放手,让他去见识更辽阔的天地。 天从雨握住霁光冰凉的小手,“那小光要从现在开始攒很多很多故事,回去讲给月姨听。” 霁光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好!” 另一道滚烫的视线投来,霁光“腼腆”低头,斜睨对面座位的楼不渡,在天从雨看不到的角度,嘴角挑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居然还敢挑衅他! 楼不渡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这小鬼竟然一直在装乖!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把柄在手,楼不渡顿时生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今天就要让天从雨知道这小鬼的真面目! “天……” 楼不渡胜券在握,然而霁光接下来的话,一把将他的胜券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大哥哥,你之前为什么要把姐姐埋在沙子里?” 霁光圆圆的大眼睛泛着光,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楼不渡差点被一口老血梗死。 “你……”不讲武德! 楼不渡想冲过去捂住霁光的嘴,又怕动作太大翻车,只能原地朝霁光挤眉弄眼,起到聊胜于无的威慑作用。 霁光得不到回答,扭头问天从雨,但表面询问,实则告状。 “姐姐,这个大……” 不知何时起,车厢内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天从雨倚着软垫,悄然阖眼,眉宇间是沉沉倦色。 车身微晃,鬓边青丝垂落。 霁光忽地凭空浮起,换楼不渡坐到空出的位子。 楼不渡抬手,将那调皮的一缕轻轻撩到天从雨耳后。 魔力在车厢内流淌,霁光的视野也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笼罩。 甜甜的气味弥漫,和昨夜暴雨时霁光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当晚睡得很香。 车轮辘辘,他听见楼不渡极尽缱绻的声音。 “做个美梦。” “阿铮。” 响了一路的吱嘎声停了。 和亲马车粗制滥造,连车轱辘也偷工减料,颠簸得江月铮头疼。 可现在就连这烂车轱辘都不走了,总算是散架了? 江月铮掀开车帘,问骑马随行的护卫,“怎么不走了?” 南诏再不重视这次和亲,仍派了几个护卫做做样子。 然而,江月铮看见的是护卫匆匆策马而逃的背影。 几个黑衣蒙面人正打算围住马车,恰好与帘后的江月铮对视,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露面,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 江月铮默默放下车帘。 原来都是那个人算计好的。 江月铮面上平静,脑海中闪过出发前,南诏皇帝也就是她的父皇,竭力压抑、仍自作主张上翘的嘴角。 “江月铮,纳命来!” 刺客们重整气势,提刀上阵,刀光劈落,车顶应声而裂,车身四分五裂。 登时木屑与布片纷飞,江月铮几个翻身,落入马车残骸铺成的受刑场。 一身玄衣的男人身形颀长,叼着根晃晃悠悠的狗尾草,像是没看见惨状般,淡定地从江月铮和几个刺客中间穿过。 “借过。” 江月铮“扑哧”笑出声来。 刺客狠狠瞪了眼江月铮,又举刀指着莫名其妙的男人。 “喂!你小子瞎吗?旁边路那么宽不知道走,偏要从这过,找死啊!看不出来我们忙着呢吗?” 楼不渡呸呸吐了狗尾草,瞥向坐在碎木堆里的江月铮和她四周的刺客,眉梢一挑。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围着她跳舞呢。” “你!”刺客刚想继续发作。 楼不渡又道:“杀人的傻愣着,被杀的也不跑,怎么,你不想活啊?” 男人直直看向她,江月铮捏住衣裙,喉咙像被灌了泥,唇瓣翕张无声。 她想否认的。 她有必要否认吗? 刺客被楼不渡无视,怒火中烧,抽出匕首,朝背对他的楼不渡刺去! 男人似是全然无觉,江月铮情急之下大声道:“小心身后!” 匕首猛然顿在离男人后颈一拳之距的半空,刺客的双手因用力而发白颤抖,刀尖却一动不动。 江月铮不可思议地看向一脸从容的男人,后者头没回,脚没挪。 他做了什么? 楼不渡缓缓回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刺客。 刺客眼中红芒一闪而过,神情涣散,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调转匕首,刀尖对准他自己的心脏。 另一个刺客见情况不对,赶忙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喂!你怎么了?” 刺客死死抓着刀柄,险些划伤同伴的手臂。 他语无伦次道:“你让我去死!我不该收那笔钱来杀公主!我对公主有愧!我不该……我有罪……” 此话一出,同伴满脸惊恐。 “你疯啦!大人嘱咐过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要是被大人知道了,我们都得人头落地!” 江月铮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他们面前。 “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斩断她残存的侥幸。 同伴一个手刀,刺客手腕一松,匕首滚落到江月铮脚下,刺客跪扑去捡。 “公主……公主……是!呃啊!” 比真相先出口的, 是一大口鲜红的血液。 眼底最后一丝亮光褪去,刺客的头重重砸到地上,手心还攥着匕首,彻底没了生息。 在他背后的心脏位置,另一个刺客松开掌心,一短截握柄露在外面,匕首则深深捅入肋骨。 方才还对江月铮同仇敌忾的刺客,转眼已举刀相向。 轻啧一声,楼不渡眼底掠过与刺客死前同样的红芒,旋即隐没,像是确认了什么。 江月铮屈身翻过尸体,探查鼻息。 楼不渡好心道:“已经死了。” 江月铮沉默,确实如他所说。 异变突生! 一柄制式相同的匕首趁其不备抵上江月铮脖颈,尖刃锋利,泛着寒光。 楼不渡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杀死同伴的刺客腕间随着说话抖动,一缕猩红渗出,江月铮吃痛皱眉。 楼不渡奇怪,“难道不是你做了什么吗?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呢?”怕对方听不懂,还贴心地将尸体踢回背面,露出匕首。 又事不关己道:“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们自便。” 江月铮和几个刺客一齐愣住,没想到楼不渡说来就说、说走就走,还真是路过。 江月铮的错愕落入楼不渡眼中,他反问道:“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有横插一脚自找麻烦的必要吗?” 楼不渡的态度点燃刺客的怒火,冲他大吼,“那就识相点快滚!” 楼不渡眯起眼,语调透着危险,“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话时声音太大。” 红芒再次闪过楼不渡的瞳孔,勒着江月铮的刺客当即闭嘴,上下嘴皮黏到一块,分不开,只能从喉咙深处振出一连串呜呜呜。 江月铮猜也能猜到对方是在骂眼前手段诡异的男人。 她心下一沉,男人既不像是皇帝派来刺杀她的,更不像是专程来救她的。 大抵是遇上了哪路高人。 江月铮好奇地打量对方,对方也回看她,但眼神不像在看活物,倒像是在验视一株新的、供他消遣的狗尾草。 但他显然不甚满意,留下江月铮,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情急之下,江月铮不顾仍抵在喉间的匕首,探出脑袋叫住他。 “你当真见死不救?!” “你需要我救吗?” 男人停住脚步,睇她,“死,不正是你渴望的吗?” 隐秘被一语戳破,江月铮垂下眼眸。 “不躲,不逃,不辩,不求。” 无视吃人般的目光,楼不渡推开接连挡路的刺客,一步步逼近江月铮。 俯身,在她耳边道:“你已经死了。” 江月铮无法反驳,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点破不争气的念头,比起难堪,更多的,是羞耻。 她竟然忘记了母亲临终前的教导——无论多狼狈,都要活下去,为自己而活! 地处郊外,等下一个武功高强的好心人经过,显然太不现实。 她要是想从刺客手中逃脱,只能靠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再抬眸,江月铮眼中已燃起两簇叫人无法忽视的火苗,灼灼生辉。 “我想活下去!” 死水般沉寂的眼眸,漾开圈圈涟漪。 楼不渡唰地蹲下。 江月铮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盛满恶意的眸子。 男人的唇角高高扬起。 “你求我,我就救你。” 8. 侍卫 楼不渡话中的戏弄不加掩饰,像猫逗耗子,将她困于牢笼,只在她想钻缝隙逃走的时候,用爪子挠一把,把她吓回去。 对方意图昭然。 他在赌她身为“公主”的自尊,不允许她向人俯首示弱。 江月铮面无波澜道:“求你。” 看似无计可施的猎物,反手掏出了逗猫杆。 楼不渡嘴角弧度肆意扬起,视线牢牢锁定江月铮,嗓音低沉,蛊惑一般,擦过她的耳畔。 “如你所愿。” “咚”的一声,匕首闷声落地。 挟住江月铮的刺客仰头倒去,围在四周的刺客也一个接一个,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倒地。 江月铮起身环顾,黑衣蒙面的刺客躺了一地,不免心惊肉跳。 眨眼之间,楼不渡仅仅是站在原地,未动一根手指,就将这些刺客尽数解决了。 她不敢想,如果和他站在对立面的人是她,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月铮不禁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可师从隐世高手?” 楼不渡微抬下巴,“楼不渡,你的救命恩人,无师无门。” 江月铮后知后觉,拱手一揖,“在下江月铮,多谢楼兄出手相救,今日之恩,月铮永记在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抛开对方的恶趣不谈,楼不渡无疑是值得她敬重的救命恩人。 楼不渡顺势道:“也别日后再报了,现在就报吧。” 江月铮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抱歉道:“眼下我身无一物,恐怕无以为报。” 护卫跑了,马车没了,江月铮也不打算按皇帝心意前往北宁和亲了。 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她正发愁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走回南诏,又哪有多余的东西,拿来报答楼不渡。 楼不渡却道:“你不是还有一样东西吗?” “还有一样?” “你这个人啊。” 江月铮怔住,随即想到什么,面露难色。 “若楼兄是要我以身相许,恐怕有所不妥。我身为南诏公主,尚不说于北宁的和亲仍未作罢,再说楼兄日后若是有了真正的心悦之人,怕是会后悔。” 叽里呱啦一长串,楼不渡越听越不对劲,急急打断江月铮。 “谁说要你以身相许了?跟谁稀罕似的。” 原来是闹了个乌龙,江月铮疑惑,“那楼兄的意思是?” 楼不渡:“你要回南诏。” 江月铮:“是。” 楼不渡:“但是你马车和护卫都没了。” 江月铮:“是。” 楼不渡:“我护送你回南诏,你收我做侍卫,怎么样?” 江月铮:“好。” 楼不渡一拍大腿,“爽快!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还请楼兄稍等我一番。” 江月铮踞身,在刺客衣物内翻来覆去地找。 不消片刻,楼不渡便想通她在刺客身上找什么。 “他们的匕首制式相同,不是被临时召集的无组织杀手,身上肯定有信物。” 江月铮默认。 组织培养的杀手执行任务,通常随身携带能够证明所属组织的信物。 外衣找不到,江月铮又扒开刺客的内衫。 胸膛袒露,肤黝毛浓,楼不渡眉头深皱,拉开江月铮。 “我来找吧。” 江月铮被推到十几步外,楼不渡在刺客旁蹲下,背影把她窥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楼不渡似乎很擅长找被藏起来的东西,很快就从刺客身上摸出了某样东西,走到江月铮面前。 楼不渡的脸上写满嫌弃。 信物一角被两根手指拈住,楼不渡拎着它,仿佛拎着什么不洁之物。 他欲言又止,“我姑且擦了几遍……你……算了,给你。” “谢楼兄代劳。”江月铮接过观察。 那是一枚玉佩,料子不算上乘,雕着独特的纹样。 江月铮知晓的纹样,昭示了刺客是南诏皇室秘密培养的死士,由南诏皇帝直接号令。 指腹一遍遍摩挲玉佩纹路,唇瓣被抿得发白。 但江月铮的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棵顶天立地的青竹。 见江月铮目不转睛盯着玉佩,楼不渡问她。 “是谁的人,你有头绪了?” 江月铮轻轻“嗯”了声,收起玉佩,“我们走吧。” 似是察觉什么,楼不渡难得没有挖苦调笑,只在途径岔路时,与江月铮三两句确认方向。 和亲的马车几乎是刚越过两国交界就被刺客袭击,两人没花多久,便从郊外步行至南诏的边境小城。 接受入境盘查时,江月铮才知道楼不渡连户籍都没有,是个不折不扣的黑户!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士兵只默默看他一眼,便照常放行了。 江月铮苦恼怎么把他一个黑户塞进宫,毕竟如今的世道,连走后门都得身份清白。 楼不渡不以为意,让她放心,他自有办法。 二人在边境小城找到一间车坊,楼不渡出手阔绰,打算直接买下一辆马车,江月铮朝他摇头。 “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回来,现在租了,到时候再还就是,不必花冤枉钱。” 楼不渡一头雾水,但还是听江月铮的,租了辆最不起眼的代步马车。 楼不渡已经有了侍卫的自觉,任劳任怨地牵绳驾车,江月铮则舒服地坐在车内。 行至半途,江月铮忽地意识到什么,试探道:“楼兄祖上富过?” 一介黑户,却拿得出足以买下一辆马车的银票,如果不是见不得光的钱,那就是被除籍前富得流油。 不论哪种,都比有名无实的她有钱。 楼不渡为什么会想做她的侍卫? 车外,映在薄帘上的影子一僵。 楼不渡给出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我有个朋友很富,平日里全靠他接济。” 朋友?江月铮不信。 楼不渡身上的钱,足够普通百姓挥霍半生,可不是一句朋友大方就能带过的。 江月铮又道:“楼兄身手不凡,没想过靠卖艺维生吗?我敢作保,绝对盛况空前。” 江月铮幼时常被南诏皇帝带去演武场阅视,士兵在烈日下挥洒汗水,见皇帝到来,便舞刀弄枪地展示。 但没有一人,实力能比肩楼不渡,他的奇特路数,仿佛不循世间万般武艺,堪称神鬼莫测。 听到卖艺,楼不渡像是被踩到尾巴,嚷嚷起来。 “你不会是要反悔,不让我做你的侍卫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江月铮头一回见人能把“挟恩图报”四个字,体现得这般淋漓尽致。 她赶忙否认,“我既承诺楼兄,就断不会违约,若楼兄介怀,我日后便不再多提。” 江月铮追究楼不渡的身份,无非是图个安心,但要是惹对方不快,引起猜忌,就本末倒置了。 楼不渡轻哼一声,“我介怀,很介怀,所以你以后都别问了。” 江月铮回了句“好”。 直至抵达繁华的南诏都城,马车内外,只余马蹄笃笃,车轮辘辘。 叫卖声与嬉闹声闯入车内,一缕油饼的香气透过帘缝,钻进江月铮的鼻腔。 “咕咕咕——” 江月铮捂住肚子,掩耳 盗铃,寄望于驾车的楼不渡注意力不在车内。 连日赶路,他们路遇食铺就随口对付几口,没能吃上像样的饭菜,江月铮早已饥肠辘辘。 马车慢慢停下,楼不渡隔着帘子对她道:“等我一会儿。” 楼不渡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江月铮才揉了一圈肚子,车身一沉,楼不渡重新坐回驾车位。 车外窸窣,前方车帘被掀开一角,楼不渡只伸了条手臂,反手将某样东西递进车内。 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是一张热腾腾的油饼。 江月铮眼眸微亮,悄悄咽了口口水。 “咕咕咕~”肚子没出息地叫唤。 楼不渡特地买来油饼……江月铮的脸几乎要烧起来。 还是被他听见了! 楼不渡胳膊都抬酸了,油饼却还老实地待在他手里。 “饿了就吃!不收你钱!” 小片油纸掐住油饼边缘,楼不渡捏着油饼,上下晃动手臂,江月铮的视线也跟着上下来回。 “谢谢。” 江月铮捏住油纸,二人指尖不经意相触,楼不渡被火燎到般飞快地缩回手。 肉香萦鼻,江月铮张嘴欲咬,车外传来楼不渡因紧绷过头而略显冷硬的声音。 “吃了我的饼,就不许再打探我的事。” 江月铮哑然失笑,原来这油饼是给她的“贿物”。 “一张可不够。” 楼不渡问:“那两张够不够?”说罢,又一张油饼被送进车内。 楼不渡把他的那张给了江月铮。 江月铮接过,“这下够了。” 楼不渡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江月铮抓住他的手腕,将油饼原路塞回他手中。 “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你吃了我的油饼,可要好好当我的贴身侍卫。” 楼不渡的话被江月铮“偷”来,稍加改动,还给了他。 楼不渡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理清后,一声轻笑溢出唇角。 “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厉害的侍卫。” 一个来路不明,一个自身难保,她不深究,他不背叛。 隔着车帘,二人心照不宣。 吃完这张油饼,就是虎狼环伺的皇宫。 马车行至宫门,江月铮出示身份令牌,表明和亲遇刺的遭遇。 即便没有令牌,守门的侍卫也不会怀疑江月铮的身份。 他记得江月铮的脸,她乘着破烂马车出宫和亲那日,他还感慨了一番,生为公主也未必尽是好事。 江月铮说完,侍卫慌慌张张地去往前朝。 这个时辰正在进行早朝,南诏皇帝和众臣齐聚金銮殿。 楼不渡跟在江月铮身后,一同随另一个侍卫,磨磨蹭蹭地前往金銮殿。 侍卫在前,两个人挨得极近,附耳低语。 江月铮嘱咐楼不渡,“待会儿在殿上你什么都不必说,交给我就好。” 楼不渡点头,顿了顿,又道:“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派人刺杀你呢?我得提前防备啊。” 江月铮只道:“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楼不渡似有所感,视线所及之处,日光倾洒,金銮殿熠熠生辉。 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落脚在往上翘起的角脊。 接着,两只,三只,一排,角脊像是腐朽发黑的枝干,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金銮殿内,身着黄袍的中年男人端坐高处,冕旒下,唇角平直,不怒自威。 堂下,群臣分立左右,正中央的江月铮顿首叩拜。 “月铮此番有辱使命,恳请父皇降罪。” 站在她身后的楼不渡眼皮一跳。 9. 缘分 南诏皇帝江宸锐一双鹰目眯起,对江月铮的话置若罔闻,视线落到如不动泰山般矗在江月铮身后的楼不渡身上。 “你是何人?见到朕胆敢不跪?” 声线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呵。” 楼不渡轻嗤,张嘴吐出半个音节,又像是想起什么,旋即闭上。 江月铮立刻接过话头,毕竟让楼不渡什么都不必说的是她。 “父皇!月铮在和亲途中遇刺,是这位少侠出手相……” “嘭!” 江宸锐重重拍上扶手,猝不及防的声响将江月铮的辩护堵回喉间。 堂下群臣肩头一缠。 “朕何时允许你插嘴了?朕问的是他!”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分给江月铮丝毫。 楼不渡周身戾气骤起,往前跨出一步,一只纤细的手抬起,拦在了他的腰间。 四目相对,江月铮朝楼不渡摇头。 楼不渡淡淡扫过,甩开江月铮钳住他的视线,扬起下颌。 “我楼不渡,既不跪天也不跪地,你一个小小君王,是比天高?还是比地广?竟然想让我跪!我这一跪,你怕是受不起!” 一番话足以楼不渡人头落地,江月铮听得胆战心惊。 高手说话,就是硬气。 江宸锐似是一时被楼不渡的胆大包天惊到,指甲深深抠进龙椅扶手,嘴皮抖了又抖,愣是半晌无言。 漫长的死寂后,有想讨好皇帝的臣子,率先大声谴责。 “你个毛头小子!真是无法无天!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受不起你一跪?” 楼不渡满脸不屑,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真正的天子都是他这种草包就好了。” 江月铮离楼不渡近,听清一两个词。 真正的天子?说得好像楼不渡亲眼见过天上的神仙似的。 比起这个,江月铮更在意楼不渡的死活,才踏进宫半只脚,头已经快落地了。 她提醒他心平气和,他倒好,火上浇油。 “陛下!此人大逆不道、目无天子,恳请降旨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江月铮知道楼不渡性子烈,往好了说是耿直,往坏了说就是不懂变通,眼下显然是最坏的情况。 江月铮绞尽脑汁,至少要想法免了楼不渡死罪。 “罢了。” 江月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江宸锐随意一挥手,堂下激愤平息。 “若是仅因此人不跪,朕便降下死罪,岂不让后人将朕当做昏君?” 江月铮略微失神。 这话若是出自从前的江宸锐之口,江月铮大抵是会相信的。 但现在,要她怎么相信一个派死士刺杀亲生女儿的人。 江宸锐眼底滑过黯淡红芒,华丽的冕旒随着失控的身体小幅度晃动,碰撞轻响。 楼不渡打了个呵欠,全然没有差点被砍头示众的危机感。 “你既救了公主,朕便赐你做公主的贴身侍卫。” 江月铮眼里的江宸锐不亚于被鬼附身,不仅没有追究楼不渡的不敬之罪,还赏赐他?反常,太反常。 出神间,江月铮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竖起耳朵。 “刺客一事,朕已知晓,你且先回宫休整,待朕安排周全,再传旨与你。” 江月铮只得应下,“月铮遵旨。” 永念宫的陈设与不久前江月铮住在这里时并无不同,只是落了些灰,随手一抹,沾满指腹。 开窗换气,几点嫩黄映入江月铮的余光。 廊下,绿条瘦弱,垂在栏边,迎春花零星点缀,含苞待放。 难得的一派宁静,被楼不渡火山爆发般的怒声打破。 “什么叫有辱使命?还降罪?你都被刺杀了,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这么忍气吞声,是怕没饭吃,只能把自己气饱吗?” 江月铮无声弯眉,继续支窗。 自她出宫,永念宫的宫女侍从就被一个不落地被遣散,如今凡事她都得亲力亲为。 见江月铮不驳反笑,楼不渡大为不解,“笑什么笑!你当真一点也不气?那个草包真是你的亲生父亲?” “女儿死里逃生,不问受没受伤,居然只关心能不能跟北宁交代?” 楼不渡愤愤不平,仿佛他才是和亲遇刺,回宫遇冷那个。 “气你都替我生完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江月铮隔窗看向抱臂倚着廊柱的楼不渡,迎春花垂于身侧,像是被他捧了一束在怀里。 楼不渡无知无觉,见江月铮自己都不甚介怀,冷着脸道:“那我不气了,你自己气吧。” 话锋一转,楼不渡又问她。 “你说在殿上就能见到派人刺杀你的人,那你方才怎么不给狗皇帝说,让他处置?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下换江月铮感到奇怪,“你当真没猜到?” 楼不渡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缺根筋。 楼不渡猜道:“你说那人在殿上,那应该是哪个大臣派的?目的是破坏和亲?” 江月铮道:“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后半。” 楼不渡想不明白,“想破坏和亲的人?除了某些不合心意的大臣还能是谁?你别拐弯抹角的了,直接告诉我得了。” 江月铮有些迟疑,“万一我告诉你后,你更气了,怎么办?” 一个从没被列入怀疑的对象浮现在楼不渡的脑海,他惊诧地瞪大眼。 “你是说,可他不是……你真不是他亲生的啊?” 江月铮抚着下巴,“应该是亲生的吧。” 反正她没在宫里听说过有关的八卦。 像是听到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楼不渡恍惚道:“可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啊……” “书上?” 但江月铮不能追问,才与楼不渡做了约定,她不能亲手破坏二人间来之不易的信任。 楼不渡却眸光敞亮,主动凑到窗前,一副颇感兴趣的神情。 “书上说,父母于子女,生养教导,奉献无私。怎么可能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江月铮莫名觉得此刻的楼不渡像个纯真的孩童,楼不渡能敏锐察觉她隐秘的求死之心,却从未怀疑父母会加害自己的孩子。 不禁莞尔一笑,“楼兄果真有趣,想法奇特。如果有机会,真想与楼兄的父母彻夜畅谈。” 楼不渡却一耸肩,道:“我无父无母。” 这是江月铮没料到的,因为楼不渡举手投足,不像是无人教导,“抱歉。” 暗自决定一旦楼不渡表现出不快就打住,江月铮试探道:“楼兄可曾由佛僧抚养?” 她知道有的寺庙会收留孤苦无依的孩子,稍加 教导,到一定年龄,由其自行定夺留下还是还俗。 楼不渡毫无芥蒂道:“是有这么个人,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楼兄的名字。” “我的名字?” “佛不渡人,人自渡。”江月铮向他解释,“教导楼兄的师父定是用心良苦,才会为楼兄起了这个名字。” 楼不渡参悟道理,却读不懂人心,取名之人看穿这点却不直白道出,而是寄望楼不渡,终有一日因缘际会,得渡己身。 想通这点,江月铮笑道:“我与楼兄相识也算缘分一场,或许能对楼兄有所帮助。” “我才不需要……”似是不愿再提,楼不渡生硬地扯开话题。 “难怪在回来的路上你不用驿站传信,让皇帝派人来接你。” 江月铮不置可否,调侃道:“我身边就有‘世上最厉害的侍卫’,哪还需要旁人护送。” 知道她是在打趣先前他亲口说的话,楼不渡睨江月铮一眼,话里不知是数落,还是担忧。 “你明知道是狗皇帝派人杀你,还傻乎乎地跑回来,是打算亲自插到他剑上,替他省些麻烦吗?” “自然不是。” 心存幻想,犹豫不决,只会害人害己,江月铮此番回来,不仅是为了做个决断,还是为了某个她放心不下的人。 “要是狗皇帝看不惯你,想……” 楼不渡的话夏然而止,他毫无征兆地看向宫门的方向。 等了一会,江月铮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看清来人的模样。 胭脂红宫装的年轻女子款步走来,乍一看去,像是一簇傲然绽放的晚梅。 楼不渡觑一眼江月铮,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是在说“她是谁”。 不待江月铮作答,来人已行至二人面前,挟着一股幽香,高调亮明身份。 “我的好姐姐,怎么这永念宫一个迎客的宫女都没有,真是寒碜得很,可要妹妹分你两个?” 江月汐朝斜后方使了个眼神,两个紧随其后的宫女垂首上前。 “妹妹特意登门,是姐姐怠慢了。实在是我刚回宫来,忙着收拾宫里,分身乏术。” 语罢,江月铮向江月汐举了举手里灰白的抹布。 “既然妹妹有心,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这两个宫女了。” 江月汐满意地昂首,瞥见靠在廊柱边的楼不渡,露出的神情与方才的楼不渡如出一辙。 她脆声问道:“这位是?” 江月铮介绍道:“我在和亲途中遇刺,是这位楼兄路过相救,一路护送我回宫,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 江月汐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你……做得不错,以后好好当侍卫,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又看向江月铮,“也不知道姐姐你是倒霉还是命大,和亲还能遇上刺客,又恰好有人路过,又又恰好武艺高强。” 楼不渡眉宇间笼上一层不悦。 用半边身子挡住楼不渡的视线,江月铮笑道:“自然是幸运之至。” 江月汐轻哼一声,身子转向宫门的方向,又扭回来。 “既然姐姐无事,那妹妹便先走了,我可不愿待在这蛛网遍布的地方。你们两个,好好打扫,不许偷懒。” 将江月汐送走,江月铮返回殿前,楼不渡仍靠在廊下,正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 “楼兄这么入神,是在想什么?” 10. 公主 微风拂过,嫩黄的迎春花在楼不渡头上一踩一跳。 江月铮定定看着,入了神。 察觉江月铮视线的所落之处,楼不渡直起身,大步跨下殿前的短阶,坐到院里的石凳上。 他随手拍落头顶的小黄花,“那真是你妹妹?” 江月铮顿觉好笑,一天之内,这是楼不渡第几次质疑南诏皇室的血缘关系? 明知楼不渡是想说她们姐妹俩性格迥异,江月铮点了点头,“我们同父异母。” 顿了顿,又道:“不可爱吗?” 江月铮没头没脑一问,楼不渡面露茫然,“谁?” “我妹妹月汐。” 楼不渡微微一怔,又蹙起眉,“她方才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让我指着哪儿说可爱。” 话里话外都在质疑江月铮的眼睛是否完好。 江月铮小声嘟囔着,“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听闻她回宫,第一时间来永念宫确认她没受伤。 知道是楼不渡救了她,作保让他安心当侍卫。 猜到她人手不够,特意带了宫女来帮忙。 这还不够可爱吗? 眼神不好的分明是楼不渡,江月铮用一双写满遗憾的眼睛看着他。 “扑哧”两声,江月铮循声望去,两个小宫女竭力抿住嘴角,匆匆低下头去。 江月铮一拍手,“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再不抓紧打扫,今晚可连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将内外清扫得七七八八。 江月铮躺在榻上,从前看惯的天顶竟令她有些怀念。 她姑且给楼不渡留了偏殿,可对方一打扫完,就不见了踪影。 迷迷糊糊陷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江月铮被刻意压低的男声急急唤醒。 是楼不渡。 江月铮揉眼起身,瞟一眼半掩的窗,正是月上中天,也是一般人睡得正熟的时辰。 “怎么了?”楼不渡这时候来找她,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楼不渡神神秘秘道:“跟我来。” * 月色洒满御书房顶,江月铮和楼不渡面对面趴在瓦片之上,融入漆黑夜色。 怕巡逻的侍卫察觉,江月铮用气声道:“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楼不渡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江月铮安静,揭开身下的一片琉璃瓦。 昏黄的烛光顿时溢出,将两人的下半张脸映得明明烁烁,房内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江月铮登时睡意消去大半。 这么晚了,皇帝还在御书房和臣子议事?有什么事重要到需要他们在三更半夜议? 一阵早春的寒风刮过,原本模糊细碎的交谈声猝然变大,变得如同近在耳边,句句清晰可闻。 还未来得及奇怪,南诏皇帝的话随风钻入耳中,江月铮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这次让死士在北宁城内动手,我就不信,和亲公主在眼皮底下被刺杀,北宁那老家伙还能坐视不理!” 言语中没有半分对亲手弑女的歉疚,全是对计划不周出现纰漏的恼恨。 某种酸涩的东西沿着鼻翼往上爬,江月铮抬手抹了把眼角,是干的,于是,释然地闭上眼。 楼不渡专心致志听着下方的动静,忽地察觉对面的人乱了呼吸。 楼不渡问她,“你冷吗?” 春寒料峭,楼不渡以为江月铮是刚被他从暖和的被窝里捞出来,还没适应晚风的寒气。 江月铮顺着楼不渡的话道:“有点儿,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她是想一个人回去的,但她下不去比三个她还高的房顶。 楼不渡被照亮的半张脸挂着失望,“不再听会儿了吗?” 江月铮摇头道:“不听了。” 她知道楼不渡是在可惜,皇帝的布局唾手可得,他们眼下听过,便于防范。 江月铮补了一句,“他打算怎么做,我大抵都知道。” 楼不渡半扬眉梢,“这么厉害?” 江月铮的声音轻到几乎散在夜风里,“是啊。” 因为他们曾经是最亲的人,她看着他被野心侵蚀,母后被他遗忘,不论亲疏,所有人都沦为他开疆扩土的棋子。 她了解他,所以知道他的计谋,也正因为太过了解他,才迟迟无法断了念想。 “永念宫”早已不是母后尚在时的“永念宫”,她也是时候看清现实。 还有更重要的人值得她守护。 楼不渡送江月铮回宫,又一个人溜回去,显然是偷听得意犹未尽。 江月铮只得嘱咐一句“别被发现了”,楼不渡离开前朝她投来“你在小瞧我”的不满眼神。 躺在榻上,江月铮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没见过楼不渡睡着的模样。 赶路时风餐露宿,楼不渡随时戒备,她若是半夜醒来,他也一定睁着眼。 他完全不困吗? 当晚,虽已是第二次入眠,江月铮仍旧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翌日,江月铮和楼不渡刚用过早膳,太监便掐着嗓子迈进永念宫。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吉日再定,特命公主江月铮三日后启程前往北宁,尽和亲之责,修两国盟好。此番增派护卫十名、马车两架,尔至北宁,不得有误!钦此。” 明黄诏书被卷起,太监拖步走近,江月铮恭敬地伸出双手。 仍抓着诏书不放,太监眯缝着狐狸般细长的眼睛。 “还望公主不负使命,陛下也期盼着您早日成家呢。” 两手手心往下一沉,江月铮起身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增派整整十人,名为护送,实则监视,一路押送,确保她再遇不上第二个楼不渡,侥幸逃回南诏。 “这哪是期盼你成家,分明是叫你早点送死。” 讽刺意味十足,却半点不假,楼不渡看着江月铮,仿佛在看一只即将为美味鸽子汤作贡献的鸽子。 江月铮把诏书随手放在桌上,“明日就出发……看来他是坐立难安,等不及了。” 对上楼不渡疑惑的目光,江月铮解释道:“我昨日翻过黄历,最近的吉日是十日后,三日后是……大凶。” 楼不渡嘴角一翘,“管他凶不凶,我的黄历上,每日都是吉日!” 江月铮忍俊不禁,“楼兄这黄历,市集上可否买到?” 楼不渡大方道:“好说,可怜我的右手得受累百八十天。” 一册黄历可不薄。 江月铮被逗笑了,“那我便等着楼兄抄完,在那之前,楼兄可得一直做我的侍卫。” 凝重的气氛得到缓和,楼不渡转瞬正了神色,“你若是不想和亲,我带你走。” 江月铮沉吟不语。 不像是楼不渡一贯的玩笑话,他是认真在打算带她离开皇宫。 但江月铮不是临阵脱逃的人,她拒绝道:“多谢楼兄好意,但不必了。” 江月铮并非不相信楼不渡的身手,他说这话,一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为什么?” 和江月铮相处这么些日子下来,楼不渡仍旧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回来,就是为了再和一次亲?” 不答是,也不答不是,江月铮只道:“我逃了,月汐怎么办?” 楼不渡的眉毛拧作一团,良久,低低哂笑一 声。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力气管她?她在宫里好吃好喝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江月铮没有被动摇,神情坚定。 “我要是逃了,月汐就会成为下一个和亲公主,不止是她,如果以后还有三公主、四公主呢?” 楼不渡愣住,他压根没考虑过后续的事,只觉得若是江月铮失踪,和亲也就理所应当地作罢。 楼不渡的反应在江月铮的意料之中,她生于皇宫,长于皇宫,也是近来才彻底看清,又何况是楼不渡一个局外人? 胆小到连皇子都不敢诞下,空悬皇后之位激化妃嫔、权臣之争。 这样的帝王,无法任用贤能,于是佞臣当道,只留软柿子在身边,于是公主们成了最好拿捏的牺牲品。 楼不渡死死皱着眉,江月铮看穿他愠怒表象下的忧心忡忡,安抚道。 “你只需要好好看着我,在有人想伤害我的时候,把他们都打跑就行了。” 楼不渡还在犹豫,“可是……” 江月铮斩钉截铁道:“没有可是。” “我会让一切都结束在我身上,你要做的,是相信我。” 像是被江月铮突然强势的态度唬住,楼不渡一时缄默,没再驳斥。 江月铮放轻声音。 “你是我的侍卫,不是吗?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这世上还有谁会相信我呢?” “别担心,我保证,我会没事的。” 楼不渡把头一撇,像是要让宫里所有人听到般,高声嚷嚷道:“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怕我丢了新找到的饭碗!” 江月铮想起什么,霎时面如土色,“楼兄。” “昂?”楼不渡没好气地应声。 “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没领到。” “所以?” “所以我暂时拨不出你的那份月俸。” “……” “抱歉。” “你好歹是一国公主,怎么落魄成这样?” “楼兄也知道,狗皇帝很抠门的。” 从他们初遇时碎了一地的穷酸马车,可见一斑。 楼不渡没眼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江月铮面前的桌上。 江月铮双眼一亮,“多谢楼兄慷慨解囊!我一定把这钱用在刀刃上!” * 出发当日,楼不渡看着眼前穷酸依旧的马车,深吸一口气,压抑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然后,没压住。 “你倒是拿钱换辆好点儿的马车啊!北宁又不近,你是打算把屁股坐开花吗?” 江月铮一脸无辜,“可是好‘刀刃’很费钱的,哪还有钱换马车。” 楼不渡把摊开的手掌伸到江月铮面前,“刀呢?” 江月铮把他的手推回去,神秘道:“到了北宁你就知道了。” 楼不渡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又来这套?这次你不会要告诉我你高价买的‘刀’是北宁的皇帝吧?” “北宁皇帝怎么了?” 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江月铮和楼不渡同时移开视线,默契地闭口不谈。 江月汐走到二人身前,不放弃地又问了一遍,“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寒风拂过,江月铮顿觉冷清,偌大的皇宫,竟然只有江月汐一人相送。 江月铮俯身抱了抱江月汐,后者没躲开,任由江月铮环住。 “姐姐出门一趟,妹妹在宫里要好好的。” 江月汐莫名从江月铮话里听出一丝悲凉,有些困惑。 和亲不是好事吗?北宁国力比南诏强盛,定然不会亏待江月铮。 那她又为何会满脸不舍呢? 11. 私奔 车轮奔向北宁,几乎日夜不歇,只在途径驿站时停下片刻。 江月铮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应该听楼不渡的,换辆好点儿的马车。 好不容易盼来一次队伍休整,江月铮迫不及待扶着车身,勉强落地站稳,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远处,一个随行护卫钻进驿站大门,每经驿站,就会有一人进去,剩下的则留在马车边“保护”公主。 江月铮一边舒展僵涩的筋骨,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护卫们无精打采的脸。 楼不渡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语带讥讽,“呵!也不嫌麻烦,一路上都在通风报信。” 江月铮没接话。 楼不渡此行负责驾车,说来也怪,也不知他与马车有什么缘分,自从遇到她,来回都是他牵着缰绳。 不像是贴身侍卫,倒像是专职车夫。 想到这儿,江月铮不由得轻笑出声。 楼不渡侧目瞥她,话里却没有不耐,“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我这车驾得还不够颠。” 江月铮腿再软现在也硬撑着站直了,从容回复,“尚能承受。” 眼见送信的护卫折返,楼不渡压低声音,“你若现在反悔,我还能带你走。” 护卫放松警惕的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江月铮却反问他,“若是我之后才反悔,你便带不走了吗?” 她明知道答案的。 楼不渡别过脸,只留给她一截绷紧的下颌线,唇齿扭捏。 “到那时候,说不定我就没那个心情了,你求我也没用。” 语罢,翻上车辕,抱臂假寐去了。 江月铮心下了然,既然楼不渡没说带不走,就是带得走,可是…… “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厌倦离开了。” 呢喃几不可闻。 江月铮自第一眼见到楼不渡,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放荡不羁,却又进退有度,洞明世事,却又天真无邪。 不像这世间的人。 倒像一团抓不到、摸不着的浮云,哪里有风,他就会飘往哪里。 男人姿势慵懒,合眼而寐,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月铮久久凝视。 不管怎样,他现在还在这里。 * 驶入北宁国境,江月铮打起十二分精神,但抵不住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车轱辘有劲,马车再不颠簸。 眼皮子打架,最后下眼皮打输了,浑然不觉已经抵达北宁城,江月铮睡得竟比在永念宫时还舒坦。 “江月铮!纳命来!” 江月铮缓缓睁眼,车外的楼不渡声音比睡饱的她还神清气爽。 “终于来了!真当我只会驾马车啊!” 铿铿锵锵,此起彼伏。 对楼不渡的实力胸有成竹,江月铮沿帘缝望出去,街道两边的北宁百姓挤在铺子门口,既想围观,又怕被卷入刀光剑影。 江月铮在人群中飞快搜寻,目光一钉,捕捉到一角匆匆离去的黑色斗篷。 江月铮勾起唇角,果然好“刀刃”贵有贵的道理。 喧嚣平息不过转眼,江月铮甚至能想象到,若是她敢问楼不渡怎么这么快,对方就敢把倒地的刺客拉起来重来一次。 “陛下特意命小人前来迎接公主殿下,如今城中出了刺客,北宁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还望公主先同小人面见陛下,禀告此事。” 陌生的男声在车外响起,江月铮掀开帘子,一身劲装的男人单膝跪在马车右前方。 这个提议正合江月铮的意,她一口应下,“劳烦大人带路。” “还请公主移驾。” 换乘北宁皇室派来迎接的马车,车窗镂空精致,脚下地毯柔软,散发着一股沁人的幽香,连带江月铮的心情都变得愉悦。 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楼不渡骑在马上,弯腰凑到窗前,像是要与她说悄悄话。 许是他想商量之后的对策,江月铮附耳过去。 却听楼不渡揶揄道;“你那破马车,人家连看都不想看。” 江月铮二话不说扯过帘子,盖住了楼不渡那张俊美非常但不妨碍此刻显得格外欠揍的脸。 随行护卫被支去馆舍歇息,入宫只留楼不渡贴身保护江月铮。 二人被领去的不是宫中正殿,而是连别殿都算不上的一处被绿丛包围的八角亭。 他们到时,北宁皇帝萧璟和正端坐亭中,悠悠品茗。 楼不渡守在亭外,江月铮独自上前,行礼道:“南诏公主江月铮,见过陛下。” 萧璟和漠不关心转着茶杯,过了好一阵,才搁下茶杯,在石桌上叩出不轻不重的一响。 萧璟和沉声道:“你是自己回南诏,还是我派人‘送’你回南诏?” 江月铮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半分,“月铮身负和亲之责,为修两国盟好而来,才至北宁,陛下何出此言?” 萧璟和这才抬眼看向她,女子正值豆蔻,面对他刻意施压,却能不卑不亢。 他加重语气,“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刺客是谁派去的?” 江月铮一言不发。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说是禀告,实为问罪,但终归是迟早的事。 连她都能猜到南诏皇帝漏洞百出的伎俩,萧璟和堂堂一个北宁皇帝怎么会看不穿? 躲过这次,还会有下次。 见江月铮面无波澜,萧璟和一拍茶案!隐隐可见边缘的裂纹。 “你们南诏真是下好大一盘棋,自编自演,想借你这个被刺杀的和亲公主,讨一个出师之名,是把我北宁当蚂蚱耍吗?” “绝无此意。” 萧璟和气极反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南诏是何意?” “自然是缔结两国姻亲。” 放在石桌上的手一颤,萧璟和再次捏住茶杯,抿了一口。 没有放过皇帝眼神一瞬的飘忽,江月铮问道:“不知与月铮有和亲之约的大皇子眼下在何处?事已至此,可否让月铮与他见上一面?” 江月铮眼神恳切,仿佛她只是一个千里迢迢来,想与未婚夫君相见的普通女子。 萧璟和拎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水却瞬间满出,湿了桌面。 “行了!看着就让人着急。” 洪亮的女声自亭外传来,江月铮朝伫立不动的楼不渡飞快地瞄去一眼,放下心来。 楼不渡早已察觉此人,判断不会产生威胁,才会在女声响起时毫无动作。 季殊华自绿叶后现身,阔步踏入八角亭,施施然落座。 “江月铮?” 江月铮答:“是。” “铮铮铁骨的‘铮’?” 江月铮再答:“是。” 能与北宁皇宫这般亲密无间的人并不多,而对方凤仪万千,身份不言而喻,加之北宁国施行一夫一妻,来人便是当今的北宁皇后。 季殊华的嘴角浅浅扬起,“是个好名字。” 江月铮愣住,随即暖意渐生,还从未有人称赞过母亲为她取的名。 季殊华道:“看你也是个聪慧的孩子,会主动问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应该是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萧璟和一改方才的威严,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说的。” 季殊华横他一眼,“废话!”< /p>江月铮自知瞒不过这些比她多玩几十年心眼的前辈,索性坦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 半月前,北宁大皇子与一平民女子趁夜私奔,皇帝当即宣布封城,而百姓只知封城却不知为何封城,私奔的二人更是至今下落不明。 江月铮正是瞄准了这点。 若北宁能自行解除和亲,于她,岂不省了一番力气? 只是这情报不愧事关一国皇室,不是一般的贵,几乎花光了楼不渡给她的所有银票。 季殊华话锋陡转,“那你可知道,窥探皇室秘辛,是死罪?” “知道。”江月铮答得干脆,面上毫无惧色。 情况紧急,容不得她选择,横竖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那抹决绝落入季殊华眼中,她稍加思索,一摆手。 “猜也知道你是被南诏那个不安生的当弃子使了,将你处刑反而正中他下怀。” 季殊华又道:“你我皆知这亲和不成,不如我卖你个人情,你帮我把我那傻儿子找回来,届时我保你回南诏,那老儿动你不得。” 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得北宁庇护,似乎两全其美。 江月铮朝季殊华行了一礼,道:“多谢皇后娘娘,只是……” 她起身,直视季殊华,“您爱子心切,想借我之口劝回殿下,但既是违约,又何来卖人情一说呢?” “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亭内,季殊华全然失了先前的端庄,肩头不住地上下抖动,身旁的萧璟和像是见怪不怪,默默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季殊华抹去眼角溢出的泪珠,认真地看向江月铮。 “现在我是真想你来做我的儿媳了!当然,大皇子是没指望了。罢了,嫁臭小子有什么好的,你来做我的女儿得了!” 江月铮只当听了句玩笑话,回以微微一笑。 亭外,楼不渡面无表情,双耳微动,手指在环抱的臂膀上一点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咽下茶水,季殊华平复心情,语气里多了一分欣赏。 “那就当我们互帮互助一场,事成之后,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萧璟和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但江月铮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既然您就没有让殿下和亲的打算,一开始又为何会应下呢?” 闻言,萧璟和单手扶额,季殊华朝江月铮狡黠地眨眼。 “我原本只是想刺激刺激那小子,没成想,刺激过头了。” * 江月铮和楼不渡走在北宁的街道上,仿佛只是两个来北宁游玩的普通百姓。 江月铮饶有兴趣地在摊位间左看右瞧,楼不渡见她不慌不忙,问道:“你怎么还有闲心逛这些?不去找人?” 他在亭外将亭内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知道江月铮必须在一日之内找到躲在城内某处的北宁皇子。 北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一日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江月铮却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江月铮悠哉道:“不用找,我们只需要等他自己送上门。” 不待楼不渡思考她话中的深意,眼前,黑色斗篷随风扬起,挡住他视野中的江月铮。 下一秒—— 楼不渡瞳孔骤缩。 人间蒸发般。 方才还回头同他说话的江月铮,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 楼不渡猛地扭头追寻,可长街熙攘,独独没有被黑衣笼罩的可疑之人。 恍若幽魂低语,江月铮先前的话在他耳畔忽地响起。 “好好看着我。” 12. 使者 北宁城偏僻一隅,不起眼的木屋内。 江月铮全须全尾地坐在木凳上,四下打量简陋的屋内。 男人立在桌边,全身罩于黑色斗篷之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与他诱拐行径全然不符的脸。 眉目舒朗,双眸明亮,比起人贩子,更像是初入人世的少年侠客。 江月铮一眼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入城时在人群中捕捉到的黑影,与季殊华、萧璟和过于相似的样貌。 将她掳来此处的,不是别人,正是北宁大皇子,萧易安。 显然对方知道藏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将她掳来。 江月铮料到他会找她,但万万没想到方式如此简单粗暴,竟然在楼不渡眼皮子底下把她掳走了。 江月铮思及此,又不禁担忧起来。 若是楼不渡为了找她,把北宁城的建筑都掀个底朝天,不会被定个毁坏都城的罪名吧? 江月铮忧虑之时,萧易安也端详过她,确认没找错人。 女人眉眼如画,鬓发微乱,即便是被突然掳走,也不曾哭喊求救,依旧平静如水,像是来他家做客似的。 江月铮缓缓开口。 “是月铮孤陋寡闻了,大皇子的拐……待客之道,实是闻所未闻。” 并非指责,江月铮只觉惊奇。 她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黑色,骤然失重,如坠深渊,转瞬双脚落地,已身处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我北宁皇室世代传承的神器,能在眨眼之间,置身千里之外,但也只能去以前带着这神器去过的地方。” 萧易安一时骄傲,解释得顺嘴,老老实实为江月铮介绍完了才反应过来,捂住嘴。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皇子……不对,这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能和你和亲!” 江月铮还沉浸在得知神器存世的震撼中。 她记得南诏古籍里的零散记载,讲述了在“人”诞生之前,神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她一直以为神只存在于话本,北宁的神器却揭开了传说神秘面纱的一角。 一想到眼前的神器可能货真价实,江月铮再按耐不住好奇之心。 “那它也能带我们回刚才的地方吗?” “当然!” 萧易安下巴微扬,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偏,板着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月铮轻咳两声,“在听的在听的,殿下是说不能与我和亲?” 真说到正事,萧易安脸上又浮现两抹红晕,眼神飘忽,瞟向门外。 “我已有心悦之人,非她不娶。” 江月铮问:“那殿下可曾对陛下和皇后娘娘说过?他们是何态度?” “我没说。”萧易安肩膀垮了下去,像一株被狂风卷折的小树,蔫蔫的。 “我喜欢的女子只是普通人,母后不会同意的。” 皇子与民女,身份有别,地位云泥,本该隔着厚厚的宫墙,安安静静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小河。 只因他厌倦算计偷溜出宫,她天真率性粲然一笑,牵住的手便再也撒不开。 可世俗,像个牢笼。 一条条规矩是铁杆,一句句教导成了枷锁。 困住他无妨。 他不希望他那像小鸟般自由的爱人,也被束缚双翼,挣脱不得。 萧易安弓着背,声线在颤抖,“我怕母后会对她有偏见。” 怕她日后被世人挖苦,攀上枝头做凤凰,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抛弃皇子的身份。 江月铮却轻笑一声。 “大皇子比我想的还要傲慢。” “傲慢?”萧易安愣住,话里的哭腔消失无踪。 江月铮道:“其一,你说怕皇后娘娘心怀偏见,却不曾对她亲口坦白分毫,此为先入为主。” “其二,你自觉身居高位、付出良多,且不提你的心上人是你话里的‘普通人’,你可曾问过她的想法?” 在萧易安晃神的片刻,江月铮提高声音,让候在门外的人也能听到。 “不知巧宁姑娘能否与月铮一见?” 萧易安诧异地睁大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江月铮道:“大皇子殿下,与敌人谈判前,掌握一切对方知道的、不知道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萧易安这才意识到,“你来北宁前就知道了!你也不想和亲,却故意等着我来找你,想顺水推舟!”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身着布裙的清秀姑娘挪着步子走进来。 素面柔和,眉眼干净,看向江月铮时,眼底怯生生的,像只被惊扰的兔子。 宋巧宁不谙礼数,慌里慌张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江月铮起身将她扶起,对方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开门见山。 “巧宁姑娘,你是如何想的?” 宋巧宁小心翼翼瞥了眼萧易安,又垂下头去,睫羽微颤。 “我想与殿下厮守。” 眼角晶莹闪烁,萧易安像是受到某种鼓励,声音染上一丝哽咽,“巧宁……” 江月铮无情打断他们感人的对视。 “但与殿下成婚的,会是我。” 宋巧宁紧抿唇瓣,眼眶泛红。 我见犹怜的模样,江月铮差点就软下心来。 宋巧宁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却遮不住她眼底的坚定。 “我要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不是“想”,是“要”。 萧易安也陷入沉思,少年青涩的脸庞一瞬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爱人之心,使人瞻前顾后。 爱人之心,也使人一往无前。 为宋巧宁拭去眼角的泪珠,江月铮轻声道:“好。” 萧易安凑近,江月铮不是没眼力见的,苦命鸳鸯有话要说,屋子窄,去不了别处,她闭上眼,就当听不见。 一阵低声交谈后,江月铮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一看吓一跳。 宋巧宁揽着她的肩膀,萧易安揽着宋巧宁的,脸上统统挂着两行清泪,正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喜极而泣。 江月铮手足无措。 “嘭”的一声! 紧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断成两截,可怜地躺上冰冷的地面。 “放开她!” 是平日总会刺她两句的熟悉声音。 江月铮长长地呼出口气,压在心底的紧张得以舒缓。 被掳走的时候,她还以为萧易安山穷水尽、不择手段了,现在想起,难免后怕。 始作俑者萧易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拎着后领,甩出屋外。 他揉着被领口勒痛的脖颈,从地上爬起来,“你谁啊?” 目光在安然无恙的江月铮脸上滑过,楼不渡赫然回身,语气里的危险有如实质,沉沉压向萧易安。 “你说我是谁?” 楼不渡掐住萧易安的脖子,将他双脚悬空高高举起,眯着眼道。 “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不好,你选不了死法。” 萧易安这才看清楼不渡的面容,认出他是当时站在江月铮旁边的贴身侍卫,无助地望向江月铮。 江月铮顾不得护住宋巧宁,赶忙起身劝阻。 等会别说解除和亲了,两国怕是要直接开战。 江月铮喊道:“楼兄!” 一只手搭上楼不渡绷紧的手臂,肌肤莹白,映着冷肃的玄衣,像一朵盛放于无边夜色的昙花。 瞥江月铮一眼,楼不渡眼底狠厉褪去,宛若被戳中卸力的穴位,掌心倏地松开。 “哎哟!”萧易安猝不及防摔到地上,捂住屁股哀嚎。 “殿下!”江月铮屈身去扶,却被楼不渡用手肘别开,顺手把萧易安扔进赶来的宋巧宁怀中。 * “哈哈哈哈!还有这么回事!” 依旧是在八角亭,季殊华扒着萧璟和,笑得前仰后合。 萧易安听得脖子隐隐作痛,楼不渡抱着双臂,事不关己地倚在柱边。 江月铮道:“是我没跟侍卫交代清楚,月铮代他给殿下赔不是。” 萧易安委屈,“到头来,被定下和亲的是我,被守株待兔的是我,最后差点被揍的还是我! 江月铮和季殊华相视而笑。 江月铮道:“激将之法还是月铮向皇后娘娘学的,还望娘娘切记下回莫要做过头。” 季殊华瞥了眼亭中罚站般的萧易安和宋巧宁,朝江月铮笑笑。 “看来,该我兑现承诺了。” 江月铮道:“月铮感激不尽。” 季殊华问:“我好奇的是,是什么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江月铮也朝罚站的二人投去一眼,明明话里在打趣,却流露难掩的憧憬。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妹妹也能生活在一个能毫无顾忌,与心上人私奔的地方。” * “陛下!回来了!回来了!” 太监尖嗓划破宁静,御书房内如坐针毡的江宸锐,猛地起身,抬头望向匆匆跨过门槛的太监。 江宸锐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月前,传信中断,死士未归,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计划遭遇了某种阻碍。 江宸锐厉声道:“你说清楚!是谁回来了?” 死士?还是…… “是大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卫!” 江宸锐踉跄一步,仓皇扶住手边的棋盘,棋子哗啦啦被扫落一地。 他却无心去看。 无端的恐惧侵入他的脑海。 江月铮两度死里逃生,有意无意破坏了他的计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助她脱离险境。 对了,肯定是因为那个贴身侍卫,就是他救了江月铮! 江宸锐面上发怔,脑中空白一片。 他当时为什么会赐那人做江月铮的侍卫? 红芒黯淡,在江宸锐眼底一闪而过,随即,麻木地张嘴闭嘴,重复着同一句话。 “赐楼不渡做江月铮的贴身侍卫,赐楼不渡做江月铮的贴身侍卫……” 就像是被谁硬塞进他嘴里,再让他吐出来的话。 太监毛骨悚然,“陛下?” 下一瞬,江宸锐抬步往外走,停在白玉阶尽头,远望宫门前,两个人影不疾不徐。 直至江月铮行至面前,奉上敕谕,江宸锐才似回魂。 黄纸黑字,太监念出的内容彻底打破江宸锐的希望。 “南诏公主江月铮,秉性纯良,自入北宁,恪守邦礼,举止端方,深慰朕心。邦国之交,贵在真心,不在姻亲,今特赐封号‘永安’,为两国和平之使。即日起,两国不以婚姻为质,女子皆免和亲之累,永不相负,世代安好。” 13. 噩梦 车轮悠悠,浮云渺渺。 天从雨缓缓睁眼,车身轻晃,提醒着她仍正坐在前往魔都的车上。 天从雨几乎是醒来的瞬间就意识到,她梦到的,是她在人界渡劫时的事。 楼不渡没骗她,他们在神魔大战之前,她渡劫时就认识了。 但她失去的记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候恢复? 梦里太监的尖嗓仿佛还在戳刺她的耳膜,天从雨不由得皱了皱眉。 “醒了?刚好快到魔都了。” 面对面的座位上,楼不渡斜倚车壁,察觉天从雨不同于熟睡时的短促呼吸,在她醒来的下一瞬,也掀开假寐的眼皮。 天从雨没有回答,抬手揉了揉眉间。 “怎么,没睡好?”楼不渡问她。 天从雨“嗯”了一声,梦境虽称不上光怪陆离,但如同亲身经历一遭,四肢有些许沉重。 像是听到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楼不渡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 “我的法术怎么可能出错……难道是不小心把效果弄反了?不可能啊……” 天从雨补充道:“做了个噩梦。” 霎时,楼不渡如遭雷劈,失神般喃喃,“……我的一世英名。” 天从雨只是盯着楼不渡的脸。 眼前人的脸和梦中侍卫的脸,应是别无二致,天从雨却觉得有哪里不同。 “楼兄。”天从雨冷不防喊他。 楼不渡浑身一震,这个称呼他有多久没听过了。 胸膛内本应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有力地搏动。 “叫我干什么?” 楼不渡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涩哑得像被石子磨得发毛的鞋底。 天从雨略一思索,问道:“你是不是变……成熟了?” 或者说,上年纪了? 她渡劫时就怀疑楼不渡并非凡人,何况他是货真价实的魔族,活得久了,眼尾添一两条细纹也属正常。 楼不渡瞬间明白天从雨的言外之意,当即暴跳如雷。 “天从雨!你把我当猴耍呢!” 像是不认同楼不渡的话,天从雨蹙起眉。 “你不是猴子,猴子不会说话,你会。”眼里泛着认真的光。 但正是这份认真,更加刺痛楼不渡的双眼,他紧咬后槽牙。 “你的意思是,我和猴子的区别只有我会说话但它不会吗?” 越解释越乱,天从雨索性默认,错开楼不渡冒火般的眼神。 天从雨撇过头,视线不经意往车厢内侧瞟去。 在她睡前还挨着她坐的霁光,不知何时已经挪到里边横着的位子,夹在两侧的天从雨和楼不渡中间。 霁光醒着,没有像先前那样缩成一团,双手撑在膝盖上,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视线在她和楼不渡身上来回,像是看到吸引眼球的街头杂耍。 霁光坐姿乖巧,睡前钻入耳中的短促童音,再次回响在天从雨脑海。 车厢内,楼不渡闷闷抱臂。 “楼不渡。”天从雨叫他。 楼不渡没好气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天从雨扭头问道:“在界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藏在沙子里?” 悄然攥紧抱臂的手,楼不渡喉结滚动,“我什么时候藏过你了?” 眼神不自觉往里侧的霁光飘去,似警告,又似心虚。 霁光朝他咧嘴,妥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楼不渡又偷瞄天从雨,却见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你还要继续嘴硬吗”,彻底相信天从雨是真的听到了霁光的“告状”。 楼不渡叹出口气,松开抱臂的手,转眼又挺直了腰杆。 “我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界门附近找到你的,你又是堕魔,又是昏迷,如果我直接把你带回我府上,还不知道你醒了要怎么想我呢!” 说到后半,语气渐弱,“在魔界第一次见,我还什么也没干呢,你就怀疑我怀疑成那样,我怎么敢把你捡回去……” 这回轮到天从雨心虚了,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抱歉。” 楼不渡和天从雨轮流扮演鸵鸟,霁光左看看,右看看,只觉有趣得紧,紧接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楼不渡道:“霁月我是知道的,她常年住在界城,我才把你藏在她能找到的地方,让她把你捡回去。谁知道被这个到处乱窜的小子发现了!” “谢谢你。”天从雨郑重道。 不管怎样,她始终欠楼不渡一个道谢。 楼不渡眼眶微不可察地睁大,像是一时不习惯天从雨不与他唱反调,又像是从未被人郑重其事地表达谢意。 楼不渡结巴道:“我只是去检查界门顺便发现的你,你别想多了。” 天从雨道:“你说你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我。” 楼不渡掩耳盗铃地挪开视线,“……我有说过吗?” 云层里的魔车斜斜一晃,天从雨换边坐到楼不渡身侧,直直对上他的双眼。 “楼不渡。” 楼不渡身形一顿,低首垂眸。 天从雨睡醒后,每次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好事。 天从雨用指节轻轻抬起他的下颌,紧贴之处肌肤温热,一阵战栗自楼不渡脊背窜过。 天从雨问他:“你知道我跳下弑神渊,但你不信我死了,特意来界城寻我?是与不是?” 楼不渡不答。 天从雨又问:“那天在树林里,你确信我能找到凶手,是特意等在那儿,等我?是与不是?” 楼不渡仍旧不答。 天从雨转而扣住楼不渡的脸,暗暗加重力气,迫使他抬眸直视她。 “楼不渡,你在担心我,为什么?” 天从雨实在费解。 就算她与楼不渡在人间相识一场,到了战场上也曾刀刃相向。 她更没想到,楼不渡为了向她证明他与翼族被屠一事无关,不惜发毒誓。 为什么楼不渡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天从雨静静等着回答。 楼不渡一掌拍开她的手,捏着先前两颊被她抓住的位置。 “翼族被屠,无疑是因为天魔勾结作祟,我作为魔君之首,自然不会放任蛀虫在魔界放肆。至于你觉得我是在帮你,不过都是为了我自己,免得半夜翼族冤魂扰我清梦。” 天从雨形容不出听楼不渡说完这番话后心头的感觉。 像是有一排蚂蚁爬过,没带走任何东西,也没留下任何东西,只是痒痒的,昭示它们曾经来过。 天从雨坐了回去,出口是问句,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你愿意帮我查清真相?” 楼不渡把话又抛回来,“如果你想。” 天从雨思考着楼不渡的提议,余光瞥见霁光奇怪的手势。 “小光,你怎么了?” 霁光两手盖住双眼,只有食指和中指分开,从缝隙间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紧紧凝视天从雨和楼不渡的方向。 听天从雨问起,霁光连连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看见什么?”天从雨疑惑。 楼不渡不自然地摩挲下颌,被某人触碰过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烫。 霁光赶忙岔开话题,“没什么!姐姐,我们到魔都了该住在哪儿呢?” 魔车不歇,魔都已在脚下。 天从雨沉吟。 她原本计划独自住在客栈,但现在多了个霁光,若是霁光要去学堂,她不得不重新考虑。 总之先住进客栈,她再找些挣钱的法子,买一间能长住的屋子。 天从雨自己倒是无所谓睡在哪儿,但霁光需要能安心学习的环境。 天从雨道:“魔都有客栈……” “咳!”一声再刻意不过的咳嗽打断天从雨。 楼不渡道:“你带着这小子,久住客栈不方便。他在修魔堂可以住在寮舍,之后若是还要去更高的学府,就不一定提供寮舍了。” 末了,又补一句,“你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客栈读书吧。” 天从雨被精准拿捏了,她倒是不知道还有寮舍这回事。 修魔堂是启蒙性质的学堂,在其之上自然还有更多专门学堂。 楼不渡土生土长,到底比她更了解魔界的事。 她以后说不定会离开魔都,既然答应霁月照顾霁光,她就一定会彻底将他安顿好。 但不说她现在身无分文,而且合适的屋子也不是立刻就能买到的。 天从雨登时犯了难,楼不渡像是看穿她的窘迫,慷慨道。 “我府上刚好还有两间空房,你可以先住下,再慢慢找合适的地方给这小子住。” 末尾几个字重重落下,不知是不是天从雨的错觉,楼不渡似乎不大待见霁光。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悟性高,行动力强,还会使点小聪明来保护自己。 “告状”是什么,天从雨不知道。 天从雨思量许久,给出答复。 “那就叨扰了。我欲为翼族雪冤,你则是铲除‘蛀虫’,住得近,互换消息也能快上不少。” 一拍即合,两匹骏马从云层跃下,魔车稳稳停在了楼不渡家门口。 天从雨跳下车,黑檀门匾上刻的“梦芜府”三字映入眼帘。 未贴金漆,和身无配饰只着玄衣的楼不渡一样朴实无华。 除了“芜”字最后仿佛要冲出匾外的一钩,暗示了府邸主人沉敛表象下的张扬。 楼不渡最后一个,捏了个诀,魔车连带马匹,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他的掌心。 见天从雨杵在门口,楼不渡奇怪道:“怎么不进去?” 天从雨问道:“为什么是‘梦芜’?你从来不做梦吗?”。 一夜无梦,听上去就很好睡。 没想到天从雨会问这个,楼不渡愣住片刻,才支吾道:“算是吧……以前。” “以前是?” 天从雨捕捉到关键,追问,“那现在呢?” 但楼不渡不愿再答,“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还进不进去了?” 推木板车似的,抓着天从雨的肩膀推着她登上府邸前的台阶。 府门触手可及,天从雨却钉在了门槛前,道:“我就不进去了。”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 天从雨正要叫他放开她,楼不渡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你要去哪儿?” 14. 消失 扣住她肩膀的手指力道极重,几乎掐入皮肉,天从雨眉头微皱。 “痛……” “你又要去哪?” 楼不渡的语调毫无起伏,像一湖死水,平静得过头。 天从雨怔愣一瞬。 又? “你这次又要去哪儿!” 楼不渡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质问天从雨般,尾音颤抖,被陡然急促的喘息吞没。 楼不渡的情绪迸发得毫无征兆,天从雨赶忙解释。 “我只是潜入栖云府几日,在小光去修魔堂前就会回来。” 栖云府自然就是栖云君,排行第二的魔君慕霄在魔都的住所。 潜入其中探查他与天君勾结的线索,是天从雨乘上魔车前往魔都前就决定好的。 虽然楼不渡说他会在魔君会议上试探对方,但天从雨不愿坐享其成。 事关另一个魔君,她本打算将潜入计划瞒着楼不渡,但眼下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不得不全盘托出。 或许是天从雨的安抚起了作用,楼不渡如梦初醒,猛地松开禁锢天从雨双肩的手掌。 眼底阴霾散去,撞进楼不渡视野的是,天从雨肩头凌乱皱巴的衣料。 她穿着一身素白棉裙,那是霁月在他们出发前给天从雨的,魔力可维持体温稳定,衣物实质只用于蔽体。 表面的衣料绷裂成丝,衣料之下的大片红痕想遮也遮不住。 “……抱歉。”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楼不渡近乎踉跄地后撤,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台阶。 天从雨伸手想拉他一把,却见楼不渡已经靠自己站稳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楼不渡的状态绝非正常。 方才他整个人身在此处,出口的话却不像说给此处的她,就像是被梦魇住一般。 这时,一只宽大的掌心覆住天从雨的肩膀,暖意浸润,手再挪开,被楼不渡抓出的红痕已无影无踪。 天从雨偏头看了看痊愈如初的肩头,别说隐痛,现在转起胳膊来都更有劲。 “你走吧。” 楼不渡失魂落魄地跨过门槛,往府里去。 天从雨叫住他。 “你弄坏了月姨送我的衣裳,不赔我一件新的?” 楼不渡步子一顿,头也不回道:“我府里没有女子的衣裳。” 天从雨快步上前,停在楼不渡身侧,“没有的话,现在去买不就行了?” “刚好小光也需要置办些,魔都我还是第一次来,还得拜托魔君大人给我们引路。当然,给我买衣裳的钱是你出,毕竟我的衣裳是你弄坏的,小光的那份我日后挣了钱再还你。” 楼不渡恍惚,回过神来,面上已是天从雨熟悉的傲气:“我还差你那点钱?” 天从雨轻弯眉眼,“那就劳烦梦芜君了。” 天从雨顺势拉起霁光的小手,“小光,我们走,你楼叔叔做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让这小子叫我什么?叔、叔叔?!” “不然呢?” “凭什么他叫你姐姐,我却是叔叔?我都说了我还没上年纪!” “大家都是一千多岁的人了,小光没叫你爷爷就不错了。” “小鬼!你要是敢叫我叔叔,就别想买新衣裳了!” “爷爷。” “你!” “唔!姐姐——” * 栖云府内,夜风袭袭。 廊下灯火昏沉,堂内黑幔低垂。 整齐列队的侍卫例行巡逻,头顶忽地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警惕地抬头望去,却只见清冷月色洒在屋檐,便又低下头。 瓦片之上,玄衣女子飞身穿梭在栖云府的屋顶,身手矫健,像一只灵巧的黑猫。 天从雨转了转被玄衣包裹的手臂,来回打量,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 方才她一动不动站在侍卫的视野内,他们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直接忽略了她。 这都要归功于楼不渡给她的这身玄衣。 日落前,楼不渡不仅“赔”了她一件日常外出可穿的普通衣裙,还亲手缝制了她现在身上这件,和他身上那件同样面料做工的玄衣。 说是“缝制”有些不恰当,楼不渡制衣用的是魔力,没用手,只需要挥动指尖,魔力幻化的针就会在半空飞舞,不一会,像模像样的衣裙就制成了。 精细的操作最考验操控魔力的熟练,但楼不渡全程都像呼吸一般易如反掌,仿佛生来就会。 至于说这件玄衣神奇,一是它能贴合身形自行伸缩,二则是它能做到方才天从雨实践的,隐身。 后者无疑是对潜入栖云府最有帮助的效用。 天从雨不禁感到庆幸,如果她瞒着楼不渡闷头干,至少在躲过府中耳目的难题上,会麻烦许多。 栖云君慕霄的寝室已在脚下,天从雨俯身揭瓦,屋内没点烛火,乍入目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从雨侧耳听下方的动静。 没听一会,天从雨眉间蹙出沟壑。 一室寂静。 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就像是慕霄根本不在屋内。 可她分明看见慕霄进入寝室,她一直等到映在窗纸上的烛光熄灭,推断他应是入睡了才有动作。 怎么会没人? 天从雨确认附近无人,翻身下檐,推开寝室门,钻缝而入。 整个过程快且轻,廊下挂着的纱灯都未晃动半分。 想随天从雨一起偷溜进去的月光,被拒之门外,只能朦胧地映上窗纸。 天从雨屏气敛息往里走,床榻后的景象被厚厚的帘帐遮挡。 如今站在榻前,离得近了,天从雨再次确认了屋内无人呼吸的事实。 天从雨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帐。 果不其然,榻上空无一人,只有用衾被堆出的人形轮廓。 锦衾铺展,帘帐解下,唯独该睡在榻上的人不在。 这三更半夜的,慕霄去哪儿了? 弯腰,伸手,指腹触及衾被下的冰冷,天从雨垂眸思量。 有人刻意伪装出慕霄已经入眠的样子。 会是谁? 她亲眼看见慕霄进入寝室,那之后就再无人进入,难不成是慕霄自己?在他自己府上? 背地里大费周章,他又是为了去哪? 天从雨闭目凝神,嘴唇翕动,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 脊背处,两个光团向外涌动,最终化作双翼的形状。 窗纸被白光照亮一瞬,只有仅仅一瞬。 根根羽毛的光芒仍旧黯淡,天从雨的力量自堕魔后始终没能恢复到鼎盛时期。 天从雨尝试过用催动神髓的方式催动魔髓,魔力毫无异样地在经脉中流转,但与神力相比,效果大打折扣。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有天从雨能看见的泛着微光的白线,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缓缓延展开去,在栖云府内外筑成一张巨大的网。 天从雨 上次在界城用光蛇追踪的,是堕魔尸体泄露出的魔力。 这次,天从雨要利用的是慕霄在府中施法后的魔力残留。 越是强大的魔力,施法后残留在原地的时间越久。 光线依此嗅到同源魔力,自会传回慕霄的所在。 除非慕霄会瞬移之术,不然他应当还未走远。 天从雨全神贯注,感知着光线内传来的源源不断的魔力。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 光线传回来的消息让天从雨难以置信。 哪里都没有同源魔力,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个散发出魔力的源泉本身。 慕霄,凭空消失了。 惊诧之余,天从雨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榻边摆着由高至低三个瓷瓶的木柜。 月上中天,从浓厚的云层中漏出一束月光,不惧窗纸的阻隔,直直射向中间的瓷瓶。 天从雨定睛一看,不由得走近。 唯独中间的瓷瓶附近,没有薄薄的灰尘落在木柜上,一尘不染,仿佛有人每天只擦拭这一小块。 天从雨试探地转动中间的瓷瓶。 “隆隆——” 闷响传来,似有沉重的石块在地面挪动。 天从雨闻声望去。 随意搭着衣衫的屏风后,一道暗门向她敞开,未知的黑暗深处似有召唤。 天从雨不假思索地迈步走去。 她大概知道寝室里的人是怎么不走正门也能离开的了。 * 布局方正的魔都中央,有一四角楼耸立入云。 初来乍到的魔族,过了城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座四角楼。 外来的魔族感叹道:“这楼也太高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旁边的好心魔族解答道:“那是四魔君召开魔君会议的地方,叫诛魔楼,楼里每三个月就会热闹上一回。” 外来魔族不解,“热闹?”开个会能有什么好热闹的?而且为什么要叫诛魔楼?听上去就很不吉利。 好心魔族竖起食指摇了摇,脸上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魔君会议只在最顶层召开,下边的楼层届时会特别开放一天供大家登高望远。诶!说起来就是今日!你真是赶巧了!不如我们结伴去凑个热闹!” 外来魔族缩了缩肩膀,“不,不了吧。”魔都的魔族都这么热情吗? 说罢,一溜烟似的跑了,徒留好心魔族挽留的手僵在半空许久许久。 和地上的好心魔族一样愁眉苦脸的,还有诛魔楼顶层、被浮云环绕的楼不渡。 倚在窗边,楼不渡垂眸看向栖云府的方向。 楼不渡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往慕霄那个他最讨厌的家伙府上看了。 楼不渡不耐地抓了抓脑袋,搞得跟他在偷窥似的!都怪天从雨! 楼不渡也没想到,天从雨潜入栖云府,一潜就是五日,整整五日! 明日就是霁光入学修魔堂的日子,当真要掐着时候回来不成? “哈——” 楼不渡叹出自登上诛魔楼后的第一百零一声气。 窗屏左手边的圆桌,承露君嬴寄一袭月白宽袍,含笑端坐,听见楼不渡的叹息,也只是浅浅扬起嘴角。 “梦芜君似乎心有烦忧?” 楼不渡用余光瞥他,冷笑一声。 “承露君近来的烦忧恐怕不比我少吧?我可听闻,你那胞弟去界城带了不少堕魔回你的领地。” 15. 伪装 眼下,魔君会议尚未正式开始,诛魔楼顶只有梦芜君楼不渡和承露君嬴寄两位魔君。 天从雨不在,楼不渡百无聊赖,与其待在府里同“邪恶小鬼头”大眼瞪小眼,他宁愿上楼来吹冷风。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嬴寄总是早早到场,候着会议开始。 独处一室,楼不渡嘴上跟长了针似的,总忍不住刺嬴寄两句,只觉嬴寄那张与嬴怀八分像的脸怎么看怎么不爽。 但两兄弟仍有不同,嬴怀只学到嬴寄的皮毛,嬴寄听了楼不渡恶意满满的揣测,也不恼,弯着眼,全盘应下。 “是啊,我许久不曾这么高兴了,但正如梦芜君所说,要想好生安顿这些愿意信任我前来定居的同胞,是给我添了不少烦忧,但总归是高兴的。” 仿佛对楼不渡话里的深意一概不知。 但若是没听出来,又怎会答得滴水不漏。 楼不渡淡淡道:“承露君那块地方是该好生打理打理,毕竟上古嬴氏一族落魄至今,好不容易才出了你这么‘一’位魔君。” 有那么一刹那,嬴寄眼尾的弧度仿若凝滞,不似真人,更像用小楷笔连着眼睑往下压了一画。 嬴寄笑盈盈道:“承蒙梦芜君照拂,承露侥幸得这魔君之位,定不负历代魔君遗志。” 从前掌管承露领地的魔君在修炼时爆体而亡,嬴寄作为其辅君,得魔族拥戴,实力也凑合,顺理成章接过魔君之位。 若真要说是侥幸,倒是谦虚了。 楼不渡冷哼,一屁股坐到了离窗最近的木椅上。 偌大的圆桌上一时陷入寂静。 “呼!”轻快的吐息从屋内一角传来。 那里设有用于登上顶楼的云梯,只有嵌入魔君印才能驱动,是以将普通魔族拦在下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男人声调轻佻散漫,排演戏目般跌宕起伏。 “嗯?我这次竟然不是最后一个到!我看看哈……慕霄那家伙怎么比我还慢!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沉默怪异的氛围被来人打破。 逐花君宴辞一袭紫衣,衣摆落地摇曳,每走一步,室内的花香就更浓一分。 楼不渡的鼻尖也萦绕着难以适应的浓香,他不禁皱眉,“这个气味,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每次都熏得我头晕。” 宴辞登时竖起眉,快步走到楼不渡身边,在他耳边大声道:“楼不渡!你有没有点儿眼力见?收敛了这花香,我还能叫‘逐花君’吗?” “你看人家承露君,多有品味,默默欣赏,从来不抱怨!” 嬴寄端坐着,回以投来视线的宴辞浅浅一笑。 宴辞食指虚虚抵着楼不渡的太阳穴,恨不得把他的臭脸戳凹才好。 “哪像你,嘴里说不出半句好话,舔下嘴皮都能把你自己毒死!活该人家小姑娘将你弃如敝履!” 楼不渡脑子里像钻了只蚊子进去,嗡嗡的,听见宴辞最后一句话,又猛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高声反驳。 “你要是还没睡醒,就回去接着做你的梦,不要净在这胡说八道!我被弃如敝履?可笑!” “我胡说八道?”宴辞收手叉腰,被气笑了,“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从人界回来以后就成天魂儿不着家,难道不是和我见过的与你同行的那姑娘有关?” 无意间窥得秘闻,嬴寄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人界的姑娘?被始乱终弃那个还是梦芜君?” 楼不渡朝嬴寄狠狠瞪去一眼,“你说谁被始乱终弃了?!” 嬴寄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承露君也感兴趣?”宴辞像是找到失散多年的知己,嘴巴一张就往外倒,“我跟你讲,上次……唔唔唔唔。” “唔!唔唔唔!唔——”就连舌头也难动弹,宴辞上下嘴皮牢牢黏合,将清晰的话语拦在了唇齿内。 宴辞炬火般怒燃的视线直射楼不渡,楼不渡事不关己般,将丝丝魔力缩回指尖。 “我看你也该说累了,闭着歇会儿,不用谢。” 宴辞愤愤落座,坐到了离楼不渡最远的位置,谁知道,一抬头还是楼不渡那张臭烘烘的脸。 “唔!” 圆桌只剩一个空位,魔君会议开始在即,栖云君慕霄却迟迟未到。 楼不渡心头蓦地一沉。 莫不是栖云府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嬴寄像是看穿楼不渡的心思,适时道:“栖云君今日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 话音刚落,云梯浮起,踏地声响。 离地漂浮的云朵状平台踱下一人,面容在场之人皆是熟悉。 靛青长袍,山水折扇,正是栖云君慕霄一贯的装束。 楼不渡却微眯起眼。 宴辞两眼放光,似是看到救星,“唔唔唔!” 楼不渡手一挥,宴辞摸着喉咙,试探地清了清嗓,确认能发出声音才道:“栖云君,你可算来了!你若是再晚些,我就得变成真正的哑巴了!哎哟,真是苦了我一张好嘴!” 楼不渡目光扫过,宴辞当即再度噤声。 眼见慕霄落座,楼不渡道:“既然栖云君已到,那就开始吧。” 楼不渡身为魔君之首,自然是魔君会议的主持者,无声念诀,魔力蔓延开来。 一副仿佛是缩小版魔界的立体地形图,赫然浮现在圆桌中央,以山脉河流为界,划分的四块领地一目了然,各自领地对准各自魔君,二者被无形的魔气系带连接。 楼不渡道:“魔气状况,北方无异。” 其余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地形图上包括魔都在内的北方领地亮起白光,久久不熄。 然后,是突兀的沉寂。 会议进程被中断,宴辞好心提醒道:“栖云君,你是第二席。”所以他应该第二个汇报。 楼不渡用余光朝一脸局促不安的慕霄瞥去,双眸再次眯起。 像是第一次参加魔君会议,不熟悉流程,慕霄这才慌忙道:“东方无异。” 会议继续,宴辞接着道:“南方无异。” 嬴寄最后道:“西方无异。” 随着嬴寄最后一个字落下,魔界地图全域亮起。 宴辞从座位上蹦起来,“会议结束!逛街去咯!” 魔界由四魔君共治,但说是共治,大多数时候都是各管各的领地,必要时期才会联合对外,比如不久前结束的神魔大战。 唯一需要在意的是无处不在的魔气,一旦某个领地的魔气出现异常,对整个魔界都会产生影响,比起魔气的异常,任何问题都能在领地内由魔君自行解决。 所以才会这样定期召开魔君会议,魔君将从领地带来的魔气注入,保证真实,确认无异。 眼见宴辞乘上云梯就要下楼,楼不渡幽幽出声,“站住。” 宴辞转过脸来,眼中写满郁愤,“会议都结束了,难道继续留在这被你嫌弃吗?我可不想再被禁言。” “谁说结束了?”楼不渡往宴辞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回去。” 宴辞只得又坐了回去,小声嘀咕,“首席了不起啊。” 置若罔闻,楼不渡手掌翻转,一股与四人带来的魔气皆不同的陌生魔气 注入地图。 与世隔绝般独立在极东之地的一块地方,唰地亮起耀眼光芒。 “那是界城?”宴辞满脸惊奇,问楼不渡,“你去界城干什么?” 之所以宴辞会这么问,是因为界城虽然位于魔界,但并不是任何一个魔君的领地,若非要归到谁的掌管下,那便是……天君。 天君在界城设下界门,对魔界施压,平日根本不会有魔族靠近那里,更何况魔力乱流导致无法供人居住的界城成为实质上的空城,只有罪魔会被扔到那儿。 宴辞只觉得奇怪,楼不渡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处理流放的罪魔? 楼不渡这才道明:“近来有大量堕魔在界城住下,已经不适合作为罪魔的流放地,所以我想与诸位商议今后罪魔新的处置方式。” 魔界实力为尊,即便触犯了哪条魔律,最坏也只是被流放到界城,只要能凭借实力从魔力乱流中存活下来,所有罪孽便能一笔勾销。 听到楼不渡的话,宴辞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撑着下巴道:“我看你才是没睡醒那个吧?怎么可能会有人住在界城?” 没有理会宴辞的挑衅,楼不渡扭头看向毫不意外的嬴寄,后者仍是戴着那副焊死在脸上似的笑面。 “我想承露君应该比我更清楚,有劳你为逐花解惑?” 嬴寄浅笑颔首,道,“神魔大战后,堕魔数量突然增多,我便派胞弟前往界城,想将他们带回领地安顿,可没想到前几日再去看,堕魔已经能熟练运用魔力乱流,生活也得到改善。” “界城已经今非昔比了。” 宴辞撑在掌心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磕到桌子边缘,“你说运用什么?魔力乱流?!” 嬴寄点头。 宴辞彻底相信,往后仰靠椅背,“嚯,这群堕魔真是了不得。” 然而,抛出界城话头的楼不渡既没追着嬴寄不放,也没附和宴辞感叹,扭头看向坐在嬴寄对面,始终一言不发的栖云君慕霄。 楼不渡沉声问道:“界城离栖云君的领地最近,不知近来是否有所察觉?” 攥着扇柄的右手微微颤抖,慕霄噤若寒蝉。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且不说领地位于最西边的嬴寄尚知晓堕魔情况,光是嬴怀在栖云领地上空来回飞了多日,领地主人没有半分察觉,就已足够奇怪。 楼不渡食指屈起,轻叩桌面,埋着头的慕霄浑身一哆嗦。 楼不渡叩一声,他哆嗦一下。 敲击声戛然而止。 深邃的眸底像结着一层冰,楼不渡沉声道:“你是打算自己坦白,还是我用法子‘请’你坦白?” “咣!” 木椅被慕霄突然起身带翻在地,他咽了咽口水,朝楼不渡走去时,袖口拂落桌上折扇而不自知。 楼不渡好整以暇,撑着侧脸盯着对方的动作。 其余两位魔君也都默不作声,但毫无例外都在等着看戏。 只听扑通一声,“慕霄”跪在楼不渡脚下,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梦、梦芜君,请您一定要为栖云君做主啊!” 再抬头,脸上已找不到半点慕霄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楼不渡从未见过的男人的面容。 嘴角勾起,楼不渡明知故问,“你不就是栖云君吗?” 陌生男人急忙道:“我本是栖云府的侍卫,前些阵子,栖云君在府中被一蒙面人所杀,我不敢告诉其他人,便一直伪装成栖云君,等到今日才敢禀告梦芜君。” “还请梦芜君查明真凶,还栖云君一个安息!” 16. 线索 白日高悬,为凌云矗立的诛魔楼披上一层金纱。 街上的魔族仿佛都被那耀眼的亮光吸引,不约而同往魔都中央汇聚,趁着魔君会议召开这日进楼一探究竟。 其中逆行的两人分外惹眼。 鱼汛般的人潮涌动,宴辞左推右挤,提着拖地的衣摆,匆匆追上楼不渡,“你等等我!” 愈走愈远的颀长背影一滞,步子不着痕迹地放慢。 宴辞气喘吁吁地靠拢,楼不渡余光斜视他的衣摆,“魔都最近缺个扫大街的,我允许你担当此任。” 宴辞差点左脚绊右脚,扶住罪魁祸首的胳膊站稳,没好气道:“我就爱穿这身,你管得着吗?” 又似自言自语,“她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楼不渡才不管宴辞穿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没事我就走了。”见宴辞原地发愣,抬脚就要加快步子离开。 宴辞哪能让楼不渡乘机溜走,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肩膀,正色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那个慕霄是冒牌货?” 虽是问句,却流露出十足肯定的意味。 “嗯。” 空气中花香馥郁,楼不渡整个人像是泡在黏稠的花蜜里,当即并起两指,正欲点上鼻尖隔绝。 宴辞一把抓住楼不渡竖起的指节,无意间打断施法,鼻子翘起,骄傲得仿佛他才是慧眼如炬那个。 “我就说嘛,你是无心魔族,对魔力最为敏锐,怎么可能分不出!我虽然看不惯慕霄平日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的魔力水平在我之上。” 宴辞话锋一转,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那侍卫隐瞒慕霄之死,特意等到今日所有魔君都在场才表明身份,摆明了是猜凶手在魔君之中,摆到台面上好让我们三个彼此牵制,这事儿你查还是不查?” 将法术悄然补上,楼不渡不假思索道:“不查。” 堂堂一个魔君被杀,只能怪自己实力太弱,魔界一直以来奉行的也是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从前也不乏杀魔君上位的魔君,若是放在以往,楼不渡大概会视而不见。 但慕霄可能是挑起神魔大战,只为诬陷翼族的主谋之一。 若对方真是那条“蛀虫”,就不再单单是魔族内斗,生死不怨那么简单。 楼不渡猜测,天君应是假意许诺了慕霄什么,比如,顶替翼族的位子。 在那之前,二者必须先联手把翼族踹掉。 既能铲除威胁天族神族之首地位的翼族,又能利用慕霄这个魔君将天族摘出去,对天君而言,乐见其成。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神魔大战一结束,天君就派出蒙面人将慕霄灭口。 宴辞不知道这层,只当楼不渡作为魔君之首,要顾虑魔界团结,替他煞有其事地分析。 “如果凶手真是哪个魔君,那肯定不是你,也不是我,就只能是嬴寄,大张旗鼓地查,还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不查也好。” 楼不渡没有接话,似是默认。 他没有点破宴辞分析中的盲点,对方显然转头就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 慕霄实力在第三席的宴辞之上,末席的嬴寄又哪来的实力正面对上慕霄,还成功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呢? 楼不渡在内心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绝不能跟宴辞这个大嘴巴透露半点消息! 方才在诛魔楼上,宴辞活脱脱的漏勺成精,什么都往外说,不光说,还乱说! 什么他被弃如敝履?! 一派胡言! 确认楼不渡无意追查,宴辞瘪起嘴,脸上浮现憾色,“我还以为能找点乐子呢?既然你说不查,那就不查呗。” 楼不渡以为话已说完,各自回府,谁知宴辞还揽着他不放,大倒苦水。 “你都不知道,我最近都快无聊死了!好不容易等到两界战事消停,你也不同我一道去人界玩!我们曾经那些在人界对月当歌把酒言欢的日子你全都忘了吗?” “嘶——”吸了长长一口气,宴辞一番话下来连换口气的当儿都没有,险些把自己憋得半死。 楼不渡额角一跳,“你从前歌没歌欢不欢,我不知道,但请你不要擅自篡改我的过去。” 说罢,便要将宴辞抛在脑后,往梦芜府的方向走。 但宴辞是何许人也?他和楼不渡同时坐上魔君之位,其余两席几度易主,唯有他二人始终未变。他还能不知道楼不渡? 宴辞非但不恼,嘴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挑了下眉梢,道:“怎么?急着回家,找美娇娘啊?” 彻骨的寒气裹上楼不渡周身。 楼不渡回头一瞥宴辞,眸中只写了两个字,警告。 宴辞却像是备受鼓舞,见楼不渡终于舍得给出反应,调侃中透出兴奋。 “我可听手下说,在街上看见你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结伴同行,三个人有说有笑,好不快哉!” 楼不渡眼底寒光乍现,“哪个手下?”指尖魔气蓄势待发。 宴辞置若罔闻,一掌拍上楼不渡后背,看好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株千年才开花的铁树。 “行啊你!许久不见,孩子都那么大了!就你这性子,不容易不容易!话说回来,你恢复得倒挺快,我还以为,你还在因为人界那女子伤心呢。” “宴辞。”楼不渡冷冷开口,“我是无心魔族。” 楼不渡发现宴辞的忘性不是一般大,短短一会儿,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他自己刚说过的话。 眉飞色舞的宴辞被突然打断,不解其意,“我知道啊。” 楼不渡坦然道:“所以,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又咬着牙补了句,“那小子也不是我的孩子!” 宴辞还以为楼不渡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面无表情道:“哦。” 大失所望,继续追问:“所以你承认那是你本人啰?” 许是宴辞的反应过于平淡,楼不渡拿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以示不满。 而宴辞也不愧为多年好友,他决定满足楼不渡。 宴辞抱着手,眼皮半阖,睨楼不渡,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都多大人了,有没有心,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懂你,爱在心头口难开,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只需要敞开心扉……诶诶诶,你怎么走了,我还没教完呢!还有你家那位,让我也见见呗!” * 可算在混杂的人群中甩掉宴辞那个死缠烂打的尾巴,到了梦芜府前,楼不渡甚至不敢走正门,生怕宴辞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比他这个主人还快地窜进府里。 绕到府邸东侧,楼不渡飞身掠过墙沿,双脚沾地,草屑纷飞。 然后,抬眼,和坐在院中的天从雨对上视线。 似是没想到楼不渡回自家也不走寻常路,天从雨唇瓣张了又闭,半晌后,默默挪开视线。 “你开心就好。” 宴辞——! 楼不渡猛吸口气,恨不得宴辞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再把对方捆起来在树枝上挂个三天三夜。 楼不渡阔步上前,坐在天从雨旁边的石凳,拎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天从雨看他颇有泄愤之势,喝茶不像喝茶,倒像是在喝哪个惹他不快的人,便猜是今日的魔君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天从雨正欲开口询问,就见楼不渡撅起眉头,目光落在别处,拧着脖颈对她道:“你今日怎地有空回来?” 九个字,拐了 十八弯。 天从雨哭笑不得,惹他不快的人竟是她自己!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潜入栖云府后,天从雨争分夺秒探查,连消息都不传,更不用说回梦芜府了。 看来楼不渡是日日守着大门,不然哪能知道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愣是把高高在上的魔君,变成了镇宅安家的石像。 天从雨忽地生出些逗楼不渡的心思,刻意避而不谈。 “我知今日是魔君会议,特地回来,等你的消息。” 误以为天从雨回府不为别的只为消息,楼不渡一口老血噎在喉间,又耻于道明本意,只得默默咽下。 前有宴辞,后有天从雨,今日怎么一个二个都跟他对着干! 两人几日未见,天从雨却不觉生疏,会心一笑后,便将话头引到正事上来,“我在栖云府……” 但天从雨才起头,楼不渡就打断了她,单刀直入道:“栖云君死了。” 却见天从雨面无波澜,饮了口茶,“和我查到的一样。” 楼不渡感觉咽下去的那口老血又涌了上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天从雨传消息,绝不是因为能让她顺便回府一趟。 天从雨眼中茫然,搁了茶杯,理所应当道:“你在魔君会议上肯定也能察觉到,我何必多此一举。” 楼不渡无言以对,既是天从雨信任他的能力,他才勉强再度咽下老血。 天从雨严肃了神色,接着方才的话道:“我在栖云府中发现了暗道,假慕霄每晚装作睡下后便从暗道离开,他的真面目……” “是栖云府的侍卫。”楼不渡与她异口同声。 天从雨心下了然,“看来魔君会议收获匪浅。” 于是楼不渡便将那侍卫掌握的线索全数转告天从雨。 “杀了栖云君的蒙面人?”天从雨似是倏地想起什么,垂眸思索片刻,“我在府中确实感知了一股强大但不同于栖云君的魔力。” 主要范围小到只在寝室,但极为霸道,施法后残留的魔力几乎弥散到栖云府所有角落。 天从雨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比起单纯的强者,蒙面人更像个突然获得了强大力量,却不懂如何收敛的……孩童? 魔族修炼越是精进,收放魔力就越是自如,像楼不渡这种魔力操控登峰造极的例子,如果有心隐蔽,他人根本无法察觉。 楼不渡将他的猜测也说与天从雨,“蒙面人会不会是天君安插在魔界的魔族死士,专门派去将栖云君灭口的?” 天从雨摇头道:“我不确定。我用法术追踪过那股魔力,无法确定对方的所在。” 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摆在了天从雨面前。 堕魔后的她,魔力总量逐渐恢复,魔力操控却始终不得要领。 再这样下去,即便手里握着再多线索,她也无法用秘术追寻到躲在幕布之后的人。 天从雨有想过请教楼不渡,但…… 楼不渡还在记忆中搜寻魔界可能与蒙面人对上号的魔族,便听天从雨冷不防道:“楼不渡,你一般是怎么用魔力施法的?” 脑子里甚至没意识天从雨在问什么,楼不渡已经下意识抬起手,在半空看似胡乱地比划了两下,道:“就这样,再这样,就好了。” 天从雨沉沉地叹了口气。 果然,天赋异禀之人连施法都与众不同。 随着叹气声响起,楼不渡指尖一僵,转眼就嚷嚷了起来。 “你让我施法,我也施了,你叹气又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魔界……” 楼不渡下半句自卖自夸还未出口,只见天从雨两手交叉撑于下颌,一本正经道。 “楼不渡,我也能去修魔堂吗?” 17. 上上 天从雨的想法很简单。 她要替自己找个夫子,还得是从零开始、从最基础开始教,最好是把魔力的操控方法掰开揉碎了教的夫子。 她没有楼不渡那般与生俱来的天赋,操控神力的诀窍也是母亲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翼族重视传承,每个族人都是在前辈的教导下扇动第一下双翼,习得蕴含在其中的力量。 言归正传,修魔堂作为魔族的启蒙学堂,再适合刚堕成魔的天从雨不过。 “可以是可以。”看穿她的意图,楼不渡不禁皱眉,“那蒙面人的魔力当真如此棘手?连你也追踪不到?” “目前是。”天从雨并不灰心,“至少我们现在有个可以追赶的目标,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只能猜来猜去。” “只要确认了蒙面人的身份,我们就能知道栖云君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堕魔至今黑云笼罩的天穹,被凿开一条细细的缝。 天从雨仿佛已经看到天光冲破泻下的那日。 楼不渡眉间的沟壑却仍未被抚平,“承露君在界城的动作又该作何解?” 外泄的魔气,激增的堕魔,被嬴寄派去拉拢堕魔的嬴怀,纯魔与堕魔间被挑起的矛盾,以及灵族堕魔对天君开战的谴责。 天从雨稍加思索,道:“我也觉得奇怪。如果是承露君与天君勾结,他在界城刻意挑起堕魔的怨愤,对天君能有什么好处?” 答案近在咫尺,却宛若被薄薄的雾气遮挡,明知真相就在其后,却难以捕捉。 脑中灵光乍现,天从雨摩挲下颌的手转而掩住微张的嘴,“除非……” 楼不渡眯起眼睛,接着天从雨道:“除非,承露君勾结的不是天君。” 骤然间,一阵强风袭来。 “扑哧扑哧!” 鸟雀惊飞,空无一物的枝头微微摇晃。 压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天从雨心头的迷雾仿佛也被一并吹散,当即思绪开阔,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翼族被天君亲口下令判罪,天从雨的视野也因此局限于勾结魔族的是天君一人,忽视了与天君有关的人浑水摸鱼的可能性。 如果嬴寄背后不是天君,而是与天君站在对立面的人呢?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幕后之人散布魔气,导致大量灵族堕魔,再制造舆论,引导灵族将堕魔归咎于天君的好战。 倒行逆施,失了民心,天君又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安稳坐多久呢? 前因后果已然明晰,楼不渡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看来有人和我一样看不惯那个老家伙。” 天从雨没有作声,垂眸似是陷入沉思,好半晌才道。 “当务之急是找出蒙面人的身份。至于承露君那边,如果真有牵连,只要天君这只螳螂尚在,黄雀自会再作动作。” 眼下再多想也无济于事,提升魔力水平才是重中之重。 “修魔堂的……” 天从雨堪堪吐出四字,想询问楼不渡修魔堂的入学事宜。 一道清亮的男声激动地响起。 “姐姐!你回来了!” 天从雨眼底闪过一瞬诧异,梦芜府内会叫她“姐姐”的只有霁光,可对方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和以前不大一样? 天从雨循声望去。 只见面若朗月的少年挺拔立在廊下拐角,似是刚出寝室,眉间藏着一分午睡未醒的倦意。 不仅连声音不一样,连样貌都不一样了! 天从雨猛地扭头看向楼不渡,后者一脸无奈,甩锅道:“我本想同你说这件事,是你自己一次也没回来过,这可不能怪我。” 天从雨早知霁光是灵族,化形即堕魔,但她万万没想到堕魔后也能长得这么快。 五日前还是半大孩童,五日后就已是翩翩少年了。 天从雨试探地叫他,“小光?” “姐姐!”高声回应后,霁光扒过一根根廊柱,快步走到堂前,跃下台阶,直奔坐在院中的天从雨。 眼见霁光就要扑到天从雨身上,二人间的空气波动一瞬,水面般荡开圈圈涟漪。 突如其来的屏障挡到身前,霁光猝不及防撞上,重重地跌坐在地,屁股落地那声闷响,听得天从雨心惊肉跳。 “小光!你没事吧?摔得疼不疼?” 天从雨没多想,伸出手就要扶霁光,指尖却在触及无形屏障的那刻同样被挡住,魔力丝丝缕缕,顿时心如明镜。 天从雨看向旁边,楼某某修长的手指正若无其事地描着杯沿打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摸索出无形屏障只有人高人宽的一小块,天从雨小心翼翼地绕到另一面。 霁光已经靠自己站了起来,天从雨弯身替他拍去衣摆的尘土。 “没事吧?”天从雨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霁光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激动地拉住天从雨的手。 “姐姐我没事!看到你回来,小光什么伤都好了!” 少年如今足有她高,天从雨仍能在他脸上找到稚童时的影子,情不自禁弯了眉角,“没事就好。” “嘁。” 身后传来一声轻之又轻,但恰到好处能入她耳的啧声。 天从雨决定当作没听见。 回握霁光宽大的手,天从雨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小光,明日我也要入学修魔堂,我们俩说不定还能做同窗呢。” 霁光霎时睁大了眼,眸光粼粼,“真的?!那小光和姐姐每天都能在一起了?太好了!” 倏地,天从雨神色微怔,回荡在院中的笑声顿时止住。 楼不渡察觉不对,推开茶杯,“你怎么了?” 天从雨像是回过神来,深深看了楼不渡一眼,欲言又止。 楼不渡挑眉,示意她开口。 天从雨抿了抿唇,问道:“我和小光的学籍是正规渠道来的吧?” 楼不渡眼底难得浮现困惑,他耐着性子道:“我是魔君。”魔都的一切事务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天从雨放下心来,这才毫无顾忌道:“我只是想起来渡劫的时候,你明明是个黑户,却不知收敛,成天仗着魔力招摇撞骗……” 天从雨的声音说到最后细若蚊蚋,楼不渡几乎要冒出火苗的视线盯得她脸上刺痛。 “我那都是为了帮谁啊!公主殿下这下倒是翻脸不认人了?负心汉也不像你这样提裤……咳咳,忘恩负义!” 楼不渡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天从雨忙凑过去哄,她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技巧。 天从雨道:“楼兄是最厉害的侍卫,应该不会跟我计较这点小事吧?” 骗他的 ,下次还敢。 * 修魔堂,专为新生魔族提供启蒙教育,按教学难度由高到低划分为上堂,中堂和下堂。 新入学的魔族通常会进入下堂,通过学年末的考核后便可以升入中堂,中堂升上堂亦然。 短短三年在魔族漫长的生命中只占据比指甲盖还小的部分,却为他们今后在魔界的生活奠定了坚实基础。 虽是堕魔,但天从雨现在也是不折不扣的魔族。 她有想过,等查清真相,一切尘埃落定,便在魔界定居,时不时还能上梦芜府串串门,肯定无聊不了。 看着名簿上“从云”后方跟着的“上上堂”三个字,天从雨觉得自己的学堂生活也一定不会无聊。 天从雨照着学堂平面图,沿着指示一路走到“上上堂”外。 那是一处位置偏僻但胜在清静的小轩,坐落在一扇扇格栅窗尽头,崭新的木牌挂于门框,边缘翘起的木屑暗示了它是赶工的产物,牌上用墨笔写就“上上堂”。 学堂的门则像是被谁卸了,又更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装,天从雨莫名觉得或许此处先前并非用于讲学,无奈临时充公。 少了大门遮挡,堂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两列书案,共六张,却只有最前排右侧的一人盘腿而坐,手肘懒懒地撑在书案上,指尖泛红,反复戳弄着用魔力幻化出的小雪人。 天从雨早该猜到的。 除了这尊大佛,还有谁又有权又闲得慌,硬是往修魔堂里加了个原本不存在的“上上堂”。 天从雨走进去,在沉迷堆雪人的楼不渡左边的书案跪坐下,随口道:“现在是春天,不应该是编花环什么的吗?” 天从雨的语气平淡得仿佛早就知道楼不渡会悄悄跟着她一起入学。 楼不渡含糊应了声,仍戳着雪人,不知在想什么。 负责讲学的夫子还未到,天从雨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入室后,看见最前排的好学生魔君时大跌眼镜的模样。 “魔君大人也需要接受启蒙?”天从雨半开玩笑问他。 接受启蒙?楼不渡? 说出去怕是要叫整个魔都的魔族笑掉大牙。 楼不渡却答非所问:“真是抱歉啊,坏了你的同窗梦。” 男人嘴上说着抱歉,身子却仍没骨头似的地扭着,浑身上下,包括头发丝在内,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天从雨知道他说的是她昨日和霁光提过的话,没想到楼不渡别扭归别扭,还是偷偷摸摸都给听去了。 天从雨一语道破。 “小光应该是照例去下堂了吧,这个‘上上堂’,是你为了能让我专心听课,不被旁的人打扰,特地增设的?” 说到“上上堂”三个字,天从雨特意加重了语气,笑意难藏。 雪人忽地化作片片雪花消散,楼不渡撑着脸看向她,“还是你觉得‘下下堂’更好听?别多想,你早日提升魔力,才能协助我揪出‘蛀虫’。” 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猝然响起。 “失礼了……打扰你们说话……敢问学友,这里是听讲的地方吗?”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女子身着玉白裙裳,双肩内扣,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纯洁茉莉。 如果她脸上没有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骇人鬼面的话。 18. 相克 门口的鬼面女子孑然而立,嗓音虚弱,“我去了另外三间房,都关着门,只有这里是……是开着的……” 女子瞄向空荡荡的身侧,与其说是门开着,不如说根本没有门。 天从雨朝她招手,“你且先进来坐,待夫子课毕再去问是怎么一回事。” 鬼面下呼出口气,女子如释重负,小心抬腿跨进屋内,在天从雨后方的书案落座。 才落座,便感受到一道来自斜前方的将她炙烤般的视线。 天从雨转过身去,歪了歪身子调整坐姿,似是不经意般挡在斜角,朝女子友善一笑。 “你是下堂的学友?我是从云,你叫我阿云就好。” 注意力被转移,女子轻轻颔首,“我叫漱尘,今日才入修魔堂。” 附和着牵了牵嘴角,天从雨可没法向对方解释,虽然她也是今日才入学,但在某人的以公谋私下,成功连跃三级。 怕什么来什么,漱尘敏锐地察觉,问道:“我方才看门外写着上上堂,但修魔堂不是只有上、中、下三堂吗?” 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神色慌张地起身,“难道这里不是我一个下堂学生该来的地方,我我我还是去外面等吧!” 天从雨拉住漱尘,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了坐席上,下颌往楼不渡的方向一扬。 “你放心坐,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等夫子来了,我与夫子说一声便是。” 漱尘没再挣扎,低声道:“多谢。” 天从雨这才注意到她按着的地方,漱尘的肩膀处,深深浅浅的泥污,像阴云一样晕开,表面的尘土已被拍去,但渗入布料的泥渍实在顽固。 方才漱尘站得远,又紧绷着肩膀,发丝搭在肩上遮住了污渍,天从雨便没发现。 离得近了,鬼面的裂痕,鬓发的凌乱,尽数映入天从雨眼底。 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茉莉。 天从雨放轻声音,问漱尘:“可有人欺负你?” 漱尘肩头一抖,攥着袖口,缄默不语。 天从雨了然,追问道:“那人为何要欺负你?” 漱尘摇了摇头。 天从雨有些困惑,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这时,从漱尘进来开始,便始终一言不发的楼不渡突然开口。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是鬼族。” 漱尘肉眼可见地僵住。 天从雨在心中默念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鬼族,人族死后若是尚存执念,就会变成鬼族,直至执念消散,才能入轮回转世。 天从雨知道这世上有鬼族,但对鬼族的了解只有书中数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货真价实的鬼族。 但鬼族不都是住在魔界极北的鬼城之中吗? 楼不渡打量着漱尘的鬼面,眯起眼,似是在回想,喃喃出声,“原来就是你……” 天从雨眼底错愕,“你认识漱尘?” 一个成天待在魔都的魔君,一个深居世外鬼城的鬼族,天从雨实在难以想象二人能在何处有交集。 漱尘也被挑起好奇心,鬼面上半露出一双眼睛,和天从雨一齐直直盯向楼不渡。 楼不渡不自然地往窗边挪了挪,含糊不清道:“不算认识,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的鬼族。” 躲躲闪闪的态度显得楼不渡越发可疑。 天从雨眉间微蹙,不说话,学着他眯起眼。 楼不渡后颈发凉,反手摸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有。 楼不渡妥协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小事,我答应了鬼王一个要求。” “你认识鬼王?!”漱尘惊呼出声,眼底带上一抹探究,“你究竟是何人?” 天从雨自是知道楼不渡的身份,只觉他与鬼王相识也不无可能,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是什么要求?” 楼不渡看向漱尘,道:“我答应鬼王可以放一个鬼族出鬼城。如今看来,被选中的那个鬼族,便是你。” 天从雨不解,“鬼族不是因为曾是人族,体内力量无法稳定,必须时刻受鬼城结界庇护,不能随意离开鬼城吗?为何鬼王会提这种要求?” 这不就是让被选中的鬼族去送死? 漱尘似是想到什么,垂下头,鬼面轻颤,指间的白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楼不渡解释道:“那只是表面说辞,真正的原因是鬼族体内的执念之力会扰乱魔气,魔族一旦接触念力,轻则心神不宁,重则魔气不受控制爆体而亡,而鬼族接触到魔气亦然,所以某一任魔君和鬼王才会共同决定对鬼族的活动范围加以限制。” 天从雨顿觉不可理喻,照楼不渡所说,魔族与鬼族,简直就是天生相克。 天从雨推测道:“所以漱尘是因为鬼族体质,才会被那些无意间被念力影响变得烦躁的魔族欺负?” 楼不渡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天从雨冷静下来一想,隐瞒隔开二者的真正原因也不全是坏事,既能保护彼此,又能防止这个消息被有心之人利用。 话题中心的漱尘无声伫立,看不到鬼面后的神情,天从雨莫名生出一种对方一脚踩在了悬崖边的错觉。 一把抓住漱尘的手臂,天从雨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至少我没被影响。” 鬼面慢慢抬起,片刻后,漱尘的手轻柔地覆上天从雨的手。 天从雨看到鬼面后的双眸微微弯起,接着道:“至于那些与你的念力合不来的魔族,你主动离远些不就好了?” 楼不渡插嘴道:“呵,说白了还是那些人太弱了,居然会被区区念力影响,像我这种强者就没有这种烦恼。” 和睦的氛围顷刻被搅作一桶糨糊。 “咚!” 陡然间,一声闷响! 三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地上躺了一个老者,两鬓染霜,风骨依旧,书卷自掌心滚落,《启魔要训》映入三人眼帘。 老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天从雨赶到夫子身边时,对方仍紧闭着眼,嘴里念叨:“一个魔君……一个鬼族……魔君……还有鬼族……” 天从雨感慨,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唯一算漏的是漱尘,两个人加在一起,给夫子带来的惊吓不会小只会大。 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越夫子,也费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在天从雨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踱到讲桌前。 今日他光是到找到这突然多出来要他授课的“上上堂”,就已是筋疲力竭,方才看到坐在学堂里的人物,更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归西。 越是忍住不让自己往某两处看,越夫子就越是看乖巧懂事的天从雨顺眼,忍不住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天从雨恭敬作揖:“夫子,学生名叫从云。” 越夫子只觉这名字也顺耳,“从心而动,自在如云,好名字。” 天从雨弯眸,虽然这名字是借的兄长的名,总归是被夸了。 越夫子又问:“你应该不是什么……”视线有意无意往天从雨身后的楼不渡和漱尘瞥去。 天从雨善解人意道:“夫子您放心,我只是普通魔族。” 越夫子像是吃下定心丸,连连道:“普通魔 族好,普通魔族好……” 又意识到天从雨显然不是需要启蒙的年纪,感到奇怪,“那你为何会在修魔堂?” 天从雨坦诚道:“我是堕魔,特地来修魔堂向夫子请教关于魔力的知识。” 咚! 又是一声闷响,越夫子像是被抽去仅剩的老骨头,双腿一软,倒了下去,万幸座下的软垫接住了他。 仿佛在洗脑自己,越夫子梦呓般喃喃,“堕魔也是魔,我不能这么迂腐,堕魔也挺好,挺好的……” 天从雨回身朝楼不渡投去无奈的一眼,楼不渡却道:“你不是想找老学究来教你吗?喏,最老的给你找来了,还满意吗?” 天从雨面露难色,楼不渡轻笑一声,屈起两指,打了个响指。 “啪!” 红芒微亮,在楼不渡眼底一闪而过,转移般,迅速窜至越夫子眼底。 越夫子霎时重新直起身,抄起书卷,背起手,晃晃悠悠地开始讲。 “今日我们要讲的是,魔力为何物,又是从何处来。” 似曾相识的手段,天从雨暗叹口气。 回到座位,想眼神示意漱尘课毕再继续说,却见她埋着头,似是神游天外。 天从雨还没忘记入学修魔堂的目的,便先将漱尘的事放到一边,全神贯注地听夫子讲。 心无旁骛,时光飞逝,香炉冷清,落日熔金。 待越夫子课毕,天从雨受益良多,不觉疲累,反倒神清气爽。 看向身后的书案,漱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张稍稍歪斜的坐垫。 “别看了,那鬼族早就走了。” 楼不渡站起身,整理着书案上的纸张,手臂扫过,尽数消失,收进虚空。 楼不渡把魔君公务带到了学堂,整日都在奋笔疾书,看上去倒比天从雨这个正经学生还勤奋。 天从雨感到意外,她看楼不渡成天不是追着她跑,就是眼巴巴守着府门,还以为他是闲人一个呢。 天从雨心虚地移开视线,楼不渡见她一动不动,蹙眉道:“愣着干嘛?收拾收拾回去了。” 天从雨猛地想起另一回事,急忙对楼不渡道:“我今早拿名簿顺手选了寮舍,这些日子就不跟你回去了。” 一室寂静。 只余远处正堂下学的魔族们隐隐约约的闲谈声。 “哗——” 归拢的纸张脱手,飘散,在半空中悠悠荡了几个来回,落地冰冷。 楼不渡捏着掌心,仿佛还捏着那摞已经在地上躺得七零八落的文书。 听见天从雨的话,楼不渡额角抽搐,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顺手?选了寮舍?” 楼不渡皮笑肉不笑,天从雨不知怎么的有些牙疼。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楼不渡捡起所有掉落的纸,然后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既是如此,我先走一步!”天从雨说完就开溜,却在即将踏出门口时步子一滞,回过身,对楼不渡道。 “对了,小光也住寮舍,不用留门等他。” 叮嘱罢,便脚下生风,只余残影,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 楼不渡深深吸了口气,本想发泄似的将怀里的纸愤愤砸地,转念作罢。 他要理智。 区区天从雨,还动摇不了他。 谁关心那个小鬼回不回啊! 修魔堂偏远一角,似有嚎叫传来,正门下学的魔族频频回头。 与此同时,留堂自修的霁光打了个喷嚏,看着爬上手臂的鸡皮疙瘩,有些奇怪。 不都入春了吗,怎么还这么冷? 19. 计划 楼不渡制订了一个宏伟计划,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而计划的对象,天从雨本人,更不可能知道。 这个计划从楼不渡在界城捡到天从雨,就已经开始实施。 具体实施过程如下。 首先,他把天从雨藏到霁月能找到的地方,等天从雨苏醒,他再装作是来界城欣赏风景,出现在她面前。 而不是让堕魔的她一睁眼就看到他,对他这个魔君千防万防。 然后,他再借口要揪出魔界与天族勾结的蛀虫,与天从雨联手调查,结为临时盟友,彻底取得她的信任。 虽然他为此发了个毒誓,但无伤大雅。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 既然是联手调查,那住得近些岂不更方便?若是直接住在他府中,岂不更更方便? 他便趁势撺掇天从雨一鼓作气住进梦芜府。 至于意料之外的跟屁虫霁光……只要不妨碍他办正事,什么事他都忍了。 但是! 眼下,最重要的一步夭折了! 如果说天从雨潜入栖云府几日不归,是事急从权,是迫不得已。 那她住进修魔堂的寮舍,楼不渡便再无法自欺欺人。 天从雨在躲他! 为什么?! 难道是她察觉了什么? 他的计划应该天衣无缝才对啊! 再这样下去,他的终极目标也岌岌可危! 楼不渡百思不得其解,丢了魂儿似的跨过修魔堂正门门槛,凭借身体里的记忆与本能,往梦芜府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 天际吞没霞晖,霭霭暮色昏沉。 街市两侧,沿街的商铺挂起橘黄灯笼,照亮门匾,进进出出的顾客也得以看清脚下,小心迈过。 楼不渡踱在街道一侧,半张脸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另一半则隐在靛蓝的夜色中。 灯火酒绿,欢声笑语,躁动难安的夜游男女摩肩接踵,楼不渡被撞得一个踉跄。 “下面那位脸色阴沉得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公子,可得空上楼,与我对月当歌,把酒言欢呐?” 熟悉的调笑声从楼不渡头顶传来,一缕花香萦绕上鼻尖。 楼不渡环顾周围,景象却不是梦芜府附近,这才惊觉自己走到了一处酒楼外。 而在他去往界城前,这个位置还是间只用一只手便数得过来每天有多少人进出的药铺。 楼不渡循声望向头顶,宴辞还是那身宽大的紫袍,两手枕在栏沿,其中一只手攥着小巧的酒壶,不知盯着楼下路过的楼不渡看了多久。 见楼不渡抬头,宴辞微抬下巴,抽出手转而托腮,扬了扬只手可握的酒壶。 “不知梦芜君可愿赏脸?” 如果放在往日,楼不渡定会一口拒绝,顺带刺几嘴宴辞浑身上下所有让他看不顺眼的地方。 可偏偏今日,楼不渡大发慈悲,愿意光顾这新开张的酒楼,毕竟身为魔君,他有责任对魔都内的商铺加以扶持,免得它像之前的药铺一样日渐冷清。 迈进酒楼前,楼不渡再次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是例行巡视。 绝不是因为他想小酌一杯。 也不可能是他想借着酒劲向宴辞倾诉。 另一边,修魔堂后方的竹舍。 对楼不渡纠葛的内心全然不知,天从雨一边低头查看手里的地图,一边对照房门上的标识。 “乙卯间,是这里。” 天从雨收好地图,抬起手,轻叩竹门。 修魔堂的寮舍是同性合住,两人一间。 天从雨不确定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同舍是否已在房内,对方若是正在更衣,她贸然推门而入,怕是会添不必要的麻烦。 房内有细碎的窸窣声,天从雨静静候在门外。 似是认生,竹门被房内的人从里揭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只圆圆的眼睛向外打量。 不久前才近距离观察过的鬼面,赫然映入天从雨眼帘。 她浅浅弯眉,真是巧了。 漱尘看清门外的人,当即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大敞竹门。 “原来我的同舍是你呀,怪不得我今日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天从雨浅笑道:“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意识到天从雨还罚站似的傻站在外边,漱尘赶忙拉着天从雨的手往里走,再次紧紧合上竹门。 一室竹香沁人心脾,隙间可闻鸟叫虫鸣。 根根青竹作壁,外罩魔力结界,不畏风雨侵袭。 到底是给学生白住的寮舍,屋内陈设极少,但好在五脏俱全,一桌两椅两榻,若是作休憩之所,已是足够。 漱尘牵着天从雨的手,到两榻中间的竹桌边,一人一张竹椅,面对面坐下。 “今日听你们说过,我可好一阵胆战心惊,生怕我的同舍是个与我不对付的魔族。如今看是你,我也就放心了。” 漱尘仍旧如在学堂时那般忧心忡忡,天从雨宽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鬼王既敢作保让你出鬼城,定是有万全之策防范。” 鬼王为何要让漱尘离开鬼城庇护,还是谜团,但天从雨不信对方会对这之后可能引发的冲突毫无准备。 听天从雨这么一说,漱尘皱起的眉头才舒展开,又似是想到什么,抬手掩在嘴边,小声道:“今日与你同在上上堂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竟然认识鬼王!” 天从雨迟疑片刻,不确定楼不渡在修魔堂是否刻意隐藏了身份,但看夫子的反应,大抵没有,何况她不觉得楼不渡会是遮遮掩掩的性子。 便坦言道:“他是如今的魔君之一,梦芜君。” “难怪。”漱尘恍然大悟,转而眼中满是困惑,“但他一个魔君,怎么会在修魔堂?” “莫不是……”漱尘凑近了天从雨,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上方,“他遭了变故,这儿不清醒,才不得不重新启蒙?” 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天从雨捂嘴憋笑得腹中隐痛。 也真是难为楼不渡,跟着她一个堕魔来启蒙,还要被不知情的人误会神魂有损。 天从雨决定为楼不渡正名,道出实情:“他是陪我来的。” 准确来讲,是悄悄跟着她来的。 霎时,漱尘花容失色,不禁提高声音道:“陪你?我只知你是堕魔,又有什么别的身份,能让一个魔君屈尊降贵陪你来这种地方?” 天从雨稍稍怔住,没能立刻作出回答,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 漱尘无意间提出的,正是她近来思来想去也得不出结论的问题。 她是什么身份? 或者,她与楼不渡算是什么关系? 能让楼不渡对她一路如此相助,寸步不离,不计回报。 天从雨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对楼不渡的感激,终究是盖过了这丝微不足道的怪异。 前些日子,她闷头调查栖云府,霁光猝不及防化作少年,她回府后一眼便看出楼不渡悉心照料的痕迹。 梦芜府各式珍馐,吃得霁光脸蛋嘟起,天从雨用手都能圈起一团脸颊肉。 霁光长大,身形抽条,裁制合身的新衣便不知何时摆上案头,可怜了刚置不久的童衣转眼落了灰。 追溯到尚在界城的时候,虽然做法拐弯抹角,但楼不 渡也算是救了她。 再然后,他不惜发毒誓自证清白,他本没必要发毒誓的,就算得不到她的信任,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他还是发了。 楼不渡大抵没意识到他撒的谎有多拙劣。 揪魔界的蛀虫?以他的实力,拷问哪个魔君不都是小菜一碟。 偏要以此做借口,随她一道调查翼族冤案的真相。 思及此,天从雨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引得对座的漱尘好奇窥探。 抬眼望向窗外竹林,万般思绪如乱麻纠缠,天从雨心头却格外宁静。 夜风沙沙,竹影婆娑。 一派静谧。 铿锵之声犹在天从雨耳畔,但她与楼不渡已不再是剑尖相对的死对头。 天从雨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抛开所有外界干扰,直视当下的楼不渡,于是她选择住进寮舍。 渡劫时的楼不渡,战场上的楼不渡,和捡到堕魔的她的楼不渡。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天从雨认为自己一定是漏掉了哪个无比重要的细节,才使她对楼不渡的印象,前后生出了巨大偏差。 而这个细节最有可能藏在那段她缺失的渡劫记忆中。 “从云……从云!” 天从雨猛地回神,虽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但终归不是她自己的,反应了瞬间,才意识到漱尘是叫自己。 在脑海中捋了好一阵,天从雨这才回答漱尘方才的问题。 “在我找到魔都的新住所前,暂且借住在他府上。” 不算撒谎,但多少避重就轻了。 漱尘登时杏眼大睁,“那你们岂不是住在一起?” 话锋一转,羡慕道:“真好啊,如果我也有一个实力强大的魔君当靠山,就不会被……‘上上堂’也是他破例为你设的吧,我来之前,可没听说什么‘上上堂’。” 天从雨但笑不语。 起身收拾床榻,天从雨对漱尘道:“天色不早了,今日早些歇息吧,对了,明日你还去下堂吗?” 听到“下堂”二字,漱尘耷拉下眼皮,弱声道:“去。” 知道漱尘在顾虑什么,天从雨大抵也猜到她被拒之门外的缘由,温和道:“若是还进不去,你便来上上堂,夫子讲的内容应是与下堂的大差不差,你也一道来听便是。” 越夫子不愧是被楼不渡认可的“老学究”,此前从未接触过魔学的天从雨,今日听下来,也懂了个七七八八。 与神力虽大体相似,但在细微之处仍有不同,天从雨课后试过,果真运转顺畅许多。 闻言,漱尘双眸亮起,像缀在夜空里的星星,“嗯!” 翌日,见天色尚早,天从雨便绕路去了趟修魔堂专供学生的书馆,借了几本魔界才有的典籍,以作补充。 前往上上堂的路上,经过修魔堂中院,却见人头攒动,聚集了一堆学生,正对着院中指指点点。 有魔族愤懑:“怎么还欺负人呢?” 还有魔族怜惜:“那姑娘也真是可怜!” 有所察觉,天从雨不自觉皱眉。 院中树下,几个魔族围作一面墙,将里面的人堵得死死的,不时伸出手去推搡。 透过缝隙,天从雨看清被推那人的脸。 或者说,一张遮住她上半张脸的狰狞鬼面。 但更吸引天从雨注意的是,从树下远远传来的那股令人躁动不安的力量。 似是察觉廊下的视线,鬼面往右一偏,径直锁定天从雨所在的位置。 却只捕捉到一道离去的背影。 鬼面下,双眸黯淡,一抹落寞转瞬即逝。 20. 争执 上上堂外,天从雨看着继失踪的门之后,像是被磕缺一角的门槛,陷入沉思。 最终决定不去深究缺了一角的门槛,天从雨踏入室内,惊觉住在梦芜府的楼不渡竟然到得比她还早,整个人趴在昨日的书案上,朝向窗外,不知是睡是醒。 天从雨放下书册,在左侧书案后轻手轻脚地落座。 似是察觉天从雨的到来,楼不渡保持着别扭的姿势,慢悠悠拧过头。 深深看了天从雨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又把头拧了回去。 展开书册的手一顿,天从雨嘴角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 看来楼不渡还惦记着昨日她单方面告知他她住寮舍,然后就溜之大吉的事。 似有若无的酒气漾开。 天从雨鼻尖微动,确定了酒气传来的方向,朝楼不渡留给她的后背道:“你来之前饮酒了?” 视野中的玄衣一动不动,楼不渡闷闷的声音传来,空气中的酒气又浓郁了些,几乎要呛进天从雨的鼻腔。 “友人,小聚。” 楼不渡与友人小聚,晨起而聚的可能性有多大? 天从雨不敢置信地问他:“饮了整整一晚?” 楼不渡毫无征兆地起身,黑沉沉的双眸眯起,斜睨天从雨一眼,喑哑道。 “那又怎样?与你何干?” 声线冰冷,言语疏离,与昨日的楼不渡判若两人。 如坠寒渊。 “那又怎样……与我何干……”天从雨木然地重复,“是啊,与我何干?” 哪轮得到她管束楼不渡,她什么身份都不是,又有什么资格多嘴。 天从雨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可以转变得如此之快,昨日还在尽心尽力地帮她,今日便要与她撇清关系。 可笑的是,她还自作多情,想亲眼看清如今的楼不渡。 现在想来,往日种种大抵都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天从雨转念低笑,提醒他,“楼不渡,你还记得这是哪儿吗?这里不是给你醒酒的地方。” 在翼族,对师者不恭,对学识不敬,罚跪祠堂是免不了的。 遑论楼不渡这样饮过酒,不洗把脸清醒清醒就敢来学堂的,加以仗责都算轻的。 就算他不是真的学生,也该对传承知识的殿堂,秉持最基本的尊重。 而不是喝醉酒,绊一跤,把学堂的门槛都踢缺一块。 楼不渡却不以为意,屈指敲了敲书案,反道:“天从雨,我也提醒提醒你,这里,是魔界。” 他是魔君,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她一个堕魔来指手画脚。 听懂楼不渡的言外之意,天从雨不再多言。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对彼此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不如等她和楼不渡的脑子都降降温,再另找时间,好生说。 清脆的声响在无人交谈的上上堂回荡,指尖摩挲,书页翻动,却始终在第一、第二页来回。 今日夫子熟门熟路,到上上堂时比昨日早许多,看见楼不渡也不似昨日震惊。 直到夫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讲课,天从雨和楼不渡也没正视过对方一眼。 似是坐立难安,午后的课,便看不到楼不渡的身影了。 天从雨暗中松了口气。 午前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午后的课,她可不能再魂不守舍了。 越夫子合上书,道:“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你若是温书时有不懂之处,可明日再一并问我。” 天从雨拱手道:“多谢夫子,夫子慢走。” 越夫子却没有急着走,在讲桌后俯身,往门外张望,见无人才看向天从雨,接着道:“今日梦芜君怎地午后就离开了,莫不是老夫讲得太过无趣,令他失了兴致?” 若是其他学生敢中途离堂,他定是要揪住好生教训一番的,可对象若换作魔君…… 越夫子生怕是自己哪里招惹了这尊大佛,而天从雨昨日看上去与其很是熟络,是以一课毕,他就忙向天从雨打听。 天从雨不禁苦笑。 越夫子是只记得他们二人昨日的言笑晏晏,对他们今日的如隔天堑,就视若无睹吗? 天从雨只能尽力安抚战战兢兢的越夫子,道:“夫子不必担忧,他今日有公务在身,才提前离堂了。” 得亏楼不渡不在此处,不然被现在的他听去她这善意的谎言,怕是要遭几句讥讽,不过,若是他在这,她也不必撒这谎了。 左右绕不开楼不渡,天从雨顿觉好笑,在心头笼罩一整日的阴云也散去几分。 将书卷了又松,松了又卷的手这才安分下来,“有你这般好学的学生实乃老夫之幸,那老夫明日再来。”越夫子揣好书,就往外走。 “夫子。”天从雨叫住他。 越夫子疑惑地回头,天从雨只觉耳根一阵发烫,话到嘴边几度咽回,终是硬着头皮问道:“您可知,与吵过架的好友,该如何和好?” 越夫子眼含慈爱,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语带笑意。 “世间学问万般,唯人心一门最是难懂,但说来道去,不过坦诚二字。” 留下这句,便施施然离去。 天从雨原地驻足,良久,一声叹息。 是她操之过急了。 只自顾自地想着要对楼不渡坦诚,却忽视了他的感受。 想来是她住进寮舍的决定刺激到楼不渡,不然,向来滴酒不沾的他怎么会与友人饮上整整一宿。 有过梦芜府门前那一回,她明明是知道他似乎在怕着什么的,却为了她自己的计划,下意识选择了置之不顾。 一味注视远方,不见眼前之人,是本末倒置。 她和楼不渡不应是这样。 天从雨收拾了东西,往寮舍走,只觉夜风宜人,载着她的步履也变得轻快。 竹舍的门微掩,一缕淡得不能再淡的铁锈味钻入天从雨鼻中。 天从雨瞳孔骤缩。 她对这个气味格外敏感。 翼族全族被屠那日,也是这样的铁锈味,比这更浓重,更刺鼻。 挥之不去的画面又浮现在天从雨的脑海。 天从雨一把推开门。 斑斑血迹溅上洁白裙摆,桌上散落着几根布条,漱尘袖口撩到肘弯,胳膊微悬,往外渗血的小臂被布条一圈圈缠裹。 再一抬手,布条松松垮垮地散开,簌簌落到桌上。 “啧。”鬼面轻响。 天从雨看清漱尘手臂的伤口。 创面不大,但血流不止。 走到桌边,天从雨从怀里取出一条细绢,放轻动作,执过漱尘的手,“有金创药吗?” 漱尘却猛地缩回手,不顾仍在流血的伤口,重蹈覆辙地往上缠布条。 “不用你管。” 口气冷硬,全然失了昨日与天从雨友善可亲的态度。 天从雨心下一沉,这次手上加重了力气,毫不怜惜地扯过漱尘的手臂。 见漱尘吃痛咧嘴,天从雨才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我确实是管不着。” 被天从雨握在掌心的小臂一颤,鬼面后的眼眸别开视线,“你今早都看到了?” “嗯。” 漱尘又问:“你已经看出来了?” 不待天从雨回答,又自言自语,“也是,你立刻就走了,不可能没看出来……” 天从雨没应声,惩戒似的重重捏了下漱尘的手,起身去榻边取来楼不渡为她提前备好的金创药,捏着小瓷瓶,不吝地撒在漱尘伤处。 垫上细绢,缠好布条,转了转漱尘的手臂,确保不会脱落,天从雨才再次开口。 “你原本可以用那股力量保护自己,却选了最愚蠢的一种方式。” 故意 用念力放大魔族内心的负面情绪,激起愤怒,强化焦躁,漱尘自己则化身完美受害者,让目睹之人心生同情,谴责阻拦欺凌者。 漱尘低低笑出声,话里流露一丝悲凉,“在你眼里,我唯一自保的手段,竟然是愚蠢?” 天从雨道:“伤敌一千自损两千、三千,不是愚蠢还能是什么?” 漱尘反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像我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鬼族,要怎么才能让那些魔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仅仅是因为我戴着鬼面,与他们不同,便要将我逐出修魔堂,除了拉拢更多的人站在我这边,我还能怎么办!” 心绪跌宕,呼吸粗重,小巧的鬼面像一顶千斤顶,压得漱尘喘不过气,几近窒息。 一只手搭上漱尘颤抖的肩头,天从雨凝视着用手死死扒住鬼面的漱尘。 “我昨日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方法了吗?若是进不去下堂,便来上上堂,等你将念力操控得炉火纯青,自然再无人敢动你。” 柔弱可以骗来一时的同情,只有力量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漱尘冷笑,“你说得轻巧,你们生来就会掌控力量,而我是鬼族,从前是凡人,根本没法……” “并不轻巧。”天从雨蓦地打断她。 “我从未说过修炼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个过程可能会耗费你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漱尘刚想反驳鬼族寿命不比神魔,便听天从雨接着道。 “我虽生来为神族,拥有神力,但也用了数百年才彻底融会贯通,如今堕魔,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头再来。” “不一样,不一样的。”漱尘摇了摇头,起身往外面去。 血已经止住了,布条牢牢护住漱尘的手臂,纤细的轮廓被月辉披上一层银纱。 漱尘拉开门就要离开,天从雨朝她的背影道:“明日我在上上堂等你。” 天从雨语气坚决,仿佛只要没看到漱尘的人,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漱尘的脚步一滞,终是拐了个弯,形单影只,消失在天从雨视野内。 当晚,漱尘彻夜未归,翌日,天从雨早早地到了上上堂。 楼不渡是第二个到的,刚踏过被他踢缺的门槛,便和死死盯着门口的天从雨对上视线。 喉结滚动,楼不渡不动声色,藏在背后的指尖微动。 晨光倾泻,照亮恢复如初的门槛。 见不是她在等的人,天从雨不由得叹出口气。 叹息声入耳,楼不渡弯身落座的动作一僵,登时就要扭过头开呛。 她就这么不想看见他?! “你!”怨气卡在喉头,变成意义不明的音节,须臾,楼不渡磨着后槽牙,闭上了嘴。 宴辞那家伙教的都是什么损招,什么破欲擒故纵,别说让天从雨回府了,恐怕她现在连他的脸都不想看见! 楼不渡又在心里扎了宴辞小人千遍万遍,再想象对方站在自己面前,被他骂个狗血淋透,不住地躬身道歉。 “该死的宴辞,让你乱提建议,我就不该相信你……” “楼不渡。” 天从雨冷不丁出声,把正在专心致志扎小人的楼不渡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楼不渡神色紧张。 天从雨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问:“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我爱多管闲事?” 楼不渡眼神虚浮,“我说过这种话吗?肯定不是我说的。” 他可不想更激怒她了! 令楼不渡意料的是,天从雨今日心情似乎很是愉悦,她撑着下颌,微扬嘴角道:“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楼不渡诧异地回视。 天从雨虚虚扶着书案起身,抚平因久坐压皱的衣摆,偏头看向一旁坐着的楼不渡,弯了眉眼,和他身上一样冷肃的玄衣,仿佛也柔软几分。 “所以,我现在要去多管闲事了。” 21. 失控 在楼不渡茫然不解的眼神中,天从雨步履坚定地迈出了上上堂。 她要去找不知待在哪个角落的漱尘。 里里外外找了几个来回,下堂、中堂、上堂,天从雨挨个扒在门外探头,可不是人头寥寥,就是面容陌生。 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天从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来往稀疏,树影飘摇。 天从雨望着在风中轻颤的树枝,忽地想到一个地方。 赶到昨日见到漱尘被围堵的修魔堂中院,树下空无一人,风卷落叶,略显冷清。 天从雨轻叹口气,失望地往回走,余光瞥到走过拐角的几个魔族。 顿觉眼熟,天从雨定睛一看,竟是昨日在中院欺负漱尘的魔族! 闪身躲到廊柱后,天从雨隐蔽周身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 说不定他们知道漱尘的去向。 离早课还有段时间,三个魔族并不着急去到学堂,并排坐到廊下。 堂而皇之的交谈声传入天从雨的耳朵。 “你们看到她方才的表情了吗?眼泪儿都要掉下来了哈哈哈哈!” 坐在中间的魔族,语气洋洋得意。 右手边的魔族附和他,“都是她自找的!一个鬼族还敢来这里,也不看看‘修魔堂’中间的字念什么!” 暗处的天从雨当即深深皱眉,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声攥紧。 相较另两个魔族的毫无顾忌,左手边的魔族面上有些犹豫。 “她是鬼族,我们把她关进魔炼堂,万一她死了,被夫子发现,不会找上我们吧?” 天从雨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个特殊的词。 魔炼堂。 她在修魔堂的地形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坐落在修魔堂西侧,与东侧的三堂是反方向。 后来她才了解到,魔炼堂是给魔族训练魔力操控的地方,以蕴含魔力的巨石封闭,防止内部用于实战、只有用魔力才能造成伤害的魔兽逃出。 而他们竟然敢把身为鬼族只有念力的漱尘关了进去! 心头怒火翻腾,天从雨强行压下,继续探听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对于顾虑,中间的魔族不屑一顾,“她都死了,能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再说了,一个鬼族,死了就死了,在我们魔族的地盘上能掀起什么风浪?” 左边的魔族仍心存畏惧,“要是鬼王知道了,来为她出头……” 中间的魔族狠狠一“呸”,道:“她要是被鬼王看重,还能被赶出鬼城?鬼王巴不得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右边的魔族又附和道:“就是!大不了说是她自己没弄清楚魔炼堂是什么地方就往里钻,那怪得了谁?” 指尖被掐得泛白,天从雨眼底寒意蔓延。 看来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漱尘要是出了事,他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天从雨转身往西侧奔去,三个魔族无知无觉,仍在廊下高声炫耀成果。 另一边,魔炼堂内。 这里的魔气比外界浓郁百倍,漱尘不禁生出一种即将溺死的错觉。 在她身前,足有两人高的魔熊像人一样双腿直立站起,似乎在观察衡量漱尘的实力,暂且没有动作。 漱尘大气不敢出,藏在背后的手抠着石门的缝,可抠到她指甲开裂,指尖渗血,愣是连石粉都没脱一层。 漱尘也没想到念力的作用如此之大,加上难以掌控,那几个魔族仅仅是被刺激一瞬,就反手将她丢进了这里。 简直是倒霉透顶! 似是被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刺激,魔熊重重趴下,轰的一声,发出房屋倒塌般的巨响。 四肢着地,魔熊戏弄般,慢慢逼近畏缩在门前的漱尘。 漱尘当即停下抠门的动作,口鼻皆屏住呼吸。 她知道面对比她强壮不知多少倍的魔熊,轻轻一挥掌就能把她拍成碎片,保持冷静不刺激它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魔熊的鼻息喷在漱尘脸上,猛地张开嘴,前掌高高扬起! 掌风呼啸而来! 漱尘早有准备,敏捷地朝侧面一滚,堪堪躲开魔熊的利爪。 漱尘在内心无声咆哮,到底是谁第一个说的遇到熊要装死! 又猛地怔住。 这不是和她先前做的事一样吗?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展现出软弱可欺的部分,乞求对方,却忘了天性如此的人,只可能变本加厉。 魔熊似是没想到漱尘会躲,沉重的躯干一时迟钝,难以拐弯。 漱尘趁机双手绕到脑后,解了系带,腾出一只手扶住鬼面摘下,露出一张因许久未见天日而显苍白的清秀面庞。 “碍事。” 鬼面被甩到一边,魔熊略通人性听懂漱尘话中的厌嫌,愤怒混杂着被困于此的怨恨,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 魔熊再次朝漱尘扑去! 一次又一次地狼狈避开,漱尘白净的脸颊沾上黑灰,嘴角的弧度却几乎翘到耳际。 体力渐耗,漱尘被魔熊逼到角落,后背紧贴墙壁,豆大的汗珠滑下,被她一把抹去。 “本姑娘早就活腻了,谁稀罕变成什么鬼族,我就算是咬舌自尽,也不会死在你这只臭狗熊手上!” 魔熊咆哮,漱尘下意识紧紧闭上眼,她的第二条命也要没了吗…… “隆隆隆——” 沉闷的声响传来,一鬼一熊始料未及,齐齐望去。 大片白光倾泻而入,晃得漱尘睁不开眼,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将鼻尖泛起的酸涩吸回去,漱尘勾起唇角,朝来人高喊:“慢死了!” 天从雨调侃道:“你还有力气说话,我来得可不就是正正好?” 漱尘觑她一眼,只见魔熊不知何时石化一般钉在原地,伸手想摸这只方才还暴虐无比、眼下宛若小猫小狗的魔熊。 “别碰。” 天从雨拦住她,“你身上的念力会与魔力产生反应,说不定会让它挣脱。” 漱尘悻悻收手,却见天从雨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打量她。 外界的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漱尘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的鬼面! 漱尘捧起在追逐战中被碾成碎屑的鬼面,不大适应宽阔的视野,更别说还有个天从雨目不转睛,像是要把她的脸盯出洞来。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听到天从雨的话,漱尘讶然,“难道你一直以为这面具是长在我脸上的吗?!” 对上漱尘不可思议的目光,天从雨点了点头,全然不觉她的想法有多离奇。 “因为你入睡也不曾摘下。” 漱尘解释道:“这鬼面,是我离开鬼城前鬼王给我的,嘱咐我要时刻戴着。” 天从雨了然:“本是为了区别保护,却成了欺凌者选受害者的标识。” 话锋一转,“你打算怎么办?那些人将你关进这里,没想过给你留活路。” 漱尘敛眸,半晌后道:“算了。” “就这么算了?” 漱尘抬眼看向天从雨,“先找茬的是他们没错,但激化矛盾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操控不好念力,半吊子地挑衅他们失控,他们大概也不敢做到这种地步。” 天从雨蹙起眉,“你已经得到教训,但他们还没有。” 真到了这时候,漱尘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意思是……” 天从雨弯起眼角,玄衣在她眉间投下一小片阴翳 。 “只是一点小小的教训。” 漱尘抿了抿下唇,一瞬有些不敢认眼前的人。 一定是魔气过浓导致的错觉,天从雨明明在笑,她怎么会觉得那眼神能冻死人。 上上堂内,楼不渡揣着手,在过道间踱来踱去。 天从雨说要去“多管闲事”,他原本想跟着一起,可转念一想,万一她压根不想他跟着呢? 毕竟,她连梦芜府都不愿住。 更何况,他昨日轻信宴辞,摆出那种态度,虽说是宴辞的提议,但决定采用的仍是他自己。 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后脑勺,楼不渡停在天从雨的书案边,又往右横跨一步,回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日光钻过窗隙,小蛇般在书案爬出一道金线。 楼不渡撑着侧脸,盯着游离于半空的浮尘,越想越不对劲。 从前他哪会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是魔君,而且是魔君之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看了不说一句潇洒。 唯独遇上天从雨的事时,他的步调总能被她打乱,让他失了做梦芜君时的从容。 楼不渡再次起身,推开栅窗。 金黄的暖阳淌入凄冷的室内,也洒在绿意盎然的枝头。 “道歉、不道歉、道歉、不道歉……” 忸怩之词短促地响起一次,枝头的绿叶就断柄飘落一片,眼看着就要变成光秃秃的一条。 起哄般的喧闹声从中院的方向传来。 即将数尽的叶片摇摇欲坠,楼不渡不耐地皱眉,转瞬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翻窗而出,直奔中院。 楼不渡抵达时,只见一堆学生挤在院外,戴着鬼面的漱尘立在院中,面前是三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魔族。 感知到熟悉的魔力,楼不渡微微眯眼,目光一番搜寻,在正对面的廊下发现了站在漱尘身后不远处的天从雨。 这就是天从雨说的“多管闲事”? 便听漱尘身前的三个魔族异口同声道:“我们错了!” 再从左到右依次鞠躬。 “我不该推卸责任!” “我不该恃强凌弱!” “我不该歧视鬼族!” 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像是对三人的忏悔表示认同,几个围观学生高声道:“说得好!” 随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三个魔族面上浮现屈辱之色,然而动弹不得,他们只能开口应和好事者,又道:“我们错了!” 一遍,两遍,三遍…… 围观学生也着了魔般,“好”声连天,鼓掌不歇。 场面极其诡异,楼不渡不由自主将视线投向“幕后黑手”。 天从雨似有所觉,回望楼不渡的方向。 楼不渡却局促地避开视线,抬手点了下耳廓,掩饰隐隐的慌乱。 忏悔声陡然提高,甚至连路过修魔堂外的人也能听到。 “我们错了——!错了——” 尾音回荡。 院中绿树,叶片仿佛被声波振动,悠悠落到天从雨肩头。 楼不渡遥遥见她偏头拈起,眼底似有流光划过,慢慢将那枚落叶亲昵地贴上鼻尖。 楼不渡略微恍惚,出神间直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瞥见天从雨嘴角浅淡笑意,楼不渡鬼使神差地张合唇瓣,无声做出口型,又迅速捂住了嘴。 天从雨应是看见,一只手搭上侧脸,同样朝他做了个口型。 胸膛深处,某种东西越跳越快,像偏离乐谱的曲调,彻底失控。 无端涌起一股焦躁。 楼不渡想起那晚宴辞略带醉意的一句揶揄。 此刻,字字如针,声声刺耳。 他说:“楼不渡啊楼不渡,你这颗心,鬼才稀罕。” 22. 眼熟 “念力竟如此好用!” 上上堂内,鬼面后的双眸写满惊喜,漱尘五指大张,高举打量。 不敢相信方才在院中使出那般神奇力量的真是她自己,那几个魔族被收拾得可谓是服服帖帖! 天从雨背对自己的书案而坐,面向漱尘,一只手覆上她平放在案上的手心,以魔力为引,替她抚平经脉中难以平息的阵阵念浪。 相比漱尘的激动,天从雨显得淡定许多。 “既然念力能放大魔族的负面情绪,那定不只能放大愤怒,愧疚亦然。” 确认漱尘脉中无碍,天从雨正欲收回手,漱尘却忽然伸出两手,将天从雨的手抓在掌心,握得紧紧的。 “笃——” 书案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一推,好在本就没有学生使用这张书案,案上空无一物,才避免了笔砚一类受摇倒下。 了却困扰的漱尘卸下防备,举止大变,褪去柔弱的伪装,像是成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心绪外露无遗,让天从雨想到久未见面的霁光。 青黑的鬼面此刻也显出几分愉悦,随着主人的兴奋颤动。 漱尘语调上扬:“其他魔族的魔力都排斥我的念力,唯独从云你的不会,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星星点点在她眼底闪烁,仿佛期望着下一瞬就能从天从雨嘴里听到“是”。 天从雨用没被攥住的另一只手虚虚支起倾身往前的漱尘,以免她整个人翻过书案。 任由漱尘将两人的十指相贴、紧扣,天从雨浅笑道:“是。” 亮晶晶的杏眸映着天从雨弯弯的眉眼。 天从雨没忍心告诉她的是,翼族的翼力温和,与各族力量向来只融不斥,这份特性即便在堕魔后也不曾改变。 “咳!咳!” 从喉咙深处震出的两声咳嗽重重响起。 右列书案,楼不渡撑着脑袋,两眼眯起,直勾勾地凝视二人越扣越紧的手。 滚烫如铁烙的视线让天从雨不禁蜷了蜷指尖。 漱尘刹那间又恢复先前那幅全副武装的模样,鬼面微撇,白了一眼故作姿态的楼不渡。 又变脸极快地再次朝身前的天从雨露出甜美笑颜。 天从雨借着余光瞥向脸色阴沉的楼不渡,又重新对视那双藏着薄愠的杏眼,眉间疑惑地蹙起。 也不知这两人是因何置气,明里暗里针锋相对。 想不明白。 天从雨适时使巧劲挣脱漱尘的双手,转移话题。 “魔力来自魔髓,神力来自神髓,念力则诞生自鬼族的执念,若是能寻到你的执念症结,应当会有助于修炼。” 提及执念,鬼面仿佛冻住,滞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放下,搁到案上。 见漱尘沉默低头,天从雨扭头看向正懒懒打着呵欠的楼不渡,问道:“鬼族的诞生不是因为执念吗?” 天从雨无比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漱尘的反应,还是让她怀疑起了自己。 楼不渡保持着歪歪扭扭的姿势,睇天从雨一眼,反问道:“你忘了?” “鬼族执念消散,就会立刻化为亡魂原形,失去意识,入冥府等转世。你让她找执念症结,和叫她快点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别?” 楼不渡语气呛人,但所言句句属实,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令天从雨一时愣住。 越是众所周知、习以为常的事实,越容易被遗忘、被疏漏。 天从雨急忙握住案上漱尘发凉的手,为自己辩解。 “漱尘,我发誓绝无此意,只希望你能修炼得顺利些。”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天从雨深知漱尘是思虑重的性子,加上爱走些偏路子,实在令她担忧。 天从雨感到掌心被微乎其微的力道捏了捏,欣喜望去。 鬼面后,清亮如湖的眸子闭了闭,有若转眼长大,漱尘周身稚气消失无踪。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春阳暖意溢满学堂,却似有绵绵细雨,淋到漱尘自己和天从雨肩头,冰冷潮湿,格格不入。 气氛骤然压抑,漱尘似有所察,率先干笑两声。 “我这种情况很难转世的,没那么容易‘死’。” 漱尘说得轻巧,天从雨却听出她话中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就听漱尘说出一句令她暗暗心惊的话。 “其实……我失忆了。” 鬼面小心翼翼地窥视身前的天从雨,忽略了话音刚落时,右手边楼不渡眼底滑过的一丝明了。 漱尘在天从雨脸上只看到茫然,心底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天从雨惊讶于漱尘和她一样失去记忆,也不解,失忆与难以转世有何关联? 天从雨的不懂写在脸上,楼不渡嫌弃道:“你以前看的都是什么破书,怎么什么都没写?” 天从雨无从反驳,翼族避世而居,关于外族的典籍稀少,其中鬼族的部分少之又少。 看来她得多看些魔界的典籍了。 楼不渡难得耐着性子,为天从雨解释:“鬼族的执念说消除也好消除,一言以蔽之,需要时间。” “时间?” 楼不渡看天从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得要领的笨学生。 “日子一长,可不就什么执念都没了?要么是想通了,要么是忘了,忘光光了自然就转世了。” 匪夷所思之语入耳,天从雨唇瓣微张,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漱尘,却见对方默认似的垂首。 天从雨喃喃:“可那不是执念吗?执念怎么能忘呢?” 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想。 既生执念,唯解之。 现在却告诉她,执念是用来忘的。 许是天从雨惊诧形于色,当事鬼族的漱尘反倒安慰起天从雨。 “生前都未能得解的执念,死后离开了人间,又能去哪里解呢?唯遗忘是解。” 纵然明白漱尘的好意,天从雨仍旧无法接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越发证明,执念注定就是会被人遗忘的吗? 但不正是因为无法遗忘,才会变成执念吗? 蓦地,一阵巨大的悲怆袭来,无边浪潮般吞没天从雨。 重要的执念尚可被遗忘,那她失去的那段渡劫记忆又有何想起的必要呢? 天从雨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为何堕魔后她忘记的偏偏是那段记忆。 让她必须回想起的,除去恢复蕴含在记忆里的力量,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然而眼下,尚有一事不明。 天从雨向楼不渡求证:“漱尘失忆了记不得执念,自然也就无法忘记执念,所以才说难以转世,对吗?” 如同一缕真正的游魂,永远游荡三界,永世不得超生。 仿佛是一种有意降到漱尘身上的惩罚。 异样感在天从雨脑海中盘旋。 见楼不渡点头,天从雨追问:“为何唯独漱尘会失忆?” 按照他的说法,其他鬼族应当没有失忆。 楼不渡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看戏般的视线落到一言不发的漱尘身上,挑了挑眉,似是等着她自己开口为天从雨解惑。 天从雨顺着楼不渡的视线看向漱尘,只见漱尘绞着洁白的袖口,直到袖口的布料都。 “鬼王说我生前是自戕的,所以变成鬼族后才会失忆。” 似是羞于说起,鬼面再次深深埋下,慌张地磕到书案边缘,鬼面摇晃,似要掉落。 上上堂栅窗大敞,天从雨仿佛看到一线天光自漱尘头顶洒下。 她伸手扶正漱尘的鬼面,看到杏眼里的不明所以。 异样感来源明晰,犹如醍醐灌顶。 为何漱尘行事总是不顾死活,为何鬼王会把漱尘赶出鬼城。 天从雨直视漱尘,握住她的双手。 “鬼王正是为了让你早日想起执念,才让你到鬼城外寻找机遇,并不是如你所想,要将你赶走,对你不管不顾。” 双眸微睁,漱尘始料未及,天从雨要说的竟是这个。 尚在鬼城时,但凡有鬼族听说她曾自戕,便会嘲笑她怯懦。 天从雨是头一个没有嘲笑她,而是告诉她另一种可能的人。 心头涌出一股勇气,漱尘猛地看向楼不渡,问:“真的是这样?” 她还记得,是楼不渡这个魔君答应了鬼王放一个鬼族出鬼城的要求。 可惜漱尘的期望终将落空,楼不渡只淡淡道了句:“我不知道。” 掌心与天从雨交握处传来温热,漱尘非但不气馁,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娇小的躯体中涌现。 见漱尘已经振作,天从雨情不自禁浅扬嘴角。 就听漱尘陡然开口提议:“从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鬼城?” 天从雨错愕地眨眨眼,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 倏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霸道地插到二人中间,像是要将天从雨和漱尘的手强硬地分开。 凛冽的气息骤然逼近,天从雨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微微仰头,男人冷峻利落的下颌堪堪入目。 “楼不渡?” 天从雨不明白,突然之间,楼不渡这是要干什么? 漱尘鬼面下的嘴一斜,呛道:“怎么?魔君大人也想跟我们一起去鬼城?” 听漱尘这么一说,天从雨终于意识到漱尘像谁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楼不渡! 两人外表一强一弱,但一张口都是毒死人不偿命,难怪看不惯彼此,原来是同类相斥。 朝漱尘瞪回去,楼不渡冷冷道:“想家的小鬼一个人回去就够了,还是说你怕路上寂寞,需要人陪?” 漱尘不甘示弱,将天从雨往她的方向一拽,挪到书案另一头,离楼不渡远远的。 “我问的是从云,你急什么?” 此言一出,漱尘似是察觉什么,咧开的嘴角一僵。 探究的目光从楼不渡脸上移到天从雨脸上,又回到楼不渡脸上。 漱尘意味深长道:“喔——原来你喜,唔唔唔唔!” 漱尘抬手摸上像是黏在一起的嘴皮,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用尽全力也只能从喉咙里含糊地哼出几声。 楼不渡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侧身一转。 天从雨一看楼不渡这幅样子,就知道定是他做的好事。 天从雨赶忙俯身查看,不忘谴责楼不渡。 “你总欺负她一个小姑娘作甚,快些解开!” 楼不渡轻飘飘地瞟一眼心急如焚的天从雨,再向死死瞪着他的漱尘眯眼一睨,宛若警告。 楼不渡指尖微动,漱尘当即剧烈咳嗽起来,不待天从雨关心,只听漱尘大吼一声,窜身而起。 “我跟你拼了——” 大喊着就朝楼不渡一脚踩去! 就连出招无耻如楼不渡,也没想到漱尘会直接动手,不,动脚。 迟疑片刻,楼不渡把即将被踩中的那只脚往后一收,与此同时,藏在背后的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漱尘踩了个空,身子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天从雨手疾眼快地伸手,意料之外的是,扶住的身躯轻若羽毛。 不过转念,天从雨便想明白是某个背地里的好心人。 无奈叹出口气,天从雨朝漱尘面上看去,“没事吧?” 却见漱尘的鬼面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天从雨曾在魔炼堂见过一次的清秀脸庞,此刻暴露在外,同样映入在场另一人的眼中。 楼不渡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被扶坐在地的漱尘。 “喂!” 漱尘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楼不渡是在喊她,仰面视去。 楼不渡敛去方才的散漫,眸光沉沉,细细扫过漱尘因差点跌倒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半晌后,楼不渡视线偏移,牢牢锁定天从雨平静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你不觉得,她的脸有些眼熟吗?” 23. 怀疑 漱尘被楼不渡盯得头皮发麻,他像是看着什么稀奇玩意儿,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 漱尘差点就要以为她戴久了鬼面,底下的真容也变得跟鬼似的骇人了。 见楼不渡神经兮兮半天,最后只问了天从雨这么个问题,漱尘当即接过话头。 “能不眼熟吗?虽是意外,但她先前是在魔炼堂见过我的脸一次的,是吧从云?” 天从雨默默颔首,没有作声。 “见过一次?”楼不渡盯住天从雨的眼神更加怪异。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不,虽然他与那个与漱尘同貌的人只同待在某处短短一年,接触不多,但他的记忆力还没有衰退到能认错人的地步。 他绝不承认自己上了年纪! 楼不渡又问漱尘:“那你还记得你变成鬼族前的名字吗?漱尘应该是鬼王给你取的名字吧。” 漱尘愣住片刻,捧腹大笑起来,“我不都说了我失忆了吗,怎么可能还记得以前的名字!” 又腾出一根手指来,戳了戳太阳穴上方,“我看你这个魔君,真真是这儿有问题。” 天从雨见漱尘将食指点在似曾相识的位置,好笑摇头。 漱尘在竹舍问她时尚且委婉些,怎么当着楼不渡的面,反倒更放肆了。 这下还不知道楼不渡要怎么收拾她。 然而,楼不渡却像是没看见漱尘的挑衅似的,转向天从雨,不厌其烦地问道:“你当真不认识这张脸?” 唇角浅淡弧度一滞,天从雨蓦地意识到什么。 这已经是楼不渡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显然非同寻常。 为什么楼不渡会执着于此? 他认为她应该认识漱尘的脸,而且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那会是什么时候? 看楼不渡的样子,他也认识失忆前的漱尘,但她却不记得。 答案只有一个。 她在渡劫的时候认识了尚是人族的漱尘。 而与她同行、做她侍卫的楼不渡也同时认识了漱尘。 乌龙的是,她和漱尘都失忆了,都没能认出彼此,反倒是楼不渡先察觉到。 天从雨将已经恢复的渡劫记忆翻了个遍,仍找不出一个与漱尘容貌相似的人。 对方能被楼不渡记住,应是与她亲密之人,可她却没有半点印象,只能是因为她尚未恢复那段记忆。 但救下漱尘时脑中熟悉的刺痛,让天从雨有种莫名的直觉。 她离想起那段记忆不远了。 天从雨顿觉侥幸,多亏了楼不渡浅显易懂的反应,她才能尽早发现这个漏洞。 天从雨思索的时间有些长,楼不渡狐疑地审视,不放过她每一次可疑至极的蹙眉,做贼心虚的闪躲。 天从雨的表现就像是…… 就像是她完全不记得有过漱尘这么号人似的,就算改了名字,但脸总是长一样的吧。 她怎么会认不出? “漱尘”明明是她…… 楼不渡正要回忆起更多确切的细节,就听天从雨平静道:“认识啊。” 得到原本期望的答案,楼不渡眉头却拧作一团,怀疑的目光在天从雨脸上打转,想要揪出她平静外表下的惊慌无措。 天从雨面不改色,拾起躺在地上的鬼面,拍去不存在的尘灰,交到漱尘怀中,对她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靠自己想起来,我们再重新认识吧。” 漱尘云里雾里地接过鬼面,“啊……哦。”隐隐感觉两人在当着她的面打哑谜,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漱尘满脸茫然,天从雨泰然自若,映入楼不渡眼中。 楼不渡眉头略微松弛,一时拿不定主意。 难道天从雨是考虑到漱尘失忆,才没有主动挑明? 天从雨悄无声息地瞥一眼楼不渡,对方脸上犹疑不定,便知眼下这劫是暂且躲过了。 想起与楼不渡在人间的相遇后,天从雨也曾考虑过将失忆一事告诉楼不渡,但理智阻止了她。 没有恢复所有记忆,她无法判断她和楼不渡在人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后来在战场相见又为何是那般剑拔弩张。 若是她能自行恢复所有记忆,就再好不过,但若是提前暴露给楼不渡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还有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若是现在就被楼不渡知道她失忆,上上堂和她恐怕都得被他闹腾个够。 或许是无意识间强烈呼唤越夫子快些来,替她岔开楼不渡的注意力。 天从雨看到越夫子出现在上上堂门口那瞬,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悄然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越夫子踏入堂内,集三道视线于一身,又看清与第一日相同的三张脸,捏拳在嘴边轻咳两声。 他已经不是那日的他,区区一个魔君、一个堕魔和一个鬼族,是不会令他打退堂鼓的。 只要坐在学堂里,就都是他的学生! 他板着脸道:“都回自己的位子坐好,特别是这位……” 收到一个眼刀,越夫子颤了颤,“您随意、随意。” 既然不听他讲,又为何要来学堂! 这些话他也就只能在心里唠叨,越夫子委屈地看向他的好学生,就见坐在前排右侧的好学生举起手。 “越夫子,不知可否留漱尘听讲?” 戴着鬼面的鬼族女子应声而起,朝讲桌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子好,学生名为漱尘,求学心切,望夫子能留学生在上上堂听讲。” 虽是鬼族,但比起某个聊日度日的魔君,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越夫子自是高兴,大手一挥,允了漱尘使天从雨身后的书案。 “多谢夫子!”漱尘落座,与天从雨对视一笑。 越夫子讲起今日的内容,天从雨和漱尘双双收心,唯独楼不渡仍旧死死盯着漱尘的鬼面,像是盯着什么非要探究到底不可的东西。 好不容易捱到课毕,楼不渡打算叫住天从雨,在避开漱尘的地方,问个清楚。 他思来想去始终不解,天从雨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不像是她对漱尘的身份心中有数,反倒像是真的忘了对方。 但他不小心打草惊蛇,让天从雨看出端倪,她才临时起意,说出来敷衍他。 猝然,楼不渡脑子里冒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和漱尘一样,天从雨也失忆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断地冒出。 她都忘了什么?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失忆的?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不信任他吗? 楼不渡又猛然意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天从雨真是失忆,那他宏伟计划的终极目标怎么办? 他还没从她嘴里挖出,她渡劫病逝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呢! 她那时候究竟是想和他说什么! 楼不渡耳畔响起魔君会议那日,宴辞和嬴寄的插科打诨。 ……难道他真的被始乱终弃、弃如敝履了? 因为那晚他弄疼她了? 越夫子捧着书册讲得激情昂扬,楼不渡面无波澜,实则脑子里已被成捆的火药炸过好几轮。< /p>熬到课毕,眼见天从雨和漱尘手挽手,就要跨出上上堂的门槛,楼不渡急急出声叫住天从雨。 不论她失忆与否,他眼下一定要将那日的事问个明白! “天……从云!” 慌乱间叫错名字,楼不渡脑海中浮现某张讨人厌的脸,待他呸呸驱散,天从雨已收回那只迈了一半的脚。 天从雨仿佛全然不觉楼不渡的打算,疑惑道:“怎么了?你也想参与我们的女子夜谈?” 说罢,天从雨为难地看向将不满写在脸上的漱尘,似乎真的在思考将楼不渡纳入的可能性。 有辱尊严,楼不渡不假思索道:“你看我浑身上下哪儿像女的?!” 天从雨认同地点头,顺着他道:“说得也是,那你也快些回府吧,男孩子走夜路也要注意保护自己,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楼不渡被天从雨三言两语激怒,将原本的打算彻彻底底抛之脑后,只剩下为自己正名一个念头。 “不需要!我自己能走!” 话音未落,楼不渡便泄愤似的地狠狠跺出门槛,脊背绷紧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门框边。 唇角微微勾起,再次逃过一劫的天从雨扭头看向漱尘,“我们也回去吧。” 携着漱尘往寮舍的方向走,天从雨放轻动作,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阵阵作痛的太阳穴。 脑中的刺痛越来越明显,打鼓似的,提醒着她什么即将到来。 细碎的片段五彩斑斓地在脑海中闪过,快得她几乎看不清其上映出的模糊的人与景。 漱尘察觉天从雨不知不觉间皱起的眉头,担忧道:“从云,你没事吧?” 天从雨稳了稳心神,回道:“可能是今日用了过多的力量。” 漱尘自责不已,细细想来,天从雨今日先是到处找她,又赶到魔炼堂救她,再与她协力收拾了欺凌她的魔族。 虽然天从雨嘴上说她的魔力与念力相合,大抵或多或少仍有影响。 漱尘叮嘱天从雨早些睡下,反让撒了谎的天从雨心头生出一丝愧意。 毫无疑问,这是让漱尘安心的谎言。 脑中刺痛,记忆片段,这种感觉曾经也有过一次,那之后她便恢复了部分渡劫记忆。 天从雨能肯定,记忆恢复的契机是她使用一定程度的力量。 就像是往杯子里倒水,用一次力量,就往里面倒一点水。 从不久前探查栖云府,到今日帮助漱尘。 屡次注水,杯中满溢,被遗忘的记忆也宛若突破杯沿,吝啬地沿着杯壁流下一小段。 回到竹舍,女子夜谈自是改日,天从雨同样嘱咐漱尘。 “今日你受惊了,早些歇息,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有力气开始修炼。” 漱尘应下:“嗯!”似是验证天从雨的话般,好巧不巧地涌起一个呵欠。 捂住嘴,漱尘羞涩地瞥向天从雨,见对方只是笑了笑,回以一笑,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 脚步顿住,漱尘回头看向仍立在桌边的天从雨,扬起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期待明天!” 天从雨轻轻颔首。 眼见漱尘放下纱帘遮住榻内,天从雨也躺到另一头自己的榻上。 今夜寂静,竹香依旧,似有若无的蝉鸣入耳。 朦胧月色下,天从雨困意渐生,缓缓合眼。 流光溢彩的碎片,光怪陆离的记忆,越来越耀眼,越来越清晰。 意识彻底沉入梦境前,天从雨最后想的是。 不用等明天。 梦中再逢,抑或是,初见。 24. 再梦 赤阳烈烈,颤浪灼灼。 南诏城内静谧之角,宅邸门楣投下阴影,一点铜绿的蜻蜓歇脚于刻有“永安宅”三字的牌匾。 一道胭脂红的身影风风火火而来,提裙登上门前的石阶,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颔首的侍婢。 也不向主人家招呼,迈过门槛,就往里快步走。 宅门大敞,一路上不见杂役婢女,也不见值守护卫,江月汐眼睛一眯,秀眉隆作小丘。 遥遥望见前厅檐下纳凉的天青色身影,江月汐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 江月铮懒洋洋地窝在逍遥椅里,眼皮耷拉着,听到来人堪比跺脚而来的脚步声,缓缓掀开。 人还没看清,高扬的声音已传入江月铮耳中,来人话里带了些难以置信。 “我的好姐姐,你成天就这么打发日子?和亲作罢,父皇赐你宫外宅邸,你也不至于如此自暴自弃吧?” 江月铮置若罔闻,又把眼皮合了回去,拍了拍身旁的另一把逍遥椅,慢悠悠道。 “月汐啊,快来歇凉,外头晒,别把脸晒伤了。” 江月汐这才感到脸上阵阵刺痛,忙领着两个侍婢躲到檐下。 见江月铮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江月汐恨铁不成钢地往她肩上按了一掌,“别睡了!” 江月铮整个人被按得往后一仰,当即睁眼醒来,大片黑影投下,添了几分凉意。 头顶的江月汐瞪着一双美眸,咬着唇,像是马上要将江月铮吃了似的。 “这桩婚事不成,还有下一桩,你怎可成日在宅中虚掷光阴!你已经整整三月没踏出门了!” 江月铮睡意消去大半,听懂了自家妹妹的来意,这是又来吆喝她出门找下家了。 许是夏日倦怠,又许是推掉北宁和亲后得以松懈,江月铮不知不觉就在皇帝以奖赏之名赐给她的宅子里,一步不挪地过了三月。 要说谁最看不下去,江月汐定能拔得头筹。 三天两头往江月铮处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永安宅里藏了金矿,引得江月汐每日来挖。 玩笑归玩笑,江月铮知道江月汐是以为她是被北宁婉言退婚,受了打击,蜗居着不愿再出门另找他婿。 虽然与江月汐的猜想有所偏差,但江月铮确实是扎扎实实“虚掷光阴”了三个月。 不必时刻担心被刺杀,也不会被逼着去做陌生人的妻,这么舒坦的日子,她能不沉迷吗。 江月汐叉着手苦口婆心,江月铮却宛如木雕纹丝不动,只得受挫地坐上逍遥椅,背不自觉往后倒去。 嗯?这躺着是挺舒适…… 江月汐猛地回神,不对,差点忘了她来这的目的。 用余光扫向假寐的江月铮,江月汐仿佛不经意提起般道:“明日谢府有赏花宴,你我一道去。” 话中语气并非留有商量余地的邀请。 江月铮掀起眼皮一角瞥去,“谢府?刑部那位?” 据她所知,朝中能排得上名号的“谢”姓之人,只有那一位。 寒窗苦读,终得功名,糟糠之妻却猝然长逝,只留下尚在襁褓的女儿,然而对方不久便续了弦,之后仕途更是一帆风顺。 江月铮从前听闻时,好一阵唏嘘。 江月汐严谨补充道:“是刑部尚书谢大人府上。” 江月铮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下意识道:“这么热的天儿,办什么赏花宴?” 江月汐登时像是被踩中尾巴,撅起眉,恨不得指着江月铮的鼻子骂。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怕热怕晒便不出门,什么都做不了!” 江月铮艰难挣扎道:“可是真的很热……” 江月汐将头一撇,不再看江月铮。 “这事儿没商量,母妃嘱咐我一定要将你带去,明日我便是拖也要把你拖进谢府的门。” 江月铮一愣,江月汐母妃的嘱咐? 她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赏花宴,如今看来另有玄机。 江月铮心下思索,自她的生母华昭皇后病逝,皇后之位始终空悬。 而江月汐的生母是如今后宫盛宠的珍妃,顺理成章被视为下一任皇后。 但事关珍妃一族势力,皇帝绝不会轻易让她登上这个皇后之位。 为何珍妃会特意嘱咐江月汐将她带去谢府的赏花宴? 是珍妃自己的意思?还是……某个枕边人的盘算,想借珍妃之手实现? 江月铮一颗心渐渐沉到底。 她虽然知道和亲作罢不是结束,但没想到对方马不停蹄就要将她这个亲生女儿推向另一个刑场。 正等着江月铮答复,江月汐就听身边人冷不防问道:“明日的赏花宴,有男宾吗?” 江月汐被问得一懵,如实道来:“自然是有的。断没有男人就不能赏花的道理吧?” “确实没有。”江月铮再次盖上眼皮。 江月汐见她来了兴致,忙道出更多吸引江月铮。 “谢夫人给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都发了请帖,指不定明天恰好有哪位公子合你眼缘呢?” 逍遥椅立刻停止晃动,江月铮慢慢偏过头,深深望进江月汐兴致勃勃闪着亮色的眸底。 江月汐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后,一声叹息自江月铮唇角溢出。 江月汐腾的一下站起身,逍遥椅在她腿后剧烈地摇摆不停。 江月铮连忙伸手扶住,以免其打到江月汐的膝盖窝。 江月汐梗着脖颈,看也不看江月铮道:“总之,你明天必须来!” 说罢,不待江月铮应声,便拂袖而去。 胭脂红的裙摆扬起,从园中洁白的茉莉丛边匆匆掠过,仿佛一只恣意翩飞的蝴蝶。 拎着食盒的玄衣男人擦身而过,江月汐瞥他一眼,轻哼一声,领着侍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楼不渡顿觉莫名其妙,侧身望去一眼,道:“谁又惹她了?” 江月铮往天上指了指,摆首幽幽道:“暑气害人呐。” 瞅见楼不渡手中的食盒,江月铮双眼一亮,从椅中弹起。 “买到了?” 没有桌子,楼不渡索性拿来一张矮凳,将食盒放在上面,充作案几,从里端出两碗壁外挂着水珠的瓷碗。 瓷碗表面浮着冰碴,十几颗小拇指盖大小的元子浸在淡黄的糖水中,枸杞桂花点缀隙间。 一饱眼福,也令人食指大动。 冷气扑面,江月铮捧起其中一碗,被冻得一激灵,发出惬意的喟叹。 “早听闻这冰雪冷元子甚是美味,劳烦楼兄跑这一趟了。” 楼不渡去了这么久,她还怕是扑了个空,毕竟冰饮在夏季是大受欢迎,没想到他不仅买到了,而且回来后碗壁还是冰手的。 也不知道楼不渡是使的什么法子,若是跑回来,糖水怕是会溅出来,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气喘吁吁的模样。 江月铮思来想去,瞥见碗里可爱的白元子,便当即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不管了,先吃! 糖水滑入喉间,有些腻人,再舀一勺元子,软糯,但黏牙。 江月铮放下碗,见楼不渡仍呆呆站在一旁,问道:“楼兄怎么不吃?” 楼不渡倚在廊柱阴影处,不知在看院中哪一处,漫不经心道:“我不爱吃这种甜滋滋的玩意儿。” 江月铮“哦”了一声,又舀了一勺元子塞进嘴里,嚼嚼咽下,接着道:“我也不大喜欢。” 楼不渡霎时朝她睨去一眼,“那你还让我去买 ?” 亏他还用魔力维持了一路的冰度,免得江月铮吃进口时,冷元子已经变成热元子。 江月铮双手捧着碗,搁在腿上,碗壁的水珠透过衣裙,冰凉凉的。 低头看着碗中白嘟嘟的元子,似乎认真思考着楼不渡的问题。 好半晌,江月铮才道:“到了这个季节,就会想吃这个季节才有的东西,楼兄不会有这种想法吗?” 楼不渡唇线被压得平直,定定盯着江月铮,冷酷道:“不会。” 对魔族而言,魔气就是用以充饥的最佳饮食,作为无心魔族,他甚至能自体产生源源不断的魔气,从未感受过所谓的饥渴。 至于世俗的吃食,若是一时兴起想尝个味儿,或许还会吃上那么一次。 江月铮沉吟片刻,又道:“那我换一种说法,吃到这些象征时节变化的东西,会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看到廊下的迎春花,会意识到暖春不远;吃到街头的冷元子,又会意识到盛夏已至。 憧憬着在秋天摘柿子,冬天赏漫天大雪,转眼又是一年,又勉勉强强活了一年。 楼不渡更搞不懂江月铮的意思了,语气冷硬道:“就算不吃这些,我也是活着的。” 江月铮“扑哧”笑出声来,望向楼不渡的眼神都明亮了几分。 “也是,若是楼兄与我的想法一致,那时也不会……” 话到一半猛地止住,江月铮摇了摇头,似是说给自己听。 “不,没什么。” 楼不渡眉头蹙起,见江月铮自挑话头,自言自语,不禁反思起自己。 他没往冷元子里加什么奇奇怪怪的粉末吧?怎么她吃了跟中邪了似的? 对楼不渡的异想天开浑然不知,江月铮一转话头,转告楼不渡方才江月汐的来意。 “明日有处赏花宴,楼兄可能得陪我出门一趟。” 楼不渡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上一刻还无起无伏的声线顿时折出曲线。 “你真中邪了?!”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说出了心里话。 楼不渡见江月铮神色怪异,才找补似的纠正道:“我是说,你终于舍得迈开你金贵的腿了。” 嗔视楼不渡一眼,江月铮将自己再次陷进逍遥椅,揣着手,舌尖的甜味怎么品怎么涩。 楼不渡的反应怎么跟江月汐一模一样? 她都要怀疑这俩人是串通起来,诓她出门走动的了。 江月铮的怨念有如实质传来,楼不渡当即抄起另一碗冷元子,舀了一勺往嘴里塞,边嚼边道。 “偶尔吃一回还是挺好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活着的感觉!我现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重生了!” 三两口,一碗冷元子便见了底,楼不渡又仰头将剩下的糖水一饮而尽。 邀功似的将碗底斜了斜,向江月铮证明他都吃光了。 江月铮抿住唇瓣,微微颤抖的唇角暴露了她在强压笑意。 只得将指节抵在嘴边,清了清嗓,道:“既然楼兄喜欢,明日,不,后日再为自己买一碗吧,这阵子我也攒了不少俸钱,供楼兄吃一两碗还是够的。” 勺子与碗壁磕出清脆的声响。 楼不渡慢慢呼出口气,搁了碗,问:“你是不是有哪里变了?” 还是说,从头到脚都换了人? 江月铮闻言怔住,须臾,轻笑一声,反问道:“楼兄就没变吗?” 没料到江月铮会这么问,楼不渡转而在自己身上找不同。 他变了吗? 楼不渡想不出来他有哪里可以变,就像他生来就是无心魔族,再怎么也长不出一颗心来。 就听江月铮开口,问他。 “楼兄打算做一辈子我的侍卫吗?” 25. 赴宴 烈日敛息,晴光潋滟。 昨夜骤雨,谢府园中忙忙碌碌来去杂役,扫水的扫水,挪瓶的挪瓶。 绿叶尽头的小轩,谢府二小姐谢锦瑶一袭月白暗荷花纹罗裙,探头瞧了瞧池塘里的荷花,茎干挺拔,娇嫩动人。 她本悬着一颗心,担心骤雨不歇,会打谢这些娇嫩的花儿,今晨一瞧,倒是些坚强的。 谢锦琼在园中找了半天没找到谢锦瑶,目光逡巡,捕捉到轩中的那抹粉白,当即嘴角扬起,快步走去。 “姐姐!” 谢锦瑶听见妹妹的声音,回头望去,就见谢锦琼拖曳着一身海棠红粉裙,小步奔来。 柳眉不自觉蹙起,谢锦瑶朝着奔至身前的谢锦琼道。 “怎么穿的这身?今日大公主和二公主都会来,不可太过招摇,回房换一身素净些的。” 谢锦琼鼓着腮帮,闷声道:“哦。”今日是赏花宴,她特意穿了最好看的衣裳。 不过转瞬便调理好心情,姐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姐姐说不能穿,那她换了便是。 妹妹听话懂事,谢锦瑶舒展柳眉,心下却暗自思忖。 母亲特意叮嘱过的赏花宴,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想到什么,谢锦瑶眸光一冷,视线飘向后院不起眼的某间。 瞄见同胞姐姐的昳丽面容,谢锦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对谢锦瑶的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 看来又有人要倒霉了。 谢锦瑶收回视线,唤来贴身婢女,让其附耳,低声嘱托。 直身望向满园夏花,心想,绝不能让不懂规矩的人搅黄母亲的赏花宴。 待花花草草摆弄完毕,收到请帖的客人也陆陆续续跨进谢府的大门。 谢锦琼换了一身鹅黄素裙,与谢锦瑶一齐在门口迎客,再由婢女与小厮分别引女宾和男宾各自前往西园和东园。 两侧游廊皆由季花装饰,馥郁花香一路逢迎,园中摆瓶插有栀子、蜀葵和石榴花,无边无际,乍一望去如临花海。 “锦瑶,你准备这些定是费了不少工夫吧,真是辛苦你了!” 谢锦瑶亲自送平日相熟的世家小姐,面对恭维,只是含蓄浅笑。 “鲜花衬美人,你今日若赏得尽兴,才使我心欢喜。” 对方抬袖掩唇一笑,觑她一眼,玩笑道:“如此大的排场,莫不是摆给哪位公子看的?” 谢锦瑶登时面露惊惶,压低声音道:“可胡说不得。” 世家小姐弯了弯眼,不再多说,往花海深处走去,与其他世家小姐攀谈起来。 谢锦瑶转身返回大门方向,刚一侧身,亲切近人的笑容瞬间敛去。 她自然知道今日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赏花宴,而是给城中的公子小姐供了块地儿相看。 虽碍于规矩,隔着花墙,但多少能留个印象,今日后便是男女私下的事了。 迎面而来一位眼熟的小姐被婢女领着,谢锦瑶颔首微微一笑。 擦肩而过,谢锦瑶瞥见府门处谢锦琼手足无措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也不知道她这妹妹何时能够长大。 两道气质超然的身影闯入眼帘,谢锦瑶加快步子,恭敬迎上。 碧青与胭红相携,好似雨过天晴的满园夏花,交映相衬。 江月铮稍快两步,走在前方,腰后抵着一只白皙的手,押送囚犯似的把她往谢府里推。 江月汐伴在身侧,朝屈身行礼的谢氏姐妹,端庄一笑,江月铮也跟着一笑。 江月汐道:“谢二小姐,三小姐,许久不见,多谢今日相邀,不知谢大人和谢夫人在何处,我欲当面致谢。” 要不是有这次赏花宴,江月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她那永安宅挪出一步。 “二小姐”入耳,谢锦瑶额角一跳,稳住声线道:“父亲于东园接客,母亲则在西园,锦瑶领大公主二公主前去。” 江月汐将二人扶起,谢锦瑶的视线被吸引似的瞟向那位鲜少露面但久闻大名的大公主,江月铮。 城中世家小姐公子间都在传,江月铮是被北宁退婚,和亲这才作罢。 但谢锦瑶不以为然,隐隐窥到其中玄机。 北宁若仅是退婚,何须封江月铮一个“永安”之号。 这位不爱抛头露面的大公主绝没有传闻中那般简单。 谢锦瑶收了探究的心思,欲引二人往西园去,却见其后紧跟一个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 谢锦瑶为难道:“侍女尚可同入西园,侍卫的话……” 始终未作声的江月铮开口道:“按谢二小姐的安排便可。” 回首瞟见楼不渡脸上的漠不关心,江月铮改变了主意,询问谢锦瑶。 “可否让我这侍卫也入东园赏赏贵府的花?” 谢锦瑶浅浅扬唇,“自然。”便挥手唤来小厮,嘱咐好生招待江月铮的侍卫。 江月铮也不客气,顺势道:“多谢二小姐。” 楼不渡被顺从地带走,江月铮和江月汐也跟在谢锦瑶身后,往西园走。 江月铮暗暗在心底发笑,分明是楼不渡感叹她百八十年才出一次门,如今最想快些回去的人倒成了他自己。 她哪能放过眼前绝佳的机会,定是要让楼不渡经受和她一样的“折磨”。 似是察觉到江月铮的神游天外,江月汐轻捏了她的手臂一把,唤回江月铮的心神。 与引路的谢锦瑶微微拉开距离,江月汐贴近江月铮耳边,低声道:“待会儿进去,不许冷言冷语,不许擅自离席,不许损……” “好好好……”江月铮学她的样子贴耳道,“谨遵妹妹圣旨!” 声若蚊蚋,落在江月汐耳中却如惊雷炸下,江月汐重重一拧江月铮的臂肉。 “瞎说什么呢!你疯啦!” “呃!” 江月铮吃痛地叫出声,在寂静的一行人中显得格外清晰,引得前方的谢锦瑶驻足回望。 “大公主怎么了?”谢锦瑶眼中流露疑惑,“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没什么,二小姐应是听错了。” 语气平淡,江月铮似是随意往身侧一抚,揉了揉方才几乎被江月汐揪起一坨的地方。 再无波澜,步入东园,花香扑鼻,萦绕不散。 江月汐惊叹道:“看得出来,二小姐对赏花宴甚是上心。” 谢锦瑶谦虚一笑,道:“多亏了家母的指点。” 顺着谢锦瑶的视线望去,谢府的女主人吴氏,吴婉容正立在厅前,环顾四下。 目光跳跃,落到江月铮江月汐二人身上,率先抬步走来。 吴婉容端身站定,垂袖屈膝,礼行得一丝不苟。 “妾身见过大公主、二公主,殿下亲临,妾身不胜感激。” 看来这便是那位谢大人的继室。 江月铮伸手扶起,“夫人不必多礼。得夫人相邀,赏满园夏色,反倒是我们姐妹二人要感谢夫人。” 吴婉容施施然起身,自然地牵过谢锦瑶的手,搭在掌心。 “说来惭愧,妾身近来身体抱恙,只能将这赏花宴交与锦瑶一手操办,她也争气,是个令我省心的孩子。” 略感薄茧的掌心在手背怜惜地抚过,谢锦瑶眸光微闪,“母亲……” “谢二小姐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我等如沐春风。” 江月铮 话锋一转,问道:“只是,方才只在门口看见了三小姐,怎么没见府上的大小姐?我等还未曾打过照面。” 谢锦瑶手心不禁一颤,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牢牢锢住。 只见吴婉容从容道:“晚筠应是不知去哪偷闲了,公主若是有要事找她,我立刻唤她来。” 江月铮勾唇道:“不必劳烦,赏花宴上自有机会相见。” 吴婉容颔首,“若是公主无事吩咐,妾身便先行回后院一趟。” 又侧头嘱咐,“锦瑶,莫要怠慢了两位公主。” “是,母亲。”谢锦瑶垂眸应下。 目送吴婉容背影没入通往后院的小径,江月汐朝谢锦瑶道:“谢二小姐迎客去便是,我们姐妹二人自己随意在这园中逛逛。” 谢锦瑶屈身道:“锦瑶先行退下,二位公主请便。” 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仪态与吴婉容如出一辙。 江月汐不久便与其他世家小姐笑作一团,留江月铮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插满各色花朵的瓷瓶环绕。 自久居深宫的母后病逝,她便鲜少现于人前,更别说与世家小姐相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江月铮百无聊赖,指尖拂过被剪下枝条插在瓶中的栀子花,轻得像一缕偶然的风。 凋落在案几上的花瓣,依旧洁白胜雪,却透着说不出的萎靡。 “好好的花,可惜了。” 没人听见这句,花也没听见。 再娇艳的花,从被剪枝插瓶的那刻起,就已经死了。 江月铮顺着□□闲逛,回过神来,已身处偏僻一隅。 石板路上晕了些水渍,江月铮这才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小片池塘。 朵朵粉白映出绿丛,蛊惑般吸引着江月铮不自觉地靠近。 细小的咕嘟咕嘟声传来。 江月铮越过灌木丛某处似是人为开辟的缺口,抵达池边,盯着竖出水面一截的藕白手臂,陷入沉默。 低头观察岸边地势,片刻后,江月铮徐徐道:“或许,你可以试着站起来。” 水底那人却像是没听见,又或许已经溺晕过去,水面上的手臂纹丝不动。 江月铮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地往下一跳,以肩顶起水中的女子。 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庞露出水面,发丝黏在颊边,女子贪婪地吸入救命空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江月铮抓住女子枯瘦的手腕往颈后缠,在淤泥里一步步蹚,托着对方艰难地爬上池岸。 见女子顺利咳出几滩水,呼吸也逐渐平复,江月铮这才放心,开始拧湿透的头发和衣裙。 女子甩去满脸水珠,一边拧衣裙,一边感激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江月铮只道:“举手之劳。” 人命关天,不过是挨江月汐一顿骂的事儿。 江月铮抖出鞋中的泥沙,随口问道:“姑娘怎么会在水中?” 攥住衣裙的手一顿,谢晚筠视线不自然地挪到水面之上,用力一拧道:“我想靠近些赏这荷花,不成想不小心落了水。” 江月铮淡淡睇她一眼,回道:“是吗,那姑娘下次可得小心些。” “姑娘说的是。” 谢晚筠似有意岔开话题,提议道:“还未请教姑娘姓名,我是谢府长女谢晚筠,还请让我带姑娘去后院换一身干净衣裳。” 听见对方的名字,江月铮暗暗吃惊,面上不显,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月铮。” 不知是这谢府太小,还是仆从不上心,竟让她在水池子里遇到了一府嫡女。 吴婉容口中,不知在哪处偷闲的谢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