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我的脑花》 1. 乱葬篇1 洛伊晨的脑花被偷了。 就在昨晚庆功宴结束,酒过三巡,她醉眼蒙胧,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回家。 没曾想进家门后,迎头撞上的不是枕头,而是贼。 那个贼,不劫财,也不劫色,唯独觊觎她的脑花。 恍惚间,她瞥见了那个贼人的身影—— 身高大约0.15米,四肢粗短,体态浑圆,四脚朝天,两手撑地,张牙舞爪,故弄玄虚。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他真的长这样!就是他偷了我的脑花!” “这位女士,这个案子,我们建议你找精神科医生处理一下。” …… 最终,案子以“酒后胡言乱语”结了。 没人相信世上存在这种非自然生物。 警察是来抓贼的,不是来抓鬼的。 立案无望,洛伊晨焦躁不安,她必须尽快找回自己的脑花,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怜,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在洛伊晨脑花遗失的第二天清晨,审判官亲自登门,递来最后的通牒—— 三日之内,携通告离开鼎盛区,前往乱葬区。否则,躯体将被肢解,火化销毁。 洛伊晨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天杀的小贼,连社畜的脑花都偷,那脑花里除了车贷房贷、睡眠不足、中午吃什么之外还能有啥? 对了……还有被资本压榨全年无休、无偿加班、道德绑架、天降大锅、地狱通勤、工资增长跟不上通货膨胀的苦。 洛伊晨不解,社畜的脑花已经够苦了,怎么还能被偷? 没有脑花的人,没资格待在鼎盛区,只能卷铺盖滚到乱葬区,这辈子算是毁了。 可谓是有脑日子逍遥,无脑脸贴阎王。 如此珍贵的脑花,谁都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她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奇人了。 而洛伊晨,正好成为这前有古人,后无来者,开创丢脑花历史先河的第二人! 为什么说她是第二? 因为第一,是她亲爹。 洛伊晨想起审判官临走时的那副尊容,两颗绿豆眼翻得只剩眼白,嘴角那抹讥笑,扯得比裤腰带还松:“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这个场景,不由让她想起自己当年数落父亲时的样子。 她那时嘟着小嘴,气鼓鼓地对父亲说:“老爸,你真是个大蠢蛋,连自己的脑花都能弄丢。” 现在看来,她就是大蠢蛋的种——小蠢蛋。 让洛伊晨奇怪的是,父亲脑花丢失的那晚,心情别提有多好了,完全没有任何恐慌。 她问父亲脑花是怎么弄丢的,父亲说洗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花就这么从窗口甩出去了。 搞笑。 有见过摔跤破皮、骨折、把牙磕掉的……没见过把自己脑花甩飞出去的。 更何况,她家洗手间压根就没有窗户。这谎撒得一点水准都没有。 也正是在那个晚上,父亲为了不牵连到她,连夜背着大包小包跑路了。 父亲走的那晚,嘴角一直上扬,连讲话都带着喜色。 “晨儿!爸爸就要出发去找自己的脑花了,下次再见面时,我就是一个有脑子的人了!保重女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脑花。” 与父亲分别之际,洛伊晨没有悲伤、没有眼泪、也没有依依不舍。 她就是觉得父亲很快就能回来了。 那一年,洛伊晨九岁,成为了孤儿。 父亲一去就是十五年,再也没回来过,那次见面成了父女之间的最后一面。 洛伊晨曾尝试过去寻找父亲,但都毫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她不知道父亲是否在乱葬区,还是已经到天堂当天使了。 记忆中的父亲,不但健忘,还粗心大意,像他这样的人到了乱葬区,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了。 父亲离开家的那晚,笑得很开心、很释然。浅浅的梨涡挂在脸上,连眼角都挤出了褶皱。 …… “笑、笑、笑,都快死了还笑,真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洛伊晨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发配通告。这哪是通告,分明是她的催命符。 乱葬区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去了会死,不去也得死,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吊死在这间屋子里。 说干就干,洛伊晨取出一条麻绳,抛向高处一根装修风格突兀的长梁上。 板凳一搬,双腿一踩,脖子一挂,再见了美丽的世界。 最后将板凳一踢,“啪!”的一声,绳子断了,洛伊晨屁股落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面部表情都拧成了一团麻花。 她捂着摔疼的腰椎吐槽:“豆腐渣工程。” 她生气地抓起一旁断开的绳子,这绳子买的时候还挺结实,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算了,屁股太疼,今天先不死了,等明天挑个良辰吉日再死,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从此赢在起跑线上,一辈子躺平。 到饭点了,先吃顿午饭压压惊。 干饭的念头刚冒出,洛伊晨就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 虾滑肥牛汤、虎皮凤爪、韭菜炒鸡蛋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下五除二就摆上了桌。 在一个人生活的日子里,洛伊晨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两菜一汤是标配,心情好了,还会弄得更丰盛,不为谁,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洛伊晨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如果不开心,就吃好吃的,吃一顿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多吃几顿……这样,你既收获了不开心,还收获了一身膘,一举两得。 真是的,她还以为父亲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可偏偏就是这位乐天派的父亲,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最好的建议。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洛伊晨望着窗外的天空发起了呆。三天后的天,还能像今天这样蓝吗? “爸,如果你在,你觉得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以洛伊晨对父亲的了解,他肯定会说——不急,不急,先坐下来喝杯茶。 父亲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对着火烧眉毛的人说不急不急先喝杯茶,别人没把茶泼他脸上都算客气。 尽管洛伊晨心有怨言,却还是把水烧上,准备泡茶。 要真像父亲说的那样,会不会在喝完茶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当然,这的不可能的,除非是在梦里。 “叮咚——” 门铃响起。 洛伊晨开门后看到了外卖小哥。 “请问是洛女士吗?” “我是。” “这是方先生给您点的奶茶,他让我带句话: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洛伊晨接过外卖:“谢谢。” 方先生是洛伊晨的邻居。洛伊晨平常称他为方先生,或是神秘先生,因为她既不知道方先生的全名,也没见过对方长什么样。 但她觉得,方先生很大可能不是人类。 为什么这么说,这还得从她刚认识方先生的时候说起。 洛伊晨第一次认识方先生,是在她过六岁生日的当天—— 那年生日,洛伊晨回到家,就看见父亲正在厨房做好吃的。桌上还放着两个大蛋糕。 两个大蛋糕啊!那是她第一次过生日能吃到两个蛋糕。 洛伊晨问父亲,为什么今年的生日过得这么隆重,往年都只买一个蛋糕的。 父亲说,一个蛋糕是他自己买的,另一个是隔壁方先生送的。 方先生? 尽管洛伊晨当时只有六岁,但她的记性很好,从来没听说过邻里邻外有姓方的人家,更不知道隔壁什么时候搬来了一位方先生。 她都不认识方先生,方先生为什么送她生日蛋糕? 还没来得及向父亲询问这位方先生,父亲就叫她去给方先生送回礼。 礼尚往来,父亲向来如此,洛伊晨也明白。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一大袋东西,里头有刚蒸好的兰花蟹、切好的水果、各种小点心和饮品…… 父亲甚至还将她的生日蛋糕切出一大块,装在盒子里,一并让她拿过 去。 袋中的东西都是她喜欢吃的,就连生日蛋糕的第一口都给了方先生,这让洛伊晨有点不开心。 父亲说过,蛋糕第一口要给寿星吃,这样才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这次生日,她居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抢走了福气。 正当她气鼓鼓地拎着重得要死的袋子准备出门时,父亲千叮万嘱:到方先生家门口,敲三下门,东西挂门上,不准说话,不准停留。 她帮父亲送过这么多回东西,头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往年父亲都会交代,要把东西亲自送到别人手中,礼貌客气,送到后问候几句再离开。 这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送个东西还要搞特殊对待。 种种疑惑加深了洛伊晨的好奇,她现在非常想见一下这位方先生。 404。方先生的住处。 洛伊晨站在房前,抬眼看去。 这屋子里真的有人住吗? 这些年来,她都没见过这屋里有人出入,就连灯都没亮过。 街坊邻里也从未传过关于404的任何闲言碎语。 以小区那些退休老大妈捕风捉影的本事,多少也该有点关于404的传言吧。可至今都没有任何风声,由此可见……方先生估计不是人类。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东西送出去,这样回去也好交差。 洛伊晨直接将父亲的交代抛之脑后,自顾自地招呼起404的住户,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最重。 “方先生,我是住在您隔壁的邻居,谢谢您送的蛋糕,我给您送点东西。”她敲了几下门,也大声喊了几句,可屋内却毫无动静。 洛伊晨不死心,又喊了几声,房门依旧没开。 这么不凑巧?刚好碰上方先生出门? 洛伊晨只好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 她刚转身准备离开,就听到“嘎吱”的开门声。洛伊晨“唰”地一下回头,只见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里头黑漆漆的。 咦?怎么回事?! 她刚挂在门把手上的大袋子不见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404的房门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还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里头渗出。 洛伊晨也不知怎么了,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靠近,面前黝黑的缝隙像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深渊,牵引着她慢慢往前走。 “方先生?是您吗?”她一边询问,一边靠近,朝着那漆黑的缝隙往里张望。 “方……方先生?”洛伊晨把手搭在门把上正想把门推开。 “啊!”一声惊呼。 洛伊晨被人拉着胳膊拽离404的大门。 “好你个洛伊晨,叫你去送个东西,半天不回来,要开饭了,赶紧给我回去。” 洛伊晨被父亲一路拽回家。 “啊!疼死了爸!!!别这么用力拽我!” 洛伊晨还偷偷瞄了几眼404,刚刚打开的房门已经关上了,真是邪门。 回到家后,洛伊晨坐立不安,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 “爸!方先生是鬼!” “别乱说!”父亲提高音调,瞪了她一眼。 洛伊晨赶紧住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她很少见到父亲这么生气。 见女儿一脸委屈,父亲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声音太大,迅速恢复往常的和蔼。 他走上前,把洛伊晨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晨儿,方先生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你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洛伊晨当时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成是父亲随口一句的安慰。 毕竟,没有人会轻易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 洛伊晨拿着方先生点的奶茶,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卖备注—— 麻烦骑手给洛女士带一句话: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洛伊晨嘴里反复念着。 突然,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嘴角缓缓上扬:“我想到找脑花的办法了!” 2. 乱葬篇2 洛伊晨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巷道越来越窄,两侧墙壁斑驳,渗出潮湿的寒意。 最终,她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头看去。 “万物淘”。 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破木板上。 她推门而入。 柜台后,一个脑袋秃得反光的男人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玻璃罐。 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什么事?” 洛伊晨:“买东西。” 老板终于抬眼,上下打量着洛伊晨,像在评估一件货物,随即又垂下眼继续忙活,“这里不卖东西。” 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的东西,结果说不卖,这像话吗? “我要买脑花。”洛伊晨直奔主题。 老板嗤笑一声:“它不是你能买得起的。” 什么意思?还没报价就说她买不起。 未免看人……也太准了…… 来之前,洛伊晨早已做好背负巨额贷款的准备。 脑花重金难求,她清楚。毕竟有命在,其他的才好说。 “报个价吧,我要买。”她朝柜台走去。 像她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装逼穷货,老板见得多了。 洛伊晨走近柜台后,老板才真正看清她的脸,神色突然一慌,就连抓在手中的玻璃罐都差点打滑掉到地上,好在他很快就恢复了泰然。 老板的慌乱,洛伊晨看在眼里,“你见过我?” “来这儿的人多了,我没必要个个都记得。” 这老板绝对有问题,但她不打算刨根问底,她是来买东西的,不想把关系弄僵。 洛伊晨立马转换话题:“老板,我就想买个脑花,您看有没有价格合适点的?品质差一些也没关系。” “玩命的买卖,没有‘合适’的价格。” “您尽管报价。” 老板慢悠悠地放下玻璃罐,伸出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洛伊晨心一沉:“六……六百万?” 老板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拉开柜台下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计算器,娴熟地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洛伊晨。 屏幕上,一长串“0”比她的命都长。 60,000,000,000 六百亿?! 这个数额,就算她不吃不喝一辈子,全年无休干到死,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年轻人,续命的家伙,一分都不能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油灯的微光在老板的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他吃定了洛伊晨。 洛伊晨心凉了半截。 算了,还是去死吧,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打扰了,祝老板生意兴隆!”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转身就走。 一阵穿堂风恰巧吹来,吹散了柜台上的纸张,其中一张纸正好飘到洛伊晨脚边。 她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A4纸上的人像,就是她自己啊! 是谁在乱用她的照片在恶搞?这严重侵犯了她的肖像权!这事儿没个六百亿绝对没完,不然就让那人把牢底给坐穿。 六百亿而已,她要的也不多,就一个脑花的价钱,她可是一分中间商赚差价都没收,很良心了。 她正要弯腰去捡地下的A4纸,可一只手更快地“啪”在纸张上,粗鲁地抓起。 “看……看什么看,没钱就赶紧走。”老板咽了咽唾沫,额角渗出细汗。 见老板这副被吓得慌了神的模样,洛伊晨也不想再多问什么,“那我先走了。” 直到她迈出门口时,老板才松了口气。 洛伊晨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破败的街道上,这里是鼎盛区的边缘地带,没有市中心的光鲜,有的只是为一顿果腹之餐而苦苦挣扎的穷人。 路过一个散发着馊臭味的巷口时,她竟意外地适应这种味道,这难道就是她也有的信息素——穷酸味? 洛伊晨见有个老人蜷缩在破毯子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老人面前摆着一个SUS304不锈钢大碗,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感觉那碗比老人的年纪还大,估计这就是一碗传三代,人走碗还在吧。 洛伊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现金。她很久不用现金了,也不知是猴年马月塞进衣服里的。 她展开那张五十元纸币,看了看瘦弱的老乞丐,又看了看自己。 算了,反正她也快用不上了,干脆在去乱葬区前积点善缘。 她弯下腰,纸币落碗,无声无息。 正要起身,那瘦乞丐忽然缓缓抬起头。乱发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直视着她。 瘦乞丐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找到脑花,你需要吗?” 洛伊晨眼睛一亮,不假思索:“要!” 见她答得干脆,瘦乞丐反倒一愣:“不怕我骗你?” “骗我,我也认。” 反正她也是将死之人了,赌一把又何妨。 瘦乞丐笑了笑,颤巍巍地起身,洛伊晨见状迅速上前扶稳他。 见她伸手来扶,瘦乞丐有些意外,随即裹紧那张破毯子,示意洛伊晨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中,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破败、仿佛随时会塌的木板房前。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汗臭扑面而来。 见洛伊晨没有半点不适,瘦乞丐打趣:“能适应这环境的年轻人,不多见。” 洛伊晨笑笑没说话。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另一个干瘦的黑乞丐正盘坐在地,摆弄几枚磨得发亮的古旧铜钱。 见同伴带人回来,黑乞丐懒洋洋抬了下眼皮:“花钱买命,还是破财消灾?” 洛伊晨坦然道:“我其实没多少钱。” 黑乞丐嗤笑,语气转冷:“没钱?那就等死。” “哐当”一声。 不锈钢大碗利落地拍在黑乞丐头上。 “好好讲话!你个黑老头。”瘦乞丐动作熟练得令人咋舌。 “哎哟……我的脑壳……你个杀千刀的瘦老头,君子动口不动手懂不懂!”黑乞丐抱头痛呼。 “给人好好算一卦!快点!”瘦乞丐挥舞铁碗威胁。 当他转向洛伊晨时,脸上的笑容慈祥了几分:“小姑娘别介意,他嘴臭脾气臭,但手艺好。我们免费帮你算算脑花在哪,就当结个善缘。” 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哪是嘴臭脾气臭,这可是能让她继续留在鼎盛区的高人啊! 不过这俩乞丐的相处方式属实有趣,活像一对欢喜冤家。 黑乞丐气不过,嘴里嘀嘀咕咕,却还是听话照做。他揉着脑袋,没好气地示意洛伊晨坐下。 黑乞丐:“伸左手,手心朝上。” 洛伊晨依言摊开手掌。 一只脏兮兮、指甲嵌满污垢的手,在她掌心放了三枚铜钱。 又示意她握拳,倒扣在桌。 黑乞丐的手压着她的拳头。 黑乞丐:“闭上眼睛,想着你自己的脑花。” 洛伊晨照做。 霎那间,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拉长了三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屋内温度骤升,无形的热浪在空气中翻涌,差点让人窒息。 洛伊晨手心的温度逐渐升高,皮脂下奔涌着炙热的痛楚。 她的指节颤抖,缕缕金红交织的光丝从她指缝间泄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晶芒。 在这股刺痛感疯狂飙升的时刻,两人的手被同时弹开。 洛伊晨迅速甩手,钻心的疼痛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三枚铜钱在她手心里化成灰烬,还留下个灼烧的印子,形似一条莫比乌斯环,散发着一股人肉焦糊味儿。 两个老乞丐慌忙上前查看,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是‘溯洄’!”两人异口同声。 “什么溯洄?”洛伊晨听不懂。 黑乞丐:“小姑娘,听句劝,想活命就别找脑花了!去乱葬区说不定还能活。” “为什么?”洛伊晨追问。 黑乞丐摇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大祸临头。 瘦乞丐:“小姑娘,我们帮不了你,抱歉,你快走吧!” 洛伊晨很想知道原因,但她明白,能说的他们不会隐瞒。 她低头看向灼伤的掌心,那个印子按一按还会隐隐作痛。 黑乞丐叹声道:“小姑娘,去了乱葬区,找一个叫荒牙子的人,他或许能帮你……” 说完,两个老乞丐都不敢与她对视,默默低下了头。 见此情景,洛伊晨礼貌颔首:“我叫洛伊晨,感谢两位前辈的帮助,如果我能从乱葬区活着回来,我一定好好谢谢两位前辈。” 她没 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小屋。 外头冷风一吹,让她格外清醒。 老乞丐欲言又止的样子和卖脑花的老板如出一辙。看来自己是摊上了一件大事,也难怪别人帮不得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洛伊晨理解,换作是她的话,她也会这么做。 “荒牙子……”她喃喃念着。 她都不一定能在乱葬区活下去,更别说大海捞针般找一个人了。 唉……为什么有些人只是活着就用尽了全力。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漆黑的巷子。世界之大,每处都可以落脚,可每处都需要落脚的资格。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次这么迷茫的时候,还是在她刚毕业找工作那会儿,这日子刚消停没多久,就摊上了一堆麻烦事儿,老天爷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让她过。 与此同时,破屋内的两个老乞丐正慌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瘦乞丐拽住黑乞丐问:“黑老头,刚才算卦时,你在那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什么?” 一想起刚才的场景,黑乞丐就忍不住哆嗦。 “我看到她身后有一个戾气缠身的怪物。” “它拦着我,不让我靠近那个小姑娘分毫。要不是铜钱灰祭切断探查,我们两今天必死无疑。” 瘦乞丐大惊,继续问:“为什么她身上有‘溯洄’的气息?” 黑乞丐竖起食指压唇:“嘘!不要命了?还提!赶紧收拾东西走人,马上就要变天了。” 两人匆忙收拾,连夜跑路。 * 回去的路上,洛伊晨经过一个热闹的夜市。 浓郁的香气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走到一个铁板烧摊前。 “老板,一份铁板鱿鱼,微辣。” 付钱时,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老板,再加一份铁板鱿鱼,要爆麻爆辣!有多辣加多辣!” 老板楞一秒后,热情答复:“好嘞!” 她拎着两份香气扑鼻的铁板鱿鱼回家去,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楼道里寂静无声。 经过404门口时,她停下。 “咚、咚、咚。” 敲了三下门。 然后将一份爆辣铁板鱿鱼挂在门把上,没说一句话,只是一味地捂嘴嘿嘿嘿坏笑,然后火速离开。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门之前,她回望一眼404门口。 门把手上空无一物,铁板鱿鱼不见了。 洛伊晨没有半点惊讶,她早就习惯了。 洛伊晨刚进屋,手机屏幕就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 方先生:【很好吃,就是有点辣。】 洛伊晨看着消息心虚地笑了,她一开始确实把方先生当成长辈一样相处。可慢慢熟悉后,她就变得越来越没有边界感,把方先生当成了同龄朋友一样相处。 要是让父亲知道她这么整蛊方先生,估计会气得一口老血喷|射|状吐出,然后倒地抽搐。 她本以为方先生会觉得她目无尊长、没大没小,可没想到方先生比她亲生父亲还要纵容她,于是乎……在方先生一次又一次的放纵下,洛伊晨变得越发“张狂”,就差没骑|到方先生头上蹦迪了。 洛伊晨:【铁板鱿鱼都是辣的才好吃,你个土老帽不识货。下次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消息发送成功,却石沉大海。 还是跟以往一样,方先生只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但从来不会回复她的任何消息。 洛伊晨不死心,又追加一条消息。 洛伊晨:【你要不说,以后就没机会吃到我买的东西了。】 仍无回复。 还是她太高估自己了,她那点东西,在别人眼里算得了什么。 “哐!哐!哐!” 粗暴的敲门声。 都这个点了,还会有谁来? 她起身开门。 就在手指即将拧开锁扣的一刻—— 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方先生:【不要开门,跑!】 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下意识听从方先生的指示退离门口。 家里就一个门,她能往哪里跑? 方先生:【从洗手间的窗户跑。】 洛伊晨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她家里的洗手间压根就没有窗户啊。 3. 乱葬篇3 黑暗中,粗暴的拍门声接连不断,整扇门都在剧烈震动。 洛伊晨还是听方先生的跑到洗手间。 进入洗手间后,她仔细搜寻每个角落,就是没看见方先生口中所说的那扇窗户。 要真有的话,她在这个家都待了二十几年了能不知道吗? 洛伊晨:【方先生,我没看到窗口。】 依旧没有回复。 砸门声变成了用重物剧烈撞击的巨响。门外的人破门而入也只是时间问题。 情急之下,洛伊晨拨过去那个根本不可能会被接听的语音通话。 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让她的希望渐渐黯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 后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声音迅速远去,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砖上。 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语音通话接通了。 …… 不知过了多久,洛伊晨在剧痛中挣扎着醒来。 尽管光线昏暗,她还是很快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想动,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粗绳紧紧捆住。 “醒了?”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 两个人影向她逼近。 “你们是谁?是不是你们……偷了我的脑花?” 没有回答。 黑暗中,洛伊晨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视线钉在她身上。 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东西藏在哪里?赶紧交出来。” 啥?什么东西?你倒是说是什么东西啊! 洛伊晨无奈:“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能报个全名吗?” 其中一人猛地逼近,裹挟着一阵阴冷的风。 “砰!” 一记重拳毫无预兆砸向洛伊晨的左脸。 她眼前瞬间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汹涌而出,心里窝火,但现在又只能忍着。 洛伊晨真是有苦难言。这几天接连遭遇两场入室抢劫,而且现在的贼一点道理都不讲,他们不管你有没有,只要他们认为你有,你就得有。 “今天不交出来,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说!” 洛伊晨的脖子被狠狠掐住,巨大的力量压迫气管,令她无法呼吸。 窒息感逐渐剥夺了她的思考能力,混乱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地方。 她嘶哑地开口:“我……我带你们去……东西在隔壁404。” 掐着她脖子的手骤然松开。她大口喘息,鼻血滴滴答答落在前襟和裤子上。 两个陌生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404?你隔壁那间死气沉沉的空房根本没人住!竟敢耍我们?!” “我带你们去……”她断断续续地说,“就在隔壁404……” 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必须咬死。 最终,那个声音冷冷道:“好,带路。要是敢骗我们……”冰冷的刀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身上的绳索被利刃割断,洛伊晨被粗暴地从椅子上拽起。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立刻被一只手死死拽住袖子,拖着她向外走。 走到404门口,洛伊晨心中泛起嘀咕—— 抱歉了方先生,把他们引到你这儿来,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她一方面希望方先生能出手相助,另一方面,她是真的想亲眼见见方先生的真容。 只要这两个狂徒落网,她一定要这两个狂徒赔钱赔到倾家荡产,最后再把牢底坐穿。 “开门去。” 洛伊晨被他们向前一推。 “咚、咚、咚。” 她敲了三下门。 敲门声刚落,房门竟自己打开了。 里头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洛伊晨被推进了那片黑暗中。 “进去带路!” 一脚踏入404,外面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她回头一看,那两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极度扭曲,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两人在洛伊晨身后看到一团急速膨胀的黑影,冰冷的戾气环绕,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充斥整个房间。 见他们如见鬼般盯着自己身后,洛伊晨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当她回过头来时,见到刚刚还跪在地上的两人莫名消失了。 人呢?就这么跑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我岂不是白白挨了一拳,这账我找谁算去! 突然,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她压倒在地。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疼痛,接触地面的瞬间,仿佛有一层缓冲垫挡住了冲击。 紧接着,一团黑影在她面前开始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洛伊晨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艰难地抬头,徒劳地望向那团人形黑影。 洛伊晨:“我真没有你们说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那团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她,目光深沉,却又如财狼般锐利。 它动了,朝洛伊晨靠近,再缓缓蹲下身。一只由浓郁黑烟构成的手伸向洛伊晨的脸。 洛伊晨条件反射闭上了眼,以为又要挨揍。 谁知对方只是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鼻下的血迹,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笨拙。 “嘶——”洛伊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影突然顿住,那只手就这么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慌了神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洛伊晨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吐出一句:“谢……谢了……” 这让洛伊晨觉得,这个“人”和刚才那两人并非一伙。 她问道:“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它站起身,准备离开。 压在洛伊晨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喊道:“方先生?是你吗?” 话音刚落,那黑影像是被触怒般一挥手,洛伊晨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墙壁上。 剧烈的震荡瞬间席卷了她所有意识,她再次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洛伊晨发现自己躺在洗手间的地砖上。她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她听方先生的躲在洗手间里找窗户,最后不知道被谁打晕了…… 之后的事,完全记不得了。 她揉了揉发痛的后颈,捡起掉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解锁,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方先生语音通话00:24:72】 方先生接她电话了?! 可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和方先生说了什么。 “叮咚——” 门铃响起,打断了洛伊晨的思绪。 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两名身着笔挺制服、眼神锐利的男子站在门外。是来接送她的审判官。 她打开门。 为首的审判官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上稍作停留,随即公事公办地开口:“给你半小时收拾必要物品,半小时后立刻下楼,我们在楼下等你。” 洛伊晨:“好。” 门被轻轻带上。 她茫然地环视着屋内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带些什么。最后只是胡乱塞了些东西进包里。 她拿起和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正犹豫要不要带上,门铃再次被摁响。 “洛女士,您的蛋糕。” “我没有订蛋糕。” “是方先生给您订的。” 外卖小哥递来一个精致的蛋糕盒,“他还让 我带句话:‘生日快乐’。” 洛伊晨看了一眼手机日期。今天是她的二十四岁生日,她都忘记了。 她将蛋糕放在桌上,打开盒子,蛋糕小巧精致,上面点缀着晶莹剔透的蜜桃果肉,是她最喜欢吃的蜜桃蛋糕,上面还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方先生还是这样,记着她的生日比她本人还清楚。 洛伊晨望着蛋糕,沉默了良久。这或许是她能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她找出蜡烛,插|上,点燃。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映着她茫然的脸。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很普通的愿望—— 她希望有生之年能见上方先生一面。 这个她二十四年以来都未曾见过的神秘先生,成了她的执念。 洛伊晨:“生日快乐,洛伊晨!” 她吹灭蜡烛,拿起刀子,学着父亲以前切蛋糕的样子,切下半块蛋糕,用干净的纸盒仔细装好,这是留给方先生的。 剩下的那一半蛋糕,被她一勺接着一勺、狼吞虎咽地全都吃了下去。甜甜的奶油和柔软的蛋糕胚,此刻仿佛是世间最好的慰藉。 这几年要是没有方先生的陪伴,她估计会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 她背起背包,拿起那盒蛋糕,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家,目光落在她与父亲的合照上。 “等我回来……”她低头喃喃,“如果我能回来的话。” 大门关上,一切似乎在此刻落幕。 走到404门口。她停下脚步,心情复杂。 “咚、咚、咚。” 依旧是三声轻叩。 她将蛋糕盒小心挂在门把手上,轻声道:“方先生,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如果还有机会……我再给你带好吃的。”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404门口。 那个蛋糕盒掉到了地上。 盒子的一角已经撕裂,一小块蛋糕摔落在地,糊成一团难看的白色污渍。 方先生……没有收下? 这还是方先生第一次没收下她的生日蛋糕。 洛伊晨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击。 洛伊晨:【方先生,你在家吗?我要去乱葬区了,出来见个面呗!】 洛伊晨:【方先生,你干嘛不吃蛋糕?以前你说我留的太少了,不够你吃,现在怎么嫌弃上了。】 洛伊晨:【方先生,我都要去乱葬区了你都不出来见我,你再不出来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洛伊晨:【方先生,我没骗你,我真的要去乱葬区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 发了一堆消息,都没有一个回复。 想想也是,她去乱葬区又不会影响到方先生。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又不是说离开她,方先生就生活不能自理了。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在方先生心中的地位。 她最后跟方先生做了一个简单的告别。 洛伊晨:【再见,方先生。】 最后一条消息没发出去,屏幕上的感叹号红得刺眼。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方先生删掉了她。 洛伊晨握紧手机,情绪上头,抑制不住质问的冲动,马上就要按下那行验证信息。可下一秒,她松了手指。算了,删就删了,正好落个清静。 她很快就要去乱葬区了,周围的人恨不得立刻跟她划清界限。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搭理她? 洛伊晨望着地上那摊摔坏的蛋糕,吸了口气,把很多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的告别,带着遗憾与失落收场。她走下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而掉在404门口的那盒蛋糕,伴随着一道黑烟莫名消失。 4. 乱葬篇4 车厢内死寂无声,轮胎碾过不平整的路面,一路颠簸。 越接近乱葬区,天空的颜色就越是单调,最后只剩下一片灰黄。 车停稳后,洛伊晨开门下车。 鼎盛区边缘的巨型分界门映入眼帘,那是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 高耸的城墙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墙体向两侧无限延伸,直至没入昏黄的天际线,将整个世界粗暴地一分为二。 分界门此刻正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黄沙弥漫,尘雾翻滚,看不清具体情形。 门外,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的士兵面色冷峻地守卫在侧。 “你的包。”一名审判官将背包递过去。 洛伊晨接过包道:“谢谢。” 审判官轻声嘱咐:“注意安全。” 洛伊晨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对方。 审判官那双凌厉的眼神中竟有些许温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朋友在道别。 不是说审判官都是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吗?可眼前这人并非像传闻中的那般不堪。 另一名审判官瞥了一眼腕表,语气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赶紧过去。” 果然,还是她想多了……这些审判官的脾气真是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洛伊晨放眼望去身后的鼎盛区,那些高楼林立的轮廓像一道厚实的城墙—— 那里有她熬过无数的夜、有她强颜欢笑陪过的酒局、有她点头哈腰应付过的领导和客户、有她拼命想维持却最终一败涂地的生活……还有她到死都未曾见过面的“方先生”。 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只化作嘴角一丝释怀的微笑。 她背上背包,快步走向分界门。 越接近门口,那股面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感就越发强烈。 她脚步不自觉放缓。 就在她距离分界门缝隙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要滚就赶紧滚!没脑花的废物只会脏了鼎盛区的土地!”之前催促她的审判官恶毒地咒骂。 话音刚落,那名审判官的身体突然被拦腰截断。上半身滑落在地,他双眼惊恐地瞪着自己仍立在原地的下半身,想尖叫,却彻底失声。 “敌袭!” “警戒!” 周围的士兵陷入混乱,尖锐的警报撕裂死寂的空气,所有武器齐齐上膛,众人紧张地搜寻袭击来源,如临大敌。 一名审判官趁乱混在人群中逆行,他压低帽檐,遮挡住那双微微泛红的双眸—— 伊晨,一路平安。 与此同时,洛伊晨一个踉跄,猛地向前扑去。 “我艹!”落地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周遭的一切在不停地扭曲、融合、重组…… 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强烈的晕眩感让她无法站稳,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几秒后,空间转换的副作用才稍稍减退。 “哇啊啊啊啊!妈妈,我的眼珠子!眼珠子不见了!!” 还没等她看清周围,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嚎在她耳边炸开,让她顿时清醒。 她茫然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就是乱葬区?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沙土地,周围楼房低矮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锈蚀的钢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颗粒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恶臭。 哭声来源于她身旁的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有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此时正坐在地上蹬腿大哭。他其中一只眼眶里是中空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血管模糊可见。 这样貌有点吓到洛伊晨了。 洛伊晨一低头,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她把人家小孩的眼珠子压爆浆了。 那颗被压烂的眼珠子一下爆出了很多黏糊糊的组织液。 乍一看怪恶心的。 恶心归恶心……但洛伊晨心里更多的是害怕,毕竟她压爆了一颗眼珠子啊!这要是放在鼎盛区,不得赔得倾家荡产。 洛伊晨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幸好压爆的是别人的眼珠子,要是自己的,这会儿连哭都找不到泪腺了。 她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人家小孩:“对不起啊小孩!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下一秒—— “嗖嗖嗖!” 六七个人冲出,手持弓箭,弓弦拉满如月,齐刷刷对准洛伊晨。 制裁来得太快了吧。 洛伊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一个胡子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质拐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周身气势威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洛伊晨。 另一边,一个面色焦急的妇女快步跑来,抱走仍在哭嚎的独眼小男孩,低声安慰。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说!你是谁派来的卧底?!” 老人用拐杖直指洛伊晨。 洛伊晨解释:“我刚通过分界门从鼎盛区来。今天是我来乱葬区的第一天,误入你们领地是无心之过,非常抱歉。” “鼎盛区?”这不说还好,一说老人就更生气了:“上一个混进来的卧底也是这么说的!我这条腿,就是那次教训!” 他猛地顿了下拐杖,周围掀起一圈威慑力极强的气流。 洛伊晨这才注意到,老人宽大的裤管下,有一条“腿”很不自然,那是一根直挺挺的棍子支撑着地面。 “把她关起来!”老人厉声下令。 两个持弓男子立即上前,粗暴地反拧住洛伊晨的胳膊,将她押了下去。洛伊晨没有反抗,她清楚,在不明局势的情况下反抗,无异于送死。 她被押到一间破败的低矮小木屋前。门被打开,浓重的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她被粗鲁地推进去,身后的门立刻被人从外面锁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昏黄的光从墙缝中透入。地上铺着潮湿发黑的稻草,蛛网遍布角落,连墙板裂缝中都钻出了杂草。 洛伊晨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席地而坐。 屋子里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心里发慌。洛伊晨随手把低马尾盘起来,又撩起刘海扇了扇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这地方果然没信号。 她一到乱葬区就被当成卧底抓起来了,是有点晦气在身上的。 此时,角落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洛伊晨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块木板下方有一个小破洞。她凑过去,透过洞口向外看,竟是刚才那个失去眼珠子的小男孩。 他唯一一颗完好的眼睛正努力向洞里张望。 “姐姐,屋子里很黑的,你不要怕,小盖头过来陪你。”小男孩的声音带着童稚:“田七爷爷人很好的,我妈妈已经去找他放你了。” 洛伊晨还有些懵。 小盖头小声道:“我跟妈妈说了,是因为我自己把眼珠子拿在手里玩,不小心弄到地上才被姐姐你压到的,我知道姐姐你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好厉害,突然出现都吓到小盖头了。” 洛伊晨听着这情感真挚的坦白,一时竟无言以对。 谁家孩子会贪玩到把自己眼珠子抠下来玩的??? 小盖头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洛伊晨。” “洛姐姐!我叫小盖头!” 看着孩子傻乎乎的笑再容配上一只空洞的眼眶,洛伊晨只觉得头皮发麻。 “洛姐姐,你真的是从鼎盛区来的吗?” “嗯,是的。” 小盖头的声音充满向往:“洛姐姐,鼎盛区那么好!你为什么从鼎盛区过来呀?” 你以为姐姐我想过来吗?说多了,都是眼泪啊……如果可以,我也想继续待在鼎盛区。 “因为我把自己的脑花弄丢了。” 洛伊 晨刚回答完就后悔自己讲了实话,放在在鼎盛区,把脑花丢了这件事说出去,无异于脱裤子在公共场所放屁,连三岁小孩都会忍不住嘲笑。 小盖头反而安慰起她:“没事的洛姐姐!我也没有脑花,我们这里的人都没有脑花,大家都一样。” ……大家都一样没有脑花吗?洛伊晨突然有了点心理安慰,她干巴巴道:“谢……谢谢你啊。” 小盖头继续追问:“洛姐姐,鼎盛区的天,真的是蓝色的吗?像蝶来花那么蓝吗?” “是的。但是……你说的蝶来花是个什么东西?” 小盖头捂嘴偷笑:“洛姐姐你好笨啊!连蝶来花都不知道,鼎盛区的人都这么笨的吗?” “……” “蝶来花就是我家门口开的小花,它是蓝色的,一开花就有蝴蝶停在上面,我就叫它蝶来花。” “……” “洛姐姐,鼎盛区的小河里面有一种叫‘小鱼’的怪物吗?” “是的,但是小鱼不是怪物,它可以吃,还非常好吃。” 说着说着,她都要饿了,突然好想念水煮鱼、烤鱼、酸菜鱼…… 小盖头一脸惊恐:“那……你吃过小鱼怪物吗?” “我吃过小鱼,但没吃过怪物。” 小盖头表情更难看了:“你们鼎盛区的人真可怕,连小鱼都敢吃。” 洛伊晨心里嘀咕:再可怕都比不过你,连自己眼珠子都敢抠下来玩。 “小盖头,你只有一个眼睛看东西很难受吧?” “没事的!”小盖头笑得天真,“我下次去秘密基地,找个更好的眼珠放上去就好了。” “啊?!” 这眼珠还能灵活拆卸?? 还没等洛伊晨反应过来,小盖头的问题又接踵而来。 “鼎盛区真的有吃起来甜甜的,叫‘糖果’的东西吗?” 小盖头的声音里充满了憧憬。 糖果?洛伊晨想起什么。她平常习惯在包里放一些糖,加班困的时候吃。 “你等一下。” 她拉开背包翻找,在侧袋里摸到了奶糖,拿出一颗,从小洞递出去。 物以稀为贵,在乱葬区没有糖果的话,她就要好好利用这个资源。 “这个就是糖果,牛奶味的,很甜。” 小盖头的独眼瞪得溜圆:“这……这就是糖果?原来长这样!真的是给我的吗?” “这个就是给你的。” “小盖头真的可以吃这个糖果吗?”他不停询问,嘴角流下不争气的口水。 “当然,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姐姐。” “洛姐姐!洛姐姐!洛姐姐你真好!等你出来了,我每天都要跟你玩!我要成为乱葬区第一个吃糖果的小孩了!” 小盖头兴奋地小声叫着,唯一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瘦巴巴的小手,满怀渴望地伸向那颗奶糖。 指尖触碰到奶糖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刀光毫无征兆地闪过。 小盖头那只伸向糖果的瘦小手臂被整条斩断。断臂掉落地面,溅起细微的尘土。 鲜血喷洒在洛伊晨举着糖果的手心上。 小盖头的视线还停留在那颗糖果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黄昏的空气。 “啊啊啊啊啊!!!疼,小盖头疼!妈妈!小盖头很疼。” 洛伊晨的心脏被这一幕惨状狠狠攥住,一阵剧烈的神经刺痛在她颅内炸开,她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癫狂的杀意在她血管中奔涌,她的理智被一点点蚕食。 洛伊晨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刚刚将她押送进木屋的男人。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她真的很想出去弄死这个男人,她快要压抑不住一股想将他撕碎的冲动。 5. 乱葬篇5 洛伊晨:“对一个孩子下手,你算什么东西!让我出去,跟你比试。” 那男人闻言,脸上浮起不屑的冷笑,他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嘲讽道:“鼎盛区来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你懂乱葬区的生存规则吗?弱肉强食是铁律!你是废物,只配臣服。” 洛伊晨挑眉鄙夷:“你是怕输给我这个‘废物’不敢放我出去?” 男人的脸色瞬间铁青。洛伊晨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最恨被别人看轻,尤其是被他视若蝼蚁的“鼎盛区废物”。 “你找死!”男人暴喝一声,手臂猛挥,一道凌厉冰冷的刀光劈出,精准斩在门锁上。 “锵!”的一声锐响,锈蚀的门锁应声而断,破旧的木门被刀气震开。 “洛姐姐不要出来!不要!你打不过坏叔叔的!不要出来!小盖头不想你死掉。” 小盖头捂住鲜血流淌的断臂,痛得小脸扭曲,却仍用独眼惊恐地望着洛伊晨,尖声哭喊。 说着,他竟应声跪地,不顾断臂的剧痛,拼命用额头磕向坚硬的地面,发出令人心颤的“咚咚”声,鲜血慢慢从额头渗出。 “求你不要杀洛姐姐!求你了!”哭声凄厉绝望,额前的鲜血混杂着砂砾流下。 男人看着这一幕,气焰反而更嚣张,他张狂大笑:“哈哈哈!你居然躲在一个替你求情的小崽子身后?不敢出来了?果然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 洛伊晨心刺痛得厉害。小盖头每磕一下,都像砸在她心上。 男人的卧底身份已经被他们知道,他怎么可能会让知情人活着。 洛伊晨一步踏出囚室。 见洛伊晨出来,小盖头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他用瘦弱的身躯挡在洛伊晨前面,想把她推回屋里:“快点回去……洛姐姐你快回去,他会杀了你的……” 男人见状,笑得更加猖狂:“哈哈哈!真是感人的一幕啊!居然要靠一个没你半截高的小屁孩来保护?” 洛伊晨无视男人的嘲讽,将小盖头抱到一旁,将自己的背包放在小盖头身边。 她揉了揉小盖头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平静:“小盖头,听话。洛姐姐现在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帮我保护好这个背包,可以做到吗?” 小盖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眼神坚定地抽噎着:“……能,小盖头能做到。” “小盖头真棒!等洛姐姐把坏蛋打跑了,就给你糖吃。” 男人在一旁破口大骂:“死到临头还在哄孩子!先想好你的遗言吧!” 洛伊晨朝男人走去。 按理说,她生平第一次面对这种真刀真枪的场面,本该恐惧得双腿发软。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双腿沉稳迈出,就连心跳都十分平稳。 男人满脸轻蔑:“公平起见,老子不用武器,这把刀给你,到时候输了别说老子欺负女人。” 他扬了扬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弯刀,将刀随意抛给洛伊晨。 洛伊晨没有躲开,而是下意识想去接住,可她无法预估刀的落点,最后五指抓空,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地面。 “哈哈哈哈!”男人爆发出嘲笑,“连刀都接不住,就你这样还想赢我?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 男人上下打量着洛伊晨,舔了舔嘴角,眼神中都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凝视,“你现在跪下来求我,再撒撒娇,说不定我一心软,还能放你一马。” 洛伊晨全程都没有搭理男人,而是伸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弯刀。 刀身很重,她双手并用,仍无法将刀挪动分毫。 男人见状,大摇大摆走到洛伊晨面前,几乎贴着脸嘲讽:“怎么样?完全举不起来吧。废物就是废……” 他的话突然顿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伊晨和男人都敏锐地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正有人朝这边赶来。 男人脸色一变,弯下腰,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洛伊晨握着刀柄的双手。 刀身在两人中间缓缓举起。两人距离极近,视线在空中交锋,杀气四溢。 男人嘴角咧开一个诡计得逞的坏笑,低语道:“我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只好请你来当这个替罪羊了。” 洛伊晨清晰感受到男人正强行操控她的双手,将那柄沉重的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对准的正是男人自己。 男人的力气远在她之上,她根本无法左右局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一堆人朝这走来。 男人抓着洛伊晨的手,爆发出全部力量,操控着刀锋,狠狠朝自己的左肩劈去。 “住手!”一声苍老的暴喝从他们身后传来。 “噗嗤——” 刀起刀落。 “啊啊啊啊啊!”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倒退。 他的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断臂掉落在血泊中,手指还在微微抽动。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闪着阴险的冷光。 他转身朝赶来的众人走去,用尽最后力气大喊:“她……她就是卧底!她想杀人灭口!!” 这一声喊叫,用尽了他所有的表演。 紧接着,男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几道冰冷的刀气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身体被分割成几大块,哗啦啦散落一地,血液泼洒开来,形成一滩血泊。 更恐怖的是,那些散落的尸块具有某种诡异的生命力,在血泊中跳动、挣扎,试图重新聚合。可每一次碰撞,都像同极磁铁般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根本无法融合。 男人的头颅滚落在血泊边缘,眼睛瞪得圆溜,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器官彼此排斥,在绝望中死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从男人断臂到他被瞬间分尸,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滩无法聚合的尸块上,缓缓移向洛伊晨。 只见洛伊晨单手握着那柄弯刀,原本沉重的刀身,此刻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刀身沾染的鲜血正顺着刀尖滴落。 她手腕随意晃动甩了几下,血 珠被尽数甩脱,那柄刀在她手中宛如游蛇般灵活,清冷的刀光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容。 洛伊晨:“废物。” 她脑中突闪一丝刺痛,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飞速掠过,快得她根本无法捕捉,她眨了眨眼,理智回归。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被吓得火速丢掉。她一转身,就见着小盖头一副吓呆的模样。 小盖头的独眼瞪得大大的,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短暂震惊后,小盖头扑过去,用唯一的手臂紧紧抱住洛伊晨,激动得语无伦次:“洛姐姐!你好厉害!你好帅啊!你把坏蛋打跑了!” 洛伊晨疑惑,她什么时候把坏蛋打跑了?刚刚? 小盖头的欢呼却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老人身后一群血气男儿的怒火。 “恶魔!你这个恶魔!”一个男人指着洛伊晨,双目赤红,“你这卧底居然杀了我们的人!别以为你是女人,我们就不敢对你动手!” “杀了她!为兄弟报仇!把她碎尸万段!”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情绪激动,武器瞬间出鞘,杀气腾腾指向洛伊晨。 小盖头见状,立刻像只护崽的小兽般挡在洛伊晨身前,大声辩驳:“不是!洛姐姐不是卧底,她是好人!是她打跑了坏叔叔!” “小盖头,快过来!离那个女恶魔远点!她会杀了你的!”男人们焦急喊道。 洛伊晨将小盖头拉回自己身后,摸了摸他的头,“小盖头乖,等你以后长大了,变得很强的时候,再保护洛姐姐。现在,先让洛姐姐来保护你,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能恰到好处地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小盖头点了点头。 原来地上那滩尸块是那个男卧底本尊啊……真是死有余辜,她巴不得放炮庆祝。 洛伊晨面向那群激愤的男人。 她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目光扫视众人,扬声道:“我就是卧底,怎么了?” 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将那群男人的怒火引爆。 “去死吧!”几人怒吼着就要冲上来将洛伊晨撕碎。 “都给我住手!”一直沉默的老人终于开口。 那几个男人硬生生止步,又惊又怒地看向老人:“七爷!为什么拦我们!?卧底入侵,还杀了我们的人!这是在践踏我们的尊严!我们必须杀了她!”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洛伊晨身上,缓缓开口:“她不是卧底。” “什么?!”男人们全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人。 “七爷,你不要被她蒙蔽了,她可是当着我们的面杀了我们的兄弟啊!” “行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说她不是卧底,她就不是卧底。” 碍于老人的威严,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就此作罢。他们满腔的怒火压抑着无法发出,很不是滋味。 洛伊晨直视老人,开口问道:“您就是小盖头说的田七爷爷吧!如果小盖头知道他最信任的爷爷居然这么对他,或许会失望吧。” 6. 乱葬篇6 “小姑娘,你跟我来。”田七对着洛伊晨招呼了一声,示意她移步到别处详谈。 洛伊晨刚抬脚,小盖头就挡在她面前。 “田七爷爷,洛姐姐真的不是卧底!她是好人!她保护了我!” 小盖头仰着小脸,那只独眼焦急地望着田七。 田七听到“洛”这个字眼,心头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可不是能随便乱用的姓氏。 小盖头的母亲拉住他:“小盖头乖,姐姐是要跟爷爷去谈正事,爷爷和妈妈都知道姐姐不是坏人。” 听到母亲肯定的答复后,小盖头才放松下来。 洛伊晨:“小盖头先跟妈妈回去,等洛姐姐和爷爷谈完话,就去找你,到时候给你糖果吃。” “说话算话,不许骗人的,洛姐姐你一定要来找小盖头。” 小盖头的注意力立刻被糖果吸引,眼睛一亮,痛楚都减轻了几分,很爽快地答应了。 …… 洛伊晨跟着田七走进一间土屋,这比关押她的那间木屋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田七率先坐下,示意洛伊晨也坐。 “你叫我七爷就行。”田七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们这儿,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大家听我的,不过是因为我岁数年长了些,经历得多点,被他们推出来扛事罢了。” 田七:“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洛伊晨:“洛伊晨。” 听到这个名字,田七脸色骤变,原本就枯槁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慌张,他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是会没命的,姓洛的只有‘上面’那一位,这姓在乱葬区是忌讳。” 会没命? 洛伊晨心中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在乱葬区,姓氏似乎与某些位高权重者挂钩,冒用或重名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改口:“七爷您听错了,我姓方,叫方伊晨。” 对不住了方先生,借你姓氏一用,要是我活着回去一定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田七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方伊晨……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晨怎样?” “没问题,七爷。” 气氛稍微缓和,田七就正式切入正题:“小晨,今天你早就看出是我故意设局引诱卧底吧。” 洛伊晨坦然道:“敌暗我明,您正愁找不出卧底的时候,我就出现了。为了逼出藏在暗处的卧底,您把我当成诱饵。真正的卧底为了自身安全,一定会想方设法坐实我这个‘替死鬼’的身份。不过真卧底也没多少脑子,见关押我的地方一个守卫都没有也没有怀疑。”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带上一丝愠怒:“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牵扯进来,他那么信任您,心里还一直念着您的好……” 想到小盖头被自己最敬爱的爷爷设计入局,洛伊晨就感到一阵心酸和愤怒。 田七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久久无言。直到洛伊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其他人都不知道,包括小盖头的母亲。我还是希望你能替我守住这个秘密,现在公布还不是时候。” 洛伊晨:“如果我想揭穿,就不会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是卧底了。” 田七:“……谢谢。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田七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上身那件褴褛的衣衫。 当衣衫褪下,露出胸膛时,洛伊晨瞬间愣在原地,连鼻尖都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涩。 她终于明白田七为什么要行此险招,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要揪出卧底了。 田七的胸腔几乎完全溃烂,发黄粘稠的脓水不断从腐烂的皮肉间渗出,好几根沾着暗沉血渍的肋骨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腐肉已经大片发黑,失去生机的肌肉纤维偶尔会无力地抽搐一下。 更可怕的是,胸腔内的器官有了排斥反应,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轻微蠕动着,随时会分崩离析。这是漫长而痛苦的腐朽,正从他身体内部吞噬他。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我从鬼门关里硬抢回来的,我随时都会倒下……可唯独放不下农家小院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农家小院一共有二十人,大家相互报团取暖,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挣扎求生。” 洛伊晨安静地听着,田七的话语里充满了托付后事的沉重。 “乱葬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点心思和手段,根本活不下去。”田七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可惜在我们这群人里,我到现在都没找出一个能扛事的人。我不敢死,我怕我一闭眼,这个家就散了。再加上有卧底混进来,要是不能在我死前把他揪出来,我肯定死不瞑目……” 此刻,洛伊晨之前对田七的不满,已然化为了深深的敬佩和理解。 眼前这位老人,是在用自己最后残存的生命力,为农家小院里的每一个人谋划一条生路。 “我也不想让小盖头去做诱饵……”田七声音哽咽,“可我……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怕小盖头出事,可我更怕所有人都惨死,如果……如果我这条老命,能换他们平安,我死也甘心。” 洛伊晨理解他肩上那沉甸甸的二十条人命的责任。在鼎盛区,像田七这个年纪的老人,早该退休颐养天年,儿孙绕膝,根本不需要每日活在恐惧和算计里,甚至连死亡都成为一种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 田七把衣服拉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洛伊晨:“小晨,我死后……希望你能接替我的位置。” 什么?! 洛伊晨怀疑自己幻听了,她才刚来乱葬区啊! 洛伊晨:“七爷,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只是一个刚从鼎盛区来的普通人,没有能力,没有威望,甚至对乱葬区都一无所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别急着答复我,你可以安心在我们这里住下。我给你七天时间慢慢考虑一下,七天后,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洛伊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根本就用不着七天,她现在就有答案了。 这分明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以前在公司当个主管、组长,带领团队是为了提升业绩,创造价值,赚大钱!而在这里带队,背负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根本就没有试错的机会。 她忍不住反问:“七爷,您就不怕我真的是卧底?而且我们今天才见了一面啊,您真敢让我接手这里?” 田七果断答复:“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就冲你今天能一眼看穿我设的局,就证明你有能力接手这里。” 那您可真是看走眼了……我只是个在鼎盛区天天被挨骂的普通社畜。 算了……到时候七天期限一到,她就收拾东西跑路,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有了落脚点,可以快速了解乱葬区,也好为了以后的谋生求路子。 田七心里也自有盘算:一般人初到乱葬区,绝不可能像她这般镇定,更别说还能冷静分析局势,尤其是她那手起刀落、利落分尸的手段,连我都做不到,这小姑娘绝对不简单。我把答复期限定为七天后,一来是为了进一步考察她的心性和人格,二来也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帮助她在队伍里建立威望,日后才好服众。我确信,七天后,她一定会答应。 田七:“小晨,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要去看看吗?” 洛伊晨毫不犹豫地点头:“去。” 既然决定要暂时留下,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并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田七愿意带她去见世面,洛伊晨高兴还来不及。 田七满意地笑了笑,率先朝屋外走去,洛伊晨紧随其后。 走出农家小院后,越走越是偏僻荒凉。 田七:“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洛伊晨紧跟其后,走过弯道,景象豁然展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尸坑。 在这片巨大的尸海之中,密密麻麻的蛆虫如同沸腾的米浆,啃食着骨架上黏着的筋膜和肉丝,一些尚未腐烂的肢体,还在这滩腐肉孕育的温床中挣扎蠕动。 田七的脚步在坑边停住,拐杖深深陷入暗红色的泥泞中,他双眼直视前方,早已对这片地狱景象麻木。 一只秃鹫落在一颗头颅上,死者瞪大双眸,凝视着生命中最后一刻的惊恐,死不瞑目。 秃鹫的勾喙熟练地扎进一颗眼球中,头敏捷地一甩,利落地将眼球连带着后面黏滑的物体拉扯出来,脖颈一扬,吞了下去。 空洞的眼眶不断流淌出黑红色的粘液,一只只肥硕的蛆虫顺着粘液汩汩流出。 洛伊晨眉头紧蹙,眼前的景象给她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乱葬区最残暴、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示在她眼前。 田七:“在乱葬区,像这样的尸坑有很多。我们把它叫做‘葬尸坑’。在乱葬区里,想活着难,想彻底死掉,也很难。” 洛伊晨将视线从那只被秃鹫啄食的空洞眼眶上移开,看向田七。 “这里的死亡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身体器官和血肉之间出现排斥反应,无法融合,最终躯体一点点溃烂,直至生命力流逝殆尽。第二种,就是让躯体彻底丧失融合再生的能力,也就是之前那个卧底的死法。” 洛伊晨立刻想到那个卧底被分尸后,尸块仍然疯狂跳动却无法聚合的诡异场景,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田七用拐杖指向葬尸坑:“眼前这些躯体和器官,有的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彻底死亡。有的还活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凭着本能在一堆腐肉里寻找能与之融合、不会排斥的肢体或器官,融合再生,可惜……它们最终只会在这堆撒发着恶臭的尸块里,慢慢被蛆虫啃食干净。” 坑内一半白骨、一半腐烂的躯体,生动诠释了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7. 乱葬篇7 乱葬人的躯体可以融合再生,这么说小盖头的断臂和眼珠子只要找到彼此不产生排斥反应的新器官,不就可以重新组合再生! 也难怪小盖头能随随便便把眼珠子抠下来玩。 随之而来的新问题困扰了洛伊晨,她问:“既然可以重组再生,为什么真卧底的躯体有融合再生的迹象,可小盖头的断臂却完全没有融合的迹象?” 田七:“在乱葬区,每一个器官,每一部分的肢体,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它们都有自己的独立意识。” “独立的个体?独立意识?”洛伊晨怀疑自己听错了。 田七解释道:“正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意识,才能自主驱动去寻找合适自身的肢体相融合,个体的生命力终究是短暂的,它们必须相互融合,才能达到‘续命’的效果。而融合的过程,就是不同个体之间争夺主体意识控制权的过程。” 洛伊晨觉得有点像养蛊,把各种器官组织放在一起,最后争夺意识主权胜出的,不就是蛊王? 田七:“小盖头的断臂是被人强制切除的,在断臂离开主体的瞬间,它就形成了自己的意识,它认定小盖头是一个无法护它周全的主人,就不会再重新融合,除非小盖头的主体意识足够强大,能压制住断臂的个体意识,让它再次臣服。不然强制融合的下场只有一个:排斥反应剧烈,个体为了自保,会牺牲自己,疯狂污染主体。” 田七叹了口气:“小盖头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哪有那种强大的主体意识。” 洛伊晨一口气听了这么多东西,感觉要长脑子了。 乱葬区的人体就像可以自由拆卸的零件,这些零件会为了争夺“主体控制权”进行一场厮杀,胜者为王,败者臣服。 洛伊晨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问道:“七爷,居然大家都拥有了一种类似‘长生不老’的能力,也不需要太过于惧怕死亡了,为什么还说乱葬区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田七沉默片刻,昏黄的目光投向葬尸坑远方,那里尘雾弥漫,看不清边际。 他声音干涩:“是因为物资和脑花的稀缺性。” 田七继续解释:“生活物质和脑花是乱葬区最稀缺的东西。只要能拿到一颗完整的脑花,就能离开这个炼狱,去往鼎盛区。为了争夺脑花,乱葬人互相厮杀、彼此算计,就连亲情、友情和爱情都成为了最廉价的垫脚石……” 洛伊晨放眼望去乱葬土地上的荒芜,这里确实连鼎盛区的边缘地带都比不上。 鼎盛区的子民们想要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前程似锦,就连她本人在生日许愿时都不例外。 而乱葬区子民一生所追求的,就是鼎盛区子民出生时所拥有的。 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换到他们这里就要付出成百上千倍悲惨的代价,哪怕是生命。 可惜的是,在乱葬区付出了生命,也只是多了几次喘息的机会,并非踏上了通往鼎盛的康庄大道。 哪有人生来就是平等的。 田七目光深邃:“你知道在乱葬区,最恶毒的诅咒是吗?” 洛伊晨想了想后摇了摇头。 田七:“是长命百岁。” 在鼎盛区,这是一个祝福,也是每个小孩都能朗朗上口的祝福: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田七缓缓道:“我知道你从鼎盛区来,也想再回去。不过你想的……也是我们乱葬子民,想了不下千万遍的事。” 田七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最绝望的事实:渴望离开乱葬区,是每个人的本能,但能做到的,凤毛麟角。 洛伊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那种被人拿着利刃抵在喉管,不敢动弹分毫,只能任人宰割的绝望…… 洛伊晨跟田七聊了很久,对乱葬区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在乱葬区里有三大阵营——求生阵营、争夺阵营和中立阵营。 “求生阵营”的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没什么实力,只求安稳度日,并不执着于争夺脑花,比如农家小院这样的地方。 “争夺阵营”则一心扑在脑花上,他们有些人,为了脑花不择手段,有些人还能保持着本心,没被杀戮蒙蔽了双眼。 “中立阵营”里大多是乱葬区的高手。他们既不嗜杀,也不屑于参与脑花的争夺。即便有人请他们出手抢夺脑花,他们也无动于衷。 这些高手难道不想去鼎盛区吗?怎么还在乱葬区待上瘾了? 如果她有那样的实力,肯定早就拿到脑花回去鼎盛区了——果然,高手的想法总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洛伊晨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说不定田七知道她父亲是否来过乱葬区。 洛伊晨:“七爷,十五年前,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从鼎盛区来的男人?” 洛伊晨不敢直接报出父亲的全名,毕竟她父亲也姓洛。 田七蹙眉沉思,缓缓摇头:“应该是没有,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洛伊晨在想,当年因为脑花丢失,父亲才离家去寻找,如果他没有到乱葬区,那就意味着他找到了自己的脑花。可他为什么没有回家?反而无缘无故失踪了十五年? 万一父亲改名换姓,样貌大变,那就更完蛋了,到时候她们父女当面撞上都能当陌生人绕过去。 洛伊晨心烦意乱,理不出头绪。 脑花,脑花,都是因为脑花。 他们父女都弄丢了脑花,真是巧合得厉害,难不成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父女,非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她又想起在鼎盛区那两个老乞丐说过的话:去了乱葬区,找一个叫荒牙子的人,他或许能帮你…… 洛伊晨:“七爷,您在乱葬区待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荒牙子的人?” 田七眼神微顿,眉头下意识往下一压。 在乱葬区土生土长、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人,都未必听过荒牙子。而洛伊晨是从鼎盛区来的,居然会知道这个名字,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田七压下惊讶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这名字,你要找这个叫荒牙子的,是有什么事吗?” 洛伊晨一时迟疑。 她总不能说两个流浪的乞丐给她算过命,对方断言她命中有大劫,唯有找到荒牙子才能化解此劫。这番说辞听起来简直离谱,别人听来,只会觉得她是在糊弄老实人。 “洛姐姐!田七爷爷!你们果然在这里。” 这一声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成功打断了对话,转移了田七的注意力。 小盖头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独眼噙着泪水,跑过来一把抱住洛伊晨:“我等了好久都没看到你们,就自己出来找你们了!” 洛伊晨心里感激,小盖头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田七脸色微变,立刻纠正:“小盖头,叫错了。这是‘方姐姐’,不是‘洛姐姐’。” 洛伊晨一阵心虚,连忙打圆场:“七爷,童言无忌,没事的。” 小盖头困惑地眨巴着独眼,看看田七,又看看洛伊晨,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洛姐姐突然间就变成了方姐姐,但他还是固执地嘟囔:“我就喜欢叫洛姐姐!” 田七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坚持。 小盖头像是想 到了什么,抓住田七的手摇啊摇:“田七爷爷!洛姐姐她可厉害了!她吃过小鱼怪物!” 田七闻言,严肃地看着小盖头:“胡说!小鱼怎么能吃呢?吃了小鱼会变成怪物的,小孩子不能骗人。” “是真的田七爷爷!”小盖头坚持道。 洛伊晨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鼎盛区的鱼和乱葬区的鱼,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盖头见田七爷爷不相信他,委屈地瘪瘪嘴,他的独眼无意间瞥向葬尸坑,突然被里面某个闪光的东西吸引住。 “有一个亮晶晶!” 他瞬间忘了委屈,兴奋地低叫一声,抓起洛伊晨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葬尸坑冲去。 “等等……小盖头!”洛伊晨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眼看离那散发着冲天恶臭、蛆虫翻滚的葬尸坑越来越近,洛伊晨头皮彻底炸开,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出一身冷汗。 “小盖头!”她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要下去吗?” 小盖头转过头,那只清澈的独眼望着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呀!就是要下去的呀!洛姐姐,我们快下去找亮晶晶宝贝!”说着又要拉她。 “不不不!”洛伊晨连连后退,“我就不下去了,我在这里等你。”她试图挤出友好的笑容,但表情无比僵硬。 小盖头看着她,有些小失望:“那好吧……我自己下去!洛姐姐你等我给你带回来一个亮晶晶宝贝!” 话音刚落,这个六岁且刚断了一条手臂的孩子,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影利落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跳入了那片尸山血海当中。 噗通一声,小盖头的身影瞬间没入尸海当中。 天啊……这孩子太厉害了!心理素质简直强悍得离谱。 洛伊晨对这个小鬼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恐怕也只有乱葬区才能培养出如此彪悍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葬尸坑表面只剩下蛆虫蠕动和秃鹫啄食的声响,小盖头消失的地方毫无动静。 洛伊晨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七爷,小盖头这没事吧!”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不怕脏,也该换气了吧。 田七却显得很平静:“没事。这小鬼头精得很,葬尸坑他常来,我也下去探查过几次。没有什么危险。” 正说着,尸堆某一处“哗啦”一响,几具尸体被推开,小盖头从下面探出头来,独眼里满是失落:“没有找到……我明明看到这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光的……” 洛伊晨刚想开口安慰他,小盖头就突然兴奋大叫:“找到了!田七爷爷!洛姐姐!我找到了!哇!好漂亮!” 只见他从一堆黏糊糊的腐肉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用唯一的手高高举起。 那东西形状似水滴,表面沾染着污血,却依旧抵挡不住它本身散发的强烈紫光。 田七看到那紫光的瞬间,厉喝道:“小盖头,快把它收起来!我们得马上回去!” 小盖头愣愣地握着那发光的紫色物体,独眼里满是迷恋,不舍得将它收起来。 “快啊!!”田七急得跺脚,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盖头这才将东西塞进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紫光被布料隔绝,顿时黯淡下去。他手脚并用,迅速从葬尸坑里爬上来。 就在此时,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把东西交出来!” 脚步声杂沓,十几道身影同时现身。 为首的男人五大三粗、脑袋圆溜,目光贪婪地盯住刚爬出葬尸坑的小盖头。 8. 乱葬篇8 田七看清来者,原来还是老面孔,“豹头,我们农家小院向来不参与脑花的争夺,跟你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你们为什么总是三番五次来找茬。” 豹头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吗?” 他身后那十几号人发出哄笑,目光贪婪地看向田七身后的俩人,他们先是上下扫视了洛伊晨一番,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小盖头的口袋里,里面隐约还有微弱的紫光透出。 田七:“你当真以为你那点手段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豹头被气得面色铁青。 田七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洛伊晨道:“小晨,你找机会带小盖头跑,我来拖住他们!” 洛伊晨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合着七爷您刚刚只是在造势啊! 这还能往哪儿走……对方十几号人,个个手持利器,凶神恶煞,我一个996社畜真的能做到带着一个小孩冲出重围吗……七爷您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豹头:“今天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带着破空声,直直朝小盖头飞来。 “小盖头!!”洛伊晨扑过去,将小盖头护在怀里。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田七将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迅速形成一个气罩,将他们三人罩在其中。那支利箭撞在气罩上,瞬间粉碎,化成碎屑。 待气罩散去,田七喷出了一大口黑血。他身躯剧震,一下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差点就要栽倒。 小盖头和洛伊晨一左一右扶住田七。 豹头不屑地呸了一口:“老东西,我看你还能护住他们几次!给我上!先剁了这老不死的,再把东西抢过来。” 几名喽啰应声挥舞着武器冲上来。 田七用尽力气将洛伊晨和小盖头推开,“快走!别管我!” 眼看那几名喽啰的刀锋就要落在田七身上,洛伊晨体内的戾气毫无征兆地爆发。 她眼中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平静。 她的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挡在田七身前,一挥手,几个喽啰被弹开,狼狈地砸到地上,惨叫连连。 “这里交给我就行,你先歇着。”洛伊晨开口,带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冷漠。 田七震惊地看着洛伊晨的背影,此刻的她,气场全变,周身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和那天分尸卧底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田七确实快到极限了,听了洛伊晨的话后,他紧绷的神经一松,脱力地向后倒去,洛伊晨反手一扶,将他安置在一旁。 小盖头为了不给洛伊晨添乱,自觉蹲在田七身边保持安静。 待尘土散去,豹头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大吃一惊。 “这不可能!全部给我一起上,把他们剁成肉泥!”豹头又惊又怒,脸上横肉抖动。 洛伊晨看着嗷嗷叫冲上来的众人,眼神不屑:“一群苍蝇,吵死了。” 她没有任何动作,目光淡漠地扫过葬尸坑。 下一秒,异变发生。 “轰!” 一道紫色光柱从葬尸坑底部爆发,冲破土层,射|入天穹。 葬尸坑内堆积的尸体被瞬间点燃,最终在紫焰中化作缕缕黑烟。 尸坑底下剧烈翻滚,土层开裂并向四周急速蔓延,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葬尸坑轰然坍塌。 豹头对着洛伊晨叫骂:“你个混账东西究竟用了什么妖法!是想跟我们同归于尽吗?!” 此时一只巨爪从尸坑底部探出,爪子尖锐弯曲,带着幽冷的紫光。 大地再次剧震,一个庞大的身躯撕裂土地,缓缓站起,似乎要把天给撑破。 这是一头形似猎豹的巨型怪物,身躯由暗紫色的筋肉连接而成,裸露的地方可见森白的骨骼,上下两排獠牙交错外露,周身萦绕着阴暗的怨气。 它那双冥火般的眼睛锁定了豹头几人,胸腔鼓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豹头几人双腿抖如漏风的骰子,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乱……乱葬……五……五邪!跑啊!!” 他们顾不上什么宝贝,连滚带爬地逃跑。 豹头几人跑路后,洛伊晨脑子又是一阵熟悉的刺痛,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晃了晃头,眼神中的阴鸷迅速退去,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她朝葬尸坑一看,被吓得连连倒退:“我靠……地震吗这是?这么大的坑。” 就在这时,洛伊晨感觉脚边有东西在蹭她。低头一看,竟是只通体漆黑,碧眼黑瞳的猫咪。 洛伊晨:“二狗?!” 二狗“喵”了一声,直接蓄力一跃,跳到了她的怀里,用小小的猫脑使劲蹭着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洛伊晨搂紧二狗,对着二狗的猫猫脑袋就是一顿猛亲,二狗绝望地翻着白眼,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亲够了,洛伊晨抹了把脸,又“呸呸”吐掉嘴里的猫毛,道:“你这狗子当年发|情期偷偷溜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了,怎么还跑到乱葬区了?” 洛伊晨一抬眼,正正好撞上两道惊愕的目光。 田七和小盖头瞪圆了眼,看到洛伊晨把乱葬五邪抱在怀里,惊呆了! 田七强压着心悸,严肃地拉过小盖头,小声叮嘱:“小盖头,你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关于这只猫的事情,谁都不能说!就连你母亲都不能告诉,这是男子汉之间的约定。” 小盖头用力点了点头:“嗯!男子汉说到做到!小盖头谁也不告诉!” 田七看着洛伊晨怀里的黑猫,脸色不大好。小盖头也是既害怕又好奇。 洛伊晨:“你们怎么了?这是我以前养的猫,叫二狗,很乖的,要不要抱抱?” 小盖头看着那只黑猫,眼里流露出欣喜,但又有些畏惧,“我想抱……可是,它会不会吃人啊……” 洛伊晨失笑:“二狗是一只猫,猫是不吃人的。” 说着,她将二狗给小盖头递过去。 二狗似乎听得懂人话,乖巧地“喵”了一声,主动跳进小盖头唯一的臂弯里,用脑袋蹭了蹭孩子的下巴。 毛茸茸的触感瞬间征服了小盖头,他惊喜地叫道:“哇!二狗好乖!田七爷爷你快看!” 小盖头兴奋 地将二狗递给田七分享,田七像被烫到般,向后一缩,连连摆手:“不、不用了!爷爷……爷爷对猫毛过……过敏!” 他额头渗出冷汗,心里翻江倒海——老爷子我有一百条命,也不敢抱这一下啊…… 小盖头遗憾地“哦”了一声,觉得田七爷爷不能抱这么可爱的小猫咪真是太可惜了。 …… 三人一猫回到农家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此时几名年轻男子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惶。 “七爷!不好了!”其中一个青年气喘吁吁地汇报,“‘乱葬五邪’又觉醒了一个!听说当时紫光冲天,天降异变。” 田七表面不动声色,应付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我能不知道吗?我可是亲眼看了整个过程,而且那位祖宗现在正被小盖头当成宝贝一样抱着。 青年觉得很奇怪,怎么七爷听到消息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往常他听到关于“五邪”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 青年注意到了小盖头怀里的黑猫,打趣道:“哟,小盖头,你又从哪儿捡来的野猫?你妈知道了又要揍你屁股,我们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养猫了。” 小盖头立刻反驳:“它不是野猫!它叫二狗,是洛姐姐的猫!它可乖了。” 他记得田七爷爷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青年一听“洛姐姐”,目光立刻转向洛伊晨,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赤裸裸的厌恶:“小盖头,听大柱哥一句劝,小心这个人面兽心的‘洛姐姐’,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会杀人。” 小盖头:“洛姐姐就是好人!” 名叫大柱的青年看洛伊晨的目光愈发挑衅,要不是有田七在,他早就冲上去动手了。 田七:“好了,该干嘛干嘛去!” “切——”大柱不屑地走开了,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洛伊晨一眼。 洛伊晨将对方的敌意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了然,自己现在的处境,远比想象的更复杂,恐怕都不用外部人员动手,这里的内部人员就能让她没有安生日子过。 哎……内忧外患啊…… 田七:“别往心里去,大柱他这人本性不坏,就是看事情太表面,以后他会明白的。” 洛伊晨点点头,没说什么。 田七转向小盖头:“小盖头,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家去,不然你妈妈又要拿棍子满世界找你了。” 小盖头一想到母亲的小棍子,立刻害怕起来,赶紧把二狗还给洛伊晨。 小盖头依依不舍:“洛姐姐,二狗,我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抬脚就跑。 田七:“小盖头,等等。” 小盖头茫然地顿住脚步,田七蹲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盖头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最后说了句“知道了”,这才转身一溜烟跑向家的方向。 田七:“小晨,你也累了一天了,我带你去你落脚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方便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过来找我。” 离得很近?应该不是防止我半夜跑路吧。 洛伊晨笑脸相迎:“那就麻烦七爷了。” 9. 乱葬篇9 桌上放着两碗飘着几片绿叶的菜汤和两个馒头。 洛伊晨看着桌上简陋的食物,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个个都面黄肌瘦了。 她默默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口感干涩粗糙。 田七坐在她对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小晨,对不住了。你刚来,本该弄点像样的吃的给你接风洗尘,可惜条件有限,委屈你了。” 洛伊晨咽下嘴里的馒头,语气真诚:“七爷,您这说得什么话。我刚到乱葬区,还好遇到了您,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吃的,我感谢您还来不及。” 她来乱葬区又不是来享福的。刚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能有个落脚处,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田七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要是真感谢我,不如就答应接替我的位置?也算帮我这个老骨头分担分担。” 原来是在这儿下套呢! 洛伊晨:“七爷,这事儿不是还没到回复的时候嘛!”她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田七见状低低笑了两声,不再紧逼:“行了,先吃饭,吃饭!” “喵呜~” 二狗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它正以标准的“板鸭趴”姿势瘫地面上,尾巴尖悠闲地摆动。洛伊晨俯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田七见这一幕,神情复杂,试探性问:“小晨,关于这只猫是怎么出现的,你还记得吗?” 洛伊晨:“我当时我一低头,它正好出现在我脚边。” 田七这下确定了,洛伊晨对自身状态的变化存在记忆断层。 逃走的豹头随时会把乱葬五邪的消息传开,关于五邪的事提前跟洛伊晨说是最好的选择。 田七:“小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洛伊晨看出了田七的顾虑,“七爷您直接说就好。” 斟酌片刻后,田七终于开口:“……上次那个卧底,是你杀的,干净利落,分尸数块。今天豹头那帮人,也是你赶走的,或者说,是你引动了葬尸坑下的五邪,把他们吓跑了。” 他说完,盯着洛伊晨的反应。预想中的惊讶、茫然都没有出现,洛伊晨平静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都知道。” 田七一愣,这下轮到他震惊了!难道这小姑娘一直都在伪装? 洛伊晨见田七惊讶得都说不出话,便主动接话:“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您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那时就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的‘我’很厉害,能解决所有麻烦。每当危机解除,我就会马上清醒。” 她抬眼看向田七:“七爷,您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很荒唐?您不相信,我也能理解。” 这种怪事在鼎盛区也发生过几次,导致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一次是高空坠物砸下,她出现短暂失忆,清醒后却发现周围除她以外的人都死了;一次是热水壶炸开,她却在一堆喷出的玻璃碎渣和热水中安然无恙…… 她把这些事都告诉了父亲,父亲说这些事不能乱说,不然会被抓去当作怪物研究。 所以在鼎盛区的时候,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这些怪事。现在到了乱葬区,怪事满天飞,也不差她这一件,这些秘密再也不用憋在心里了,说出来后还挺痛快,估计也没人信她这些鬼话。 田七沉声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每个人身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不过你放心,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其实这件事保不保密,洛伊晨倒无所谓,单单田七能相信她,她就感到很欣慰了。 田七继续道:“这些天发生的事你都知道,那你也应该明白,豹头逃走了,关于你和乱葬五邪的消息一旦被传出,到时候各种麻烦肯定会接连不断,你要有心理准备。” 洛伊晨皱眉:“七爷,如果我的存在会给大家带来危险,那我……”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田七抬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安心住下,我们这小破地方,说不定还得靠你和这位‘妖猫’的庇护。” “妖猫?”洛伊晨还是第一次听到和二狗气质格格不入的称呼。 “看来你还不知道乱葬五邪的事,正好我跟你说说。”田七解释道,“乱葬区是大凶大恶的地方,在经年累月下,就孕育出了至阴至邪的五个妖物,称作‘乱葬五邪’。你手里这只,就是五邪之一的‘妖猫’,主要能力是摄人魂魄。” 洛伊晨看了一眼正在叉腿舔自己猫蛋|蛋的二狗,心情复杂。 这货?还“乱葬五邪之一”? 她在鼎盛区走失的宠物猫,摇身一变成了乱葬区的顶级邪物?真是天助她也!! 有这样一尊“大神”在身边,不就意味着她可以在乱葬区横着走,见谁不爽就上去哐哐来两个大耳光! 田七下一句话就给她泼了冷水:“到现在为止,乱葬五邪已经觉醒了三个。任何一个五邪的觉醒,都会引起乱葬区各势力的重新洗牌。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大势力正盯着我们,我们得低调点。” “低调?”洛伊晨冷笑。 她一半面孔被油灯的阴影笼罩,淡漠道:“把有威胁的人全都杀了就好,还要什么低调。” 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田七心头一凉,这种感觉又来了。 下一秒,洛伊晨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她站起身,语气自然地告辞:“七爷,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说完,她抱起地上的二狗,转身走出了屋子。 田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深沉。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田七缓缓开口:“来了就进来吧,不用一直站在门口。” 一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削、背部微微佝偻的中年妇女,低着头,不带一点脚步声走了进来。 这是小盖头的母亲,墨兰。 田七:“坐吧墨兰。” 墨兰坐在刚才洛伊晨坐过的位置上。刚坐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带有威压的气息。 田七:“你的感觉没错。是‘乱葬五邪’的气息。” 田七将各种事情的经过简单跟墨兰讲了,也包括他将小盖头设计入局的事。 他愧疚地起身,准备给墨兰鞠躬道歉,谁知墨兰动作更快,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七爷!” 吓得田七赶紧上前制止:“墨兰你赶紧起来,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会让小盖头再次涉险了,你用不着这样。” 墨兰眼中含泪,语气激动:“不!七爷,您误会了。我不怪您,没有您主持农家小院,我们这那么多人也活不到这一天,我们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要我和小盖头能帮到大家,我们愿意。” 田七:“快起来,坐下好好说话。” 墨兰也是个固执的主,田七劝了半天两人终于落座交谈。 墨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 “七爷,这是小盖头今天在葬尸坑找到的,他一个小孩子根本驾驭不了这个宝贝,还是由您来保管最稳妥 。” 田七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是他叫小盖头亲手交给墨兰的。 田七:“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投靠乱葬区其他势力,他们都会接纳你和小盖头的。为什么……非要跟着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耗在这里等死?” 墨兰情绪激动:“七爷,您是要赶我和小盖头走吗?” 田七呵斥道:“胡说什么!只要我田七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农家小院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将黑布推回墨兰面前:“这东西,你拿回去,自己收好。” 墨兰拒绝:“七爷……” 田七抬手阻止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必须收着!万一将来我有什么不测,至少这东西能换你和小盖头一条退路。”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长辈的慈爱,“墨兰,就当是我这个爷爷给小盖头的一点心意。收下,这是命令,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墨兰知道,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庇护,不只是为了小盖头,也是为了他们母子两的退路。 她颤抖着手,将黑布紧紧攥在手里,哽咽道:“谢谢七爷。” 田七摆摆手,看着东西被收下后,他也放心多了。 田七问:“墨兰,你觉得小晨这个人怎么样?” 墨兰认真想了想,谨慎回答:“感觉本性不坏,其他的……我看不透。” 这个回答在田七的意料之中,毕竟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洛伊晨。 他又问:“如果将来由她来接替我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墨兰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墨兰:“只要是七爷您认可的人,我没有意见,会尽力支持。”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顾虑,“只是……她刚来,没有威望,根本没法服众。” 田七点点头:“建立威望需要时间的积累,也需要有机会展现。我相信我的眼光,这小姑娘绝对不简单。或许,她能给我们这个农家小院,以至整个乱葬区,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墨兰见田七如此看重洛伊晨,心中虽然仍有疑虑,但也多了几分期待。她很少见七爷对一个人抱有这么高的评价。 墨兰起身:“七爷,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田七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墨兰,你听说过‘裂魂术’吗?” 墨兰脚步一顿:“裂魂术?据说那是乱葬区早已失传的一种古老术法,能够分割人的魂魄。听说只有一个叫荒牙子的人才会使用,但没人见过荒牙子,有人说荒牙子已经死了,也有人说荒牙子只是一个人传人的传说,就连裂魂术本身,也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谣言。” 荒牙子、裂魂术……田七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对这捕风捉影的谣言上了心。 田七:“你有空帮我打听一下荒牙子这个人,不论真假,不管生死,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好的七爷,我记下了!”墨兰不知道七爷为什么对这个虚无缥缈的谣言这么感兴趣,但她还是记下了。 田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正愁自己有一天要是突然走了,农家小院该何去何从,还好洛伊晨来了,他心里也终于有了底。 只是,洛伊晨身上那种判若两人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被荒牙子施加了某种类似“裂魂术”的诡异术法?可洛伊晨从小都在鼎盛区长大,哪有机会接触乱葬区的术法? 田七不解,长长叹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摇曳不定,如同这乱葬区变幻莫测的未来。 10. 乱葬篇10 乱葬区昼夜温差大,白天闷热,晚上冷冽。 洛伊晨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二狗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她身边,而是警惕地蹲坐在木桌上,碧绿的猫眼在黑暗中扫视着窗外危机四伏的夜色。 突然,二狗应激似的站起,背部高高弓起,尾巴竖得像根铁棍,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呼呼声,死死盯着门口。 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板底下的缝隙渗进来,它如同流动的液体,贴着地面向房里蔓延,很快就在房间中央聚拢、塑形,凝聚成一个肩宽腰窄、身形壮实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也没有细节。 二狗看到这团黑影后,没有继续示威,而是放松下来乖巧地“喵”了一声。 黑影走到木桌前,熟稔地伸手挠了挠二狗的下巴。二狗立刻仰起脖子,眯起眼睛,一双飞机耳平平地贴在脑袋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黑影开口:“保护好伊晨。她受伤了,我会让你绝育。” “喵呜?!!” 二狗如雷轰顶,浑身炸毛。 它光速从桌上弹开,窜到房间最远的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双碧绿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它,内心疯狂咆哮—— 为什么要拿我后半生的幸福威胁我?!恶魔!赤裸裸的恶魔!等主人醒后,我要告状!我要告诉主人你要噶我|蛋|蛋!!! 二狗不知,它的心声,被黑影听得一清二楚。 它没再理会角落那只内心戏丰富的猫,转而走向床铺。 洛伊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念叨:“冷……好冷……” 黑影缓缓伸手,朝洛伊晨靠近几分,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动作却迟疑了,带着几分克制,将手缩了回来。 睡梦中的洛伊晨受到了热源,一把抓住那只缩回半截的手臂,用力一拽。 黑影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床扑去,幸亏用手臂撑住了,不然它整个人会扑到洛伊晨身上。 它愣了愣神,维持着这个暧昧又危险的姿势,盯着她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洛伊晨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脸上还露出一副很不值钱的笑容,她紧紧抱住那温热的手臂,像抱着一个天然暖炉,还用脸颊用力蹭了蹭,满足道:“好暖和……” 黑影胸腔剧烈起伏,零星的黑点不断向四周扩散,体温不断飙升。 它不敢动,任由她抱着。为了让洛伊晨抱得更舒服些,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可洛伊晨却不悦地皱了皱眉,它揉了揉她的眉心,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轻叹:“傻样。” 房间里的寒意,似乎驱散了不少。 二狗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这一幕,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洛伊晨在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中醒来,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深沉踏实。 二狗“喵”的一声扑进她怀里,然后开始一场情绪饱满的喵喵叫,一边叫还一边用爪子扒拉她的衣服,不停控诉着昨夜的委屈。 主人!主人!你终于醒了!昨天晚上那个恶魔来了!他威胁我说要是我没保护好你,就噶了我的蛋|蛋!主人你要给我做主啊!用你们人语来说,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洛伊晨听不懂它这一通乱叫,她觉得大概是二狗饿坏了。 她摸了摸二狗的脑袋,安抚道:“好了好了,知道你饿了,别急,马上带你出去找吃的。” 二狗狂躁,吃吃吃,就知道吃!我都要成太监猫了!我的幸福生活,我梦中情猫小三花…… 二狗突然一秒切换,化身贪吃猫—— 让我想想早餐要吃什么好呢…… “洛姐姐!洛姐姐!快去救大憨!”门外传来小盖头焦急的呼喊声。 洛伊晨拉开门,就见小盖头独眼里噙着泪水,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臂就往前冲。 “怎么了小盖头?出什么事了?” “快!大憨!大憨他坚持不住了!!” 到了目的地后,眼前的景象让洛伊晨嘴角一抽。 一个身材圆润的年轻男孩,像只受惊的树懒,死死抱着离地约两米高的大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树下,有一只……呃,半个拳头那么大的小老鼠? 小老鼠“吱吱”叫着,试图往树上爬。 洛伊晨一边肩膀突然塌了半截,头顶上仿佛冒出了一串表示无语的省略号。原来,救命是因为这个吗…… 小盖头指着那只老鼠,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洛姐姐!这种老鼠身上有病毒!它咬了人后会中毒的,身上还会烂掉变臭,一旦被这种老鼠盯上,它不咬到人,就绝对不会放弃的,大憨已经被它追了快半个小时了,你快救救大憨,不然他就要被老鼠……” 小盖头话还没说完,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闪电从洛伊晨身后窜出。 是二狗! 它终于找到了心仪的“早餐”,直接精准无误地一口叼住了那只还在“吱吱”叫的老鼠。 “吱——”老鼠发出半声短促的尖叫,便没了声息。 二狗叼着老鼠,仰着高傲的头颅,迈着优雅的猫步,大摇大摆地从三人面前走过。 像是在炫耀:真好,正愁不知道吃什么早餐~~~ 它钻进旁边的草堆里,享受它的战利品去了。早起的猫儿有鼠吃。 小盖头张着嘴,愣是半天没合上。 危机解除,树上的大憨才敢下来,脚一沾地,腿还是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走到洛伊晨面前,声音还带着后怕:“谢……谢谢你救了我。我……我叫大憨。” 说完,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笑脸,带了点憨里憨气。 洛伊晨:“举手之劳。我叫洛……”洛伊晨及时记起了田七的叮嘱,话锋一转:“方伊晨,你叫我晨姐就好。” “晨姐,小盖头,我们一起去玩吧!”大憨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兴高采烈地提议。 小盖头卖力点头。 洛伊晨这才注意到小盖头之前的断臂已经恢复如初了,“小盖头,你的手臂好了?” 小盖头笑嘻嘻道:“是大憨帮我找到的,特别好用!” 说着,直接开始展示手臂的耐用性,开启三百六十度地疯狂甩动。 洛伊晨看得眼皮直跳,生怕他一个用力过猛,把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手臂给甩飞了。 大憨笑着:“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洛伊晨知道,大憨帮小盖头找到一条能成功融合的手臂,绝不是件容易事。 与此同时,距离洛伊晨一行人不远处的荒草丛中,有一群人在里头穿梭。为首的,正是大柱本人。 其中一个眼尖的青年看到了洛伊晨,直接拽住大柱,道:“大柱哥!快看前面!” 大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看到洛伊晨,他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吗的,这个卧底怎么阴魂不散的。”大柱咬牙切齿。 旁边一个瘦高个青年附和:“大柱哥,你发现没?七爷对这个卧底的态度,是不是太尊敬了点?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话给本就窝火的大柱火上浇油。 另一个矮壮青年继续煽风点火:“就是啊!不会是这个卧底对七爷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要不然七爷能这么护着她?” “我看像!你看她那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在大柱耳边拱火。大柱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瘦高个凑近大柱:“大柱哥,你必须把这个祸害赶走啊!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成了,那就是救了农家小院的所有人,七爷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到时候,领事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 领事的位置。 这几个字精准击中了大柱的心坎,他做梦都想当农家小院的领事人。 大柱:“你们说得对!不能再让她继续留在农家小院祸害其他人了,可用什么方法能赶走她呢?” 几个青年互相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眼神。瘦高个压低声音,在大柱耳边说了一通。 大柱听完,脸色骤变:“这……这会出人命吧?!” 矮壮青年冷哼一声:“那个卧底本就该死,她杀了我们的人,大柱哥你这 是在帮大家,在帮七爷啊!事成之后,农家小院的所有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就是!大柱哥,别犹豫了!为了大家,也为了你能坐上领事的位子。” 大柱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谋而合的阴笑,悄悄离开了荒草丛,不敢让洛伊晨一行人发现。 而另一边的大憨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问道:“晨姐,你起这么早,一定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带了早餐。” 不说还好,一说洛伊晨确实感觉肚子空落落的。昨天那点馒头和菜汤,早就消耗殆尽了。 大憨嘿嘿一笑,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果子,果子通体红得几乎要发黑,表皮光滑,透着一股怪异的光泽。 “给!晨姐,这个可甜了!”大憨将两个果子塞到洛伊晨手里。 洛伊晨正好肚子饿,倒也没多想,爽快地接了过来,顺口道了声谢。 旁边的小盖头差点就要激动地大叫出来:“这是‘心头果’!” “心头果?”洛伊晨和大憨都一脸茫然。 小盖头:“我妈跟我讲过,这个叫心头果,颜色就像这样红得发黑!比脑花还稀有!在乱葬区,只有一颗树会结这种果子,叫心头树。” 他继续道:“我妈还说,吃了心头果后,能填补除了脑花以外所有缺失的身体器官,是真的能直接长出来的那种!可惜,好多人都没见过心头树结果,所以大家觉得这只是个骗人的故事……但是!”他挺起小胸脯,“我相信妈妈说的话!” 说完,他激动地问大憨:“大憨这是你从心头树上摘下来的吗?” 大憨摇了摇头:“不是,我出门前看到桌上放了三个果子。想着是我妈放在桌上的,就顺手拿出来了。倒不是从树上摘的……” 小盖头听完,脸上的兴奋黯淡下去,失落道:“哦……” 洛伊晨看着他蔫下去的样子,就把其中一颗果子放到他手上:“虽然这不是心头果,但这是大憨送给我们的礼物,一样很珍贵。” 小盖头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就是!心头果才比不上好朋友送的果子呢!”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颗果子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好甜啊!”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果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大憨指着小盖头的眼睛,结巴道:“眼……眼睛!小盖头!你的眼睛!它……它长出来了!!” 小盖头那原本空洞的眼窝里,此刻正有无数细小的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不过短短十几秒的功夫,一个完整的眼球竟真的重新长出来了。 小盖头只觉得在一阵剧烈的瘙痒后,视野就变得无比清晰,他试探性地眨了眨眼,还不可置信地摸向新长出来的眼球:“我的眼睛回来了?!” 他完全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无意间抬眼,目光掠过洛伊晨的身后。 “啊!!!”小盖头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洛伊晨身后,脸色煞白。 大憨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小盖头!你怎么了?怎么还开心到坐在地上了?” “不……不是……黑影!洛姐姐身后有……有一团黑影!它在盯着我们!!!” 所有目光全都聚焦在洛伊晨身后。 她身后的空地上,除了几缕荒草在微风中摇曳,哪里有什么黑影? 洛伊晨扶起小盖头:“小盖头,你是不是没适应新长出来的眼睛,花眼了?” 听了洛伊晨的话后,他揉了揉自己崭新的眼珠子,再次看向洛伊晨身后,的确什么都没有了。 “我好像真的看错了。”小盖头小声道。 他心里的恐惧依旧没有散去,目光频频看向洛伊晨身后,反复确认。 洛伊晨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迅速将那颗果子放进自己兜里。 洛伊晨:“小盖头、大憨,你们可以带我去看一下那颗心头树吗?” 小盖头和大憨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爽快地应下:“好!” 11. 乱葬篇11 密林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噬。在这片深幽中,隐藏着一个山洞,洞口不断向外吞吐着阴冷的寒气。 洞内的岩壁上长满了苔藓,洞穴上方悬着密密麻麻的蚊群。细小的蚊虫腹部却延伸出一根近半米长的黑色细管,管子末端连接着头颅大小的肉瘤。 肉瘤像熟透的畸形果实,沉甸甸地垂下,填满了洞穴上方的空间。瘤体内,有无数虫影在疯狂翻腾,将肉瘤的囊膜顶出无数个凸起。 走在洞穴下方,如在刀尖踱步,生怕哪一次呼吸过重而引爆肉瘤,造成一场灾难。 洞穴深处,一堆由人类头颅堆砌而成的床榻上,侧躺着一个瘦高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一个捏着嗓子,带着女性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大柱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跪在下方,连头都不敢抬。 他膝行半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千真万确,汨罗头大人!我们农家小院来了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她从鼎盛区来,要是汨罗头大人您能得到她,汲取她的精华,一定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被称作汨罗头的人,四肢如同竹竿般纤细,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翘着兰花指,轻轻撑着自己的下巴,姿态妖娆。 最诡异的是他的后脑勺处有一根黑色细管延伸出来,连接着一只飞在他头顶的巨型蚊子,那蚊子的口器细长而尖锐。 汨罗头听了大柱的话后,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丝兴趣,他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边一颗头颅的颅顶,慢条斯理地说:“哦?鼎盛区来的女人……听起来倒是稀罕物。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先回去吧。” 大柱连忙带着身边的人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发紧:“是、是、是!谢谢汨罗头大人!谢谢大人!” 几人手脚并用地从洞穴深处退出,直至走远,才敢直起腰,加快脚步离去。 瘦高个青年才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这个汨罗头,男不男女不女的,长得也太瘆人了……” 旁边的矮壮青年赶紧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紧张地四下张望:“你小声点!还没走出别人地盘就敢数落?咱们有几条命够你这么霍霍的!” 瘦高个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说得够小声了,难不成他还能有顺风耳?” “闭嘴!”大柱低吼一声,脸色难看,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每多待一秒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别磨叽了!快走!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下意识抬头,那悬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坠下的肉瘤,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行人不敢再多言,埋头加快步伐。 唯独队伍末尾一人,脚步迟缓,仰着头痴痴地盯着身旁一颗几乎垂到他肩头的肉瘤,眼神里混杂着好奇。 “你他吗看什么看!快走啊!”大柱又急又怒,折返回来,重重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背上。 那人仿佛没听到催促似的,一直咧嘴痴笑,还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颗布满血管的肉瘤上。 “你想干什么?!”大柱被他这作死的行为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人给拖走。 那颗被触碰的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原本头颅大小的瘤体瞬间大了几倍不止,囊膜被撑得几乎透明,里面的虫影疯狂窜动。 “噗——”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起,肉瘤炸开! 混杂着无数虫子的腥臭浆体向四周喷射,飞溅到周围悬挂的其他肉瘤上。 “噗!”“噗噗!”“噗噗噗!” 连锁反应发生了。 成百上千的肉瘤依次剧烈膨胀!炸开!那声音连成一片,延绵不绝,整个洞穴下起了由黏浆和活虫构成的“虫雨”。 虫雨劈头盖脸地浇灌而下,疯狂打在大柱一行人身上。 “啊!!!” “救命!!!” 他们惊恐地张嘴呼救,落下的虫子瞬间填满他们的口腔,堵塞他们的喉咙,贯穿他们的舌头,将他们绝望的呜咽彻底封死在喉间。 虫子钻进他们的头皮、眼球、以及颅内……脑浆飞溅,眼珠爆裂,皮肤下群虫蠕动。 无数虫子覆盖上他们的躯体,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不停啃食着他们的血肉、器官…… 他们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很快便无力挣扎,最终成为几具被虫潮包裹的尸体,缓缓倒地,再无声息。 洞穴深处,汨罗头依旧侧躺,闭目养神。 他用兰花指轻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赏心悦目的微笑,轻语道:“喜欢嚼舌根……这张嘴,不要也罢。” * 另一边,洛伊晨、小盖头和大憨三人,正穿行在比人还高的枯黄荒草丛中,草叶边缘锋利,刮在洛伊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 根据小盖头和大憨的指引,他们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就连土壤的颜色也越来越怪,红得发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前面了!”小盖头兴奋地指向前方。 他们拨开最后一丛相互缠绕的枯藤,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寸草不生的空旷土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 这棵树托天而起,树干径直,老|干|粗|大,虬枝盘曲,表皮焦黑褶皱,树皮绽开的皲裂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脉络,如同凝固的血液。 整棵树鲜活而富有生命力,与周围枯枝败叶的景物格格不入,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这儿,显得孤寂。 洛伊晨的目光被巨树吸引,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悸动,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你回来了吗?” 一个模糊而悠远的回响盘旋在她的耳畔。 洛伊晨脚步顿住!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身体像是要坠入梦境,可她现在没有遭遇任何危险,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陷入梦境。 此刻的她,正介于现实与虚幻的交界线上,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 恍惚间,她看到树前跪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 男人的头颅沉沉低垂,双臂耷拉在身侧,暗红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发梢在地面蜿蜒铺展,好似一滩血泊。 他的后背,无数根细小的血色藤蔓破体而出,这些藤蔓表面布满细微的脉络,正随着他的呼吸而搏动。 那些血色藤蔓与心头树的枝丫相互连接,彼此缠绕,在树下垂落成纵横交错的红色帘幕。 看上去,他们像是一体共生的怪物。 这个男人是谁? 洛伊晨朝他走去,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反倒很心疼他,她不该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有这种同情心才对。 可他看上去真的很难受,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带动藤蔓起伏,那数以万计的藤蔓像是吸血的蚂蟥嵌入他的体内,不停榨取他的生命力。 他佝偻着背,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倒下。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你回来了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的期盼。 洛伊晨凝视着那个跪着的男人,试探性地发问:“是你在说话吗?你是谁?” 男人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活像一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雕像。 男人声音里带着失落:“你绝对不是她……她不会忘记我是谁。” 男人话音刚落,现实与幻象的界限被强行搅动。 “洛姐姐!” “晨姐!” 小盖头和大憨一左一右扶住了踉跄欲倒的洛伊晨。 幻象退去,洛伊晨甩了甩头,视线重新聚焦。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对两人笑道:“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头有点晕。” 她的目光立刻投向刚才那颗大树前方,那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跪着的男人。 可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太真实了。 她对两人说道:“我自己走到树下看看。” 走近巨树,洛伊晨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那焦黑褶皱的树皮。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下意识缩回手,却发现之前穿越荒草时,手上被草叶划出的几道细小的血痕,竟奇迹般地愈合了。 什么情况?! 难道不单是心头果有治愈功效,就连心头树本身也有这种功效? 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洛伊晨叫来小盖头和大憨,让他们也把手放在树干上。 两人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片刻后,洛伊晨挨个检查他们手上的小伤口,发现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难道只有她能触发这种治愈条件? 洛伊晨压下心中的疑惑,对两人郑重嘱咐:“小盖头,大憨。今天我们一起吃果子,以及我们来过心头树这里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 小盖头和大憨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谁也不说!”小盖头握紧小拳头。 “对,晨姐,我们听你的!”大憨也保证。 三人达成了保密共识。 “啊!”一声痛苦的惨叫从远处的荒草丛中传来。 洛伊晨心中一紧,立刻将小盖头和大憨护在身后,“我在前面带路,你们跟紧我,别乱跑!” 三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慢慢前进。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们看到前方的空地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正笨拙地用撕下的布条缠绕自己受伤的左臂,试了好几次,非但没能缠好,反而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好笨啊!”小盖头小声吐槽。 洛伊晨用眼神示意了小盖头后,他才讪讪地闭嘴。 确实,洛伊晨也觉得他好笨,就像那些享受着锦衣玉食,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少爷一样,原来乱葬区还有这种人吗? 男人看上去带着点眉清目秀的俊俏,长得一点都不像豹头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再加上这么笨手笨脚的,感觉当坏人智商都不够用。 洛伊晨示意小盖头和大憨蹲下藏好,自己则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洛伊晨:“需要帮忙吗?” 男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男人僵住,瞪大双眼,连呼吸都忘了,像是被吓傻了。 洛伊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男人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洛伊晨慌了:“我可没干嘛你啊?你怎么……”一个大男人,怎么突然哭起来了?这不会是乱葬区新型的碰瓷手段吧?! 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突然站起身,不顾手臂淌血的伤口,一步跨前,张开双臂,用近乎失控的力道,将洛伊晨紧紧搂进怀里。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尽的狂喜,在她耳边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远处,躲在草丛后的小盖头和大憨,默契地用手捂住眼睛,但那大大张开的指缝,和脸上抑制不住的傻笑,充分暴露了这两个家伙正看戏看得正上头。 男人抱得太紧,洛伊晨要被他勒断气了。 12. 乱葬篇12 小盖头又看到黑影出现在洛伊晨身后了! 估计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没有了第一次见黑影那样被吓了一跳。 就在那个陌生男人一把抱住洛伊晨的瞬间,那团黑影像是被触了逆鳞,慢慢地、慢慢地膨胀。黑影周身无数细小的黑点骤然沸腾,疯狂窜动。 小盖头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黑影又不见了,真是奇了怪了。 洛伊晨伸手钳住男人受伤的左臂,拇指精准按在他的伤口上,用力向外一掰。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旷的荒野。 男人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而下,抱着洛伊晨的手臂瞬间脱力松开。 洛伊晨趁机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你谁啊?一见人就搂搂抱抱。”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急忙解释:“对不起!我……我是因为看到熟人,太激动了所以才……” “熟人?”洛伊晨挑眉,上下打量着他。这男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但这搭讪方式简直烂俗到令人发指。 洛伊晨:“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就行!”男人忍着剧痛,眼神却异常明亮,一直锁在她脸上。 洛伊晨被他这执拗的眼神看得心头窝火:“你要是不实话实说,我就……”她目光扫过男人还在冒血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作势欲拧。 “别别别!我说!我说!”男人立马认怂,语速飞快,“我在梦里见过你,真的!我还知道你的名字。” 洛伊晨一脸鄙夷,果然!跟鼎盛区那些自以为是的油腻男人一个德行。 她倒是好奇男人是否真的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双手环胸,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你不是知道我名字吗?行啊,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虔诚,还带着脉脉温情:“你叫翠翠。” “翠翠?”洛伊晨被气乐了,呵呵两声,“翠你个头!”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拧。 “嗷呜!!!”男人的嚎叫再次响彻云霄,疼得原地直蹦,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洛伊晨觉得这个男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草包,瞬间对他好感全无。 洛伊晨懒得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心情,转身离开了。 “哎!等等!”男人皱着眉头,委屈巴巴地喊住她,“你……你不是过来帮我的吗?怎么就这么走了?我的伤口还在流血呢!” 洛伊晨头也没回,没好气地甩下一句:“那就自生自灭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追问。 洛伊晨没搭理他,脚步不停。 男人在她身后大声喊道:“我叫青岩,青色的青,岩石的岩!你一定要记住!我们下次还会再见面的!” 喊声归于寂静,男人低声道:“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洛伊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荒草丛中,与小盖头和大憨会合,她可不想再遇到那个草包男了。 自称青岩的男人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洛伊晨消失的方向,傻乎乎地乐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己手臂上还有伤。 笑着笑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从他遇到洛伊晨开始,身后就一直发凉,好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主人,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身旁发出。 “吗呀!”青岩被吓了一跳,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来人的后脑勺上,“翠竹!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想吓死我吗?!” 名叫翠竹的黑衣男子捂着生疼的后脑勺,委屈道:“主人,我已经在你身边待老半天了,一直看着你对着空气傻笑。” 青岩暴躁:“我那是对着空气傻笑吗?我那是……” “主人!你流血了!!” 青岩的话被翠竹截断。 青岩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抬起受伤的手臂看了看,云淡风轻道:“没事,都是小伤。” 翠竹可不管,动作利落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纱布和药膏。他熟练地清理伤口,抹上药膏,再用纱布一层层地仔细包扎。 翠竹手上忙着,嘴上也是一刻不停,开口数落:“主人,你这才出来没多久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小心点,小心点,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呢……” 青岩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任由他念叨。 等翠竹包扎结束,青岩抬起手臂,啧啧赞叹:“太厉害了翠竹!完美!我都不敢想象,要是离开你,我还怎么活下去啊!” 翠竹不语,默默回他一个白眼。 活跃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青岩脸上的嬉笑慢慢敛去,变得低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洛伊晨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翠竹,她回来了。” 翠竹:“谁回来了?” 青岩很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洛伊晨。” 谁知他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没有一点点防备,直接把青岩给|干|蒙了。 他捂着自己的脸,连连后退几步,瞪着翠竹,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神经病啊!干嘛打我?!” 翠竹双手摊开,一副很欠的样子:“没有啊主人……我是害怕你被鬼上身了,在手动帮你驱鬼。” “驱你个头!你就是故意的!”青岩气得跳脚,“我真的看到伊晨了!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是是是,你看到晨姐了。”翠竹不耐烦地配合着。 青岩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反而泛起了花痴,捂着脸开始傻笑:“嘿嘿嘿……她还扑到我怀里了……虽然方式有点粗|暴……但是我能接受的。” 翠竹听后,只剩无语:“对对对,她扑到你怀里了。” 见翠竹这么配合,青岩越说越带劲:“她看到我受伤,心疼得都快哭出来了,还不停地安抚我,让我不要害怕,她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翠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青岩的后脖领,像拖麻袋一样,毫不客气地把他往来时的方向拖去,嘴里吐槽道:“我看你今天不但是手臂受伤,连脑子也伤得不轻!回去得开瓢了治疗一下!” 青岩被一路粗|暴拖行,却没有丝毫反抗,反而还沉浸在莫名的粉红泡泡里,独自傻乐,嘴里反复念叨:“翠翠,她摸到我了,她真的摸到我了……她以前从来都不摸我的……她是不是喜欢我?翠翠,你说她是不是很在乎我?你都不知道,她刚才掐我的时候,眼神多专注……” 再说下去,别说她掐你,我都想掐死你了。 翠竹生无可恋地听着,都快听得反胃了,他这个主人,没救了。 以此同时,洛伊晨带着小盖头和大憨离开了心头树的范围。 一路上,小盖头在前面叽叽喳喳,而大憨对他也是句句有回应,洛伊晨跟在后面。 途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时,小盖头兴奋地就要往水里冲。 “小盖头!”大憨急忙叫住他,“把裤腿和袖子卷起来,这样就不会弄湿,回去也不会被妈妈骂了。” 小盖头乖乖照做,笨拙地卷起裤脚和袖口。 洛伊晨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动。这一路上,她发现大憨虽然个头高大,看起来憨憨的,心思却意外地细腻。他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也能及时察觉别人情绪的细微波动。 这样的孩子,往往都经历过一些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他们很会察言观色,习惯性地去讨好别人,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他们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没有人会心疼他们,他们是善解人意的,也是可悲的…… 大憨越是这样,洛伊晨就越是感到心疼。因为在大憨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样子。 父亲失踪后,洛伊晨从九岁起就独自生活,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泼打滚的年纪,却只能学着大人的模样照顾自己。要是没有后来方先生的陪伴和引导,她或许真的会彻底封闭自己,患上抑郁症,甚至产生更糟糕的念头。 那时的她也曾高度敏感,会很刻意地揣测别人的一举一动,别人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就能让她内耗很久,甚至会一次次地自我否定—— 我一点用都没有、还这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她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句话?她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了,怎么大家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有人说,我这种性格的人,要是不改变的话,以后会活得很累,让我赶紧改。无数张嘴巴不停劝我不要多想,说我就是没事干给闲的,一天天不干正事,净想一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反驳,因为相同的话术我听了不下十多遍。 我当时就很好奇,明明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思考方式,长着不同的嘴,甚至他们之间都没有互相接触过,怎么就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呢? 累吗?我当然累啊…… 想改变吗?我当然想改变啊…… 那你为什么不改呢?怎么不听劝呢? 是我不想改变吗?真的那么容易吗? 如果只凭一张嘴就能改变一个人,那我祝愿他们,从一出生就浑身长满嘴巴,活成他们自己口中那个不负众望的“怪物”。 洛伊晨倒是“感谢”毕业后那几年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职场生活,硬生生剥下了她一层又一层血淋淋的外皮,逼着她磨出硬壳。 “洛姐姐!快下来一起玩呀!”小盖头站在清凉的河水里,用力朝她挥手,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条河里没有小鱼怪物,可以放心玩水的!” 洛伊晨走到河边,河水清澈,一眼就能看到底部圆润的鹅卵石。果然是水至清则无鱼,她倒是希望河里有鱼,这样她还能想办法弄几条鱼烤着吃。 水位不高,在小盖头的膝盖之下。洛伊晨看向同她站在岸边的大憨,主动伸出手:“大憨,一起 来吧。” 这一路上,洛伊晨心里承认,自己关照大憨的时候要比小盖头多。或许是出于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或许是想要填补他内心那份缺失的安全感,又或许……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过去那个同样小心翼翼的自己和解。 大憨看着洛伊晨伸出的手,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很高兴的笑容,把手慢慢搭在洛伊晨的手心上。 洛伊晨握住他的手,一起踏入河水中。 冰凉的水源驱散了午后的闷热。以前在鼎盛区,她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社畜生活,就连难得的休假,也是在床上昏睡度过,像这样毫无负担地在野外嬉戏玩耍,对她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小盖头凑近大憨:“我跟你说!洛姐姐她吃过小鱼怪物!” 大憨难以置信:“这……” 看来吃鱼这件事给小盖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管走到哪儿,他总能找到机会提起这茬儿。 真是经典咏流传…… 想要消除一个人心理阴影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制造一个更大的心理阴影。 她歪着头,对小盖头说:“小盖头,要不要洛姐姐抓几只老鼠烤给你吃呀!” “咦呀——不要!不要!”小盖头吓得连连摆手。 没安静一会儿,小盖头就按捺不住玩心,冷不丁用手舀起河水,朝洛伊晨和大憨泼去。水花溅起的瞬间,洛伊晨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漾开,她俯身捧水泼回去。 大憨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两人玩得正欢,他也渐渐放开了,加入了这场水花四溅的嬉闹。 三人在河道里相互泼水,追逐笑闹。 看着大憨从心底发出的真切笑容,洛伊晨的胸腔里也被暖融融的情绪所填满。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映照着三人无忧无虑的笑脸。洛伊晨恍惚间觉得,她不仅仅是在陪伴两个小家伙玩耍,更像是在某个时空交错的节点,伸出手去拯救那个过去孤独而敏感的自己。 …… 三人玩得尽兴,回到农家小院时,天色已染上了橘红色的美丽。 越是靠近住处,小盖头的脚步就越发徐缓。他双手抓着湿乎乎的裤腿,那布料因吸水而紧贴在他的腿上,不断往下滴水。 小盖头哭丧着脸,“我……我衣服全湿了……回家一定会挨打的……我不敢回家……” 洛伊晨看他这怂样,忍不住偷笑。这家伙玩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他誓旦旦的说:“就算全湿了也没关系!我妈才舍不得打我呢!” 现在知道怕了? 大憨提议:“小盖头,要不你今晚就在我家住吧?我待会儿跑去跟你妈说一声。” 小盖头一听,点头如捣蒜,大憨的建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好好好好!” 为了安全起见,洛伊晨亲自送他们回去。 小盖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洛姐姐!你也住在大憨家吧!” 洛伊晨看着小盖头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且不说她一个陌生人突然住在别人家是一种打扰,单凭她头上顶着一个卧底的大帽子,谁会愿意留她在自己家过夜? 她委婉拒绝了小盖头的好意,看着他俩走进屋里。 小盖头湿哒哒的裤腿还在一路滴水,在干燥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洛伊晨一边摇头,一边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今天的时间过得真快……这还是自她父亲失踪以来,过得最开心、最放松的一天。 她一开始还觉得小盖头太过闹腾,一直在她耳边嗡嗡乱叫,现在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她反而觉得有点不太适应了。 洛伊晨轻呼一口气,离开了大憨家。 天边那抹即将燃尽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地上,形单影只。 就在她走出几步远,即将融入那片渐深的暮色时,一个温和的妇女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进来一起吃饭吧。” 洛伊晨脚步一顿,霍然转身。 只见大憨家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 中间那位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妇女,应该就是大憨的母亲。她的一左一右,分别站着脸上带着憨憨笑容的大憨,和笑嘻嘻的小盖头。 看到他们,洛伊晨很意外。 妇女看着她,眼神温和:“进来吧,不然饭菜就凉了。” 小盖头声音雀跃:“洛姐姐,快点进来吧!就等你了!” 大憨的笑容里满是真诚:“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这一刻直击向她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她的喉间,堵得她呼吸困难,眼眶湿润。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喉咙滚动了好几下,终于从发紧的嗓子里,挤出颤抖的一声: “来了。”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四人身上,将他们投映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宽、很宽。 13. 乱葬篇13 晚饭结束后,大憨手脚麻利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端去洗。 小盖头抱着母亲刚送来的干净衣服,屁颠屁颠地跑去洗澡。 洛伊晨也帮着擦桌,却被憨姨拦住:“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为什么其他人都对她这个卧底避而远之,反倒是憨姨一点都不介意。 洛伊晨问:“憨姨,为什么其他人都说我是卧底,说我杀了人……而您还愿意让我进门吃饭?” 憨姨停下手中的活,在洛伊晨对面坐下,像是拉家常般自然地说:“我只是一个过来人,经历了一些事,懂得认识一个人不能从别人的嘴里去认识。那些都是带有不同偏见的标签,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我呢,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自己心里感受到的。” 她拿起水壶,给洛伊晨面前的杯子倒上温水。 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水杯往洛伊晨面前推了推,洛伊晨点头以示感谢,同时看到了憨姨手背上有一大片难看的疤痕。 憨姨:“吃饭的那会儿功夫,我就看得出来,你跟其他人说的不一样。我知道你有一些不能解释的苦衷,我相信七爷,他肯留你在农家小院,也说明了你不是卧底。” 洛伊晨静静听着,胸腔里仿佛被温水浸泡,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谢谢您。” 憨姨:“谢什么,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到乱葬区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容易。别人怎么看待你,我虽然改变不了,但你以后要是不嫌弃,就常过来这里坐坐,跟我说说话,或是来看看大憨这个孩子,我们母子俩都非常欢迎你。” “好的。”洛伊晨应下,随后起身,“憨姨,谢谢您留我下来吃饭,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就被憨姨叫住:“伊晨。” 洛伊晨脚步一顿。 憨姨:“房间里还有空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住这儿吧。那两个小家伙……都想跟你待在一起,而且大憨这孩子也很喜欢你,别看他平常表面乐呵呵的,其实他心里头很难让人走进去。” 她怎么会介意?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回答:“好!” 洛伊晨走进房间时,大憨和小盖头正盘腿坐在床上,中间夹着一脸生无可恋的二狗。 两个男孩你一下、我一下地摸着二狗。见到洛伊晨后,二狗碧绿的猫眼里终于有了光! 主人!!救命啊!我要被撸|成无毛猫了!人类幼崽为什么精力如此旺盛! 洛伊晨将二狗抱出来,它立刻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喵呜”声。 洛伊晨问:“你们在哪儿发现二狗的?今天看它叼着老鼠跑后,就一直没见着它了。” 什么叫不见了?!本喵那是战略性隐蔽!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几个好不好!我兢兢业业、累死累活、无私贡献,结果换来你们一句不见了?!喵理何在啊…… 二狗在她怀里不满地扭动,想给不明事理的洛伊晨来上一记猫猫拳。 猫猫抓刚伸到半空,二狗身后就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吓得它立马收敛爪爪,用肉垫轻轻碰了一下洛伊晨的侧脸,渗着冷汗乖巧地“喵”了一声。 这个噶|蛋狂魔可真是无处不在,还好蛋|蛋保住了……二狗欲哭无泪…… 小盖头:“在门口发现的,我们看到二狗一直趴在门口,就把它抱进来一起玩了!” 洛伊晨没再深究,拍了拍两个男孩:“很晚了,睡觉!睡觉!” 小盖头嘟起嘴,还想耍赖:“再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洛伊晨故意板起脸:“再不睡,我可就回去了。” 这话一出,果然管用。 小盖头和大憨立刻以迅雷之势躺平,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盖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洛伊晨失笑,走到桌边,吹熄了煤油灯。黑暗笼罩,视觉被无情剥夺,洛伊晨慢慢摸索回去。 她才刚在床沿坐下,身侧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嘿嘿嘿”怪笑。两个小家伙不知何时像泥鳅一样钻到了她身旁。 “洛姐姐。”小盖头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长大了都要自己睡。” “我还小,我才六岁。大憨也小,大憨十五岁,我们都没有长大,可以跟洛姐姐睡的。”小盖头理直气壮。 十五岁?! 洛伊晨一直以为大憨的年纪应该是十八九岁这样。 或许是他远超同龄人的高大个头,以及那份过于早熟的沉稳和细腻,让她产生了误判吧。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自己睡。” 小盖头立即调整策略,开始撒娇,抱着洛伊晨的胳膊摇晃:“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跟洛姐姐一起睡的……就今天嘛,好不好?好不好嘛!洛姐姐最好了!” 不得不说,小盖头是有点打动人的天赋在身上的。洛伊晨心里一软,终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耶!!”两个男孩欢呼起来。 他们手脚麻利地跳下床,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张超级大床。 三人躺下,洛伊晨睡在中间,两个小家伙睡在洛伊晨的一左一右。 黑暗里,三双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寂静中,小盖头开口:“洛姐姐,你答应给我的糖果还没给呢!” 洛伊晨这才想起来,小盖头可真是一个贪吃猫,这都能记得这么清楚。 “差点忘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大憨也有份。” “真的吗?”大憨的声音里带着惊喜,随即又变得有些羞涩,“我……我还没吃过糖果呢……不过,我想把糖果存起来,给妈妈吃,她也没吃过糖果。” 大憨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留给母亲,就算自己吃不到,也绝不会少了母亲那份,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盖头一听,立刻嚷嚷:“我才不给我妈吃!她……她会拿小棍子打我的屁股!哭得越大声她打得越疼,真的可疼了!” 洛伊晨和大憨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洛伊晨轻轻戳了一下小盖头的额头:“肯定是你太调皮了,活该挨打。” “我才没有调皮!我这么懂事听话!”小盖头大声反驳,试图维护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乖巧”形象。 大憨在一旁默默补刀:“你上次在大柱哥蹲茅坑的时候,拿弹弓打他。气得大柱哥裤子都没提就冲出来了……最后还被墨兰姐拿着棍子追了整个小院。” “哎呀!!大憨你不许说!”小盖头顿时臊得不行,在黑暗中扑腾着要去捂大憨的嘴,“我那是在打苍蝇!那里苍蝇最多了!我当时都不知道里面有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聊起天来。小盖头和大憨在相互揭短,谁也不服谁。 小盖头说大憨上次学做饭把锅底烧穿了,大憨就说小盖头偷穿他妈妈的裙子,结果头卡在袖口拔不出来。那是小盖头被打得最惨的一次,连一向从不参与别人家事的田七都坐不住出来劝架了…… 小盖头听后抿了抿嘴,随后开始爆料大憨更多的糗事。 嬉闹声、拌嘴声在黑暗里回荡,充满了孩子气的天真和快乐。 渐渐地,小盖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取代。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大憨,却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睡着。 洛伊晨:“睡不着吗大憨,是不是在想什么事,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大憨沉默了,没有回复洛伊晨。 过了很久,久到洛伊晨以为大憨是不是也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大憨的声音很沉重,一字一句地搅和进夜色里:“我在农家小院里,最羡慕的人就是田七爷爷。” 洛伊晨知道,像田七那样强大、睿智、受人尊敬,是整个农家小院信服的对象,大憨羡慕他再正常不过了。 她顺着大憨的话问:“那你最羡慕田七爷爷哪方面的能力呢?是羡慕他的领导力?还是羡慕他丰富的知识和阅历?亦或是他那份面对危机时的从容不迫?” 大憨用平稳的语调,慢慢说道: “我最羡慕……田七爷爷马上就能死了。” “我也想像他一样。” “如果我能死在妈妈的肚子里,没有生出来就好了……” 大憨的回答,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根没有任何重量的羽毛,悄然落在洛伊晨耳边,再轰然炸响。 她侧过头,试图看清旁边躺着的少年。 为什么她能从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憨厚善良、甚至有些傻气的十五岁孩子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要说哄一个哭闹的孩子,洛伊晨能立马拿出一堆对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总有能让哭闹的孩子破涕为笑的办法,但是要开导一个孩子 ,洛伊晨就没了底气。 她害怕开导别人。 她觉得自己一旦试图扮演“开导者”的角色,就会不自觉地站在某个制高点上,像过去无数个在她生命里留下划痕的“过来人”一样,轻飘飘地吐出那些看似正确无比,实则空洞无力的话语。 以前很多人都是这样“开导”她的。 在他们口中,敏感是矫情,痛苦是脆弱,恐惧是想太多。他们站在阳光明媚的岸上,对着深陷泥沼挣扎的人喊:你要坚强!你要开心!你不要想太多! 开导者在此情此景,根本做不到与当事人真正的共鸣。他们没法共鸣那份深植于骨髓的痛苦、没法共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没法共鸣那无处安放的悲伤…… 为什么无法感同身受,却要张口就来。 这种无力感,就像一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人,去对一个癌症晚期、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说:你要开心啊! 那些刻骨铭心的滋味她尝过太多,太深刻了。她绝不想将这种滋味强加在身边这个十五岁孩子的身上。 洛伊晨沉默了很久,久到让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沉了几分。 她不敢轻易开口,每一个在脑海中组织的语言,都被她迅速拆解、审视、斟酌…… 大憨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翻了个身,背对着洛伊晨,带着往日讲话时的憨傻:“晨姐,我……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的话落在黑夜里,显得很干涩。 这故作轻松的掩饰,或许这个孩子早已习惯了将真实的自我藏匿于“憨傻”的面具之后,保护着那个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洛伊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开口: “有一个小女孩,从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她跟爸爸一起生活,爸爸非常的爱她。” “可在她九岁的时候,爸爸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在有一个神秘人‘方先生’一直陪着她长大,不然这个小女孩可能都熬不过那些夜深人静的黑夜。” “可惜的是,那个‘方先生’从来都不露面,小女孩都不知道一直陪着她的‘方先生’长什么样。” “小女孩相信往后的生活会慢慢变好。可是有一天,这个倒霉的小女孩被一个坏小偷偷走了脑花,她失去了住在鼎盛区的资格,自己一个人来到了乱葬区。” “小女孩一开始觉得乱葬区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没想到她最后在乱葬区交到了很多有趣的朋友。其中一个朋友话很多,最害怕的事就是被妈妈拿着棍子追着打。另一朋友更有意思,小女孩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被一个小老鼠吓得躲在了树上。” 大憨的身体微微一动,但没有出声。 “或许……就是为了遇到这两个小家伙,小女孩的脑花才会被小偷偷走了吧。” 故事讲完了,很短,很平淡。 没有过度渲染的悲伤,没有试图强调的坚强,更没有对照类比的说教。她只想单纯分享一个故事,所以她不指望大憨会回应她,也不会去逼着大憨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接受、去改变什么。 毕竟一个人用了十五年都没法改变的东西,却要让他在一个晚上脱胎换骨,这根本不可能。 身侧的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大憨翻了过来,面朝洛伊晨。 他试探道:“那个小女孩想自己的爸爸吗?” “不想。”洛伊晨回答得很快。 这个答案显然在大憨的预料之外。他继续追问:“那她想自己的妈妈吗?” “不想。” 大憨急切道:“那她想方先生吗?” “不想。”洛伊晨三次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大憨困惑:“为什么那个小女孩谁都不想?” 洛伊晨转过头,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大憨的脸,“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小女孩身边,只是用不同方式陪伴着小女孩,小女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黑暗中,大憨沉默了。 他的思绪被这句话抽出,飘得很远、很远,去到了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半晌,大憨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开始模仿洛伊晨的讲述,说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换成了一个小男孩。大憨的叙述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14. 乱葬篇14 十五年前,有一个小男孩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 不论乱葬区的生活有多苦,只要看到孩子的笑容,一家人就觉得日子过得很幸福。 有一天,爸爸妈妈吵架了,摔桌砸碗,吵得很凶。 小男孩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听到大人们再说什么:生孩子,生孩子,怀不了孩子这些话…… 这还是小男孩第一次听到爸爸妈妈吵架。爸爸当天摔门而出,到了晚上都没有回家。 小男孩问妈妈:“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妈妈说:“爸爸在忙,很快就会回来了。” 小男孩又问:“爸爸今天说话的声音很大,是生气了吗?” 毕竟爸爸以前都不会大声吼妈妈。 妈妈说:“不是爸爸生气,是妈妈没用。” 小男孩生气了,大声说:“谁说妈妈没用的,妈妈最厉害了!” 三天过去了,爸爸还是没有回家。 小男孩和妈妈担心爸爸出了意外,每天都在家附近找爸爸。 每晚,妈妈都会煮爸爸爱吃的面条。 可一整个晚上,妈妈将一碗面条热了一遍又一遍,只为爸爸回来后能吃到一口热面。直到那碗面条烂成了一碗面糊,爸爸还没有回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个月,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妈妈因为长期休息不好,精神状态很差,却仍坚持每晚给爸爸煮一碗热面。 小男孩哭了,他不想妈妈这么累。 他开始怀疑……爸爸妈妈那天吵架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爸爸不喜欢他,才一直不回家,是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这家变得不幸。 一天晚上,外面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妈妈又端出了热乎的面条,给爸爸备着。她一不留神,把面条打翻了。 瓷碗摔得分五裂,热汤泼溅在她的手背上,皮肤泛起一片灼烧的红。 可妈妈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眼泪一颗颗砸洛地面。 她嘴里念着:“面条没了……面条没了……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小男孩吓坏了,他蹲下去,想扶起妈妈:“妈妈,我来重新煮。” 妈妈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吼道:“谁让你煮面条的?!你会煮吗?你以为煮一碗面条就像你玩泥巴那么简单?到时候没煮好,你爸不喜欢吃,你说怎么办,就让你爸饿着肚子吗?我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心思就这么毒,巴不得让你爸饿死,你就这么希望你爸早点死吗?你是不是也希望我早点死!” “我没有……”小男孩拼命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 妈妈的手指一下一下用力搓上小男孩的太阳穴,小男孩被逼着连连后退。 “你连顶嘴都学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父母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都不敢还一句嘴。你呢?我少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穿的?你什么都不缺,吃得饱穿得暖,比多少小孩强了十倍百倍。你倒好,还学会了顶嘴!” 妈妈声音更大了:“我养条狗,它还能给我看门。你除了跟我顶嘴,你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脾气,我都受不了你的脾气,谁受得了你的脾气?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谁靠近你谁倒霉。” 小男孩低着头,心里委屈。他是有用的,他在这个家里做了很多事情。 他今天扫了地,还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他洗了衣服、晾了衣服,还把干衣服叠好放在了柜子里。他会洗菜,把菜叶洗得没有一点沙子。他会刷鞋,把鞋上的污渍用力刷掉…… 他会做很多的家务,唯独不会做饭而已。 因为妈妈从来都不让他做饭,他每次想学做饭,妈妈就会说他笨手笨脚的,把饭做毁了会浪费粮,最后会遭报应,被雷劈的。 小男孩知道粮食珍贵,也怕自己会毁了粮食,也就不再吵着跟妈妈学做饭了。 真的不是他不想做,也不是他做不好,只是他连试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妈妈的眼里,好像只能装下那一碗等着爸爸回来吃的面条。 就这样,妈妈顶着被烫伤的手,重新做了一碗面。看到面条做好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这时她才感觉到疼。 小男孩拿来药膏,用棉签蘸了薄薄一层,一点一点涂在她红肿的皮肤上。 妈妈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温柔:“大憨真懂事、真听话,会给妈妈擦药,会心疼妈妈,不像别人家小孩那样调皮捣乱惹大人生气。大憨从来都不会让我们操心,你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知道吗?” 这时的小男孩发现,只要自己懂事听话、不争辩、不解释、勤劳、乖巧、顺从、沉默、隐忍……妈妈的心情就会变好。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妈妈推开小男孩,跑去开门。 小男孩踉跄几步,还好他站住了,没摔在地上,要是被地上的碎瓷片划伤了不知道有多疼。 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可看到爸爸的那一刻,小男孩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开心,也不伤心。他萌生了一个想法:要是爸爸死了,妈妈是不是能好好休息了? 看到爸爸回来,妈妈很开心。 她帮爸爸脱下雨衣,用自己的袖子给爸爸擦掉脸上的雨水,嘴上不停问爸爸肚子饿了没有,她煮了面条。 突然,妈妈看到爸爸身后站着一个陌生女人。她的脸色变得跟死人一样难看。 那个陌生女人长得很奇怪,四肢瘦瘦的,肚子却大大的。 爸爸牵着陌生女人进屋,扶她坐下来,把妈妈准备的热面递给了她。 小男孩走上前,喊了一声“爸爸”。爸爸没有应他,很不耐烦地将小男孩推开。 小男孩没站稳,摔倒在地,手掌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了。 鲜血从小男孩的掌心流出,他赶紧把手藏进口袋里,他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受伤,怕他们担心。 小男孩就这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爸爸。 爸爸握着陌生女人的手,就像以前握着妈妈的手那样。 他说,他只是回来借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 说完,爸爸就扶着陌生女人走进房里。 妈妈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还握紧拳头,一拳一拳打在自己的肚子上。 小男孩上前拦住妈妈,求她别打自己。妈妈一气之下,掐着小男孩的脖子,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小男孩看见密密麻麻的蜈蚣从妈妈嘴里爬出来,很长很长的蜈蚣,全都往小男孩身上爬。 小男孩最怕蜈蚣了,为什么妈妈的嘴里有好多蜈蚣,那些密密麻麻的蜈蚣脚让他恶心到反胃。 那些蜈蚣在咬他,很疼。蜈蚣爬进了他的耳朵里,一条接着一条,他不敢叫,害怕蜈蚣会钻进他的嘴里……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妈妈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如果你能死在我肚子里,没出生就好了……这样他就能一直爱我了……” …… 小男孩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一想起昨晚的蜈蚣,他就害怕地躲在房里不敢出门。最后还是因为肚子太饿了,小男孩才走出房间。 他没有看到爸爸,只看见陌生女人和妈妈一起在喝粥。 妈妈跟陌生女人说爸爸一大早就出门了,她要是吃完早餐就自己离开。 陌生女人吃完早饭后向妈妈道别,独自离开了。 小男孩也想吃早餐,他慢慢走到妈妈面前。妈妈看到小男孩后,一直温柔地问小男孩有没有休息好。 小男孩很开心,因为这个是正常的妈妈,不是蜈蚣。 吃完早餐后,小男孩跑到院子后,这是他的游乐园,他喜欢这里。 一个不小心,他被东西绊倒,整个人扑到地上。 他一回头,就看到土里伸出了一只人手。在乱葬区长大的孩子,并不害怕尸体,这是很常见的东西。 如果一具尸体保存的很完好,是一件好事,说明这具尸体有很多完好的器官可以使用。想到这小男孩就很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挖起来,挖得非常专注,终于拨开了盖在尸体上的所有泥土。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爸爸死了,就埋在后院。 为什么爸爸会在这里? 小男孩摇晃着爸爸肩膀,喊爸爸快醒醒…… 爸爸的头流了很多血,血已经干了,黏在他的头发上。 这时,妈妈在叫小男孩,小男孩害怕极了,他快速将刚才挖出的泥土往回推。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小男孩的动作也越来越慌乱。 爸爸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次次露出土外。小男孩只能拼命地用泥土去覆盖,去按压。 小男孩终于埋好了爸爸,他转过身,看到了妈妈。 妈妈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双眼布满血丝,蜈蚣又从妈妈红血丝的眼里爬出来。 这不是妈妈,是蜈蚣。 妈妈招手叫小男孩过来。 为了不被看出异样,小男孩模仿平时乖巧的样子,一蹦一跳地跑到妈妈面前。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还拿出一个木盒子给他。 这个是爸爸留下的木盒子,妈妈不想留着,让小男孩随便找个地方丢掉。 小男孩转过身,朝院子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直到完全走出 妈妈的视线范围,小男孩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他腿一软,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他想要爸爸,他不想爸爸变成尸体。 小男孩手里的木盒子是爸爸留下的最后念想。妈妈不要,他要。他不想丢掉这个木盒子。 他偷偷把木盒子藏好才回了家。 可当小男孩再次看到木盒子时,上面的锁已经被砸烂,盒子里面也空了。 他真笨,连爸爸留下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两年后的一天。 小男孩和妈妈在院子里。 一个陌生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子走进来。 尽管时隔两年,小男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陌生女人——就是在那个雨夜跟爸爸一起回来的女人。 妈妈也认出来了。 陌生女人拉着身边的孩子没有征兆地跪在地上。 妈妈没有理他们。 陌生女人恳求妈妈给她一点时间,说完她马上就走。 妈妈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陌生女人说,她是来感谢爸爸的。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一个人怀着身孕走在路上,行动不便,以为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会死在那个雨夜。 还好她遇到了爸爸。 陌生女人说,爸爸是个好心人,答应会给她提供帮助,让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前提是她需要做一件事——假装是爸爸怀孕的情人。 陌生女人没答应,因为她不想拆散一个家庭。 爸爸却反过来求她,还跟陌生女人讲了自己的苦衷,最后陌生女人答应了。 陌生女人说,她和爸爸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请妈妈一定要相信她。 院子里一片死寂。 妈妈僵在原地,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 陌生女人说完,牵着孩子向妈妈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 自始至终,妈妈没有说一句话过。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老树。 这时,田七爷爷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爸爸留下的木盒子,一个是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件。 小男孩很惊讶,盒子里的东西被偷后,他就把盒子扔了,没想到被田七爷爷给找回来了。 田七爷爷走到妈妈面前,默默地把木盒子和信件塞进她手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妈妈看着那封信,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最后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 她将手里的木盒子和信件丢在地上,踉踉跄跄地朝后院跑去。 妈妈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疯了似的挖土。 小男孩当然知道那个地方——那是爸爸尸体睡觉的地方。 他看到妈妈从泥土中捧出一颗头骨,那颗头骨的颜色是黑色的。 田七爷爷曾告诉过他,乱葬区有一种叫“落地灰”的毒草,随处可见,人吃下后不会立刻死亡,但会逐渐丧失身体再生机能,直至死亡,死后的骨头会呈现出黑色。 妈妈紧紧抱着爸爸那颗发黑的头颅,哭声从嘶哑的嚎啕,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抽搐。 小男孩捡起地上的信件,展开那张泛黄的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这是爸爸的字迹。 【亲爱的老婆,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吃了落地灰离开了。 当你打开盒子的时候,是不是被吓到了? 这两颗脑花是给你和憨儿准备的。 你和憨儿现在应该平安到达鼎盛区了吧,那里是不是和乱葬区完全不同。 是不是不用每天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是不是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再也不用挨饿了? 到了鼎盛区,你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委屈自己,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如果你想给憨儿重新找一个爸爸,我绝不会反对。 不过你要记得,那个人一定要对你和憨儿好,要每天为你们做好吃的,要天天哄你们开心,要保护你们不受委屈……他要是敢欺负你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没能陪你们一起到鼎盛区,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可看着你和憨儿能过上好日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了。 我说过一定会让你和憨儿去鼎盛区生活的,我终于做到了。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好好记住,就算你忘了,我都不会忘记。 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替我去看那些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去体验更好的人生。 我爱你们,但我不希望你们爱我。】 读完整封信件后,小男孩才知道,那个最爱他们的爸爸,真的在那个雨夜,永远地离开了。 小男孩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中的信纸上,晕开了爸爸写下的字。 15. 乱葬篇15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成为对方义无反顾的理由,哪怕付出生命,也毫无畏惧。他害怕的,是他最爱的人在他离开后,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这样的感情,若能在安宁富足的鼎盛区,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家庭。在这样温馨氛围中长大的孩子,或许能拥有足够幸福的童年,去治愈往后余生的所有风雨。 洛伊晨请求道:“大憨,你能帮我给小男孩带句话吗?” “什么话?” “如果你能见到他,请帮我跟他说,爱他的人还有很多。能不能为了这些爱他的人,好好活下去。” 大憨点头:“如果见到他,我一定把话带到。” 对话停在这里,谁都没有再继续。 他们彼此都没有戳穿对方的保护色,而是用这场漫长的沉默,将各自童年里的伤痛,完好地封存在“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故事里。 今晚的夜色格外沉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啊——死人了!死人了!!” 一声尖叫将洛伊晨从梦中惊醒,她迅速嘱咐两个还没完全清醒的男孩几句,便闪身出门,融入外面沸腾的人群中。 事发现场在农家小院的聚集地,这里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 洛伊晨站在外围努力地往里探头,她看到了四具尸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那是四副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骨架,血肉、肝脏、肠子……荡然无存。 更诡异的是那些骨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小洞。 这死法,真残忍。 旁边一位面色惨白的青年向田七汇报:“七爷,是大柱和壮家三兄弟。他们四人昨晚就没回来,估计是在外面遇害后,被人把尸骨丢回这里。” 他的话激起一片叹息。 死的人是大柱,洛伊晨可一点都不意外。 她跟大柱接触过,相处的不是很愉快。大柱那性子能在乱葬区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人群后方传来哭喊声:“大憨不见了!大憨不见了!!” 大憨不见了?!! 洛伊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跑过去,可碍于自己特殊身份,她只能将自己藏匿在人群中,密切关注着一切。 来人是憨姨和小盖头。 憨姨脸色惨白,眼看就要倒下,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劝她:“憨姨,你先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盖头满脸通红:“大憨在家门口被一个蒙面人抓走了。” 田七询问:“你还记得那个蒙面人有什么特征吗?” 小盖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举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田七爷爷!蒙面人就留下了这个,他动作太快了,我……我什么都没看清……” 田七接过那块布,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掳走了大憨。 “七爷!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大憨啊!”憨姨跪在田七面前,“我丈夫已经没了,要是大憨再出事,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周围人面露不忍,想上前搀扶,她却固执得不肯起来。 田七将憨姨扶起:“你放心,大憨这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回来。但你得先照顾好自己,你要是倒下了,大憨回来后怎么办?” 他转向一旁的墨兰,递过一个眼神。 墨兰会意,上前扶住憨姨虚脱的身体:“憨姨,我们先回去歇会儿,七爷既然说了会救大憨,就一定有办法。等大憨回来,看到您这样,他心里该多难受?” 在墨兰的劝说下,憨姨终于点了点头,被搀扶着一步三晃地回去。 人群中,一个青年突然跳出来,手指直指人群后方的洛伊晨:“都是因为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洛伊晨身上,质疑、厌恶、迁怒……他们把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青年喊道:“我们农家小院地方偏僻,为的就是远离其他势力的厮杀,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自从你来了,一切都变了,一直有人死去。肯定是因为你这个卧底,才让农家小院的人接连惨死!” “杨冻!你给我住嘴!”田七提高音量,“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我们要一致对外!” 名叫杨冻的青年气急败坏,毫无停下的意思:“七爷!自从这个卧底来了,我们农家小院有过一天安生吗?每天都在死人。大家都知道大柱不喜欢她,现在大柱死了!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大憨肯定也是被她的同伙抓走了!她就是灾星!” 他的指控野蛮直接,瞬间点燃了人群中本就躁动不安的情绪。 洛伊晨静静地看着杨冻,看着周围那些复杂的神情,对田七微微颔首:“七爷,我自己来处理。” 田七点了点头,后退半步。 洛伊晨朝杨冻走去,从容不迫。 她天生一双三白眼,笑的时候可谓是心醉神迷,不笑的时候,疏离而又凶悍,再加上那张淡漠的厌世脸,给人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洛伊晨理解他因同伴的死亡而情绪不稳定,但这不可能成为他可以随意栽赃嫁祸的理由。 杨冻见她这架势,先前的气焰不由得弱了三分,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心虚地瞪着洛伊晨。 洛伊晨在乱葬区经历了几次危机,早已能压住这种场面。再说了她还有二狗在,只要她愿意,足以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但她是真心想找回大憨,不想看着憨姨垂泪。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有人非要逼着她,她不介意弄死几个刺头,杀鸡儆猴。 洛伊晨:“你叫杨冻,是吧?” 杨冻梗着脖子:“对!怎么了!” “我有名字,不叫‘卧底’。”洛伊晨语气平淡,“但我不想告诉你这种人。” 杨冻一噎,气得脸红脖子粗:“谁、谁想知道你名字了!” “你说我杀了大柱他们,还抓了大憨。证据呢?就凭你嘴巴大,嗓门大?”洛伊晨逼近一步。 “因为你和大柱关系不好,所以你杀了他们!抓走大憨是因为……因为……”冻卡壳了。刚才那股上头的热血冷却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指控多么苍白。 “大家都知道我跟大柱关系不好,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明目张胆地杀他,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们更好怀疑我?还是说我就喜欢挑这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洛伊晨又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杨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肯定也见过我当初杀人的样子。”洛伊晨目光扫过周围,一些接触她视线的人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农家小院的人一次性全杀光,反而要自导自演,找人假装同伙抓走大憨,是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还是为了博取你这睁眼瞎的眼球?” “我……”杨冻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现在的一致目标,是找出杀害大柱他们的真凶,救出大憨。你在这里多浪费一分钟,大憨就多一分危险。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爽,也请你,等大憨平安回来后,再找我当面对质。”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懂?” 洛伊晨停在杨冻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的冷汗。 “知……知道了。”杨冻的气势被彻底碾碎。 洛伊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乖,以后做事要用脑子,别被情绪牵着走,傻弟弟。” 这家伙还挺好玩,吓一吓就没有了一开始的傲气,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拿捏,最后还像哄小孩一样被打发了。 < p>田七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他果然没看错人。 到了这一步,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不是洛伊晨杀的,大憨也不是她抓的。 有些人在极度恐惧和愤怒时,总会口不择言,再把看似弱势且不相干的人拉下水,倒打一耙,以此宣泄情绪。这种人最后气是撒完了,而问题却得不到一点解决。 杨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挂不住,依旧垂死挣扎:“我要跟你打赌,如果你能把大憨带回来,我杨冻以后就认你做老大,事事听你的。相反,你要是找不回大憨,就得跪下来,给我们所有人道歉!” 洛伊晨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应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大憨带回来。” 田七见状,顺势驱散人群,高声吩咐大家最近不要随意出门,加强警戒。 人群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空地上只留下田七和洛伊晨,以及那四具骸骨。 洛伊晨:“七爷,您是不是知道谁抓走了大憨?” 田七将那块布递到洛伊晨面前,布料上用黑色颜料画着一个简易的豹子头。 洛伊晨瞬间明白:“是豹头。” 田七点头:“他们之前在我们手里吃了亏,这次抓走大憨,留下标记,明显是设了一个局,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他们既然留下了线索,说明大憨暂时是安全的。七爷,现在让我去,是最合适的选择。” 田七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也意味着会将洛伊晨推入别人的局中。田七迟疑了。 “七爷,告诉我豹头的据点在哪。”洛伊晨目光坚定。 田七知道已无法阻拦,道出了豹头的据点。 “七爷,大柱他们是豹头的人杀的吗?” 洛伊晨目光扫过那几具骸骨,不禁怀疑。她好歹见过豹头,就凭豹头那点手段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难不成他还有杀手锏? “不是豹头,这个手法更像是汨罗头。” “汨罗头?” “他是一个长年栖息在深山洞穴里的怪人,实力深不可测,在乱葬区是数一数二的神秘高手,但他从不参与任何势力的纷争。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主动攻击大柱他们,除非……” 田七顿住,和洛伊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 除非是大柱他们自己越界,触碰了那位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洛伊晨:“看来大柱他们的死,更像是一次警告和示威。像您说的,汨罗头有能力在一夜之间铲平农家小院,但他没这么做。看来,只要我们的人不再主动去招惹他,农家小院还是能维持现有的安全。” 田七点头表示赞许,对洛伊晨嘱咐道:“小晨,你要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的碰到了汨罗头,不要正面硬钢,马上掉头跑,这是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一定要记住。” “我记住了。” 此时,二狗敏捷地跃上洛伊晨的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意思很明显——它要跟她一起去。 洛伊晨将二狗放在地上:“二狗,你留下看家。保护好农家小院的人,如果我回来后,发现少了任何一个人……”她眯起眼,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我就让你好看。” 二狗“喵呜”一声,心里委屈: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噶|蛋狂魔可要让我好看啊! 可惜,主人的命令是乱葬五邪绝对不能反抗的。二狗只能耷拉着尾巴,不甘心地蹲坐在地上。 田七:“路上小心。” “七爷您放心,我会带着大憨平安回来。” 田七心中担忧,一定都要平安回来……不然,我这位置就没人担着了。 二狗望着洛伊晨走远的方向,内心哀嚎:主人,你可千万要完完整整地活着回来啊……不然别说我的蛋|蛋,我的猫生都要完了啊……我还想留着蛋|蛋和三花妹妹玩呢。 16. 乱葬篇16 眼前是一栋荒废的别墅,环绕着它的景观水池里溢满尸水,膨胀的巨人观尸体浮在水面上。周围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是一个伏击的好地方。 洛伊晨相信自己的特殊体质。只要她还没坠入梦境,就说明周围环境安全,尚未达到触发她特殊体质的红线。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大胆往前走。 别墅内光线暗淡,一地的碎玻璃、烂木块,天花板被腐蚀得黝黑,每一个吊灯上都布满了蛛网,摇摇欲坠。 这里真的是豹头的据点吗?怎么跟农家小院完全是两模两样。这场景就像闹过鬼的不祥之地。 洛伊晨真接受不了跟鬼贴脸开大,比如什么天花板上坠下一具无头女尸,转身就跟鬼兄鬼弟们来了个鼻尖相碰,甚至还要和鬼来一场逃生拉锯战……那画面真是越想越清晰,早知道以前就不看那么多鬼片了。 “咚咚咚……” 有东西弹跳的声音。 千万是球类不要是脑袋。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足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洛伊晨身边滚过,停在墙角。 洛伊晨打了一身冷颤。怕鬼这东西,真是刻在人类DNA里的底层代码,她也没办法。 这地方邪门得很,还是赶快找到大憨离开的好。 然而,她在同一个地方绕了好几圈。尝试了不同的岔路,最终都会回到这个起点,那个墙角的足球依然还在。 这她懂,是鬼打墙…… 与此同时,在别墅某个隐蔽空间里,豹头一行人正监视着洛伊晨的一举一动。 “豹哥,就来了一个人,是上次在葬尸坑遇到的那女的,名字叫方伊晨。田七不在,乱葬五邪也不在。”一个小弟汇报道。 “吗的!田七这老不死的看不起谁?居然只派一个女的过来!”豹头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墙体摇晃,落下大片灰尘。 一旁的小弟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劝道:“豹哥,消消气。我们的目标是神怜露,只要逼她把神怜露交出来,目的就达到了。您想想,这女人是从鼎盛区来的,太少见了,要是能抓住她,当作我们和其他势力联手的贡品,不是锦上添花的事吗?” 豹头眼中的怒火转为贪婪,摸着下巴,一脸丑恶:“有道理。”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从昏迷中醒来的大憨听到了。 他大喊:“晨姐快跑!他们要抓你!!别管我!快跑!!” “嘭!”一声闷响。 旁边负责看守的疤脸小弟一棍砸在大憨后脑勺上。大憨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了下去。 疤脸小弟握着木棍,浑身颤抖地看着豹头:“豹哥……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 他向四周投去求救的目光,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替他求情。 可惜,周围其他手下都是一副自身难保的表情,默默扭开头,心中默默祈祷着不要牵连到自己。他们太了解豹头的脾气了。 豹头那双充满暴戾的双眼死死盯着疤脸小弟,吓得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豹头直接闪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木棍。 “想退?”豹头掂量着手上的木棍。 “没……没有……豹哥,我……我只是想……”疤脸小弟语无伦次,双腿发软,想跪地求饶。 就在他跪下的瞬间,豹头握紧木棍,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 木棍击中疤脸小弟的腿骨,腿骨折断,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和裤腿,裸露在外。 “啊!!!”疤脸小弟痛声惨叫,瘫倒在地。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豹头彻底红了眼睛,他如同打|桩般,一棒接着一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上不断哀嚎的疤脸小弟。 “废物!没用的东西!” “让你坏老子的事!” “老子要拿到脑花!拿到神怜露!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去死!去死吧!!” …… 哀求声和惨叫声变成了棍棒击打在肉上的闷响声。起初还有挣扎,后来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最后,连抽搐都停止了。 最终,地上只剩下一摊不成人形的肉泥。鲜血和碎肉飞得到处都是,一些肉沫还溅到了倒地不醒的大憨腿上。 豹头喘着粗气,扔下棍棒。所有人都紧闭着眼睛,暗自庆幸那个倒霉蛋不是自己。 与此同时,正在楼下经历“鬼打墙”的洛伊晨确信自己听到了大憨的声音,那声音离她很近,仿佛只有一墙之隔,可她却怎么都找不到声源在哪儿。急得她想穿墙遁地的心都有了。 “足球。” 洛伊晨突然听到意识深处传来的一声共鸣,她按照指引,看向墙角的足球。 “拿起它。” 她没有犹豫,走过去将足球托在手上。 “十二点钟方向。” 洛伊晨转向十二点钟的方向。 “放松……闭眼……” 这种感觉和她平时遇到危险时坠入梦境有些相似。但不一样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主动权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继续按照我说的做。” 洛伊晨不知为何自己会很自然地信任这个声音。 紧接着,她感到背上一沉,一个带着热量的重量压上来。 有人在她身后?! 那人从背后贴近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你分心了,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色跟她本人有些相似。 洛伊晨闭眼,凝神聚气,正当她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手上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她手中足球的重量迅速减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托着她的手背,帮她分担重量。 “接着,向后收手,蓄力。” 洛伊晨每一个动作都被精准牵引,手臂后拉,身体微微后仰,做出投掷姿势。 “就是现在,抛出去!” “咻——” 足球脱手的瞬间,裹挟着跳跃的火花,撕裂沉闷的空气,笔直向前轰去。 “轰!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墙壁被足球贯穿,留下一个个边缘焦黑的大洞。 这条被暴力撕开的通道尽头,正是豹头及其手下所在的隐蔽空间。 足球直奔豹头,他来不及闪躲,下意识用双掌抵挡。足球疯狂旋转、摩擦,火花四溅。 豹头咬紧牙关,双脚死死抵住地 面,可仍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滑行了两三米。 终于,足球在他掌间翻滚了数十圈后停了下来。豹头摊开手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盯着洛伊晨,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洛伊晨刚睁眼就看到脚下的不远处,是昏迷倒地的大憨,而大憨旁边是一摊烂得都能用来包饺子的肉泥,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胃里一酸。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落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站在最中间的,正是之前打过照面的豹头。 这是……就用了一个足球,直接从鬼打墙的困境,干到了敌人的老巢?!! 有点太突然了,洛伊晨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一个人站在包围圈中真的很无助。她必须先发制人掌握主动权,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洛伊晨:“豹头,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了。” 田七在出发前交给她一样东西,叫“神怜露”,据说很多人来农家小院卧底为的就是这个东西。这是和豹头交易的唯一筹码,她必须要用神怜露换她和大憨平安回去。 豹头听到后没有多大反应,看来洛伊晨一开始就拉了不少仇恨值。 在别人的地盘谈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洛伊晨很清楚,对方完全可以杀了她后再抢。所以,她必须把神怜露和他们的生死绑在一起。 洛伊晨:“我们有两颗神怜露,一颗在我这,另一颗在七爷手里。我手上这个是定价,等我和大憨平安回到农家小院,七爷会把另一颗给你。神怜露的重要性,你恐怕比我更清楚。” 果然,听到这话后,豹头就像川剧变脸般收敛所有杀意,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早说嘛!我豹头向来说话算话,我保证你们绝对能安然无恙离开这里。” 他拍着胸脯保证,但那笑容浮于表面,给人一种在张嘴放屁的感觉,心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 “好。”洛伊晨应下。 她现在只能赌,赌豹头在没拿到全部神怜露前不敢撕破脸。 就这样,洛伊晨蹲下身检查大憨的伤势,除了后脑勺有个肿包外,其他地方没有明显伤痕,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大憨?大憨?醒醒。”她摇晃着大憨。 大憨眼皮颤动几下,微微睁开一条缝。脑子还是晕乎乎的,视线模糊,但在那片朦胧中,他看到了洛伊晨的轮廓,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大憨,醒醒,晨姐带你回农家小院。” 大憨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洛伊晨将他架起来,正想走出去,却发现四周都是布满霉斑的墙壁,根本没有门。 她一回头,见豹头笑得狰狞,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一口污渍堆积的黄牙让人反胃。 豹头打了一个响指“啪!”,空间切换,光影扭曲。 洛伊晨和大憨被瞬间传送到别墅一楼的大厅内。 她不敢怠慢,扶着意识逐渐清醒的大憨快步离开,“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大憨。” 大憨努力睁大眼睛辨认方向,“我要跟晨姐回家……” 洛伊晨架着大憨,一步踏出房门。 没有预想中逃出生天的喜悦。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昏暗的光线,摇摇欲坠的吊灯,遍地的狼藉…… 他们又回到了别墅内部的初始原点。 17. 乱葬篇17 “豹头!!!” 洛伊晨的喊声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愤怒。 喊声清晰地传到了豹头一行人藏身隐蔽空间内。 “啧,听听,她急了。”他歪过头,问身旁的小弟,“你们说,他们能走出这栋别墅吗?” 小弟们瞥了一眼地上的肉泥,喉咙发干。 “豹哥您亲自加固了空间,他们肯定插翅难飞!只能等死!” “对对对!” “肯定出不去了!” 其他小弟连忙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豹头十分享受这种被吹捧得天花乱坠的感觉。 别墅的循环空间内。 大憨清醒了不少,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晨姐,豹头他们想抓你……” 洛伊晨:“没事了,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回家了。” “嗯。”大憨低声应道。 洛伊晨知道,但凡她有一点不对劲,大憨这孩子绝对能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她必须在大憨面前保持一贯的从容。 洛伊晨扶着大憨在一面相对干净的墙边坐下:“你刚醒,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就在附近转转,你安心休息,等你恢复体力后我们就离开。” 大憨点头回应:“嗯,我缓一下就好了,晨姐你不用担心,大憨一点事都没有。”大憨不希望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洛伊晨伸手揉了揉他粗|硬的头发,嘱咐他好好休息。 她开始在别墅内找之前的那个足球,这将会是打破鬼打墙的关键。 她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墙边、家具废墟底下,甚至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寻找,都看不到足球的影子。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总会从不同的空间回到原点。 大憨一开始以为洛伊晨只是在简单的探查环境。 可当他看到洛伊晨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会从同一个方向再次出现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憨忍不住叫道:“晨姐……” 洛伊晨走到他身边蹲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洛伊晨怕大憨接下来会说他已经休息好了,可以回去农家小院了。 可谎话终究薄得像层纸,一捅就破,只是时间问题。她想着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她会尽快破除鬼打墙带着大憨离开。 大憨拍了拍身旁的空地:“晨姐,坐着歇会儿吧。” 那一刻,洛伊晨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她“嗯”了一声,坐在大憨身旁。 大憨开口:“晨姐,我不是很急着出去。毕竟出去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待着了。我很喜欢和晨姐独处的时光。” 这些话带着孩子气,透着小心的珍惜。 洛伊晨:“瞧你那傻样,又不是出去了晨姐就不跟你玩了。” 大憨傻笑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 他突然觉得脚腕很痒,就把脚往后缩了缩。脚腕上粘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肉沫,大憨觉得有点恶心。 他伸手去挠,想把肉沫挠掉,却发现自己的皮肤竟像软纸一样,被他轻易拨下来一小片。那拨下的皮肤在他掌心迅速化开,变成了金黄色的汤汁状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脚腕处一阵刺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腕像冰一样慢慢化开,最后“咔嚓”一下断开。 “怎么了?在想什么?”洛伊晨见他动作停顿,便出声询问。 大憨将手藏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黄水:“晨姐,我有点冷,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外套?” 洛伊晨脱下外套,利落地递给大憨,“给,正好我还觉得有点热。” 大憨接过外套,“谢谢晨姐。” “跟我客气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腿往回缩,用洛伊晨递来的外套盖住自己的双腿,从大腿根部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 “暖和多了,真好……”他喃喃道,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 大憨将身体往后挪了挪,让后背更好的靠在墙壁上,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不会倒下。 大憨:“晨姐……” “怎么了?”洛伊晨迎上他的视线。 大憨调皮地笑笑:“没事,就是想叫你一下。” 洛伊晨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傻样,我不一直都在吗?” 大憨耸了耸肩,将头低下和身子缩在一起,嘴角那抹憨厚的笑意一点点塌陷。 他要食言了,他之前答应晨姐要给“小男孩”带句话,要“小男孩”好好活着,他现在没法做到了。 大憨低下头,语气很平静:“我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喜欢晨姐、喜欢小盖头、喜欢田七爷爷……喜欢农家小院里的所有人。”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已经没有力气缩回那根手指了。 那根孤立无援的手指,成为了他的遗憾,“我要怎么学会喜欢自己呢……” “大憨感觉好累,当一个懂事的孩子很累。懂事的孩子要学会不让家人担心,还要学会理解别人。所以……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我都不敢跟妈妈讲,我怕她担心,因为她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她更累。” “懂事的孩子还要学会分享,分享好吃的,分享好玩的,分享自己喜欢的……每次我一分享,大人就夸我懂事,我会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笑着回答:‘这都是我该做的’。分享就是懂事的孩子该做的事情,大憨做到了。” “懂事的孩子还要学会谦让,大憨每次都会等别人选完他们自己喜欢的东西后,再去选。在谦让中,大憨学会了拿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笑着说:‘我好喜欢。’” 大憨看向洛伊晨,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晨姐,大憨觉得当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真的好累怎么办。” 那种累,她懂。 那种需要时刻隐藏真实情绪,生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的惶恐;那种习惯于牺牲自己在意的东西,去成全别人,还被告诫这是“美德”的委屈;那种强迫自己去体谅、理解所有人,却唯独忘了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好像自始至终,我们的“懂事”都是为了别人而服务的标签,我们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需求,永远被排在最末位。 我们允许别人活成了别人,却没能让自己活成自己。 洛伊晨语气坚定:“大憨,别管别人了,我们不当乖孩子了。” 大憨抬头震惊地看着洛伊晨,从来没有大人会跟大憨这样说,而洛伊晨是第一个。 洛伊晨:“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就跟晨姐说,谁敢欺负你晨姐就帮你揍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们大憨自己都吃不饱才不要分享给他们。自己喜欢的东西要牢牢抓在手里,不要因为别人喜欢就给他,他们要是喜欢就自己去找,不能来拿大憨的东西。” 大憨点头,声音响亮:“好!我听晨姐的。” 这时,别墅大门外探进来一束光。 难道是循环结束了?! 洛伊晨立刻站起身,顺着离开的路线再走一遍,当她再次迈出大门时,终于走到了别墅外。 循环结束了,他们能离开了。 她兴奋地回去找大憨:“大憨!你休息好了吗?我们回家吧!” 她朝大憨伸手。 大憨却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大憨:“晨姐……我突然,不想回去了。” 洛伊晨:“说什么傻话!你妈在家都做好饭菜等你了,小盖头还等你回去一起玩呢。” 大憨没说话,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洛伊晨不敢耽搁,她害怕循环会再次开启。 洛伊晨:“没事,我扶着你走就行 。” 她伸手挽住大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准备用力将他撑起来。就在她发力起身的瞬间,力道突然落空,她整个人向后一晃,险些仰面摔倒。 好轻。 与此同时,因为起身的动作,那件一直盖在大憨腿上的外套滑落下来,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大憨大腿根部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应该说是像消融的冰一样化开了。 他那残存的大腿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浑浊的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洛伊晨架着大憨的上半身,僵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缓过来。 洛伊晨喉咙发紧:“大憨……” 大憨倒是很平静:“晨姐,你放我下来吧。” 洛伊晨架着大憨,脚步踉跄地朝出口移动。 “回去,现在就回去!找七爷,七爷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大憨声音发颤:“晨姐,放我下来吧,我这样很难受,躺着会舒服些。” 他声音里的卑微刺破了洛伊晨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终于停下,将大憨缓缓放下,让他靠回墙面上。 大憨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谢谢你晨姐。” 洛伊晨别过头,她不敢去看大憨那双已经不成形状的腿。 地面上,浑浊的液体不断摊开,流成了一条细长的水迹,无声地蔓延。大憨的视线有些模糊,他顺着那水迹望去,看到了一道光束。 那束光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了一道光柱。 光,多么平常的东西…… 他记忆中的世界,从来都是被阳光慷慨地铺满——烈日下烫脚的热光,树荫里斑驳的金光,傍晚时分的霞光,多美啊。 可现在,那束光为什么这么遥远?它明明就在眼前,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感受到它的温暖;只要迈开腿,就能一头扎进那安心的明亮里。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脚也迈不开了。 大憨的目光从那光束上移开,落在洛伊晨强忍悲痛的侧脸上。 他想抬起手轻轻拍拍洛伊晨的肩膀,安慰她,哪怕只是碰碰她的手臂都好。可他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声音变得很轻:“晨姐,想哭就哭出来吧,大憨又不是外人……是吧?” 他想一口气把话说完,却发现无能为力,没想到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大憨经历过忍着不能哭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大憨不想晨姐也这样难受……” 这句话,成了压垮洛伊晨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她不是爱哭的人,在鼎盛区,她经历过背叛、污蔑、孤立……都很少让她流泪。可为什么,到了乱葬区,面对这些相识不久的人,她的眼泪却变得如此不争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起来,呜咽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看到洛伊晨哭出来后,大憨放心了。 大憨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晨姐,大憨有件事想求你……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洛伊晨挪动身子靠近他,“大憨你说,晨姐在。” 大憨努力将视线聚焦在洛伊晨脸上:“晨姐,大憨现在动不了,你……帮大憨拿个东西吧……就系在我后腰上。” 洛伊晨取大憨说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样式朴素,刀柄处的刻痕深浅不一,刀鞘也是凹凸不平,没有任何漆料遮盖,每个细节都透露着生涩。 大憨望着匕首,“这是我小时候爸爸给我的,他说出门一定要随身带着……” 洛伊晨看着大憨过分平静的神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蔓延。 大憨看着她,眼中满是恳求:“晨姐,你送送大憨最后一程吧。” 18. 乱葬篇18 洛伊晨摇头,她做不到。 她答应过田七,要把大憨平安带回去。 “晨姐,大憨求你了,好不好……”他一口一个“晨姐”叫着,每一声都带着哀求。 大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几乎撕裂了洛伊晨的理智。 她开始对着别墅嘶吼:“豹头!!你不是想要神怜露吗?!我给你!我把我的命也给你!你别让大憨死,你听到了吗!!!” “晨姐,不要……”大憨的劝阻声,轻得散在了风里。 洛伊晨的呼喊声在空荡的别墅中回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不能看着大憨死在自己面前,怎么办……到底该该怎么办…… 她想起了刚刚帮她走出鬼打墙的女人,或许那个女人可以救大憨! 洛伊晨急切地呼喊:“你还在吗?!你之前帮了我!你能不能救救大憨?!只要你救了大憨,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她一遍遍乞求,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绝望的泥沼中时…… “你真的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那个声音回应她了。 她抓住大憨的手,情绪激动:“大憨!你听到了吗?!你不会死,她说可以救你,她可以救你!” 大憨从头到尾只听到洛伊晨在对着空气哀求,根本没听到任何回应。 洛伊晨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你真的能救大憨吗?!” “可以,但你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只要能救大憨,我都同意。”洛伊晨毫不犹豫。 “不后悔?” “我不后悔。” “一切,将如你所愿。” 话语中透着一股诡谲的气息,可洛伊晨并不在意,至少大憨可以活下来了。 突然,她手臂一僵,不受控制地自主活动,像是一个被人控制的牵线木偶般举起匕首,拔出刀鞘,将刀尖对准大憨。 怎么回事?! 洛伊晨试图夺回手臂的控制权,但都无济于事,“你要做什么?!停下来!!” 大憨见状没有恐惧,反而露出即将解脱的平静。 “不!不要!停下来!!”洛伊晨被那股神秘力量强行拖拽向前。 眼看匕首的尖端一寸寸逼近大憨的心脏,洛伊晨恐慌:“快停下来,停下来!” 大憨安抚洛伊晨:“没事的晨姐,大憨不怕。麻烦你帮我转告妈妈,让她要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洛伊晨输出浑身解数去按压匕首:“这些话你自己回去说,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大憨胸前的刹那,那股控制洛伊晨的神秘力量突然消失。 匕首停住了,久久没有动静。 洛伊晨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浅浅松了口气。 下一秒,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伸出,裹住她握刀的手,狠狠往前一送。 “噗嗤——”匕首没入心脏。 鲜血顺着刀柄流到洛伊晨的手上。 她一寸一寸僵硬地转头,看向身后。 豹头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近在咫尺。 他歪着头,神情悠然自得,如同在讨论天气般轻松:“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等洛伊晨反应过来,豹头握着她的手,在大憨心脏内剜了半圈,再利落抽|出。 大憨喉咙里溢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嘴里呕出大股混杂着黄色脓液的鲜血。 “大憨……你看看晨姐……大憨……”洛伊晨捧住他的脸。 仅是一瞬间,大憨脸颊两侧的皮肤像稀泥般黏在她手上,软塌塌的,那皮肤在她手中迅速融化,最终变成浑浊的脓水,从她指缝渗出。 大憨的皮肤在她上化开了…… 他脸颊两侧失去皮肤的覆盖,跳动的软肉暴露在外。洛伊晨惊恐地缩回手,不敢再碰他,心里慌得厉害。 一定有办法救大憨,一定还有办法救大憨…… 对了,还有心头果,她手上就有一颗心头果。 洛伊晨从兜里摸出心头果,凑到大憨嘴边:“大憨,快吃,吃了它你就会好起来,快吃大憨,快吃……” 大憨嘴唇紧闭,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检测到主体意识完全失去求生欲,自动放弃了所有再生功能,坦然迎接死亡。 他不想活着了。 一旁的豹头,原本正得意地看着这一幕,可当他目光扫过洛伊晨手中的果子时,突然顿住。 那果子怎么这么眼熟?他细细一想,终于想起那就是传闻中的心头果啊! 他眼中爆发出贪婪,伸手就抢:“拿来!” 他庞大的身躯如蛮牛般撞去,洛伊晨手中的心头果被撞得脱手飞出,滚进远处的废墟中。 “吗的!”豹头怒火中烧,就像嗅到肉香的野狗,朝心头果滚落的地方扑去。 洛伊晨紧随其后,却被大憨拽住了衣角,停在原地。 大憨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洛伊晨挤出一个难看却十分释然的微笑。 “谢谢你,晨姐……大憨要去找爸爸了……” 洛伊晨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停滞在胸腔里。她眼睁睁看着大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双眼闭上,一道清晰的泪痕,混合着他脸上的血迹,蜿蜒而下。 洛伊晨“咚”地一下跪在大憨身旁,双目失神。 她终究没能救下大憨,也没能救下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昨天还陪自己嬉戏玩耍、躺在床上分享心事的小生命,就这样离开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自己的妈妈告别。 那个连拳头大的老鼠都害怕的小家伙,默默扛下双腿化脓的折磨,忍着利刃穿心的痛楚……最后微笑着,离开了。 大憨,大憨,就像他的名字——心宽得像海,却从不为自己考虑;憨厚不愚笨,把所有的细心和温柔,都给了别人,唯独忘了自己。 如果真有下辈子,希望你能任性一点,闹腾一点,别再做那个永远懂事的孩子。 你要记得——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别再把本该流出来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懂事,从来都不是你委屈自己的理由。 “嘭咚”一声,豹头从废墟堆中窜出,狂笑声撕裂了空气:“找到了,找到了,心头果是我的了!哈哈哈!” 他握紧心头果,跑回来,看到了十分晦气的一幕—— 洛伊晨跪在一具发烂的尸体前纹丝不动。化脓的黄水从尸身流淌下来,浸入瓷砖地的夹缝中。 豹头走近,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捏起鼻梁:“喂,不就死了个小屁孩,你至于么?” 洛伊晨没有动,跟个死人一样半天都没有反应。 她的沉默让豹头愈发烦躁。豹头蓄着一口唾沫,吐到大憨化脓的大腿根上:“呸——晦气玩意儿,臭的要死。” 他转身离去,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能拿到心头果已是意外之喜,其余的,再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洛伊晨始终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口唾液,她伸出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那秽物,动作极轻。可尸身早已腐烂不堪,微弱的触碰间,一层皮肤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浊黄的液体,渗进她的衣袖。 她怔怔看着从大憨尸体上流下的黄色浓水向外蔓延,在地上蜿蜒出好几道细长的黄色水痕。 这一刻,洛伊晨处于极度高压下紧绷的理智,崩裂了。 豹头! 豹头!豹头!豹头!豹头!豹头!!!!!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豹头在她的意识中被反复践踏、撕扯、碾碎。 她将他的四肢碾碎成一滩肉沫,将肉沫塞进他的肠子里喂狗,将肉沫缝进他的胃里喂狼,将他的舌头割掉,嘴里灌进肉沫封住,耳朵里灌进肉沫封住。 挖空他的双眼,灌进白色的蠕虫,虫身细嫩,在他的眼窝中扭动、钻探,顺着深处往里爬,让他从内到外让虫给啃净。 洛伊晨嘴角的肌肉在抽搐,僵硬地扯向两边,视线赤红一片,脑海中无数个混乱、尖锐、矛盾的声音在争先恐后地啃噬她的脑神经。 【你依旧是个废物……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活该你是个废物!】 【别难过,你做得对,让他解脱了……】 【心脏不好吃,下次别扎心脏了……我还是喜欢骨头……】 “闭嘴——”洛伊晨双手抱头,发出低吼。 离开的豹头停下脚步,勃然大怒。他往回走,捡起地上带血的匕首指着洛伊晨:“你居然敢让我闭嘴?!” 【死喽,开心,好开心,死掉喽~~~】 【别打打杀杀的,要学会用善良感化别人,实在不行,牺牲自己也是可以的。】 【死圣母,假惺惺什么,你杀的人是最多的。】 “给我安静——”洛伊晨身体发抖。 “让我安静?!我看你是想死吧!!!那我就成全你!”豹头杀意沸腾,手中匕首高高扬起。 【不就是死了一个不起眼的人吗,在这儿装什么装。】 【装货,你行你上啊!哎呀!不好意思啊~差点忘了,你狠起来连自己都敢砍。】 【下次多来几刀吧!一刀根本不过瘾。】 ……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痛苦、仇恨、自责、癫狂……在这一刻反复撕裂、重组,轰然爆发! “都给我闭嘴!!!!!”洛伊晨撕声咆哮。 豹头手中的匕首朝洛伊晨脖颈刺下,瞬间贯穿了她的脖颈,豹头脸上扭曲着狰狞的快意,将利刃狠狠抽出,鲜血如雨喷洒,淋遍豹头全身,滋养着他心中的恶念,让他发出愉悦的惊叹。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狂笑着,再次握紧匕首,一刀接一刀落在洛伊晨的颈间。飞溅的血点落在他脸上,与他癫狂的笑容混在一起。 豹头不仅要洛伊晨死,还要将她那颗曾经高昂的头颅踩在脚下,作为她对自己无礼的赎罪。 他用刀刃划开她的皮肉,挑断她的血管,最后重重地捅在她的颈椎上。一手揪住头发,一手用力扳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洛伊晨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停在豹头的脚边。 他抬脚欲踩,仅是转瞬间—— “轰!!!” 诡谲的戾气环绕着一道浓郁如血的红色光柱,冲破别墅的天花板,直贯云霄。 红光所过之处,一切化为虚无的碎末。 原本灰黄的天空,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柱瞬间浸染。云层下暗流涌动,压抑的暗红血色笼罩了整个乱葬区的天际。 这一刻,乱葬区各个角落,无数人同时抬头望向那片血色苍穹。 某个势力庞大的领地中,一群人眼神狂热地看着天空,先是寂静,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所有人朝着红光的方向跪拜,声嘶力竭地大喊:“恭迎晨姐回家!恭迎晨姐回家!恭迎晨姐回家!” 而此时正在荒野中疾行的青岩,望向那道接天的血色光柱,脸色瞬间煞白:“不好,伊晨有危险!” 他调转方向,朝着光柱升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19. 乱葬篇19 光柱中迈出一只脚,踏碎一地光影,血色戾气随之扩散,卷起漫天尘埃。 豹头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怪物……怪物……” 洛伊晨走出光柱,殷红的戾气缠绕周身,她左手托着自己的头,朝着豹头步步靠近。 “唰”的一下,一条森白的颈椎骨从洛伊晨的断颈处伸出,如同灵活的游蛇嵌入她头颅下方的椎孔,将那颗长发披散的头颅牵引复位。 就在头颅与脖颈合二为一的瞬间,洛伊晨猛然睁眼,眼眸中只有一片血红,紧接着无数道血痕从她脖颈处炸开,迅速蔓延。 见到这诡异的一幕,豹头早已没了之前嚣张的气焰,他跪地叩首,求饶声支离破碎。 就在他一次抬首的间隙,洛伊晨已无声绕到他身后。 她蹲下身,与豹头齐平。豹头被未知的恐惧压得不敢动弹,只感觉脖子后面多了一道瘆人的吐息。 “我……”豹头喉管一紧,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不知何时被割开一圈规整的划痕,血液如耀眼的红色烟火般像四周喷|射。 他死死捂住脖颈,依旧阻止不了血液地喷|涌。 下一秒,他的视野被猛然拔高,他居然能俯视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躯体。 怎么回事? 他的思维迟滞地转动。 终于,他看到自己头颅连接着的整条脊椎骨,被洛伊晨从他的体内抽出。 这是单方面的碾压,他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无头躯体倒地不起。 此时,洛伊晨全身布满了无数条像树根状的血痕,每一条血痕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以于至踏过高压线,接连炸裂,向周围喷洒出淅淅沥沥的血滴。 洛伊晨倒地不起,血淋淋的躯体渐渐失去生机。 天空中的异变也迅速褪去,陷入了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在洛伊晨合眼的那一刹那,看见一个人形黑影朝她靠近。 * 开阔的大院中央,一杆旗帜直插天际、高高扬起,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洛”字。 院中人影穿梭,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急切与欢喜。 独眼小弟冲上前:“报——!乱葬区东边已经展开地毯式搜查,目前没有发现晨姐的踪迹。” 没心:“给我继续找!” 下一个细腿小弟接着来报,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被绊了个狗吃屎,在一声惨叫声中,正对着地面砸下。 没心闭上眼睛,不忍直视,生怕多看一眼都会折寿:“连路都走不好,要是以后吓到晨姐怎么办?从今天起,你给我倒立进来。” 细腿小弟颤巍巍撑起上半身,鼻血流了下来:“是……心哥。乱葬区西边……也没有发现晨姐。” “继续找。你赶紧出去,别挡在门口碍事。” “得嘞心哥!”细腿小弟双手扶住门框,刚迈出一条腿,脑子就突然宕机,他回头,一脸真诚地发问:“心哥,我出去也要倒立吗?” 没心反手抽出脚上的拖鞋,朝他扔去:“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那拖鞋不偏不倚正中细腿小弟的后脑勺,让他再次跟地面打了个照面。 与此同时,爆炸头小弟一个滑铲杀出,稳稳接住即将落地的拖鞋,顺势滑到没心面前,双手奉上:“心哥,乱葬区北边也没看到晨姐。” 没心接过拖鞋在手里比划:“滚滚滚!一堆吃白食的废物。找不到晨姐,都别回来。” 没肺兴冲冲地从门外冲进来,恰好把刚站起来的细腿小弟撞飞出去。 细腿又双叒亲吻大地。 没肺刹住脚,左顾右盼,他隐约觉得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可四下张望也没看到什么。他耸了耸肩,凑到没心跟前:“心哥!我在乱葬区南边找到了刚才天降异变的地方,晨姐肯定在那儿待过!” 没心眼中燃起希望:“是不是找到晨姐了?” “还……还没有。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没肺信心满满地一拍胸脯 气得没心再次抄起拖鞋飞去,没肺身形一晃,成功躲过那只呼啸而来的“暗器”。 而此刻,门外那位终于站起来的细腿小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正擦着鼻血,仰天长啸:“我,细腿,站起来了!” 下一秒,拖鞋对着细腿的后脑勺来了个精准打击,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面朝大地,轰然倒下。 细腿又双叒叕和大地再续孽缘 没心指着没肺:“你个肺物。我去你|马|的接近真相。你以为你在查案吗?还接近真相?我只要晨姐,不要真相,给我继续找。” “是——!”没肺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身夹紧尾巴夺路而逃,生怕另一只拖鞋也追上来。 门外,细腿小弟爬起身,明显比前几次快多了。他鼻子上挂着两条热乎乎的鼻血,像两根红蜡烛。 屋内的没心冲他喊话:“细腿,把我的拖鞋拿回来。” 细腿:“好嘞心哥!” 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礼貌询问:“心哥……我拿着拖鞋,还用倒立进来吗?可以用脚走进去吗?” 没心的拳头已经邦邦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用。” 没心望着院里那些跑来跑去的身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洛家帮这么多人,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 一处漆黑的洞穴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清浅的花气,若有若无带着丝丝甜意。虫翅齐振,发出绵密的嗡鸣,一波叠着一波,推搡着耳膜。 洛伊晨感觉到有很多细小的活物争先恐后地爬上她的身躯,滑腻地涌动着,层层叠叠。它们咬开洛伊晨的皮肉,吮她的血、吃她的肉、钻她的骨,一路深入骨髓,似乎要在她体内筑巢。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她疼得流下眼泪,泪水滑过太阳穴,没入发丝。 她想抠、想抓、想把那些嵌进她皮肉中的活物一只只碾碎,可她动不了,意识被困在这具即将被它们啃噬殆尽的躯壳里。 虫群覆上她的脸,细密的足尖带着钩状的倒刺,扎入她脸颊的薄皮中。虫群围聚在她的嘴上,蜷成团,在她的唇上“安营扎寨”,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可下一秒,虫群咬住她的唇肉,粗暴地撕开了一道道口子。她的呜咽声闷在胸腔里无法发出,最终化成几缕发颤的气音从鼻间泄出。 她想活下去,她不能死。 她要亲手将豹头抽筋拔骨,让他知道这世间最绝望的报应。 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还有动物振翅的呼呼声,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那人在她身边停下,为她擦去眼泪。 一股沉重的困意袭来,昏昏沉沉间,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终于可以安心歇一会儿了,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 洛伊晨猛地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瞪大双眼,视线茫然地望向前方,这里似乎是一个洞穴。 “醒了?” 很奇怪的音色,但明显是女人的声音。 洛伊晨循声望去,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 对方身上并没有豹头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所以她并不太警惕,问道:“我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是你救了我?” 对方回复:“也算是吧。” 洛伊晨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摸索,四肢健全,五官完好,体温也是热的,除了……脖子上有一圈凸起的疤痕。 那道疤痕摸起来非常明显,每一寸都在提醒她,那段痛苦的经历是无法磨灭的记忆。 现在的她还能算是正常人吗? 看来从今天开始,她也正式成为了乱葬子民的一份子。 成为乱葬人也挺好,毕竟一副近乎能自愈再生的不死之躯,很难不让人心动。 洛伊晨:“你过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对方回答:“那一片都被夷为平地了,不只是人,就连建筑物都没了。” 这么说豹头已经死了? 洛伊晨:“我该怎么称呼你?姐姐,还是妹妹?” 话音刚落,对方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洛伊晨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你刚才叫我什么?!” 洛伊晨蒙了:“叫姐姐还是妹妹?” “叫姐姐!叫姐姐!我比你大。”对方攥着她的手,力道有些大。 对方急切催促:“快!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洛伊晨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迟疑开口:“……姐……姐姐?” “诶!我的好妹妹!”声音里的喜悦毫不掩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妹,谁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揍他!” 说完,还不由分说地把洛伊晨搂进怀里,力道大的可怕,让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让洛伊晨想起了之前一言不合就抱她的草包男,乱葬区的人都这么不见外的吗? 好在对方是女生,不然洛伊晨早上手了。 算了,白捡一个姐姐也好。在这变化莫测的乱葬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可对方毕竟还是陌生人,得多相处、多观察,再下结论,就算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例外。 洛伊晨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的每一个人。现在的她身不由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得回农家小院了,七爷他们一定急坏了。 洛伊晨起身:“我得走了,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将洛伊晨扶起,语气关切:“你还没完全恢复,必须现在走吗?” 洛伊晨点头。 “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洛伊晨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再见了,姐姐。” 那人沉浸在一声声的“姐姐”中无法自拔,兴奋地挥手目送洛伊晨离开。 洛伊晨离走后,那人也走出了洞穴。 而他,正是田七出门前叮嘱洛伊晨要小心提防的汨罗头。 汨罗头望着洛伊晨消失的方向,眼神如同看着心爱的妹妹离家,充满恋恋不舍的失落。 但很快,这失落就被一种抑制不住的窃喜取代。 他低头捂着红通通的脸颊,害羞地跺脚,“她居然叫我姐姐!她叫我姐姐!真好听,再叫几声就好了……” 此时,洛伊晨觉得背后发凉,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没过多久,她来到了豹头据点的所在地。 然后,她愣住了。 洛伊晨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别墅没了、荒草平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目之所及是一片的光秃秃,只有小沙粒在风中滚动,真的被夷为平地了。 按理说,每次遇到危险时,洛伊晨会立刻坠入梦境化险为夷,那 段经历也会被保留下来。可这一次,偏偏缺少了最关键的片段记忆。 “伊晨!” 一声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在乱葬区,从来没人这样叫过她。 她一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通体青绿面具的男人朝这跑来,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青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洛伊晨的脖子上,眉头瞬间紧锁。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晰看到她脖子上那一圈鲜红的疤痕,格外刺眼。 他懊悔,要是他能早点到就好了。 洛伊晨在他靠近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在青岩的面具上,用力一摘! 青绿面具被扯下。 然而,面具之下,竟然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 洛伊晨动作不停,左手几乎同时跟上,再次狠狠一摘! 第二张面具落下。 可下面……居然还有第三张。 洛伊晨心里窝火,这是搁脸上玩叠叠乐呢?! 她气得把刚摘下的两张面具劈头盖脸砸向青岩,“有病!” 青岩庆幸自己早有防备。 挨砸后,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死皮赖脸地笑道:“我、我这不是为了营造神秘感嘛!出门多带几个面具备用。” 这语气,这举动……洛伊晨已经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毕竟她在乱葬区接触的人也不多。 洛伊晨就是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但现在并不急着问,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大憨的尸体,哪怕只有他任何一件微小的遗物也好。 洛伊晨不耐烦地把青岩凑近的脑袋用力推开:“滚开,别挡路。” 洛伊晨走在前头,青岩跟在后头,嘴里像装了永动机。 “伊晨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好不好?” “你脖子上的伤口疼吗?” “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 洛伊晨完全无视身后这个聒噪的大喇叭,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荒芜的土地。 直到看见大憨的尸体,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远处一块巨大的碎石下,半具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的一切都被碾得所剩无几,唯独大憨的上半身,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他靠着碎石,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仿佛一直在等洛伊晨带他回家。 还好大憨还在…… 洛伊晨走过去,小心地拍掉大憨头发和衣服上的灰尘,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大憨,晨姐带你回家了。” 她一开始就对大憨说要带他回去,没想到,最终是以这种方式。 她将大憨抱起,依旧是那么轻,轻得让她心头发涩。 青岩在一旁开口:“需……需要我……” 洛伊晨打断他:“不需要。别跟着我。你我的事还没完,下次见面时,你先想好怎么跟我解释清楚,否则以后别再见了。” 说完,她不再看青岩一眼,抱着大憨离开了。 青岩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洛伊晨抱着那半具尸体,渐行渐远。 她那单薄的身影,注定要承担远超她所能承受的千钧重负。 在青岩离开后不久,一旁看似平静的废墟下,突然有东西在轻微晃动。 “嘭”的一声闷响!一小片焦黑的碎砖烂瓦被从内部顶开,弹到一边。 露出一根长约一米、品相完整的人类脊椎骨,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少许仍在跳动的肌肉纤维。 这根脊椎骨的顶端,连着一颗完整鲜活的人头——这是豹头的头颅。 他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脊椎和一颗突兀的头颅。 他张开嘴,咬着坚硬的沙土,利用脊椎残存的力量,像条畸形的蠕虫,艰难地向前攀爬。每前进一分一毫,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双眼充血,恐怖地向外凸出,死死盯着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心头果。 “心头果,心头果,心头果,心头果……” 他发出怨念深重的低语。 就在他即将靠近心头果时,“咯嘣!!”一声脆响。 他上下两排牙齿,因承受不住过度压力而齐齐崩断,碎裂的牙齿混着鲜血和泥土从他嘴里掉落。 他凸起的双眼汩汩流下两道血泪,嘴里发出“呜咦呜咦”模糊不清的呜咽:“活着……活着……花花……花花还在等我……” 即便没有了牙齿,豹头依旧没有放弃。他用自己的牙龈抵着粗糙的土地,用脸蹭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动。 哪怕只是前进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他都会异常兴奋。 终于,他的嘴巴碰到了那颗心头果。 他如同濒死的野兽,用烂得出血的牙龈将心头果往嘴里拱,喉结滚动,硬生生将整颗心头果囫囵吞下。 刹那间,以他的头颅为中心,旋转起璀璨的金色漩涡,磅礴的生机轰然爆发。 豹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肉身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骨骼延伸,肌肉纤维交织,皮肤迅速覆盖…… 下一刻,金光散去。 豹头赤|身|裸|体地站着,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脚,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重生的喜悦,只有更加深沉的怨念:“方伊晨。方伊晨。方伊晨。我要你死。” 20. 乱葬篇20 还没走到农家小院,洛伊晨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口。 人群中,大憨的母亲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有人看到了洛伊晨,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可当他们看清一切时,人群又立即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乱葬区夜晚更沉重的死寂。 洛伊晨低着头,她不敢迎接那些各异的眼光。 耳边只有风的呜咽,除此之外,洛伊晨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不知是大家都在屏息凝神,生怕打扰大憨最后的安宁,还是她的耳朵在那一刻就选择了自我封闭。 怀中的重量突然消失,她没看清是谁抱走了大憨,只觉得手臂一空,最后一点依托不见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跪在地上,用额头顶着地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哭,眼泪在她亲手送走大憨的那一刻似乎已经干涸了。 田七不停地劝慰,几次伸手拉她起来,可洛伊晨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固执地跪在那儿。 田七叹了口气,朝聚集的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很快,空地中央只剩下洛伊晨和杨冻。 杨冻注视着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神情复杂。 他亲眼看到了洛伊晨的狼狈,看到她跪地道歉,看到她为之前的“张狂”付出了代价。 这场赌约,他赢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恨自己不该在气头上的时候,拿人命来作为赌注,他恨自己居然希望洛伊晨能输,最好输得一塌糊涂,以此来印证自己的“先见之明”。 现在,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他所期盼的胜利,竟是建立在一个家庭的破碎之上。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气消之后,回想起自己当初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反胃。 杨冻一拳砸向自己的脸颊,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洛伊晨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二狗走到洛伊晨身旁,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她,以此来安慰她。 洛伊晨直起身子,揉了揉它的脑袋,“谢谢你狗子,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自己去玩吧。” 二狗短促地叫了一声后慢慢走开了。 夜,深了。 洛伊晨没有回去她的住处,而是在农家小院外围漫无目的地游荡,这里本就不属于她,她的到来似乎只带来了灾祸。 突然,她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他们看上去像是逃难来的。一对面容憔悴的老夫妇,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那孩子裹在襁褓里,露出肉嘟嘟的小脸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为首的老头看到洛伊晨,像看到了救星:“小姑娘,打扰一下,请问农家小院是在这附近吗?我们一家人是来投奔七爷的。” 她用余光打量这一家子,开口:“你们沿着……” 话没说完,她的肚子就被一根钢管贯穿,鲜血滴落。 洛伊晨低头,心里竟有些庆幸——这人的穿刺技术不错,没让她的肠子流落一地。 洛伊晨扭头看向刚才问路的老头,很是无奈,虽然她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没想到对方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人与人之间就算毫无信任可言,难道不能有点最基本的礼貌吗? 洛伊晨的眼神平静中透出一股疯感。老头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把手中的钢管往回一抽。 “噗嗤——”管子带着血从她身体里抽离。 洛伊晨用手捂着伤口,眉头一皱,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啧”。虽然知道现在的身体死是死不了的,但疼也是真的疼。 她看着自己流出的血把手都染红了,不由得困惑,为什么都她受伤了现在还没坠入梦境化险为夷。 梦境中的她身手敏捷,精通各种杀招,总能让她摆平各种险情。 可这次她却没能陷入梦境,难道是因为她成为了“乱葬人”? 老头看着洛伊晨在发愣,心里窝火,像是被人给看低了,他怒吼:“居然还分心,看我不弄死你!” 那一家人彻底撕去伪装。 女人怀中的“婴儿”身体发出接连不断的“咔嚓”声,骨骼扭曲膨胀,变成一个四肢纤细,脑袋歪斜的畸形种。 所有人手握尖头粗身的金属管,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朝洛伊晨扑来。 还没等洛伊晨做出思考,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那是被强化后的躯体本能,像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战斗记忆。举手投足,快到极致。 她侧身避开刺来的钢管,右手探出,精准掐住袭击者的脖颈。五指收拢,“咔嚓”一声,喉骨碎裂。她没有停顿,手腕迅速一拧,向外一抽—— “哗啦!” 一条完整且带着血迹的脊椎骨连接着头颅,竟被她轻松从人体内抽出。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滞。扑上来的所有人,全都变成了一条条带着脑袋的颈椎骨。 洛伊晨甩了甩手上温热的血,眼神淡漠:“下辈子,记得听人把话说完。” 她越来越喜欢这副无师自通的躯体了,所有作战技巧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为她所用。就算无法陷入梦境又怎样,现在的她照样拥有自保的能力。 刚刚被刺穿的伤口迅速愈合,还好她不是鼎盛人了,不然单凭这个伤口就能让她躺在ICU里抢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怪不得鼎盛区的人都渴望长生不老、愈合再生,原来是这种感觉。 成为乱葬人后,洛伊晨明显感觉到五感和体魄上的巨大差距。现在的身体更轻盈,活动起来也更轻松。 不知道这副全新的乱葬躯体,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一旁草堆窸窣作响,洛伊晨迅速察觉:“还不出来吗?”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近。 洛伊晨的第六感在疯狂预警——这个人非常危险,如果动手,她未必能讨得好处。 那人开口:“还是妹妹厉害,都不用姐姐出手帮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洛伊晨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洛伊晨问:“姐姐?你怎么在这?” 那人终于完全走到月光下,露出了真容。 洛伊晨愣住了。 男的?! 合着她不仅认错了救命恩人的性别,还一口一个“姐姐”叫了半天?这要是换成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得当场翻脸?除非对方…… 洛伊晨立马开窍。毕竟是从鼎盛区出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这些事情她完全能理解,并且能迅速接受,原来是姐妹。 汨罗头笑着看她,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我这不是怕你恢复得不好,所以跟过来看看你。” 洛伊晨注意到汨罗头的头顶上方,旋着一只蝴蝶。 蝶翼在月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泽,向外延伸的凤尾带出两抹银丝,在空中飘逸灵动。它不停地煽动翅膀,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蝴蝶,她惊叹:“姐姐,你头上那只蝴蝶好漂亮。” 汨罗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语气珍视:“傻妹妹,再漂亮,也不如你笑起来好看。”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说,他头顶上的那个东西像蝴蝶了。在更多人眼里,它是一只人人厌恶、携带病菌的蚊子。可偏偏在洛伊晨眼里,它是一只蝴蝶。这让他越来越稀罕这个妹妹。 汨罗头:“有没有空陪姐姐,散散步,聊聊天?” 洛伊晨没有犹豫地点头。这个夜晚,她正愁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 汨罗头侧身看着洛伊晨,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问:“怎么了?我看你一脸愁眉苦脸的。” 洛伊晨低声道:“没什么。只不过……还没有习惯身边人的离开。” 汨罗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能真正走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有一个亲妹妹,叫椰椰。要是她还活着,应该……像你这么大了。” 洛伊晨一下子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愧疚道:“……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汨罗头目光悠远,“以前,我也是不敢提,不敢想。那时候只要一想起椰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会在脑海里重现。我也挣扎过,抗拒过,但现实终归要去面对。” 他看向洛伊晨,眼神诚恳:“我说不出能让你立刻从悲伤中走出来的话,但我可以告诉你,在与痛苦回忆抗争的这条路上,你并不孤单。” 洛伊晨和汨罗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同时抬起头,望向那片璀璨的夜空。 乱葬区的夜空没有工业文明的污染,星星格外的多,一颗颗像被精心雕刻的工艺品,闪烁着纯净的光芒。 在乱葬区,生离死别是常态。这是洛伊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因为她不知道下一个接触的人,会在哪一秒离奇死亡。投入的感情越多,到最后抽离时就越痛苦,越难以自拔。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在无数次离别中渐渐麻木,变得越来越冷漠,从而失去人的温度。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星空下 ,她感谢自己还拥有这份会痛、会悲伤、会愧疚的感情。这证明她还活着,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汨罗头开口:“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洛伊晨:“洛……”刚吐出一个字,她赶紧刹住。果然,习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她迅速改口:“我叫方伊晨。” 汨罗头语气亲昵:“方伊晨……那我以后叫你晨儿吧。” 洛伊晨“嗯”了一声。 “晨儿”这个称呼,一下撬出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将她带回了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上一个这么叫她的,还是她的父亲,她已经整整十五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洛伊晨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汨罗头思索片刻:“我的名字……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不想编个假名字骗你。你以后就继续叫我姐姐,等我做好准备时再告诉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洛伊晨理解地点点头。毕竟她自己为了活命,用的也是假名字。 汨罗头松了口气,指着前方一块平坦的空地:“晨儿,你可以在这里陪我看看星星,明天一早再走吗?” “好。” 两人在空地上随意坐下,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洛伊晨准备扯下一旁的野草,在指间把玩。 汨罗头拍下洛伊晨的手,神色凝重:“这叫落地灰,吃一点都会死人,别碰。” 洛伊晨吓得连连甩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连声保证再也不碰这些毒草了。 夜色在他们的头顶铺展开来,一颗颗半明半昧的星星在上面玩跳格子,一下轻,一下重,一下靠拢,一下顿,始终分不出个输赢。 谁都没有再说话,无声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汨罗头的眼尾,在洛伊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然滑落一滴酸涩的泪。他微微侧身,默默用指尖擦去,生怕被洛伊晨发现。 自从椰椰离开后,每一个夜晚,都是他独自坐在洞口,望着这片千篇一律的星空。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而今天,他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天上的星星真亮。”汨罗头伸出手,像个孩子一样对着星空比划,那姿态依稀有着当年椰椰的影子,“你看那个,像不像一只蝴蝶?” 洛伊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还别说,真的很像。” “还有那个!那个连起来,也像一只展翅的蝴蝶!”汨罗头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哪里?我觉得像只发胖的毛毛虫……” “那明明是蝴蝶!” “毛毛虫!” “蝴蝶!” “好吧,你说像就像……” …… 月夜之下,两个曾经拥有相似经历的灵魂,隔着无形的壁垒,通过这片浩瀚的星空悄然连接。你一言,我一语,明明是毫无意义的争论,却成了这无眠之夜里唯一的暖色。 星河漫漫,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此刻相遇,一点点拾起彼此失去的微光。 * 月光漫过无垠的薰衣草花田,花海从中,一座小木屋若隐若现。 小木屋的门被推开了,屋内冷清,漆黑如墨。 铁链撞击声响起,哐当刺耳,一辆轮椅缓缓滑向门口,铁链在黑暗中绷直,将轮椅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 “哥哥,是你回来了吗?”小女孩声音里带着期待。 豹头单膝跪地,将小女孩拥入怀中。 很暖和,人的体温迅速化开了小女孩周身的冷气。 豹头声音哽咽:“花花,再坚持一下,哥哥马上就能带你去鼎盛区,很快了。” 花花伸出小手,摸着他嘴上短短的胡茬,尽管这些话她已经听了好几年,但她知道,哥哥绝对会说到做到。 忽然,她怯生生地开口:“哥哥,我闻到花香了,我……我想出去看一眼可以吗?” 豹头声音拔高:“不行!”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见花花抖了一下,裹紧身子,迅速收起了所有期待。 他重新将她搂住,“对不起,是哥哥声音太大了……外面太危险了,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花花把脸埋在他胸前,乖巧地点头:“花花不出去,花花不会让哥哥担心的。” “你等等哥哥!”他忽然起身,走入那片紫色花海。几分钟后,他抱着大捧薰衣草返回。 他将花束轻轻放在花花膝上,“闻闻看,是不是很香?” 花花低头,把脸埋进花束中。 味道很香,轻飘飘地罩住她的口鼻,久久不散,要是这花香能夺去她的呼吸,让她溺死在这束芬芳中,永远别再醒来就好了。 这样哥哥就自由了。 21. 乱葬篇21 早上,晨光清冷,带着一夜寒露浸润过的凉意。 田七撑着拐杖站在农家小院的路口,二狗蹲在他脚边,尾巴偶尔轻轻摆动。 见洛伊晨回来了,他拿出两个窝窝头,塞进她手里,“一晚上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赶紧吃了,垫垫肚子。” 洛伊晨看着手中的窝窝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二狗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裤腿。 “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田七自顾自说着,已经转身迈开步子,“我跟墨兰说了,她一会儿送套干净衣服过来,你俩身形差不多,应该合身。夜里冷,我给你拿了床干净的被子放你屋里了,晚上睡着也暖和点……” 他絮絮叨叨,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事无巨细地安排着。走了几步,他回头一看,洛伊晨还站在原地,赶紧招呼:“还愣着干嘛?快跟上来,水凉了又得重烧。” 洛伊晨应了一声:“来了。”抬脚跟了上去。 田七:“一个人出去,要多长个心眼,注意安全。林子深处就别去了,那里不安全。白天可以多转转,晚上最好少出去。” 一路走到洛伊晨的房间门口,田七还在念叨:“要是水凉了就说,我再去烧。没吃饱的话,我那里还有吃的,待会儿给你拿来,你先洗澡,我就先回去了。” “七爷。”洛伊晨光落在田七布满皱纹的脸上,“谢谢您。” 田七剩下的话哽在喉里,他看着洛伊晨的眼睛,摆了摆手,“……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热水洗去了洛伊晨身上的血污和尘土,却洗不掉脖子上那一圈显眼的疤痕。她换上墨兰送来的干净衣服,布料虽粗糙,但很整洁,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 她从自己背包里抓了一把糖全塞进兜里,弯腰抱起脚边的二狗,走出房间。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田七,他似乎早就料到洛伊晨会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田七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刚走出几步,杨冻风风火火地跑来,喘着粗气:“七爷!!不好了!憨姨,憨姨她……吃了落地灰,跟大憨走了。” 此话一出,洛伊晨心头一紧。 当他们赶到大憨家的后院时,看见憨姨靠坐在墙根,怀里抱着大憨。她的头轻轻歪着,抵在大憨的头顶,脸上带着安详的浅笑,仿佛只是哄睡了心爱的孩子,自己也跟着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田七闭了闭眼,对着杨冻哑声吩咐:“把他们……埋了吧。入土为安。” “我来。”洛伊晨上前一步,看着田七,“我自己来就行。七爷,能让我跟大憨和憨姨单独待一会儿吗?” 田七看着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杨冻离开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洛伊晨,和两具紧紧依偎的尸体。 她懊悔不已,如果她能救下大憨,憨姨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憨姨微微卷曲的手里,握着一把落地灰的叶子。叶片极小,薄如蝉翼,一面是死寂的灰,一面是妖异的红,小小一片,却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一条生命。 晨风吹过,一片片落地灰从憨姨手中脱离,叶子打着旋,彼此碰撞,飞向空中。晨风不急,只将叶片托着,忽高忽低,像一张张为亡魂引路的纸钱。 在风势渐微下,叶片在空中最后挣扎了一下,灰面朝上,如同耗尽了所有生机,终于认命般开始下坠。它落得很慢,慢得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告别。 叶片最后落在微微隆起的土堆上,憨姨和大憨就睡在里面。 当洛伊晨盖上最后一抹土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来了。 是小盖头。 他蹲在洛伊晨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用力摁压着隆起的土堆,让它们更坚实。 他的脸上没有六岁孩子该有的恐惧,只有那种过早接触死亡而催生出的平静。 小盖头开口:“我答应过大憨,有一天他死了,我就来送他。” “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违和感。若是在鼎盛区,这个年纪的孩子,恐怕连“死”意味着什么都不明白。 小盖头没有哭,只是自顾自地说:“以前出去玩的时候,大憨怕我弄湿衣服挨妈妈的打,总是背着我过水坑。一些难走的路,他先走,踩实了才让我过。一有好吃的,他总会偷偷给我留一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常在他家过夜,憨姨会做好吃的给我吃。我晚上爱踢被子,憨姨夜里会起来给我盖被子……”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洛伊晨,眼里带着纯粹的请求:“洛姐姐,要是以后小盖头死了,你能不能……也像我今天送大憨一样来送我?” 洛伊晨皱眉:“不要说傻话。” 小盖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看透残酷现实的苍凉。他对那未知的未来,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人,总是会死的。尤其是在乱葬区,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洛伊晨拿出几颗糖果,埋进坟前的土里:“大憨,这是晨姐答应给你的糖果。” 她把剩下的几颗糖放进小盖头的手心里:“小盖头,这些给你。” 小盖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果,他拿出一颗,放进自己的兜里,说:“我要留一颗给妈妈吃。” 然后,他学着洛伊晨的样子,把剩下的糖果埋进土里,一边埋一边说:“我不当乱葬区第一个吃糖果的小孩了……让大憨来当吧。” 洛伊晨记得,就在不久前,这个小家伙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当乱葬区第一个吃糖果的小孩,还气鼓鼓地抱怨妈妈太凶,经常打他,绝对不留糖给她。 原来,一个人的改变,不一定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许是一天,或许就在下一秒。他用短暂的时间,去完成了别人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做到的蜕变,这个过程,必定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痛。 一旁传来小女孩用稚嫩嗓音哼唱的歌谣,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飘荡—— 落地灰,落地灰, 一面红来一面灰。 红是祭坛燃香火, 灰是棺材送余晖。 落地灰,落地灰, 咽下白骨化成黑。 唢呐声声把路开, 魂儿轻轻把家归。 …… 洛伊晨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在一片柔光中,她看见了大憨一家三口,他们并排站着,身上还穿着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大憨站在中间,他的父亲站在左侧,手臂温柔地搭在大憨的肩上。憨姨站在右边,她的身子微微倾向大憨这边。 他们牵起手,回过头来,大憨先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憨傻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憨姨的嘴角慢慢扬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大憨的父亲点了点头,像是道别,又像是感谢。 他们转过身,踏上了那条被朝阳铺满的路。 阳光越来越浓,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有爱你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大憨回家了。 * 夜幕降临,凉意徐徐。 洛伊晨坐在石墩上,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荒野,小盖头抱着二狗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洛伊晨问:“这么晚不回家,你妈妈不会打你吗?” 小盖头摇头:“不会,妈妈知道。妈妈说了,我有空可以多陪陪洛姐姐。” 洛伊晨听后,没再说什么。 来了农家小院后,洛伊晨受到了很多恩惠,他们都是这个乱世中为数不多的善良人,洛伊晨很庆幸自己能来到农家小院。 在洛伊晨晃神间,一双温热的小手忽然贴上她脖子上的疤痕。 小盖头声音软糯低沉:“洛姐姐,你是不是很疼……” 洛伊晨弯了弯嘴角:“不疼。” 她心里想着,如果可以,她宁愿承受比这疼上千倍万倍的痛,只要能换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你骗人。妈妈说过,留下疤的伤口,都是经历了身体所能承受范围的疼痛。你当时一定疼坏了。”他说着,手指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洛伊晨,“洛姐姐,等我长大了,就换我保护你。” 洛伊晨抬手轻轻拍在他脑袋上:“傻样。有洛姐姐在,哪能让你挡在前面。” 这时田七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热乎乎的窝窝头,还有一个紫色的果子。 “给,你们两个小家伙,趁热吃。”他把窝窝头递过去。 “我最喜欢吃红枣窝窝头了!”小盖头看到窝窝头上那颗完整的红枣,很开心,红枣很甜,他很喜欢。 二狗刚闻到果子的香味,就立马叼走窜到一旁,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喵呜”声,像在跟田七道谢。 田七看着二狗和小盖头狼吞虎咽的样子,道:“慢点,别噎着,又没人跟你们俩抢。” 田七在洛伊晨身边的石墩上慢慢坐下,动作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坐下时忍不住发出“哎呀”一声轻哼。他自嘲地笑了笑:“人不服老不行啊!” 几只黑黝黝的虫子振动着翅膀,发出令人不适的嗡嗡声,从不远处飞来。 小盖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尖叫道:“食尸虫!” 食尸虫对腐肉的味道特别敏感。 那几只食尸虫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直直朝田七飞去。 小盖头突然弹起,顾不上他最喜欢的 红枣窝窝头,任由它滚落在地,他整个人扑进田七怀里,用瘦小的身躯挡在田七前面,双手胡乱地挥动:“走开!走开!不要碰田七爷爷!走远点!!” 他疯狂地驱赶那些虫子,直到它们飞远。他死死抱住田七的腰,把脸埋进田七的衣服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悲伤,在此刻汹涌爆发。 “田七爷爷……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好不好……”他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起伏。 田七一遍遍抚摸着小盖头的后背和脑袋:“傻孩子,不哭,不哭啊……爷爷一点事都没有。爷爷还能活很久,爷爷要陪着小盖头慢慢长大,陪着小盖头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小盖头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噎着问:“……真的吗?” “真的。”田七用拇指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珠,“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盖头止住了大哭,但还在小声抽咽,田七爷爷的确从来都没有骗过他。 小盖头伸出小拇指,固执地举到田七面前:“那我们拉钩!” 田七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伸出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田七爷爷不会死,骗人是小狗。” 最后,两人的大拇指用力地按在一起,盖了个章。 “太好了!太好了!田七爷爷不会死了!”做完这一切,小盖头才真正安心。 小盖头赖在田七怀里,憧憬地说:“田七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拿到脑花的!到时候,我就带着妈妈,带着你,还有洛姐姐和农家小院的所有人一起去鼎盛区!去了那里,生活就会变好!我们都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田七笑着:“好啊,爷爷等着。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看着这一幕,洛伊晨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她知道,田七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这个谎言,是如此的美好,也是一个垂暮老人能给予一个孩子最宝贵的希望。 渐渐地,田七的怀里传来了小盖头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二狗也蜷缩在小盖头的怀里,进入了梦乡。 夜更深了。 洛伊晨从口袋里拿出神怜露。这是她前往豹头据点时,田七亲手交给她的东西。现在大憨没能换回来,这神怜露,理应物归原主。 她将神怜露递到田七面前。 田七没有收下,“这个东西,你收着。” “七爷,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不合适。” 田七按住她的手,态度强硬:“你必须收下,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七爷!” 洛伊晨收下了那颗神怜露,不再推辞。 田七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东西,将来或许能救你一命。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你在这乱葬区实在走投无路了,它会成为你的一条退路。” 田七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就凭这句话,洛伊晨就明白了这颗神怜露的价值。可是,她配吗? 大憨因她而死,憨姨也随之而去,她凭什么拥有这样一条“退路”? 洛伊晨疑惑:“七爷,这神怜露,到底是什么来历?它比脑花还重要?” 田七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缓缓看向洛伊晨,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小晨,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洛伊晨没有任何犹豫:“不信。” 她从来都不信这玩意儿。与其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神和救济天下的救世主,她更愿意相信她能走狗屎运,在鼎盛区中一次大奖。 那些神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专门用来引导众人的思想,并且用来收割一群无脑信徒罢了,空洞且虚伪。 田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见过神,她还跟我说了很多话。”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洛伊晨会把对方当做传播不良思想的信徒。 但是从田七嘴里说出来时,她不但多了几分信服,还觉得后背发凉。 洛伊晨好奇:“神当时对您说了什么?” 田七死死盯着洛伊晨。 他的目光从洛伊晨脖子上的疤痕,渐渐挪到她的脸上。 洛伊晨被盯得心里发毛,恍惚间,她觉得眼前的田七变得十分陌生。 田七眼里翻涌着无法理解的荒谬:“世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就在这一瞬间,田七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位神的身影渐渐浮现,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对神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不可能忘记她的样子。 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与洛伊晨合二为一。 田七虔诚地看向洛伊晨,心里暗生敬畏: “神说,吃人才能成为人上人。” 22. 乱葬篇22 颧骨高,颧骨高,杀夫杀人不用刀。 颧骨高,颧骨高,杀夫杀人不用刀。 颧骨高,颧骨高,杀夫杀人不用刀。 …… 村口老树下,几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拍着手,嘴里反复念着这句顺口溜。 突然,这群孩子一哄而散,嘴里嚷嚷起来:“小老七来了!小老七来了!快跑!快跑!” 他们边跑边回头,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其中一个叫曹如海的孩子故意慢悠悠地跑在最后,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朝田七做鬼脸。 田七追上去,手里挥舞着棍子:“你们别跑!!!” 孩子们跑得更快了,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村道上回荡。 曹如海跑到一半,突然停下,用屁股对着田七,抬手“啪啪”拍打自己的屁股,以此达到挑衅的目的。 “略略略~你来啊~你来啊~”曹如海拉长声音。 田七的脸瞬间涨红:“曹如海,你完蛋了!” 曹如海见田七生气后,越发张狂,身子左摇右晃,屁股拍得更响了。 田七气得将手中的棍子用力抛出。 “啊!”的一声惨叫穿破云霄,曹如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皱成一团,眼泪瞬间飙出。 那根棍子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树上的鸟儿被曹如海这一嗓子吓得落荒而飞,最后簌簌落在田七家周围的篱笆上。 此时,曹如海的母亲红海领着他朝田七家走去。 红海身姿矫健,常年劳作让她手臂线条紧绷,连走路都带着风。此刻她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眉头拧得死紧。 曹如海跟在她身后,双手捂着屁股,夹着大腿,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内八姿势,一瘸一拐地挪动,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 “妈,你走慢点,我屁股疼……”曹如海带着哭腔说。 红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曹如海伸手。 曹如海以为母亲要扶他,乐呵呵地把手搭上去。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 预想中的母爱并没有降临,迎来的反倒是母亲的大耳光。 曹如海捂着后脑勺:“妈,我现在脑瓜子也疼了!”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红海气得撸起袖子,“我还能让你浑身都疼!” 曹如海立刻闭嘴,低下头,只敢用余光去瞥母亲。他满脸不服气,嘴里还在碎碎念。 到了田七家,红海中气十足地喊道:“阿巧!阿巧你在家吗?” 田七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根笔直的棍子。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眉头紧皱,双目圆瞪,摆出一副门神的架势。 田七:“我妈不在家!” 曹如海一看到田七,菊部猛然一紧,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 红海反手把他从身后拽出,推到前面去:“小七,红姨知道如海今天跟你闹了不愉快,专门带他过来给你道歉。” 曹如海一听,不服气了:“我才是被欺负得最惨的那个!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 田七大喊:“放屁!是你嘴巴不干净先!” “好你个小老七!”曹如海那牛脾气上来了,“你不先道歉,那我也不道歉!看看谁更硬气!” 田七将手里的木棍用力一顿,在土层上戳出个小坑:“胖大海!你要我先道歉,先问问我手里的搅屎棍同不同意!” “你给我闭嘴!” 两道音色异口同声,从两个小男孩身后传来。 田七和曹如海同时僵住,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他们各自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田七的母亲田巧是个瘦削的女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被常年辛勤劳作压得透不过气。她此刻就站在田七身后,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自带一股威严。 红海和田巧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道歉,速度。”两位母亲发出了血脉压制般的命令。 两个小家伙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和同命相怜的委屈。 谁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但母亲的命令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道天雷,稍有不从,就会被劈得灰飞烟灭。 曹如海先动了。他向前挪了一小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田七也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大点声!没吃饭是不是!”红海和田巧同时吼道,那声音像惊雷,震得两个孩子浑身一哆嗦。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们朝着对方大喊:“对不起!我错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两位母亲脸上的严厉像潮水般褪去。 红海走上前,拍了拍田巧的手臂,语气变得轻快:“阿巧,今天的事都是如海的错,你想怎么收拾他都成!” 田巧:“可别!这事也赖小七,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那脾气我太了解了。如海的伤口还疼吗?我屋里有药油,拿来给他擦擦。” “不用不用,男孩子皮糙肉厚,摔打摔打也好。” 两个女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声音温和,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田七和曹如海看着她们,小声嘀咕—— “变脸真快。”田七吐槽。 “就是,就是。”曹如海附和。 “对我都没这么温柔过。” “就是,就是。” “女人,真是捉摸不透。” “就是,就是。”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道:“女人心,海底针。” 说完,他们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对方。 这才发现,他俩不知何时已经挨到了一块儿,几乎是肩碰肩。两人突然像被火燎了似的,同时向后跳开,迅速拉开距离。 红海和田巧中断谈话,转头看向他俩,蹙眉变脸道:“你俩消停点,别打扰大人谈话。” 接着,她们很快恢复了说笑,朝屋里走去,把两个小家伙丢在了院子里。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田七和曹如海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在寒风中略显凌乱。 田七踢开脚边的石子,率先开口:“胖大海!玩游戏吗?” 曹如海梗着脖子:“玩!这次我一定要赢你!” 田七撇嘴:“切~你哪次不这么说。” 曹如海仍心有余悸地指着田七手里的木棍,道:“你先……先把那根搅屎棍丢远点。” 田七摇头:“不行!” 他实在舍不得丢掉这根棍子,这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粗细合适,长度趁手,最主要的是它非常直。 曹如海:“那我不玩了。” “别啊!”田七急了,“丢就丢,我下次再找。” 他把棍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小家伙盘腿坐在泥地上,玩起了五子棋。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两个小小的影子。 …… 等红海从屋里出来喊曹如海回家时,两人已经下了六十多局。 红海叫曹如海回家时,他和田七正下棋下得热火朝天,棋局还未分胜负就被红海打 断,气得曹如海一哭二闹三上吊,可红海一个眼神就把曹如海的毛捋顺了,虽然是被迫屈服。 田七和田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田七嘴角上扬,神情中满是得意。 田巧:“又欺负如海了?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田七一脸无辜:“哪有,我可没欺负他。” 田巧:“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你给我收敛点,别整天欺负如海。” 他才没有欺负曹如海,都是曹如海自讨苦吃罢了。 田七没敢当着田巧的面说出来,不然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想起曹如海那抓耳挠腮、愁眉苦脸、连连败退的样子,田七就忍不住想笑。 反观曹如海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跟在母亲身后,脑袋耷拉着,一副苦瓜脸。 红海:“又输了?” 曹如海倔强道:“没有。” 红海:“多大点事,下次赢回来就好。” 这句安慰反而像一根针,戳破了曹如海那层薄得吹弹可破的坚强。 他甩开母亲的手,“我说了,我没有输!我没有输!你老说我输了干嘛!” 说完,他转身就跑,“我去玩了,晚点回家。” 红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这孩子……”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脾气倔,好胜心强,认准的事一定要做到。他在田七那里吃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次都要自己在外头生半天闷气才回家。 曹如海一路小跑,穿过村道,最后停在一棵老树下。 这棵树他很熟悉。 树冠如盖,枝叶繁茂,树下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没什么人来,是曹如海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仰起头,扯开嗓子—— “啊!!!” 喊声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空中盘旋几圈后,落到了远处的枝头上。 喊完后,曹如海觉得胸口那团气仍憋得慌,这发泄力度还远远不够。 他走到树前,握紧拳头,开始一拳一拳砸在树上,机械般地重复,不知疼痛。 蚍蜉撼树。 他就像一只自不量力的蚂蚁。 田七就像那棵大树。 他怎么都赢不了田七。 树皮粗糙,边缘锋利,很快就在他手背上划出细小的口子,渗出点点血珠。 一拳,两拳,三拳……他顾不上疼痛,只是一味地发泄,手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有的已经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每次输给田七,他就会跑到这棵树下发泄,对他而言,只要身体够疼,心里的不甘和委屈就能减轻一些。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曹如海才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缓缓笼罩了他。 曹如海起初没什么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那影子停在他面前,挡住了光,他才迟钝地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从未在乱葬区见过的女人。 她很耀眼。 比他在乱葬区见过的所有人都耀眼。 她那头银发在光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长发及腰,没有束起,就那么披散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银发女人询问:“小孩,被人欺负了?” 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这种面色曹如海见过—— 就在葬尸坑里,那些人死后的脸色,就像她现在这样惨白。 这个女人……是不是快要死了。 23. 乱葬篇23 曹如海一时看得出神,顾不上回答女人的问题,下意识问出:“你……你还好吗?” 银发女人没有反应,面容淡漠得像冰潭里的深渊,只有冷冽,眼眸中没有半点生而为人的情动。 曹如海眨了眨眼,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女人会不会是个聋子?不然怎么连话都听不见? 他刚想再问一遍,银发女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学着曹如海的样子坐下。她背部稳稳靠着大树,动作轻缓。 两人隔着老树背对着背,树影将他们一同笼罩在其中。 曹如海好奇心重,绕着树身走到女人面前。 她双眸紧闭,微微仰首,面朝夕阳落下的方向。夕晖的金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树上指甲盖大小的小黄花被风吹落,悠悠飘着,擦过她的睫毛,滑过她苍白的脸。 曹如海看呆了。 他长到这么大,在乱葬区见惯了残败的房屋、泥泞的村道,还有满脸风霜的大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美得如此不真实,和乱葬区的荒芜格格不入。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风不吹了,花不落了,只有曹如海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像昙花惊艳一现,倾尽所有生机托举这短暂的绚烂,连呼吸都带着力竭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跟着夕阳一同凋零,归于尘土,葬入暮色。 银发女人开口:“想赢他吗?” 曹如海回过神,攥紧受伤的手,疼得他龇牙咧嘴,“想!” 这一个字,斩钉截铁,藏着次次输给田七的不甘。 银发女人:“你觉得,想赢他需要什么?” 曹如海仰着脑袋大声答:“变强!变得比他还强!” 这个回答直白又稚嫩,完完全全透着孩子气。 银发女人挑眉:“变强?你想怎么变强?” 曹如海没了之前的爽快,脸上的笃定瞬间消失。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一直以来,他只想着变强、赢过田七,却从来没琢磨过,该怎么变强。 银发女人并不着急,就静静地等着他回答,没有半分催促。 风又吹了起来,小黄花再次悠悠飘落。 半晌,曹如海憋红了脸,答道:“要吃苦!大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要肯吃苦,就能变强!” 这是他从大人嘴里听来的话,教他多吃苦,以后才能比别人强。 话音刚落,银发女人笑了。笑声很轻,却满是对一个孩子天真幼稚的讥……讽…… 曹如海不服气,“大人们都这么说,你为什么要笑!” 他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倔强。 银发女人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侧过头,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曹如海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吓得曹如海背脊僵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银发女人淡淡开口:“小孩,吃人才能成为人上人。” 突然,树上一根巨型枝丫毫无预兆地断裂,朝着银发女人砸去。 “小心!”曹如海冲上去,想阻止这场悲剧。 他跑到树枝下方,伸手就要推开银发女人。 刹那间,那根急速坠落的树枝化作一团熊熊烈火,红色的火焰裹成火球,劈啪作响的火花星子向四周飞溅。 曹如海来不及闪躲,看着坠落的“火球”,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灼痛感并没有传来。坠落的火花星子落在他身上,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反倒暖融融的。 曹如海朝银发女人坐的位置看去,那里只剩一滩泛着微弱火光的灰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是梦吗? 曹如海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脑子里全是银发女人的样子,还有她那句冰冷的话:吃人才能成为人上人。 * 曹如海走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刚进村口,就看见一大群人围聚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 曹如海心里嘀咕,指不定又是一群大人凑在一起聊闲话,最后再添油加醋地人传人。这些无聊的大人,总喜欢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没心思搭理,只想赶紧回家。 几个小屁孩迎面撞在他身上,曹如海一个趔趄,好歹是站稳了,没摔个狗吃屎。 这一撞,把曹如海的臭脾气撞上来了。他攥紧拳头,张嘴就要问候对方一家老小。 可那几个孩子先开了口,声音激动:“海哥!海哥!林子哥回来了!” 曹如海一听“林子哥”这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林子是平时最照顾他的大哥哥,一年前为了找脑花失踪了,村里人都说他死了,曹如海为此还难过了好久。 曹如海唰地一下朝人群冲去,林子哥失踪了快一年才回来,他到底去哪了?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曹如海有太多问题想问。 他借着自己身材瘦小的优势,硬生生挤过人群,走到了最中间。 可抬头一看,他却愣住了。 这谁啊?哪里是林子哥? 这人的皮肤白得晃眼,像一盏大功率的电灯泡,差点亮瞎他的眼睛。 曹如海曾有幸见过一次大灯泡的亮光,小小的一盏,就能照亮一整间屋子,比蜡烛和油灯亮多了。 刚才那几个孩子明明说林子哥回来了,怎么没见林子哥的人影,倒是见到一个“大灯泡”?林子哥跟他可不一样,皮肤又黑又糙。 就在曹如海愣神的功夫,那个“大灯泡”突然朝他开口:“如海!” 曹如海震惊了,指着对方,结巴道:“大……大灯泡?你认识我?!!” “什么大灯泡,臭小子,我是你林子哥!” 这话一出,曹如海死活不信,凑上去围着林子转了三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声音有点熟悉,其他地方一点都不像。 他伸手戳了戳林子的胳膊,皮肤滑溜溜、细腻得很,和以前那粗糙黝黑的样子判若两人。 曹如海追问:“林子哥?你真的是林子哥吗?!你之前那么黑,怎么突然变白了?!” 林子:“你真的想知道我怎么变白的?” 曹如海点头如小鸡啄食,眼里满是渴望。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变白后,肯定会被村里人围着看,万众瞩目,就像现在的林子一样。到时候,他一定要把头仰得老高,用鼻孔看人,尤其是在田七面前。 林子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故意卖关子:“你靠近点,我悄悄告诉你。” 曹如海立马屁颠屁颠地凑了上去,生怕漏听一个字。 林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我变白挺容易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故意拉长语调,吊足了曹如海的胃口。 曹如海急得直跺脚,“林子哥你快说啊!快说嘛!我都快急死了!” 林子凑近曹如海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就不告诉你……” 曹如海气急败坏地推开林子,涨红了脸大喊:“林子哥!!!你耍我!” 林子揉了揉曹如海的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哄道:“好了好了!明天再告诉 你,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家,安全第一。” 曹如海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他心想突破口又不止这一个,他要回家问妈妈,说不定妈妈知道变白的办法。 林子不告诉他,他还不稀罕呢! 曹如海赌气跑开了。 林子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毕竟孩子们好奇心都比较重。 …… 曹如海推开家门,大喊:“妈!”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霎时间,十几道灼人的目光钉在曹如海身上。 曹如海浑身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屋内站着十几号人,他们面色狰狞,手里还拿着明晃晃的大刀。 这些人,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日里温和善良,不少还是他从小亲近的邻居。 可此刻的他们,陌生得就像是一群闯入他家中的恶鬼。 而被这群恶鬼围住的人,正是他的母亲红海。 红海被粗绳捆着,按跪在地上,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嘴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 曹如海眼眶泛红,他想冲过去把母亲扶起来,却被恐惧攥得动弹不得。 跪在地上的红海见到曹如海后,心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强行压下,不敢有半分表露。 她刻意避开了曹如海的目光,开口道:“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是我从葬尸坑里捡回来的。” 怎么可能……曹如海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一定是母亲为了保护他,才故意撒谎。 母亲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也叫了这么多年的妈。对曹如海来说,红海就是他唯一的母亲,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哪怕不是亲生的又如何? 红海目光躲闪,不敢与曹如海对视。 曹如海看懂了。 那是母亲在让他撇清关系,让他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被人欺负,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开。 红海站起身,粗绳磨过她的手腕,留下一道道血印,她手臂上布满大小不一的红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曹如海嘴唇颤抖,带着哭腔,低低喊出一声:“妈……” 这一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红海的肩膀微微发颤,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你走吧,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话音刚落,几个村民上前推搡着红海往屋外走。 她脚步踉跄,始终不敢回头。 这是她能保护曹如海的唯一方式。 曹如海看着母亲被人群裹挟着走出家门。他的脚像灌了铅,重得挪不动半步。 他扯开嗓子大喊:“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妈!为什么?!为什么?!” 喊声里满是绝望,可那群人连头也没回。 曹如海想追上去,腿却像僵死了一般,连动一下都成了奢望。 他一下又一下用力捶打自己的大腿,心里千万遍骂自己:曹如海你这个废物!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妈妈被带走,你连动都动不了,你真是个废物! 可再怎么骂,也压不住心里的憋屈和自责。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曹如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还没缓过劲来,他就手脚并用,踉踉跄跄冲出家门。 他循着母亲被带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夜色里的泥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又在站稳后,继续向前。 可刚跑出没多远,他就被人拽着胳膊拉入了巷子里。 24. 乱葬篇24 曹如海被拽得一个趔趄,抬手就要反抗。 他刚张开嘴,就被捂住。 “嘘!别说话!” 曹如海身子一僵。 这声音,是田七?! 两人躲在高高垒起的稻草堆旁。曹如海被压得难受,却不敢动弹。他们同时听见脚步声从稻草堆旁的路上经过。 “真是奇了怪了,刚刚还看到曹如海那小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他停在稻草堆旁,四处张望。 另一人接话:“快点找吧!找不到人,老村长该发火了!到时候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早知道刚才就把曹如海一起带走,现在也不用这么遭罪,黑灯瞎火地到处找人。” “谁知道老村长一会儿一个样,等会儿说抓这个,一会儿又说抓那个。真是人老了,话都不能一次说清楚,折腾死人!” 几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确定人群走远,曹如海推开田七,大口喘气,没好气道:“你是要把我憋死吗?” 气刚顺过来,刚迈出步子,就被田七拽住:“你要去哪儿?没看见他们都在抓你吗?” 曹如海看向这个往日里处处跟他作对的死对头,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从田七眼里看到了担忧,他甚至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 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尤其是田七,这个他从小最想赢过的对手。他的狼狈,最不想让田七看见。 曹如海甩开田七的手,“要你管。” 田七也没再废话,直接上手抓住曹如海的手臂,连拖带拽。 田七的手劲很大,攥得曹如海胳膊发麻。 曹如海在地上乱蹬,像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田七你有病是不是!你干嘛!你松手!放开我!” 田七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路。 他们最后到了田七家,房门虚掩着,田巧就站在屋里。 她看到两个小家伙,连连摆手,“快点进来!快!” 曹如海不情愿地被田七拽进屋里。 关上房门后,田巧又扒着门缝左右看了好几遍,确认周围没人后才松了口气。 而此时,屋内针锋相对的气氛也燃到了顶点。 曹如海眼中怒火肆虐翻涌。 田七也不甘示弱:“你出去啊!有本事你现在就出去试试!看你是先找到你妈,还是先被他们抓起来!” “要你管!我想干嘛干嘛,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能不能别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田七提高了音量,“我刚把你救出来,你就着急回去送死,你是不是傻?!” “说得你好像不是小孩一样!”曹如海梗着脖子,“我有求你救我吗?你干嘛多管闲事带我回来?我就算被抓,也跟你没关系!” “曹如海!”田七往前走一步,盯着他,“你只要出了这个门,就会被他们给抓住。你觉得你还能找到你妈吗?我理解你想救她,但你现在过去,只是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根本就不懂!!”曹如海声音突然哽咽,“要是你妈被抓走,你还会像现在这么冷静吗?他们抓走的是我母亲!不是你母亲!你根本就不懂这种感受!你凭什么说我?!” 田七呆滞在原地……是啊,如果被抓走的是他母亲,他未必能冷静下来。恐怕会比曹如海更激动、更冲动,说不定早就提着棍子冲上去跟那些人拼命了。 田巧:“行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声音小点,不然把别人引过来了。” 曹如海拉着田巧的胳膊,问:“田姨,你是不是知道我妈为什么被抓?你告诉我好不好?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妈?我妈什么都没做,她人很好,从来没得罪过谁……” 他的眼里满是渴望——渴望田巧能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曹如海那双眼睛,把田巧的心揪了一下又一下。她鼻头酸涩得厉害,好多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那是她和红海约定的秘密,一个只有她们俩才知道的秘密。 田巧:“田姨也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突然被抓走。如海,你先冷静下来,这几天就住在田姨家里,让田姨去了解事情的经过。等了解清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曹如海:“我不相信你们。你们肯定在骗我,你们肯定知道原因,只是不想告诉我。你们都是骗子……” 他颤抖的声音,把无处安放的委屈抖落一地。那些委屈像看不见的尘埃,缓缓升腾,溢满整个房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如海……你先听田姨的话,在田姨家住下来。田姨向你保证,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母亲,好不好?” “我不,我现在就要去找我妈!”曹如海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直直冲向房门。 眼看曹如海要出门,田七急了,他余光瞥见墙角靠着的一根木棍,想都没想,伸手抓过木棍,朝曹如海后脑勺用力一挥。 “嘭!”一棒落下。 曹如海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身子晃了晃,最终重重摔在地上。 在曹如海闭眼的那一瞬间,模模糊糊地看到田七正满眼惊恐地盯着他。 曹如海不解——原来……田七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田七握着棍棒的双手紧了紧,手心冷汗直冒,呼吸急促得厉害。 他只想拦住曹如海,从没想过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田巧见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她快步走上前,确认只是正常晕倒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她还是忍不住责备:“小七,你太冲动了。这一棍子下去没轻没重的,要是把如海打出问题来,怎么办?” 田七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自知理亏,却还是赌气辩解:“这……这不怪我,谁叫他听不懂人话?都叫他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他偏要出去,这不是去送死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连话都听不进去!我们是在害他吗?我就没见过有人这么想去送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情绪直线上升后又突然停滞,就像一直紧绷的琴弦终于在高压下崩断。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慢慢退去,整个人也慢慢蔫了下来。 田七收了收下巴,试图藏起那双满是愧疚的眼睛,不让母亲发现 。 他扔掉棍棒,闷闷地说:“我去看看门窗关好没有。” 他立马转身离开,不敢看田巧,更不敢再看曹如海。 田巧清楚,现在是特殊情况,大人都未必能保持理智,更别说两个半大孩子。他们都太年轻、太冲动,遇到事情总是感性先于理性,做出一些荒唐的举动。稍不注意,就可能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田巧知道田七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曹如海。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 她叹了口气,将曹如海抱进里屋的床上。 而田七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背后直冒虚汗,连衣服都被浸得发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停不下来。 刚才握着棍棒砸向曹如海脑袋的那种触感,又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让他想想都后怕。 如果再用一点力,哪怕只是多一分力道,曹如海可能真的会死。 他太清楚了——在乱葬区,未成年孩子的脑子一旦受到重创,就会立即死亡。 没有挽回的余地,也没有自愈的可能。 田七想起妈妈曾经郑重嘱咐过他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大脑,它是唯一能托举脑花的容器。 对于孩子来说,这个“容器”是极其脆弱的。 他真的从没想过要对曹如海下死手。 哪怕之前再生他的气,也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以前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 夜里的风很凉,田巧拉了拉被子盖在曹如海身上。 曹如海躺在床上,眉心皱成一团疙瘩,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嘴角还时不时动一下,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睡得很不安稳。 田巧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地抬手轻轻揉开他的眉头。动作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直到曹如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她才满意地收回手。 “妈……”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声音小得像蚊哼,快被黑夜的寂静淹没。 田巧转头,看向门口。 田七就站在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一半身子浸在阴影里,一半身子被屋内的油灯照着。他双手紧紧攥着裤子两侧的裤脚,低着头不敢看她。 田巧轻声招呼:“过来吧。” 田七往前蹭了几步,又停住,不敢再靠近。 田巧看他这副可怜样,心软了下来。她抬手想把田七拉到身边,好好跟他说说话。可手刚伸出去,田七就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 田巧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可能是刚才她说话没轻没重,凶了田七,让他一直记在心里。 田巧打趣道:“怎么?小七还在生妈妈的气?” 田七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攥着裤脚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那是因为什么?跟妈妈说说好不好。”田巧柔声问道。 田七的头埋得更低了。沉默半晌,他才敢抬头看向田巧,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妈……红姨真的没有‘子宫’吗?” 25. 乱葬篇25 “你刚刚说了什么?”田巧脸上的和蔼瞬间消散,面容狰狞。 “妈……”田七被母亲的副模样吓到了。 田巧的表情里,没有半分母亲看向自己孩子时的宠溺。 “谁告诉你的?!”田巧冲过去抓住田七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田七吃痛地皱起眉头。 “我听别人说的……” 田七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挣开母亲的手,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钩在他肩膀上,纹丝不动。 在田七眼里,面前的女人根本不是往日里温柔待他的母亲,而是一个被恶鬼夺舍了的躯壳,陌生又可怕。 “妈……你弄疼我了……” 田七的泪水忍不住滚落,砸在田巧的手背上。 田巧的手突然像触电似的往后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腰狠狠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灯芯火苗跳动,险些翻倒,橘色的光在墙上晃出扭曲的人影。 田巧扶着桌子,身体瘫软得左摇右晃,脸色惨白。 安静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发出“呵、呵、呵……”的瘆人怪笑,肩膀跟着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抽动,笑得田七头皮发麻。 田七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身子一紧,脖子都快缩没了影,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 “你……”田巧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没说几个字,喉咙里又掺杂着几声怪笑,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田七见母亲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地涌出。 他边哭边往母亲身边凑:“妈,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抱着田巧的大腿,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裤腿上,蹭了一裤腿的泪水。 田七的一声声哀求和痛哭,终于拉回了田巧的理智,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田巧双腿一软,顺着桌子滑坐在地上。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颤抖,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泄出。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着,映着两人蜷缩的身影,满是狼狈。 过了很久,久到连油灯的火焰都矮了一截时,田巧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她的睫毛被打湿,黏在眼下,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看着很憔悴。 “小七。”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田七慢慢抬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眼里还噙着未干的泪水。他看了母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抠着衣角,不敢动。 田巧伸手把田七搂进怀里,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背,生怕再吓到他。 “妈对不起你。”田巧声音哽咽,轻轻拍着田七的背,像小时候哄着哭泣的他那样,“妈吓到你了,是妈的错。” 田七拼命摇头,眼泪蹭了田巧一脖子,“妈,你别生气,我以后什么都不问。” 他不懂什么是子宫,不懂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反应。他只知道,母亲生气了,母亲害怕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田巧:“小七,你能理解妈妈的,对不对?” 田七不懂,却还是一个劲地拼命点头。对于他来说,只要妈妈不再生气,不再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长夜漫漫,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又降。 客厅处,亮着一抹橘色的亮光。桌面油灯上的火苗跃动,带出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在空气里弥漫。 田七走到田巧身边,傻站着像个木头,一脸迷茫地看着田巧,眼睛眨啊眨,不敢说话。 “睡不着吗?”田巧问。 田七点点头,一直把下巴压得低低的。 田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得到允许的田七心里偷乐着,使劲往母亲身边凑。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母亲身上。 “你再挤我,我就要从凳子上掉下去了。”田巧无奈地推了推他的脑袋,嘴角却带着笑意。 田七抬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没说话,把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母亲身上。 田巧将外衣抓在手里展开,宽大的外衣裹着两个人,将冷风隔绝在外,只留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田七靠在母亲怀里,整个身子紧紧缩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睡觉,温暖又安心。 母亲的怀里像是有魔力,不到一会儿,田七就感觉困意上头。 “哐当”一声巨响从里屋传来,硬生生将田七从困意中拉出。 田七和田巧同时从板凳上站起。 “不好!”田巧着急忙慌往里屋跑。 里屋的窗口敞开着,风呜呜地往房里灌,吹得窗户木框咯吱作响。 后赶来的田七冲进里屋,看到床上空无一人,“妈!曹如海不见了!” 田巧:“小七,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乱跑,把门反锁。妈出去把如海找回来。” 田七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也不肯落下:“妈!我也要去!” “听话,小七。”田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等妈妈回来。把门窗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要是发生了什么,记得躲起来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田七心里纵然有万般不愿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举着煤油灯的背影,在夜色里慢慢走远。煤油灯的光,晃啊晃,最后消失在长长的路上。 田七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跑出了家门。 另一边,曹如海跑了很久,跑到双腿都打起了颤。 他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凉风灌进他嘴里,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脑子里想着刚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田七说的“子宫”是什么东西? 难道自己母亲被抓走,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他心里堵得慌,不敢耽搁太长时间,歇了没几分钟,就撑着草堆慢慢站起。 天亮后更不方便行动,还是在夜里找母亲是最合适的。 “我看到你了!曹如海,你给我出来!” 前方传来一声堪比惊雷的嗓门,在夜色里炸开。 曹如海半蹲在草堆里,不敢动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拼命祈祷对方是看花了眼,能赶紧离开。 “我从刚才就看你在草堆里坐了老半天了,你赶紧给我出来,不然我就过去了!” 男人步步紧逼,曹如海心里的鼓点越敲越响。久蹲的姿势让他的双腿发酸发麻,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眼看着对方都快走到自己跟前了,曹如海心一横,伸手在草堆里摸了一块砖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不能被抓,他要去找母亲,他还要弄清楚为什么村里这些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们,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和母亲?还有那个“子宫”到底是什么东西? 曹如海扬起手上的砖头,胳膊绷得笔直,眼睛盯紧对方马上就要探过来的脑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反复给自己加强心理建设,握着砖头的手在发抖,掌心全是冷汗,砖头滑溜溜的,险些掉在地上。 他害怕自己会失手,更害怕自己下不了手。 一个人影突然从草堆里“唰”的一下站起来,正好跟前来抓人的男人撞个满怀。 男人被吓得腿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男人定睛一看,又惊又怒:“林子?!怎么是你?” 林子:“好你个大嘴!差点没把我吓死!什么曹如海,我哪儿长得像他了?大半夜的瞎叫唤,也不怕把孤魂野鬼招来!” 名叫大嘴的男人皱着眉,就是不信邪。他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草堆里蹲着的就是曹如海,怎么一眨眼就变成林子了? 他正要开口问,目光往下一扫,就看见草堆旁边缩着个模糊的人影。再一抬头,瞧见林子上身光着,身上还沾着草屑,一下就明白了。 林子将大嘴的心思看得清楚,他赶紧捡起散落的衣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全程还对着大嘴尴尬地赔笑,一脸被抓包的窘迫。 大嘴用胳膊肘顶了顶林子,坏笑着说:“林子啊林子,行啊你!玩得挺野啊!大晚上的不在村里待着,跑这荒郊野外来找刺激,藏得够深的!” 林子穿好衣服,“好兄弟,这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大嘴拍着胸脯:“放心吧!这种事我懂规矩,肯定烂在肚子里,屁都不放一个!” 说完,大嘴又好奇得不行,伸着脑袋想往草堆里瞅。刚探出半个头,就被林子拦住:“人家脸皮薄,害羞的很,你一凑过去,非把她吓着不可。” 大嘴识趣地收回脑袋,摆摆手:“行行行,不打扰你俩好事了,我走行了吧。” 林子感激:“多谢兄弟!够意思!” 大嘴刚走两步,又回头挤眉弄眼:“林子,下次也带带我,让我也开开眼啊!” “必须的!”林子想都没想就应下来,只盼着他赶紧走人。 大嘴一步三回头,眼睛还老往草堆那边瞟,恨不得留下来看个究竟。 大嘴走远了,林子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绕到草堆旁,把缩在里面的曹如海拉出来。 他伸手摘掉曹如海头上的草杆子,又拍了拍他后背和衣服上的灰。 曹如海:“林子哥,谢谢你。。” 林子完全不在意:“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曹如海:“林子哥,村里人都在抓我,还抓走了我妈,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子:“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红姨是无辜的。红姨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他们谁都清楚。” 曹如海:“林子哥,你是不是知道我妈为什么被抓?” 林子愣了愣:“你不知道红姨为什么被抓?” 林子张了张嘴,又犹豫着闭上了。有些事,不说才是为曹如海好。 在曹如海一声声的哀求中,林子的心一点点软下来,最终还是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松了口。 林子:“你听说过……晦女吗?” “晦……晦女?”曹如海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林子:“在乱葬区,晦女是不祥的,是被人厌恶的……晦女,是没有子宫的。” 子宫?又是子宫? 曹如海这一天已经听了好几回——田七和田巧的对话里提过,现在林子哥也说了。 林子:“他们抓红姨,是因为红姨是晦女。” 林子跟曹如海讲起了乱葬区里关于晦女的事,那是刻在村民骨子里荒谬的认知—— 在乱葬区,所有人都认为,一个完整的女性,必须拥有子宫,那是女性完整个体的标志,也是女性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是女性存在的意义。 子宫可以孕育胎儿,孕育新生命。在这个缺人少力、朝不保夕的乱葬区,新生命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族群的延续。 而没有子宫,不能孕育胎儿的女性,被称为“晦女”。 晦女是不祥的象征,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晦女是让人厌恶的,因为她们没法给世界带来新生命。 一旦村里发现晦女,所有人就会抱成一团,把她当成全村的敌人,想尽办法除掉她。 曹如海听完,心头一震,“我妈才不是晦女!她从来没害过任何人!是他们自己倒霉,就把错都推到我妈身上,把她当成替罪羊!他们才是坏人!” 明明是连孩子都看得明白的道理,可那些大人,却从来不敢面对现实,只会找个无辜的人来顶罪。 在乱葬区这些人眼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女人本身,不是她们的善良,也不是她们的付出,重要的是女性得天独厚的子宫,以及那能孕育新生儿的能力。 没有子宫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带来不幸的晦女。 晦女,不过是乱葬区里最可悲的产物,是所有人逃避责任、推卸罪过的借口。 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有一天他们出现了不幸,不是因为天,不是因为地,更不是因为他们自己,而是因为他们身边出现了晦女。 真可笑。 “我妈对他们那么好,谁家有难她都伸手帮忙,帮他们缝衣服、看孩子,他们却说她是晦女!” 曹如海眼眶通红,泪水直打转,却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林子:“如海,我知道红姨不是晦女,可你再气也得忍着,不能冲动。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别中了他们的圈套。只有你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救出红姨。” 曹如海:“林子哥,你知道我妈被关在哪儿了,对不对?” 林子犹豫几秒后,点了点头。 曹如海吸了吸鼻子,激动得不行。他终于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了。 曹如海:“林子哥,你告诉我妈妈在哪里好不好!我想知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被欺负,我想见见我妈,就见一眼也好。” 林子低下头,眼神躲闪。 曹如海见状,双腿一弯,直接跪在地上:“林子哥,我求你了!我就想见我妈一眼,就一眼!” 林子吓了一跳,“你给我起来,曹如海!你不要随便乱跪人,我还没死呢!你给我起来!” 曹如海跪着不动:“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 林子拉了好几次,愣是没拉动。他怎么以前没发现,曹如海这小子犟起来,真的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着曹如海那倔强的样子,又气又无奈,“行!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曹如海立马爬起来,眼巴巴地盯着他,生怕他反悔。 林子:“我可以帮你,但是——” 话还没说完,曹如海又要跪。 林子眼疾手快拦住:“你跪上瘾了是吧!再这样我真不管了!” 曹如海站好:“我不跪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林子:“我可以带你去见你妈,但全程你得听我的,不许自作主张,知道吗?” 曹如海点头如捣蒜。 林子再次强调:“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听指挥,出了事,别怪我自己跑,把你扔那儿。” 曹如海又是一个劲的点头。 可林子心里还是没底,这小子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林子:“我只是带你去见你妈,运气好你们能说上几句话。不是带你去救人。你要是抱着救人的心思去,那咱俩都得完蛋,到时候你妈没见到,我还得跟着倒霉,听明白没?” 曹如海:“知道了林子哥!我都听你的!” 曹如海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打算——他当然想救自己的母亲,但他不想连累林子哥。他打算先见到母亲,摸清地方之后再想办法救人。 林子拍拍他肩膀:“走吧,跟紧我,脚步放轻,别出声。” 他俩一前一后前进,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草地上,都听不到半点声响。 夜色越来越浓,冷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 走了好一会儿,林子突然停下,冲曹如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面。 曹如海顺着看过去——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一个小木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还被锁链拴着。 两个男人举着火把守在门口,时不时打几个哈欠。还有另外两人在木屋周围慢悠悠地巡逻,时不时凑在一起聊上几句。 曹如海一看到木屋,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抬脚就想冲过去,结果被林子一把掐住,像拎小鸡似的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子狠狠瞪他一眼,曹如海这才冷静下来,乖乖蹲好。 林子压低声音:“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走。” 曹如海抿嘴不敢动。 林子:“我下午听人说,他们是分批轮流看守,每次四人一组。他们换班的时候,得去村里叫人,中间有十几分钟的空档。但我不敢保证,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全看运气。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换班。等他们一走,我们就过去。到时候我在外面放风,你进去见你妈。记住,我一叫你走,你必须马上跟我走,听到没?” 曹如海点头:“听到了!” 林子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太了解曹如海了,这小子见了妈,肯定舍不得走。他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把人敲晕扛走。 他俩在草堆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终于等到那四个看守商量着换班。 看着他们走远,林子拍了拍曹如海:“走,快!” 到了木屋门口,林子从头发里摸出一小截铁丝,他把铁丝放进嘴里抿了抿,然后插|进锁孔,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曹如海看得目瞪口呆,捂住嘴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林子推开门,再三叮嘱:“记住!进去之后动作快点,我一叫你就得走,绝不能犹豫!” 曹如海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进木屋。 屋里潮气很重,闻着让人胸口发闷。里头连一盏煤油灯都没有,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让曹如海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曹如海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正靠在木质隔栏上,头发散乱,合着眼一动不动。 曹如海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轻轻叫了一声:“妈……” 26. 乱葬篇26 红海出现了幻听,她居然听到了曹如海的声音。那声带着哭腔的“妈”飘进她的耳朵里,却重得砸心。 “妈……”曹如海蹲到木栏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红海瞳孔紧缩,面色惊恐地环顾四周,“你怎么来了?快点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曹如海伸手穿过木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他的皮肤,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他低头一看,红海的手上布满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手皮上的血渍沾上黑褐色的泥土。 “妈,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捂。”曹如海捂着母亲的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 曹如海:“妈,你疼不疼?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红海抽回手,“如海,听话,马上离开这里!不要被他们抓到。” 曹如海:“我不走。妈,我知道你不是晦女,是他们污蔑你,是他们乱抓人!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晦女”一词从曹如海嘴里说出来时,红海心口一阵抽痛。她目光躲闪,身体向后缩,拉开了和曹如海的距离。 十四年了。 这根绷了整整十四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浑身的力气被突然抽干,肩膀垮下去:“我是晦女。” 曹如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愣在原地,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妈妈是晦女。一定是那些村民用酷刑威逼她,让她不得不承认。 曹如海往前扑,隔栏硌得他胸口生疼,“妈,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他们打你,威胁你,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 红海抬起头,双眼睛空洞,没有一丝光亮,溢满了疲惫。 缓缓开口: “十三年前,我在葬尸坑里看到一个脱离母体的子宫。” “你就在那个子宫里面,一动一动的,像是一直在等着我。” “我将你从子宫里剖出,你的哭声很响亮……那一刻,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你陪伴的这十三年,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是你母亲,我只是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晦女。你走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跟我这个晦女在一起,只会被别人厌恶。” 红海道出这段往事,语气平缓,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曹如海拼命摇头,他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些全是假的,全是母亲为了保全他编的谎话。 “妈,你过来一点,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你……”曹如海把手从隔栏间隙里伸进去,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怎么也够不到红海。 “曹如海!来人了,我们快走!”林子的声音为这场短暂的见面画上了休止符。 “妈……妈……我求你了,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曹如海的声音一抽一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隔栏后,红海一直背对着他,肩膀在看不见的地方细微地颤抖。 她在忍。忍着想扑过去抱住自己孩子的冲动。 试问哪个母亲能在面对自己孩子无助的哭泣时,依旧保持冷漠? 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正因如此,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险。 只有让曹如海离开这里,他才能活下来。 红海脸上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落,双唇颤抖,把那些想对曹如海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林子抓住曹如海手,往回拽,“快走!再不走我们都要被抓了!” 曹如海看着自己的手离母亲越来越远,疯了一样挣扎:“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妈妈,妈妈一个人会害怕,我不走!” 林子何尝不想把红海一起带走?可他没有那个能力。面对一村子的人,他能将曹如海带来见红海一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林子把曹如海往门口拖,而曹如海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死死扒住木门框,死活不肯松开。 曹如海:“妈,你转过头来看如海一眼好不好,妈……” 红海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她开口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你只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养子,算不上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你母亲。” 话音落下,红海脱了力,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无声无息,湿透了衣襟。 曹如海扒在门框上的手,松开了。所有挣扎,所有哭喊,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林子转头,对红海保证:“红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如海离开这里!” 说完,林子半拖半抱将曹如海带出木屋,迅速隐进旁边的深草里。 木屋里重归死寂。 这么多年,红海早已把曹如海当成自己的亲骨肉。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现在能喊出一声“妈”,她已经满足了。如果说她还有其他奢望,那就是希望曹如海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着。 “活着……”她轻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后天,就是曹如海的十四岁生日。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怎么跟自己孩子一起过生日。 可现在,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红海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条项链。麻绳编织的项链,粗糙却结实,上面串着一朵手工雕刻的木花。那是一朵野菊花,小小的一朵,边缘凹凸不平,刀痕笨拙,起了毛边,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是一朵小野菊。 这是不善手工的她花了半年时间慢慢雕刻出来的成品。 野菊花,漫山遍野都能长,风吹不死,日晒不枯,生命力最是顽强。她想让曹如海像这花一样,坚强、勇敢、不被任何苦难打垮。 这是她给自己孩子的生日礼物。 可到头来,这个项链终究没能送出去,因为她不敢送。一旦送出去,这将成为曹如海斩不断的念想。 红海把长发拨到一边,将这条野菊花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用手心紧紧捂住。 “生日快乐,我的如海。”她声音很轻,轻到没入黑夜,无迹可寻。 * 草堆深处。林子死死捂住曹如海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换班的四个村民举着火把,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明天中午就能把这个晦女烧了祭天,总算能安心了!” “就是!留着她就是个祸害,烧死她,村里才能太平!” “乱葬区这么苦,就是因为有这种不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最好!” ……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曹如海心里剜出了血。 明天中午,红海会被放火烧死。 曹如海疯狂挣扎,手脚乱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那些人拼命。 林子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谁在那里?出来!”一个村民察觉到草堆异动,厉声喝问。 草堆里瞬间陷入死寂。四个人举着火把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风吹草动,骂了两句,又笑着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子才松开手,瘫在一旁大口喘气。 曹如海爬起身,揪住林子的衣领,双目通红:“你为什么拦我?!他们要烧死我妈!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救我妈!” 林子被他吼得心头火起,积攒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握紧拳头砸在曹如海脸上。 曹如海被打得仰面倒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闹够了没有!”林子胸口剧烈起伏,“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一村子的人拼命?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死了,谁来救红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你要想现在去送死,我不拦你!你去啊!赶紧去!” 曹如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疼痛和口腔里的腥甜,成了现在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林子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咽。 林子坐在他身边,没有苦口婆心的安慰,也没有絮絮叨叨的说教。有些痛,只能他自己来扛,扛住了,也就长大了。 * 第二天中午。 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把树叶晒得卷曲,把地面烤得发烫。人站在太阳下,不过片刻就满头大汗。 可此时的村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平日里冷清的村道,此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亲眼见证晦女火祭的场面。 六个村民押着红海,从村口一步步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老村长。 当人群看到红海走出来的那一刻,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谩骂,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肮脏。 “没想到红姨居然是晦女!难怪我最近运气这么差,都是被她的晦气害的!” “我就说我为什么出门时总被绊倒,感情是有这么一个灾星在身边。” “平时装得那么好心,假惺惺地过来帮我们,原来是不安好心,想把霉运传给我们!” “天杀的!她还摸过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会不会出事啊?!晦女就该死绝!” “没有子宫,连孩子都生不了,还好意思活在世上?她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 脏话、恶语、污蔑,像混杂着泥泞的雨点般砸在红海身上。 有人忍不 住冲上来,挥拳就打。被人拦住后,依旧不甘心地吐口水、扔石子。 好在有人拦着那群村民,不然没等红海走完这段路,就会被这些人活活打死在路上。 面对早已激起的民愤,无论怎么拦着,红海还是挨了好几拳。 红海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挨了几拳后,疼得钻心。可她始终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因她被冠上了晦女的污名,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变了。 红海寒透了心,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曾经的好。只因为一句“晦女”,她所有的好,全都全盘否定。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污点。 原来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感化不了这些人骨子里早已烂透了的愚昧。 红海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讽刺。 “笑?你还敢笑?!”一个壮汉暴怒,一拳砸在红海左脸。 红海重心不稳,踉跄着往侧面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时,一只枯瘦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垮,看上去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可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红海抬头。 面前站着一位矮小的老婆婆,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木拐杖,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老婆婆慢慢扶她站稳,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老婆婆抬手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她越想抬高手臂,身子抖得就越是厉害,就连拄着拐杖的手都在不停抖着,她用力踮了踮脚,终于把手帕凑到红海脸上。 老婆婆轻轻擦去红海脸上的眼泪,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她脸上的伤口,动作很轻。 老婆婆牙齿掉得所剩无几,说话含糊不清,却温柔得让人心酸:“孩子……别怕……马上就能……” 老婆婆话还没说完,一个村民冲上来将她推倒在地,“死老太婆,你敢护着晦女?你肯定也是晦女!大家快来打死她,快来打死晦女。” 这句话,像一个微小的火花,落进了炸药堆。 人群瞬间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红海身上,转移到倒地的老婆婆身上。他们蜂拥而上,一层叠一层,把老人围在中间。 “不要,不要……”红海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押送的村民狠狠压住。 红海:“你们快救人啊!她是无辜的!你们看不到吗?他们在乱打人啊!!” 那些押送者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红海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她一步三回头,眼睁睁看着人群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施|暴。 无数的殴打,像落下的冰雹砸到在老人身上。还有人觉得不过瘾,上脚又踩又踢。 红海看到老婆婆拄着的拐杖,成了他们最趁手的凶器,击打在老人身上。 “咔嚓——” 拐杖应声断裂。 上半截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下半截被人嫌弃地吐了口唾沫,扔到一边,换成更直接的拳打脚踢。 红海隔着涌动的人群,隐约看见老婆婆那只刚刚扶过她、为她擦过眼泪的手,垂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她甚至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这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永远留在了红海的心里。 红海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扛住了殴打,扛住了谩骂,扛住了所有污蔑与不公。却为这个陌生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人群发泄够了,终于散开。注意力重新回到红海身上,他们快步追上,脸上带着宣泄后的满足与狂热。 红海远远望去。 老婆婆躺在一片血泊中,面目全非。那顶红色的毛线帽,被撕得粉碎。那方绣着野菊花的白手帕,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眼。 红海的心,彻底死了。这群人,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他们肮脏、恶毒、愚昧、残忍。他们以正义之名,行杀戮之实。他们用别人的血,洗刷自己的心安理得。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红海希望神能降下天罚,把这些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最好吊着他们最后一口气,将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塞进他们嘴里;剖开他们的肚子,抽出肠子,缠在他们脖子上;再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最毒的烈日下,加速身体的腐烂,任由食尸虫啃食干净。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疼,什么是绝望。 红海抬起头,望向太阳。 阳光刺眼,她却缺依旧固执地逼自己睁眼。 她看到的不是炙热的光,是绝望。 她也即将步入那个老婆婆的后尘。 27. 乱葬篇27 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灵魂早已腐臭生蛆。 他们对着红海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溅,有的溅到她脸上,有的挂在她的眉毛上,顺着鼻梁往下淌。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她,石子磕在她额角,磕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脸上的污渍一起往下流。 离祭台很近了,红海看到祭台上高高立起的木桩周围堆满了易燃的干草和柴火。 那里,就是她的终点。 她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那些污言秽语,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她只看到那些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嘴唇翻动,可她听不到一点声响。 原来,濒临死亡时,世界是如此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缓慢,又沉重。 “妈!” 这声呼喊在寂静中响起,像石子投进一片死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妈!”曹如海吃力地从人群中一点点挤过来,他伸长手,一直往红海这里够。 红海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村民正在四处抓他,他却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 可红海慌了。 曹如海一旦和她接触,一定会被那些人发现。到那时候,她的孩子也会被拖上祭台,和她一起被烧成灰烬。 “妈……”曹如海一点点伸来的手,在红海眼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靠近一厘都让她恐慌。 就在曹如海的手即将碰到红海衣袖的一刹那—— 一只手伸出来,截住了曹如海的手。 红海看到田巧出现的那一刻,她悬着的心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红海看着田巧,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对视。 红海淡淡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面对一切的释怀,有临终时刻殷切的托付,有对未尽之事的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田巧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一个点头,这场无声的传递,就完成了闭环。 红海,放心了。 她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朵小小的野菊花吊坠,吊坠贴着皮肤,带着她最后的体温。 如海。妈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你要像野菊花一样,坚强、勇敢、一直往前。 她闭上眼,两行热泪滑落。 风掠过村道,卷起一股绝望的死气,吹向祭台。 红海被押上了祭台。 那些人将她摁在祭台的木桩上,绳子勒过她的胸口、腰腹、手腕,一圈一圈缠紧,勒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要记住这些人的每一张脸。 如果她能变成厉鬼,她一定要让他们每一个人生不如死。 她的目光突然停住,她看到了躲在巷子里的三人。 田巧和田七两人合力将曹如海按在地上。曹如海拼命挣扎,双脚蹬地,身子往前倾,怎么都挣不开。 红海叹息。她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居然让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不过这样也好。她要用生命的最后一刻,让曹如海看清这些人的嘴脸,让他看清这个吃人的世界。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给孩子留下这样痛苦的回忆。可她别无选择。 老村长走上祭台。 他胡子花白,佝偻着背,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看上去像个慈祥的老人。可他一开口,那尖酸刻薄的话语瞬间把村民对红海的厌恶推到了顶点。 “乡亲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除掉我们这个村子最大的祸害——晦女,红海!” 人群爆发出激烈的叫好声。 老村长继续说,一条条列出红海身为晦女的所作所为,以及她给村子带来的灾祸。 每说一条,人群就跟着附和一声。 红海看着这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觉得可笑极了。他竟然可以把谎话说得这么义正词严,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只需要几句无中生有的话,就能把一个人所有的付出都抹杀得干干净净。 老村长的目光转移到红海身上,红海别开了头,不想看他。 老村长也不恼,清了清嗓子,用更高亢的声音宣布:“如果在火祭过程中,晦女红海一声惨叫都不发出,就可以免除曹如海的死刑。如果她承受不住火祭,发出惨叫,她的孩子也要一同被火祭!”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踮起脚尖往祭台上看,等着看这场好戏。 老村长声音洪亮:“接下来,火祭开始——点火!” 干草瞬间被点燃,原本微小的火苗像癌细胞一样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热浪滚滚,浓烟弥漫,呛得人嗓子发紧。 烟雾熏得红海眼睛发酸发涩,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被烟呛到,嗓子眼里一阵恶心,可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咬着下唇忍着,忍到最后呕出酸水,酸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火势从她的裤腿开始往上蔓延。灼烧的刺痛感从脚踝一路往上爬,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她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差点失声尖叫。 为了忍住这声惨叫,她硬生生把自己的下唇咬掉了半块肉。那块肉连着一点皮,在她嘴边摇摇欲坠,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些人连她发声的权利也一并剥夺。她就像是一个被架在祭台上的哑巴。而哑巴还能支吾几声,可她,连支吾的权利都没有。 他们巴不得红海能放声惨叫。那会是他们的兴奋剂,会是他们最悦耳的天籁。 红海在火海中,愣是一声不吭。 火焰撕裂着她的皮肤,烧焦她的头发,烤裂她的衣服。 巷子里,曹如海双眸充血,额头青筋暴起,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眼泪和鼻涕在脸上糊成一团。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妈妈被大火焚烧,却无能为力。 火势已经彻底将红海淹没,曹如海看不到自己的妈妈了,他只能看到一团燃烧的火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要冲过去。他要救妈妈。 妈妈很疼,妈妈真的很疼。 曹如海疯了一样挣扎,田七要抱不住他了,田巧的手也被他咬出了血,可两人都不敢松开一点力。 祭台上,火焰熊熊燃烧。 比火焰更热烈的是那些人的掌声。他们手掌拍得发红发紫,拍出瘀血和青筋,拍得空气都跟着震颤。 一张带血的帕子被风卷起,飘落在燃烧的木桩上。 手帕被火焰吞噬,烧得只剩一个小角,上面绣的野菊花先是被血浸透,后又被火灼烧。 一阵风 吹来,手帕仅剩的一角被风吹起,在空中翻了几圈,最后落到巷子里,落在曹如海面前。 手帕上的野菊花带着血,带着被灼烧的灰迹,可依旧顽强。 曹如海、田七、田巧,三人在巷子里,看着那场大火从有到无。干草烧成了灰,柴火烧成了炭,木桩烧得焦黑。 祭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还没烧尽的骨头。 一抹骨灰被风带着,一路越过村道,穿过窗口,最后落在田七的家里。 曹如海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点被风吹来的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般。 田巧走到他面前,将一样东西递给他:“这个是在祭台边发现的。” 曹如海看着那个被烧得焦黑的木雕,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是野菊花,是他曾经亲手采回来送给妈妈的野菊花。 曹如海失声痛哭。 他把木雕紧紧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发白,这是妈妈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抖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眼里满是恨意:“都怪你们!” 他伸手,指着田七和田巧,“要不是因为你们拦我,我就能救下妈妈了。你们这些人都巴不得我妈早点死,都觉得我妈是晦女,都觉得是我妈给大家带来了不幸。都怪你们!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你们都该死!是你们害死了我妈!” 田七刚想顶回去,但想到曹如海是因为母亲离世才情绪失控,便没有跟他过多计较。 曹如海恶狠狠地瞪着田巧:“你是晦女!你也是晦女!你为什么没被抓?你凭什么活着?!” 这句话给了田七当头一棒。曹如海说什么田七都能忍,骂他、打他,田七都能忍。唯独污蔑他的母亲,这一点田七忍不了。 田七攥紧拳头,刚想跟曹如海理论理论,就被田巧拦住。 看在母亲的份上,田七忍了。 田巧:“如海,你现在说什么田姨都认。你先答应田姨,冷静下来好不好?别气坏了身子。” “你滚!”曹如海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尖得刺耳,把田巧吓了一跳,“你个假惺惺的晦女!我要你被烧死!你个晦女!!!” 田七再也忍不了,破口大骂:“曹如海你有病是不是?!你凭什么说我妈是晦女!” 曹如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晦女!你是晦女!快点被烧死!快点被烧死!!!” 田七见动口已经没用了,准备一拳把曹如海打醒。 他大跨步朝曹如海冲去,田巧完全拦不住此时红了眼的田七,他的拳头蓄满了力,胳膊绷得笔直,拳风呼呼。 就在拳头即将落到曹如海的脸上时—— “砰——!”田七家的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两扇门板碎成几段,木屑飞溅。 一群人逆着光从门外走进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看着这群不带任何预兆闯进屋内的不速之客。 他们是刚看完火祭的村民,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热,杀气腾腾。 其中为首的,正是林子本人。 他站在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如海,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和善,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28. 乱葬篇28 林子语气冷淡:“有晦女,抓!” 七八个村民应声而动,直奔田巧,就连护在田巧身前的田七也一并抓走。 田七嘶吼:“凭什么抓我们!我妈不是晦女!你们凭什么乱抓人!都怪你曹如海!!肯定是你和这些人联手害我妈!我记住你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很快被押走。 曹如海愣了足足半分钟,脑子才慢半拍地转动起来。 他抓住正要离开的林子:“林子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抓田姨和田七?” 林子:“不是你说的,这里有晦女吗?” 曹如海一怔,慌忙摇头:“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田姨不是晦女,林子哥,你快跟他们说,抓错人了。” 林子俯身,凑近曹如海的脸,言语中带着讽刺:“你这次功不可没啊曹如海。” “林子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曹如海声音发颤,“田姨真的不是晦女,你们抓错人了,这样会害死人的。” “不要怕,曹如海。”林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没有抓错人,你做得很好。” 林子嘴唇贴近曹如海的耳畔,一字一顿道:“田巧和你妈,都是可悲的晦女,她们都该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曹如海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林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别提有多高兴了。 林子:“红姨是我叫人抓的。就连她火祭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也是我的手笔。” 曹如海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林子的脸越发扭曲,还带着一丝病态:“你妈为了让你活下去,被火烧死都不敢吭声,跟个哑巴一样,真是有趣极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林子:“曹如海,恭喜你死、里、逃、生。” “不……不可能……”曹如海嘴里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林子哥昨晚还冒险带他去见了母亲,昨晚发生的一切怎么会是假的呢? 曹如海见林子要走,拦在他身前:“你不能带走田姨和田七,你不能这么做,你在故意害人,这是不对的……” 林子真是为曹如海的天真感到悲哀。 林子:“你还敢拦我?如果你想死的话,我不介意再多剥一张人皮。” 剥人皮…… 曹如海终于明白,林子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变化,靠的不是什么偏方,也不是什么奇遇,而是这种丧尽天良的做法。 他之前还想着用和林子一样的方式改变自己,现在想来只觉得恶心到反胃。 曹如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妈不是晦女,田姨也不是晦女,她们都是好人……” 林子声音狂热—— “当然是为了那迷人的权力啊!我要一步步扩大只属于我的权力,我要成为乱葬区的王!” “发现并火祭晦女,是成为村长的必经之路。只需要火祭三个毫不起眼的晦女,我就能当上村长,带领全村在乱葬区杀出一片天地。哪怕到时候没有脑花,离开不了乱葬区,我也已经成为了乱葬区的王!” “几个毫无用处的晦女,死了就死了,她们的死能换取全村人的大好前程,这是她们的荣誉。” “红海是第二个晦女,田巧是第三个。这就是她们的命,她们就该认命。” 说完,他扬长而去。 曹如海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被林子利用了。 林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踩着晦女的尸体,一步步往上爬。 什么子宫!什么晦女!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们为了权力交接而编织的谎言。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往上爬的梯子。而那些无辜的女人,被他们冠上“晦女”的污名,变成了任人踩踏的“人|肉阶梯”。 阶梯之上,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灵魂腐烂流脓,满嘴仁义道德。 阶梯之下,是死不瞑目的女人,身躯火祭成灰,满腹含冤未雪。 她们不叫晦女。 她们是被偷走了名字、被剥夺了活着权利的人。 她们的血肉之躯,全是他们伪善的养料,他们脚下踩的每一级台阶,都是她们被火祭的骨灰。 * 田七和田巧被关在了废弃的仓库内。里头杂物堆叠成山,发霉的衣物七零八落,到处都是一股子霉味。 最奇怪的是,仓库最深处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 石像高约五米,浑身布满灰尘和蛛丝,看不清五官细节,只能隐约分辨出这是一尊女性石像。她身姿挺拔,脖颈处有一道醒目的凸起,像一道疤痕,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诡异。 田七目光一直落在那尊石像上,看得入迷。 田巧问:“小七,你在看什么?” 田七指向石像:“妈,你看那个。” 田巧顺着田七的目光看去,当她看到石像的那一刻,问道:“小七,你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吗?” 田七愣住了。在他印象里,妈妈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今天却格外奇怪。 他看向母亲,只见她正抬着头,目光虔诚地望着那尊石像。 田巧:“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那一定是她,也只能是她。” 田七皱眉,不解地问:“妈,她是谁?” 田巧目光悠长,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她姓洛,是乱葬区独一无二的‘神’。有人敬仰她,有人怨恨她,也有人怜惜她。” 田七似懂非懂,正巧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于是对着石像小声许愿:“伟大的洛神,我希望你能让曹如海遭到应有的报应。” 话音刚落,他的嘴就被田巧捂住了。 田巧:“你不要乱讲话。如海跟你是好朋友,你怎么能诅咒他。” 田七拉开母亲的手,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才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这么没良心的朋友。我们帮了他那么多次,他却反过来害我们。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被抓。他污蔑你是晦女,还带人来抓我们,你就不生气吗?” 他喋喋不休地输出,要是曹如海现在站在他面前,他指定会扑上去把人撕成碎片。 田巧:“其实……如海说的没错,我就是晦女。” 田七愣了几秒后,慢慢放松:“没事的妈,其实是晦女也挺好的……” 田巧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觉得晦女好?” 田七的眼神无比纯粹,“村里人都说晦女没有子宫,生不了孩子。我倒觉得,是神明太爱妈妈了,不忍心让你经历生孩子的疼痛,所以才不给你子宫的。神明不想让你疼,小七也不想让你疼。小七要永远保护妈妈!” 这一番话挑动了田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田七搂在怀里,眼眶瞬间湿。 过了好一会儿,田巧看着田七,神情严肃:“小七,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先答应妈妈,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田七点头:“妈,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好好活着!” 田巧缓缓开口:“其实……你和曹如海是双胞胎。” 田七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田巧:“按理来说,曹如海比你先出来,他还是你的亲生哥哥。” 跟母亲是晦女比起来,曹如海是他亲哥这件事,才真正让田七完全没法接受。 曹如海脑子不灵光就算了,还喜欢跟他对着干。就连下棋时,曹如海输不起还会急眼,直接撂杆子跑路。最可恨的是,他还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田七可没有这么蠢的哥哥。人蠢就算了……居然连心都是黑的。 田巧:“为了掩盖我晦女的身份,我将自己的假身世告诉村里人,没想到这个说辞很快就传开了,而且还越传越离谱,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丈夫。可我却一点都不生气,谣言传得越凶,我晦女的身份就藏得越隐蔽,我们才能更安全。” 她捏了捏田七的脸蛋:“就是委屈我们家小七了,从小就被其他小孩嫌弃,是妈妈的错。” 田七摇头:“妈妈没错。妈妈只是想和我一起在乱葬区活下去,有什么错呢?” 田巧活了这么多年,在乱葬区见惯了自私、冷漠、背叛和杀戮,自以为心早已硬得像块石头。可田七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轻而易举地让她心口发颤。 她的小七,怎么就这么懂事。 田七忽然傻乐:“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打他们了,我当时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造谣,把谣言传得满村子都是,嘿嘿!” 田巧:“傻样。如果你的亲生母亲还活着,看到你长这么大,这么聪明,她一定会很开心……” 田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哀伤。 田七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妈,你怎么了……” 田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你的亲生母亲叫林希。森林的林,希望的希,我和阿红都叫她林希姐。” “我们三人都是孤儿,在乱葬区无依无靠,能活一天算一天。好在我们遇到了不少好心人,在她们的帮助下日子再苦也都熬过来了。林希姐在二十五岁这一年遇到了你父亲,两人在一起的第二年林希姐就怀孕了。我和阿红天天盼着孩子能早点出生,都着急当孩子的干妈。” “只可惜……林希姐生下你们后大出血,没能挺过来。你们的父亲因为接受不了你们母亲的离开,开始不吃不喝,身体熬出了病,最后也走了。” “在乱葬区,别的夫妻在一起,只是为了能让自己活着而互相算计。你们父母却不一样,他们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对方。” “在你们父母去世后,我和阿红带着你们离开了那个伤心地,重新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看着你们健健康康的长大,我和阿红也能给你们父母一个交代了……” 话说完,田巧长长 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她日夜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她晦女的身份,怕田七知道真相。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田七和曹如海已经长大,学会照顾自己了,而她,也随时做好了安心上路的准备。 田七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抱住田巧,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妈,这些年,你辛苦了。” 短短一句话,让田巧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田巧一声不吭,默默流泪。 她的眼泪里有释怀,有感动,有心疼,然而最多的是愧疚—— 她骗了田七。 他们的父母不是病逝,而是被人杀后抛尸在葬尸坑。 田巧永远忘不了……林希姐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她的肚子被人用尖刀胡乱割开,皮肉外绽,肚里全被挖空,身下的土壤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林希姐身旁的两个胎膜连接着脐带,膜里充盈着羊水,两个小家伙泡在里面,对所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那些血腥的真相,田巧不想说。她只要田七记得那些美好就够了。剩下的,就让她自己默默承受,最后带上祭台,一起烧成灰烬。 可没人知道,不是从母亲子宫里正常分娩的孩子,根本活不过十四岁。 而明天就是田七和曹如海的十四岁生日,他们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命劫。 突然,仓库角落的垃圾堆里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田七眼神警惕地扫向黑暗,看到了曹如海。 曹如海朝他们跑来:“田姨,田七,我是来带你们……” “砰——”一声闷响。 曹如海话还没说完,就结结实实挨了田七一拳。 曹如海捂着生疼的脸颊:“你干嘛?!” 田七握紧拳头:“干嘛?你还好意思问我干嘛。你带人来抓我们,还污蔑我妈是晦女,现在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曹如海心里又急又愧。知道自己理亏。他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口无遮拦,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给了林子可乘之机。现在再多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曹如海压下所有情绪道:“我是来救你们的。” “呵——”田七冷笑,“你能有这么好心?要不是你,我和我妈会被关在这里?曹如海,我真该谢谢你啊!” 曹如海:“之前的事都是因为我气头上,才说了胡话。我现在过来就是带你们逃出去的,时间紧迫,我们得赶快离开。” 田七双臂抱胸:“我不走。谁知道你安了什么心。” “你……”曹如海来气。 “行了!别吵了!要是把人引过来就麻烦了。”田巧压低声音呵斥。 多亏田巧拦下了一场一触即发的争执,不然这两人急眼起来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田巧:“如海,我和小七跟你走。” 田七炸了:“妈!他害我们这么惨,你还要信他?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曹如海指着他:“田七你……” 就在这时—— 仓库突然起火,火苗蹿上房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把昏暗的仓库烧得一片通红,三人都被火势惊住。 曹如海脸色大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曹如海可不给田七犹豫的机会,抓起他的手腕就是一顿猛冲。 曹如海:“田七,田姨,快跟我走!” 田七的视线突然扭曲,曹如海的手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毒蛇,死死缠上他的手臂,越勒越紧。 “你放开!!”田七被吓得甩开了曹如海的手。 曹如海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此时,面前那尊高大石像的脖颈处迅速开裂,石像的头颅失去支撑,径直滚落,带着千斤重量,朝田七的方向滚去。 “小心!”曹如海和田巧异口同声。 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要是被这东西砸中,不死也残。 离田七最近的曹如海几乎是本能反应将田七推开。 田七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躲过了致命一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火海,响彻整个仓库。 田七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头,眼前的一幕让他脸色煞白。 曹如海的左腿被石像头颅砸中,大腿以下直接被碾成一滩肉泥。血管像被剪断的水管,疯狂向外喷血,不一会儿地上就晕开一大片鲜红。 断口处骨头碎裂,有无数密集的细线在疯狂蠕动,像是在拼命拉扯、重组,试图把断腿接回去。 可没过几秒,那些细线便慢慢枯萎,断口处迅速发黑,直至彻底失去生机。 曹如海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昏厥过去。可当他强撑着意识看向面前的石像头颅时—— 瞳孔骤缩,后颈一阵发凉。 石像的这张脸他见过,正是他在老树下遇到的那个银发女人。 29. 乱葬篇29 曹如海看着石像,浑然不知火势已经逼近。 田巧拽起田七,又架住曹如海的手臂将他撑起。 田巧:“快走,别愣着了。” 田七心里一阵后怕,自责感油然而生。如果刚才不是曹如海推开他,现在被石像砸砸中的人就是他了。到时候别说断腿,恐怕连命都没了。 仓库里全是易燃的东西,火苗顺着墙角一路往屋顶爬,越烧越旺。浓烟呛得三人连连咳嗽,他们只能弯着腰,低着头,一点点往前挪。 “那里有一个小洞,我们可以从那里钻出去。”曹如海指明方向。 曹如海单腿着地,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喊过一声疼,只是一次次对田七和田巧挤出勉强的微笑。 田七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喉咙发紧:“是不是很疼……” 曹如海故作轻松:“还好,不怎么疼,就是单腿走路不习惯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如海已经疼到脸色都变了。 田巧:“如海,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出去后就去葬尸坑重新给你找条腿。” 突然,一个烧得通红的木架子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吓得三人连连后撤。 那木架子不偏不倚,正好堵死了他们离开的出口。老天似乎就是要跟他们开玩笑,非要在他们逃亡的路上状况百出。 田巧:“如海,还有其他出口吗?” 曹如海摇头:“窗户都被他们钉死了,大门和后门都有人守着,只有那个小洞没人知道,爬出去不会被发现。” 此时的绝望就像这一场大火,永无止境,肆意燃烧。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浓烟像黑雾一样填满整个仓库,视线越来越模糊。能落脚的地方被火势一点点蚕食。整个仓库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塌掉。 曹如海低下头:“你们不要管我了,我只会拖累你们。” 曹如海不想成为他们的包袱,更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而葬身火海。 田巧刚要开口,却被田七抢先一步:“曹如海,谁让你乱说话的。要走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你害我被抓的事我还没原谅你,你就想一走了之?你放狗屁!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田七这一骂,曹如海并不生气,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热流。 田巧看着两人终于放下隔阂,替他们感到高兴。他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哪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 田巧:“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挪开那个架子。” 田七伸手阻拦,“不行,妈!太危险了!” 田巧目光中带着震慑:“别过来。” 田七和曹如海被镇住,没再多说一句话。 田巧用后背顶开架子,火焰烧上她的衣服,她却浑然不觉,咬紧牙关,一点点用力。试了几次,架子也只是微微移动,她直接伸出双手,握住那烧得猩红发烫的木条,硬生生往旁边拖。 曹如海和田七看得心脏揪疼。 终于,木架被挪开,露出一道刚好能通过一个人的间隙。 田巧顾不上喘气,回头招呼他们:“快过来!” 田七和曹如海先通过间隙,最后才是田巧。 “出口在那里!”曹如海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不远处的墙角,有一个小洞没有被堵上,还能通行。 三人终于从洞口爬到仓库外,他们都累得瘫坐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田巧看两个孩子累得脱力,便带他们躲进一根巨大的空心枯木里。枯木内部刚好容下三人,隐蔽又安全。 田巧:“缓口气后就走,我们必须要连夜离开村子。” 这个地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 田巧把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上的伤口一碰就疼,他现在连伸直手指都做不到,火辣辣的灼烧感一路窜到胳膊上。 田七看得清楚,“妈——” 田巧:“妈没事,只要我们能活下来就好,其他的都不要紧。” 这些伤换回了三条人命,对田巧来说,怎么都是值得的。 田巧:“明天就是你们的十四岁生日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经常吵架斗嘴,但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很在意对方。我希望你们以后无论发生任何矛盾,都不会影响你们坚固的感情。一定要一起走下去,好吗?” 田七和曹如海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 田巧:“好了,我们该走了。等出了村子,你们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三人钻出枯木桩,回头望了一眼仓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里面早已变成一片火海。 还好,他们逃出来了。 田巧和田七一左一右,架起曹如海,朝着村外拼命跑。 每远离村子一步,他们的脚步就轻快一分。黑暗中,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们跑出来了!在这里!!快追!!”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划破黑夜。 这一嗓子狠狠掐灭了他们眼前的希望,田巧脸色惊恐:“快!只要跑进山里的林子,我们活下去的几率会更大!” 三人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村民举着火把,像一群追猎的恶鬼,嘶吼着,咆哮着,死命追赶。 “烧死晦女!烧死那两个被晦女养大的孩子!” “别让他们跑了!快!快追!” …… 村民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曹如海回头一瞥。离他们最近的村民,只差几步就能扑上来。 他慌了,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哀求:“求求你们了!放下我!不然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我会害死你们的!” 曹如海的单腿每蹬一下,都疼得浑身冒冷汗。他知道是自己拖了后腿,心里又急又恨。如果不是他,田巧和田七早就安全逃走了。 田七和田巧像没听见,依旧架着他,拼命往前跑。 田巧声音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放弃你。” 话音刚落,一个火把飞来砸在田巧的背上,让她差点摔倒。 田七惊慌:“妈!你身后着火了!” 火苗迅速在田巧的衣服上蔓延,她伸手拍打,可都无济于事。 她索性放弃灭火,将田七和曹如海往前一推,声音急促:“快走!” 田七:“不要,妈!我们一起走,我不要和妈妈分开……” 他们明明从仓库的火海里逃出来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只差几步就能逃离这个人间炼狱了。 为什么……就差那么几步,他们怎么都够不到。 田巧身后的火越烧越旺,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火光中闪着亮光:“小七听妈妈的话好不好,快点离开这里,你要照顾好如海,两个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又一个火把砸过来,田巧忍着剧痛,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一个母亲温柔的笑容。 下一秒,她利落转身。 刚才看向孩子时的温柔,在转身面对村民的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猩红怒视的双眸,死死盯着冲上来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是长期积压的愤怒,是为了孩子甘愿粉身碎骨的疯狂。 田七:“妈!” 曹如海:“田姨!” 田巧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两个孩子的哭喊声中越走越远。 “快走!!”田巧背对他们,喊声破音。 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他们被田巧的气势吓得不敢往前。 田巧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就掉落一串燃烧的火星。火花星子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火道。 村民们举着火把,距离田巧只有几步之遥。她孤身一人面对整个村子的人,就如同螳臂当车。 几个胆大的村民咬牙抬脚,想要冲过去。 田巧突然张开双臂,将身体撑成一个“大”字,声音嘶哑:“来啊!!!你们不怕死就来啊!!!” 她带着满身烈火,步步向前,逼退村民。 火焰越烧越猛,吞噬了她的身影。黑夜中,只剩下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在固执地挪动着脚步。 田七和曹如海浑身颤抖,两人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田七将曹如海的胳膊往身上一架:“我们走。” 田七逼迫自己迈动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艰难地往山上的丛林走去。他每走一步,力气就被抽走一分,可他不敢停……这是他的母亲用命换来的活路。他必须走下去,必须带着曹如海离开这里,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俩低着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不停颤抖。 他们往上走,走向生路。 田巧往下走,走向末路。 可惜的是,那团燃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再无声息。可田巧的双臂却不肯合拢,依旧倔强地张开,像一只即将折翼但仍要护巢的巨鸟,用最后一丝气力,为孩子筑起一道最夯实的人墙。 在她身后,那条星火点点的火道,一点点暗淡下去,像是为她送行的灯盏逐一熄灭。火光渐弱,余温渐散,只剩满地灰烬在晚风中缓缓旋起,又缓缓飘散。 30. 乱葬篇30 月光洒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洞口窄小,周围齐腰的荒草成了最好的掩护。 曹如海和田七分倚在洞口的岩壁上。几只蚊子落在他们手臂上贪婪地吸血,肚子胀得通红,还在他们眼前嗡嗡盘旋,像是在故意挑衅,可他俩连抬手赶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田七的双臂无力地耷拉着,他一路用手拨草开路,手臂被荆棘划出数道大小不一的伤口,此刻正渗着血珠。 不知过了多久,田七的手臂上被蚊子叮出密密麻麻的红包,他用力反复抓挠,一道道狰狞的血线横在手臂上。 “我出去一下。”田七声音干涩。 曹如海“嗯”了一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看着田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想,田七应该是自己离开村子了,毕竟带着他这个断了腿的累赘,恐怕连这座山都翻不过去。丢下他,田七活下来的概率只会更大。 这样再好不过了……曹如海缓缓闭上眼,认下了这个事实。 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每一寸躯体都在叫嚣着疲惫。要是真睡过去,他怕自己再也醒不来了。 倦意拖着他的意识往下沉,他还是撑不住,陷入了昏睡。 不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住曹如海,耳边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他猛地睁眼,心脏狂跳——是村民追上来了吗?! 放眼望去,依旧是那个隐蔽的洞口,月光清冷,草丛茂密。好在是虚惊一场…… 田七:“醒了?” 曹如海偏过头,见田七坐在他身旁,指尖沾着草屑,像是在捣鼓什么。 田七:“要是没缓过来,就再睡会儿。” 曹如海看向自己的断腿处已经敷上了捣烂的草药,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原来田七没有丢下他,而是去找草药了。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心里揣测田七,曹如海就羞愧难当。 “你为什么不丢下我?反正我只会拖你后腿……”曹如海的声音低如蚊哼。 “嗙!”一声闷响。 曹如海只觉得脑门一疼,眼冒金星。 田七把木棍往曹如海面前一递:“给你的,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再让你脑袋清醒清醒。” 曹如海接过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手感很稳。田七挑棍子的眼光,向来没话说。 曹如海:“这个是用来干嘛的?用来防身,还是用来挠痒痒?” 田七脸上露出了浅笑:“你挠痒非得用这么长的棍子?改天我弄个狼牙棒给你挠个够。” 曹如海也呲着牙傻乐。积压在心里的痛苦,在这一瞬稍稍缓解。 田七:“给你用来撑着走路的,这样能方便些。当然,你要是想挠痒我也不介意。” 曹如海攥着木棍,小声道:“谢谢。” “谢什么谢。”田七别开脸,假装看别处。 曹如海借着月光,看见木棍上端有两个用石头刻出来的字。他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一个“七”,一个“海”。他心头一动,手里的木棍瞬间变得沉甸甸。 田七忽然开口:“你知道关于晦女的事吗?” 曹如海点头。之前从林子口中了解过一些关于晦女的事。 田七:“那你知道,我们两个是双胞胎吗?” 曹如海呆滞了十几秒。 什么双胞胎? 他和田七是双胞胎?同一个妈生的? 田七:“我们的亲生母亲叫林希。你比我先出生,你是哥哥,我是弟弟……” 田七靠在岩壁上,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道出,而曹如海自始至终惊讶地嘴都没合上过。 曹如海还以为,母亲说他是捡来的话都是骗他的,没想到都是真的。不过这又怎样,红海是他母亲的事实谁都改变不了,这就够了。 曹如海故意拉长语调:“突然好想……” 田七:“想干嘛?” 曹如海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耍赖:“想听你叫我一声哥哥!” 田七一脸嫌弃。 刚说完曹如海是他亲哥,这人就摆起谱了。田七不是接受不了曹如海是他哥,他只是接受不了一个二傻子当他哥。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胖大海。等你下棋能赢我再说,跟我下了十几年的棋,一次都没赢过,就你这智商,还想当我哥。”田七毫不客气地戳他痛点。 曹如海瞬间垮脸:“好你个小老七,你这张嘴,真是一如既往的毒。” 他们还是习惯不用给对方留情面的相处方式,不用刻意迁就,仅用一句话就能在对方痛处反复蹦跶。 田七:“明天我们就十四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曹如海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泥地:“我还没想好生日愿望。” 田七:“我已经想好了,我想——” “不能说!”曹如海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田七翻了个白眼:“你说你傻不傻,如果许愿真的灵,我希望人能死而复生,我希望能离开乱葬区,这能实现吗?。” 曹如海挠挠头:“好像还真是。” 田七:“但我还是喜欢许愿。可能是因为有盼头吧……希望那些愿望能成真的盼头。” 曹如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抠地上的石子。 大概就是因为有盼头,人才能在乱葬区这种鬼地方咬牙活下去。 田七:“我希望我们两个离开村子后,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断变强,回来报仇。” 曹如海抠石子的手突然停住。 这场血海深仇注定是他和田七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些该死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报应,他们就一天没法安心。 田七:“那你的生日愿望呢?” 曹如海:“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田七一掌拍在曹如海背上:“别犯懒,你不能盗用我的愿望,你得许自己的愿望。” 曹如海语气真诚:“那好吧。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一起面对困难,一起变强,一起复仇。我还希望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我们的感情,我们最后能一起离开乱葬区,去鼎盛区。” 田七脸色微红,犟嘴道:“你别到时候净给我添乱……” 曹如海笑得一脸傻气:“添乱了我 也不怕,你这么聪明,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田七开始语无伦次地转移话题:“我们就在……在这里歇到零点。零点一到,就……就马上离开村子。” 曹如海:“好!” 此时田七从兜里拿出一株草,草秆纤细,长着六片金黄色的叶子,叶片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曹如海见到后兴奋地拿在手里:“这是六叶寂!你连这都准备好了!” 六叶寂,一种生长在乱葬区的小草,它的寿命极短,白天生根发芽,晚上枯萎死亡。 每当接近凌晨,六叶寂上的六片叶子会依次掉落,开启凌晨倒计时的最后六分钟。 曹如海手里的六叶寂叶片轻晃,从草杆上脱落,悠悠扬扬飘落在地上。 倒计时开始了,他们挨在一起,肩靠着肩,迎接他们的生日。 曹如海:“为什么我会这么紧张?以前过生日都没这么紧张。” 田七:“我也是。” 三,六叶寂上仅剩三片叶片,距离零点还有最后三分钟。 田七手抖得厉害:“曹……曹如海……你手别抖……” 曹如海反驳:“不是我,是你一直在抖,你别污蔑我。” 二,距离零点还有最后两分钟。 曹如海:“田七,我肚子有点饿。等离开村子,我们就去摘果子吃好不好。” 田七无奈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除了吃的能不能想点别的。” “咕噜咕噜——”一声肚子叫传出。 曹如海的目光落下去,瞧见原来是田七的肚子在咆哮,他赶紧捂实了嘴偷笑,生怕自己笑得太张狂,伤害了田七幼小的心灵。 田七红着脸,干咳两声:“待会儿就去摘果子吃。” 曹如海:“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你爬树,我放风。” 田七:“行。” 零,最后一片叶子从草杆脱落。 就在叶片落地的瞬间,一个人的头重重地落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他看起来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一场安稳的熟睡。他微笑着,嘴角上扬,美美地进入了一场梦。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 洞口外,几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三三两两结伴飞进洞口。淡绿色的微光在黑暗里闪烁,轻轻落在田七的眉心间。 一阵凉风从洞口刮过,萤火虫被吹得四散开来。点点萤火在洞口上下翻飞,像一束短暂而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里无声绽开,再静默凋零。 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拄着木棍,单腿着地吃力地从洞内走出来。 当他走出洞口的那一刻,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像是有灵性一般,纷纷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田七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一闪一闪的萤火,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握着木棍的手在颤抖,心底那团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点燃,烧得滚烫。 只有那些始作俑者的鲜血,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他发誓,他要让那些人都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 田七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背影一点点沉入夜色,只留下一路萤火,静静相送。 31. 乱葬篇31 田七踩在葬尸坑里,腥臭的湿气顺着裤脚直往上钻。他抓起一条腿就往自己的断腿口处靠。断口处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渗出了血,那股排斥力硬生生把他的手往外推。田七闷哼一声,把那条排斥的腿丢到一旁。 他不死心,又抓起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次接触,排斥反应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要亮了。 田七已经在葬尸坑里整整翻找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一条腿能和自己的断口契合。 他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不然等到天彻底亮后,村民指不定会四处搜查,到时候他怕是插翅难飞。 田七一瘸一拐地往山上洞口赶去。 山路荆棘丛生,碎石遍地,他只能用一条腿发力。每挪动一步,伤口就扯得生疼。他不敢在路上停歇,每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他快要翻过一道小坡,即将路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突然有声音从灌木林的另一侧传来。 田七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迅速缩进旁边茂盛的草堆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透过草叶的缝隙,田七往外看去,两个村民正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脸上都带着喜气。 “真是双喜临门啊!”其中一个瘦高个村民咧嘴笑道,“这才刚把晦女火祭了,转头就迎来村长换届!” 另一个矮胖个村民连忙点头:“可不是嘛!明天有的忙活了,又是交接仪式,又是庆祝晦女火祭,肯定热闹得很!” 瘦高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不屑:“要我说那个老不死的早该下台了,占着位置这么多年,总算舍得让出来了。林子当村长,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矮胖个赶紧用手肘捅了捅他,神色紧张:“你还真是口无遮拦,老村长还没正式卸任你就背地里这么说他。他那人最记仇,要是被他听见,他就算下台了,也能变着法儿弄死你!” “那个老不死的耳朵都快聋了,我还怕他!”瘦高个的语气突然变得崇敬起来,“要我说,林子早就该坐这个位子了,他可是一口气找出了三个晦女的人,功劳大得很。他当村长,全村没人敢反对!” 矮胖个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你说这个林子咋就这么厉害呢?不光能认出晦女,还一找就是三个。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法术,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晦女?” “法术啥的咱不知道,人家就是运气好。”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咱羡慕不来啊!” 矮胖个叹了口气,一脸向往:“唉,我也想混个村长当当,风光风光。” “你拉倒吧!”瘦高个嗤笑一声,“你能发现晦女吗?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想当村长?快别做白日梦了,赶紧走,别耽误了明天的事!”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田七从草堆里钻出来,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林——子!”他一字一顿,差点把牙给咬碎。 这份仇,这份恨,田七刻进了骨子里是一刻都不敢忘。 田七没有立刻回山洞,而是撑着木棍,转身往山坡另一侧的密林走去。 那里长着一种能致人于死地、无药可解的植物,名叫落地灰。那种东西,母亲曾无数次叮嘱他:不能碰,更不能吃,哪怕只是误食一点点,都会毙命。 田七钻进密林,弯腰采摘,他用衣袖垫着手,摘了满满一大捧,再用芭蕉叶包裹好,系在腰间。 明天的交接仪式,就是他们最后的狂欢。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田七早已站在山顶一处隐蔽的角落。这里被花草层层遮挡,既能将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脚下的村庄。 全村的村民都聚集在祭台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压抑的喜悦,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对他们来说,晦女已经被火祭,神明一定会降下祝福,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人平安。 祭台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大家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村长的期待,哪有人在意那些死去的晦女。 此时,祭台中央,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村长,将手中象征着村长权力的权杖高高举起。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片死寂。下一秒,所有人齐齐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的姿态无比虔诚,可心底却各怀鬼胎。有人乞求神明先庇护自己,哪怕是让别人先死也无所谓。有人默默盘算着,新村长上任后,自己该如何巴结,才能捞到更多好处。 祭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胡子花白的老村长,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另一个,就是全村人公认的新村长——林子。 林子身姿挺拔,站在老村长身侧,微微昂着头,俯视着脚下跪拜的村民,一股被人敬仰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这是林子梦寐以求了无数个日夜的场景,今天,终于实现了。 他浑身的血液疯狂沸腾,皮肤因过度激动而战栗,他来回扫视着脚下跪拜的人群,眼神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睥睨,这些愚昧、无知、懦弱的人,理所当然该跪拜在他的脚下。 林子的目光挪到老村长手中的权杖。只要拿到它,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村长,就能成为这群人的救世主。 林子心里暗怒,都怪眼前那个老不死的,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这么多年。今天,他终于要滚下来了。 等他当上村长,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割下这个老村长的头祭天,这是那老东西霸占位置多年应得的报应,也是自己给他最大的“恩赐”。 这时,所有村民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仰头望着祭台,等待着这场万众瞩目的权力交接。 山顶上,田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眼里,这群人不过是在台上卖力表演的跳梁小丑,可笑、可悲。 祭台上,林子双膝跪地,仰头望着那根近在咫尺的权杖。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将权杖一点点往林子手中递去。 林子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目不转睛地盯着权杖。就在权杖即将落到他手中的那一刻—— 老村长从口中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直直喷在林子脸上。林子吓得闭上双眼,满脸腥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老村长直挺挺地倒在祭台上,死不瞑目。 那根权杖从老村长手中砸落地面,顺着祭台的斜坡,咕噜咕噜地往下滚。 林子的视线跟着权杖移动,权杖越滚越远,最终滚下祭台,停在了台下的人群之中。 林子看到祭台下的村民时,他愣住了,那是一圈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尸体。 “不……不可能……”林子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明明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林子不愿意相信这是现实。 他刚要去拿权杖,可身子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在祭台上。他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往前爬。浑身传来万蚁啃噬般的剧痛,他扭动着身体,像一条快要烂掉的蛆虫,在地上艰难蠕动。 他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决堤而出。只听“哇”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黑褐色的污物,里面混杂着血丝。酸臭和血腥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嘴里满是胃酸和鲜血的味道。 可这都无法阻止他对权力那近乎变态的痴狂,哪怕一路呕吐、爬得比蜗牛还慢,他还支撑着往前挪。 烈日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刀片割过喉咙。 终于,他离那根权杖只有一拳之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往前够。 他拿到了,他拿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力。 可下一秒,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摸到的,不是权杖,而是一个人的脚尖。 林子一点点抬头,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惧的画面。 田七站在他面前,拄着木棍,单腿站立。 而在田七身后,林子还看到了曹如海,看到了田巧,看到了红海,看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女人——林希。 “啊!!!”一声惊叫后,林子彻底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田七垂下眼,冷漠地看着脚下像烂泥一样的林子,“你真像一条狗。” 他拿出一根粗麻绳,套在林子的脖子上,用力勒紧,再将绳子在自己背上绕了一圈,撑着木棍,单腿一点点往前挪动。 林子被田七在地上拖行,他连哼都哼不出来,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林子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中,嘴里念念有词:“给我……权杖……” 田七拖着林子走到农村入口的牌坊下,将他丢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田七蹲下身,握着火把,盯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活死人。 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今天,他就要让林子要血债血偿。 林子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抽笑,声音沙哑干涩。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一口口发黑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你应该叫我一声……舅舅……” 舅舅? 田七握着火把的手一晃,连带着火苗都跃动了一下。 “林希真是个傻女人……傻得无可救药……”林子咳着血,语气讽刺,“她到死都不知道,杀死她爱人的,是她的亲弟弟……送她上黄泉路的,还是她的亲弟弟……” “哈哈哈哈……咳咳……”林子的眼神变得疯狂,“她是天生的晦女,她生来就该成为我的垫脚石。她怎么配拥有孩子?怎么配拥有幸福?那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红海和田巧从葬尸坑带走你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她们两个即将成为我手里待宰的羔羊啊……” “你们就是她们的软肋。有了软肋的女 人,这辈子都只能成为任我摆布的晦女。为了让你们活下来,她们心甘情愿走上祭台,变成一堆骨灰……这就是她们的命!哈哈哈哈——” 田七的指节已经握得发白,就连火把都差点被握断。 他解开腰间绑着的水袋,拧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水,是白酒。田七举起水袋,将白酒浇灌在林子身上,刺鼻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子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一直在笑,笑得身体不停抽搐。 田七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喘不上气,脸色涨成青紫色,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涌出。 林子:“你和林希长得……真像……都是一副……该死的样子——咳——” 话音未落,田七眼中寒光一闪,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捅|进林子的喉咙里。 “轰!”火焰窜起,林子的身体被点燃。灼热的剧痛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疯狂地扭动、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田七准备将林子吊在村口的牌坊之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永远都摸不到的权力,让他带着绝望葬被烧死。 林子被一点点吊起,他看到了祭台周围满地的尸体,看到了那根权杖。 他颤抖着燃烧的手,缓缓抬向空中,想要去抓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大火顺着绳子一路烧,很快烧到了牌坊上,上写着“农家小院”四个大字。 火势越烧越旺,顺着风势,一路蔓延到祭台周围,烧着了村民的尸体,烧着了那一点就燃,弱不禁风的权杖上。 火焰冲天,黑烟滚滚,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势不可挡。 这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这才是他们所谓的“神明的福泽”。 田七拄着木棍,没有再看身后的火海一眼。他背对着那个名为“农家小院”的人间炼狱,坚定地离开。 “谢谢。”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田七浑身一震,快速回头。眼前的场景,让他心口一颤,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数以千计的女人,静静地站在火海前。她们身上灰扑扑的,带着烟火和尘土的气息,可脸上却挂着明媚、释然的笑容。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最熟悉的三个人。 曹如海站在中间,依旧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子。红海站在他左手边,笑容温柔,眼神慈爱。田巧站在他右手边,眉眼舒展,满是欣慰。 曹如海大声喊:“小老七,你跟我那最后一盘棋还没下完呢!我先到那边等你,你晚点过来,不准耍赖!” 田七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巧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小七,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乱吃东西,别把身体弄坏了。” 泪水顺着田七的脸颊滑落。 红海看着他:“小七,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大胆往前走,不要害怕。” 田七泣不成声。 她们三人身后的所有女人,都扬起笑脸,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你,小七……谢谢你……” 说完,她们集体转身,朝田七挥了挥手,一步步走向火海。身影越来越淡,消失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田七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她们不是晦女。 她们从来都不是。 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自己。 她们是被神明眷顾的女孩,神明收回了她们的子宫,让她们免于生育之苦。 生育从来不是她们生而为人的义务,那是她们自愿选择的权利。违反这一设定的女性不该被贴上“晦女”的标签,以激发她们的羞耻感来进行道德的谴责。 她们有权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们的未来在她们自己手里,而不是在世俗的嘴里。 田七想喊住即将离开的她们,可嘴唇只是无声地颤抖,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尽全力,从支离破碎的呢喃中挤出那一句: “一路走好……” 田七哭了很久,直到眼泪被风吹干,他才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农家小院。 不知走了多久,田七来到了一棵老树下。老树枝头低垂,叶子簌簌落下,像是在轻轻安抚他。 银发女人就静静地站在老树底下,她微微侧过头,瞥了田七一眼,随后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田七的到来。 “你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清冷。 田七稳稳点头:“嗯。” 银发女人在身体晃动间衣领微微敞开,她脖颈处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露了出来,很快又被衣服遮住。 她淡淡开口:“小孩,想变强吗?” 田七没有犹豫,目光坚韧:“想。” 银发女人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要怎样才能变强?” 田七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吃——人——” 32. 乱葬篇32 田七讲完这段往事后,夜里的风又凉了几分。 小盖头呼吸均匀,在田七怀里睡得毫无防备,可洛伊晨却没有半点困意。她听完田七的经历后,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处撒。 好一个晦女祭天以求得神明的恩泽,好一个踩着女性骨灰来完成的权力更迭。那些“操控者”真是卑|贱到了尘埃里,借助女性群体的“晦女”污名化来铺路,以彰显自己权力的威望。 这也暴露了“操控者”内心的懦弱无能,“牠们”是有多么的废物,用这种一踩一捧的方式来烘托自己那吹弹可破的“高大”? 洛伊晨咬牙:“真是一群可悲的贱|种。” 她望向田七那截空荡的裤腿,那道伤痛恐怕要用一生去慢慢治愈,他五指握紧拐杖,杖头处被磨得圆润,部分杖面还出现了漆屑脱落的迹象。这根拐杖,陪着田七走过了无数个日夜,也是他形影不离的老伙计了。 洛伊晨看向自己手中的神怜露,从始至终,田七都没有提过半句关于神怜露的来历。 田七垂眸,开口:“神怜露,有人说它是神明的恩赐,可以用来救命,可以用来辟邪等等,至于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合着听了老半天,关于神怜露的事就这一句话?这也是把洛伊晨整无语了…… 她总感觉田七对神怜露的事有所保留,这让她更加好奇了。此时的她就像蹲在台下听人说书,情节层层递进,悬念拉满,正听得热血沸腾时,说书人一拍木板,轻飘飘落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晓。” 这种被人吊着胃口的感觉真不好受。她将神怜露揣进兜里收好,心情有些烦躁。 她来乱葬区的目的本是寻找荒牙子,搜集关于脑花的相关线索,找回脑花后回鼎盛区,要是能在这过程中找到父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如今,荒牙子的线索毫无进展,脑花也下落不清,父亲的踪迹更是石沉大海。除此之外,更多无解的谜团像鬼一样缠上她,让她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吊足了她的胃口,真是膈应人。 “啊!”一声稚嫩的惊叫炸开。 田七和洛伊晨同时看去。 就连二狗也吓得一哆嗦,浑身炸毛,警惕地扫视周围。 这不看还好,一看可把二狗吓坏了,它蹲下身,用自己的猫猫爪挡住眼睛。 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小盖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洛伊晨:“怎么了小盖头?” 小盖头没回话,视线死死盯着洛伊晨身后。 一团浓稠的黑影正汇聚成一个人形,就连五官都大致浮现出来,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洛伊晨身后。 说起来这不是小盖头第一次看见这团黑影了,这却是他第一次看见黑影化成人形。 小盖头看到人形黑影的嘴巴在不断开合。 难不成它在说话? 可它发出的声音比夏夜蚊虫的嗡鸣还要微弱。 小盖头凝神屏息,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听清。 他此时的好奇心已经盖过了恐惧,于是从田七怀里挣起,主动朝那人形黑影凑过去。 就在他即将靠近黑影时,那人形黑影又不见了。小盖头满脸错愕,僵在原地。 二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得到了放松,可它心里依旧鼓声不断……那个活阎王总算走了,真是吓死猫了。 田七疑惑:“小盖头,你看到了什么?” 小盖头急切答复:“黑影!一个人形黑影!刚刚就站在洛姐姐身后,现在不见了!” 田七目光扫过洛伊晨身后,空空荡荡。 洛伊晨也转头回望,视野里只有摇曳的黑色树影。 他们都觉得是小盖头做了噩梦后惊醒,还产生了幻觉。 小盖头见他们不信,直接开始手脚并用,声情并茂地胡乱比划一通,竭尽全力想要描述刚才看到的画面,以此证明他没有说谎。 他贫瘠的语言,加上他几乎要打结的肢体动作,让他的解释越发凌乱。他最后说得口干舌燥,干脆停下动作,放弃挣扎。 他就不明白了,那个黑影到底跟他有什么过节,非得逮着他一个人霍霍。那黑影就不能公平点,去吓一吓其他人吗? 田七拄着拐杖起身:“回去吧,夜深了。” 洛伊晨拉着还在头脑风暴的小盖头,三人一猫走回农家小院。 * 农家小院,小盖头家的院落内。 墨兰坐在院内一直等着小盖头回来,小盖头一见母亲,立刻弯腰抱起脚边的二狗,屁颠屁颠跑到母亲面前。 他软糯的小脸贴在猫咪蓬松的毛发上,眼神亮晶晶:“妈,我今天要跟二狗睡觉。” 田七一听,惊出一身冷汗,让一只乱葬五邪在床榻酣睡,不就是在自己床头放着一颗定时炸弹? 真羡慕小孩子,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把小盖头送到家后,洛伊晨和田七准备离开。 就在洛伊晨转身的瞬间,小盖头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到那个人形黑影再次出现,声音拔高:“洛姐姐!洛姐姐!你身后!你身后有——” 一道男声响起:“小孩,不要告诉她。” 小盖头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洛伊晨困惑:“怎么了小盖头?” 小盖头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讪讪道:“没……没事洛姐姐,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洛伊晨早已习惯了小盖头的一惊一乍,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小盖头挥手向田七和洛伊晨道别。 一直跟在洛伊晨身后的人形黑影回过头来,道:“谢谢。” 小盖头愣了一秒后回复:“不客气。” 黑影:“不要告诉伊晨,你能看到我。” 小盖头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的,没问题!” 小盖头很惊讶,这个人形黑影居然连洛姐姐的名字都知道,可这个人形黑影为什么要跟在洛姐姐身后呢? 一种直觉告诉小盖头,这个黑影不是坏蛋,他不会害洛姐姐。 墨兰看着自己孩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疑惑道:“小盖头,你在跟谁说话?” 小盖头捂住嘴巴:“不告诉你,我答应人家不能说的。” 墨兰还想继续追问,可小盖头早已抱着二狗转身就跑。 他边跑边喊:“妈,你说过做人要诚实守信的!我答应了别人,就绝对不能说的!” 墨兰看着孩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摇头。 与此同时,田七和洛伊晨也快抵达了各自的住处。 两人即将分开之际,田七:“小晨,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来聚集地一趟,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田七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让洛伊晨早点回去休息。 真是多亏了田七的用心良苦,这一晚,洛伊晨彻底失眠,满脑子都是田七那句没头没尾的叮嘱。 要是田七能把事情一次性说完,也不至于让她现在床上辗转反侧数大白羊。 第二天一早,洛伊晨就出门了。 她转动头颅,活动僵硬的关节,视线下意识扫向身后。从昨夜开始,她就一直有种被人跟踪的错觉。 难道是整夜未眠,精神太差,胡思乱想产生的幻觉? 她叹了声气后没再多想,朝着村里的聚集地走去。 到了聚集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村民,大多是洛伊晨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片刻后,田七拄着拐杖缓步走来,最后一些村民跟在他身后,陆续抵达聚集地。 洛伊晨刻意站在角落和人群拉开距离,安静观望。 田七走到聚集地正中央,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肃穆的氛围瞬间笼罩全场 ,看这架势,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 下一秒,田七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洛伊晨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伊晨的心猛地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田七:“小晨,你过来一下。” 刹那间,村民集体转身,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洛伊晨身上。 围聚的村民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洛伊晨顺着通道走到田七身侧。 她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田七字字沉重:“在这里,我要跟在场的所有人道声歉,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俯下身,鞠躬道歉。 在场村民开始慌乱,他们下意识伸手,都想上前制止田七的鞠躬行为。 田七:“为了找出藏在村里的卧底,我让小盖头以身试险。最后,还让小晨无端背负了卧底的骂名,我对不起大家……” 直到说完一切,他再次俯身,郑重鞠躬道歉。 全场寂静,没有谩骂声,也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片刻后,一位老人率先踏出人群:“七爷,我们都懂,您是为了农家小院,为了我们所有人,您有苦衷,我们都理解您,支持您。” 有了第一人带头,剩下的村民纷纷附和,村民们的谅解与支持声响应在聚集地。 洛伊晨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了然。 田七能在乱葬区站稳脚跟,守护农家小院这么多年,哪里是偶然。是他深得民心,值得大家的信赖。 人群中,几个年轻小伙扎堆站在一起,杨冻就在其中。 他看着洛伊晨,眼中的戾气毫不遮掩,从第一次和洛伊晨产生冲突开始,他就格外抵触这个外来者。 如今看着她洗脱嫌疑,心底的烦躁更是翻涌而上。 杨冻语气中带着不甘:“她肯定是卧底,她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逼着七爷当众道歉,洗白自己。” 身旁一同和他长大的玩伴闻言,纷纷皱眉。 有人劝解:“冻哥,你太较真了。我看那个叫洛伊晨的也不像是什么会用肮脏手段的小人,冻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这句劝解,让杨冻的火气蹭蹭往上涨。 跟他朝夕相处的兄弟居然向着一个外人,这让杨冻非常不爽。 尽管他心里清楚洛伊晨根本不是卧底,可他就是犟着一口气,死活都不肯咽下。 在他的偏见里,洛伊晨的卧底身份,已是板上定钉。 杨冻直接对着其他人甩了个冷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几个年轻小伙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无奈对视,纷纷摇头。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杨冻的脾气。 随着时间推移,聚集地上的村民渐渐散去。墨兰和小盖头还留在聚集地没有离开。 墨兰对小盖头叮嘱:“你带着姐姐四处走走,认识一下院里其他人,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小盖头求之不得,眼睛立马放光,他最欢喜和洛伊晨待在一起了。 他顾不上自己怀里抱的二狗,直接把二狗丢在一边,屁颠屁颠跑到洛伊晨身边:“洛姐姐,我带你去逛逛咱们农家小院。” 没等洛伊晨回复,小盖头已经拉着洛伊晨小跑上了。 被丢下的二狗一路追着他们,嘴里喵个不停,活像在骂骂咧咧—— 你这小盖头,真是见姐忘狗。 待小盖头带着洛伊晨走远后,聚集地只剩下田七和墨兰两人。 墨兰走到田七身边,神色变得凝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七爷,我查到关于荒牙子的消息了。” 田七原本平静的眉眼骤然一动,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快说。” 墨兰点头,目光深沉:“荒牙子并不是一个传说,有人见过荒牙子。” 田七沉声追问:“谁?” 墨兰:“汨罗头。” 33. 乱葬篇33 田七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一沉。 此时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汨罗头,除非能和汨罗头面对面沟通,否则关于荒牙子与裂魂术的所有线索就会就此中断。 对他们而言,能站在汨罗头面前跟他正常沟通无异于痴人说梦。 墨兰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可她还是想赌一把,她不愿眼睁睁看着线索中断。 墨兰:“七爷,要不要我们找汨罗头。” 田七:“不行!汨罗头的情绪阴晴不定,一旦沟通中出了什么问题,就会一步错、步步错,到时候遭殃的会是整个农家小院。” 田七也不想看着线索中断,可他又怎能拿农家小院所有人的性命当赌注,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想到这,田七叹了口气,“我之所以叫你查荒牙子和裂魂术,是因为我怀疑小晨身上有被人使用过这个术法的痕迹。” 墨兰一脸惊愕。 裂魂术可是乱葬区的古老术法,且不论术法真伪性,单凭洛伊晨从小在鼎盛区长大这一点,就和乱葬区的术法八竿子都打不着,更别说她身上还留有术法的痕迹。 乱葬术法用在鼎盛人的身上,是降维打击,绝对会出人命。从古至今,没有特例。 墨兰:“七爷,这绝对不可能。” 正因为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才更让人急于弄清真相是什么,可检验真相的代价太大,大到田七不敢去试。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离开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没人告诉他什么才是对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试错。 如今的他,半只脚已踏进棺材,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魄力,只剩下想保全每条性命的瞻前顾后。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老家伙。 田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墨兰。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墨兰凝视着田七的背影,那日渐佝偻的轮廓连走路都十分费劲,这些天的变故,将他之前的威严消磨得只剩疲惫。留给他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 墨兰回想起七爷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感觉自洛伊晨从豹头领地回来后,总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洛伊晨周身的磁场总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威压,尽管她收敛得很好,但在无意识间都会或多或少泄出一丝端倪。 如果真如七爷所怀疑的那样,一个鼎盛区的人能扛住乱葬区的术法,那她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墨兰现在对洛伊晨也是越来越好奇了。 与此同时,农家小院内。 小盖头走在前头领着洛伊晨逛小院。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导游,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洛姐姐,那棵树上有个鸟窝,我爬上去看过,那些鸟的头顶上都是秃的,一根毛都没长,我叫它们‘秃|鸟’。” “洛姐姐,那家养了三只鸡,一只母鸡,两只公鸡,那两只公鸡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打架。” “洛姐姐,你看那口水井,我妈说里面的水能直接喝,但是我不敢喝,因为……”小盖头压低声音,“我看到有人往里面尿|尿。” …… 洛伊晨:“……” 得亏她提前知道了,不然哪天喝完后才知道,她真的会哭死。 小盖头话多得让洛伊晨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这孩子实在太能说了。 而早有先见之明的二狗早就跑没了影,但凡它跑晚一点,就要被小盖头的拓沫星子给淹死了。 洛伊晨从小盖头口中得知农家小院现有五户人家。小盖头把每户人家大概介绍了一遍,可洛伊晨一个人也没记住。 她觉得没必要记,反正她也不打算在农家小院久留。她现在只是为了履行和田七的七天之约。现在离约定时间只剩三天,时间一到,她就立刻向田七辞行。 小盖头指着前方:“那就是杨冻家了!” 一提到杨冻,洛伊晨就突然来了兴致,毕竟两人之间闹过一些不愉快,洛伊晨记他记得可清楚了。 “你在我家门口干嘛?我家不欢迎你。” 洛伊晨一回头,就和声音的主人视线相撞,果然是杨冻本人。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明晃晃的敌意就这么摆在了明面上。 洛伊晨看他那副“莫挨老子”的表情,属实欠揍。难道是因为之前和他产生过摩擦,让他一直怀恨在心?如果真是这样,这家伙的心眼倒是挺小的。 “哐当”一声脆响从杨冻家传出。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看向屋内。 杨冻听到声音后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洛伊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虽然对屋内的声音挺好奇,但也不想闯进不欢迎她的地方一探究竟。 可谁想小盖头是个爱凑热闹的主,一听到声响就冲进杨冻家里。领着洛伊晨逛小院的导游跑没了影,她没办法,也跟着走进杨冻家。 刚进屋就看到一个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干瘦男人跪在一地碎渣玻璃中找东西。 他的膝盖压在碎玻璃上,腿上渗出血珠,手掌也被划开几道口子,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焦急地翻找:“依依……你在哪儿……依依……” 他眼睛空洞,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爸,你在干嘛,你快起来!”杨冻上前拉起父亲。 不料被父亲红着眼推开:“你滚开!别挡我找依依!” 男人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就把杨冻推得踉跄后退。杨冻后背撞在墙上,疼得连连咳嗽。 男人再次低头,翻遍一地的玻璃碎渣:“依依,你在哪儿……依依……” 杨冻耐着性子像哄孩子一样:“爸,那件衣服太脏了,我帮你洗好了,就晾在门口。晚上干了我就收回来给你,你先起来好不好……” “真的吗?依依还在……”男人听到后,神色平静了很多。 “还在的爸,等干了我就收回来给你好不好。”杨冻趁机扶起父亲。 杨冻的手刚搭到父亲身上,男人就突然抓起一大把玻璃碎片朝杨冻甩去。 “小盖头,小心!”洛伊晨把小盖头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碎渣,好在他们都没有被伤到。 反观离男人最近的杨冻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虽及时扭头躲开,可还是被碎片划伤,伤口离眼睛只有毫厘之差,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见气氛突然安静,像闯了祸的孩子,抱头躲进了角落里。 反观杨冻却很平静,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用手背擦去眼角的血珠,仰头长舒一口气。 接着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碎渣,他都要用指腹抵着地面,捻进掌心。他神情专注,动作很慢,清理得很仔细。 洛伊晨没想到,平常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家伙居然还会有这么一面。 收拾完后,杨冻回头看了父亲几眼,走出了家门。 小盖头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洛伊晨:“洛姐姐……” 洛伊晨:“没事,我们走。” 她们刚走出门口,男人也跟着冲出来,扯下一旁晾晒着的女式外套,慌慌张张地跑回屋里躲起来,动作慌张得像个生疏的小偷。 小盖头被这阵仗吓到了,往洛伊晨身后缩了缩:“洛姐姐,老杨经常这样。妈妈让我在老杨面前不要大声讲话,会吓着他。老杨这是怎么了啊……” 洛伊晨从小盖头口中得知,杨冻的父亲被大家称作老杨。看来老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 老杨抱着刚收回来的衣服,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洛伊晨。 洛伊晨刚朝他看去,他就缩回脑袋躲在门后。 洛伊晨牵着小盖头的手:“我们先走吧,给他留点自己的空间。” 她也想跟小盖头说清老杨的状况,可看着小盖头纯净的眼神,她忍住了。 小盖头年纪还小,涉世未深。过早让他接触成年人的执念,只会磨灭他眼中的纯真。 与其让他带着大人的主观看法去评判别人,不如让他慢慢长大,等他将来足够成熟后,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分辨是非。 现在的他,只需要守住这份慢慢消逝的纯粹就好。 小盖头仰头看着洛伊晨的侧脸,他在洛伊晨眼里看到了很多他不懂的情绪。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小盖头看见洛伊晨身后的人形黑影突然出现,并伸手指了指他们的头顶。 小盖头顺着黑影指的方向看去。几根粗|壮的枯树枝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坠落。 小盖头拉开洛伊晨:“洛姐姐,小心!” 下一秒,枯树枝接连掉落。要是他们躲得慢一点,都会被砸伤。 洛伊晨惊叹小盖头的观察力和反应力:“小盖头,你连这都能提前察觉到,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小盖头挠了挠头,心虚地笑了。他余光瞥见人形黑影正用食指抵在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盖头赶紧打圆场:“还好我刚才抬头提前看到了,不然我们两个都要被树枝砸到了。” 洛伊晨仰头看了眼枯树枝刚脱落的位置,又看向小盖头,眼神复杂。 小盖头倒是学会撒谎了,只不过还没学会如何撒好谎。他撒谎时,眼睛总喜欢往她身后瞟,就像在看什么东西。 两人在小院逛了好一会儿后,洛伊晨才把小盖头送回家。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半天没看见二狗了。她叫了几声二狗,都没有回应。 可她转念一想,二狗现在是乱葬五邪,就算她出事,二狗都不带出事的,只要二狗记得回家就好。 洛伊晨不知道的是,二狗并没有乱跑。它正躲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地盯着她身后的人形黑影,夹紧尾巴,一双飞机耳压得平平的。 二狗一直不敢出现在洛伊晨面前,这个人形黑影可真是“功不可没”。 二狗在心里哀嚎:祖宗啊!这个噶|蛋狂魔怎么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了? 就在二狗满心怨念时,洛伊晨身后的人形黑影忽然侧头,目光精准锁定二狗的藏身之处。 “喵呜!!!”二狗惨叫一声,吓跑了。 面对一个随时可能让自己断子绝孙的家伙,哪只猫能不害怕? 反正二狗是怕的要死,它还想找只漂亮的三花猫搭伙过日呢,要是能生一窝三花女儿,二狗做梦都会笑醒。 洛伊晨走出农家小院,跳上一块石墩四处张望。她看见杨冻一个人坐在河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从石墩上跳下来,朝河边走去。 杨冻没想到会有人过来,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洛伊晨。 杨冻:“你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他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一样。 洛伊晨停顿几秒后,缓缓开口:“我是来替你收尸的。” 杨冻一脸诧异,皱起眉头,真是一开口就把人噎死。 洛伊晨:“我怕你想不开投河自|尽,要是尸体被水冲走就不好了,我可以带你回去,落叶归根。别在意我,你继续,我可以等。” 杨冻朝她翻了个意味深长的白眼:“神经病啊!这水还没我小腿高,我是投河自尽,还是投河自饮啊。” 杨冻接了话茬,看来他的心情还不算太差,至少还有力气跟她斗嘴。 杨冻直接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仍带着防备。 洛伊晨:“看你需不需要安慰。” 杨冻在心里冷笑两声,就算他需要安慰,也不会找洛伊晨。 杨冻:“让你失望了,我不需要安慰。你可以回去了,你在这儿只会让我更心烦。” 洛伊晨没理他,自顾自走到河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起了周围的美景。不得不说,杨冻这家伙的审美水平还挺在线,挑选的位置看景观确实很不一样。 杨冻见旁边没啥动静了,以为洛伊晨走了,正想松口气,可回头发现洛伊晨还在,甚至还悠哉地坐下来诗和远方了。 杨冻:“你怎么还在?” 洛伊晨转头看他,眉眼轻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不在这儿,谁来膈应你?” “你你你……”杨冻指着洛伊晨,一时语塞。 他算是明白了,洛伊晨说来安慰他是假的,专门跑来气他才是真的。行行行,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杨冻像个受了气的小屁孩儿,犟着劲儿气鼓鼓地走了,还因为走得太急,脚底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 那狼狈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拽炸天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洛伊晨看着他孩子气的背影,无奈摇头:“跟个小孩儿一样,真好逗。” 杨冻一走,她也慢悠悠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回农家小院。 杨冻走了一路,发现洛伊晨也跟了一路。 他停下脚步,攥着拳头乱挥:“你别跟着我啊!!” 洛伊晨轻飘飘道:“回去就这一条路,怎么不是你要跟我一起回,反倒成了我跟着你?” 杨冻被洛伊晨的话噎住了,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身后的洛伊晨,确实只有这一条路,自己不占理没话说了。气得他加快脚步跑回农家小院,扬起一路尘土。 洛伊晨看着杨冻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下想到了他的父亲老杨。 杨冻这种拧巴的性格,多半是家庭原因造成的。他本性不算坏,就是那股子处处针锋相对的敌意实在招人烦。 如果那股敌意有一天威胁到她生命了,她可不会心慈手软。毕竟……她也想在乱葬区活下去,同情心不仅救不了她的命,还会加速她的死亡。 她现在倒是好奇,她会用多长时间变成一个将情绪扼杀,为了活着不择手段的人。 洛伊晨收敛眼底的情绪,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远离河岸。 这时,一个人影正沿着河岸慢慢走来。 来人正是没肺。 他踩着河边的青草,目光扫过河岸四周,看到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骤然一亮! 那个背影……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那个带着独特气场的背影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晨姐!!!晨姐!!!我在这晨姐!”没肺挥舞双手,差点失声尖叫。 34. 乱葬篇34 没肺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人狠狠拍了一掌,他双腿一软,脑袋阵阵发晕,眼前所有东西都打着旋儿,接着身子往前一栽,重重摔在青草地里,彻底昏死过去。 洛伊晨听见动静后转头,目光扫遍整片草地与河岸。 青草摇曳,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休息不好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她没再多想,转身离开。 洛伊晨走后,草地中忽然出现局部的空间扭曲,一道人形黑影凭空显现,站在没肺身旁。 黑影抬起左手,一团泛着蓝光的虚空球体从没肺头顶升起。 球体内循环播放着一段画面,正是没肺沿着河岸下来,见到洛伊晨时的场景。 黑影五指收拢,蓝色球体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碎晶光四散飘飞。 黑影身形开始扭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几个小时后,躺在草地上的没肺可算醒来了,他撑起身子,盘腿而坐,反复揉搓着酸胀的后颈:“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他绞尽脑汁回想,思绪却越想越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眶被扯得发酸,两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他抬手抹掉泪珠,浑身酸软无力,只想躺下继续补觉。 糟了! 没肺一个机灵。 从他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要是他再不回去,没心就要派人来搜山了,到时候他肯定会被没心用拖鞋扇成猪头啊!! 没肺火速往回赶,一路不停抓耳挠腮,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 突然,他灵光闪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他在树林里藏了两只兔子,还是他走了狗屎运捡的,准备带回去给没心纳鞋底。 用兔毛把没心的拖鞋底加厚,就算挨了拍,也不会疼啊! 他心里暗喜,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谢他。 想到这,没肺的下巴高高扬起,都快戳破天了。 * 夜里,洛伊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她索性起身去找田七,有些事她必须要问清楚,不然以后都要失眠了。 很快,她便抵达田七的住处。 令她意外的是,房门并没有关,而是敞开着,屋内的油灯燃着暖黄的光,光芒透过门口洒出。 洛伊晨还担心田七已经休息了,早就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她刚要抬脚跨过门槛,屋内的田七率先开口:“你来了。” 这语气,像是早已预料到洛伊晨会来。 田七抬眼看她,往身侧一指:“坐吧。” 洛伊晨依言坐下,看来失眠的不止她一个,田七也有自己的心事。 在这危机四伏的乱葬区,失眠似乎成为了一种常态。再加上田七是农家小院的领事人,每天考虑的事情多,失眠是在所难免的事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田七主动开口。 洛伊晨也不拐弯抹角,她伸出左手,摊开手掌。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掌心,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印记展露无遗,纹路凹凸扭曲,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洛伊晨:“七爷,您见过这个印记吗?” 田七凑近后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种印记。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悸。” 洛伊晨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她不清楚这印记会不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思考片刻,她还是将脑花被偷后偶遇两位算命乞丐的经过全盘道出。 田七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讲述不断变化,眉头越皱越紧,神情愈发凝重。 待洛伊晨说完,田七低声自语:“荒牙子、脑花、溯洄……” 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竟不约而同地同时浮现。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 田七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将这些零散的碎片串联起来,也帮不上洛伊晨什么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洛伊晨看着他低落的模样,连忙出声宽慰:“七爷,您不必感到为难,我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在洛伊晨的心态足够坚韧乐观,田七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份心态。 短暂沉默后,田七换了话题,小心试探:“小晨,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在豹头据点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田七心里清楚,豹头据点的事是洛伊晨心里永远的痛,大憨就是在那里惨死的。提起这件事,无异于揭开旧疤。 可他不得不问。 从豹头据点出来后,洛伊晨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她脖颈上那一道疤痕,狰狞得让人心惊。 洛伊晨低下头,沉默不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田七见状,不再继续追问,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一直沉在回忆里,也对不起离开的人。” 洛伊晨“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桌下的右手早已攥成拳头。 她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走出来。 田七见她状态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小晨,你之前说遇到危险时,会不受控制地进入梦境?除此之外,你身体还有别的异样吗?” 洛伊晨平复情绪答道:“现在不会进入梦境了,这种情况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田七满脸震惊。 在他的认知里,裂魂术一旦缠上便伴随终生,绝不可能凭空消散。难道从一开始,他的判断就出了差错,那根本不是裂魂术? 洛伊晨补充道:“虽然不会再进入梦境,但我在梦境里的那些本事并没有丢掉,都还在。” 田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一来也算万幸,在乱葬区,多一个本事,就多了一份自保的底气。 该问的都问完了,洛伊晨也准备离开,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七爷,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田七闻言笑了笑:“巧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或许是我们两人比较有眼缘吧。” 洛伊晨也笑了,这个解释无论放到任何场景似乎都能说得通,“七爷,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田七挥挥手。 洛伊晨离开田七的住处后,心头的郁结散去不少,虽然大部分谜团依没有答案,但她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她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非要跟自己的脑花较劲。既然这样,不如在乱葬区找个新脑花,放弃自己的原装脑,这样也就没有了那两个老乞丐所说的蝴蝶效应了。 与此同时,洛伊晨离开后,田七心口一阵绞痛,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困难,喉管似乎被异物堵塞,他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田七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地面。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双目充血泛红,滚烫的血泪顺着眼角滚落。 油灯在他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化成一点微弱的萤火之光,在他面前左摇右晃。 田七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点微光。他的手指在空中颤抖,怎么也碰不到那点亮光。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耳边只剩下自己孱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缓慢。 就在他快要闭眼时,恍惚间看见一个人形黑影,踏着虚浮的夜色,从门口进来。 人形黑影靠近后,田七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银发垂落,衬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清冷孤寂。 这么多年过去了,银发女人的样子还是一点没变。 田七抬起近乎失焦的眼眸,声音很轻:“您……是来接我走的吗……” “七爷!!!七爷!!!”田七耳边的喊声重得像石锤砸下。 银发女人:“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田七的身子突然往下一坠,猛然睁眼。那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救出水面,大量新鲜空气灌入胸腔。 “七爷!您终于醒了!”墨兰蹲在床头,脸色还没缓过劲来。 田七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就哗啦涌进来一群人,挤得屋里连空气都不够分了。 “七爷,您没事吧?” “您吓死我们了七爷!” …… 一句叠着一句,田七的耳根子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他刚想坐起来,洛伊晨就稳稳托住他的后背,眼疾手快地把枕头垫到他腰后。 田七:“行了行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我好着呢,都赶紧回去休息。” 他目光往床头一扫,一个木匣子敞着盖,里边只剩下一块破布。 这块布他记得清清楚楚——几天前他给墨兰的神怜露就是用这块布包着的,这才过了几天,神怜露就没了…… 田七看向周围的乡亲们,人人怀里都抱着个木匣子。 气得他胸口一疼:“你们把它拿出来干什么,都放回去!赶紧给收好……” 一位老人率先站出:“七爷,跟您比起来,这神怜露又算得了什么。” 田七刚想说什么,就被气得呛咳起来。 墨兰给他拍背顺气,转头冲大伙儿使眼色:“七爷没事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这屋子小,人一多连气都透不过来,七爷刚醒,经不住这么吵。” 一番话说完,人群这才散开。 田七看着床头的空匣子,对墨兰和洛伊晨挥手:“你们也先回去吧。” 墨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匣子合上带走,“七爷,您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再叫我。” 两人走后,田七看着自己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子骨,气得拍向床板:“你这老不死的家伙……断个气都不能断得干净利索一点。” 他恨自己这副破身板拖累了农家小院,恨自己这条贱命白白糟蹋了一颗神怜露。 墨兰和洛伊晨的身影没入夜色,二狗扒着洛伊晨的肩膀频频回望,正好瞥见田七住处围聚着十几只食尸虫。那些虫子停在围栏上,双翅微振,如同蛰伏已久的狩猎者,正盯着奄奄一息的猎物,不急不躁地等着猎物咽气。 田七被死气缠身,按理说几天前就该断气了,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好在今天发现得及时,用神怜露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顶多再撑一个月。 二狗舔了舔爪子,低低地叫了一声。 对田七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一个月后,它和主人早已离开农家小院。到那时,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当了新的领事人,都跟她们没什么关系了。想到这里,二狗把脑袋 往洛伊晨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睛。 * 洛家帮院落。 没肺回到洛家帮时天已黑透。他贴着墙,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确认没人发现才往前慢慢|蹭。 眼看着房门近在眼前,没肺这才松了口气。 “唰!”十几道刺眼的光束同时照过来,齐刷刷怼他脸上。 没肺被晃得眼前一花,立马抬手挡,恍惚中他好像看到太奶奶站在光里朝他招手,还跟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好、自、为、之。 没肺欲哭无泪。完蛋了,太奶奶这次不保佑他了吗? “回来了?” 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没肺耳里,却跟渡劫的惊雷没啥两样。 没肺光速跪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心哥,我迷路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套流程他熟,毕竟认错够快,道德就制裁不了他。这是他挨了好几顿拖鞋抽,得出来的血泪教训! 没心:“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你当乱葬区是你家后花园啊?大半夜在外头晃悠,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皮痒欠抽?” 围观群众被没心这一嗓子吼得吓破了胆,谁都害怕被牵连,一时间借口满天飞—— “我洗澡水要凉了!我得回去洗澡!” “我想起来门口的草还没拔……我先回去拔草!” “我快憋不住了,我要上大的,要窜出来了啊啊啊啊!!!” …… 嗖嗖嗖。 比超市大爷大妈抢特价鸡蛋还利索,眨眼间就没影了。 没肺跪在地上,伸出一只孤立无援的手:“你们……别走啊,救救我……” 没心走过来揪住没肺的后脖领,跟提小鸡仔似的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没肺两条腿还在地上乱扑腾,嘴里呜呜哇哇地叫:“心哥我错了!你别拿拖鞋拍我!我怕疼。” “怕疼你还敢这么晚回来,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他把没肺提溜进屋,“啪”一声把门甩上。 屋子外,几颗脑袋悄悄探出,你挤我,我挤你。 “上刑了!上刑了!” “完了完了,关门打狗啊这是……” “没肺今晚少说得挨二十下鞋拍。” “二十下?你当心哥去做慈善吗?以心哥的脾气,起码五十下起步。” …… 屋里传出一声惨叫:“啊——!” 屋外的看戏群众纷纷缩回脑袋。 此时,屋里的没肺抱着脑袋缩在凳子上,眼睛闭得死紧,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挨拍的准备。可他等了好久,预料中的拖鞋并没有落下。 咦?不疼也? 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面前摆着一碗饭,还冒着热气。上头铺着一层西红柿炒蛋,汤汁浸到下面的大米饭里,油亮油亮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没肺愣了几秒,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心哥……” “现在没人在,别叫心哥。” “……哥。” 没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知道我是你哥?” 他抬手在没肺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就跟掸灰一样。 没肺捂着脑门叫起来:“哥!疼!” 没心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还知道疼。我要真拿拖鞋拍你,你比这疼一百倍。快点吃饭,不吃我端走当夜宵了。” “我吃!”没肺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米饭软硬适中,西红柿炒蛋咸香可口,汁水裹着米粒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哈气还舍不得停。 “哥,你做的西红柿炒蛋真的超级好吃!!!” “慢点吃,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没心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次天黑前必须回来。别在外面瞎晃,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没肺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回应,“今天是意外嘛,真的!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 他放下碗,从腰上解下兔子往桌面一放。 “哥你看!我在路上捡的!”没肺一脸邀功,“兔肉明天炖了给大家吃,兔皮你留着纳鞋底。” “……纳鞋底?什么意思?” 没肺把凳子往没心那边挪了挪:“就是把兔毛剪下来缝在你拖鞋底下,或者用浆糊多粘几层也行!这样以后你用拖鞋拍人的时候我们就不疼了,还毛茸茸的!我这主意是不是特别厉害?” 他仰着下巴,一脸“快点夸我!快点夸我!”的表情。 没心脑门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蹦跶了几下。 “好啊。”他笑了,笑得没肺后背一凉,“好得很,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啊——!!!”第二声惨叫破门而出。 屋外那几个围观群众听了动静后摇头晃脑。 “啧啧啧,惨!” “太惨了。” “我赌今晚至少六十下。” “你肯定输,我赌二百五十下。” …… 屋里,没肺捂着屁股,嘴里还叼着半口饭绕着桌子疯狂跑圈。 而没心手里拎着一只拖鞋,穷追不舍。 没心:“你给我站住臭小子!还纳鞋底!我纳你二爷个兜子!” 35. 乱葬篇35 第二天一早,农家小院。 洛伊晨起了个大早赶往田七住处,昨晚田七吐血倒地,昏迷不醒,把她和墨兰吓了个半死,她还是要确认一下田七的安危,也好放心些。 昨晚,她亲眼见证一颗神怜露将田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就想向墨兰打听神怜露的来历和作用,可惜时间太晚,没找到机会,只能等以后了。 洛伊晨赶到田七住所时,正好碰见田七出门,他的气色恢复得很好,看上去比之前还精神了几分。 田七:“小晨,我正要去找你呢。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 洛伊晨:“没有。” 她能有什么安排,到了乱葬区这地方,有规划是好事,但也得有命活到第二天。 田七:“那正好,就陪我这个老头子逛逛农家小院怎样?” 洛伊晨:“没问题,七爷。” 两人沿着农家小院的土路慢慢走,两边是矮矮的篱笆围栏,有几只四脚蛇聚众挡道,见了人也不躲。洛伊晨一脚石子儿飞过去,那群小东西扭着滑不溜秋的身子跑路了。 田七在一户院门口停下:“这户人家里头住着父子俩。许送跟他儿子许拐。等会儿见了面你叫他许叔就行。” “七爷!小晨!”一个大嗓门先于人影炸出。 许送大步流星走来:“你们来了怎么不进来!站门口干啥!” 洛伊晨有些意外,她来农家小院没几天,人还没认全,许送却一口一个“小晨”叫得热络。 “许叔好。” “别别别。”许送大手一摆,“我不讲那些弯弯绕绕的虚礼,我这人说话直,嗓门大,要是哪句话让你听着不舒服了,你当面跟我说,别憋着!” 许送这性格她倒是喜欢,比起鼎盛区那些职场老油条的话中话,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省心多了。 许送:“七爷,您身子恢复得咋样,昨晚快把我吓死了。” 田七:“好着呢,不碍事。” 许送:“都进来说,站门口像啥样!” 一进屋,洛伊晨就看见中间的墙面上挂着一把弓。弓身偏旧,握把处磨得锃亮,一看就是个经常使用的老物件。 许送笑了笑:“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在乱葬区也是争夺阵营里的人,打猎也是一把好手。” 洛伊晨很难把眼前这位坦诚憨厚、身材壮高的许叔,和那个互抢脑花、杀人不眨眼的争夺阵营联系在一起。 见洛伊晨惊讶,许送解释道:“年轻那会儿,谁都想拿到脑花离开这鬼地方,所以我干脆加入了争夺阵营。后来在队伍冲锋时,我被安排打头阵,也受了重伤,他们都嫌我碍事,把我丢下自生自灭。要不是七爷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横尸荒野了。”他指了指自己右肩,“这条胳膊落下了病根,拉不动弓了,连举过头顶都费劲。后来我想通了,不再想着去抢脑花,只要能跟着孩子平平安安就好。” 他拔高声音,一拍胸脯:“七爷!我许送这条命是你给的!不管你有什么吩咐,哪怕是要了我许送的命,我眉毛都不带动一下。” 田七:“行了行了,别一惊一乍的。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这么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要你命,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有空再多帮帮小晨,让她多了解了解乱葬区。” 许送:“没问题!小晨你有啥事尽管来找许叔,别觉得麻烦。” 洛伊晨:“那谢许叔了。” 洛伊晨心里打了个突,七爷这是在为她铺路? 可她就没打算在农家小院久待,七天之约一到她就立马卷铺盖跑路。 田七往屋里扫了一圈:“拐子呢?怎么没见他?” “拐子一大早就跑去找杨冻了,拦都拦不住。” “那行,我就是带小晨过来认认人,也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你忙你的,不用送。” 许送嘴上“哎哎”地应着,可还是把人送出了院门口,又站在那儿挥手挥了老半天才回去。 田七边走边向洛伊晨介绍下一户人家:“下一户人家姓植,一家三口,你就直接叫植叔、植婶就行。他们有个儿子叫植森,小名阿森,是从葬尸坑捡回来的,这件事大家平时都避讳提起。他们来农家小院的时间是最短的,一家三口都比较内敛。我们待会儿就不进去坐了,聊几句就走。”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植家院门口,洛伊晨抬眼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屋檐下编扫把,手法娴熟,用的材料是芦苇。她之前在鼎盛区买过这种扫把,是跟路边的一个老人家买的,五块钱一把。 她当时都傻眼了?!五块钱在鼎盛区能买什么?一杯奶茶都要二十几块,五块钱只够滋溜几口尝尝鲜。 那芦苇扫把她用了两年,有时候还用来打蟑螂都没散架,比超市里三四十块的塑料货强多了。 植婶听见动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七爷、小晨来了啊。进屋里坐坐不?” 田七摆手:“不了。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就你一个人在家?” 植婶:“是的,老植出去摘野菜,阿森去找杨冻玩了。七爷,您身体好些了吧?” 田七:“就是一点老毛病,不碍事。那我带小晨到莫老那边转转,你先忙。” 植婶:“七爷您等一下!” 植婶动作麻利地捆了两把野菜,又逮住一只公鸡,用绳子把鸡腿绑得结结实实,再往洛伊晨手里一塞。 植婶:“七爷,您跟小晨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莫奶和莫老吧。他们平时没少照顾我们,这些就当是一点心意。” 田七:“行,我给你带过去。” 那只公鸡在洛伊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正经家养的土鸡。 离开了植家后,洛伊晨拎着东西前往下一户人家,她像是被长辈领着走街串巷去拜年似的。 田七:“植家来农家小院的时间短,莫家平常比较照顾他们家,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而植婶脸皮薄,拿了人家东西后总想着回礼,可莫老性子倔,很少肯收。我们今天就当个中间人,把这礼送过去。” 洛伊晨点头,植婶这点倒是跟她父亲一样,收了东西总想着赶紧给回礼,不然心里不踏实。 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田七爷爷!洛姐姐!”小盖头跑得飞快,追上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脸蛋红扑扑的。他身后跟着个小姑娘,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这个小姑娘洛伊晨见过。 就在她给大憨和憨姨送行的那天,这个小姑娘就躲在树底下。 小盖头抓住洛伊晨的袖子,仰着脸大口喘气:“田七爷爷!洛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我刚去植婶家问过了,植婶说你们要去莫爷爷家,我也要去!” 小盖头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小姑娘身后:“洛姐姐,这是莫爷爷的孙女,叫莫宝。” 小姑娘往前挪了半步,抬头瞟了洛伊晨一眼,又低下头,双耳泛红:“田七爷爷好……洛姐姐好……” 这是莫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洛伊晨,她有点小紧张,也有点小激动。 她曾几次在角落里远远见过洛伊晨,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站在本人面前。 她见过洛伊晨手起刀落杀死卧底的场景,她并不感到害怕,在洛伊晨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田七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摸了摸莫宝的头:“莫宝又长个儿了,照这么长下去,说不定以后比小盖头还高咧。” 小盖头听了这话,脑袋一扬,踮起脚尖,使劲往上够:“田七爷爷,小盖头以后会长得很高很高,一伸手就能抓到天上的大飞鸟!” 洛伊晨:“小盖头,你那不叫长高,叫上天。” 莫宝被逗得抿嘴一笑,不那么紧张了,她往洛伊晨身边蹭了蹭,偷偷看着她。洛伊晨冲她笑了笑,莫宝的脸又红了,赶紧把目光挪开。 田七拍了拍小盖头的后脑勺:“行行行,你以后准比莫宝高,还能抓到天上的大飞鸟,成了吧?走吧走吧,先过去莫老家再聊。” 小盖头一蹦一跳地在前面打头阵。 * 去往莫老家的路上,小盖头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聊东,一会儿聊西,一会儿落在后头看东看西,一会儿又伸手去拽路边的狗尾巴草,真是精力旺盛。 这种小孩最适合抓去掰玉米了,这一身的多动症,最适合让玉米治治,让他掰到昏天暗地。 一行四人到了莫老住处。 莫奶和莫老一看到他们就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出门相迎。 “七爷,小晨来啦,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莫奶嗓门亮堂得很,精气神看着比年轻人都足。 莫老冲田七和洛伊晨点了点头。他这人话少,面庞上的纹路深如沟壑,两条眉毛又浓又长,沉沉地压在眼上,不怒自威。但他看见莫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时,眼底的纹路立马化开。 莫宝扑进莫老怀里:“爷爷!田七爷爷说我长个儿了!” 莫老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摸了摸:“莫宝确实长高了。” 洛伊晨将手里的大公鸡和野菜交给莫奶,莫奶一看就知道是植婶叫送来的。 她接过东西:“植婶这人总是这么客气。你们来都来了,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饭,谁都不许走 !” 田七倒也不客气,朝着厨房走去:“行,那我们就不推辞了。今天我来掌厨,给大伙儿露一手。” 莫奶:“又能沾七爷的光,尝上一回好菜了。” 小盖头嚷嚷:“好耶!田七爷爷做饭超级好吃的!” 莫奶:“正好,我去把这只大公鸡宰了加菜。” 莫宝:“我去洗菜!” 田七:“随便吃点就行,这只鸡留着。” 莫老沉下脸,严肃道:“不行!这像什么话?大家在一块儿吃饭就要吃得实实在在的。”说着,他从莫奶手里接过那只扑腾的公鸡,拎起菜刀,拿着空碟子唤道:“小盖头,过来帮爷爷摁住这只公鸡。” 小盖头:“莫爷爷我来了!” 洛伊晨倒也没什么事做,见田七进了厨房,她也跟在后头进去看看。田七挽起袖子,准备好配菜,拍蒜,切姜丝手法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就像是一个掌勺多年的老师傅。 洛伊晨见田七做菜的背影,忽然晃了神,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对着一锅一铲乐此不疲,总爱捣鼓些新奇的花样。 洛伊晨:“七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好菜?” 田七回应着,手上的刀却没停:“给你做道拿手菜,你和小盖头他们一起等着吃饭就好,我一个人忙活,反倒更快些。” 洛伊晨笑了笑,没再打扰他,她知道厨房是一个人越多越乱的地方。 洛伊晨出了厨房后,想给莫奶和莫老搭把手,洗洗菜、拔拔鸡毛什么的,可都被拒绝了。闲来无事,她只能在院子里溜达。 院子里,小盖头和莫宝正蹲成一团,两个人脑袋贴着脑袋,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洛伊晨走过去一瞧,吓得心跳都要漏了一拍。 地上盘着两条百足虫,身体有小臂那么长,两指宽,一节一节的身子泛着油亮的黑光,密密麻麻的虫足贴在土面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莫宝还用手摸:“小虫虫,你怎么不动了?” 洛伊晨惊叹,这俩瓜娃子也太有种了,要是把她俩丢到蛇窝里,指不定还能拎起蛇来当跳绳。 小盖头:“洛姐姐,它们怎么不动了?” 洛伊晨:“有没有可能……你们蹲在这里,它们见你们就跟见了鬼一样不敢动。” 小盖头:“那我来放生它们。” 说罢,小盖头像拎麻绳一样把整条虫提了起来。 莫宝急了,蹦着够他的手:“小盖头哥哥!我也要一条!我也要一条!” 两条虫悬在半空,密密麻麻的虫足不停蠕动,洛伊晨刚想开口阻止,田七就喊他们吃饭。两个小家伙也是馋猫附体,直接甩开手上的百足虫就往屋里冲。 两条百足虫朝洛伊晨扑来,她一个转身紧急避险,和虫子擦身而过。 那两条虫子落在地上,扭动了几下身子后火速跑路。 洛伊晨缓了口气,但凡她慢一点,那两条虫就要挂她脸上了。 屋子里。 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在饭桌前,桌子不大,几个人挤挤也能坐得下,这场面像是过年时吃团圆饭那样热闹。 洛伊晨还没开始动筷,就被这些饭菜香迷糊了。 小盖头馋得哈喇子都快冒出来了:“田七爷爷,您做的饭菜太香了!” 田七:“香就多吃点。” 小盖头一顿埋头哐哐干饭,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一样。 莫奶给洛伊晨舀了一大碗汤,鸡肉更是一块接一块地往碗里塞:“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跟莫奶见外。” 莫老:“这儿的饭菜,虽比不上你在鼎盛区的丰盛,但七爷的手艺不一般,你尝了后指定喜欢。” 洛伊晨双手接过碗,满满当当全是肉,汤都被肉挤没了影。 鸡汤温热,一口下肚,胃里都跟着暖和起来,鲜甜味更是在嘴里化开,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想起刚来乱葬区的第一顿是馒头配菜汤,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跟着田七从许送家一路走到这里,沿途瞧见各家各户多少都存着粮食,有的还养了些家禽。可田七的住处却空落落的。 肯定是田七把所有粮食优先供给农家小院的乡亲们,而他自己只留下一些勉强糊口的粗食。 他可是农家小院的七爷,以他的性子,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洛伊晨又抿了几口鸡汤:“七爷,您做的这汤真鲜,我在鼎盛区可从来没尝过这味道。” 田七:“鲜甜全靠屋外那口井,井水甘甜,用来煲汤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这,小盖头和洛伊晨捧着碗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突变。 36. 乱葬篇36 洛伊晨:“什么?哪里的井水?” 莫宝:“洛姐姐,就是附近那口井,我们刚才来的路上还看到了。” 小盖头和洛伊晨同时将碗筷放在桌上,两人起身冲出屋子,直奔院落角落,蹲下身一阵干呕。 屋内的门板被两人带起的风晃得“吱呀”作响,来回摆动。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莫奶皱着眉:“这俩孩子怎么神神叨叨的?” …… 午饭后,田七和莫老并肩坐着,话题无意间转到了老杨身上。一提起老杨,两个老人的面容又添了几分沧桑。 莫老叹气道:“好好一个人,一夜之间就神志不清了。他还说等我们两个老家伙走后,要给我两送终,可到头来连人都认不得了。” 田七:“在乱葬区这鬼地方,比灾祸还能把人逼死的就是那放不下的执念了。多少人熬到老,熬到头发白,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莫老垂下眼皮:“老了好啊……老了,就没几个年头可熬了。要不是莫奶和莫宝还在跟前,我现在都想爬上山,摘一把落地灰吞了。执念这东西,能让人喘着活气,能把人逼疯,也能叫人死了都不敢闭眼。” 田七自然知道执念的可怕,他这一路走来,就靠执念次次吊着最后一口气。 可人该走的时候,那口气吊得再高,还是得咽下去。执念,生不带来,死带不去,人一闭眼,散得干干净净。 田七打趣道:“你这老东西,到时候要真敢合不上眼,我就拿浆糊把你眼皮粘牢。” 莫老一笑:“七爷,这话我可记下了。你可千万要走在我后头,不然等我死了,都没人给我粘眼皮。” 两人的对话虽带着几分打趣,可一安静下来,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莫老起身进屋,不一会儿就拿出一个陶酒罐和两个玻璃杯。 他给两个杯子倒上酒,白酒的香味一下在院子里散开,浓烈又醇厚。 田七吸了吸鼻子:“你这老家伙,把这么好的东西藏着掖着,现在倒舍得拿出来。” 莫老拿起酒杯:“原本打算留到要走的那天再开的,可又怕有命藏,没命尝。在乱葬区里熬日子,往后的事谁说得准?不如趁早喝了,省得上了路还惦记着。” 两人举起杯子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两个老家伙太久没沾过酒了,那股火辣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俩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田七抹了把嘴:“好酒!” 莫老:“你还能分得清好酒、坏酒?最不能喝的人就属你。” 田七笑得坦然:“酒哪儿有好坏之分,它来得正是时候,就是好酒!” 莫老笑笑,听得倒也在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的话题终于结束,莫老将酒罐子交给田七,让他给老杨捎去这最后几口酒。 小盖头见田七和洛伊晨要走,赶忙蹦起来:“田七爷爷,洛姐姐,我要跟着你们。” 田七:“你赶紧回家,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你母亲该着急了。” 小盖头“嗯”了一声,没有闹腾,乖乖点头。 他扭头冲莫宝挥了挥手:“莫宝,我明天再来找你玩!”然后蹬蹬蹬地跑回了家,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洛伊晨和田七都走出院子了,莫奶还在后头喊:“七爷!您可得保重身体啊!小晨,你要是觉得无聊就来找莫奶说说话,院门会一直给你开着。” 洛伊晨回头笑着应了几声,她来农家小院也没几天,可乡亲们待她就是比鼎盛区那些邻居还热络。人心的远近亲疏,果然不是用距离和时间来衡量的。 …… 到了老杨家,院门虚掩着,田七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可屋里时不时传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 田七走进屋里,洛伊晨没再跟着了,她不想打扰田七和老杨叙旧。 屋内,老杨拼命往床脚里缩,寻找那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像把干瘪的草,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目光警觉地盯着田七,那眼神像是防着一个随时都会把他卖了的人|贩|子。 田七把带来的饭菜和那罐开封的酒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顺带在床沿坐下,他和老杨间隔着距离,不再靠近。 “老杨,我给你带了吃的。你以前可是三天两头惦记着我做的菜,说我做的菜比莫奶的手艺还好,你忘了?” 老杨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地把脑袋缩进肩膀里。 “我还给你带了酒,是莫老叫我捎来的,他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他知道你这人自尊心强,不喜欢别人瞧见你落魄的样子,莫老还说,等你好了,咱仨一起喝酒聊到天亮。” 田七一个人说起了以前的往事,说起了现在的农家小院是怎样的,说起了各户人家里发生的趣事儿。每一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他说得认真,仿佛这些事老杨都听得懂。 老杨就这么听着,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口。窗外两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从窗口探进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摇曳的树影。 说到最后,田七也有些累了,他驼着背道:“老杨,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田七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杨,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老头子我没多少活头了。” 屋子里头静得吓人。 突然,老杨身子往前一扑,双臂撑在床上,呜呜呀呀说着不清不楚的话,情绪有些过激。他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床板上,眼珠子红得吓人,死死盯着田七。 田七赶忙走回来,一边用袖子给他擦口水一边说:“你看你,急什么,跟个孩子似的。” 老杨一把抓住了田七的手腕,张着嘴,嘴唇哆嗦着,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发颤。 “七……七……”老杨用尽力气,把字从喉咙往外挤。 田七的手一抖,他听清楚了,听得真真切切。 “七……七……爷……”老杨的热泪一下从眼眶涌出,“活……活……着……” 田七握着老杨的手,点头回应:“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要好好活着。” 老杨僵硬地点头,他想回复田七,可他张嘴后再也发不出声,只有口水不断往外涌。田七一遍一遍地替他擦干净,从嘴角到下巴,擦得很仔细。 …… 田七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的状态比进屋前疲倦了不少,连步子都迈得有些吃力,这让洛伊晨心里很不踏实。 她快步 迎上:“七爷,我送您回去。” 田七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言,走得格外沉重。 把田七送回住处后,洛伊晨开始在农家小院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明明是一样的路,走了两遍却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第一次跟着小盖头逛,她看见的是树梢上摇摇欲坠的鸟窝,是院中让人捧腹大笑的糗事,是孩童眼中的童稚。 第二次跟着田七,她看到的是农家小院最具有人情味的一面。 而这一次,她想自己走一遍。 她想知道,田七心中的那份“坚守”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他不惜以命相守,也要护住这样一方小院? 洛伊晨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有三人正朝着她的背影张望。 一个是许送的儿子许拐,他脸颊晒得发红,体格健壮,正踮着脚望着洛伊晨。一个是植家的植森,瘦瘦小小的,还驼着个背,而最后一个人是杨冻。 杨冻盯着洛伊晨走远的背影看得出神,半天都没有动静。 许拐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冻哥,人都走远了,你看啥呢?” 杨冻收回目光,很不爽地哼了一声,跟谁欠他似的。 植森在边上小声道:“听小盖头说她还挺厉害的。” 杨冻脸一黑:“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你长点脑吧,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在傻笑。” 植森缩了缩脖子不吭声。许拐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别人再厉害也是别人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对了冻哥,我最近经常看到你往竞技场那边溜达,咋了这是?” 杨冻:“我就随便走走。” 许拐:“冻哥,七爷说过竞技场那种地方,几乎都是争夺阵营的人,那些人精神不正常,就喜欢杀人取乐,你还是别靠近那种地方了。” 杨冻:“我知道了,你别拿七爷来压我,我自己有分寸,用不着你说教我。” 许拐:“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你够了!”杨冻提高音量打断了许拐的话,一旁的植森吓得一哆嗦。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废物?我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念叨我!”杨冻喘了几口粗气,看着他俩震惊的模样,没再继续说下去,直接转身离开。 许拐在后头喊:“冻哥,你要上哪儿去!” “用不着你管!”杨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植森拍了拍许拐的肩膀:“拐子你别气,我觉得冻哥可能是心情不太好,他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还是让他自己静静吧。” 许拐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倒是没生杨冻的气,他就是觉得杨冻现在做事越来越冲动了,完全不考虑后果,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 天黑了,农家小院陷入了一片寂静。 青岩躲在树干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农家小院的方向张望。 树影底下,一个人影朝青岩缓缓逼近,脚下没有半点声响。直到人影都站在青岩身后了,他都没有察觉到。 人影一掌拍在青岩肩膀上,掐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