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娱乐圈]》 1. 毛毛虫 许丛生决定暂时不拍人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男演员修下巴。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她把液化工具往回拖了半寸,又觉得多余,干脆撤销。屏幕里的年轻男人于是重新拥有了自己那一点并不影响英俊的下颌线。 品牌方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能不能“稍微再精致一点”。 许丛生盯着那张脸看了会儿,回了一句:【再精致要失去人类特征了。】 对面没回。 估计在判断这位摄影师是在陈述事实,还是脾气不太好。 她也没等,顺手切到下一张。 桌上的电脑开了两个屏,一边是已经修到第六十三张的营业图,另一边是个黑底文档,停在一段她从晚上十一点改到现在也没改顺的对白上。 微信在右下角不停往外冒,工作群里有人@她问明早那个接口有没有改完,编辑十五分钟前发了一串问号,摄影助理陈橙则更直接。 【姐。】 【祖宗。】 【下个月档期你到底还开不开。】 许丛生一边导出照片,一边切回代码窗口看了一眼报错,抽空回他:【不想开了。】 对面秒回:【?】 【真不拍了?】 许丛生:【暂时不想。】 【为什么?】 许丛生想了想,敲下了四个直白的大字。 【有点腻了。】 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发来一句:【我就知道。】 许丛生乐了。 她十九岁迷上摄影,第一台相机是拿暑假兼职的钱买的,刚开始什么都拍,猫狗、街景、展会、朋友。后来去外面花钱找模特拍,再后来开始有人花钱请她拍。 起初她还会为了一个喜欢的光跑半座城,熬夜研究镜头和色彩,修完片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也精神得很。 等到现在,灯怎么架、人站哪里、什么天气该用什么参数,已经成了一套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流程。 会了就没意思了。 这种毛病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她,治不好,她也没打算治。她妈妈吐槽她这是她小时候的多动症成人版,许丛生看着她老妈,理直气壮:“我不承认就是没有。” 妈妈拿她没办法,只能由她去。 助理又问:【那你老人家下一站准备祸害什么行业?】 许丛生看了一眼另一个屏幕上的文档,想了想,回了两个字:【看吧。】 【看吧是什么意思?】 【看天时地利人和。】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随后又跟了一句:【懂了。反正就是摄影正式失宠。】 许丛生回了个句号,把手机扣回桌面。 五分钟以后,宣发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打来电话。 许丛生接起来的时候还在修那位男演员的袖扣:“喂。” “没睡吧?” “睡着的人会接你电话吗?” 对面笑了:“那就是没睡。救个急,下周能不能给我空一天?” “工作日的上班时间不行,我没有年假可以请了。” 许丛生不是全职摄影,哪怕这行只要接上一单就能赚上不少,但她依旧认为这钱来得太不稳定,有一搭没一搭的。 说白了点就是有人看得上你,你就能吃上饭;人看不上你的话,你就是冷宫里的妃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许丛生不太喜欢过这么刺激的生活。 “下周日,拍杀青物料,主演只能空出四个小时左右的档期,偏生活流,你擅长的。原定摄影师临时撞档了。” 许丛生拖动鼠标,把那枚袖扣从过曝里救回来:“几个人?” “主演一人,可能再带两个主要演员。具体通告后面发你,项目现在还保密,所以演员名单要到场才能给你。” “地点?外地的暂时不接了。” “就在淮城。” “预算?” 那边报了个数,许丛生动作一顿:“……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那就是接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日历。下周那天其实是空着的,只不过她原本是准备宅在家里静心写文的。 屏幕右边,男主已经被她卡在一扇门前两个小时。男主站在门前冷静地说:“大家不要慌,我还有一个想法。” 有想法是挺好的,可问题是男主有想法了,作为作者的许丛生还没有。 男主就杵在那儿,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看起来比她更需要冷静。 “接。”许丛生说,“合同发我邮箱吧。” 挂断电话以后,她把拍摄加进日程,备注里写了四个字:杀青剧宣。 再普通不过的一单工作。 许丛生没有点开项目方随后发来的长串资料,只扫了一眼视觉需求。自然光、纪实感、不要过度棚拍,最好“像偶然被镜头捕捉到的真实瞬间”。 她觉得要求挺正常。 至少没写“高级、松弛、有呼吸感,同时兼具故事性与电影质感”。 近几年甲方越来越热爱让摄影师用一个下午解决人类艺术史尚未解决的问题。 她关掉邮件,继续修图。 那天凌晨三点十六分,许丛生终于把最后一张照片导出去,顺手又打开文档。 男主李长生还站在门前,雄赳赳气昂昂地说“他有一计”,伴随着后头一闪一闪的光标,像是滑天下之大“计”。 许丛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把那段写了两个小时的对白全部删了。 . 一周后,许丛生在去拍摄现场的路上看见了林旸。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三次。 第一次在高架旁边的商场外墙,巨大的电子屏正播放个奢侈品牌新一季广告。第二次在红灯口,公交站牌上贴着他刚播完的电视剧的宣传海报。第三次滴滴司机放着导航的手机弹出来的一条平台推送: 【林旸新剧今日杀青,路透状态——】 后面被通知栏截断了。 司机看见她盯着看,笑了几声:“你们小姑娘都喜欢林旸吧。” 许丛生扫了一眼,司机又说:“上个月我带我们家姑娘去新正商场的时候,那啥护肤品正在做品牌活动,好嘛,商场全是人,根本走不动道。” 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思来想去,给出了个非常做作的客套话。 “嗯,毕竟他出道很久了,作品也多,有很多人喜欢很正常。” “那也确实。”司机大哥点点头,“人长得也帅,我是个男的都觉得帅。” 许丛生礼貌地尬笑了两声。 红灯还有四十七秒。 车外商场大屏上的广告正好切到近景,穿着深色西装的林旸站在一片过于干净的布景里,镜头从眉眼慢慢推过去。 淮城最热门的商店街中最贵的大屏,品牌方在谈了林旸代言之后就全包了下来,一点犹豫没有。 那些品牌很喜欢给他拍这种东西。 林旸五官端正,肩颈又好,越简单的构图越占便宜。 许丛生看了几秒,职业病发作,心想这组后期锐化是不是有点狠。 绿灯终于亮了。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司机也收回视线,一脚油门过去。 这些年林旸大概就是这样存在于她生活里的。 地铁站里有,商场里有,视频网站开屏有,朋友聊天时偶尔也会提起。新剧播了,首页自动给她推;品牌官宣,软件会提醒;哪怕她什么都不搜,算法也像一个坚持多年、深信自己很了解她的老朋友,隔三差五把他的消息塞过来。 刚开始那几年她还会一条条看。 后来习惯了。 喜欢一个人如果喜欢得足够久,大概也会变成某种日常背景音。像每天路过的那家咖啡店,天气好的时候照在窗台上的光,存在得太自然,反而很少有人每一次都停下来感慨。 四十分钟后,许丛生到了拍摄场地。 是城郊一家改造过的旧洋房,剧组包了二楼和露台。她比通告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工作人员还在搬东西,项目负责人隔老远冲她挥手:“毛毛虫老师,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 许丛生腹诽了一句,却识相地没把话说出来。 “毛毛虫”是她摄影账号的名字,因为本名带着“丛”,草丛、草虫,许丛生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毛毛虫,所以也就随便起了这么个名字。 找她约拍的人原先大都是素人,大家见面也不会用真名互相称呼。而后来名声做了起来,渐渐地开始接正经活计之后,就算合同上写了本名,大家也会以账号名去称呼她。 许丛生原先不太习惯,后来被叫得多了,也慢慢接受自己是一条“毛毛虫”并且还会伴随着很莫名其妙的“老师”二字的现象。 ——明明谁都没有教师资格证,却非得叫一声“老师”。 她把相机包放下,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窗帘能拆掉吗?看着有点杂。” “能。” “那张绿色沙发谁挑的?” 负责人看了一眼:“不好看?” “怎么说呢……”许丛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中肯的见解,“像绿头蝇。” 五分钟后,价值不菲的绿色沙发被两个工作人员抬出了画面。 许丛生把露台和房间走了一遍,试了几处光,最后让人关掉原本准备好的两盏灯,只留窗边一盏补面光。 助理陈橙是个还在上大四的学生,她蹲在旁边组镜头,看许丛生把窗帘拉到一半:“今天不是生活感吗?我看他们原方案写得还挺复杂。” “生活感哪需要那么多灯,谁家生活开十八盏灯。” “甲方的生活有。” 许丛生仰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余光看到陈橙依旧满脸好奇,许丛生本来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还是解释了一下:“灯太多会让人物和场景太死白,原本好看的轮廓会变成一张平面,很丑。” 陈橙认真地听,站在原地寻摸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 这家伙总是如此,说话做事都喜欢弄出一些非常大的动静,倒是还蛮可爱。 许丛生低头翻通告,看到前面两套造型,顺口问道:“先拍谁?” “女主那边还在补妆。”旁边工作人员答,“林老师估计也还有十分钟。” 许丛生正在换存储卡,闻言“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 “哪个林老师?”

工作人员比她还茫然:“林旸啊。” 四周有人推着衣架经过,滚轮从木地板上碾过去,哗啦一声。楼下不知道谁在叫化妆老师,声音隔着楼梯绕上来。 许丛生抬起头。 “林旸?” “对啊。”工作人员笑了,“你还没看文件吧?这不是他那部保密项目的新戏嘛,今天刚好补杀青物料。” 许丛生低下头,把手里那张刚刚递来还没仔细看过的通告翻开。 演员栏第一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大字: 林旸。 许丛生直直地盯着看了片刻,僵硬地把纸放回了桌上。 陈橙察觉到一点不对:“怎么了?” “没怎么。” 陈橙见许丛生竟是这种反应,突然“嗷”了一嗓子:“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那可是林旸啊!那个林旸啊!” 她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慌忙捂住了嘴,又故作冷静,一副自己是专业的不能显得太激动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开始不停絮叨:“没想到跟着毛毛虫老师当助理还能有这种好处………呜呜呜,毛毛虫老师,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还是说……你其实认识?” 许丛生“呃”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陈橙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尴尬地咧了咧嘴:“嘿嘿,也是,林旸谁不认识啊!我早上知道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你也是吧?” 许丛生有点不好意思说,她还没来及看通告。 剧组的保密项目完全是在折腾老实人,说是“保密”还真是完全保密,甚至合作的摄影师在来现场之前压根不知道今天要拍谁,直到到了地点通告交到手上了才能知道演员名单。 这保密工作的精密程度,怕是照搬去中情局都能被采纳。 许丛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那张储存卡不太顺眼,于是拔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陈橙抬头:“你刚才不是装好了?” “装好了也可以再确认一下。” “这是新卡。” “新的也会坏。” “你刚刚不是试过了嘛。” 许丛生转过头,气急败坏:“你今天话很多。” 陈橙识相地闭上了嘴。 许丛生拿起相机,对着窗边重新试了两张。 曝光没问题,白平衡没问题,快门速度也没问题......什么都没问题。 她于是很平静地把相机放下,心想,挺好的。 只是林旸而已。 对、只是林旸而已。 又不是没见过。 这话严格来说也没错。 她见过很多次。 手机里见过,电视里见过,电影院见过,商场那块高十几米的LED屏上刚刚还见过。 许丛生关注着林旸的一切。 剧集、物料、广告、采访,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长,所有的一切,她都躲在屏幕后逐一看过。 真人—— 真人也见过。 只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念头刚过去,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现场的人很自然地先动了起来,执行过去确认流程,造型师从旁边站起身,项目负责人朝门口迎了两步。 许丛生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她仔细翻看着刚才试拍的照片,连续往前翻了几张,明明一共也没拍几张,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反复看的。 有人在身后说:“林旸老师到了。” 许丛生挣扎了许久,才挣扎着抬起眼。 有个人从门外进来。 和早上商场屏幕里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不同,他刚从剧组过来,外面套了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妆已经卸掉大半,头发也没有做得那么完整。 身边的人在跟他说下午的流程,他微微低着头听,走进来以后应了一声。 许丛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好瘦。 镜头很吃人,屏幕里已经算清瘦,真人比画面里还要薄一点。第二个念头是,他眼下有一点疲惫,品牌海报当然不会拍这个。 第三个念头来得很迟。 原来他没怎么变过。 有脚步声,有影子,会占据一块真实的空间,不像屏幕里那样,手指往上一划就没有了。 许丛生忽然很想笑自己。 ——又不是没见过活着的人类。 项目负责人已经走过来:“毛毛虫老师,来,介绍一下。” 许丛生拿着相机站起来。 林旸刚好抬眼,视线越过中间两三个人,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他顿了一下。 负责人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林老师,这是我们今天的摄影师,毛毛虫老师,她之前——” “我知道。”林旸说。 负责人一愣,随即笑起来:“看过毛毛虫老师的作品?” 林旸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然看着许丛生,片刻才道:“看过。” 随后,他朝她走近两步。 许丛生握着相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有被印在商场、地铁和电影院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看她的。 林旸笑了笑。 “好久不见,许丛生。” 2.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跳出来时,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于他还记得自己,还是该惊讶于他怎么会叫她“许丛生”,而不是“毛毛虫”。 可许丛生不喜欢过度探索他人的世界。 探索得越多,便越像进入了一个无底洞,人只会一直加速着往下落去,随后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撞上洞壁,接着摔得粉身碎骨。 许丛生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探索看得见摸得着的新鲜事物,却唯独不喜欢一切的未知。 尤其那未知数,是林旸。 许丛生也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听起来很正常,至少她自己觉得正常。 旁边项目负责人还在笑:“原来认识啊?那今天省事了。” 许丛生低头把相机带往肩上提了一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并不认识。 或者说,是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况且......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许丛生甚至不记得他们有没有曾经说过超过十句话。 或许有,或许没有,过去了十多年,许丛生都不记得了,而林旸这般当红的大明星—— 许丛生到现在为止都只觉得那句“好久不见”,只是普通客套而已。 不过就是合作前做了些预备工作,提前看到了摄影师的名字,觉得有些眼熟,查了一下发现是曾经的校友,便亲切地打声招呼,维持着长久以来温柔内敛的人设。 这些对于大明星来说,这些都是正常事儿,都是工作需要。 许丛生确实喜欢林旸。 所以她知道林旸作为大流量明星,一言一行自然需要滴水不漏,哪怕她知道......知道十多年前他本人的模样,和那展现在粉丝面前的“人设”,其实没有任何差别。 但不管有没有区别,一旦套上了“人设”的壳子,即便内里早已经变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许丛生清楚地知道如此,可她也不甚在乎。 没有谁会去过度探究混迹娱乐圈的“偶像”,在那层人设之下的本人是什么模样。 因为没有人能够承担得起得知真相与想象完全不一致时,所产生的后果。 ——起码在还深爱着那个人时,不会有人愿意去看到。 许丛生笑了笑。 她想,她好像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静一些。 或者说,冷静过头了。 心思没有太多的波澜,也没有“追星女”忽然见到“正主”的激动雀跃,却好像如那“好久不见”的四个字一般,许丛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么说或许有点太夸张,可许丛生只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棉花里,飘忽忽地,不太真实。 她是喜欢林旸。 不全是追逐“偶像”的喜欢。 许丛生说不清楚那层感觉,或许最开始就只是单纯的“喜欢”,只是青春期少男少女荷尔蒙的过量分泌所产生的一些不切实际的不理智的幻想。 可那最初的悸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他出道之前。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 自那时候开始,许丛生就一直在想,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折磨又令人难受的事情。 林旸看着她,眉眼温和:“我会尽量配合,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尽管说。”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许丛生也跟着笑,悄然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压回去:“那先试光。” 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只要面前有一件具体的事要做,情绪就会自动往后排。 镜头、光线、构图、人物状态,这些东西比“多年没见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好处理得多,至少有参数,有经验,也有明确答案。 许丛生喜欢一切能看得见摸得着且能够被掌控在手里的东西。 林旸今天一共两套造型,第一套很简单,浅色衬衫,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整体偏生活感。许丛生让人把原本准备好的补光再撤掉一盏,只留窗边的自然光。 造型师问:“会不会太素?” “阳光很好,充满自然感的光线会容易让观众感到亲近。” 造型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不愧是毛毛虫老师。” 许丛生礼貌笑笑,站到取景位置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林......老师往窗边一点。” 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奇怪。 以前当然不会这么叫。 可现在只能这么叫。 大明星和工作人员,甲方和乙方,不论是哪种关系,在业内都得尊尊敬敬地叫对方一声“老师”。 ——哪怕谁都没有教师资格证,也没谁在真的教别人什么东西。 许丛生再度腹诽了一遍。 林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只照她说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再一点。” 他又动。 “停。” 许丛生举起相机。 第一张拍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太好。 人是很好看,非常好看。完美的面孔,镜头里薄瘦适宜的身材,从容的面对镜头的姿态,可问题是,这是太像宣传照了。 林旸显然已经很习惯镜头,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别人教就知道什么角度最能稳定发挥、什么表情最不会出错。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太硬了。 许丛生抬起头:“林老师,别看镜头。” 林旸顿了顿,随后把视线移开。 “也别站这么正。” 他略微松了一点肩。 还是不行。 “你平时都什么样子的?” 林旸明显一怔,看向她:“什么?” 许丛生想了想,换了个说辞:“就正常待着,不营业的时候,你都是什么样子的?” 林旸微微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许丛生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 可她转念又怕这样会露出一些马脚,比如会被发现她的关注列表里只有林旸一个人,比如会有人察觉到她平时的社交平台推送全是林旸,比如会被人猜测到,她学生时代,曾经暗恋过这个人。 过去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只是少年时期的那层懵懂的悸动早已被不可磨灭的鸿沟全然抹平,时间在流逝,年岁在增长,许丛生当然也知道,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也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 旁边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声:“毛毛虫老师,我们现在就是在营业呀。” “所以不好看。”许丛生说。 这次周围笑得更明显了。 或许是笑怎么会有人说林旸不好看,或许是觉得许丛生絮絮叨叨的样子很有意思,许丛生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太给面子。 林旸倒没介意,只问:“那怎么样才更好些呢?” “随便一点,像平时一样。” “随便是最难的。” 许丛生脑子里一瞬间蹦出来了自己那篇卡在门前的。 词穷的感觉非常不好,她现在要做的大概就是像昨天一样把200字对话全给删了,然后一点点从头再来。 “你想象这里没人。”她说。 见林旸还在盯着她看,许丛生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摄影师不算人。” 林旸应了一声,眼底带了点笑意,许丛生瞥见,一时间有点挪不开眼。 但她下 一刻就强行将视线移回了相机上。 透过取景器看林旸和透过手机屏幕看没什么差别,都是隔着几层厚厚的玻璃片,看着他表现在万万人前完美无瑕的糖衣。 挺好的。 只看到那层糖衣外壳,就可以了。 许丛生冷静了下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林旸确实放松了一点。 肩线沉下来,原本一直维持得很好的表情也自然许多。 他转头去看窗外,手随意搭在身侧,从“正在被拍的林旸”变成了一个只是站在窗边等人的普通青年。 许丛生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快门,连着抓拍了几张。 ——这次对了。 她低头看图时,心里那点职业上的满足感先冒出来,盖过了别的。 林旸笑道:“看你的表情,这次感觉对了?” “嗯。”许丛生的语气带着些控制不住地欢快,“看着好多了。” “所以刚才的不好看?” “刚才像品牌方会喜欢的图。” “现在呢?” 许丛生头也没抬:“像我喜欢的。” 这句话说完,她顿了一下,嘴巴张着,后半句话突然卡了壳,猛地抬起眼,却恰好撞上林旸笑弯弯看过来的视线。 影棚嘈杂,可许丛生却觉得周遭一时间只剩下刺耳的嗡鸣。心里头乱七八糟一堆打结的麻线,却只有一个想法想把剪刀,一下子就把线团给割了开: 不愧是跟谁对视都传得绯闻满天下的大明星,真的是看狗都深情。 鬼使神差地,许丛生举起相机,对着此刻的林旸又拍了一张。 林旸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拍摄进行得很快。 林旸偶尔会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 毕竟是保密项目,许丛生其实除却项目组给出的人设和风格之外,对剧集内容一无所知。所以在林旸问是否可以和摄影师大概说一下剧情内容时,执行想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林旸松了口气。 他扭身拉了个小板凳过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化妆师“呀”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把他给抓了走:“旸哥,妆发要再固定一下,鼻梁那儿有点脱妆了。” 林旸回头看了几眼,执行小哥拍了拍胸脯,说:“没关系旸哥,这点小事交给我!” 许丛生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勇气跟林旸一对一正常交流。 执行小哥胡锡安是个说话做事都很利索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剧情给概括完全了。 他说保密项目是一个现代剧,男女主双主线发展,男主是警察,女主是教授,两人学生时代相恋,后来分别十载,最后各自事业有成之后,又再度相遇,经过几番波折,最终互相确认心意,happyending。 “女主和重要配角来了之后还需要一些双人和多人物料,待会儿也要麻烦毛毛虫老师了。”胡锡安说。 许丛生有点惊讶:“他们还没来?” 胡锡安撇了撇嘴,没说话。 见他满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许丛生也没再多问,只转了个话题:“副cp是什么设定呢?” “副cp的男方是女主的哥哥,财阀继承人,阴郁多病,患有先天性耳鸣,对女主爱而不得,手中有过一条命案,是小时候为了保护女主失手犯下的错。女方是男主的同事,也是女主的闺蜜,警察,因机缘巧合结识了男方,发现与手中追查的这个案子——” “等等,停停停,停一下......”许丛生打断了胡锡安,“这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一个故事的内容啊?” 配角的戏也太精彩了吧? 这到底是配角还是主角啊......? 不会林旸其实是客串,只是咖位大所以被当做男主角了吧......? 3. 林旸 看见许丛生的神情,胡锡安扯了扯嘴角,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哎,你懂的,现在的剧不都是这样,用阴阳剧本骗一个咖位大但没背景的进组,进去了之后就是资源咖疯狂飞页,借着大咖的流量去奶新人。想跑的么就有高价违约金困着,有钱的么就用雪藏威胁......这年头,谁都不好混啊。” 许丛生愣了愣,看向化妆间的方向。 演艺圈给剧本从来都只有前五集,大把的剧组请业内顶好的编剧写出前五集的高光剧本,用极具吸引力的班底将想要利用的演员诓骗进组。 而进组之后,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 资源转移,剧本飞页,带资金组的配角们踩着主演的头剥夺流量,而空有流量没有背景的主演则承担了一切的责骂。 扛招商,扛收视,群嘲一波接一波地来,可剧方却并无所谓。 他们吸空了一个血包,还会有下一个血包可以给他们利用。没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还会在意食物的生死,世界上有许多鸡鸭牛羊,也有很多蔬菜瓜果。 娱乐圈只是另一种程度的屠宰场罢了。 旁边副执行刚好过来确认下一组场景,话题就这么飘散了开来。 许丛生又接着拍。 后面比她想象中顺一些。 她很少遇到这么省心的艺人,不是因为林旸多配合,而是他很快就能明白她要什么。 有时候她只说一句“再放松一点”,他就知道不是让表情放松,而是整个状态都放下来;她让他从桌边走到窗前,不用强调节奏,他也不会刻意卡点。 拍到第二套时,许丛生甚至已经不太需要说完整句子。 “右边。” 林旸往右。 “不是你右边,我右边。” 他又挪回来。 许丛生举起相机,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角度其实不完全是因为光。 林旸的左侧轮廓在镜头里更锋利一点,右边则显得柔和。很多年前她就知道。 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大概是学生时代见得多,后来又隔着屏幕看了太多年,久到这种东西已经变成不需要调取的记忆。 ——林旸和她其实是大学校友。 林旸大她两届,在她入学时,他就已经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了。 校草、市草、还有人说他怕是省草国草宙草,帅到宇宙都能为之转动,全身上下720度找不到一丝死角。甚至在学期末学生会组织文艺汇演时,他只是在台上演讲一段,都有外校的男生女生涌进礼堂偷偷看他。 所有人都说,林旸注定是要当大明星的。 而他也确实在毕业的那天签了事务所,进入演艺圈,参演了一部古装电视剧,一炮而红。 许丛生按下快门,又补了一句:“这边光更干净。” 林旸看了她一眼。 “嗯。” 他什么都没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嗯”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心虚。 中途换景,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置露台。副cp这才姗姗来迟,看着倒是一副谦卑样子,一路鞠着躬进了化妆间。 许丛生蹲在地上换镜头,抬眼瞥了眼那边,预估着今天很可能是要加时的。 反正她不介意。 毕竟加时也是要给她钱的。 旁边有人拖着一只矮木箱经过。她刚准备往后让,木箱却先停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入眼便是林旸带着笑意的面庞。 “坐着弄吧。” 许丛生看了一眼箱子:“不用了,林......老师。” “不习惯叫‘老师’就不要勉强自己。”林旸笑着说,“就像我,我也不习惯叫你毛毛虫老师。” 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她向来不善言辞,也非常害怕尬聊。 要是硬赖的话就赖她本科研究生学的都是软件工程专业。做为一个本职是程序员的人,哪怕业余生活和外快再怎么丰富,在遇上人类的交谈时,她也依旧束手无策。 好在林旸并没有打算等到她的什么回复。 他只是自顾自地又拖过来一个箱子,自己坐了上去,看着许丛生来回捣鼓镜头,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和路过的工作人员打声招呼,随后又接着看。 许丛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不用去弄一下妆造吗?” “你觉得我需要再弄一下吗?” 许丛生动作一顿,抬起眼,看见林旸十分诚恳地面孔,才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在向她寻求建议。 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又从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变回了大明星和工作人员,许丛生心里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她刻意压了下去。 “鬓角再抓一下吧,看着有点散了。” “哦,行,听摄影师的。”林旸捏了捏鬓角站起身,随后又拍了拍那个木箱,“蹲久了腿会麻吧,你以前不是喜欢坐这种矮的?” 许丛生一愣,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林旸似乎被许丛生问得有些懵,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就喜欢坐矮凳,因为盘着腿舒服......?” 许丛生张了张嘴,大脑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记得?你为什么记得?我们曾经很熟吗?可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串问题挨个从许丛生脑袋里蹦了出来,眼前的人却好像因为她的不解而感到不解似的,懵懵地歪着头盯着她瞧,仿佛能从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似的。 许丛生很想问,可她又觉得这样好像显得她和林旸很熟似的。 这很奇怪。 这非常奇怪。 他们确实是大学校友没错,可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双方都只是躺在对方的朋友圈列表里,静悄悄的,像两个陌生人。 许丛生虽然平时会把随手拍的图发朋友圈,或是路上看到的猫猫狗狗,或是自己做得难吃的饭,又或者是和朋友出去吃的漂亮饭,再者是旅游时拍的风景,偶尔会有一两张自拍。 可许丛生从来不喜欢刷朋友圈。 她对别人的生活没有兴趣,发朋友圈也只是手机内存爆满,所以把朋友圈当做相册用着。而她唯一感兴趣的林旸—— 比起他的朋友圈,社交平台上反而能看到更多的物料。 剧宣、剧集幕后,采访,粉丝修图,还有各种宣传活动的空降任务,一切的一切都比朋友圈来得更加鲜活。 因为他的朋友圈里从来不发任何内容。 或许是发了,但只是分组可见,而她恰好不在那个组里——许丛生甚至不太确定林旸会不会早就把她删了。 她也从来没有发过消息过去,去试探看看会不会收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多冒昧。 两人就好像是完全的陌生人,是毫不相交的两条线,各自在自己的道路上缓慢爬行着。如今忽然这么一来一回,反而像是绳子打了结,从人脖子上吊了上去,勒得人不上不下,却只剩呼吸困难。 许丛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林旸忽然说:“只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许丛生扣上了镜头盖,闷头将换下来的镜头塞进了箱子里。 她学生时代确实不爱坐正常椅子。 画画的时候喜欢找矮凳,等活动的时候也总往台阶上蹲。她确实是喜欢盘腿坐着,哪怕是坐在正常的椅子上,也是把自己蜷成一团。 朋友吐槽过她很多次,说她像一团盘在椅子上的大便,尤其大半夜趁着没人时蜷在学校角落给拍摄道具上色的时候,身上蹭得到处都是颜料,更是像一团没消化掉的大便。 许丛生说她粗鲁,往她身上也甩了一团“大便”色,然后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可许丛生不记得自己在做道具时有和林旸打过照面。 或许有,或许是校庆的时候,她帮学生会做了些舞台场景的东西,刚巧被林旸看见,毕竟他也曾是学生会的一员。可—— 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一个多年没见的学长记到现在的事。 许丛生想了会儿,给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林旸记性好。 人家演员嘛,要记下那么多台词的人,记性好很正常。 逻辑成立。 许丛生很快把这件事放了过去。 至少表面上放了过去。 第二套拍到一半,副cp和女主都到了场。许丛生又拍了一些,女二的经纪人忽地看了看表,说后面还有通告,得走了。 胡锡安也没敢拦着,只得说:“没事儿的老师,毛毛虫老师拍的图不会有什么废片,现在这些应该够用了。” 女二扬了扬下巴,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胡锡安抱歉地看了眼许丛生,许丛生摊了摊手,也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这也是她不太想再接摄影单子的原因之一。 小牌大耍没牌硬耍的艺人一大把加上一大把,拍照时受到的限制也是一条一条接着一条。 什么右脸不好看只拍左脸,什么灯光太暗了要给整张脸照亮,什么演员今天状态不好不想拍很久,什么一个动作都不想做却非要拍出动态感电影大片。 最开始研究摄影时许丛生或许还有心情伺候,可渐渐地,她就觉得自己的创作变了味儿。 如果不能创作出她喜欢的东西的话,她宁愿不赚这份比屎还难吃的钱。 况且,她也确实是腻了。 有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摄影无法带来的剧情震撼,或许用文字才更能够描写出她脑中无尽的幻想。 虽说如此,说实话,去除掉粉丝滤镜的话,林旸确实是她目前为止合作过的最舒服的艺人。 他像是完全没有变过似的。 温文尔雅,沉默内敛,礼貌又懂得尊重。与他合作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同事,而非什么“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林旸工作人员叫去确认后面的采访流程,许丛生趁空看今天的预览。 她往前翻了一遍,停在最开始那几张。 第一组里面已经有几张很好,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橙凑过来:“这几张可以啊。” “嗯......”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那也没有。” “你有。” 许丛生懒得理她,继续往下翻。 工作人员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有人笑起来,许丛生下意识抬头。 林旸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听旁边的人讲话。对方大概讲了件挺好笑的事,他蜷起手指抵在唇边低头笑了一下。 许丛生手比脑子快,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林旸抬起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他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随后弯起眼睛笑了笑:“拍到好看的图了吗?” 许丛生“呃”了一声,故作从容地放下相机:“算是吧。” 林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算是就是不好看的意思?” “不是......”许丛生心跳乱了一拍,慌忙解释,“我是说,还行。” “只是还行?” 许丛生抬起眼看他,阳光透过窗户撒在林旸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扑下一小簇阴影。许丛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黏在了上面。 过于完美的面容和如玉般温润的笑意让人无法集中精力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许丛生第无数次地想,林旸这个人,生来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 “很好看。”许丛生说,“是我喜欢的图。” 林旸微微睁大了眼睛。 许丛生没看见他的神情,只自顾自地低着头瞅着相机,不断地放大缩小再切开数值面板,看有没有哪 里过曝或者过暗,又可否对上了焦。 这张确实很好。 甚至可能是今天最好的一张。 光线不算完美,构图也没有正式拍摄那么工整,可他整个人是放松的。 不像杂志和海报上的林旸,精致到每一个毛孔,像有一层冷硬的膜;也不是知道面前有镜头以后自动进入最佳状态的林旸,套着角色的外壳,表演着另一种人生。 这张图更像很多年前那个会站在学校走廊里和别人嬉闹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许丛生盯着照片看了几许。 林旸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着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林旸的助理用胳膊肘捣了捣他,揶揄地笑着:“旸哥又为难staff。” “我哪有,不要诬赖我。” 助理本想笑,却忽然看到林旸的神色并不像往日那般带着些调笑和嗔怪,反而还带了些紧张,一直盯着摄影师瞧。 助理愣了下,左看看又右看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也对,毛毛虫老师的图怎么会不好看。” 林旸认认真真地“嗯”了声。 . 工作结束已经接近晚上。 项目方当天需要先出几张预热,许丛生坐在角落里挑图。负责人过来看了两轮,最后也停在那张抓拍上。 “这张好。” 许丛生:“嗯。” “很自然。” “嗯。” “首图?” 她想了想:“可以。” “那就这张。” 图修得不重。 她只处理了基本光影和颜色,几乎没动脸——林旸根本不需要动脸。 他长得十分好,过去了这么多年,同龄人都已经渐渐出现岁月的痕迹,可他依旧一如过去,只是气质成熟了些,面孔更加硬朗了些。 林旸向来如此。 他的生图比精修更加好看,路透偶遇从来不需要任何滤镜。即便是现在修图,也只是调整面部偶尔杂乱的光影,将角落的落尘清除一下,再把画面里飞进去的苍蝇给消掉。 大明星之所以是大明星,那便是因为他们足够完美。许丛生这般想着。 林旸那边很快确认通过,工作室当天晚上就发了。 许丛生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 她把相机卡导进电脑,顺手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工作室那条微博已经转了很多,首页第一张就是她抓拍的那张。 评论区很热闹。 除了那些机械的控评和一水的“哥哥”之外,还有一些高赞讨论。 【我靠这组谁拍的,好会。】 【今天这个状态太好了吧。】 【这才叫自然感啊,终于不是站着硬摆了。】 【摄影师是不是拍过他很多次?为什么这么懂他的角度。】 许丛生往下划,看到一条评论,忽然停了住。 【说不上来,像被认识很多年的人拍到。】 点赞很高。 许丛生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随后把手机锁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面孔。 一张冷淡到可以说是寡淡的脸,倒是很清秀,只是不做表情的时候脸很臭,眼下还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 以前的许丛生从不缺人追,可她并不想随随便便地就和看不上不喜欢并且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对方会喜欢自己的人谈恋爱,后来进入了社会,身边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业,她就也再没什么机会和人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人的一天只有24个小时,而许丛生的24小时里,除却睡觉的七个小时整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她乱七八糟的兴趣爱好填塞得满满当当。 她没有空、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和人社交与人亲亲我我。 ——当然,也可能是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就变得越来越低。 许丛生这样想着。 她静静地和屏幕里的自己对视了片刻,忽然又摁亮了手机屏幕,搜了家美容所,决定过几天去做个针清和全套护肤,亡羊补牢一下。 十一点半,胡锡安发来消息。 【许老师,后面还有两组物料要拍。团队这边觉得今天效果很好,想继续让你来。】 【下周和月底各一次,能留档吗?】 许丛生看着消息。 她原本已经把这一单划进“拍完就结束”行列,打算之后不接外单。这样她就能留出时间去干一些其他事情,可现在忽然又凭空多出来了几次。 许丛生很纠结,她没有马上回。 工作群里正好有人发消息问前端问题,编辑也在催今天的更新。许丛生先把这两边处理完,回来时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陈橙也发来一条。 【项目方是不是又续约了?】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还找你。】 许丛生回:【你消息怎么这么快......业内八卦传播速度仅次于互联网。】 陈橙发了个写着“嘿嘿”的表情包,问:【所以接吗?】 许丛生看了一眼电脑旁边那份已经写到一半的新。 其实完全可以不接。 她不缺这一单,也确实已经开始腻了,但她只想了十几秒,还是打了一个【接】字。 陈橙:【?不是说不拍了吗?】 许丛生面不改色地回:【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情。】 很合理。 她自己也觉得很合理。 另一边,项目负责人的对话框还亮着。许丛生点进去,回了两个字:【可以。】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最上方很快跳出对方的回复。 【太好了!我去跟旸哥团队确认。】 许丛生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扣到桌面。过了片刻,又重新拿起来。 没有新消息。 许丛生皱了皱眉,响亮地嘟囔了一声,把自己摔回了椅背上。 4. 公事公办 第二次拍摄定在一周后。 许丛生收到通告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摄影并不是许丛生的本职工作,那只是她闲暇时间的外快。 她本职是程序员,一个和艺术完全不搭噶的职业。 那完全就是按部就班地根据学的专业找的工作,而她也是因为过于不想加班,业余生活过度丰富,更加不喜欢拍领导马屁,所以在上一家公司升上高级程序员这个职位之后,她毅然决然地跳槽去了一家小公司,装做一个初级程序员,做着最简单的工作。 只有这样,才能在有本职工作的同时,还能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许丛生不喜欢让一件事情占据自己的时间太久。 她的脑子里一直闹哄哄的。 今日想做这个,明日就想做那个。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象,看个电视剧都能衍生出无数地支线。 所以许丛生想要拿起相机摄影,去拍出自己喜欢的光影,也想要敲下键盘打字,写出自己脑中的故事。 许丛生喜欢很多事情,她也想做很多事情,而她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喜欢什么,就立刻行动。 许丛生很满意自己这一点。 项目经理在前面讲下一季度排期,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许丛生低头扫了一眼,是宣发那边发来的时间地点,还有一句: 【还是上次那套团队,林老师下午到。】 她看完,锁了屏。 过了十分钟,又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地址。 其实没有什么可确认的,但许丛生就是没忍住又看了一遍。 会议结束时,同事问她周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想都没想:“不好意思,我有约了。” 同事调笑:“男朋友?” 许丛生坦然地摊了摊手:“我是母单你又不是不知道......” 同事撇了撇嘴:“哎,没意思,你就像个铁树,压根儿跟八卦沾不上边。” “那不是挺好的。” 同事不予置否。 回家以后,许丛生收拾第二天要带的设备,站到衣柜前时却莫名其妙停了一会儿。 她平时拍东西穿得很随便,舒服、方便上蹿下跳、别影响背相机就行。那件穿了两年的灰卫衣本来已经拿出来,最后又被她塞了回去,换成一件干净的薄针织衫。 换完之后,许丛生看着镜子沉默了半天。 然后得出结论:这件针织衫买来还没穿过,不穿一次怎么行。 合理,非常合理,太合理不过了。 . 第二天下午,许丛生照例提前到了。 这次场地在酒店顶层的一间套房,后面连着露台。窗外天气很好,光比预想中干净,许丛生看了一圈,基本没怎么动原来的布置。 陈橙在旁边架机器:“我觉得今天应该比上次快。” “为什么?” “熟了啊。” 许丛生看他:“谁跟谁熟?” “我们跟场地,场地跟我们,你和林老师,林老师和你。” “......”许丛生想拿镜头把陈橙的嘴巴给堵上。 但她最后也只是抛过去了一个无语的眼神,陈橙十分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许丛生重新低头调快门速度,门口忽然传来一句:“许丛生。” 连名带姓地叫,而且没加“老师”。 许丛生回过头去,果然看见林旸站在门边。 他今天来得比通告早,身边没有助理跟着,看起来像是自己来的。 他妆还完全没做,只简单抓过头发,外面套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夹克。少了正式造型以后,他整个人比上次更接近日常。 许丛生愣了一下:“这么早?” “怕摄影师等。” “上次也没等多久,而且你不是一直会比约定时间早吗?” 林旸看她:“你知道?” 许丛生莫名其妙:“上周的事,我还没到记不住的年纪。” 林旸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像是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只是笑了一下,应道:“也是。” 许丛生总觉得和林旸说起话来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倒不是带着恶意,就只是有一种总在欲言又止的感觉。可他藏得太好,又或者只是许丛生想太多,每每她想要细思时,又找不到任何一丝马脚。 许丛生觉得自己也挺烦人的。 于是她干脆把相机举起来:“先试一张。” 林旸非常配合地站过去。 过了片刻,工作人员才陆陆续续到场。经纪人李康一看许丛生端着相机怼着素面朝天的林旸拍,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林旸先一步抓着李康寒暄。 他眉眼笑弯弯的:“李哥,你怎么来这么迟。化妆团队呢?得快点去做一下造型了。” 李康本还想说几句什么,可转念一想,也觉得林旸说得有道理。时间紧,任务重,他便没说什么,只板着脸瞅了眼许丛生:“素颜照麻烦毛毛虫老师到时候也交给团队。” 林旸揽着李康肩头,带着他往远处走去,嬉笑道:“我素颜不是也挺好看的吗?又不是什么史前恐龙,见不得人。” 李康“嘶”了声,林旸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拉着他进了化妆间。 拍摄比第一次更顺利。 许丛生几乎不需要解释什么,只要是比划了半天快门没有摁下去,林旸就会自己调整状态。 他习惯于镜头,许丛生习惯于掌控镜头,影棚中甚至没有什么过多的对话,最多是许丛生提醒林旸可以换个动作,随即叫陈橙将灯调整一下高度,又或是撒一些一次性道具,比如雪花或是纸屑。 工作人员在旁边感叹:“你们这配合真的不像第二次。” 许丛生低头看图,脱口而出:“林老师比较省事。” 林旸:“听着不像夸人。” “已经是很高评价了。” “那谢谢许老师。”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说这寒暄可真做作,听起来都有点阴阳怪气了。 许丛生说:“这不是跟着你们的规矩叫‘老师’嘛。” 林旸附和:“对啊,我们很认真的在互相夸赞好吧。” 窗外有阳光投射进来,光斑撒在林旸的发丝间,映出微微橙黄的光。许丛生趁机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林旸笑笑地看向镜头,透过层层叠叠的玻璃片,许丛生忽地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快门声咔嚓响起,许丛生死死咬了下舌尖。 这是林旸。 那个林旸。 大明星林旸,闪闪发光的林旸,是有万万千的粉丝喜欢的林旸,他—— 他不是你的学长。 你们不在一个世界,他生存在聚光灯之下,厮杀在名利场之中,而他心里—— 他心里早已有了一片温柔的港湾。 林旸一直有个喜欢的人。 他从出道的那天起,就对着媒体宣布,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只是一直没有向她告白。 每一年每一年,每一场采访,每一个综艺,只要被提及恋情,他便会一次次重复同样一句话。 他说:“我一直有个喜欢的人,她是个很优秀的人,我在等她,我想等她,哪怕她可能永远不会回头。” 有营销号说他只是在卖弄人设,也有粉丝说那个人就是她们这些名为“朝阳”的粉丝,还有人说深情寡夫更好嗑了,众说纷纭。 可许丛生却清楚地知道,应当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林旸还未出道时,便这么说过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大家都说他是优秀又帅气的校草,大堆大堆的女生青睐于他,可林旸从不收任何情书,他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她很厉害,她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我不想打扰她,所以我会等着。” 那时候的林旸说:“我很有耐心,所以我会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到她有闲暇的功夫去谈情说爱,再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那时候的林旸这么说,后来的林旸也一直这么说着。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许丛生翻照片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林旸问。 “没什么。”许丛生随口找了个理由,“刚才有张闭眼。” 林旸:“删掉就好了。” “嗯。” 许丛生没再说什么。 她怕再多说几句,自己早已经封藏很好的心思就会喷涌而出。 收工已经接近傍晚,项目方订了简餐,一群人索性坐在客厅里先吃一点。 桌上几种饭混在一起,工作人员自己拿。许丛生还在收器材,陈橙饿得不行,许丛生看也没多少东西了,就叫她自己先去吃。 “我会给你留一份的!”陈橙热泪盈眶。 “不用,你吃你的。” 倒也不是许丛生多大方,只是许丛生怕工作人员要是看到陈橙一个小助理一人罢着两份餐,哪怕那些餐食都是按人头定的,也难免会落人口舌。 陈橙还只是个大学生,虽然说大学生毕业之后注定是要接受一些社会的毒打的,可许丛生总觉得自己既然年长几岁,那起码这种没必要的毒打还是可以帮她避免一下的。 可这么为人着想的后果就是,等她过去的时候,餐食只剩下了最后两份。 林旸也去晚了。他刚卸完妆,正站在那儿,见她来,伸手把其中一份推给她。 “这个。” 许丛生愣了愣,接过来,随口问:“有什么区别?” “这份没有葱。” 许丛生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林旸动作如常,弯起眼睛笑了笑:“我们以前一起吃过饭。” 许丛生一愣,从脑子里搜刮了一整圈,也没搜刮出什么相关的记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记得很正常。”林旸说。 许丛生抬起头,眼底的疑惑完全藏不住一点。 “你以前......你有很多朋友,话也比现在多许多。”林旸说。 许丛生呆愣了片刻:“你确定那是我?不是别人?” 许丛生从不觉得自己话多过。 在校期间总是吃了睡睡了吃,醒来之后就糊糊涂涂地跑去教室上课。 同学们一个个的都非常擅长逃课,每次去教室,看到的净是些生面孔,也不知是花钱雇来代点名的,还是入校之后第一次进入课堂上课。 许丛生也懒得研究,更懒得去交际。 除非是小组作业不得已必须组队,否则绝不会真的和人聊得热火朝天。 要说她话很多的时候,那一定不是在校内。 她总喜欢跑出去,和网上认识的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撒野。 或许是排练一些舞台剧,或许是互相端着相机拍照,或许是手拉手去参加展会,接着是修剪假发、盯着裁缝做衣服,美美地穿在身上,做着 一些无与伦比的中二pose,发上社交平台。 许丛生以前喜欢这些。 她喜欢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脑子里翻来覆去翻涌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地创作点子。她不是不喜欢聊天,她是只喜欢聊自己喜欢的东西。 而这些从不会发生在校内。 校内向来无聊,同学们只关注与一些现实生活的故事,谁和谁恋爱了,谁又和谁分手了,哪家外卖好吃,哪个老师讨人厌——许丛生觉得很没趣。 所以哪怕室友都是顶好顶好的人,她也觉得有些聊不来。 许丛生在校内就是个独行的刺头,没什么朋友,一到没课时就会溜出学校。 “当然是你。”林旸说得很笃定。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在看她,只是拆开了筷子,将那团有点凉了的鸡蛋塞进嘴里,顺便和路过的策划打了声招呼。 有那么一瞬间,一丝疑惑忽然飘上心头,但许丛生转瞬间就将那丝疑惑掐灭在了心底。 旁边有人喊林旸去确认后面的行程,短暂的沉默随即被打断。 林旸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出去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我还用着以前的那个微信号。” 许丛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应完后才反应过来林旸说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去。林旸笑着说:“项目组到时候会拉个群,一起确认需要的图。” “哦......哦、行。” 许丛生思忖了一路,一直到从网约车上下来之后也还是没想明白林旸突然提那一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还用着以前那个微信号,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随口一提?不是,林旸怎么会记得他俩还加着好友? 哎,那就是说,林旸没有因为很久不联系就把她删了或者把她屏蔽了,只是单纯地因为他一直没发过朋友圈......? 许丛生的脑袋里一路都在吵吵闹闹,一大堆问题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面挤,理智像是守城的卫兵,拼了命地在和那些攻袭而来的问题作战。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许丛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就这么跟着习惯茫然地坐在了电脑前,凭着肌肉记忆导出了图片。 首图是最后抓拍的那张,林旸那张对着镜头笑得眯了眼,看得见细小的酒窝和眼下的几丝细纹。他脸上褪去了大学时期的稚嫩,带上了几分经过岁月沉淀而来的成熟。 许丛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 “发图......对、发图。” 她喃喃了几声,飞快把预览图导出来传了网盘,发进了群里。 林旸团队那边很快回了个“收到”。 许丛生不想再让脑子翻腾,翻腾太多了容易累。她把手机扔到旁边,开始处理前些日积压的图集。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到家了吗?】 许丛生扫了眼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项目方有什么后续问题。 【到了。】 两个字发出去之后,她才看清刚才那条消息的发送人。 发送人的名字不是字,是两个表情符号,绿色的树,后面跟着一个太阳。 ——林旸。 是林旸单独发给她的消息。 许丛生一愣。 她下意识地往上面划拉去,可消息页面不用划拉就能看到头。 她和林旸的对话框里拢共只有一条消息,那条消息上面的时间显示在2013年6月6日。 13年的那条消息是林旸发来的,上头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许丛生没有回。 许丛生记得那一天后头的一日,6月7日,就是林旸宣布签约经纪公司的那一天。 许丛生瞅着自己发出去的“到了”,诡使神差地将手指移了上去,长摁,撤回。 林旸的对话框状态很快显示了“正在输入中”,许丛生莫名生出了一丝心虚,慌忙又重新写下了【到了】二字,后头还加了一句,【谢谢林老师关心】,点击发送。 林旸的状态栏彻底没了动静。 许丛生拿着手机等了几秒,隔了会儿,又把手机放下,随后又拿起来,没摁亮屏幕,飞快地放下。 她有点心虚,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许丛生只觉得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抓心挠肝地想看手机,可也不知道看手机到底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又继续开始修图,前些日拍得男艺人面部皮肤不太好,那些小坑小痘修得心烦,许丛生修着修着就开始气急败坏,给图层整个填充了黑色,接着又把纯黑图层撤回,没关修图软件,直接打开了文档,跟被删了两千来字的男主角李长生斗殴。 这会儿李长生刚揍完人,闯进屋中营救了两名被关进大牢的伙伴。 李长生此刻身负重伤,两名伙伴被下了软骨散,比李长生更惨一些。许丛生不打算让她们再废话,直接让李长生拖着劳累的身躯背负着同伴的信赖一路再从大牢厮杀出去。 好在许丛生现在心情非常动荡,写起杀人放火的事情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一气呵成,剧情推进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问题。 可就在李长生杀出去之后,几人在山脚安全处落脚时,许丛生脑袋里又冒出了一棵树和一个太阳的符号。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手机,屏幕是黑的,完全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出现。 隔了半晌,许丛生崩溃地“啊”了一声。 “神经病啊你!” 5. 半杯倒 第三次拍摄比前两次轻松很多。 项目已经接近杀青,正式物料拍得差不多,这次主要补一些偏日常的东西,时间也没卡得那么紧。 许丛生到的时候,现场甚至有人在拆前一天留下来的花,包装纸和丝带堆了一地。 她绕过去,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放:“今天几套?” 胡锡安比了个二,隔了会儿又比了个三。 许丛生看他:“到底几套?” 执行:“两套吧......大概,电视剧宣发那边还没给准确答复。” “那就是不确定。” 旁边有人笑了。林旸刚好从里面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也问:“要加一套吗?” 执行立刻摆手:“没有没有,暂时没有。” “暂时”两个字说得很没有底气。 许丛生低头装灯架:“我就知道。” 林旸站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摆开的设备:“今天带得好像不多。” “大概知道你适合什么焦段的话,就不用什么镜头都带了。”许丛生说,“灯光也是。” 话出口,许丛生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似乎对外行不太友好,又解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次需求简单。” 林旸笑着说:“听起来很专业。” 许丛生认真地“嗯”了声:“不然我也接不到那么多单子。” 林旸定定地盯着她看,许丛生下意识地就撇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干活。 这几次合作下来,她发现林旸这人有个很烦的地方。 他不怎么追着一句话问,也很少故意逗人,但偶尔就这么盯着你看。许丛生一直觉得那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探照灯,“歘”一下就直接照进了心底深处。 她讲不清这究竟是自己多少带着些粉丝滤镜,还是每个男演员都有着这么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许丛生只知道跟林旸说话她会变得很累,生怕自己说错点什么或者表现错点什么,虽然林旸大抵是不在意的,可她还是干脆懒得再做毫无意义地交谈。 拍摄确实顺利,顺利到后面许丛生自己都觉得有点偷懒。 以前拍艺人,她会提前在脑子里过一遍动作和角度,现在面对林旸,很多东西几乎靠直觉。 “往后一点。” 林旸退。 “别看我。” 他转开视线。 “刚才那个。” 他停一下,又把动作回到前几秒。 执行站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毛毛虫老师的效率真的有点吓人。” 许丛生头也没抬:“熟能生巧。” “才第三次吧?” “林老师长得好,还很配合,很好拍。”许丛生说。 林旸挑起眉:“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那......谢谢?” 许丛生笑了笑。 林旸从来不缺赞美,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有粉丝或是路人称赞他。或是容貌,或是演技,或是业务能力,或是人品。 许丛生知道她这么不走心地夸赞怕是能被他一眼看出来,可既然对方没戳穿,许丛生便也不解释了。 林旸的专业性确实很高。 几乎不需要磨合,任何角度都能出图,甚至许丛生在想,这三次合作的图几乎不能说是自己的专业水平衬托,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很完美。或许任何人去拍,都能拍出他最完美的状态。 林旸像一颗耀眼的太阳,永远在灼热地闪耀着。 可那终归是太阳。 行星靠得太近,就会化作灰烬。 下午的工作提早结束。 项目方正好在附近订了桌,说是这段时间忙得差不多,大家难得有空,一起吃顿饭。许丛生原本准备走,被胡锡安一把拦住。 “别跑,你也是团队成员。” “我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得吃饭。” “我回去还有事。” “你哪天没事?” 许丛生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她又挣扎了几轮,实在是因为胡锡安的三寸不烂之舌太过于强势,所以还是去了。 ——不愧是项目负责人,三寸不烂之舌大赛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饭店离得不远,包间不大,来的人也不算多,大多是这几次合作熟下来的工作人员。 许丛生坐得靠边。 林旸比她晚进来几分钟,位置剩得不多,最后正好坐在她斜对面。 一开始大家聊的还是项目,但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偏了。有人说杀青后准备休假,有人吐槽后面的宣发排期,还有人讨论最近哪家餐厅难订。 许丛生不太参与,只低头吃自己的。 她只是个外包的临时工,既不是艺人,也不是他们每日相处的工作人员,甚至她的本职都不跟娱乐圈搭边儿。 许丛生插不上话,也不喜欢插话,并且她其实还很享受这种状态,比如没人和她尬聊却还能蹭一顿免费的大餐。 她偶尔抬起头,才发现林旸在这种场合其实比想象中安静。 镜头前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采访也很少让场面掉下来。私下却不是那种特别喜欢说话的人,大多数时候听别人聊,偶尔有人问到他才答两句。 也没有刻意维持什么明星架子。 有人抢了他面前最后一块东西,他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也就默默地收回了筷子。 许丛生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一个工作人员端着杯子过来:“林老师,今天得喝一个吧?” 林旸笑了笑,很干脆地拒绝了:“不了。” “就一点。”“不行,真不喝。”“这么不给面子?” 经纪人在旁边笑:“他是真不行。” 许丛生抬了下眼,林旸正好看见。他眯了眯眼,有些不满:“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我没有。” “有。” 许丛生心说你怎么突然间这么胡搅蛮缠,心头冒出一丝不爽,放下了筷子:“你还管别人表情?” 胡锡安笑着插一句:“毛毛虫老师第一次跟旸哥吃饭吧?” 许丛生没回答,胡锡安夸张地用手捂着嘴,声音却特别大:“那你不知道,旸哥酒量特别差,一杯倒。” 许丛生看向林旸,林旸的脸很黑:“你污蔑我,我一点都不差的好吧!” “那你现在喝半杯啤酒,我看看你是不是要住在这里。”胡锡安说。 桌上立刻笑成一片,许丛生也没忍住。林旸看着她:“很好笑?” 许丛生立刻抿起了嘴:“不好笑。” 林旸哼哼了一声。 可他最后还是没完全躲过去。 大家并不是真要灌他,只是气氛到了,意思性倒了小半杯。林旸喝得很慢,喝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许丛生观察了一会,心想,也没那么夸张。但没过几分钟,她发现自己错了。 林旸喝酒并不上脸,但反应肉眼可见地慢了很多。别人叫他,他要隔半拍才转过去;有人问下一部戏,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像是只树懒,什么都要等个半分钟才慢吞吞地做。 后来服务员过来换茶,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接着握着杯子等了好半天,才忽然发现那不是他的水,是经纪人李康的。 还好李康只顾着跟胡锡安聊天,没空喝水。 林旸有些尴尬,蜷起手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许丛生一边歪着头吐鱼刺,一边抬起眼止不住地瞅着他瞧。 忽然一个对视,林旸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毛毛虫老师,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许丛生被这一声称呼叫得心虚。 自从见到林旸之后,他一直只叫她许丛生,如今这么完完整整地叫出了毛毛虫这个网名,还带了“老师”二字,许丛生总觉得林旸一定是生气了。 但她没有证据。 毕竟她和林旸真的不算太熟。 也最好别太熟。 太熟了就会忍不住想要了解更多,了解了更多就会控制不住地奢求太多。许丛生害怕这样的自己。 许丛生过去看过很多林旸。 红毯上的,采访里的,电影里的, 广告牌上的,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隔着屏幕观赏。 她社交平台有很多个账号,一个不太用的老号,一个现在在用的摄影号,一个刚注册打算之后经营的作者号,还有一个......完全只有林旸的号。 那个小号的关注列表有许多:剧集、综艺、品牌、营销号,但那一连串的列表里,只有一个是个人经营的账号。 林旸。 她关注着林旸的一切。 他的词条,他的工作室,他的化妆师,他的所有最新消息。 在那个小号里,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着林旸,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发表者爱他的言论。 她可以放大看每一张图,来来去去地看着他参演的剧集,反反复复看每一段采访,接着在他第无数次提及那从未表达出口的爱恋时,戛然关上视频,退出平台。 许丛生想,她大概就是严格意义上的梦女粉。 她喜欢林旸,从学生时代开始,从他还只是她的学长开始。而她也同样希望林旸能够继续在大荧幕下发光发热。 她也喜欢在万众瞩目下闪闪发光的林旸。 他适合那里。 可许丛生从未想过,自己看过的那么多版本的林旸里,会有一版是如此像个......真实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很新鲜。 甚至新鲜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许丛生并不喜欢这种新鲜感,所以到此为止便好。 今天之后,她真的该停单了。 许丛生别开了视线,嘴巴里嚼了半天,总算是确认那口河鱼没有刺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鱼肉咽进肚子里。 聚餐散得不算晚。 经纪人去楼下车库取车,让林旸先在门口等。他带上了帽子和口罩,帽子外面还套着卫衣的兜帽,包得格外严实。 现在确实像个出来偷偷聚餐的大明星了。 外面夜风有点凉,许丛生也正好准备走。她低头找手机,听见旁边闷闷地问:“你开车来的?” “没有,打车来的。” “我让李康哥送你一下?” “......倒也不用那么客气。”许丛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我还蛮怕狗仔的。” 许丛生觉得自己说话好像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变得非常板硬,但她换念一想,反正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接下来和林旸不会有任何交集,倒也没必要为了这点短暂的情谊去委屈自己换一种说话方式。 说不定林旸真的把她给删了还能让她更轻松一点。 所以许丛生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在被狗仔造谣前,我怕是会被你李康哥先给撕碎。” 林旸扭头看向她,帽檐压着眉眼,许丛生看不清他的神情。那一瞬间,许丛生又想,虽说不用顾及情面,但她是不是也有点太夹枪带炮了。 可再下一刻,林旸缓慢地点了点头,大着舌头说:“有道理。” 有网约车司机接了单,车子还要十多分钟才来。许丛生又看了他两眼,见他竟然还没扭回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凭着善良的本心,许丛生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 “没事。” 这会儿答得很快。 许丛生却皱起了眉:“你这个人是不是只会说没事?” 林旸歪了歪头。 原本许丛生只是随口一问,林旸却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道:“差不多。” 许丛生原本还想笑,听见这个回答却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林旸却扭过了头,靠在旁边的栏杆上,语气很淡:“不为什么。” 这会儿轮到许丛生想要胡搅蛮缠地刨根问底了。 林旸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向许丛生,盯了一会儿,盯得她又开始有些毛躁,他才笑了两声,看向远处:“有时候当你说‘有事’的时候,得来的并不是关心,而是......” 林旸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许丛生等了会儿,心里不住地翻腾,隔了好半天,才止不住轻声接道:“落井下石。” “嗯。” 6. 虫草 听到这个答案,许丛生并不意外。 林旸并非那些背靠资本的“资源咖”。 他出道得很早,十七岁被选中出演一本大热的少年男主,清俊的面孔和仿佛天赋怪一般的演技在乌泱泱的资源咖中更显惊鸿一瞥。 可还没等他摸清娱乐圈的规则,就被推着站到了镜头中央。 签在李康手下这些年,说不上不好,却也从来谈不上“顺风顺水”。 李康手里盘着大半个公司的艺人,新人要捧、老人要保,资源盘就那么大,轮不到谁独享。 娱乐圈便是如此。 林旸确实是靠一部剧一炮而红,剧播那年夏天,大街小巷都在放他的主题曲,海报贴满了公交站台,他一夜之间从“有点名气的小生”变成了全民眼熟的顶流。 可也正是因为太红,所有人都想从他的盘子里分东西。 项目需要他的流量招商,配角需要他的热度抬咖,宣发需要他的名字,可到了创作层面,他却未必拥有与流量相匹配的话语权。 剧本总被改到第n版,男三的戏份硬生生加了十来集。他找编剧聊,对方只含糊说“资方打过招呼了”。 所有人都想巴结他,所有人也都眼红着他。 对家盯着他的每一步,台词说错一个字能被剪出来黑半个月,打戏受个伤能被嘲“卖惨”,连代言的品牌出问题,第一个被拖出来挡枪的也是他。 大把的对手不想让他好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踩在钢丝上,无法松懈。 许丛生知道这些。 她太知道这些了。 那并非是在开了小号追随着林旸之后才明白的道理,而是早在那之前,她...... 一阵风忽然吹来,许丛生打了个冷颤。 “冷?”林旸忽然问道,他看起来清醒了些。 他拉开卫衣拉链,许丛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车一会儿就到了。” 林旸动作一顿,“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夜风吹得劲,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三三两两地上车走了,或是叫的网约车,或是自己开车,一时间饭店门前忽然变得冷清。 偶然间有三两行人路过时会侧目看过来,随后小声嘀咕,说那个人包得那么严,肯定是什么明星。 许丛生默默地又多拉远了一些距离。 她用余光偷偷瞥着林旸,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哪怕是靠坐在栏杆上,背脊也依旧笔挺。 不知道为什么,许丛生忽然想起最近写的李长生。 她那本写到中段以后,一直有个地方不太顺。 男主总是显得太板硬太不生动,做什么都有一种被故意写出来的“我很强”的人设感。像是为了让他强而只是单纯地加了一堆数值,却完全没有赋予灵魂的木头人。 可忽然间,许丛生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抓到一些东西。 强者从来不是因为他感觉不到累,更不是因为他聪明透顶从未失败,而是他会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会一次次爬起来,会说服自己,他不累,他可以坚持下去,他可以变得更强。 像林旸一样。 他何尝不是一个在生死场厮杀的普通人,硬生生地靠着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 哪怕那血路看不到尽头,哪怕直至如今也依旧布满荆棘,他却从未妥协,没有垂下过一次头颅。 这个念头一出来,许丛生怔了一下。 她很快把它按下去。 “你很厉害。”她没忍住,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了一句。 “什么......?”林旸没听明白。 许丛生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所以干脆闭上了嘴,离林旸站得更远了些。 车子还没来。 小程序上显示司机正在堵车,从原本的3分钟又跳到了7分钟。李康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车库里了,竟然也没有出现。 许丛生从来没觉得这几分钟能过得这么漫长。 旁边有几个人从饭店出来,叽叽喳喳地高声谈论着什么,满面洋溢着快乐和张扬。其中一个小姑娘手里拎着个游戏周边的袋子。 图案很眼熟,是个麻花辫的独眼女子,穿着长衫和工装裤,做着太极的姿势,看起来非常英姿飒爽。 许丛生多看了一眼。 林旸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你以前是不是扮过这个?”他冷不丁问道。 许丛生猛地转头:“什么?” 林旸看着那个袋子:“那个角色......你以前那个舞台,我记得......你还临时改过一段。” 风骤然刮过,许丛生只觉得心跳像是无法控制,怦然钻出胸腔。 那些事情—— 那些事情,他怎么知道? 林旸怎么知道? 许丛跟你说只在校外做过那些。 她不喜欢将自己的事情全数抖给身边的人,她每一个业余爱好都分得很远。 生活是生活,爱好是爱好,所以许丛生在大学时期去校外参加剧团演舞台剧的那些事情,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她喜欢游戏、喜欢动画,喜欢所有天马行空的事物,脑子里乱哄哄地全是一些不切实际地中二幻想。 所以她试着了解,买了人生中第一顶假发,将自己的作品和创意发上了社交平台,很快就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一起编排舞台剧,参加各大比赛,在全国各地巡演。 然而毕竟那些为了爱为了梦想的事情无法盈利,团中的朋友们也无法负担天价的道具费用,有些人回归了家庭,也有些人去追寻了别的梦想,后来剧团解散,团员各奔东西。 可许丛生依旧热爱。 所以她开始创作。 她将脑中无尽的想法全数拍出来发上了社交平台,渐渐地,她收获了许多人的赞美。 她拥有了一些新的朋友。 他们称赞她是天才,说她脑子里都是些神仙想法,觉得她做什么都很厉害。 那个时候他们叫她“虫草太太”。 丛生,虫生,虫在草丛中,许丛生只是这么演算了一番,随口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起网名的缘由也很简单,她不想让这层身份暴露在校内生活中。 偶尔有人认出她来,许丛生只是打了个马虎眼儿就轻松糊弄了过去。毕竟没有谁会相信,身边不起眼的同学竟在国内甚至海外的社交媒体上有几十万的粉丝,每一套图每一个作品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夸赞。 许丛生享受披着马甲肆意妄为,却并不喜欢在没穿马甲时被任何人注视。 而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渐渐明白,人可以软弱,可...... 可那软弱,绝不能让他人知晓。 当所有人都套着一层假面在过日子时,当一切的友情来源于有所图时,过度的倾诉得来的,只会是落井下石。 后来,她停更了那个名叫“虫草”的老账号。 反正她也腻了。 许丛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 一件事情做得过于得心应手之后,她便会觉得乏味。一旦开始乏味,再继续做下去时就会变得很煎熬。 许丛生不擅长委屈自己。 所以一旦她动了想跑的念头,她就会彻彻底底的离开。 但许丛生仍旧不知道林旸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校内的朋友甚至身边的亲人都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他们或许只知道她在外头“鬼混”,却并不轻蹙她每日跑出去都在做些什么。 许丛生盯着林旸看了半天,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她实在是太过好奇,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旸可能是真的有点喝多了——如果半杯酒算多的话。 “看过。”他只是简短地这么说道。 “哪儿看的?” 林旸没回答,许丛生焦躁地等了会儿,止不住追问:“你以前看过......舞台剧?” “嗯......不止。” “不止......?” 不止是什么意思? 林旸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许丛生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就像是脚下一块她一直以为是水泥糊成的地面,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来由的,许丛生心底生出一丝慌乱。 一辆黑车停在面前。 许丛生想都没想就去拉车门,一个用力却没拉开。她突然想起来手机程序没有提醒,跑到后头去对了下车牌号,结果尴尬地发现不是自己的。 车窗缓缓下降,李康一张黑脸露在后面。 林旸忽然“啊”了一声:“我的车到了。” 许丛生沮丧地退到了一边。 林旸坐进车里,许丛生看见他往这边看,却没等看清,李康一脚油门就已经蹿了出去。赶巧这时网约车司机的电话打了过来,许丛生远远地看见辆一样型号的黑车,连忙跑了过去。 坐在车里时,许丛生低头打开手机,点开了社交账号的设置栏,看到切换账号列表最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的那个“虫草”,指尖移上去了一瞬,又退出了这个页面。 算了吧。 十年没更新的账号,也没什么好看的。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 许丛生洗漱完,坐在电脑前发愣了很久,又突然站起来,没忍住,把硬盘翻了出来。 她的硬盘有不少几个,存老图的目前只找到一个,这里面有一部分旧照片,但不是全部。 大学那几年她拍过的东西太多,当时也没自己分类文件夹,名字起得乱七八糟,找起来很费劲,而且可能根本不在这个硬盘里。 ——确实也不在这个硬盘里。 许丛生大概想起来那个旧硬盘好像在另一件屋子的柜子里,可她突然不想翻了。 当年她扮演那个角色参加的舞台剧在网上传播得很广,随便搜都搜得到。林旸就算真的刷到,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许丛生靠回椅背,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就凭他一句“看过”,她居然大半夜开始找十年前的东西。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万一在十年前的图片里找到了林旸的身影又能怎么样? ——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无聊透顶,浪费时间。 “有病。” 许丛生骂一句,泄愤地关上了电脑主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旸。 【到家了吗?】 许丛生看了看,本不想回。但纠结了许久,还是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回完消息马上就摁黑了屏幕。可想了想,又忍不住打开。对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隔一会儿又消失,没几秒又重新出现。 许丛生看着着急,又一次摁黑屏幕,但实在没忍住,再度打开,瞧见对面依旧是反反复复地“正在输入”,她止不住发了一句:【你酒醒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没醉。】 许丛生笑出声。 她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那张糊到根本快没有人形了的图,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句:【那你还记得】 字没打完,许丛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贱。分明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再深入交流,却依旧来来回回地发着消息。 许丛生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手都举起来了又觉得真扇下去有点疼,拧巴了半天,又把胳膊放了下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痛骂了一通,随后点开输入栏,打算全部删掉。 编辑突然弹出来了条消息。 许丛生吓了一跳,手抖碰到了发送键,那半拉消息“嗖”一下弹了出去。 她一愣,慌忙摁住消息,可安卓手机就是喜欢在关键时刻卡一下。微信直接闪退,许丛生“啊”了一声,再点进去时,林旸的对话框上已经显示了“正在输入中”。 没等她再次摁上“撤回”,对面的消息“咚”地一声弹了过来。 【记得。】 许丛生心里漏跳了一拍。 林旸刚才说的是醉话,那么现在清醒以后完全可以顺势说一句“不记得了”,或者把话题岔过去......但他没有。 她盯着屏幕半天。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为什么会看?看过多少?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以后也不会比现在更进一步。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只是短暂地有了一些交汇,以后依旧会各奔东西。 更何况,林旸有喜欢的人。 许丛生的目的很不纯粹。 她就是喜欢林旸,她承认自己喜欢林旸,她就是对林旸抱持着一些不该有的腌臜心思。她过去喜欢,现在也依然喜欢。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喜欢不可能成真,所以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开始。 不要做一些没用的努力,也不要去过度打扰他的生活。那只会让他感到困扰,会让他本就令人诟病的“单恋人设”更加落人口实,更会让他们现在本就浅薄的关系变得更加遥远。 喜欢不是要靠近,爱也不是要永远在一起。 许丛生想,她或许只是被林旸的光芒所吸引,而产生了一些憧憬,而她没谈过恋爱,所以误以为那些憧憬就是爱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 许丛生这么警告着自己。 她盯着输入栏的光标许久,只打出了简单几个字:【林老师好好休息。】 她想了想,又觉得“林老师”三个字看着太别扭了,思来想去还是给删了,改成了“你”。 林旸回得很快:【晚安。】 许丛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旸的社交平台有设置私信的自动回复,自动回复里就是“晚安”。 许丛生记得他在采访里说过,他说是因为喜欢的女生总是会很晚才回,所以才会想说一句“晚安”,告诉她即便是在万籁俱静的黑夜,也依旧有个人在等着她。 朝阳们总说哥哥深情,说不知道哪个女生这么幸运,能被林旸青睐。林旸却说,这话说反了。 不是女生幸运,而是他很幸运。 林旸说,他因为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女生,想要接近她,想要了解她,所以才进入了这个世界,收获了这么多的爱与赞美。 他说,他是幸运的。 幸运于看到了她,幸运于被她感染,幸运于她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可他也是不幸的。 他说,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站在与她同样的舞台上,能够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时,他却忽然找不到她了。 7. 舞台 许丛生第二天醒得很晚。 手机压在枕头旁边,屏幕上还停着昨晚的聊天记录。 【记得。】 【晚安。】 许丛生盯着看了会儿,把手机扣了过去,难得没有抓着手机去厕所,而是两手空空地跑去洗漱了。 十分钟后,她又咬着牙刷跑到床头,把手机拿进了厕所。 林旸说的“看过”,到底是看到过她网上流传的片段,还是—— 许丛生大学那几年留下来的东西其实很多。 最早只是和朋友一起做些脑洞拍摄。 那时候购物网站上根本没有厂家去做这些扮演类别的衣服。 她得自己搭配服装,道具也要自己做,妆造全是边学边画。后来作品传开了,有展方邀请她做小舞台,她觉得好玩,就真的上了。 舞台不大,观众也不算特别多,和真正出现在电视里的明星当然完全不能比。 可灼热的灯光亮起来以后,人站在上面,底下所有视线同时抬起来,那种感觉很容易让人上瘾。 她沉浸在扮演的角色里,享受着大起大落的情绪,将自己完全融入另一个虚拟角色的人生,感受着寻常时从不可能感受的宏大故事。 而那之后,观众欢呼,或是落泪共情,或是感动鼓掌,一切的赞美都像是温热的暖光,肯定着她所有的付出,激荡灵魂。 许丛生喜欢创作。 她也喜欢创作之后所得到的观众的认可。 她那时候确实玩得很疯。 一场活动结束,下一场又有品牌来找;做舞台的时候被摄影师看中,后来开始拍平面;再往后有人请她走秀、站台,偶尔还会接些商业活动。 那些一同参展的朋友开玩笑说她的大学生活像随机刷新副本,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有意思就去,没意思就走,后来她真的就走了。 虽说换不来真心的朋友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可大部分原因,只是她觉得乏味了。 现实生活的事情太多,考试、作业、找实习。即便发自内心地享受着创作,喜欢着掌声和赞美,业余生活转到的零花钱甚至可以覆盖所有的生活费和学费,可许丛生始终觉得,这样的人生终归不是她想要的。 吃青春饭的人总会有走下坡路的时候,灵感也总有枯竭的一天。许丛生想,那就让这些光辉停留在她风光最盛的时候好了。 所以她开始推掉后面的邀约,账号更新越来越少,再后来彻底停掉。 就像她后来离开很多事情一样。 许丛生擦掉嘴边的泡沫,漱了口,想了想,跑去角落的柜子里翻翻找找,又扒楞出来了几个硬盘。 旧文件夹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她只是想确认林旸到底看到过什么。 原本确实只是这么想的。 可点开以后,她自己先看了进去。 照片里的自己年轻气盛,头发染过乱七八糟的颜色,妆也比现在夸张得多。 舞台后台永远乱七八糟,人挤着人,线缆和道具堆在地上,她却一点不嫌烦,蹲在角落里改最后一处配饰,下一张已经站到灯下。 现在再看,许丛生竟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陌生。 太有活力了。 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新东西,永远不怕折腾,今天上台,明天走秀,后天又能蹲在学校的角落通宵做一件根本没人要求她做的道具。 许丛生往下翻,终于看到了她想找的那个文件夹。 【20131006舞台剧】 她点了进去。 这是十多年前的一场大型展会的舞台活动。 那次她们自己做了一套偏剧情向的短表演,是在游戏大背景下编拟的衍生剧情。舞台剧时间不长,现场却出了点意外,原本设计好的升降装置卡住,音乐已经进了下一段,她站在台上只能临时改走位,把后面的五分钟全部重新排过。 最后居然没砸,效果还很好。 那次以后,她因为现场片段传开,涨了不少关注。 许丛生靠在椅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脑子里反复飘过林旸昨晚说的话,他说的不止是“看过”,还有—— “你以前那个舞台,不是临时改过一段吗?” 许丛生心里没来由地出现了一阵慌乱。 那场舞台,网上当然有现场录像。 可那段临时事故真正看得出来的人不多。成片里看着很顺,只有在现场或者看过观众发的复盘分析,才会知道原本的设计不是这样。 许丛生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半晌,打开搜索框,输入那一年活动名。 公开视频还在,但画质已经糊得有点年代感。 那时候台下乌压压全是人,灯一亮,镜头晃得厉害。视频里年轻的自己从侧面上台,动作比现在回忆起来更干净,音乐走到中段,升降台没有起来,她只迟疑了不到一秒,直接转身换了路线。 弹幕还有人在刷: 【这里是不是出了事故?】 【好像是,但虫草太太居然圆回去了。】 【好牛......】 许丛生往后拖,却没有再看到观众席。 当然不会有。 观众视频拍的是台上,谁会特意把镜头转向人群。 许丛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十分可笑。 快三十的人,大清早起来不收拾收拾赶去上班,反而坐在家里,从十年前一段糊成马赛克的视频里找一个当时还没出道的男人。 许丛生崩溃地嘟囔了一声,快速收拾了一下,抓了块面包赶出门上班去了。 毕竟外快虽然赚钱,本职工作依旧不能落下。 吃午饭时,刚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弹出直播提醒,标题是林旸新剧杀青采访。许丛生愣了愣,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丝对方竟然跟自己一样都在加班的庆幸。 她很快觉得这样想并不对,他们两人甚至连工作性质都完全不一致,说什么上班下班。 许丛生快速把小炒肉送进嘴里,腾出一根手指点开了直播,主持人正在问接下来有没有休假计划。 林旸坐在灯下,妆发已经做好,看起来精神抖擞。许丛生一瞬间觉得,他昨晚那副喝了半杯酒就迷迷瞪瞪的模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林旸说:“这次杀青物料拍完之后,可能会给自己一个小小的休假。” 主持人笑:“林老师真的会休息吗?” “当然会啦,我也是人嘛。” “可是朝阳们似乎不信哦。” 林旸也笑:“那没办法。” 许丛生咬着筷子看了几分钟。 林旸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大明星林旸,是那个她熟悉了很多年的林旸,隔着屏幕看到的林旸。 主持人后面又聊到出道。 “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你其实不是传统科班路线,当时怎么会想到进入这一行?” 这个问题不算新,之前很多的采访里,主持人都这样问过林旸。而他的答案也总是很标准:机会、尝试、觉得表演有意思。 这次林旸也是一样。 他露出了一个向来完美的微笑:“最开始其实没想那么远。” “那是什么让你决定试试?” 他看着主持人,缓缓道:“觉得站到台上以后,可能会看到一点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许丛生一怔,看向手机屏幕。 这次的回答,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主持人明显没听懂:“比如?” “比如......”林旸歪着头想了想,视线看向了很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并没有完全聚焦。 他很快又将思绪拉扯了回来,重新看向主持人 ,缓缓道:“我以为站到台上之后,就可以更加靠近那个人的世界。” “那个人?”主持人微微一怔,恍然大悟,“是你一直提到的那位吧。” “嗯。”林旸笑了笑,神情间多了一丝落寞,“可后来我发现,也没那么简单。” 主持人示意他继续,许丛生忽然不想往下听了。 她退出了采访,低头夹了一筷子已经凉掉的菜,过了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才又重新进入直播。 采访已经聊到下一部戏。 许丛生莫名想起上午翻找出来的那段旧视频。 台下很黑,她站在灯里。那灯火亮得刺眼,可她却除了脚下的方寸之地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清身旁的演员,看不见台下的观众,也看不到舞台以外的所有的一切。 许丛生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被困住的感觉,不喜欢看不到外面广阔天地的束缚,所以她逃了。 . 接下来一周都没有拍摄。 许丛生觉得这原本应该是件好事,终于可以把工作切回井井有条的正轨。 程序项目进入一个新阶段,她连着开了几天会,晚上回家继续写文。那本卡了很久的男主,最近几日都顺利了不少。 编辑半夜看到她连更,十分感动:【你被什么附体了?】 许丛生发了张猫猫张开双臂迎接太阳的表情包:【灵感之神。】 编辑难得没有发省略号,而只是飞快砸来了一张热泪盈眶的黄豆表情,随后消息弹了出来:【你这个男主最近突然像个人了。】 许丛生发了个问号过去。 编辑输入了很久,消息才传来:【怎么说呢,以前感觉你只是设定了一套人设硬往上套,现在感觉男主角有了生命......我喜欢。】 许丛生怔怔地看着这句话,发了好了一会儿呆。 电脑另一边还开着白天那段采访,许丛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家又给打开了。她盯着暂停画面里林旸的侧脸看了半天,随后截了一张图,保存在了一个名字非常直白地叫做“太好看了”的文件夹里。 编辑消息又来:【是从哪里被灵感之神附体的?身边的人?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丛生手指悬在键盘上,隔了半天才回:【你想多了,只是我向来被幸运光环附体。】 【......】 见编辑不再发消息,许丛生摁灭了手机。 灵感源泉...... 若说灵感源泉,许丛生的余光瞥向另一块屏幕的林旸。 人物怎么能算真人原型,顶多借一点观察,作家都这样。 身边的人,网上的人,所有的艺术都多少来源于生活,没有人可以创作出认知以外的事物,哪怕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一定是从现实中获得了灵感。 这其中的区别不过是有些人想象力更丰富些,有些人更贫瘠些罢了。 许丛生坦然地这般想着。 她的视线不自觉瞥向了漆黑的手机屏幕,想了想,又在电脑上登录了微信。 微信界面一片安静,除了朋友发来的三十来条搞笑视频分享——当然,依旧一句话没有。 林旸这几天也没联系她。 但转念想来,他们原本就不是每天聊天的关系。没工作就不说话,完全合理。 许丛生一开始根本没在意,她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可视线总忍不住往微信上看—— 忽地“叮咚”一声。 许丛生几乎是唰地就扭过了头,消息是项目组宣发。 宣发那边把最后一次拍摄需求发了来,许丛生点开扫了一遍,里面说要补一小组角色告别图,时间暂定周六。 许丛生飞快回复了收到。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条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周四见。】 8. 怦然心动 是林旸。 许丛生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人到底从哪知道得这么快。 明明项目组有群,群里聊拍摄安排聊得热火朝天的,林旸却非要单独给她发这么三个字,好像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许丛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尊重每一个工作同事,这样单独发一下以示礼貌。 林旸在圈内圈外的名声都向来很好。 哪怕竞争对手们盯着他想要落井下石,逐字逐句逐一分析他的所说所为,可出道十多年来,他最大的争议与黑料,也不过就是被截了几帧刚出道时稍显稚嫩的演技,铺天盖地地嘲笑。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娱乐圈的明星私下里多少有些通病,抽烟、喝酒、随地吐痰、甚至耍大牌、引导粉丝撕战都已经是最无足轻重的了,有些人其实早已经走在了法律的红线上,区别只是被发现和没被发现的区别。 可林旸从来获得的只有工作伙伴的夸赞。 他背后没有资本,所以铺天盖地的黑水倾倒而来时没有办法澄清。他的解释会被当做垂死挣扎,一波又一波地谩骂迎面而来。 也正因如此,即便是人气红透了半边天,好的剧本能送进手里,可带来的还有其他需要利用他名气名声的资方宠儿。 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这话许丛生大学时就懂了。 要么和其他人一起烂在泥里,要么一身疮痍地出淤泥而不染——林旸显然属于后者。 许丛生当然知道林旸属于后者。 娱乐圈是什么腌臜模样,她太清楚了。 那时候她风头正盛,先是因为舞台剧在网上爆了名气,后来又因自己创作类的写真拍摄走红,开始接推广、走商演。 虽说她会把每个马甲分得很开,但难免也会有被人认出的时候。即便会刻意糊弄过去,不想让人发现,可终归年纪轻,心气高,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得有名,觉得前头的光是亮的,踩着台阶就能摸到。 那次许丛生接了三场连秀,最后那次秀场结束时,负责人进了化妆间,叫她们先别卸妆。负责人说,巴黎来的高奢总监和几个资方老板在隔壁吃饭,喊她们几个模特过去敬杯酒,混个脸熟,以后高奢的机会多得是。 一群姑娘都炸了。许丛生也心跳得快,巴黎高奢,那是隔着屏幕才敢看的名字,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提着小包就跟着去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包厢里摆着张长条桌,铺着丝绒的红桌布,客坐的,全都是男人。 秃顶的、腆肚子的、手指上套着翡翠戒的,个个在财经版和时尚刊上见过名头,空气里浮着烟草混着威士忌的闷味,像一堵湿墙迎面压过来。 每个男人中间都空着一个座位,摆好了餐具酒杯,像提前量好尺寸的空位,专等着人往里填。 负责人倚在门边,笑得一脸和气:“愣着干什么?小姐们穿插着坐,陪各位老板喝两杯,以后都是贵人。” 旁边的姑娘们早已经收回了愣神,堆起了笑容就往前走。裙摆蹭过地毯,高跟鞋踩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许丛生站在原地,胃里猛地往上一抽,酸水直接顶到了喉咙口。 攥着包带的指节越收越紧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浑身发麻,从舌根到胃袋,一路烧得慌,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往嗓子眼钻。 许丛生逃了。 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音,她跑得却急,撞翻了走廊的装饰花瓶也没敢停。出了酒店大门,深秋的夜风猛地灌进领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往哪跑,就顺着人行道往前冲。妆大概是花了,脸上一定很狼狈,可许丛生顾不上这些。 风刮得脸疼,哭到胸腔发颤,吸气都带着哨音,像扯破了的风箱。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晃,路灯昏黄得像浸了水,整个世界都在转。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石子嵌进皮肉里,钝痛顺着腿往上爬,她却感觉不到疼,撑着地面干呕。 胃里是空的。 为了走秀她饿了三天,每天只喝一杯温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发黄的酸水烧得喉咙发疼,一口接一口地呛,咳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五脏六腑像是打了结,抽搐着疼痛。 许丛生蹲在路边,背靠着冰冷的墙,浑身发冷。 以前总觉得舞台是闪亮的,镜头是光鲜的,只要站上去,谁都能追逐梦想,谁都可以发光发热。可原来—— 原来那不是逐梦的路。 那是明码标价的拍卖场。 许丛生又干呕了一声。 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后颈忽然一暖。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下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子里。 许丛生脑子昏沉沉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蓝月亮”。 茉莉花香型的。 许丛生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啪嗒啪嗒砸在了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想抬头看看是谁,眼皮却肿得发沉,泪水糊了满脸,视线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怎么聚都聚不清焦。 她能看见的只有头顶昏黄的路灯,灯光晕开一圈虚边,乌云沉沉压着,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沙沙地响。 忽然一阵风过。 乌云被吹开个角,一簇月光斜斜漏下来,正正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是个少年人的轮廓。 清瘦,肩膀不算宽,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跑了一路。夜里已经凉透了,他只穿件短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风浸得泛着点白。许丛生懵懵地想,他不冷吗? 这念头转了半圈才钝钝落地——他的外套,好像正披在自己肩上。 他手里抓着个帆布斜挎包。 包的边角还沾了点灰,样式眼熟得很,像在哪见过。 刚才哭得身体发麻,许丛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那个包看,仿佛能从那包上盯出朵花来。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视线糊了一层又一层,盯了好半晌,她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下一秒,头顶一沉。 那人伸手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拎起来,轻轻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低,挡住了风,也挡住了晃眼的路灯光。布料蹭过额角,还带着点他身上的温度。 “保安睡了,现在回去,能从大门翻进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轻轻砸进耳朵里。 许丛生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她卡了好半天,才把“保安”“大门”和学校宿舍的门禁联系到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可眼前只剩空荡荡的人行道,风卷着落叶打旋,人已经没影了。 脚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温温的,像是被人揣了一路,又或是攥在手里很久。 许丛生不知道。 她只是一口气把那瓶水全都喝了。 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接到过秀场活动。 业界像是拉黑了她,隔日便有黑热搜霸上了文娱榜,说某网红模特小牌大耍,撞翻酒店花瓶拒不道歉。 许丛生有一段时间没敢登陆社交平台。 . 许丛生盯着林旸的那句“周四见”愣神了很久,久到提醒她该出门了的闹钟轰然炸响,她才忽地回过了神。 她犹豫了片刻,才也回了一句:【周四见。】 林旸又没消息了。 许丛生已经开始熟悉他这个聊天习惯。 说完就走,没头没尾,说消失就消失。可林旸毕竟是大明星,他的工作量可比她的多上太多,这也正常。 许丛生本来准备锁屏,想了想,没忍住敲了一句:【问你个事。】 这次回复很快:【什么事?】 许丛生指尖停了片刻。 她原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那个舞台”,打完以后看了一遍,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胡搅蛮缠。 毕竟那件事是昨晚林旸喝了酒以后无意间提起来的,对方现在都没再说什么,她倒追着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问个没完。 删掉。 重新输入:【你当年......是】 许丛生看了两秒,不知道自己要问“是”什么,是认得我?是知道我?都很奇怪。 他们当然认得,也当然知道彼此,否则又怎么会加上微信。 许丛生记得清楚。 那时候她还在大一上半学期,刚刚熬了五六个通宵去做剧场的道具。室友新交的男朋友组局要去唱K,室友叫了整个寝室的人一起,而她的男朋友也叫上了他寝室和篮球部的好哥们。 那其中,就有林旸。 许丛生不记得在那次的聚会过程中有和林旸说过话,她甚至没和他坐得很近。 那时候她困得眼皮直打架,要不是KTV太吵,她怕是要直接撩蹄子厥过去。 若是非要说的话,最多就是散场时,室友的男朋友吆喝着让大家互相加一下微信,许丛生才和林旸面对面地对视上。 林旸打开了扫一扫,镜头闪烁着KTV又紫又蓝的光:“我扫你?” “行。” 这是许丛生唯一记得的对话内容。 可若说她是怎么喜欢上林旸的,大概也是从那次KTV开始。 许丛生的青春期来得很晚,她自称说来得很晚,晚到大一了才开始知道什么叫青春期懵懂的悸动。 毕竟初高中时大家光顾着学习,每个人每天都油头垢面。 同班的男生忙着对女生起哄,高年级的男生忙着对高年级的女生起哄,每个异性都烦得透顶,每个同性都忙着讨厌异性。 那时候的许丛生着实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对着这样莫名其妙的男生还能产生恋爱的冲动。 直到大一那次KTV结束,所有人都各自回寝。 许丛生第二天还要去展会演出,而学校大门早已经落了锁。她不想大半夜还要打报告给保安,索性偷偷摸摸地跑去了学校后门,打算从那边一处断开的铁栏杆钻出去, 再打车去地铁站。 齐腰的野草被夜风卷得沙沙响,草叶刮过手腕,沾了满手凉露,潮润的青草气裹着月光扑过来。 许丛生猫着腰拨开乱草往前走,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处锈迹斑斑的断口,歪掉的栏杆豁出一个缺口,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 她先把帆布包递出去,再弯腰探了半个身子,裤脚蹭上了泥点也顾不上。就在这时,头顶的围墙上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许丛生心脏一跳,以为是夜间巡逻的保安,呼吸停了半拍,猛地抬起头。 接着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围墙顶坐着个男生,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墙外,显然是翻墙头翻到一半,被她的动静惊得僵住了,正睁圆了眼往下看。 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把眉眼轮廓描得格外清透。 干净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他微微张着嘴,满面的惊讶。 风卷着草叶浪一样扫过去,沙沙声漫过耳畔,远处的虫鸣恍若停了一瞬,时间被月光冻成了一帧静止的画。 是林旸。 许丛生有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 声音刚出,林旸忽然反应过来,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没等她再吐出第二个字,林旸已经翻身跃下围墙,抓紧书包带,飞快地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跑进了路边的树影里,几步就没了踪影。 许丛生维持着半探身子的姿势,愣了很久。 鼻尖还留着青草与露水的潮气,风里带着淡淡的灰尘味。许丛生只觉得心跳得很快,砰砰地撞着胸腔。 在那之前,许丛生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什么二见倾心。 分明一句话没讲,分明只对视了短短几秒,许丛生却无法控制地不断回想起他。 只是惊鸿一瞥,仅仅只是惊鸿一瞥而已。 那时候的许丛生甚至有一丝错觉——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舞台下的观众里,看到了他。 那......是错觉吗? 是错觉吧。 许丛生不知道。 可许丛生有点—— 只是有点。 她有点想知道。 可她还是把对话框里的所有问题全都删了。 不管问什么,都显得好像离谱又自恋。 如今对面那位的人气说一句全国顶流也不为过,她跑过去问人家“你当年是不是知道我”,多少有点往大粪上镶金的意思。 何况前一刻还在心里提醒自己保持距离,现在又茶里茶气地拿十年前的事情反复试探。 许丛生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像传统意义上的婊子。 ——算了吧,许丛生。 人生还有很长,何必在这里散发着惊人的恶臭。 【没什么,当我没说。】她发了出去。 林旸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许丛生把手机放下,假装继续看文档。 两分钟,三分钟,她终于忍不住重新拿起来。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消失、又出现,最后忽然弹出来了一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去看你的舞台?】 许丛生心里一凉,温度突然从脑子里撤走,一路凉到了指尖。 她吓得摁熄了屏幕,一把将手机抛远。隔壁工位的同事被她吓了一跳,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 许丛生也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停了一下,强行给自己找补,“刚刚有个大虫子。” “哎呀!” 同事立刻紧张起来,弯腰从抽屉下面摸出一瓶杀虫剂,隔着隔板递过来:“我就说这个楼清洁做得不好,老板还不听!” 许丛生慌忙接住,她抱着那瓶杀虫剂,喷也不是,不喷也不是,最后在同事热情地注视下,意思意思朝脚底喷了几下。 同事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 【因为你在台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许丛生愣了半晌。 六个字她当然都认识,单独拎出来也没有一个复杂的,可连在一起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识字能力出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叫因为她在台上? 因为她在,所以他才去看? 还是因为她在台上,所以正好看见? 又或者这句话本身根本没有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意思,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陈述句。 许丛生盯着屏幕,林旸那边没有再出现“正在输入中”。 大概又去忙下一个行程了。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自己走得倒很干净。 许丛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手里还抱着一瓶杀虫剂。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下去,又把杀虫剂放到桌边,继续写代码。 没过多久,代码报错。 许丛生盯着屏幕上的红字,心平气和地想:很好。 全世界今天都在针对她。 9. 丛林野人 周四的拍摄是在傍晚。 时间挑得倒是挺好,可以在下班之后刚好赶过去,也不知道是项目组特意安排还是只是巧合。 许丛生比通告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摄影棚里的灯已经按照她之前的指示提前架起来了,背景还没弄好。 许丛生绕着场地走了一遍,和灯光师确认了几处位置,又自己试了几张,觉得这次可以增加一点氛围感,叫人把制烟机搬来。 一切和平时没有区别。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今天检查设备检查得格外仔细。电池满格,卡也没有问题,但许丛生还是重新装了一遍。 陈橙在旁边看见了,问:“卡又有问题?” “没有。” 陈橙狐疑地盯着许丛生看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你有问题。” “啊?”许丛生纳闷,“我有什么问题?” 陈橙:“不知道,但是就是有问题。” 许丛生懒得理她。 门口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林老师到了。” 许丛生下意识地动作一顿,下一瞬,稀疏平常的招呼声在身后响起:“许丛生,好久不见。” ——又是“好久不见”。 也没过去几天啊。 许丛生回过身,冲林旸笑了笑。 林旸今天穿得很简单,应该是刚从别的行程过来,外套还没换,身后跟着李康和助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点了点头。 许丛生没想提那天晚上微信问起的事情。 她没打算更近一步,也不想在这种工作场合莫名其妙地突然开始套近乎。面对一个当红明星,这样做无异于没有工作素养,而且更是像一个恬不知耻的傻逼,借着过去的缘由去套近乎。 许丛生不想这样。 她也不喜欢这样。 她更不喜欢拿着那些俗到透顶的套路,和“偶像”拉扯关系。 ——偶像。 是偶像没错。 出道前或许只是无法抑制的喜欢,出道后的那些喜欢被归类成了粉丝对偶像的爱恋。 林旸向来不缺人喜欢。 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喜欢他的人有万万千个,她的那份或许压根没有他随便一个真正的粉丝来得重。 许丛生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可她还是忍不住会点开所有关于他的物料。 她的视线会随着他转,心思会随着他飘走,无时无刻不想看到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愿错过。 哪怕现在有了短暂的相交点,许丛生也不想再停留。 那样不对。 她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可那样不对。 会影响林旸在娱乐圈的发展,也影响她追寻自己喜爱的事物。 许丛生第无数次地在心里打定主意,拍完这一单,就不拍了。 林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寻常。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冲着许丛生笑了笑,随后很快就被工作人员领去做妆发。 许丛生站在原地,看着人进了里面,心里那点隐约的紧绷反而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这几天确实有点想得太多。 林旸的那句话本来就没什么。 因为她在台上,所以他看过那个舞台。 再正常不过的因果关系。 至于到底为什么去,什么时候去,和谁去,这些其实都跟现在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她反而轻松了一点,至少在林旸重新出来以前是这样。 今天是最后一场,拍的是角色告别物料。比前几次正式,要求也更明确,主要围绕他刚杀青的角色做一组偏情绪向的照片。 林旸换完造型出来以后,许丛生先试了几张。 拍完,她低头看屏幕:“感觉不太对。” 胡锡安凑过来看:“哪里不对?” “嗯......有点太像林旸本人了。” 胡锡安愣了一下,许丛生抬头看去:“肩膀放松一点。不要站这么直。” 林旸照做。 她又看了一会儿:“视线往下。” 这一次好了一些。 许丛生连续拍了几张,还是放下了相机:“你现在好像知道自己在拍照。” 林旸看她,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不能知道?” “效果不好。” 他说了句“好”,接着就没再问了。 许丛生觉得林旸今天怪怪的。 虽然比起和其他艺人合作,林旸已经是对于物料宣传之类的拍摄活动得心应手了,可今天他总有些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失误。 比如站得太直,比如笑得太假,可那些失误又看起来像是刻意做出来的似的,到处都是马脚。 许丛生放下了相机。 “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她问。 林旸定定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才说:“嗯,有点。” “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林旸笑了笑,“你和我多说说,提醒我一下就行了。” 许丛生总觉得林旸这话有点怪,却实在找不出哪里奇怪,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下午拍到一半,换场景时,背景出了问题。 原本订好的布景尺寸比现场短了一截,叫人送肯定来不及,闪送里不可能有摄影道具。胡锡安急得在旁边打电话,许丛生看了一会儿,叫住了他。 “没事,背景可以改一下。” 胡锡安:“怎么弄?” “背景没有硬性规定要纯色,那就干脆上面再折几道,把整块布打皱,下面摆些其他素色道具遮住。” 两个人比划了一会儿,觉得可行。工作人员说去叫人帮忙,许丛生已经搬了梯子,把夹子拿了过来。 她一向不太喜欢干等着。 梯子刚架好,她踩上去调整背景,底下的人还在拉另一边。上面那块布有点重,折了两次都没固定住。 “再往左一点,那边有个钩子,能固定一下。”底下忽然有人说。 许丛生低头,发现林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扶着梯子。 许丛生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你别动。”林旸说。 “我没动。” 林旸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却还是将梯子抓得更紧了些。 “别这么用力抓,你手腕骨折不是刚好?”许丛生说。 林旸神色一怔,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后忽然“噗嗤”笑了声:“你在关注我?” 许丛生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转着。她卡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你那么有名气,所有动向都会被人关注着,我当然也能看得到。” 林旸歪着头,侧目看着许丛生,满脸写着不信,不依不饶:“这事几乎只有我的粉丝才知道。” “社交平台上总能刷到的。” “是他们通过路透分析出来的,我叫他们不要到处说。” 许丛生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林旸不让到处说,可她也没想到林旸这么较真,会揪着这一点死活不放,像是...... 像是非得听到心里想要的那个答案才肯罢休似的。 许丛生脸皮薄,她就是不想当着林旸的面承认。 但她脸皮也厚,所以她可以直接假装没听见。 她没再理他,只干巴巴地扭过头,伸手把夹子重新固定。 折到最后一处时,林旸忽然开口:“你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许丛生动作一顿:“什么?” “现场出了问题,你好像更喜欢自己上去弄......彩排的时候。” 许丛生低头看他。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许丛生却一下想到了 大一时的那场舞台彩排。 设备故障,音乐有些跑音,她站在台上临时改了整段走位,结束以后还跟工作人员一起在后台蹲了半天找问题。 那场彩排只是展会前的预备环节,当时场内有许多人,各大参展项目组的工作人员、展会主办方、一些非官方的散摊筹备人。 那次的主办采用了全程直播模式,包括前一天的筹备彩排,为保证所有环节的公开透明。 许丛生一时间疑惑:“直播看的......?” 林旸顿了顿:“现场。” 许丛生手一顿,上面的夹子忽然松了一下。 林旸提醒:“先弄好。” 许丛生回过神,把背景重新固定住。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刚才那个答案。 ——现场。 这两个字和“看过”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偶然在网上刷到过,可她从未想过,林旸是真的去过。 “你当时也在那里?” “嗯。” “参展?” “只是逛逛。” 还是很简单的回答。 许丛生看了他一会儿,想问为什么,可憋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旁边已经有人过来叫林旸换下一套衣服,他松开扶着梯子的手,转身之前看了一眼已经整理好的背景。 “这样就可以了吗?” 许丛生“嗯”了声。 林旸点了点头便走了,整个过程平常得像只是顺手帮了个忙,反倒显得她心里那些忽然多出来的问题有些多余。 后半程许丛生没再提那件事。 工作一旦开始,她很容易把注意力收回来。 林旸也没再有任何异常。 他忽然又变得极其专业且配合,仿佛早上那些面对镜头的生疏只是意外。 该拍照拍照,该确认物料确认物料,林旸甚至比前几次更安静。 许丛生觉得烦躁。 这种忽远忽近不明不白的感觉让她烦躁,那种本早就说服了自己离得十万八千里没什么不好、并且已经习惯了隔着屏幕偷偷瞧着,那种距离却被贸然地缩了短。 计划之外,完全不在预料之中,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也令她烦躁。 那就像是皮筋早已经因为拉扯而绷到没有了弹性,如今忽然卸了距离,却也早已经从内里断成了数截,一切都变了。 许丛生不喜欢这样。 她是喜欢新鲜事物没错,可喜欢新鲜的事物不代表喜欢不确定性的未来。她讨厌一切无法控制的变量,厌烦一切会脱离掌控的不稳因子。 她不知道林旸到底想干嘛,而现在她也不想知道了。 做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就好。 那样就好。 . 这次拍摄之后,项目组暂时没再发新的通告。 许丛生也没问。 陈橙的消息弹了出来,说另外还有两个艺人工作室问她档期。许丛生想了想,让她告诉对方,最近两个月自己档期都有点满。 她没把话说死,毕竟虽然摄影的新鲜感有些下去了,但多少还是有些的。淡圈归淡圈,也不至于给自己的后路完全封死。 要是哪天哪个工作室砸个几亿下来请她拍一场活动,那就算是她到时候恨死了摄影,也一定会抄家伙上的。 赚钱嘛,不丢人。 谁不喜欢钱。 不过最近确实事情很多。 公司的项目到了联调阶段,下班没办法溜得那么快。加上她那篇文的数据也涨幅挺好,编辑这几天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矿山。 周一上午,许丛生刚开完会,手机里就躺着三条消息。 【你看后台没有?】 【你是不是又没看?】 【丛林野人女士。】 10. 马甲 最后一条连尊称都叫上了,显然大事不妙。 丛林野人是许丛生的笔名,也是随便起的。 许丛生擅长干这个,随手就能攒出一堆网名马甲,个个跟“丛生”俩字沾点边——拆字、谐音、意象拐个弯,细想能扯上关系,放一块儿又谁也不挨着谁。 她习惯把生活拆成一块一块的,各走各的道,互不串门。说不上为什么,硬要找缘由,大概是怕串了味。 躲在马甲后面是最自在的,没人知道屏幕那头是谁,她就能放开了写,爱恨嗔痴、天马行空,怎么出格怎么来,不用顾忌现实里的身份,不用怕谁指着她说“原来她还写这个”。 许丛生不怕作品被骂,写得不好挨批评是应该的。她怕的是现实里的人凑过来,因为她拍的照去看她的文,又因为她写的字来评判她这个人,爱屋及乌也好,迁怒也罢,都不对。 对作品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许丛生认死理,喜欢创作,就该作品归作品,人归人。 观众夸的是故事,是光影,是创作的想法,不是许丛生这个人,反过来也一样。 她私下是什么样的人,跟她写的故事拍的照,没必要绑在一起。 马甲就是层壳,套上了,她就是某个领域的创作者,脱下了,她就是个按时上班、买菜做饭的普通人。 那些靠马甲挣来的名气、认可、小成就,像摆在玻璃柜里的奖杯,隔着玻璃看挺好,她没必要天天扛在身上走亲戚见朋友,更不乐意有人顺着网线摸到她家门口,吵吵嚷嚷地闯进来。 她就想过普通日子,创作时尽兴,生活里安心,各归各位,就挺好。 许丛生站在茶水间等咖啡,顺手点开平台的后台。 一大堆已经多到变成了省略号的通知红点看得许丛生一懵。 收藏、评论、长评——以前只是隔三差五地有个零星几条,她不过就是这周没有上作者平台,现在突然变得那么多,许丛生一时间以为是系统故障了。 编辑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昨天有读者截了你的一段剧情发了社交平台,那条帖子爆了。】 许丛生发了个丑猫震惊的表情包过去。 编辑没理她,只是一味地“正在输入中”,随后一长串的消息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你得感谢现在还有人能静下心来看文,我早就说了,你的框架太大,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现在的市场心浮气躁,大家都只想要快节奏的东西,你不是知名作者的话,几乎没有人会有心情看你慢慢推进剧情塑造人物,可是这也同样是一个很好的点。】 【一旦有人看进去了,就会被你惊人的构思所吸引。哪怕之前我说你的角色塑造太生硬,但也比大多数快餐要好很多。人性的复杂面,剧情的生动程度等等,都非常值得慢慢。】 许丛生愣神的功夫里,编辑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要我说,丛林野人,我手底下那么多作者里,我最看好你。】 许丛生又发了同一个丑猫震惊的表情包过去,同时附上了一句话: 【你不会是对手底下每一个作者都这么说吧……】 【……我杀了你。】 许丛生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点开通知栏,往下快速划拉了几下,发现划不到头,就又转回了最上面的热评。 最热的一条长评在分析男主。 【李长生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不怕,他只要一出现,所有人都会觉得安心。他像一轮明月,照耀着所有人……可他明明身受重伤,却一声不吭,从来不说,只自己窝在黑暗里静静消化……啊啊啊受不了了,好想钻进里温暖一下我们家长生。】 下面已经盖了很高的楼。 【作者真的好会写……美强惨最惨的地方在于男主已经破破烂烂了但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惨qwq】 【这才是精髓啊!这种其实脆弱但是硬撑着强大的人最好嗑了……】 【而且作者的世界观也真的很牛……很难想象这么大的世界观是一个新人作者写的!我怎么早没有发现这个宝藏!】 许丛生看了一会儿,咖啡机终于渗完咖啡液了。 她低头去拿杯子,顺手给编辑回消息。 【刚刚看了一眼。】 对面秒回:【然后呢?】 【好热闹啊。】 【……】 过了几秒:【我迟早被你气死。】 许丛生端着咖啡往外走,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确实没觉得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 这篇文写到现在,前面也不是完全没人看,只是最近开始明显热闹起来。她手里的事又多,很少盯着后台一天刷八遍。 编辑:【还有,有一家出版社在问价。】 许丛生脚步顿了顿:【哪家?】 这回编辑满意了:【哼,你还知道好奇,说明还在人类范畴内。】 许丛生没理这句。 两个人在微信里来回聊了几句条件,编辑说现在还早,不急着定,现在她那本写在男频的《长生》才刚刚起步,能谈下来的价格太低。出版社这么早问价,其实多数只是在买股,想以低价拿下未来可能会大火的爆款。 许丛生:【太看得起我了。】 编辑:【这可不像你这自大狂说出来的话。】 许丛生又发了个丑猫的表情包,这次是丑猫省略号。 编辑:【再发那只丑猫我把你杀了。】 【你不舍得。】 【我是你最看好的作者。】 接着是一张丑猫得意表情包。 编辑:【……】 见编辑不打算再说话了,许丛生刚准备锁屏,通知栏往下一滑,露出一条娱乐推送。 是林旸昨晚的活动。 很短的一段视频。 许丛生点开。 他站在台上接主持人的话,右手抬起来时动作已经很自然,看不太出前阵子受过伤。 许丛生看了几秒,关掉了视频。 走回工位的时候,同事正抱着一叠资料从旁边经过,瞥了她手机一眼。 “你看谁呢?” “没谁。” “我都看见帅哥了。” 许丛生把手机扣到桌上:“那是互联网公共资源。” 同事笑了:“我还以为你追星呢。” 许丛生抬眼看她,未予置否。 追星号其实也是她的其中一个马甲,她当然不会向同事承认这个。 那账号名字叫“草里镶金”,原本许丛生想非常粗俗地叫屎里镶金的,毕竟这样的话就真的不可能有人认出这个号和她许丛生有任何关系了。可惜平台提示“屎”这个词违规,死都不让她叫这个。 许丛生翻了个白眼。 现在的网络平台,连人类最基础的屎尿屁需求都不允许表达了。 下午一直忙到快七点,许丛生中间几乎没碰手机。 等电脑上的测试终于跑完,她靠回椅背,才发现微信右上角积了一串红点。 工作群、编辑、还有两个朋友不说一句话纯分享的搞笑段子链 接,再没有别的。 她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可没过几分钟,她又忍不住拿回来确认了一次。 确实也没有别的消息。 拍摄暂时告一段落,后续物料也有项目组对接,没什么消息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许丛生反而觉得自己前两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挺多余。 人一忙起来,很多事情本来就会自动归位,这很正常。 对,这很正常。 人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更何况是两个完全不同轨的人。 晚上回家之后,许丛生把自己摔在了电脑椅里,照常盯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敲字。 这几天写得倒是很顺。 男主角李长生碰到一个两难选择,按她原先的大纲,本来应该很快做决定,可她写到一半却忽然又卡住了。 她想了想,删掉重写,接着又再删了些,最后干脆让李长生什么都不说,先自己一个人离开,去做了另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编辑凌晨一点多还在线,看到更新以后发来一句:【这段剧情不错。】 许丛生没回。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你现在开始会写剧情留白了。】 【李长生不能总和队友呆在一起,他需要一些个人的时间,也能让读者缓一缓。】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我以前不会?】 【以前你总觉得友人就应该永远腻在一起,就好像分开了之后那段关系就没了似的。】 许丛生:“……” 许丛生总觉得编辑好像在点她什么,可她没有证据。 把手机倒扣过去以后,许丛生又继续往下写。 写了不到五百字,屏幕右下角又跳出通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还是编辑。 【加油,保持日更哦,卖出版权指日可待。】 许丛生非常肯定,今天编辑确实有点烦。 . 接下来几天都差不多。 公司忙,也忙,出版那边又来问了一轮,编辑还是让她别急,再等等看。 评论区一天比一天热闹,甚至开始有人做人物关系图,分析前文伏笔。 摄影这边反倒安静得出奇。 许丛生没再接新单,也没人催她。 ——林旸没有再出现。 确实也不应该再出现。 许丛生烦躁地摁熄了屏幕,打开了文档,恶狠狠地狂输五千字,让李长生痛揍了八十个追杀而来的杀手,然后发了出去。 没隔几分钟,作者后台的通知消息从一条变成了99+的省略号。 许丛生满意地上床睡觉了。 有消息通知的感觉就是让人舒适。 周四中午,许丛生在电梯里刷到一段林旸的采访切片。 电梯里网速不太好,视频断断续续的。但大概内容还是那样,主持人问最近状态怎么样,林旸笑了一下,说挺好,随后视频卡在了那里。 许丛生划拉了两下,那视频干脆直接变黑了,同事忽然从后面开口:“你不出去?” 许丛生倏然回过神,收起手机:“出,现在出。” 没走出去几步,又把那个采访切片打开了。 许丛生忽然想起那天在摄影棚里,林旸冷不丁地问,说她是不是在关注他,她坦然地说社交平台总能刷到。 这话其实没错,她确实总能刷到。 只不过别人刷到以后会不会回去看第二遍,不知道。 11. 长生 午休的时候,许丛生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听见了《长生》的名字。 那天公司的人难得没点外卖,几个同事一起下楼去吃附近新开的砂锅。店里人很多,等位的时候有人抱着手机刷得入迷,连号码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许丛生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到你了。” 同事猛地抬头:“啊?哦哦哦,走走走。” 她边走还边盯着屏幕,坐下来以后才像终于想起身边还有活人似的,兴奋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摆:“你们最近有人看《长生》吗?” 许丛生动作一顿。 旁边有人问:“什么《长生》?” “一本男频文啊,最近突然火得要死,我昨天刷短视频刷到一段,点进去看了一眼,结果看到三点多。”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翻出一张人物图递给众人看:“就是这个,李长生,我跟你们说,这男的真的绝了。” 许丛生垂眼看了看。 那张图是读者二创,画得还挺好。 黑衣,长发,左手提刀,眉眼被压在阴影里,身后是一轮半沉的月亮。画手显然把她前文里那些七零八碎的外貌描写全捡了起来,甚至没落下“衣襟上不起眼的暗纹”的描述。 许丛生盯了两秒,发自内心地点评:“画得真好。” 同事像找到了知音:“对吧!而且作者真的特别会写这种人,装没事人的美强惨,都已经快死了还要照顾同伴......啊我的青天大老爷,要是男主角是满血,哪还有那些反派的事啊!” 旁边的人笑她:“你昨天不是还说最烦美强惨?” “那得看怎么写啊!硬往身上堆惨叫工业糖精,这种不一样。”她说着说着又低头翻了一会儿评论,“而且作者还是新人,笔名特别怪,叫什么丛林野人。” 许丛生低头喝水。 另一个同事笑了起来:“听着像四十岁大叔。” “我也觉得。可能是那种平时不说话,私底下特爱研究历史的中年男。” 许丛生差点呛住。 她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十分真诚地说:“为什么是四十岁大叔......” “年轻人哪有这么强的人物塑造功底啊!”同事说,“我可烦死了小学生文笔了,没一点成年人能看的东西。” “说不定丛林野人就是个天才小学生呢.......” 同事斜了一眼,振振有词:“那就得是柯南那种,小学生的身体,四十岁大叔的灵魂。” 许丛生这会儿是彻底呛着了。 怎么就和四十岁大叔杠上了! 四十岁大叔做错了什么! 再说工藤新一也不是四十岁大叔啊!! 但同事的话题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现在已经被新端上来的砂锅粉岔开,丛林野人是个四十岁大叔早已经盖棺定论,许丛生也懒得再辩驳了。 四十岁就四十岁,好歹比猜到她头上好。 许丛生低头夹了一筷子粉条,心里只觉得有些新奇。 她习惯了作品在马甲里生长,评论区那些人再怎么喜欢李长生,隔着屏幕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现在忽然有人坐在她对面,拿着手机认真分析一个她写出来的人,这种感觉和后台跳出来的一串通知完全不一样。 像是原本只存在于脑子里的东西,真的从屏幕里爬了出去。 午饭刚吃完,编辑的消息就跟着来了。 【刚刚有两家版权公司来问。】 许丛生走进电梯,顺手回:【还是实体书出版?】 【不是,一家有声,一家影视。】 许丛生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反反复复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看错。 【影视......?】 【电视剧?!】 丑猫震惊表情包。 编辑难得没有吐槽那只奇丑无比的猫,而是噼里啪啦地送来了一串消息:【只是问意向,八字还没一撇。还是那个问题,你现在数据涨得快,业内都喜欢提前买股,价格不会高,我不建议你现在卖。而且......】 许丛生把粉条吸溜进去,腾出只手来敲字:【而且什么?】 【这家公司的口碑不太好,喜欢征用关系户,包括演员和班底,大概是拍不好你的作品,还会遭一波黑水。】 【而且公司的总制片原先是个演员,黑料很多,戏也很多。】 许丛生嚼了两口猪蹄,发送消息:【你看起来很讨厌她。】 【哼,确实有些有色眼镜。】 【本人方向的追星方向的?不会是曾经给你推下过黑水吧。】 编辑发了个大大的震惊表情:【你竟然还挺懂。】 许丛生不予置否。 编辑没再继续延展这个话题,而是又转回了正题,说:【但这是好事,说明这本的商业价值已经有人看到了。】 【你继续写,最近最好别挂假条了,保持日更。】 【尤其男主这条线,最近讨论度很高。】 许丛生回了个【知道了】,编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影视化,李长生让谁演?】 许丛生刚想说“没想过”,手指却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双眼睛。 很黑,很亮,隔着镜头看过来时有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专注。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许丛生愣了了半晌,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输入框里刚打出来的“林”删掉,改成:【版权卖掉了之后,我还能有什么话语权。】 编辑:【这些都可以谈,只是价格不会像原先那样高。】 许丛生沉默了片刻,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随便发了一句:【看谁有档吧。】 编辑硕大的问号不出一秒就弹了过来。 【选角导演如果都像你这么敬业,影视行业早完蛋了。】 许丛生发了个丑猫“嘿嘿”的表情包。 下午工作很多,许丛生没空再想版权的事情。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关掉最后一个测试窗口,收拾东西回家。 地铁口的大屏正在放林旸的品牌广告。 许丛生远远地看见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广告拍得怎么样,而是他今天看起来比那天摄影棚里瘦一点。 她脚步慢了半拍。 周围人照常从她身边经过,或是看手机,或是赶着上地铁,当然也有人顺着大屏多看两眼,却没太多人像她这样驻足。 广告里的林旸穿着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站在光线漂亮得近乎失真的影棚里,和无数次出现在屏幕后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屏幕后的他是完美的,可同样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 许丛生看不见他。 看不见那双温热的、说话时会盯着人直勾勾地看着的双眼。 没来由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许丛生收回了视线,跟着人流下了地铁。 又有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是林旸那个保密剧集的空降预告。许丛生点了开来,一打开就是一片白花花的弹幕。 ——果不其然,弹幕吵疯了。 即使是预告,也能看出身为男主角的林旸戏份极少。男二女儿单独开了磨皮,占了起码80%的预告篇幅。 评论一致在骂,说要埋了这部剧;也有部分人说埋了这部对林旸不好,起码应该尊重林旸的付出。众说纷纭。 许丛生关上了弹幕,从头到尾把预告看完了。 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欣喜,评论区里的争吵她两边都能理解。 许丛生脑袋里飘过了编辑的问题,她忽然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冲动。 她切换了手机程序,视频播放界面自动缩小到了右上角,自动连播的下一条是粉丝拿她拍得剧宣图剪得视频,接着跳到了林旸的一条为了剧宣的新采访。 为了方便敲字,许丛生直接钻过人群,蹲在了路边。 【你刚才说,作者卖影视版权的时候,谈主演人选是可行的?】 编辑很快就回复了:【有心里人选?】 【呃、】 许丛生手指已经移到了L,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那你说,我的这本《长生》,有可能超越去年的那本男频第一吗?】 编辑那边隔了片刻,忽然弹来了一个丑猫落泪的表情包。 是许丛生最喜欢用的那个。 【我亲爱的丛林野人女士,你终于有了这样的野心!本编编非常感 动!!!】 许丛生:【?】 编辑的对话框出现了“正在输入中”,许丛生蹲在那儿等了好半晌,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语消失了,接着是一条一分2秒的语音“嗖”地发送了过来。 “哇哦......” 许丛生情不自禁地咕哝了声,看了眼右上角林旸的采访,耳机里传来他温润的声音,许丛生非常冷漠地把编辑的语音给转成了文字。 编辑语速很快,一分钟转换出来的文字文字几乎占了一整页。许丛生看到那么多字,脑袋先是一懵,随后眯起眼睛再狠狠瞪大盯向屏幕,硬着头皮从里边捡关键信息。 【要我说啊,你最近的涨幅真的很厉害。女频网里的男频文......】后边跳过【......人设...】后边跳过【很吃香,加上去年那部男频第一影视化很成功,让一些女频读者也看到了男频文的魅力......】跳过、再跳过。 然后许丛生看到了最后一句: 【你可以的,丛林野人女士。】 许丛生弯了弯唇角。 虽然知道编辑可能掺了些虚假的激励在里头,但她的那一通分析,确实让许丛生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入行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别的路可选。你有没有想过,哪天就彻底退下来,过点普通人的日子?” 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主持人的这个问题。 许丛生愣了下,看向右上角仍在播放的采访。 镜头切到林旸,他靠在沙发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话筒边缘,像是在想怎么说。录影棚的暖光落下来,在他眼睑投出浅浅的影,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主持人。 “因为这里容易被看见。” 主持人没太懂,笑着追问:“什么意思?被粉丝看见吗?” “不止。”他笑了一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做这行,只要还在拍戏、还在工作,就总得出现在各个地方。剧播的时候电视里有,走在街上广告牌上有,刷手机刷到片段也能撞见。” 许丛生打字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移上了小窗,把视频放大,横屏播放。 落在虚空中,像穿过镜头看向很远的地方:“我在想,如果她还记得我,总有一天能看到。” 主持人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所以你是在等她?” “嗯。”他点了点头,“一直都是。” “那如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想:“那很正常。” 主持人笑:“这么大方?不吃醋啊?” “那是她自己的生活。”他也笑,眼尾弯出一点浅痕,“总不能因为我在等,就要求人家也站在原地。” “那要是……已经结婚生子,过得特别安稳呢?” 林旸垂眼想了两秒,再抬起来时,神色还是平的:“那就好好过她的日子。” “不会觉得遗憾吗?等了这么久。” “遗憾肯定有。”他坦诚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怎么可能没有。” 主持人还想再问,林旸却先慢慢靠回沙发里。 他看起来放松极了,眼中带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或许是那录影室的灯光打得太好,才能映得出这般透亮的双眸。 “不过我想,她这个人啊,总有满腔的热情去做很多事情。” 林旸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今天捣鼓这个,过两天又跑去做别的,脚不沾地似的,总觉得她永远停不下来。” 许丛生心中陡然漏跳了一拍。 “所以我想啊,”林旸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哪一天,她走累了,或者觉得眼下的日子没什么意思了,忽然想起以前认识的人,一抬头——还能看见我。” “我还在这儿,还在镜头里,她找过来,就知道我还在等。” 他说着,视线从主持人的脸上移了开,缓缓看向了镜头。 乌黑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隽秀的面庞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来如此,像玉石一般通透,完美无瑕。忽有一瞬间,许丛生有一种错觉,一种—— 林旸好像在和她对视的错觉。 许丛生心里一慌,猛地站起身来。 12. 草里镶金 许丛生站起来的时候,蹲麻的腿先替她遭了报应。 右脚从膝盖往下麻成一片,刚迈出去一步,她整个人差点往旁边栽。身后正好有人经过,被她吓得绕了半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许丛生扶着路边的栏杆,若无其事地站直。 很好。 大晚上蹲在地铁口看采访,看完还差点一头栽进绿化带。 人活到这个年纪,总归要有一些新的体验。 耳机里的采访还在继续。 主持人似乎又问了什么,林旸笑着答了一句,许丛生没听清。她把视频关掉,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自己在路边蹲了快十分钟。 许丛生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人流进了地铁。 晚高峰已经过去,车厢里空出不少位置。许丛生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电脑包放到腿上,旁边两个年轻女孩正在讨论林旸的新剧。 “我真的服了,这预告男二比男主镜头多一倍。” “别提了,我朋友是原著粉,已经气疯了。” “林旸怎么老接这种剧?” “他接的时候又不知道后面会改成这样。” “大爷的,他流量又不差,怎么资方净做这种给实力演员喂屎吃的事情。” “可不嘛,你看那些什么金鸭奖什么百草奖,哪个不是颁给预制影帝影后的。” 许丛生竖着耳朵听,面上一点不显,心里却频频点头。 演员拍了几个月的东西,最后观众能看到什么,并不完全由演员决定。 剧本可以魔改,镜头可以乱剪,宣传可以重新分配,甚至一个人在拍摄时以为自己完成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到成片里只剩十几秒甚至一剪没,都没什么稀奇。 可演员没有想走就走的自由。 至少很多时候没有。 合同签在那里,几百号工作人员跟着一个项目开工,钱已经烧了,人已经进组,不满意也不是拍拍屁股就能走。 许丛生忽然想起编辑下午说的那家版权公司。 制片比演员戏还多,向来爱用贷资金组的人。关系户、指定能自己吃回扣的班底,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向钱看,而非为了创造更好的作品。 许丛生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 【那家影视公司,就算没再有其他人来问,我也不想卖给他们。】 编辑大概还没睡,秒回:【?】 【我知道啊,我也没让你卖。】 许丛生:【以后这种班底口碑不好的也不用问我。】 编辑:【版权小姐,你的书目前还没有贵到可以把甲方排队枪毙。】 许丛生毫不气馁,言之凿凿:【以后会有的。】 对面安静了好几秒,随后发来一张截图。 正是刚才许丛生问她的那句话,问她《长生》是不是有可能超越去年的那本男频第一。 编辑在下面缓缓打出一行:【加油努力,干票大的!】 许丛生笑了笑。 其实她写《长生》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 最开始只是脑子里冒出一个世界,觉得有意思,就随手记下来。 写到几万字觉得还能往下推一推,于是又继续写。 后来剧情越来越长,人物越来越多,她开始做设定表、画地图、翻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写到后来,人物自己像是从文字里诞生了血肉,每个人每个对话每件事都好像可以自动发展。 那个世界在脑子里活了过来,思如泉涌,一切都好像不再按照她原本的大纲发展,许丛生甚至连自己都想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长成什么样。 至于成绩—— 当然越好越好。 谁会嫌自己的作品太受欢迎。 只是以前没那么大的冲劲儿,只是觉得要写出心中所想,现在忽然就...... 就想努力一下,码到一个更好的班底。 【我就是觉得,李长生值得更好的。】许丛生直言不讳。 编辑明白了她的意思。 编辑终于加入了丑猫大本营,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随后补了一句:【那就先别管版权,也别管出版商。先把你这本写好,如果真能起来,后面所有条件都会变化。】 许丛生:【包括选角?】 编辑:【包括选角。】 隔了会儿,编辑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让谁演?】 许丛生盯着屏幕,还是没回答这个问题。 列车驶进隧道,车窗一下变黑,她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和头顶广告屏里不断闪过的光叠在一起。 过了几秒,她退出微信。 不管怎样,还是得先写好再说。 现在想选谁都属于穷人规划中了五百万之后怎么花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手机通知栏上又弹出来了条消息。 【草里镶金老师您好,我是......】 后边的消息被缩略掉了。 消息图标是黄色的,许丛生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微博的提示消息。 不对,等一下,微博......? 等一下,草里镶金? 这不是她的追星号吗?! 许丛生一愣,点开微博。 私信页面跳出来,对面顶着个蓝得非常扎眼的认证标。 林旸工作室。 许丛生第一反应是诈骗。 第二反应是现在诈骗行业也与时俱进,连蓝V都能仿了。 她狐疑地点进主页,本想查对方的认证和粉丝数,可刚点进去,就看见了“特别关注”四个大字。 “我操。” 许丛生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转而为自己的不雅语言打了自己一巴掌,当然,没使太多力,许丛生还是挺爱惜自己的。 但这却是是林旸工作室没错。 真号。 许丛生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私信。 消息发在七分钟前。 【草里镶金老师您好,我们是林旸工作室。我们有看到您一直在为林旸先生作画,林旸先生很喜欢您的作品。近期新剧宣传需要一组视觉物料,我们想找老师约稿,想先询问一下您最近是否有档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进一步沟通需求和报价。】 后面附了工作邮箱和商务联系方式。 许丛生看完,久久没动。 半晌,她抬起手,把手机屏幕往下扣在腿上,盯着地铁窗外飞速划过去的广告牌发愣。 她刚刚还蹲在这里规划《长生》能不能杀进榜单前列,现在林旸工作室突然从天而降,问她愿不愿意替林旸画宣传图。 人类的命运实在很难说。 比如十分钟前,她还觉得中了五百万以后怎么花钱属于毫无意义的幻想;十分钟后,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先中了一个缩水版的彩票。 许丛生重新把手机翻过来。 草里镶金这个号开得很早。 最开始真的是纯粹拿来追星。 她学生时代那几个账号多少都和现实生活有点牵连,认识的人多,关注列表也杂,她嫌麻烦,索性重新注册了一个,谁也不加,谁也不认识,首页里从上到下全是林旸。 剧集官方号、工作室、品牌、各类物料号,再加一群剪视频修图的朝阳们。 当然,还有一些她喜欢的动画和欧美剧集。 人的生命中总不能只允许一个人存在。 许丛生偶尔也会发东西。

有时候是看完剧以后随手画两笔,有时候是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小剧场,半夜开电脑画到三四点。许丛生画东西向来没什么固定风格,兴致来了就仔细画,懒的时候拿十分钟摸个鱼。 她画的东西也杂七杂八,或是目前在看的剧或动画的衍生短漫,或是脑子里诞生的原创角色,或是林旸—— 大部分都是林旸。 她会仔仔细细地画上三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渲染光影、铺设色彩,绘制一张自认为非常完美的画作——也确实还可以。 她的每一次创作都有许多人看,朝阳们奉她是产出太太,路人说她的画太有意思了,以至于让他们想看看那部剧到底说了什么。 草里镶金这个号慢慢积攒了不少关注,即便有时候因为太忙没办法高频产出,也依旧被人说是大神降临朝阳圈,可不能让她“跑”了。 唯二知道许丛生所有马甲的朋友们,也就是那两位每天因为自己的工作忙到要死、聊天框里一句话都没有只有搞笑视频分享的朋友们,总喜欢说一句话—— “许丛生是个天才,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包含任何阴阳怪气,全然是真诚的赞美。 这话许丛生非常受用。 她从不怀疑别人的夸赞,每次都会美滋滋地说一句“谢谢,我也这么觉得”,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像孔雀开屏,她还会加一声“嘿嘿”来缓解一下,虽然效果并不好。 朋友们每次都会眯起眼,一副想揍她的模样:“你倒是谦虚一下。” 许丛生很顺从地重来了一遍:“哎呀哪里哪里我怎么会是个天才呢——” “......大爷的,怎么更想揍你了。”朋友说。 话虽如此,但画画方面,许丛生从来没接过商稿。 有人来问过,许丛生都礼貌拒绝了。 原因也很简单,她只想画她想画的。 来问的人有时候是约原创角色的,有时候是想让她画些家产故事的,或者是其他艺人的粉丝。毕竟大多数人都认为她只是绘圈大手,并不是什么粉圈人。 而且许丛生没打算用画画赚钱。 她终归没专业学过,色彩掌控和人体构成等等方面与专业画师还是有很大差距,绘画的速度也相较而言慢上很多。 那倒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许丛生觉得,与其花大量的时间去画一副自己并不感兴趣的画,不如去做些更擅长或者更喜欢的事情。 比如摄影,比如写。 可问题是,现在来问档期的,偏偏就是林旸工作室。 前脚刚说完不接摄影单了,要字面意义地离林旸远一点,后脚绘手号又来了私信。 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感叹世事无常,还是应该先研究一下自己的作品到底值多少钱。 地铁里的风呼啦啦地一直吹。3号线冷气开得很大,出风口甚至能看见白雾。 许丛生觉得现在她手脚有点僵一定是因为这个破冷气的关系。 手机屏自然熄灭,许丛生摁亮,盯着那条私信,接着又自然熄灭。 她脑袋里有点懵,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到家什么时候洗完的澡都不太清楚。 微博私信还躺在那里。 许丛生想了想,打开微信,朋友刚弹来一条搞笑视频,首封是丑猫喝奶,许丛生忍不住点开看,蜷在椅子里乐得嘎嘎笑,接着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她找朋友是为了正事。 【晓霖,问你个事儿。】 文晓霖回得很快:【借钱没有,三个大展都还没给结款,姑奶奶快吃不起饭了,他大爷的。】 许丛生回了一串省略号,接着又绕回正题:【不是这事,我问你哦,要是我喜欢的人约我画商稿的话,我是接还是不接?】 13. 初恋 文晓霖是许丛生最开始在剧团里认识的朋友。 她大学时学的美术,毕业之后没接着画,而是挂了个花艺公司去接一些展会的布置。 闲暇时间她偶尔会接一些不太赶的稿,或者画些自己的漫画。 两人具体怎么熟起来的,她们双方都说不太清,大概就是排练之后吃了几顿饭,偶尔互相吐槽双方的学校作业有多难,再接着是不小心玩得太疯,两个人都挂了一门作业,突然就开始同病相怜凄凄惨惨戚戚,达成了一些革命友谊。 文晓霖也喜欢披着马甲干大事,接画稿,画漫画。她本来也是偷偷地背着所有人,可这家伙实在是憋不住秘密,有一天悄悄地跟许丛生说,她的漫画在日本发行了单行本,她好厉害。 许丛生打从心里为她开心。 “什么样的漫画?”许丛生当时问道。 文晓霖“嘿嘿”一笑,眼睛里金光一闪:“那种不太方便说的,不能在这里说的。” 许丛生眼里也金光一闪:“......!!!” 许丛生大饱眼福了一番文晓霖的漫画,作为交换,她也告诉了对方一个秘密。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文晓霖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丛生将前阵子聚餐后的那晚,从学校里偷跑出去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晓霖。 她说,里写的一见钟情大抵就是如此。 少年时期从未感受过的悸动憋了一整个夏,许丛生悄摸儿从室友那里打听到了林旸的一切:他是几年级的,平时喜欢做什么,是不是很受欢迎—— 当然是。 大学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总是聚集在特定几个区域:篮球场,足球场,学生会。 而林旸三个区域里拢共占了俩,长相又好,为人温和,笑起来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 那时候的许丛生有些灰心。 喜欢他的人太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非得找个相近的例子来类比的话,站在舞台上表演的许丛生,也看不清台下到底都有谁。 从光亮的高地处往暗处看,除了乌泱泱的人头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除非是在演出结束后,所有人都站在同样的地平线上,平等地交流。 可那时她所知道的,只是来人都是她的观众,是喜欢这个戏剧的观众,是喜欢她的观众。 但—— 但那也何尝不是一种办法。 林旸既不是明星也不是偶像,他只是一个普通学长,让他看到自己,又有什么不行。 “所以你到底喜欢他的什么啊?”文晓霖问。 许丛生却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喜欢一个人非得有理由吗?” “对啊。”文晓霖说,“才华,人品,性格,样貌,总得有一样吧。” 许丛生“呃”了一声。 隔了半晌,她说:“都喜欢。” 戴着厚重假发穿着华丽公主裙的文晓霖,非常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都喜欢就都喜欢,你能不能不要搞着这么帅的骑士扮相做出花痴的表情,有点恶心......” “那咱俩换,我也记得你的台词的——” “别了,我可不想演一米五八的骑士拯救一米七二的公主的桥段。” 许丛生:“你可以穿增高鞋,就当是为了我,我想演公主。” 文晓霖毫不留情:“滚。” “呜呜......” 文晓霖又翻了个白眼。 对于林旸的喜欢,许丛生确实有点说不出个所以然。 长得帅确实占了一方面,而长得帅只是林旸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认真努力,诚恳温和。篮球场山的他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处理学生会事务时的他认真可靠,平日里在学校见到,即便知道来看他的都不是熟人,也一点不觉得厌烦,一一和认得的不认得的人打着招呼。 许丛生觉得不能再夸下去了。 再夸下去的话,她就真的很像个普通的狂热粉丝了。 “还有呢?”文晓霖不依不饶,接着问道。 “还有......”许丛生“嘿嘿”一笑,“学校大门保安的作息时间,是林旸说的。” “林旸!?”文晓霖瞪大眼睛,“他这么优秀的人还干这个?!” “对吧,你也觉得难以置信吧。”许丛生说。 倒也不是林旸特地要跟她说的,那就只是室友和她男朋友想蹭个校门口新开的火锅团购券,所以又叫上了他们这波人一起。那个时候饭桌上突然聊起来半夜溜出去怎么回来的话题,林旸突然开了口。 许丛生也觉得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林旸应该是存在于其他人口中的“完美学长”,是存在于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是存在于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那样的存在。可他—— 对啊,他要是这么世俗意义上的“完美”,那天夜里许丛生也不会看得到他轻车熟路地翻过墙头一溜烟逃走。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许丛生说。 “不觉得。”文晓霖龇牙咧嘴,“我只觉得你这棵铁树终于开了花,可惜那花怕是摘不下来喽。” “哼,不想跟你讲话。” 虽然可劲儿地吐槽着,文晓霖作为一个男朋友从来不会断档的“前辈”,还是苦口婆心地提醒了一句:“但你要是真想摘,我劝你先了解一下他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许丛生仰着头想了许久。 要说林旸平时喜欢做什么,好像除了打篮球和处理学生会事物以及上课之外,没人能从学校里找到他的身影。 文晓霖开玩笑说:“不会林旸也跟咱们一样,来校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许丛生:“你才见不得人。” 文晓霖“哼哼”了两声:“那就是来看我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许丛生懒得再跟她说话。 那个时候,许丛生本以为文晓霖只是随口胡诌,可她每次都诌得头头是道。 一会儿说“哎你看到刚刚台下的那个戴着口罩的帅哥了吗?他不会是你的那位梦中情人吧”,一会儿又说“那帽子帅哥好像又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我们剧团的粉丝?”,隔了一阵子,文晓霖忽然拿了一捧花来,说是要给她的。 许丛生说你是不是有毒,文晓霖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是那个口罩帅哥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祝你公演五十场顺利。” “五十场?”许丛生一愣,“我们这部‘野心家’不是才刚开始演吗?” “谁说是野心家了,说的是你啊,你!”文晓霖恨铁不成钢,“你已经跟着我们剧团演了五十场了,你自己没数过吗?” 许丛生有点心虚:“没有......” “哎,懒得和你说话。” 文晓霖气鼓鼓地走了。 许丛生至今都记得那束花。 三支向日葵,几朵橙色玫瑰,衬着金色的黄金球和尤加利叶,包着落日橙的素纸。 许丛生喜欢橙色。 她在社交平台上说过,她喜欢热烈的金橙色,那就像朝阳,炙烤着大地,带来无尽的光芒和希望。 送花的人显然知道这些。 那个人一定一直在关注着她。 许丛生心里生出了一丝感激和雀跃,她打开花束里塞着的一张小卡片,上面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贺公演五十场顺利。 那之后,一百场、一百五十场,一直到两百场。送花的人越来越多,但永远都有一束橙红的花束摆在其中,上边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可惜两百场后没过多久,剧团就解散了。 许丛生回忆着过去的事情,忽然想起来那些纸条和粉丝送来的信函好像被她集中收在了一个很漂亮的木头盒子里。 虽然之前收着的时候往里面放了好几包干燥剂,但少说她也有三五年没打开过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还完好着。 许丛生连忙站起身来,想去小屋把箱子翻出来,文晓霖的消息正好送了过来。 【你终于穷到准备出卖艺术了?】 许丛生飞快点出了一个丑猫指着外头并配文“滚”的表情包。 文晓霖回了个丑猫无辜的图,又问:【什么 类型?大项目小项目?】 许丛生看了一眼微博私信:【不晓得,是艺人工作室问得。应该就只要一张图,但是估摸着得是重工类型的。】 【要多重工?】 【能多重工就得多重工。】 对面忽然打来语音电话,许丛生无情挂掉,文晓霖的消息紧接着噼里啪啦砸过来。 【怎么不接我电话!】【你接了什么神仙活????】【谁??】【哪个明星??】【你不是不接别人家的图吗?!】【谁啊谁啊谁啊谁啊谁啊】 【我焯,不会是林旸吧。】 许丛生把手机调到了静音,顺手把文晓霖的“消息免打扰”给打开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连串三十来个一模一样的丑猫震撼的表情包砸了过来。 通常这种情况里,文晓霖要发疯起码十五分钟才会给出一个正经答案。许丛生干脆没再打开对话框,而是重新点开了私信。 思忖片刻,她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您好,有档期。具体需求可以先发邮箱,我看过之后再确认报价。】 整个过程非常专业,非常冷静,如果忽略她发送成功以后立刻把手机扔到了床上这件事的话。 手机在床上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 许丛生盯着它。 没过多久,对面回复:【好的老师,资料明天会发送至您的邮箱,非常感谢。】 后面还加了一个很客气的笑脸。 许丛生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林旸本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庆幸。 大概如果林旸亲自拿着工作室的官方号过来叫她“草里镶金老师”,她会觉得这个世界多少有些不太正常。 邮件第二天上午才到。 许丛生正在公司修线上问题,邮箱提示弹出来时只扫了一眼标题:【《余生》角色宣传插画合作需求——林旸工作室】 《余生》就是前阵子刚杀青的那部戏。 也就是她拍了几次物料、预告刚出来就被粉丝骂得鸡飞狗跳的那部。 许丛生把邮件标了星,没点开。 旁边同事正抓着头发看报错:“我真服了,测试环境明明没问题,上线以后怎么就炸了?” “缓存清了吗?” “清了呀,没用。” “不是服务端缓存。” 同事转过头。 许丛生伸手,把他的键盘拖过来,敲了几行命令,又点开接口日志看了一眼:“你这个请求在客户端本地存了一份旧配置,这个才是问题。” “不会吧?我昨天刚更新。” “所以才会有问题。” 同事被她绕得更茫然。许丛生把屏幕往前一推:“删掉重新拉一下就行了。” 对方照做,页面很快恢复正常。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许丛生正在喝咖啡,闻言抬头,理直气壮:“程序员啊。” “我也是程序员啊。” “那......挺巧的?” 同事:“……” 许丛生雄赳赳气昂昂地端着杯子走了。 她进这家公司以后一直很注意控制业务能力,能一天干完的活分两天,能下午解决的问题绝不上午主动举手,目的就是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劳动量。 刚才属于一时失手,以后要谨慎。 回到工位,许丛生才点开工作室发来的邮件。 附件很多。 剧集人物小传、造型参考、已有的宣传物料——许丛生看到了自己拍的图。 她点开又看了一遍,非常满意地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摄影技术,以及林旸完美无瑕的脸。 紧接着手机一亮,工作室的私信又发送了过来:【邮件已发送,对了,老师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 接着是一个微信号。 许丛生想也没想直接复制粘贴,紧接着,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因为你在台上。】 最后那条聊天记录的六个大字直剌剌地晾在那儿,许丛生愣了一下,猛地把手机甩了出去。 14. 无尽走廊1333 手机在工位桌面上滑出去半米,差点直接顺着边沿自由落体。许丛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动作太大,旁边同事扭头看了过来。 “又有虫子?” 许丛生:“……” 怎么还记得这个。 “没有。”她把手机捞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手滑。” 同事看了眼她手机离桌边足足二十多公分的距离,欲言又止。 许丛生决定不给她任何发言机会,低下头,重新把微博工作室发来的那串微信号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没复制错。 没有多一个字母,也没有少一个数字。 ——就是林旸。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一万个问号。 不是,林旸工作室找一个画手约稿,为什么给的是林旸本人的微信? 你们工作室没有宣传吗?没有商务吗?没有执行吗?整个团队已经穷酸到连一个负责传话的工作人员都请不起了吗? 许丛生盯着那串微信号看得眼睛都有点发直,最后还是没忍住,谨慎地问了工作室一句。 【您好,请问这个是……?】 对面回复得很快:【是林老师的微信哦。】 许丛生:“……” 还“哦”,“哦”他个头“哦”,有这个“哦”的功夫早把那不干实事儿的后援会解散了。 许丛生当然知道这是林老师的微信,可问题就在这里。 怎么会是林旸?! 工作室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这次主要是角色宣传稿,林老师本人对人物有一些想法,来回转述可能比较麻烦。他说如果老师方便的话,可以直接沟通。】 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老师不用有压力,还是正常按照合作需求来就可以。】 许丛生看完,压力更大了。 非常感谢,本来只有八十分压力,现在成功飙到了一千二。她甚至很想回一句“我不方便”,可这样岂不是显得太出尔反尔。 但如果不出尔反尔,那她—— 许丛生盯着电脑,代码行的光标停在逗号后面噼里啪啦地闪,许丛生伸手把逗号改成了分号,接着又把分号改成了句号,接着报错的下划波浪线出现,许丛生又摁亮了手机。 鬼使神差地,她发了个莫名其妙地“哈喽”过去。 消息刚一出去,林旸那边瞬间就出现了“正在输入中”。许丛生吓了一跳,连忙又摁了撤回。 林旸的状态栏停了半秒,紧接着消息飞速弹了出来:【好久不见,许丛生。】 ——好久不见。 又是这该死的“好久不见”。 林旸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以前就是如此。 不是说连名带姓不好,而只是有些时候根本没必要反反复复地把名字跟在话后头,像是“好久不见”,像是“拜拜”,明明只要说“好久不见”或者“拜拜”就行,他却非得再带个名字。 像是以前大学时期的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聚餐,他说“他们都有点醉了,咱俩先走”时,也要加一句“许丛生”。 许丛生总觉得这是林旸的口癖。 可她看过林旸出道后的所有物料,包括所有花絮,一切记录,她从不记得他喜欢连名带姓地呼唤别人。 他总是很有礼貌,“哥”、“姐”、“老师”、“导演”、等等等等。每一个称呼都叫人无法挑剔,但也不是每一句话都跟着这些称呼。 许丛生止不住想,那大概就是她的名字太朗朗上口, 没办法,爸爸妈妈起的名字就是这么优秀。 ……呸。 一到两难的局面,许丛生就容易胡思乱想。她死死地盯着对话框,心里暗骂林旸是住在手机里了还是怎么的,难道现在没有工作吗? 现在不是应该收拾收拾准备去给自己放小长假了吗?!放假为什么还要回消息!放假就应该把手机关机把社交平台卸载然后躺在酒店里睡上七天七夜! 最主要的是,许丛生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 总不能就这么直接承认,她就是草里镶金吧。 这个马甲是她最不想被发现的一个。 尤其不想被林旸发现。 许丛生脸皮薄,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倾心于什么人,追逐着什么人。 人们的八卦总会像随处乱窜的洪水,气势汹汹,一瞬间就能把人淹没,溺死在滔天的巨浪中。 她更不想让林旸知道这些。 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慕止于心中就好,许丛生不想听到拒绝的话语,也不愿意听到那些模棱两可的、对于粉丝的爱意而回应的“谢谢”。 许丛生想要更多。 人都会想要更多。 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更多。 既然不可能,那最开始就不要表露出来。 只要未曾被拒绝,她就还能将自己蒙在那层朦胧的爱意里,隔着玻璃屏幕,去欺骗自己。 【好久不见。】 许丛生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这么一句中规中矩的回应。 【对了、】【对了】 下一瞬,两条消息分别从左右两边一起弹了出去。许丛生手指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对面突然又来了消息。 【你下周六有空吗?】 许丛生脑子里划过的千百条关于为什么突然发消息的借口一瞬间全都停了下来。 下周六? 为什么问下周六有没有空? 上次的拍摄项目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她忘记的日程是定在下周六吗? 不对,下周六......林旸工作室发的行程安排表里,从这周日到下周日不是都写着“休息”吗? 许丛生手指无意识地摁在输入框,光标像被卡着脖子的蟑螂,疯狂摆动着节肢,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胡哥说《余生》的宣发项目已经告一段落,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庆功宴。】 胡锡安,《余生》项目的策划。 许丛生一愣,手指倏然松了开。 光标像是松了口气,疯狂地闪烁了几下,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她想太多。 可......为什么是林旸来问? 胡锡安呢? 他不是也有她微信号? 不——不、 许丛生,别这么自作多情。 【下周日我不太确定。】 许丛生想了想,觉得光这样说有点干巴,显得好像自己很讨厌他似的。她转而看了眼日历,又发了一句:【森林花园有个限时的主题回廊,下周日是最后一天。】 说实话,许丛生其实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 这周末全都排了满,一天给了文晓霖,她说想吃西城区新开的一家Omakase,顺便再去泡个汤,浑浑噩噩地消耗一整天,晚上再去个酒吧,说不定还能看到些什么漂亮弟弟。 除了最后那个漂亮弟弟的计划之外,许丛生完全是举着双手双脚赞成。 另一天她打算埋头写。编辑给定了每周末需要加更三万字的指标,许丛生并不知道编辑对她的手指灵活度以及头脑的活跃度到底抱着怎样的期待,但......她并不排斥。 编辑手底下带了这么多作者,当然是她更有经验一些。 跟着编辑混,一定能吃好饭。 而至于工作日期间,许丛生不觉得自己还有这个经历坐50分钟的车去城郊的森林花园,只为了看一个...... 【无尽走廊1333?】 许丛生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知道?!】 一张表情包加载了出来。 表情包上是一只冲着镜头眯眯眼的小羊,笑得格外可爱。 【我一直在玩。】 许丛生怔愣了一会儿,猛地摁灭了手机。 《无尽走廊1333》是个十多年前就发售的老游戏,13、14年那会儿红极一时,许丛生当然也玩了。 后来剧团接到了无尽走廊的邀请,让编排一部相关的舞台剧,许丛生操刀写了剧本,在各大展会都有出演。 那一阵子,刚好也到了第一百五十场公演,许丛生照例收到了花束。 那时候的花 束有很多,有些是给剧团的,有些是给其他演员的,而给许丛生的那些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束亮色的花丛。 向日葵,几朵复古橙玫瑰,间插着跳舞兰和黄金球,裹着香槟色的粗麻纸。 以及一张字条。 “虫草小姐,庆贺你一百五十场公演顺利。” 这次的字条竟还加了称呼。 大多数人都只是叫她“虫草”,又或者“虫草太太”,毕竟这年头流行对喜欢的厉害的人叫“太太”,许丛生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从没有谁在“虫草”后边还郑重其事地加一句“小姐”。 “虫草小姐”这个称呼听起来怪怪的,但意外地有点可爱。许丛生忍不住笑了笑。 纸条右下角似乎还有个署名。 那里画着一只很Q的笑脸小羊,却没有任何字样。 许丛生不知道这名观众到底是谁,她抱着花束左右看了一圈,却除了来来去去的展会游客之外,再没看到其他人。 “团长,你看到这花是谁送来的吗?”许丛生抓住了团长,男人正匆忙收拾衣裳,准备去幼儿园接孩子。 “嘶......”团长抓了抓脑袋,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是个年轻小伙,但带着帽子口罩,但我也不确定,刚摘了美瞳,啥也看不清。” 许丛生叹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呼出去,团长突然发出了惊天一声怒吼:“喂!小孩!等一下!” 许丛生还没反应过来,那身高快两米的大块头团长突然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指着远处的一个黑衣男生大吼:“是他!” 男生带着棒球帽,帽子外面还套着卫衣帽子,带着黑色口罩,斜挎着个不大的运动包。 许丛生吓一跳:“他咋了?” “哎呀!就是他!” “小偷?偷什么了?” 团长急得脸通红,又推了许丛生一把:“什么小偷!就是他给你送的花!” 男生似乎听到了,后退了两步就要跑,许丛生也不知道是因为团长推得太用力还是情绪太激动,氛围都推到那里了,她也莫名其妙地拔腿就追了上去。 男生跑得极快,长腿占了先天优势,许丛生也并不差,一路紧跟着追到了场馆外头。 只是她身上背着十来斤重的铠甲,许丛生不知道为什么1333这么个中世纪背景的游戏里,魔法师还得穿铠甲上阵肉搏,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许丛生真的跑不动了。 大爷的,苏炳添负重练习时原来是这么辛苦的吗。 嗓子眼像吃了烧着的炭,胸腔里仿佛有个锯子在反复地拉。许丛生扶着墙稀里哗啦地喘着气,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喷了杀虫剂的蟑螂,背着个油滑的硬壳铠甲,蹬着蹄子挣扎。 就在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瓶水。 许丛生想也没想,拧开瓶盖就猛灌了一通。 面前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万一我递的是瓶毒药怎么办。” 嗓音清冽又干净。 “是毒药也得先解渴......” 许丛生说着抬头看去。 只可惜她一路狂奔,累得两眼昏花,美瞳还有点滑片,眼神根本聚不了焦。模模糊糊间,她只看得见男生帽檐下那双仿佛一汪清泉的双眼。 许丛生飞快放弃了。 “又不是电视剧,毒药哪儿那么好搞。”她说。 男生似乎又笑了笑。 他笑起来时眼睛眯得只剩下条弯弯的缝,许丛生觉得这双眼非常眼熟,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定定地盯着男生看,眼睛里干巴巴的,滑了片的美瞳半天没法归位——许丛生觉得现在自己的脸一定非常滑稽,但她觉得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多有名的人,向来也没什么偶像包袱。 “对了,你跑什么?”她问。 见男生突然卡住,许丛生拍了拍他,没再为难。 “我就只是想说一声......谢谢你。”她笑着说。 男生微微睁大了双眼。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15. 画 结果许丛生一直到了下班也没有给林旸工作室回消息。 她一到点就登出下班并极速赶回了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干燥球,里面躺着两部之前换下来的旧手机。 许丛生忽然想起来旧手机的充电口不太一样。 于是又是一顿翻箱倒柜。 过了差不多半个点,许丛生才找到匹配的数据线,把那部更旧些的手机给冲上了电。 那部手机挂着个很久没用过的微信,许丛生不记得微信号了,只能祈祷不会因为太久没开机把她微信给自动登出。就算自动登出,也希望微信号还留在页面上。 充电失败。 旧的数据线大概是放了太久,没办法用。许丛生打开了闪送,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闲得,退出了程序。 她有一瞬间想要破罐子破摔,干脆拒了这个差事。 但说实话,她舍不得。 《余生》的剧本如果没有被魔改,按照原的发展曲线的话,是个非常吸引人的故事。男主角的人设也极其复杂有魅力。 排除林旸不提——虽然没办法完全排除,但说实话,许丛生就喜欢那些背负着苦大仇深血海深仇还要积极向上坚强走下去的美强惨人设。 即便没有约稿,她也是会画的。 许丛生干脆又点开了工作室的私信栏。 她反反复复地删改内容,最后就只留下了短短两句话: 【抱歉,白天在忙,没有及时回复。】 【我在想,我还是和你们私信联系就好。我很喜欢林旸老师,但......我并不想离他太近。我想您作为工作人员,应该多少能理解我们的心情。】 工作室很快回了消息,并表示理解。 许丛生缓缓松了口气。 她既不想加工作人员微信,也不想跟林旸说她就是草里镶金。 如果林旸完全不认识她本人、没穿着马甲的本人许丛生,那倒也没必要有这层顾虑。又或是如果林旸完全忘记了她,即便是因为拍摄合作过,那也无伤大雅。 大不了就是摄影的马甲和画手的马甲融合成了一个,说到底这还是马甲。 但很显然,林旸认识的是她。 是许丛生。 是那个在大学期间就认识的许丛生。 工作人员很快地转达了林旸的话语。 林旸大概说了些对于人物的理解,那些理解比许丛生所想的更加深刻一些。 宣传物料给的人物小传关键词大都是深情隐忍克制和失而复得,每一个拿出来都没错,可凑到一起以后就像万能男主说明书。把名字换掉,塞到另外十部都市剧里也能正常使用。 但林旸却说,那是“回家”。 【回家?】 【对,回家。】 【不是和女主重逢吗?】 工作室消息显示已读,但是半天没有回复。随后工作室的在线状态显示了“刚刚在线”,许丛生愣了下,马上猜到他们大概是忙工作去了。 娱乐圈的工作总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一天24小时有24小时要随时待命。许丛生非常庆幸自己当时毅然决然地选择撤离,毕竟她连做个热度还算挺高的模特都觉得难受,更别说去做一个什么知名人物。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许丛生等了会儿,干脆给手机熄屏,换做在电脑上登录了账号,将私信页面打开。这样的话对面来的消息,她能更方便看到。 再下一刻,工作室忽然又恢复了在线状态。 【那是故事最后发生的事情了。】工作室发来了消息。 隔了片刻,几条消息依次传了来。 【但我觉得他最开始想要的,或许不是爱情。】 “我”......? 许丛生盯着那个字眼儿,原本搭在键盘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要一个地方,一个能够回去的港湾。】 【比如......家。】 许丛生的注意力被这两句话吸引了去。 官方人物小传里完全没有这么写。 工作室给的官方资料上面用足足八百多字描述了男女主学生时代如何相恋、因为什么误会分别、十年之后怎样重逢,又用了将近两页强调男主对女主的长情。 可这样的爱情故事乏善可陈,换个主角名字能直接套用到其他无数个都市爱情剧里,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深入观看的点。 之前拍摄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拍摄只是拍一些定格的静态图,并不需要真的去有多深入的了解故事。 所以许丛生看见“回家”这个概念时,莫名其妙地,鸡皮疙瘩就弹了起来。 ——回家。 《余生》的男主角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直在寻找回家的路。 【这个概念是你】许丛生敲下了几个字,又删了些,换了个字眼儿。 【这个概念是林旸老师的理解吗?】 工作室:【嗯,是的。】 【那剧本里......】许丛生顿了顿,还是把这个个问题给删了。 这个问题,还轮不到一个圈外的绘手去问。 剧本里当然不会有。 或许最开始有,然后剧本被删删改改增增减减,最后融合成了预告里戏份多得快要从副CP升级成摄政王的男二女二。 许丛生对着屏幕翻了个非常大的白眼。 男二那条无病呻吟的暗恋线恨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拍到宇宙热寂,到男主这里就时长有限。 许丛生没有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只问:【那方便给我多讲一些关于男主角的故事吗?】 对面很快发来了消息。 【有几场令人映像深刻的场次。】 第一场是男主刚工作那几年,下班后回到租住的房子,钥匙插进锁孔,门里面却黑洞洞的。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最后转身去便利店坐了一夜。 第二场是他回老家收拾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满屋尘土,家具全罩着白布。他本来只是回来拿资料,却在旧沙发上睡着了。 第三场则非常简单。女主问他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搬家,男主说:“我......不知道。” “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吗?” “......没有。” 只是简简单单地几句对话,却透着难以磨灭的孤寂感。 没有特别大的篇幅,却比那份人物小传里所有“隐忍深情”加起来都更像一个人。 许丛生忽然有一点理解,这个角色为什么在她拍摄的时候看起来总像差了什么。 宣传物料一直想把他往“等待旧爱”的方向靠,可演员本人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站在原地十年、靠苦情熬出深情的人。 《余生》的男主角一直在到处奔走。 工作、搬家、生活,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 他靠忙碌去填满自己的生活,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而女主的出现像是他生命中的一道曙光,一个刹车的阀,让他从紧绷的节奏里,缓缓放松下来。 女主角是 像家人一样温暖的存在。 比起爱情,这部的感情线更偏向亲情。 如果按照原剧本的话,男主的人设塑造会更加复杂,与女主的感情线也会更加自然,更加水到渠成。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却像溪流一样,涓涓流淌进人心。 许丛生叹了口气。 【知道了,谢谢您。】 工作室那边沉默了片刻,说:【很期待草里镶金小姐的画作。】 许丛生怔愣了一瞬。 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她一时半会儿实在说不上来。 或许是什么事情只要跟林旸关联,就都会变得微妙。 许丛生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她却又觉得自己像个令人唾弃的渣女,反复摇摆不定的绿茶,嘴上说着不想,心里却总在暗暗欣喜。 这样不好。 这样——这样真的不好。 但许丛生还是打开板子,拉了一块A3纸大小的画布。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构想。 家,归宿。 许丛生的脑袋里出现了一副画面,垂着头的男子穿着历经几番争斗变得脏兮兮的警服,他撑着门框,手指缝间干涸的血迹渗进提着的便利店袋子里,而他面前的家中,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许丛生不打算给家中增添暖光。 家里的暖黄是后期与女主角在一起了才会出现的光彩,而这整片故事所表达的,其实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男主自我救赎与接受救赎的过程。 HappyEnding固然好,但前期的破碎感才是整个剧集里最好品的。 只不过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开始干活又是另一回事。 许丛生打完了构图的草稿,又忍不住摸出了手机。 社交平台的主页率先推送了一条帖子。 【最近被朋友按头安利《长生》,本来以为又是什么升级流爽文,结果一晚上看到四点。李长生你欠我的眼泪拿什么还!!!】 许丛生手指一顿。 她往下划。 第二条还是。 【谁懂《长生》最新章这个收尾,我真的服了,丛林野人是不是跟男主有仇。】 再往下一条,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书影音博主,粉丝还不少,发了一长串分析,标题写着: 【今年目前看过最惊喜的男频文之一。】 许丛生瞪着眼盯着看了片刻,退出程序,又重新打开。 首页推送了另外几条帖子。 【我受不了了这篇文也太好看了......】 点进去之后,又是《长生》。 大概是和编辑聊得太多,大数据判定了许丛生对她的这篇非常感兴趣,所以首页全是推荐。 可问题是推送归推送,每条帖子下面都有几千条评论和数百条分享。许丛生扒拉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加冷静一些。 但也可能是太激动了,情绪达到了一种别样的巅峰,所以反而冷静了下来。 许丛生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人一本正经分析“丛林野人至少四十五岁,有长期写作经验”,终于没忍住截图发给了编辑。 【他们给我涨了个辈分。】 编辑秒回:【活该。】 许丛生:【?】 【谁让你起这个破笔名。】 【我觉得很有野性。】 【嗯,挺野的。】 许丛生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旁边,又打开了那张乱糟糟的草稿。 16. 旧照 那张图,许丛生最后画了四天。 说是画了四天,其实真正坐在板子前面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天。 她中间去上班,写了几万字《长生》,抽空修了公司里几个不属于她的bug,还趁着天气好把家里那块灰色背景布翻出来拍了组照片,等再次想起来那张画时,画布上的男人依旧撑着门框站在那里,血迹只铺了一半,脚边那个便利店袋子甚至还是几个潦草的色块。 许丛生对着屏幕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挺对不起甲方。 好在她干活虽然磨蹭,一旦真的开始收尾,速度倒也不算慢。 周五晚上,她把最后一点光影压下去,整体看了一遍,又把原本画得过于显眼的血色调暗了些,最后导出小图发给工作室,说先看构图和整体方向,细节还可以再改。 工作室很快回了一句:【收到,老师稍等一下。】 许丛生没干巴巴地等着回信,而是切去了另一块屏幕,继续写《长生》。 这几天《长生》的热度已经完全不像刚开始那样,需要编辑专门截图过来提醒她。 许丛生自己打开社交平台,首页十条里起码能撞见两三条,或是长篇大论地分析李长生的性格,或是给配角画关系图,再者是世界观分析,把前头埋了十几万字的伏笔全部翻出来,一个一个拿红圈标注。 许丛生美滋滋地看着那些圈出来的伏笔,心想竟然真有人能发现她埋在前头的所有小巧思,感动涕零。 要说唯一她不喜欢看的帖子,就是根据文风去推测她职业的。 “工作日基本晚上十一点以后更新,周末偶尔白天诈尸,排除学生,排除自由职业。本人大胆推断,丛林野人应该是某种不用加班的中年事业单位人士。”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是中年”,作者言之凿凿:“作者塑造的人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正派反派只是立场不同所以产生了冲突,每个人都有可怜之处也有可恨之处,包括男主角也不是完全完美的人。有这样复杂的人物塑造和这样庞大的大脑,我不相信作者是个年轻的小孩。” 评论区纷纷点赞,点赞量甚至超过了原帖。 许丛生一时间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在夸她阅历丰富还是骂她心态像个老太...... 算了,老太太没什么不好,她就算是老太太也是个优雅的自然老去的老太太,哼。 编辑:【见过自恋的,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许丛生:丑猫揍人表情包。 编辑:【......】 右下角微博私信亮了一下。 工作室发来消息,说构图不用改,林旸那边非常满意。 【一点都不用改吗?】许丛生有点犹豫,想了一下,还是问道,【画面不会觉得太阴暗吗?】 工作室很快显示了已读,隔了会儿,消息发送了过来。 【草里镶金小姐的设计,是想表达出男主角独自舔舐着伤口的坚忍和已经麻木的绝望吧。】 许丛生一怔。 【我很喜欢。】 对面似乎完全没打算藏着自己的身份。许丛生眯着眼瞅着屏幕,隔了半晌,无言笑了笑。 林旸总是如此。 明明演技极好,想扮演什么或者藏着什么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有时候他就是不想演,懒得演。 像是出道时就公开暗恋的人,像是即便卖一卖单身人设吸引多一些女友粉可能会得到更好的流量,他也完全不愿意装这个样子。 他说,他就是他,就是林旸,在没有演戏的时候,他希望能够卸下所有的包袱,去放松地做自己。 工作室:【《余生》这部剧虽然宣传的是爱情故事,但故事本身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光鲜亮丽。不止是主角,故事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和不愿揭开的伤疤,昏暗的色彩反而更能体现出这部剧的基调。】 【我很喜欢,草里镶金小姐。】 许丛生盯着最后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感谢,她脑子里却突然翻滚了起来。 许丛生知道自己很优秀。 她向来知道自己很厉害。 可知道自己厉害,和被喜欢的人真情实意地夸赞,那是两码完全不同的事。 先前帮林旸拍摄宣发物料时,干活的不止是她,还有帮忙的陈橙,出策划的胡锡安,还有场内的所有搭手的工作人员。 作品不是一个人完成的,即便是听到夸赞,许丛生也觉得这是大家一同努力的功劳。但—— 但这幅画,是她一个人画的。 林旸的感谢,也只是对着她一个人说的。 许丛生以为自己会很冷静的。 可那只是“自以为”。 她滞了起码半刻钟,随后面无表情地从椅子上弹射了起来。 “我很喜欢”,“我很喜欢,草里镶金小姐”,“我很喜欢”,“草里镶金小姐”。 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来回地转,许丛生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从左边踱步到右边,从右边又踱到左边,越走越快,越绕越晕,最后天旋地转,她又瘫回了椅子上,直勾勾地瞅着天花板。 顶上的日光灯像漩涡一样转,许丛生放任自己这么晕晕乎乎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刚才那一会儿手机叮叮咚咚地响,好像是谁发来了消息。 是文晓霖。 照例是十来条搞笑视频分享。 许丛生保持着把转椅压躺下的姿势,举着手机,挨个点开看了过去,一个人嘎嘎笑了半天,冷漠地发送了一句【已阅】。 【无情!】文晓霖飞快回复。 许丛生微微睁大了眼睛,震撼与文晓霖竟然在分享搞笑视频的间隙竟还开始说话了。 这不正常。 许丛生:【太阳打从西边起来了,皇上今儿个不忙了,有空回消息了?】 【滚。】 【对了】 文晓霖说完那句“对了”之后突然又没了音,许丛生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非常熟练地直接退出了对话界面。 ——文晓霖大概是突然又接到了个甲方的调整方案需求,闷声不吭地赶工去了。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数遍了,许丛生不无一刻感慨,小时候向往大人的生活,现在真的很羡慕无忧无虑的小学生,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不论干了什么错事,都有一句“还是个孩子”兜底,多好。 林旸工作室又变回了工作室自己。 工作人员与许丛生沟通了发布时间,并希望画稿由林旸方发布,许丛生表示没问题。 她这篇稿子没有收钱,本来这个号画的任何内容都不打算作为盈利。工作室觉得过意不去,说会给她寄一张林旸的亲签和一些小礼物。 许丛生本来还想再推脱,可换念一想,她也并不想让工作人员太难做,所以还是应下了。 画稿暂时告一段落。 < p>过程比许丛生想象的更加平静顺利。 林旸发布了画稿,作为《余生》的预热宣传,社交平台的背景图也截取了画稿中手指流血的部分。 许丛生用草里镶金这个账号转发了一遍,中规中矩地写下了“很荣幸能够为林旸老师的新剧《余生》倾情创作”之类的话语。 朝阳们一如既往,热情地涌了过来。 【草里镶金老师,您就是我们朝阳圈的神。】 【朝阳圈有老师了不起......】 【重金求把草里镶金老师捆在朝阳圈的办法。】 【纯路人,这个画得好好啊......问问这是哪部剧?播了吗?】 【快播了老师!定档下个月3号!播了我会踢踢您!】 许丛生托着腮看着分外热情的评论和转发,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 右下角久违地又弹出了文晓霖的消息。 【对了许丛生、】 又是半拉消息戛然而止,上面的一条还是几天前的那半截儿【对了】。 许丛生皱起脸,心里痛骂说得亏她不是特别八卦,否则现在得冲去隔壁杭市掐着她的脖子问到底一天到晚在“对了”什么,人钓鱼也不这么钓的啊!饵料都没有钓个毛球啊! 就在这时,文晓霖忽然叮铃咚隆地弹了十来条消息过来。 全是图片。 【看我前几天找到了什么!】 【前几天我不是看莉莉安游戏作坊在找画手嘛,我本来想找十年前跟他们互勉画的宣传图来着,正好找到了这些!】 【怀念不怀念!咱们《1333》的末场公演照片!】 许丛生等了片刻,等图片加载完了才发现,这些竟都是当年剧团后台拍的照片。 那时候正好CCD型号的相机刚流行起来,大家都拿着巴掌大的小相机到处拍。CCD拍照怪得很,又清晰又模糊的,成色又偏偏非常好看。 文晓霖发来的图片里,有一张是她坐在地上绑护腿,后面是文晓霖举着一把断掉的道具剑笑得像个傻子,再往后是演出结束,一群人挤在后台看花束上的小卡片,桌上红的黄的堆了一片。 许丛生忽然瞥见照片后头虚化的角落里,有个人捧着簇显眼的橙红花束。 许丛生顿了顿,把照片放大。 可惜像素实在太低,除了花束里格外显眼的大盘子向日葵外,什么都看不清。 许丛生盯了一会儿,继续往后划,下一张已经换了角度,后台门口多了几个人,有工作人员,有排队进来合照的观众,还有一个背对镜头往外走的男生。 黑色棒球帽,卫衣帽子套在外面。 口罩挂在耳边,正在仰头喝水。 照片只拍到一半侧脸。 冷不丁地,许丛生的心漏跳了一拍。 通知栏弹出了直播提醒,许丛生之前写的快捷指令自动抓取了通知栏,并在另一个屏幕上打开播放。 这是林旸前阵子新接的果酒代言的见面会直播。 主持人快速地开了场后,林旸缓步走上舞台。台下从早上起就开始排队的粉丝热情欢呼,紧接着,林旸的声音缓缓出现。 可许丛生全然无暇顾及。 她紧紧盯着图片,把那张图放大,糊了一点,又缩回去,接着重新放大。 十多年前的相机再怎么清楚,也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男生的眉眼被放成一小片模糊的色块,鼻梁和下颌倒还勉强看得出轮廓。 ——好像。 17. 你在哪 好像,太像了。 许丛生从椅子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手脚僵硬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像。 文晓霖那边见她半天没回,又发来一句:【第五张后面那个是不是就是送你花的?我记得那天团长好像说过。】 许丛生:【你记得?】 【废话,我当时还说人家肯定看上你了,是你自己一脸傻样说什么观众对演员的爱,不要随便亵渎。】 许丛生看着这句话,觉得十分耳熟。 很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文晓霖:【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妹妹我的好姑奶奶,都十几年了,我连前男友三号长什么样都有点记不清了,谁还记得你一个戴口罩的男粉丝。】 许丛生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顺手点进相册,刚准备再放大看看,余光忽然瞥见书桌角落那个昨天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盒子。 没冲上电的旧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旁边摆了一根刚买没几天的数据线,但一直没有拆封。 林旸工作室的画稿委托已经完成,她也没必要再找出以前用的那个微信号去加人家好友。 那个微信是作为虫草活跃时期的用的小号,自从脱离了那个圈子之后,许丛生就再也没有用过。 许丛生原本很不想打开那部手机的。 原本确实是的。 她怕打开那个手机,看到的是无数未接的骚扰电话,微信里躺着无数条不敢看的圈内人邀约。哪怕那些邀约那些电话已然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许丛生也本能地......感到恶心。 那股反胃感并非是因想起了什么或者再度惧怕什么发生而产生的,而只是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一股没办法压制住的冲动。 许丛生盯着那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余光间扫过了模糊的橙红花束,再而是林旸站在台上完美从容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许丛生拆开了数据线的外包装。 林旸微笑着介绍着品牌的调性和每款酒的口味,在主持人调笑说“不然旸哥现在喝一口”时,林旸连连摆手:“那我可是害怕我半杯下肚就开始发酒疯,然后把你们的产品都给喝空咯!” 现场爆发出一阵欢笑。 林旸从未藏掖过自己酒量不行这一特性,虽从没有公开说过,但每每大家拿这个调笑他时,他总是会顺着一同开起自己的玩笑,接着闹成一团,像好朋友们一样。 人们总说林旸不像个明星,倒像个普通人,而演员只是他的一份工作。他会把工作做得很好,也会把自己当做寻常人,和大家聊天、开玩笑、一同笑笑闹闹,轻松又亲近。 粉丝们说林旸是莲花入污泥,分明是优秀善良认真对待工作的人,却被娱乐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被暗箭伤得千疮百孔。 他们想要更多的看到林旸,却也不想让林旸再在那儿受苦受难。 他们说,若非林旸一直提起的那个人,或许他根本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他们感谢那个人出现在林旸的生命里,他们希望林旸能够找得到那么人,可他们同时也怕他找到那个人,怕他找到了那个人之后,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荧幕里。 林旸在这娱乐圈里浮浮沉沉,就好像那些系统文的主角,手里有一个挂着主线任务的系统,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完成那个主线。 “是这样的吗?旸哥,粉丝们说你有系统,你觉得粉丝们说的对吗?”屏幕里,主持人这样问道。 林旸笑得开怀:“嗯,很形象。” 嘟。 手机开机了。 旧的安卓机光是开机加载就要等到天荒地老。许丛生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之后又重新拿起来,直到她等了第二个三十秒时,许丛生忍不住站了起来,抓着手机在桌子边上来回兜圈。 急。 许丛生干什么都很容易着急,现在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焦急感。 微信被自动登出,许丛生连忙试了密码。 键盘又隔了半晌才跳出来,打三个字母要等一个世纪。 屏幕里主持人正在开果酒,直播主推的果酒系列有四种口味:水蜜桃、桂花、青柠、香橙。 主持人分别将四瓶酒倒进了四个透明玻璃杯里,果酒的颜色很好看,也一一对应了水果的颜色。 “那么林旸,你挑一杯,来品品味道吧。” 林旸缓步走到桌前,故作一副为难模样:“这很让我难办,毕竟这整个系列的果酒味道都非常好,让人难以抉择呀。” 完美的回答,对每一种口味都雨露均沾,直播镜头切到台下贵宾席坐着的CEO,CEO的神情很满意。 “那么这样吧,陆哥,你来挑,你和我认识了八年,你一定知道我会挑哪一款。”林旸对主持人说。 “天哪林旸,你太阴险了!”主持人陆宁开了句玩笑,随后在桌前走来走去,忽地把香橙味的酒拿了起来,“我猜是这杯香橙口味的,对不对?” 微信终于登陆了进去。 手机烫得快要抓不住,许丛生兜得自己有点晕,干脆站住了。 聊天框页面疯狂加载,可手机本身太卡,就算是一条一条被刷新了出来,也卡到几乎每个对话框都是乱七八糟地重叠起来的。 ——大爷的,安卓机什么时候能改改这种毛病。 “还是陆哥了解我。” 屏幕中,林旸接过了那杯橙色的果酒。 陆宁:“让我猜猜是为什么——” “不用猜了。”林旸笑道,“因为我喜欢的人,喜欢鲜艳跳脱的颜色。”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微信消息终于全都加载了出来。 林旸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她很优秀,也很有趣。她好像每天有无尽的事情要做,有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要实现。没有什么人能阻止她往前走的脚步,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她。” 最上面的群聊全是999+,有以前的剧团群,有展会工作群,还有几个名字起得极其中二的创作群,头像一个比一个花哨,许丛生看见其中几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群已经很多年没见的人,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她走了。 “或者说,一旦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她就会逃走......我以我不敢靠近她。” 许丛生没有点那些群。 她等了几秒,往下划了一截,零零散散的私聊开始出现。有文晓霖,有当年的团长,有以前合作过的摄影师和妆娘,也有一些名字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我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想 要靠近她时,她却不见了。” “我不敢去找她。” “我怕打扰到她,怕她会跑得更远,所以我选择等待。” “我想,或许等她不再畏惧束缚,不再惧怕靠近,我就可以等到她,可是......” 直播场一片哗然,陆宁也有些惊讶。 他和林旸认识了很久,当然知道他从不避讳去说这些,他只是有些惊讶,今天的林旸看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往日里就算再怎么提及心中的那个人,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好像早已经把自己置身事外,将那个人沉淀在心底,当做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无法企及的人物,可今天的他,却像是...... 像是想要表达什么。 想要急迫的表达什么。 想要急迫地向谁表达什么。 陆宁张了张口,原本已经挤到嘴边的调笑打了个转又咽回了肚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有些正经的问题:“那么林旸,作为你林旸的好朋友,而非本场活动的主持人,我想问你个很私人的问题,可以吗?” 林旸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后又喝了口酒,笑道:“当然了。” “我们都知道,刚才你提起的就是从出道起一直提及的那位优秀的女生,那也是你一直以来的一大遗憾,我想问......或许,你有尝试寻找过她吗?” “有。”林旸说。 见到陆宁有些震惊的神情,林旸哈哈大笑:“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有憧憬的对象,也有像粉丝一样的心态,所以我也会关注我喜欢的人的一切。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正经了些:“只是她这些年过得都很好,我不想打扰她。” “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是......” “嗯——”林旸偏着头思考。 喝了几口酒就开始上头,林旸的反应变得慢慢的。只不过现在的模样全然被直播记录了下来,上万人甚至上十万人都在同时观看。 林旸忽地叹了口气。 “我前些天见到她了。”他说。 “可是见到了她,我才发现......我不想等了。”林旸缓缓说道。 “她依旧是那样优秀,在各个领域里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而我很幸运——我很幸运。”林旸重复了一遍。 “我很幸运,她似乎......还喜欢着我。”林旸突然哼哼了两声,像是快乐极了。 他端着酒杯,眯着眼,似乎想要看清镜头,眼神却没有办法聚焦。 半杯倒,现在还没到半杯,林旸就看起来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了。 “可越是如此,我越是发现,我不想等了。” “我不想再等待了,我想靠近她,哪怕......” “哪怕她会再次溜走,可我也想试试。” 场中骤然一片安静。 台上台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许丛生也是。 她怔怔地盯着旧手机上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名字下头挂着99+的红色未读消息。而最后一条,停留在十二年前。 许丛生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真的没看错。 一棵树,一个太阳,两个emoji组成的微信名,后面跟了99+的消息。 最后一条的缩略消息只有简单的六个字—— 【许丛生,你在哪?】 18. 花束 许丛生时常在想,时也命也,时机到了,命数也正好到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这话当然不是许丛生写李长生写多了开始变得古文绉绉的,当然,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最近一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太癫狂,复杂程度直接让许丛生根本没办法思考。 那部旧手机里的消息就仿佛一颗炸弹,“砰”地一声,引爆了一整片埋了十多年的的地雷阵,敌友不分地全都给炸了个血肉模糊。 许丛生后来已经记不太清,那天晚上自己究竟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多久。林旸的直播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电脑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旧手机却烫得惊人,她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往上滑,一条又一条,消息从十二年前,一路翻到了更早之前。 【许丛生,你在哪?】 最后的那句话和她在现实中一直用着的微信的第一条消息重合,可那个常用微信里,却没有往前的所有。 名为“虫草”的号里,全是林旸单方面发来的消息。 许丛生在作为虫草时还不太会拒绝人,原先是有喜欢她舞台的人状着胆儿来问能不能加好友,本着大家可以友好交流的原则,许丛生就添加了。 后来来加好友的人越来越多,许丛生干脆公开了自己的账号,每周随机通过几个,上限达到100就不再增加。所以她列表里躺着的,除了剧团的旧朋友和合作方,就只有最早期在她还在剧团里时加上的观众们。 虽然那时候的许丛生会时不时抽空看那些表达爱意的消息,但对于从未在线下拿着ID来见面的人来说,许丛生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可许丛生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号里加过林旸。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以虫草的身份认识过林旸。 那句【许丛生,你在哪?】的消息再往前一些,是两句简单的陈述:【前阵子有人来学校找我了。】 【是家经纪公司,问我要不要签约。】 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听说以后会拍戏,也会有很多舞台。】 后面一条隔得最久。 【如果我真的去了,是不是以后也能和你站在一样的地方?】 【我很期待那一天。】 许丛生脑袋里“轰”地一声。 她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六月七日,互联网第一次铺天盖地地出现林旸这个名字,而就在那之前一天,她也曾经站在学校里犹豫了很久,想着等他回来,她要不要干脆找他吃顿饭。 吃饭,散步,或者随便做什么都行。 然后告诉他一件事。 她想说,林旸学长,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可那句话终归没有说出口,那顿饭也当然没有吃成。 许丛生继续往上翻,翻到了更早的时候。 【祝贺你两百场公演顺利。】 【虫草小姐,你今天演得也很牛!希望以后可以多多看到你的演出】 许丛生猛地站了起来。 她起得太猛,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可这一次她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捂着腿愣了几秒,又跌跌撞撞跑去储物间,把最下面那个木盒从柜子深处拖了出来。 虫草小姐。 “虫草小姐”。 盒子上的锁扣已经有些生涩,里面的干燥剂也早过了使用年限,好在纸张保存得还算完整。五十场、一百场、一百五十场、两百场,零零散散的旧卡片压在信件下面,她以前从来没有把它们按顺序排过,如今却一张张铺在桌面上,字体从略显青涩变得越来越稳定。 “贺公演五十场顺利。” “虫草小姐,庆贺你一百五十场公演顺利。” 右下角都是一只小羊图案。 有的画得歪,有的已经很熟练,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和前几天微信里林旸发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许丛生蹲在桌边,脑子里忽地快速划过了一个东西。 工作室寄来的伴手礼前两天刚到,那几天太忙,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放回了盒子里,东西还原封不动地堆在客厅。 许丛生冲出去把盒子翻出来,里面有工作室准备的小礼品,还有一张林旸的亲签照,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白色卡片。 那张卡她其实看过。 当时只顾着盯亲签了,扫了一眼就塞回去,压根没仔细看。 许丛生把卡片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草里镶金小姐。” 许丛生指尖一颤。 她看了一遍,接着又一遍。 人的字会随着年龄变化,可有些习惯不会,那个微微上挑的“虫”字收尾,那个写得有点扁的“你”,还有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的位置。 一样。 一模一样。 甚至不需要研究什么横竖撇捺,也不用找专业机构鉴定。那两行字,像是完完全全从十多年前的字条上复刻下来的似的,没有任何差别。 许丛生手脚发凉。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刚才准备干什么,现在应该干什么,明天还有没有班要上,《长生》更新到哪一章,电脑里那几个没修完的bug到底关没关。无数件事同时从脑袋里跑出去,只剩下满桌的卡片、那台烫得发热的旧手机,还有十多年前一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的男生,接过她递来的微信二维码。 旧手机聊天框的最上头,是刚加上好友时的自动回复。 【你好,我是虫草。】 而那条自动回复的下面,是对方过了几分钟后,很认真的回应: 【你好,我是「羊」。】 那个“羊”,是一个小羊的emoji表情符号。 许丛生缓缓闭上了眼。 羊、林旸、树林和太阳。 林旸最开始的微信名,就是羊的表情符号。 许丛生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理不清时间线,也讲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找人说些什么,可却不知道找谁,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袋里乱糟糟地飘过了舞台器材斑斓的灯光,飘过了炽热的光亮,飘过了台下乌泱泱的群众,那一群乌泱泱的群众里,有一簇橙红的向日葵格外的鲜明。 许丛生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穿着高跟鞋躲在墙角吐得胃酸翻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记得有人给了她一件卫衣,留给了她一瓶水。 那个人没有戳穿她的狼狈,却给了她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他说:“现在回去的话,保安还没有睡。” 保安还没有睡。 林旸也曾经在聚餐的时候,告诉过她保安的作息时间。 许丛生想起来林旸说,他有个一直喜欢的人。 他一直喜欢的人喜欢鲜亮的颜色,她对什么都感兴趣,所以她会去做所有她爱做的事情。他说,她很厉害,所以他不想打扰她。 他说,他前阵子见到她了。 许丛生突然好想找个人痛骂一顿。 可想了半天,许丛生竟不知道这顿骂应该落到谁头上。 骂十二年前的自己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骂她竟然如此知难而退,还是骂微信为什么不能在用户长时间不登录小号时给大号弹一条比如“您的暗恋对象在这里给您发了九十九条消息,请三思”的消息? 又或者—— 又或者、骂...... 不行。 许丛生下不去口去责怪林旸。 是她知难而退,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是她选择了远离,是她喜欢当 缩头乌龟。 她以为只要把头缩进龟壳里,就永远不会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答案。 她以为一切都藏在一层“林旸粉丝”的马甲之后,就能将心中汹涌而出的暗恋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后来高菡说,那天她接到许丛生电话的时候,自己正在家里敷面膜。 高菡是许丛生大学室友,也是除文晓霖之外,另一个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马甲的人。当然,现在她还有个身份——许丛生那本《长生》的责任编辑。 这件事说来其实也没有多么传奇。 高菡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毕业以后进了出版社,后来转去做网文编辑;许丛生某天半夜闲着没事,把刚写出来的几万字丢给她看,高菡看完问她要不要发,许丛生说那就发吧。 于是这么一路发到了现在。 据高菡转述,那通电话接起来以后,许丛生连一句正常的寒暄都没有。 “李长生,我想让林旸演。” 高菡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什么?” “必须是他。”许丛生说,“不可能有别人。” “……你等会儿。”高菡把面膜按回去,“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许丛生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她说,“反正李长生得给他。” 高菡那边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问:“你知道他的片酬多少吗?” 许丛生:“……”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伤感情。 许丛生终于稍微清醒了些:“你前两天不是说,有家新的影视公司也来问了吗?” “是有一家,规模很小,刚成立没多久。” “他们是不是说可以谈演员?” “谈当然可以谈,能不能请得来是另一回事。”高菡顿了顿,“他们倒确实挺有诚意,导演也是新人,以前拍的全是些没什么盈利的短片和小成本短剧,不过我看过样片,镜头不错。编剧也年轻,方案写得挺敢的,估计还没来得及被甲方打断腿。” 许丛生坐在满地旧纸片里,脑子终于有一个角落重新开始工作。 “那就跟他们谈。” “你认真的?” “嗯。” “你不是说再等等?” “不太想等了。”许丛生说。 她顿了顿,压下了自己翻滚的思绪,才缓缓说道:“那个团队我之前就看中了,但我说‘再等等’只是想等完结,可以在热度最高的那一段时期谈到更好更高的价格。可是你也懂的,电视剧制作需要时间,我是可以得到更好的价格,但在这种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或许长尾效应还没开始,新的一波浪潮就会压过《长生》的热度。” 高菡立刻明白了许丛生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让电视剧的拍摄和播出都压在《长生》热度最高的时候?” “对。” “那林旸呢?” 许丛生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先和团队谈妥,作者要有选角权,再去谈林旸。” 许丛生并不相信口头的情啊爱啊。 她从来不相信那些。 所以当年的她也是说放弃就放弃了。 爱是有的,喜欢早已经溢出,可许丛生并不喜欢单方面的迷恋。 如果爱恋只是单方面的事情,又或是对方因为自己的喜欢而试着喜欢她,许丛生只觉得,这样的爱也不必拥有。 那并不稳定,也不持久。 许丛生知道自己很厉害,所以她也想对方可以像她欣赏自己一样,欣赏她的才华。 所以许丛生忽然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披着丛林野人这个作者马甲的她的作品,是不是也能在林旸眼中发光。 19. 终局 后来的事情,比许丛生想象中顺利很多。 《长生》的影视版权最终还是签给了那家刚成立没多久的小公司。 钱不算最多,班底也谈不上漂亮,导演此前拍过的东西加起来都未必抵得上某些大制作一场戏的预算,可他用光大胆,肯在布景上砸钱,更不惧于被演员要求加戏改戏,又或是勒令必须给面部一个大平光保持平整度。 编剧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开会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李长生绝对不能改成传统意义上的伟光正男主,否则这故事就没什么好拍的了。 而且作者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塑造这篇,获得了大众的认可,如果编剧还非得自作主张不跟着作者的世界观走捷径,非要自己在那瞎改乱改,那不是傻逼吗? 许丛生频频点头,接着又因为求生欲连忙摇头。 “野人太太,别怕,有我在,他们休想动你的原著一根毫毛!”编剧推了推她厚重的酒瓶底盖眼镜,雄赳赳气昂昂地发誓。 “是丛林野人......”许丛生微弱地挣扎。 但很显然,她的挣扎没有一点作用。 为了不让“野人”这个称呼太过深入人心,她刻意转开了话题,回到正题。 “你们真的有钱拍完吗?” 制片人沉默了片刻,非常诚恳地说:“如果能谈到林旸,那就一定会有。” ——确实如此。 即便多的是人踩着林旸往上爬,可他的流量是实打实的。什么项目都好,只要有他在,招商一定是娱乐圈年轻辈男星的第一把手。 “那如果谈不到林旸呢?”许丛生试探着问道。 “谈不到林旸的话,我们的经费也大抵足够。”制片人笑说,“丛林野人老师,您的IP放在这里,还愁招不到商吗?” 许丛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她确实也没往这方面想。 主要是以前也没有这么深度地接触过娱乐圈的项目。 导演看出了她的窘迫,解释说:“而且,关于配角,我们打算全员使用科班演员,可以是小演员,但不能是没有演技的。市场上大把有才不得志的演员,新演员、老演员,他们有的是演技,只是缺了机会。我希望小角色也能够是用心饰演的认真的演员,而不是资本应塞进来蹭IP的关系户。” 许丛生怔了怔,点了点头。 她转而又有些好奇。 “张导,我想问个问题......”话到口边,许丛生又有些犹豫,“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 张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是作者,您当然可以问。” 许丛生也跟着笑了笑,直言问道:“我之前卖版权的时候说了李长生一定要林旸演,您心里头有过怨言没有?” “有过,但后来我沉下心来想了想,觉得林旸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张捷诚实道。 许丛生扬眉,示意他继续。 “林旸是流量,这点毋庸置疑,而我也讨厌流量,这是有色眼镜。”张捷非常客观地分析,“我通常认为流量是没有演技的,林旸脸长得漂亮,更是容易被人忽略演技。何况他出道这么多年,公司看起来并不支持他——我想他应该没有背靠什么大山,我很担心这部剧集在播出前后,也会被下黑水。” 许丛生怔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是中肯的言论。 确实完全如张导所说。 娱乐圈里多的是这样的事情,更多的是下黑水撕资源。在演员考虑接不接角色的时候,风声就会被传出去,而竞争对手则会拼了命地将一切能够扒出的黑料散播在互联网上,企图让剧方投资方认为这位艺人是风险艺人,从而将他或她的资源撕碎。 那些被撕碎的资源或许会如愿以偿落入自己手中,或许不会,可“恨意”永远占据人性恶劣面的高地。 哪怕自己得不到,也不允许自己的竞争对手得到。 现实生活就是如此,娱乐圈中只不过是更加成百上千倍地显露出来了而已。 “但我认为,作者应当是最了解并且最爱自己笔下人物的存在。作者认为林旸合适,那么他一定是有一定程度的闪光点的。”张捷缓缓说说,“所以我又脱下了有色眼镜,去看了林旸过去的一些作品。” 张捷抬起眼,似乎在回忆。 紧接着,他认真地说道:“而我发现,确实是我有些受到互联网上的关于演技的抨击影响了。林旸的演技毋庸置疑——只不过他长得过于得天独厚,所以很多人会忽略他的演技和台词罢了。” 许丛生笑了笑。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应该是林旸谢谢你。”张捷开玩笑说。 会议厅一时间充满了笑声。 至于林旸那边,谈得比预料里还快。 对方团队甚至没在第一轮就谈片酬,而是先要了剧本和原著。许丛生原本以为至少得等上十天半个月,高菡却在第三天下午发来一句:【他说可以谈。】 许丛生正在公司改接口,看到以后手下一滑,多删了一个括号。 程序瞬间报错。 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一会儿,非常冷静地按了撤回。 一个演员愿意谈一个剧本而已。 有什么好激动的。 真正让许丛生措手不及的,是第一次正式项目会。 那天她到得早,和导演编剧挤在会议室里改前几集的分场。 小公司的会议室也小,一张长桌塞进去以后几乎没剩多少走路的地方,制片人站在门口接了半天电话,忽然探头进来说:“林老师到了。” 许丛生握着笔的手忽然滑了一下。 笔顺着指缝飞了出去,在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许丛生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林旸,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余生》的画稿结束以后,他们之间像是又恢复了过去那般很有默契的安静。 林旸再未主动聊过天,许丛生也照样刷到他的广告采访还有活动和剧宣,而林旸却没有一场再提到过那日直播所提的话。 互联网上的热搜总是一波一波又一波,那场直播之后,热搜挂了两天,随后就被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替代,朝阳们甚至路人们也很快找到了理由:“林旸只是时而不时地会突然深情一下,这很正常。” 至于他前阵子见到了心中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又在做什么,因为林旸没有提,所以随林旸一般善良的朝阳们也没有人去故意挖一些八卦。 朝阳们或许会和其他粉圈的人吵架,或许会和自己人生气,可他们都是想要林旸更好,所以他们从不会做任何伤害林旸的事情。 风平浪静。 静到几乎死寂。 还好许丛生因为《长生》这本忙到团团转,没空再去管这些事情。 门从外面推开。 林旸先和制片人说着话,走进来以后视线往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许丛生身上。 他的脚步很明显地顿住了。 许丛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人也会有这种表情。 不是完美的表情控制,没有精心控制的惊讶,从来都是精准控制的面部肌肉像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旸就那么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往下,停在她面前那块桌牌上。 ——原著作者:丛林野人。 许丛生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林旸确实在此之前都没发现“丛林野人”就是她。 毕竟这个总被人猜是中年女性或者男性的作者马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联系得到一个与文学作品毫无瓜葛甚至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身上。 总不能这十几年里,只有她一个人动不动就被吓得大脑宕机。 林旸看了那块牌子很久,久到他身后团队里的人全都陆陆续续地进入会厅入座。 许丛生笑了笑,站起身来。 “好久不见,林旸学长。” 隔了许久,林旸才也笑起来。 “好久不见,丛生学妹。” . 《长生》播完那天,许丛生正在棚里给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小艺人拍宣传照。 电视剧最后一集零点上线,社交平台从前一晚就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热搜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爬,李长生的名字挂在最上头,原著也跟着又冲了一轮榜,连许丛生公司里几个平时根本不看电视剧的男同事,午休时都在茶水间里争论结局到底算不算圆满。 许丛生没有跟他们争论。 她觉得挺圆满的。 至少比她最开始敢想的要圆满得多。 那家成立没多久的小公司没有在突然涌进来的投资面前发疯,张捷还是那个能为了窗外一束光等上半个小时的张捷,编剧也依旧守着她那句“别动原著一根毫毛”。 虽然最后还是因为拍摄周期和各种现实原因不得已删掉了一些旁枝末节,但李长生仍然是李长生,没有被改成一个披着苦大仇深外壳、实际只会围着爱情打转的标准男主。 剧播到中段时,林旸的评价就已经开始变了。 最开始还有人拿着“流量”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后来讨论渐渐变成了他某场戏里一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某句台词为什么停了半秒。 再后来,甚至连以前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旧剧都被人重新翻出来,一帧一帧地研究,说原来不是他不会演,只是以前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给他好好演的机会,又或是营销号拿着两三秒的截取片段断章取义,根本就是恶意下黑水。 张捷知道以后得意得不行,连续几天在群里发链接,逢人就说自己慧眼识珠。 许丛生看着十分不爽,提醒他:【是我指定的。】 张捷回:【是是是,原作者慧眼识珠,我只是从善如流。】 许丛生这才满意。 她的生活倒没有因此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生》红了,她依旧要上班,依旧会写新的东西,新的是中世纪的巫女背景的,大抵是没希望影视化,但许丛生接到了动画化的邀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继续接摄影,又或是约几个模特去拍她脑子里时而不时蹦出来的一些创作。 草里镶金那个号照样时不时摸一张鱼,毛毛虫也没有彻底退圈,丛林野人更是被高菡按着头开了新文预收,一天下来,几个马甲轮番上线,忙得像在同时养四五个身份各不相同的同卵同身多胞胎。 许丛生觉得这样挺好。 她喜欢忙起来的感觉。 尤其是同时被不同事情冲满的感觉。 今天棚里这个小艺人刚从一个选秀节目里出来没多久,粉丝不算多,人倒挺乖。品牌方想拍一组有点少年感的春夏图,许丛生踩着折叠梯往上调整角度,一边让人把肩膀再放松一点,一边夹着手机听高菡在群里发疯,说《长生》的大结局讨论量又破了纪录。 “头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许丛生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刚低头看图,耳机里忽然传来林旸的声音。 “对了。” 许丛生随口应了一声:“怎么?” 林旸那边安静了两秒,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她晚上吃什么:“我想了一下,《长生》之后,我可能就不怎么接戏了。” 许丛生还在看相机里的照片,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哦。” 过了两秒,她猛地抬起头:“什么?!” 这一嗓子在摄影棚里炸得格外响。 站在背景布前的小艺人明显吓了一跳,连原本搭在口袋边的手都抖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她:“老师,咋啦?” “没事没事。”许丛生立刻赔了个笑,冲他摆摆手,“你先别动,刚刚那个状态挺好的,我说电话呢。” 小艺人一脸“你最好是真的没 事”,但还是老老实实站了回去。 许丛生重新把相机举起来,压着声音问:“你认真的?隐退?” “也不算突然吧。”林旸说,“我想了一阵子。” “你什么时候想的,我怎么不知道?” “最近。” 许丛生很想说一句“最近是多近”,可人还站在镜头前,她只能先把这口气咽回去,抬手比划:“下巴收一点,对。眼睛别看镜头,看右边那块白板。” 快门连着响了几声。 耳机里,林旸继续说道:“我做这行这么多年,钱也赚得差不多了。以后就算不工作,养活咱俩,不拖你后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废话。”许丛生说,“你要是还养不活自己,那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都可以直接去喝西北风了。” 林旸被她逗笑,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而且我想着,以后你肯定还会写很多东西,也不一定只有。你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如果还一直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会给你带来些没必要的麻烦。” 许丛生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腥风血雨的。”林旸语气仍然很轻松,“要是以后我们的关系真的被人知道了,你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写本书会被说成给我抬轿,拍张照片会被说成资源置换。想想就很烦。” 许丛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拜托哎,我的好哥哥。” 林旸:“嗯?” “你从出道第一天就对着全世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不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林旸非常心虚的一声:“嘿嘿。” “你还嘿嘿?” “年轻不懂事。” 许丛生翻了个白眼。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林旸这么欠揍呢? 小艺人站在灯下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老师,我现在还拍吗?” 许丛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举着相机晾了人家半分钟,连忙说:“拍的拍的,最后再补两张。你刚才那个动作挺好的,再来一次。” 她认真地把最后一组拍完,低头确认没有失焦,便冲小艺人和旁边工作人员说:“先休息十分钟吧,我打个电话。” 小艺人如蒙大赦,立刻往旁边走。路过梯子时他还很有眼力见地伸出手,许丛生摆了摆手,直接一个飞跃,稳稳落在地上。 她把相机递给陈橙,拿着手机走到棚子边上。刚才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许丛生站在一堆杂乱的灯架和背景板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了口:“林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在演艺圈待了这么多年,真的只是为了等我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许丛生没有催他。 摄影棚里的人正在换灯,金属架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陈橙蹲在电脑前导图,远处有人在问下一套衣服什么时候送来。许丛生低头看着地上缠成一团的电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乱七八糟的舞台后台,脑子里永远装着下一件想做的事情。 “我不喜欢那个圈子。”她说,“我不喜欢那里,所以我看到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跑得特别快。” 林旸没有说话。 “可如果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比如说创作,即便是当下没有灵感了、腻了,就算隔一阵子不碰,可只要脑子里又冒出东西,我还是会回去。” “那不一样。”她说。 电话那头仍旧是一片沉默。 许丛生靠在墙边,想了想,又顺着墙根蹲了下去,拖了个矮箱子坐着,盘起了腿。 “我觉得,人都是一样的,你也一样。”她说。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被骂也好,被人乱改戏也好,受伤了也照样训练,遇到不好的人了你笑一笑就会挺过去。你拿到角色以后会一遍一遍琢磨,会为了一个动作练很久,会跟导演争论角色为什么要这么演,也会在所有人都只想把一个角色概括成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自己去想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活着。” 许丛跟你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林旸,我觉得——只是我觉得,这不是为了等一个人,就能坚持下来的。”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许丛生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她又重新贴回耳边,语气认真了些:“我觉得,你是热爱‘演员’这份职业的。” 隔着电话,许丛生能够听见林旸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在听着。 他在思考。 “所以你别拿我当借口。”许丛生说,“我不喜欢那个圈子,所以我走了。可你喜欢演戏,你为什么要因为我走?” 许丛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说你是因为我才站上那个舞台,那只是始因。而你在站上了那个舞台之后,才发现你热爱它,那是果。你——” 她笑了笑:“你不会还要我这个学妹教你人生大道理吧。”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 最开始只是轻轻一声,后来越笑越明显,像是什么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倏然松了开。 许丛生也笑:“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这么好用的男演员。你现在跟我说退圈,以后我再写个适合你的角色怎么办?我上哪儿抓人去?” “你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丛生。” 许丛生一下就得意起来。 “废话。”她嘎嘎笑了两声,“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啊,羊先生。” 林旸那边静了一瞬。 随后,他也笑了。 “巧了。” “我也是你的头号粉丝,虫草小姐。” 20. 番外 许丛生其实有点讲不好她和林旸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那好像就是很稀里糊涂地就发生了的一件事。 没有学生时代最喜欢看的偶像剧里一定会准备的鲜花,没有谁郑重其事地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甚至连一句正儿八经的“我喜欢你”都没有,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发生了。 后来许丛生想了想,觉得成年人的事情大概总是这样,十几岁时要在脑子里排练八百遍的东西,到了快三十岁,可能只需要一个晚上、一顿饭,以及半杯酒—— 还有长达十二年的爱恋。 那句“我喜欢你”,已经毫无保留地讲了太多太多遍,多到已经不需要再反复提起,已经全然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 那天是《长生》第三次完整剧本围读结束,张捷做东,请一群人去附近吃饭。 林旸照旧没能逃过那半杯。 也不能说醉得多厉害,他喝醉以后向来不闹,就是反应比平时慢一点,眼睛看人时会停得久一点。旁边的人说一句话,他得过半秒才转过去,偶尔别人讲了个笑话,整桌人都笑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弯起眼睛跟着笑。 许丛生坐在对面一直盯着看,看完又觉得自己没事找事,低头继续吃饭。 散场以后,人陆陆续续走了。 李康照旧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许丛生叫的网约车还有十二分钟,于是两个人又是莫名其妙地一起坐在了路边吹冷风。 夜里很安静。 饭店门口偶尔有人出来,远处车辆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时远时近。许丛生低头看了两次手机,第一次显示还有五分钟,第二次还是五分钟,她觉得这个司机大概是骑着乌龟来的。 林旸就站在旁边,可谁都没有说话。 倒也不尴尬。 旧事早已经翻了出来,十二年前的消息也全都看了个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得差不多,按理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忐忑的。 可偏偏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那层原先还能装傻充愣的东西突然没了,两个人反而谁也不知道第一句话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 许丛生心里乱糟糟地堆着一团说不上是火气还是燥气的憋闷,人多时倒是还好,有各种事情可以分心,可一旦和林旸两个人单独相处,一切便好像又是另一种模式。 焦躁、难熬,沉默的空气让人更加心焦气躁。 想要更进一步,却不知道该不该更进一步。 许丛生觉得空气里像埋了颗炸弹。 引线都已经露在外面,火药也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偏偏四周没有火,所以它就那么横在那里,谁都知道马上要炸,可偏偏就是炸不了。 就在这时,许丛生的手机突然“叮咚”了一声。 【司机已到达附近,请注意来车。】 声音并不大,却像有人突然蹲下来,一根火柴“嚓”地擦过了引线。 冷不丁地,许丛生突然抬起了头,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了一句话—— “你要不要跟我上车?” “我能不能跟你上车?” 林旸几乎是同时间开了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世界突然死了。 许丛生看着林旸,林旸也看着她。 刚才还只是微微有点红的耳朵肉眼可见地一路烧了起来,林旸大概是真的喝得有点醉了,反应比平时慢,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第二句话。 许丛生觉得自己应该好不到哪里去。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像烧起来了,或者是那颗炸弹在心里头炸了个体无完肤。许丛生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耳背,听错了。 一辆黑色轿车就在这时缓缓停到他们面前。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尾号?” 许丛生脑子一片空白,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手机尾号是多少,可嘴巴还是凭着多年来打车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非常流畅地报出了四个数字。 司机点头:“对的,上来吧。” 许丛生机械地伸手拉开后座车门,机械地坐进去,又机械地关上半扇门。下一秒,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往里一点。” “哦......哦。” 许丛生非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往里面挪,林旸弯腰钻了进来。 车不大,他个子又高,长腿收进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委屈,膝盖几乎顶到了前座靠背。 许丛生忽然冒出一个非常无关紧要的念头——早知道今天会突然豪言壮语邀请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跟她回家,她就不该为了省那八块钱选最便宜的网约车。 真委屈这个一米九大明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丛生又觉得不对。 她,一个一米七二的大聪明,本来只想平平安安回家睡觉,怎么就这么猖狂地开了这个口。 车里安静得离谱。 司机倒是很自在,开着导航,甚至还放了首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歌。许丛生死死盯着车窗外,觉得路边每一个红绿灯今天都慢得出奇,可又觉得这辆车开得太快了,最好再堵个两小时。 或许堵了两个小时之后,林旸就会突然反悔,打算打个车回自己酒店了。 可就这么一路浑浑噩噩地到了小区门口,许丛生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还不依不饶地跟着脚步声。 她回过头,林旸跟在后面,站在那里,低头看她。 口罩遮掩着大部分面庞,显得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一点。 两人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夜里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许丛生突然在想,她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这么大一块肖想了十多年的肥肉站在这儿,哪有不吃的道理。 后来林旸说,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等许丛生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仰着头和林旸亲在了一起。 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甚至可以说是突然到可以说是鬼迷心窍了。 大门刚关上,鞋都还没脱,也不知道是林旸先托着许丛生的后脑勺压下来,还是许丛生先扯着林旸的领子往下面拽,但在许丛生的大脑回归神志时,她已经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了。 头仰了太久,脖颈子疼,许丛生内心里突然觉得夸了林旸十多年的大长腿在此刻实在是鸡肋,这不是诚心让她得颈椎病吗。 接着她脑袋里又乱糟糟地想,想自己也是终于演上可以仰望骑士的公主了,而不是一米七二的公主去俯视一米五的文晓霖骑士。 接着她又想到其实不当公主也行,骑士也是可以多权篡位变成国王的,接着许丛生又想当上国王了之后那一定是要娶个漂亮男人的。 她看林旸就不错,长得很好,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搭在她后脑勺的时候温温热热的,甚至都没有让她的头真的碰到柜门,许丛生非常满意。 随后许丛生突然想起来,家里没套。 “等、等一下——” 许丛生猛地推开了林旸。 林旸明显没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呼吸也有些乱。他低头看她,眼睛里还有刚才没有褪干净的湿亮,神情却第一时间认真起来。 “怎么了?” 许丛生张了张嘴,却没憋出半个字来。 “哪儿不舒服?” “没有。” “我弄疼你了?” “也......没有。” “那……” 许丛生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升温。 这怎么说。 她一个单身了快三十年——严格意义上说,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要怎么非常自然、非常成熟、非常成年地告诉另一个成年男人:不好意思,家里没套,要不咱们择日再战。 许丛生觉得自己办不到。 理论知识她当然有,人活到这么大,谁还没看过点有的没的。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没见过猪跑,那也见过别人碗里的猪肉。 尤其文晓霖那个畜生,平时画的就没几本能光明正大摆在书店儿童区,每次许丛生去杭市找她,还总被她以“学习人体结构”为由强行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许丛生郑重声明,她不是自愿的。如果帽子叔叔哪天找上门,她一定第一时间举报文晓霖。 可理论归理论,真的到了提着刀真枪实干的时候,许丛生还是慌了。 要不然—— 要不然今天就到这儿吧。 做人不能太贪心,做人要循序渐进,成年人也不可以急于求成,成年人才不能急于求成——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许丛生吓得一激灵,接着门外传来外卖员隔着门板有点模糊的声音:“外卖放门口咯!” 说完后,脚步声很快远去。 许丛生愣了一下,寻思着她也没叫外卖啊,接着地上亮起一道光。 许丛生低下头。 林旸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板上,屏幕刚好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条外卖平台通知。 【您的订单已送达。】 许丛生心里猛地升起来一股荒谬的猜想,她突然想起刚才林旸在车上问她家里地址,接着在手机上捣鼓着什么。 许丛生当时脑袋乱哄哄的——当然,现在也乱得要死——可她还以为他只是好奇她住在哪里,打算存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其他。 或许确实也存在了地图上。 可是——可是、 许丛生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而林旸正垂眼看着她。 大概是酒意还没完全散,他的眼神湿漉漉的,有点迷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刚才亲得久了,嘴唇比平时更红,甚至微微有些肿,唇上还沾着一点湿亮的光。 许丛生盯着看了两秒,脑子又莫名其妙地发散开来,稀里糊涂地蹦出来一个问题:到底是林旸这张嘴保养得太好,受不得一点刺激,还是她刚才真的有点饥不择食,硬生生给人做了个免费丰唇? 念头一出来,脸上原本就没退下 去的热意瞬间又烧了起来。 烧得很疼。 像刚才那颗炸弹炸出来的火星还没有熄灭,噼里啪啦地在脑子里乱蹦,眼皮烫得发涩,许丛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 林旸却突然俯下身来。 他本来就比她高出许多,这么靠近以后,宽大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门与自己之间。许丛生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又往后贴了贴,再下一刻,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撑住了门。 “外卖。”他说。 声音还有点哑。 哦。 外卖。 许丛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病。 门被推开一道缝。 林旸几乎是环着她把外头那个纸袋拎了进来,手臂从她身侧收回时,袖口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腰。明明隔着衣服,许丛生却莫名觉得那一点触感格外清楚,她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紧接着许丛生看到了袋子里的东西。 三盒。 整整齐齐。 三盒安全套。 许丛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鬼使神差地,她蹦出来了一句:“这么多吗?” 林旸垂着眼看她。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倒看不太出什么,只有那双眼睛湿润得厉害。过了会儿,他忽地说:“不够还可以再点。” 许丛生“哦”了一声,紧接着突然一愣。 “......啊?!” 许丛生突然有一瞬间在思考,是不是人活到这个岁数,自动就知道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之后要怎么做要做什么。 虽然最开始还是很尴尬地摸索了半天。 林旸刚艰难探进去个头,许丛生突然觉得酒醒了。本着喝点儿酒可以壮胆的原则,许丛生慌慌张张往后一蹿,抓了一件落在地上的衣裳,想冲去厨房搞瓶酒喝。 可还没走两步,林旸忽然就追了上来,热烘烘地往她身上一帖,双手环过胸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你又要逃走吗?” 腰窝抵了截滚烫的枪杆子,尺寸有些过于触目惊心,实在无法让人忽略。 许丛生莫名有点心虚。 她想说她不是临阵脱逃,穿上衣服只是没当着人家面光着跑来跑去,她又没去过大澡堂子,她害臊,可话到嘴边,就剩下几个支支吾吾地字:“我就是想来……来一杯。” 林旸没听明白。 他像只大型宠物犬,就那样挂在她许丛生身上,湿漉漉地唇瓣来来回回碾着颈肉,纤瘦却有力的手指反复游走。 许丛生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有常年负重上蹿下跳的丰富经验,比如扛着二三十公斤的摄影设备上山,比如穿着十来公斤的铠甲演舞台剧,所以她才能硬生生地扛着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蹒跚到冰箱前。 许丛生打开冰箱门,给自己猛灌了一瓶果啤。 林旸瞧着她满冰箱的酒,“噗嗤”一下笑了:“我就说你一定喜欢橙子口味的。” 许丛生晕晕乎乎地想,大爷的,这个人为什么笑起来会这么好看。 那天她其实有点不记得她是几点起的了。 或者说,那天她起了几次睡了几次她有点没印象了。 大概能记得的就是特别渴,喝了好几瓶酒,嗓子哑得有点疼,腿也很软,腰很酸,林旸有点太猖狂了,看脸真的想不到会这样,她是真的有点吃不消——呸。 想到此,许丛生突然有点庆幸今天是星期天。 不然明天请一天假吧。 许丛生突然觉得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讲,在办公室坐八个小时好像会很困难。 哦对,许丛生记得的还有李康的电话像夺命连环call一样烦人。 许丛生想,或许从以前到现在唯一没变的不是对林旸的喜爱,是对那个讨人厌的经纪人李康的厌恶。 “对了,我打算入股张捷导演的公司。”许丛生忽然说。 林旸从剧本里抬起头,侧过脸认真看她。 那天他还穿着戏服,属于李长生的粗布麻衣外面随手罩了件长羽绒服,风起风落,假发束成的高马尾飘起了几缕。 片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张捷正仰着头指挥工作人员给配角小队重新调威亚高度,几个穿着戏服的人悬在半空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远远看去颇有些滑稽。 “下一本我不打算开男频。”许丛生笑了笑,朝远处正在跟威亚师比划的张捷扬了扬下巴,“不过再下一本,说不定还能用得上这个班底。” 林旸笑弯了眼:“那再下一本,能不能给我一个试镜的机会?” 许丛生眯起眼睛,故意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得看你的实力够不够拿到我的本子,又或者......” 许丛生“嘿嘿”一笑:“或者再过两年,坐在那台监视器前的人,是我呢?” 林旸扬了扬眉,满脸写着“果然如此”。接着他弯起了唇角:“那到时候就请许导多多指教?” 许丛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当然”的得意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