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复国的公主不是好公主》 1. 孟夏怀风 “相思引,为南疆蛊虫,一阴一阳,为女子情蛊,无解。” 后来楚亭澜才知晓那夜李旻给她喝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只晓得手边食盒内的栗子糕要凉了。 大靖明昭皇帝十七年,第三个旱年,每一缕风都是干的。 八月夜夏,灼人的热风将云彩吹成丝状,楚亭澜蹲在景宸殿的前,出神地看着一堆蚂蚁搬家,她脚边放着一只食盒,里面放着将要凉透的栗子糕。景宸殿的石阶晒了一整日,这会还烫着她的膝窝,隔着裙子都能感受到余温。 十六岁的楚亭澜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如画,扎着双环发髻,步摇的珠链垂下来落在她略带圆润的脸颊上,汗水浸湿了她浅色襦裙的领子。 她抬手擦掉下颌的汗珠。 “听说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你们倒是搬了,可是雨在哪呢?” 侍女小时在一旁给楚亭澜扇着扇子,“殿下,夜深了,要不我们回去吧,陛下近日繁忙,今日大抵是没法见您了。” “不嘛,耶耶答应过我的,他不能食言。” 楚亭澜小巧的下颌抵在膝盖上,一脸的不情愿。 小时看着楚亭澜脸上的热汗,有些心疼地说:“要不再让王内侍通传一下,万一陛下国事繁忙,忘了今日同您的约定了呢。” 楚亭澜点了点头,提着裙子便准备起身,却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小时迅速上前将她搀扶住。 楚亭澜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裙子,“我再去问问王内侍。” 王内侍见楚亭澜抱着食盒一路小跑地上前,立刻弯下了腰,“殿下。” 楚亭澜朝殿内看了一眼,只见殿门紧闭,靠近了总能闻到缝隙中透露出的令人舌根发苦的气味,她有些焦急地说:“王内侍,劳烦您再帮我通传一下吧,栗子糕都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内侍说:“国师刚刚进去了,陛下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楚亭澜失落了垂下了双眸,“不会再见我了吗?” 这时,景宸殿内爆发了一阵癫狂的笑声,似兽非人,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颈,一下子闷在了喉咙间。 “成了,成了,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王内侍大惊,不顾君臣有别,立刻焦急地催促道:“公主殿下,请回吧,您不能再待在此处了,否则老奴要被杀头的啊。” 小时立刻道:“公公大胆。” 王内侍立刻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白玉石板上,“殿下恕罪,老奴方才也是迫不得已,殿下还是请回吧。” 楚亭澜面上带着些迷茫,摇了摇头说:“王内侍起身吧,我知晓了,这就走了。”说完,她便转身同小时离开了景宸殿。 王内侍松了一口气,见楚亭澜走远,才蹑手蹑脚地进了景宸殿。 倏地一进景宸殿,王内侍便感觉到温度高了不少,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不知是因为殿内的可怖景象,还是确实是因为温度过高,熏香在殿内的高温翻煮中更为浓烈,殿中的气息几乎是不流动的。 只见一座紫铜炼丹炉放置在殿中央,楚雄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坐在主位上,腰间系着根松垮的金丝盘龙带,黑白参杂的头发随意一束,一副放浪形骸状。 楚雄身侧靠着只穿了一件纱衣的西域美人。 “陛下,探子密信。” 王内侍进门后便一直弯着腰,甚至比往常弯得更低,他从袍袖中取出了一封密信。 楚雄大手一挥,“读。” “这……” 王内侍心有顾虑,但也不敢反抗楚雄的意思,立刻道:“边疆探子来报,镇国将军一家近日举动异常,恐有不轨之心,让陛下早做决断。” 楚雄笑了起来,他伸手抬手了身侧美人的下颌,“你信吗?” 美人娇声道:“妾不敢妄言,但妾小国出身,自是知晓李将军一家对陛下的衷心,连年为陛下开疆扩土,驻守边界。” 楚雄说:“朕自然是明白李公一家衷心,所以将唯一的女儿许配了过去,待明年开春便是十里红妆抬进他李府的门。” 美人的纤纤玉指抚在了楚雄的手背上,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妾自然知晓此事,也知晓陛下对李将军的情真意切,妾听闻当年公主许给的是李将军的大公子,现下与公主文定吉祥的确是小公子,那大公子?” 楚雄面色一沉,忽得甩开了美人的手,语气也冷了三分,“病故了,此事莫要再提。” 美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不妥,大公子的故去之所以是楚雄的一块不能触碰的心病,大抵是因为公主的缘故,毕竟公主未嫁,未婚夫婿倒是先故去,怎么说都对公主名声不好。 美人立刻伏地跪拜,“陛下明鉴,妾绝无此意。” “起来吧。”楚雄说,“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有功,朕便不再罚你。” 美人见状倾身伏在了楚雄的膝上,笑盈盈地说:“但是妾还是想要一点陛下的赏赐。” 楚雄挑眉,“哦?美人今日过于大胆。” 美人拿着楚雄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殷殷切切地看着他,“妾只想陛下能够再多爱妾一些。” 楚雄顿时大悦,“准了。” 国师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引震着鎏金面具上的铃铛。 楚雄问道:“看来国师有更好的意见。” “陛下,恕老道多言。”国师声音嘶哑,开口比夏月的风还干,“娘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年大旱,不如陛下赏一些实际的,免除一部分西域各国的供奉,也算是宽慰娘娘的背井离乡之苦。” “这倒是朕思虑不周了。”楚雄扬声道,“王内侍,传朕旨意,以后西域各国免除一部分供奉,以解美人相思之苦。” 美人顿时喜极而泣,跪拜着连声道:“多谢陛下。” 国师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美人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以后便立刻错开。 “美人快快请起。” 美人在楚雄的搀扶下顺势起身,侧身对了国师欠了欠身子,“妾也谢过国师。” 国师没有动作,只是一直摇着手中的羽扇。 楚亭澜抱着食盒走了许久才敢回头,景宸殿内烛火闪烁不停,像是有穿堂之风,一些模糊的影子穿梭其中,比皮影戏还要诡异。 小时开口道:“殿下,您先在宫门口等一下,奴婢去寻轿辇。” 楚亭澜神情失落,“不必了,我们走着回去吧。”说完,她看了一眼怀中的食盒,方才的推搡中盖子有些歪,透过缝隙看里面的糕点似乎碎了一块,她伸手取出来放进了口中。 “糖好像放少了,栗子捣得也不够细。” “殿下,奴婢掌灯,您仔细着脚下。” 楚亭澜拎着食盒跟在小时身后,心中一直想着在景宸殿外听到的那句话,忍不住开口道:“小时,你觉得父皇真的炼成长生不老药了吗?” 小时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言。” “没关系的,你我从小一同长大,现下就我们二人,就当是说些体己话。”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小时,“而且你知晓的事情比我多,毕竟我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门。” 小时心中一软,连声宽慰道:“等您嫁给了李小将军,便也再宫内住了,虽然镇国将军一家长驻边塞,除去述职,无召不得回京,但是陛下疼您,定不会让您跟着去边疆的,到时在京都给您建座府邸,您便可以时常出府游玩。您要知晓,京都的四季,每日都很热闹。” 楚亭澜咬了咬唇瓣,“我听闻连年大旱,赋税很重,不知晓京都还有没有你说的热闹。” 小时说:“京都一直很热闹的。” 楚亭澜沉默地垂下了双眸,小时说的京都不是天下,京都是不让乞丐进来的,可是京都之外又是遍地饿殍。 自从五年前西域诸国贡献一美人入京,传闻这美人天赋异禀,身怀一绝技,又懂得炼丹之术,以此配合可使得人青春永驻、延年益寿,从那开始,她的父皇便一直醉心于长生之道,命举国上下采药开矿,供那丹炉日夜不熄,来维持所谓的长生之法。 楚亭澜也从母后处听过几句,说父皇无心朝政已经许久,再加之连年大旱,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但长生之法却从未停止,国势难免式微。 楚亭澜总是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只知道父皇从前不是那样的,或许这次只是一时兴起,就像她一样,过了新鲜劲就不会再执着。 楚亭澜攥紧了食盒,脚下踩到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地石子,下意识地踢了出去。 石子轱辘着滚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一直滚到了角门处的阴影里。 小时扬声道:“谁在哪里!” “阿雉!” 楚亭澜认出了那人的身影,立刻抱着食盒跑上前。 小时吓了一跳,却也没拦下楚亭澜。 李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以他的武功本可以不理会二人,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阿雉,真的是你,一年未见了,你怎么清减了些?”楚亭澜笑着说,“你看我,见了你都高兴坏了,该叫你旻哥哥的。” 李旻面上有些阴晴不定,但得益于阴影的遮盖,未让楚亭澜察觉出异样。 “殿下想如何唤我都是可以的。”李旻垂眸看了一眼楚亭澜手指上的伤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殿下又做栗子糕了吗?这种事情让尚食局的人去做便可。” 楚亭澜兴致冲冲地打开食盒,“喏,尝尝,就是有些凉了。” 李旻接过食盒并没有打开,而是从怀中取出药膏涂抹在了楚亭澜手上的伤口处。 药膏涂抹在伤口处有些凉,李旻的吹痛的气息却是热的,楚亭澜想收回手,最终却也没舍得。 李旻的目光落在楚亭澜的手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经从她肩侧越过去,扫了一眼景宸殿的方向。殿檐下挂着一排铜铃,有三盏宫灯——一盏灭了,两盏还亮着。 他记住了:两盏,这是进宫的信号。 “殿下乃千金之躯,万万不得做这些粗活的。” 楚亭澜面上飞霞,神情羞赧地说:“没关系的,已经不疼了,出门前我已经上过药了,你快尝尝我做的栗子糕好不好吃。” 李旻将药膏放进楚亭澜的手中, “殿下万般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说完,他打开食盒,从其中取了块栗子糕来吃。 楚亭澜满怀期待地问道:“如何?” “甜了些。” 楚亭澜微怒,“胡说,我根本没有放太多的糖,再说了你不是爱食甜口吗?” “那一定是殿下挑得栗子甜。”李旻看了一眼月色,“许是我连日奔波,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而且这些年在边疆也吃习惯了,不爱吃甜了。” 楚亭澜的眼神转为担忧,嗓子里有些发堵,她伸手推着李旻往角门里躲了几分,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一定是有要事吧,去年你没随李将军回来述职,随行的只有你二哥,我以为今年再见到你要等年底呢。” 李旻说:“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回宫吧。我此番受陛下旨意,秘密进宫,所以见到我的事情勿要向别人提起。” “好,你放心好了。”楚亭澜说,“那明日……明日我们还能再见?” 李旻面上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他颔首道:“来……明日我再来寻殿下。” 楚亭澜顿时笑靥如花,“那一言为定哦,我等着你。” 李旻点了点头,转身隐进了夜色里,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又轻又快,眨眼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楚亭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融进暗处,忽然觉得他像是在躲避什么,她张开嘴想喊一声,嗓子眼却像堵着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小时走上前来,轻声说:“殿下,李小将军走得真快。” 楚亭澜没应,她低头看着食盒里剩下的栗子糕,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李旻方才拿过的那一块的边缘。 那块糕边上沾了一点细糖霜,被他碰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她的指尖顺着那个指印描过去,描到一半又缩回来。 李旻走得快,她还没品出个味来便走了,像是一缕没捉住的风。 楚亭澜讷讷地说:“小时,他说甜了,可我明明没有放很多糖,而且他小时候是喜欢吃糖的,肯定是他没怎么仔细尝。” 小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顺着李旻的话说,“北境边疆确实苦寒,李小将军变了口味也是可能的。” “或许吧。” 楚亭澜嘴上应着,心中想得却是当年不把李旻还给李家就好了,反正李家也不喜欢他。 楚亭澜这么想着便走进了寝宫,小时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又帮她拆发髻,通头发。 “殿下要沐浴吗?” “不了吧,记得明天让尚食局多准备一些栗子。北境苦寒,我多做一些,让他带着过去。” 楚亭澜将头发撩至身后,然后坐到了床榻上,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将她吓了一瞬。 “这是要下雨了?” 小时语气兴奋地说:“看样子是的,真是太好了,终于要下雨了,这天可是太旱了。殿下快睡吧,我守着您。” 楚亭澜躺在了床榻上,睡意逐渐浓重,“小时,等我嫁给了旻哥哥,晚上你也要守着我睡,夜里打雷,我会害怕的。” “好,无论殿下在哪,奴婢都会守着殿下的。但是到时若是夜里打雷,守着殿下的便不是奴婢了,该是李小将军了。” 楚亭澜将薄被拉至眼下,笑眼弯弯地看向小时,“不准再打趣我了,我要睡了。” 小时软声说:“好,我守着殿下。” 楚亭澜睡得很快,她把那只白瓷药盒放在枕边,盒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气味,像李旻身上那件衣服洗过又晾干的味道。 月色之下,惊雷乍起,瓢泼大雨顷刻而至。 楚亭澜被惊醒,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的微凉药盒,捞过来握在了掌心中。 京都的城门正在无声地打开。一队铁甲兵贴着城墙根潜入,马蹄裹了布,刀刃涂了油,连咳嗽都压在嗓子里。他们穿过长街,穿过坊市,穿过三个旱年堆起来的土粒和干裂的沟渠,在子时三刻抵达了朱雀门。 李明渊身穿黑甲,于城外骑于马上,大雨淋湿了他的视线,身侧的亲信黑压压的一片,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都探查妥当了?” 李旻从暗处闪身而出,“妥当了,今夜皇城守卫疏松,皇城守卫已撤换六成,余下四成皆有内应。景宸殿的灯方才灭了两盏,皇帝陛下今夜还在炼丹。其余几位将军尚未得到消息,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即便是能赶到,也有西域各国的埋伏。” 李明渊问道:“北境的探子可有将我们的动向告知皇帝?” 李旻说:“密报与我们一同抵达,但是陛下那边并没有任何准备,不知是否留有后手。” 李明渊垂眸看向李旻,冷淡地问道:“你觉得此番可行吗?” 李旻抬手抱拳,“父亲蛰伏五年,皇帝陛下近年来强征赋税,疏于朝政,苛待功臣,沉迷长生术,大靖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父亲乃顺天而为,此行定能马到成功。” 李明渊冷笑一声,对于这个急功近利的娼妓之子,心中总带着些不屑,当年认他回府不过是碍于楚亭澜的面子,即便是谄媚之话恰到好处,也总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此子身份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进宫。” 2. 赤雨饮鸠 雨是子时三刻开始大的,伴随着惊雷骤闪,八月的雨,下得是沸水。 楚亭澜睡得很熟,被惊醒的时候也只是睡意浓厚地翻了个身。 小时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嗅到了房间之中越来越浓重的雨气,她起身准备将风雨吹开的窗户关好,总觉得天空透出隐隐的火光,但又觉得是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的缘故,毕竟三年滴雨未落,而雨气势大得又像是要下满三年的感觉。 小时将窗户关好,将竹帘放了下来,她点了一盏烛灯,放缓了步伐走到了内间,见楚亭澜睡得正熟,并没有被外面声势浩大的风雨所影响,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小时举着烛台向外间走去,寝宫的大门突然从外被人大力推开,裹挟而来的风将烛火吹灭。 小时吓了一跳,她退到了楚亭澜的床榻前,劈着声音问道:“是谁?” 皇后未梳发髻,浑身被大雨淋了一个透彻,她手中拿着一个包袱,快步朝着床榻走来。 楚亭澜从睡梦中惊醒,房间内没有点灯,窗外劈过得惊雷,映衬着皇后就像是一个来自阴间的恶鬼,她下意识地将小时挡在了身后。 “是谁?护卫!” “澜儿,别怕。” 皇后停在了距离楚亭澜三步远的位置。 楚亭澜闻声迅速上前,神情又惊又急,“母后?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撑把伞。小时,去取帕子。” 皇后将手中的包裹塞到了楚亭澜的怀中,她呵斥住小时,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双眸死死地盯着楚亭澜,“宫中有叛徒,你要当心。” “小时,你带着公主往东走,出了青龙门角门之后,会有人会接应你们出宫,你们只管跟着那人走,别回头,包袱拿好了,里面的东西如果丢了你就别再回来了,听到了没有?” 皇后说完便将楚亭澜推出了寝宫,忍不住叮嘱道:“快走!切记!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万般护好!” 楚亭澜被推了个踉跄,她回头不解地问道:“发生何事了?母后,您的身上好凉,先驱寒好不好?您身子不好,千万别着凉了。” 皇后神情眷恋地看着楚亭澜,想伸手再抚摸几下她的脸颊,却硬生生地将这个想法忍了下来,她厉声道:“小时,公主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事了吗?快带公主走!” 小时看着皇后脚下蜿蜒的深色水渍,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楚亭澜奔入了雨中,往青龙门的方向赶去。 皇后站在殿内,看着楚亭澜回头望了一眼,像往常送她回宫那样,学着楚亭澜的样子挥了挥手,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两个人赤着脚在宫道上奔跑,积水几乎是没过了脚踝,楚亭澜怀中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包袱,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她无法辨认方向,只能跟着小时不住地奔跑。 楚亭澜闻到了桐油的气味,路过景宸殿侧的时候,积水的温度明显高了些许,模糊之间,她看到了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冲天的火焰从宫殿之内焚烧了出来,黑甲军正在大肆地屠杀皇宫内的人,兵刃交接之声被掩盖在利器刺破皮肉声之下,风雨之中李家军的军旗和李明渊的旌节猎猎作响。 楚亭澜脚步稍慢,她神情震惊地看着面前犹如人间炼狱的一切,分明几个时辰之前的景宸殿还不是现下这副模样的。 随即,楚亭澜被小时带了个趔趄,摔进了雨水之中。 小时转身将楚亭澜扶了起来,两个人暂时所在城墙拐角的阴影处。 “小......小时......到底发生何事了?景宸殿......景宸殿怎么着火了?是不是父皇出什么意外了?我要回去,我要去找母后。” 小时死死地抱住楚亭澜的腰,央求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何事了,但是皇后娘娘让我带您离开,我必须要这么做。公主,不要回去!” 楚亭澜挣扎着想要脱离小时的束缚,手脚并用地往寝宫的方向爬去,“我要带母后一起离开!我不能抛下母后!” “殿下!殿下!”小时一分力气也不敢放松,“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您忘记她要您保护这个包袱了吗?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不测,皇后娘娘处心积虑让您离开,您现下回去不就让她功亏一篑了吗?” 楚亭澜神情一怔,眼泪混在雨水之中簌簌而下,任凭小时半托半抱地带着她往青龙门的方向跑去。 皇宫内的黑甲兵很多,盔甲碰撞的声响像是催命的咒语一般顺着风雨灌进了楚亭澜的耳中。 楚亭澜想起无召回京的李旻,心中还怀有着一丝的希望,“小时,你说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阿雉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嘘!”小时将楚亭澜塞进了一处偏宫的大门之后,“有人离得很近,殿下先别出声,我去看看。” 王嬷嬷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倒在了距离两个人不远处的位置,鲜血瞬间喷溅了出来,迅速蔓延在雨水之中。 小时立刻抱住了楚亭澜,轻声安抚道:“殿下别看,别看。” 楚亭澜呆滞地看着王嬷嬷的身体,“王......王嬷嬷?” 小时拍了拍楚亭澜后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咬了咬嘴唇,看着怀中颤抖的楚亭澜,随即便准备离开藏身之地。 楚亭澜慌忙拉住了小时,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让她慌得六神无主,如果小时此刻再离开,她根本不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做,只能疯狂地摇着头,央求道:“小时,不要那么做,我们一起藏在这里,一起等那些人离开,或者等别人来救我们。” 小时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发髻之中第一根银簪塞进了楚亭澜的手中,“一刻钟后我要是没有回来,殿下要穿过前面那片假山群,然后往青龙门那边跑,要快一些,马上就会到了。出了宫,便会安全了。” 小时安抚地朝着楚亭澜一笑,然后掰开了她抓在自己衣服上的手。 “搜仔细一点,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楚亭澜双手捂着耳朵,尽量将自己蜷缩起来,将母后给的包裹挤在身体之中,她从门缝之中看着几个黑甲军杀掉了几个逃窜出来的宫女内侍,他们的刀很快,只是轻轻一挥便能将人砍得身首分离,然后他们将宫女内侍身上的金银珠宝搜刮了个干净。 为首的黑甲掂了掂手中的一串琉璃珠,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这楚皇宫内的人也被我们杀得差不多了,你们说将来李将军做皇帝,该封我们这些人什么官做啊?” “封官?我劝你暂时先别想。”持刀的黑甲说,“按照李将军的习惯,估计是先将皇帝皇后皇子皇女的头斩下来挂在城墙示众。” 持剑的黑甲说:“不会吧,他们又不是敌国的人,没有必要斩首示众立威。” 为首的黑甲说:“怎么不可能?之前是立自己的威风,杀敌国的锐气,现在也是立自己的威风,昭告天下黎民百姓,我们杀死了臭名昭著的明昭皇帝。” 持刀的黑甲一脸惋惜地说:“可惜啊,这楚氏都不让留,我还没尝过皇女的滋味的。” 持剑的黑甲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皇就一个女儿吧,那可是跟将军三公子有婚约的人啊,你还敢有这种想法?” “怕什么啊?想想都不行吗?”持刀的黑甲说,“别这么扫兴,将军都要杀这公主全家了,还会让三公子娶她进门?这不是养虎为患嘛。再说了,听闻那公主惊艳绝尘,若是将军怜香惜玉,一亡国公主配娼妓之子绰绰有余,哪怕一身军功。我觉得将军这次进宫夺权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楚皇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为首的黑甲呵斥道:“行了,别闲聊了,真不怕军法吗?我们去别处看看。” “有人!别跑!” 楚亭澜一动不动地缩在门后听着三个兵痞的聊天,心中一片麻木,忍不住去想所谓比皇位还重要的长生功是何物。 楚亭澜等三人离开,才敢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此时雨势渐小,她辨认了一番方向,迅速往青龙门处跑去。 楚亭澜快步跑出偏宫,宫道之上全是宫女内侍的尸体,鲜血侵染着雨水,几乎将她的内裙下摆染成水红色。 “小时?” 楚亭澜没跑几步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讷讷地走上前,看着小时躺在地上的身体,血肉模糊的豁口横贯在她的胸前,小时双眸微睁,目光一直看着楚亭澜躲藏的位置。 “小时......” 楚亭澜跪倒在积水之中,伸手推了推小时的身体,“你起来啊......小时......我害怕.....” “呦,居然是漏网之鱼吗?” 楚亭澜一惊,随即看到了站到了她身前的黑甲军,她跌坐在地,下意识地向后挪动着,手中死死地攥着那根银簪。 “这个时候不逃命,还有空顾及自己的同伴吗?真是情真意切啊,让我看看你都从你主子那里抢了什么好东西。”黑甲军俯身抓着楚亭澜的襟口将她提了起来,一手去抢夺她手中的包袱,“你别怕,我马上送你上路,好让你们在黄泉路上有个伴......” 黑甲军松了手,喉咙中发出一阵气管破裂的呵气声,楚亭澜踉跄着落地,她的身体靠着刺入黑甲军脖颈中的银簪支撑,滚烫的鲜血喷了她一脸。 楚亭澜神情惊恐地看着黑甲军,片刻后她咬牙蹬在了黑甲军的身上,奋力将银簪拔了出来,脚下趔趄地退了几步,站稳后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包袱。 “小时.....我……我杀人了……” 楚亭澜怔怔地看着小时,确认小时不会再像往常那样再给她回应后,才伸手去合她微睁的双眸。 楚亭澜颤着手,压了两次才将小时的双眸合上,她手指滑落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小时脖颈上的红绳,那是去年她送给小时的生辰礼物,是小时最爱的石榴花样式的金坠子。 楚亭澜手上用力勾住了红绳,最终还是松了手,这是小时最喜欢的东西,她不能夺人所好。 “小时,你好好睡。” 楚亭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中握着银簪快步往青龙门处跑去,心中的怨恨逐渐代替了恐惧,她死咬着自己的下唇,逼迫自己向前跑,快一点向前跑,只有自己跑出去,才有为他们报仇的可能。 楚亭澜穿梭在熟悉的宫道上,跑过奉天殿的侧廊,转身穿进假山群,枝条剐蹭着她的身体,她挤进缝隙之中,只要穿过这里拐角处就是青龙门,母后告诉她那里有接应她出宫的人。 咚! 楚亭澜停下了脚步,她太熟悉这个声响了,就在今晚她几乎是听了一整夜,这时一只带血的头颅滚落到了缝隙的尽头,堵住了她的出路。 “三公子,青龙门这边都清理干净了,目前没有发现活人。” 李旻往楚亭澜藏身的假山缝隙之中看了一眼,沉声道:“继续搜,皇宫之内一个不留。” 楚亭澜肩膀一缩,想冲出去质问个明白,但想起母后和小时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李旻刚刚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皇宫之内一个不留,这其中自然也是包括她的。 楚亭澜咬紧了下唇,所以李旻无召回京根本就是谎言,他们是有备而来,李旻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李旻看着黑甲军走远,转身朝着楚亭澜的藏身处走去。 楚亭澜以为外面的叛军已经走远,正往前挪动了一步,却看到堵在出口的头颅被人踢开,惊雷闪过,她看见了站在雨夜中一身黑甲的李旻。 李旻腰间配着长剑,雨水顺着他的盔甲边缘往下淌,黑夜之中已经分不清上面到底是雨还是血,远处的火光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割出一道明暗的分界。 “殿下还如从前一般,只要害怕便会躲到这里来。” 楚亭澜面露痛苦之色,立刻惊惧地转身朝着另一段跑去,李旻紧随其后,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便将她擒到了手中。 “放开!” 楚亭澜如法炮制,将手中的银簪朝着李旻刺了过去,却被他轻松躲开。 李旻垂眸看了一眼银簪上未流干的血迹,扣着楚亭澜的手腕撞在了假山的凸起上,直到她承受不住疼痛松开了手中的银簪。 “殿下杀人了。” 楚亭澜怒视着李旻,“我杀的不是人,是畜牲。” 李旻面无表情地看着楚亭澜,然后不顾她的拳打脚踢,扯着她穿过缝隙,拐进了一处较为隐蔽的石洞。 “殿下,眼熟吗?你曾经带我来过。” 洞口很小,只能容纳一人侧身躲藏,此时两人几乎面贴面地站在其中,楚亭澜只觉得李旻身上的盔甲硌得她生疼。 “杀我大可不必带我来这里。” 李旻没有回答,只是从凹槽中取来一只酒碗。 楚亭澜 看着碗底未干的酒液,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李旻解下腰间的酒囊,将其中的液体倒进了其中,一条赤红色的线随着液体的流动在碗中舒展开来,像是一截化开的红线,他随手扔掉酒囊,将碗沿抵到了楚亭澜的唇齿间。 “喝了。” 楚亭澜偏开头,石洞内空间狭小,她也躲不到哪里去,只能嗤笑一声,“你我之间何故至此,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反而要鸠杀我、折磨我?看我死得痛苦,你会很开心吗?” 李旻双眸一缩,“喝了才能活着,你这么恨,活着才能报仇。” 楚亭澜转过头怒视着李旻,“活着?李旻你也想活着?我觉得你应该悄无声息地死在十年前的巷子里,死后也不该安生,继续被野狗撕咬身体。”说完,她就着李旻的手将那碗东西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楚亭澜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顷刻之间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从她的唇齿间探进了她的肚腹之中搅动了一番,灼痛瞬间涌了上来。 李旻垂眸看着楚亭澜将蛊虫饮了个干净,沉默地看着她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面上是被雨水浸透得冷漠。 楚亭澜想要蜷缩起身子来缓解疼痛,却被挤在李旻和石壁之间动弹不得,她只能抬眸怒视着李旻,闻着后者身上传过来的铁腥味,仇恨烧干了她的眼泪,她的眼底只有一片猩红,像是其中沁过血,痛至浑身颤抖也不在仇人面前示弱,只能抓紧了手中的包袱。 李旻见状俯身将楚亭澜抗起,顺着缝隙往假山外走去。 雨还在下,整个皇宫久违地泡在了水中,除了景宸殿——那里还在烧。 【景宸殿】 李明渊站在殿中看着倾倒的丹炉,旁侧是楚雄双唇发绀的尸体,火焰在殿内疯狂地吞噬着一切,殿外除去雨声便是宫仆逃窜的尖叫声,他看了一眼缩在龙椅之后的美人,静静地合上了双眸。 李曜率先走进了殿中,“恭喜父亲,贺喜父亲。” 李明渊一呻,“有何好恭喜呢?我身为人臣,不过是为陛下排忧解难。” 李曜笑着说:“我是替天下黎明向父亲道喜,谢父亲还天下黎明一个生机。” 美人看了一眼父子二人,怯怯地从龙椅后走出来伏地跪拜。 李明渊睁开了双眸,“都处理妥当了吗?” 李曜说:“整个皇宫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了,楚氏族人也杀得差不多了。” 李明渊沉声问道:“东西呢?” 李曜回道:“还不曾找到。” “李旻呢?” 李旻从殿外进门,抬手抱拳行礼,“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是国师还未曾找到。” 李明渊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上卷没有找到,下卷也一并消失了?” 美人神情惊恐地抬起了头,怯声道:“下卷方才还在此处放着,怕是因为刚才的混乱.......被国师私自盗取了,是奴无能,入宫三年也没有找到上卷。” 李明渊扫了李旻和李曜一眼,“皇后宫中搜过了吗?传闻陛下曾在立后大典将上卷交予了皇后。” “搜过了,并无所获。”李曜说,“我们找到皇后时,她全然闭口不谈,已被绞杀于公主寝殿。” 李明渊轻轻地叹了一息,“废物,留着也无甚用处。” 李旻闻声抬起了双眸,他取出腰间的长剑,然后朝着美人走了过去。 美人顿时惊慌失措,她跌坐在地,不住地向后退着,纱衣凌乱地挂在肩上,“小将军,小将军,奴忠心赤忱,绝无二心,这五年来,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求您饶了奴吧,放奴回家吧,您答应过奴的,这五年的事情,奴一定闭口不谈。” 李曜狞笑了起来,“看来你这人也不傻嘛,知道自己将因何而死。” 李旻的动作很快,反手的功夫,美人的身体便倒了下去,喷薄而出的鲜血衬得她姣好的面容如花一般艳丽。 美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眼神不甘地看着李旻。 李曜故作惊讶地发出一阵气音,“三弟的动作还真是迅速呢,都不用我来出手,但是你真的都清理干净了吗?公主现下应该还在你的手中吧,我敢断定她一定是活着呢,你违背父令,又堂而皇之地说谎,安得是什么心呢?” 李旻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李曜一眼,顺势道:“不为什么,只是公主对我有恩,又待我不薄,而且皇后死于公主寝殿,将枯木春的线索亦或者是残缺本交给了公主也未必,若当真如此,假以时日,儿子定能够从公主处得到枯木春的下落,到时候将两卷一同呈于父亲。” “恩义?”李明渊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对公主还有恩义,不如你们的婚约依旧算数,只不过婚礼无法大办,毕竟以她的身份已经无法再暴露在世间,你明白吗?” 李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的波澜,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只是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双拳。 李曜心中窃喜,既然李明渊许诺了李旻与楚亭澜的婚事,那李旻入主东宫便再无可能,东宫之位就如同他的囊中之物般简易。 “谢过父亲。” 李明渊应了一声,“退下吧。” 兄弟二人一同往景宸殿外退去。 李曜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三弟啊三弟,有些时候你要有自知之明。” 李旻明知故问道:“二哥此言何意?” 李曜压低了声音,反手拍了拍李旻的肩膀,挑衅道:“有些东西需要大哥先挑,大哥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你,要先到我这里来,只有我不要了,你才有可能,公主也是一样的。你也不要以为你为父亲鞠躬尽瘁,父亲便会多看你一眼,你也不要以为来日你入主东宫,就能为你的母亲正名,毕竟她连父亲的外室都算不上。” 李旻面无表情地说:“二哥你多虑了。” 李曜说:“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当初你受公主恩惠,做了她的一只小狗,日日只能俯视着她。为了往上爬,你借着公主认祖归宗,人人都称你一句小将军,终于能平视着看她。现在风水轮流转,她现在就在你的手中,你想让她怎样看你呢?” 李旻心念一动,想起楚亭澜随身携带的包袱,既然皇后去过楚亭澜的寝宫,那包袱中藏未必不会有枯木春的线索。 李旻没有回答李曜的问题,径直朝着宫门口走去。 3. 点血刺墨 卯时一刻,天光大亮,大雨将歇。 楚氏皇宫内几乎被屠杀殆尽,所有尸体被集中焚烧,皇帝楚雄及其皇后的尸首被挂至了朱雀门上,李明渊的黑甲军借着雨势清理着地上残留的血迹。 楚亭澜被人压着进入了一处小院内的房屋里,她被随意地推到地上,内裙上占满了泥土和血渍,墨发凌乱,看起来十分的狼狈,丝毫没有当初大靖长宁公主风光霁月的模样。 “李旻!李旻!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楚亭澜起身扑到了门扉上,用力拍打着,不管不顾地喊着,回应她的只有落锁的声音,以及四周封死窗户的敲打声。 周围很快陷入了一片死寂,楚亭澜听不到外面声音,没有鸟鸣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点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可怜她,就像是李旻将她关到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 楚亭澜绝望地后退了几步,她手上的伤口因此崩裂,喉咙也像是泡进了一碗血水中,腥得发甜,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反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猜测着母后提醒她的叛徒是谁,但是宫里人都死干净了,没有人会再告诉她叛徒是谁。 楚亭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来一阵怪感,像是有东西在爬,脚足勾着她的内里,啃食着她的血肉。 她的体内有个活物! 楚亭澜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扯着自己的衣襟,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想让自己把东西吐出来,可怎么做都是徒劳。 楚亭澜无力地躺在地上,蛊虫也逐渐在她体内平息,房间内很乱,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到了地上,她的余光瞄到了一旁的包袱上,散乱地露出了其中的东西,她迅速将东西抄了起来,将那碗红色的液体抛之脑后,包袱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只木盒、一把短刀。 楚亭澜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她,并且告知她如果东西丢了,她也不用再回去了,显而易见的,两样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楚亭澜率先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躺着两卷泛黄的卷轴本,贴在外侧的签条上分别写着枯木春上卷和下卷,她展开翻阅上卷,里面的内容苦涩难懂,像是某种功法又像是某种淬体术,总之跟她平日里看的书不太一样。 楚亭澜定了定心神,方才见到李旻时她手上就提着这个包袱,李旻必定也注意到了,或许他当时并未察觉到里面是什么,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抢走,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两卷东西藏好。 李旻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一定不只是将她关个一两天,她必须在李旻回来之前将东西藏起来。 楚亭澜打量起整间房屋,这里面的陈设十分简易,简易到她第一时间根本不知晓将东西藏在哪里,西侧放着一方箱式床和衣柜,东侧是一张桌子和空荡荡的书架。 目前看来只有箱式床底下能藏东西,但是床底距离地面还有一定的距离,贸然藏在底下,一定会被李旻发现。 楚亭澜咬了咬下唇,走到箱式床旁,借着床角处内陷的卡缝暂时将枯木春塞了进去。 恰逢此时门上的锁链发出细碎的声音,楚亭澜立刻将地上的短刀拿了起来。 李旻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脱下了黑甲,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他扫了一眼楚亭澜手中的短刀,俯身将地上的木盒捡起拿在手中,“殿下,这里面是何物?” “你别叫我。”楚亭澜取下刀鞘,扬手将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李旻,“你把我关在此处,究竟是何居心?” 李旻看着楚亭澜拿刀的方式,将木盒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朝着她走了过去,“殿下,不是刀刃对准人,而是刀尖,这样能够更快地刺进对面人的胸膛。”说完,他上手纠正楚亭澜的拿刀方式。 楚亭澜怒视着李旻,在刀尖对准他的一瞬间,用力刺了过去。 李旻见状也只是捏住了楚亭澜腕上的伤口,便轻松让她手中的短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楚亭澜痛到眉心紧紧地拢起,只能顺着李旻的力气往后退去,坐到床榻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心都吊了起来,生怕后者发现她藏在床里的秘密。 李旻松开了楚亭澜的腕子,俯身半跪在她的面前,托起她的脚踝,将她伤痕累累的脚放到了踏床上。 楚亭澜知晓自己根本不是李旻的对手,要想逃出去跟他正面硬碰硬是绝对毫无胜算的,索性她在李旻面前佯装放弃了挣扎。 “你到底要做何事?我说过你大可不必折辱我,你若是顾及旧情,不忍下手,让我自己来了结也可以。” 李旻的面色冷了下来,他握紧了楚亭澜的脚踝,抬眸看向她,“殿下为何一直想着死,活着不好吗?” 楚亭澜痛得浑身颤抖,依旧没有在李旻面前表现出来,脊背挺得像根尺一样笔直,“可笑,你跟我谈活着,当初你想活着,我救你回宫,昨夜有多少人想要活着,你可给过他们机会?” 李旻挑眉,手上松了几分力道,但依旧虚握着楚亭澜的脚踝,“殿下,父亲并没有取消我们的婚约,我依旧是您的未婚夫婿。” 楚亭澜嗤笑了一声,伸手推开了李旻的脸颊,不允许他来直视自己,随即开口嘲讽道:“这是何意?你明白吗?李旻,你父亲想要做皇帝,他做到了,但是你如果想要做太子,将来继承大统,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殿下,我自然清楚这件事情。”李旻语气冷淡地说,“还请您告诉我,盒子里的东西在哪里?” 楚亭澜见李旻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那些令人难堪的话在她的唇齿间滚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残忍,轻快的语气下含着怒气,“我并不知道哎,或许那本来就是一只空盒子,又或者在逃跑的路上丢了也不无可能,而且我曾被你们手下的人捉住,那人翻过我的包袱,或许被拿走了。” “殿下可有受伤?” 李旻语气平淡,其中并没有他话语中的关心,也没有对东西下落不明的急切,平淡的就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楚亭澜干巴巴地说:“没有。” “那便好,我差人来给殿下沐浴更衣,您的伤口需要处理。”说完,李旻便起身走出了房间,顺便将房门重新落锁。 楚亭澜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将自己蜷缩了起来,无声地眼泪擦进了袖子中,她是绝对不能被李旻关一辈子的,她要逃,要想尽办法逃出去,她要活着。 【皇宫】 朱雀门大开,西域各国的勇士骑着高大的马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马鞍上挂满了沿途搜刮到的器物与珠宝,蹄铁碾过清理过的宫道,留下一片泥泞。 “这次我们帮了李将军这么大一个忙,不得问新皇讨要三年的供奉?” “三年供奉算是少的,奖赏我们也要啊,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以及各种农作物种子,通通都得要啊。” “大王子,您说对不对啊?” 大王子勒马于明水桥前,仰头望了一眼朱雀们上挂着的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他静静地看了片刻,随即不屑地一笑,忍不住感慨着往日里面对西域使臣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大靖明昭皇帝楚雄,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尸首挂在城门任凭风噬鸟啄,真是恶有恶报。 “所有人,与我轻装入宫。” 随从立刻上前呈上一封文书,低声道:“三年供奉的契税已经拟订后来,请大王子过目。” 大王子翻身下马,接过了文书塞进了怀中,扬声道:“好,等我们讨到了奖赏,我们回去杀羊喝酒,大家吃个尽兴!” 勇士们一阵高呼,有序地随着大王子入宫。 李曜快步走了进来,夏月的高温已经让未清理的大殿发出一阵古怪的气味,他揉了揉鼻子,对着站在丹炉旁的李明渊行了一个军礼,“父亲,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就差景宸殿了。” 李明渊应了一声,步伐稳健地走出了景宸殿,“李旻呢?” 李曜回道:“天亮了,他还没有回来,大概是沉醉在公主的温柔乡中了。” 李明渊面无表情地说:“传令下去,大赦天下三年,你与李旻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收拢残军,削减节度使兵马充斥南北衙禁军,把各地官员与节度使都处理妥当了。宫内人手不足,除去各地节度使必须送自家子女入宫外,穷苦百姓可以送适龄的子女进宫当差,再者......” 李曜见状俯身附耳上前。 “枯木春一事不可懈怠,一是国师要继续追踪,二是放消息入江湖之中,楚氏一族身怀长生之法,三年来常服长生不老药,个个已经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食其血肉,习武者可功力大增、普通人可延年益寿。” 李曜蹙眉,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明白父亲想要对楚氏一族斩草除根,但是这个消息是否太过于草率?而且我们进京如此顺利,除去民心所向,也少不了各地节度使支持,这么早便削减他们的势力,是否太快了些?” “这么做只是为了夜长梦多,你要记住我们能做成的事情,别人也能做。”李明渊轻笑一声,“让你放消息出去,让其在江湖之中流传,是否有人信,那就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我们要的只有那个结果。” 李曜恍然大悟,勾唇笑了起来,“父亲英明,儿子糊涂了。庸人自扰,总会有人愿意去尝试的,儿子再让人在其中添把火,助力父亲马到成功。” 李明渊见李曜未有动作,不禁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其他的事情?” 李曜说:“西域各国到了,正在宫门前等着父亲的封赏呢,父亲不前去看看吗?” 李明渊思忖了片刻,随即才道:“让他们进来吧。” 大王子一路上前,单膝跪在了景宸殿前,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前,“李将军,不——现在应该称您为陛下。陛下昨夜一战封神,犹如神兵天降,我等佩服不已。” 李明渊上前将大王子扶了起来,“大王子言重,若不是大王子骁勇善战,带领西域各国替我坚守后方,我也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破开宫门,大王子指挥作战能力,让我倾佩。” 大王子朗声笑了起来,即刻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对李明渊说:“陛下,大局已定,不知我们之间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李明渊颔首,语气从容,“自然。” “如此便好,陛下痛快。”说完,大王子便打算将怀中的文书取出递给李明渊。 李曜的目光落在了大王子身后的西域士卒身上,半脱的皮袄之下个个别着寒光粼粼的弯刀,他不动声色地谋划起来,李家的黑甲军此时已经埋伏于景宸殿四周,只等一声军令,便可以将这群西域蛮子尽数绞杀。 李明渊伸手接过文书,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虑,想要请教大王子。” “陛下请说。” 李明渊用手中的文书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掌心,意味深长地说:“昨夜京都城门大开之后,东侧青龙门处发生了骚乱,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冲了进来,大王子的兵可有绕过我的部署的路线,擅自去了其他的地方?” 大王子看了一眼李明渊手中的文书,语气之中多了一分谨慎,心中早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冷汗密密麻麻地沁满了掌纹,他昨夜得到线报,命人乔装打扮去了青龙门钓那条所谓的大鱼,但是李明渊也知道那条鱼的事情,并且知晓了他派人去了那边,以至于后果便是鱼没有钓到,反而把自己置于一个非常不利的位置上。 大王子面上故作镇定地说:“陛下多虑了,我们想要的不是皇宫的金银珠宝,而且我们奉命阻挡南衙禁军,结束之后南衙禁军便交给李小将军接手,没往别处走。事成之后,我们便往宫中行进,信义当头,道路不明,我们也不敢往别处走。” 李曜挑眉,有些无奈地看了大王子一眼,果然西域人空有一身蛮劲,根本不长脑子的事情,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直接被炸出了致命的线索,大王子没有追问东侧青龙门究竟发生了事情,反而是让李明渊宽心,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昨夜果然派人去了青龙门。 李曜现下有些好奇昨夜青龙门究竟发生了何事,毕竟昨晚是李旻在青龙门,他想知晓这件事跟李旻有没有干系。 “信义?” 李明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微微偏头朝着李曜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曜见状快步上前,弯腰将双手平举过头顶,“父亲,此事便交给儿子去落实吧。” “也好。” 李明渊郑重地将手中的文书交给了李曜。 大王子见状,面上复而转笑,“那便麻烦二公子了。” 李曜直起腰身,朝着大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看得人心中发毛,“不麻烦。” 大王子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放箭!” 李曜取出随身携带的长剑,一步上前,一剑将大王子的头颅斩了下来,埋伏于四周的黑甲军立刻倾巢而出,手持弓箭,将西域各国的兵卒尽数射杀。 李明渊一脸漠然地看着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他低头整了整腕甲,目光在大王子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抬手浮去溅在腕甲上的一枚血珠,“送传西域各国,大王子他们个个都是勇士。举告天下,西域蛮敌连夜进犯,对皇宫进行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杀烧掠夺,今日破晓,已被全部清扫干净,陛下与娘娘不幸殉国。节度使李明渊疏于职守,自行辞去节度使一职谢罪。” 李明渊说:“还有查查昨晚青龙门发生了什么,楚氏族人一个不留,做得干净一些。” “儿子明白,立刻着手去做。” 李曜说完抬手行礼,转身离开了景宸殿,毕竟他也想知道昨晚青龙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父亲安排李旻昨晚清理青龙门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偏院】 第一宿,楚亭澜一夜未睡,她清洗下了身上所有的泥土和血渍,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但依旧觉得那些东西像是长在了她的肌肤上,无论清洗多少遍,都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她在床榻中躺不下,只能摸索着缩在了房间的角落之中。 一丝光线从钉死的窗户中露了出来,像是一道伤口,随着时辰的转动,一直横贯在那里。 楚亭澜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丝光线移动,从东到西,从桌子到床榻,光移动一寸,她坐的位置就换一寸。 一日三餐照常有人送来,绫罗绸缎,各种首饰发钗、铜镜牙梳不断地塞满这间起初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不过从送进来的那一刻起便没再变换过位置。 李旻偶尔会来,甚至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给楚亭澜带一些点心,看着她随着房间内的一丝光线缓慢地挪动身子。 李旻不怎么开口说话,有时候只是坐着,也有时候会扣着楚亭澜的腕子,随便将她压到一个地方,用她身上的暖温着自己一身的冷气。 楚亭澜不说话,两个人之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她的怨与恨在磋磨之中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铁石心肠的冷。 楚亭澜偶尔会翻出枯木春来看上几眼,试图理解里面文字的内容,门锁响动之前,又将枯木春塞回原处,她知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也知道李旻大概率是在找这个,可她偏偏不让他如愿。 直到楚亭澜看到‘长生功’三个字眼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才记起来,她曾经在父皇的丹房里看到过这三个字。 楚亭澜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的长生功就像是一颗烫手山芋,放在哪里也不安全。 “我衣裳破了,想要些针线。” 李旻抬头看向楚亭澜,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话,他看着后者犹如死潭一般的双眸,开口道:“破了就扔掉,还有新的,如果不喜欢,我就再让人给你裁。” 楚亭澜收回了目光,没再同李旻继续这个话题,隔日随着早饭一同送来的还有她要的针线。 第一针沾着墨汁刺入左臂内侧的皮肤时,楚亭澜只是皱了一下双眉,看着引进去的黑线在她的肌肤下站稳脚步,她思来想去,枯木春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早晚都会有暴露的时候,只有放在她的身上才是最佳的选择,若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便引火自焚,这样谁也得不到。 楚亭澜借着天光只刺了枯木春开头的几个字,她左臂内侧的皮肤便红了一片,一轻一重的力道,让鲜血和墨迹混成了一片。 楚亭澜放下了银针,走到水盆前简单的冲洗了一下,没有包扎,也而没有上药。 恰巧李旻在此时开锁推门进入,他看到了楚亭澜手臂内侧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痕迹。 “你在做记号?” 楚亭澜木然地看了李旻一眼,然后缓慢地放下了自己的袖子,轻轻地应了一声。 “什么记号?” “记日子。” 李旻没有继续追问,他现下被很多问题充斥着,包括南方官员、西域的暴动、李曜的试探,以及李明渊的质疑,这些东西让他的眉心发胀,只有到楚亭澜这里,他才能让自己短暂地停下来。 “留疤了。” 李旻走的时候,脚步在门口一顿,留给了楚亭澜这么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落锁离开。 楚亭澜拢起衣襟,重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看着那行字的轮廓,墨色似乎已经定住,只是深深浅浅,大体能够辨认出是哪几个字,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肌肤,知道了力度该怎样下才会让字迹更清楚,她还要继续刺下去,后背的皮肤够不到,她还有一整片胸膛和双腿,总会将上下两卷枯木春全部印在自己的身子上。 这年冬天,李旻没来,楚亭澜刺满了自己的双臂。 第二年初春,天气转暖,院里的石榴树发了芽,楚亭澜脱了衣裳,站在铜镜前自锁骨下方开始刺字,过于沉溺枯木春,让她开始听见一些她以前听不到的声音——隔壁院子里有人走动,远处的街巷里有小贩的叫卖声,只是她不知晓这是自己的听觉在变灵敏,还是周围的一切太安静了。 李旻再来的时候,楚亭澜的整个上身都已经是枯木春的文字,包括腰侧。 楚亭澜抓着自己的襟口,却抵不过李旻的力气,她固执地咬着下唇偏过头,让他的吻只能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李旻的动作一顿,他盯着楚亭澜起伏的脊背看了片刻,随后手指换了方向,从她的里衣下摆,抵着衣裳探了进去,指腹之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凸起和痂痕,摸起来像是水底的石子,隐约能摸到走向,但是摸不清全貌。 楚亭澜立刻绷紧了身子,连呼吸也放得缓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床帘外小桌上的烛火,计算着自己能同李旻周旋多久,她身上的东西不全,可以先烧掉卷轴本,若是来不及自焚,不过才上卷的一半,落到李旻手中也无所谓。 李旻的手指停住了,他的食指微微压了下去,沿着楚亭澜胸口的那道暗青色字迹的轮廓描了半寸,他感受到掌中的皮肤开始颤抖,连同胸口的起伏频率都变快了,但是她却没有躲开,甚至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 李旻只是把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他开始猜测楚亭澜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很快他便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楚亭澜的手已经往烛火的方向探了几分,冷汗滴在床榻上,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旻没有再继续摸下去,而是将楚亭澜往自己的怀中揉了几分,继续隔着里衣亲吻她的肩颈,替她收紧了襟口。 李明渊的政权正在逐渐巩固,他现在的底牌只剩了枯木春,如果现在交出去并不是一个好时机,没了底牌便没了翻身的可能,但是如果拿到之后不交出去,后续如果查过来,他百口难辩,不如就暂时放在楚亭澜这里,顺便看看她后续会有什么动作。 他只要知晓枯木春在哪里便可,在楚亭澜身上是再好不过的。 至于楚亭澜皮肤上的痕迹,就暂且相信那都是记日子的记号。 李旻走出房间落锁,立刻便有一旁候着的随从递来了一封密报。 “西域有变,怕是压不住了。” 李旻蹙眉,被楚亭澜染过的温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开始不由自主地计划筹谋起来,所有的信息像是一张大网一样铺陈开来,让他不眠不休。 李旻从信封之中取出了密报,一目十行地将里面的内容看完。 “陛下知晓了吗?” 楚亭澜整个人瘫在了床榻上,浑身上下还留着惊恐过度的酸软感和疲惫感,她觉得自己该加快进度了,于是伸手摸向了小桌上的缝衣针,要尽快将所有的枯木春都搬到自己的身子上来,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4. 望鸢传声 第二年春,第一缕暖风吹进院子的时候,万物复苏,李旻看着院中发芽生长的兰草,兰草长势喜人,甚至有些抽出了花枝,他命人将封窗的木板拆了一半下来,另一半挡着楚亭澜,防止她翻窗逃出去。 楚亭澜大部分时间依旧在往身上刺着枯木春,只有累的时候,才歇歇眼,将一些糕点碎渣顺着窗户扔出去,专注地看着蚂蚁成群结队地搬动着那些残渣。 枯木春的文字不仅纹到了楚亭澜的身子上,也进入了她的心里,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蚂蚁抖动的触角。 李旻来的时候,见楚亭澜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蚂蚁,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绢扇,遮在她的头顶上方,为她挡去刺目的阳光。 楚亭澜见蚂蚁将最后的残渣搬完,拢着裙子起身离开窗边,从李旻身侧走过时,裙摆擦过他的靴面,没有停,也没有分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李旻见状将手中的绢扇放置一旁,追上前将楚亭澜抱进了怀中,双唇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殿下......” 楚亭澜不为所动,心中想着其他的事情,蚂蚁触角的抖动,石榴树的芽点,隔着几尺她都能看得清楚,她想要确定自己身上的变化是确实存在的,而不是她的错觉。 “北境边疆,风貌好看吗?我没去过。” 李旻停下了动作,偏头吻了吻楚亭澜的脸颊,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开口说话,若放在平常,他倒是多愿意跟她讲两句,但是现在不行。 李旻贴着楚亭澜柔软的脸颊,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肌肤,“很苦。” 楚亭澜偏头躲开李旻的气息,拒绝着他的靠近,继续说:“我想学些东西,每日里太无趣,不如你教我拉弓射箭,或者说剑法、枪术都可以,反正你会的很多,随便教我一个,全当让我解闷。” 李旻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楚亭澜也懒得回头去看李旻的表情,漫不经心地说:“不说话是不打算教我?是怕我以后超越你,以至于轻轻松松地杀了你吗?” 李旻松开了楚亭澜,后退了半步,“明日我会带弓箭过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将大门重新落锁。 楚亭澜听着李旻的脚步声走远,转身走到了窗前,她对着桌上的铜镜脱下了衣裳,继续刺着剩余的枯木春,现下除去将枯木春纹在自己的身子上,她还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靠着枯木春离开这里。 隔日,楚亭澜没有等来李旻,倒是先等来了一只飞入院内的纸鸢,她看见的时候,纸鸢正挂在石榴树的枝桠上,颜色很鲜艳的燕子模样,竹骨有些陈旧,上面拴着一根断了的线,应该是今年新翻的样式。 楚亭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间房内待了大半年的光阴,从炎炎夏日到白雪皑皑的冬月,现下正是万物复苏的春时,放纸鸢的好季节。 小时很会扎纸鸢,画得图案也很漂亮,整个皇宫内没有比小时还巧的手,扎得风筝又快又好。 每到这个时候,小时就会给她扎很多漂亮的风筝,带着她在花园中放纸鸢,她总会央求着小时再放得高一些、远一些。 每年宫内的赛春鸢,小时给她扎的风筝总能够拿到头奖。 院子中飘落的纸鸢不知是谁放的,也没有人进来收走它,它就在石榴树上挂着,随着吹进来的风轻轻地晃着,又像是在这间小院中苦苦挣扎的小燕子,在一场夏日来临前的雷雨夜,纸鸢被冲刷得褪了色,竹骨也散了架,支离破碎地挂在石榴树上。 雷雨夜,楚亭澜一夜未睡,敞着窗户看着风雨将那只纸鸢吞噬,宫变之夜随着风雨一股脑地铺陈开来,在她的脑海里叫嚣着。 楚亭澜靠在窗户旁,任凭风雨吹进来打湿她的衣裳,天雷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突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可怕。 清晨,李旻走进院子,单手拎了几把弓,腰上挂着满支的箭囊,他第一眼便看到伏在窗前的楚亭澜,这间小院不大,院中只种了一颗石榴树,余不出空余来搭建廊庭,楚亭澜一夜未关窗,与站在淋了一夜的雨没有任何区别。 李旻打开了房门上的铁锁,并没有进门,而是折返到窗前,从怀中取出帕子擦着楚亭澜脸上未干的雨水。 楚亭澜收回放在纸鸢上的目光,伸手推开了李旻的手,然后起身朝着房间外走去,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出这个房间,再次体会阳光没有任何遮挡落在身上的感觉。 李旻将手中的弓放在门口的位置,挑了一把弓力最小的递给了楚亭澜。 楚亭澜跃跃欲试地看着手中通体漆黑的长弓上还泛着桐油的气味,她尝试着持平双臂将弓弦拉开。 “姿势不对。” 李旻上前将握住了楚亭澜持弓的手,示意她将手放在握把的中间的位置,另一只手卡着她的右手搭在弓弦上,“殿下,沉肩,双腿打开,左臂稍微向斜前方,当心弓弦回弹的时候打到脸。” 李旻抬脚分开了楚亭澜的双腿,又伸手捞了一把她有些踉跄的身体,掌心按在了她的小腹上,“殿下,站稳了,重心往下走,丹田收紧。”说完,他从箭囊中取了一支羽箭在了弓弦上,带着楚亭澜的手拉开了弓弦。 楚亭澜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全身心都放在手中的弓与箭上,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李旻搭箭的手,松手的瞬间,羽箭带着破风的气势直接钉了院门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就是这种感觉,殿下自己来试试。” 李旻说完重新递给了楚亭澜一只羽箭。 “殿下,弓力合适吗?” 楚亭澜点了点头,注意力全部放到了手中的弓与箭上,目标是李旻钉在门板上的羽箭,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臂力,拉弓的瞬间便感觉到了吃力,她咬牙尽全力拉开弓弦,羽箭飞出去没有多久便落了下来,不禁没有钉到门板上,距离李旻射出的羽箭还差了一些距离。 李旻见状上前取过楚亭澜手中的弓,重新拉了几下弓弦试了试力道,他命人做了几张不同拉力的弓箭,先取了弓力最小的一张给楚亭澜,对于她来说也有些勉强。 “殿下,下次我再让人送一张适合殿下臂力的弓,这把对您来说还是太重了。” 楚亭澜从李旻手中取回了弓,“不重,适应一下就好了。”说完,她上前取回了自己落在地上的羽箭。 李旻话中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弓力最小的一张弓,用于厮杀的弓力一定比这个还要重,毕竟一定要在百里之外取敌人的性命,而她不能只拉着张最轻的弓。 楚亭澜再次搭箭尝试,最后一次虽然没有将弓箭射入门扉中,但是箭头也算是堪堪碰到了边缘的位置。 李旻赞叹道:“殿下学得真快。” 楚亭澜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你的弓呢?有带来吗?” 李旻走到放弓的位置,从其中取出了自己常用的弓,然后递给了楚亭澜。 楚亭澜看着那张缠着各种布条的长弓,弓弦中甚至沁着暗红色,就知道李旻没有敷衍她,面前的这张弓确实是他常用的,在北境边疆时跟着他四处征战,连带着都沾上了独特的肃杀之气。 楚亭澜并没有接李旻的弓,通过上面的磨损痕迹,她确定李旻是真的在认真教她,而不是在敷衍。 楚亭澜重新从他的腰间取了一支新的羽箭 李旻神情平静地看着楚亭澜拉弓对准了他。 楚亭澜见李旻不躲,面上也没有任何的神情变化,心底冷笑了一声,感慨着这人居然连躲都不躲,许是从心底里便看不起她,知晓她身为阶下囚这一箭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楚亭澜笑了起来,笑容如同春夏之花一样绚烂,她手上松了弦,看了一眼直接掉在地上的羽箭,口中模仿着羽箭离弦的声音,“嘭,吓到了吗?” 李旻顺着楚亭澜的话,伸手抚着胸口,轻声说:“殿下,您吓到我了。” 楚亭澜收敛了笑容,她看着李旻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和神态,突然间有些恍惚,随即没了兴致,随手将弓扔给了他,转身往房间里走去,“今日便先这样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楚亭澜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想着果然是经历的事情不同,看人的方式也就不同。 李旻没变,变得是她。 楚亭澜不知晓李旻有没有想过,宫变之夜后,他们之间就没有过去了。 李旻放下手中的弓,随着楚亭澜进了房间,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摇扇子,便上前将她拢到了自己的怀中,从怀中取出药膏,涂抹在她因为拉弓而泛红的手指上,并低头轻轻地吹了几下。 李旻走的时候只锁了院门,并给楚亭澜留下了弓箭,她看着门扉上的那支羽箭,精细到箭尾的每一根羽毛,金属箭头钉入门扉上挤出来的木屑。 楚亭澜长舒了一口气,确定了枯木春带给她的感觉并非是臆想出来的,而是她真的能够耳听八方、目视百里。 几日过后,李旻差人来将房间内稍微带些高度的器具换了个遍。 楚亭澜看着那些下人低头忙碌着置换家具,心中一哂,她觉得李旻是不打算再将她锁在房间里了,但是又怕她翻墙离开,所以特意将家具换得低矮了些。 楚亭澜觉得自己的时机到了,只需要将最后的枯木春刺到身上,她就可以筹备离开这里。 冬日来临的时候,楚亭澜刺满了自己的大腿,双臂已经能够轻松拉开二石拉力的长弓,右手磨破了皮肉,她便用帕子将伤口缠起来,继续拉弓,射碎了李旻留在门扉上的羽箭,也射穿了院门。 元日刚过,楚亭澜又看见了一只纸鸢,断了线的纸鸢从院子的东北角飘进来落在了地上,她站在屋内看了片刻,然后上前将纸鸢捡了起来,她握着竹骨用力地掷了出去,祈求自己像那只纸鸢一样飞离这座小院,飞得更高、更远。 当天夜里,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伴随着细碎的哭泣声,楚亭澜分辨不出具体的词汇,却是第一次知道这间小院附近是有人把手的,或许就是李旻手中的黑甲军。 骚乱平息后,李旻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楚亭澜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他。 李旻扫了扫身上的落雪,“你都听见了?” 楚亭澜没有说话,房间内的暖炉烧得很旺,但是她却感觉不到暖和,或许是距离床榻最近的窗户漏风,又或许因为再次见识到李旻的狠戾而感到悲哀,怨自己当初不应该救他。 李旻继续道:“你不应该听见的。” 楚亭澜不解地说:“只是一个孩子,或许只是元日得了些压岁钱,到街上买了纸鸢等着来年开春呢?” 李旻坐在距离楚亭澜最远的桌旁,“京都......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美好。” 楚亭澜心神一震,咬牙切齿地看向李旻,“你在害怕?窃国者,何所畏惧?有何畏惧?京都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 李旻一言不发地看着楚亭澜,沉默凝结成冰在整个房间里蔓延。 楚亭澜丝毫不惧地起身朝着李旻走了过去,可是到了面前看到他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眸时,她满腹恨言全部堵在了胸口里。 “你为何不言?” 李旻抬手捏了几下楚亭澜的双臂,声音清淡地说:“殿下连日里刻苦练习卓有成效。” 楚亭澜挥开李旻的手,她轻扬下颌,眼底一片清傲,“莫要再喊我殿下,称一个阶下囚为殿下,你是何居心?若是继续喊我殿下,为何不跪本宫?” “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何事,殿下依旧是我的殿下。” 楚亭澜垂眸看着李旻,下一秒抬手将他的脸打偏,“狗东西,谁准许你直视本宫?” 李旻垂下双眸,他捧起楚亭澜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 楚亭澜蹙起双眉,神情厌恶地想要收回手,恨不得将面前人千刀万剐。 李旻察觉到楚亭澜的反抗,却一口咬住了她手背上的皮肉,直至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但是殿下,你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才是殿下,才是我的殿下,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了。” 楚亭澜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咬痕,李旻说的对,她是阶下囚,但是她不愿做阶下囚,她要离开这里,她要杀了这人面兽心的窃国者。 父皇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是,窃国者也不应该是受过恩惠的李家。 “上元节,我想去京都看花灯。” 李旻看着楚亭澜双眸中翻腾的怒火逐渐熄了下去,施力将她拉入怀中,“再说几年,等局势稳定。” “如今你也算是皇子,京都城内天子脚下,居然也有你稳定不了的事情吗?”楚亭澜讥讽地笑了一声,“有些可笑啊。” 李旻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楚亭澜,待她身上回暖才放她离开。 上元节那日,院子里放了一支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楚亭澜只是看了几眼,便上前将花灯一一熄灭。 当夜便发生了骚动,几十个人潜入了院中,厮杀过后只留下了一片寂静。 李旻来不及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便提着剑推门而入,他快步走向床榻,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楚亭澜,神色平静地说:“早些睡。” 楚亭澜眼眸微抬,“李旻,我一亡国之人,举天下之人知晓我还活着的寥寥无几,但想对我赶尽杀绝的,只手可数。” “还在查。” 李旻说完便转身离开。 楚亭澜这才察觉到李旻今日的衣裳不似往日那般繁琐,而是格外的贴身,一身玄衣像是暗夜中飘来飘去的幽魂,大抵是不想让前来刺杀的人认出身份,看来李明渊是真的很想要她死。 楚亭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去抚摸身上的文字,起初李旻是奔着枯木春才留她一命,现下李明渊派人杀她,是他们已经放弃枯木春了,还是已经认定枯木春不在她身上了。 楚亭澜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李旻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最起码她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沉稳的呼吸声在就在房门之外。 楚亭澜不清楚别人,但是她清楚李旻,李旻是肯定知晓枯木春在她身上的,只是今夜一事,不知晓父子三人在搞什么鬼把戏。 还是说…… 楚亭澜一惊,一年半之前的宫变之夜,母后为她安排了出逃之路,明确告知她青龙门会有接应之人,但是直至最后,楚亭澜也没有达到青龙门,也没有与接应之人会面。或许他们以为自己死了,又或许时至今日他们才知晓自己被囚禁在此。 难道今夜刺杀之人并非李明渊派来的,而是前来搭救她的人? 院子里响起了拖拽重物以及洗刷的声音。 楚亭澜回神,轻笑了一声,她走到房门前,开口道:“你倒是处理的得心应手,你瞧我,险些忘了,你应该很擅长才是,毕竟那个时候皇宫的尸体,比现在多得多。” 李旻开口问道:“殿下,明日您生辰,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想要你们死。” 第二日,李旻带来了一柄长刀和一本刀谱。 “给殿下解闷。” 楚亭澜将看向窗外的目光收回,随着李旻的动作落到了桌上的长刀上,她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上前握住了刀柄将其拔出鞘。 李旻这次给的东西,正是楚亭澜所需要的东西,她不能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 这柄长刀比楚亭澜见过的都短上几分,算得上小巧,刀身宽四指,左右两条血槽,刀尖的部分开了反刃,形制上扬如同大雁的翅膀。 “你居然带刀给我。” 李旻说:“殿下天资聪慧,一柄二石弓已经没有乐趣了,不如再换一种解闷的东西。” 楚亭澜反手将刀架搭了李旻的脖颈上,双眸微微一眯,“真是不怕我杀了你吗?” 李旻面无表情地将刀谱递给了楚亭澜,“殿下,这个最重要,虽然刀刃未开,但是刀尖部分尖锐,练习的时候当心伤了自己。” 楚亭澜收回长刀放到了桌上,接过了李旻手中的刀谱,“沧浪刀,是你所习的刀谱吗?” “不是,行军打仗,马鞍上挂的是剑,常用的还是长枪和陌刀。这柄刀太短,更适合殿下。”说完,李旻取过长刀,横着贴在了楚亭澜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搭在了刀柄上。 “这样一来,无论是出鞘还是收刀都很便捷。” 楚亭澜单手翻着沧浪刀谱,专心致志地看着里面的内容,任凭李旻握着她的手将长刀拉出又收回。 “昨晚的人查清楚了吗?” 李旻挑眉,将长刀取下放在了桌上,“殿下还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解闷嘛,有乐子当然要听。”楚亭澜漫不经心地说,收回自己的右手将剑谱翻了一页,“说不说是你自己的事情。” 李旻沉默了下来,从桌上倒了一杯凉茶喝下。 楚亭澜见状也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简谱上,她之前听母后讲过,刀为百兵之胆,单刀看走双刀看手,刀尖向前,攻守兼备,只进不退,取得是大开大合之势。 但是李旻给的这本沧浪刀却有些不同,手法与身法兼具,正手与反手兼备,比起常规类的长刀,沧浪刀更像是它的名字,如同沧浪之水一般,有来有往,灵活多变,正好适应李旻带来的这柄短了几分的刀。 “已经在查了,还没有查清楚。” 楚亭澜看得有些入神,片刻后才察觉到李旻在同自己讲话,她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不是你父亲或者你二哥派来的人?斩草不留根,没必要留着我这个前朝公主。还是说你意识到我是你争权路上的绊脚石,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殿下原来是这么认为的吗?” 李旻说完之后见楚亭澜还醉心于刀谱,上前直接伸手从她手中取走。 楚亭澜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她看了李旻一眼,“我是如何认为的,同你有何干系?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李旻蹙眉,神情有些不悦地看着楚亭澜,“殿下的求生本能已经这么低了吗?放你和杀你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毕竟在我看来,拘我和杀我没有区别。”说完,楚亭澜趁着李旻愣神的功夫,伸手抢走了他手中的刀谱,重新靠回了窗前,专心致志地翻阅着。 李旻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院。 炎炎夏月转瞬而至,李旻自从送过刀之后便没有再来过,楚亭澜也得了清净,专心致志地在院子练起了沧浪刀,除去往身子上纹已经到结尾的枯木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刀。 宫变之日,楚亭澜十六岁,在这间小院里春去秋来两年的时间,消磨着她脸颊的圆润至十八岁,她早就过了习武打基础的年纪,所以必须更加的刻苦。 夏月温度高,楚亭澜在小院中走上两遍刀法,浑身便大汗淋漓,汗水冲刷着她新刺上的字,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她咬牙忍下来,每每夜间冲凉的时候,都会再三确认着身上的字固色有没有出问题,如果字迹变浅,她便再浸一遍颜色。 暑气未消的傍晚,楚亭澜再次拉弓射穿了门扉,李旻已经将院门换了好几扇,但是她依旧乐此不疲地以门扉当靶子,就在她正准备上前取箭的时候,却看到原本牢牢钉在门板上的羽箭被什么东西用外力推了进来,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地上。 楚亭澜脚步一顿,紧接着她便通过门扉上的洞看到外面一闪而过的人影,一张纸条从外推了进来,落进了院子里。 楚亭澜踌躇了片刻,上前将纸条捡起,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问公主殿下安,两年前八月中下旬夜,皇宫青龙门未接应到您,一直悔恨于心。小院附近有四个李旻手下的人,伪装隐匿于人群之中,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下次以纸鸢为信,盼与公主相见之日。” 5. 淬刃破笼 楚亭澜看着手中的纸条,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这是她的母后为她安排好的退路,他们在两年前没有接到自己,现下又重新找到了她,并且自己也能借助他们的力量逃离这间小院。 楚亭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握着纸条快步回了房间,这张纸条让她知道她并非是身处孤立无援的地步。 楚亭澜回到房间,将房门关好,展开纸条重新看着上面的内容,来人给出的纸条内容几乎与当初母后同她讲得别无二致,开门见山地告知自己可以托付信任,而且末尾提到了纸鸢,看来前些时日的纸鸢并非是意外落尽院中,而自己前些时日将纸鸢掷出去的行为,也换来了一条新的生路。 楚亭澜为确保万无一失,点燃了蜡烛,准备将纸条销毁,她看着火舌舔舐着纸条,雀跃的心也逐渐归于平静,不禁思索起母后当年的亲信时隔两年是否还对母后忠诚,这个时间点出现,是为了履行当年的约定,还是另有所图。 楚亭澜看着纸条上的火焰烧到了自己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手,仅剩的一角落在了地上,她迅速收起了所有的灰烬,确定没有残余之后,才将东西一同埋到了院中的石榴树下,顺便将手上的灰尘洗尽。 是夜,下起了一阵零星的小雨。 楚亭澜食不知味地吃着桌上的饭菜,心中一直想着白日里的事情,虽然现下不知晓来者是敌是友,但最重要的是能助她离开这里,至于出去之后是否是另外一个囚笼,就暂且未知了。 房门处立着两个侍女,她们负责楚亭澜的每日三餐,沉默不言地将饭菜送到,待她吃完之后便会将碗筷收走,定时定点,风雨无阻。 楚亭澜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抬眸地瞬间便看到侍女在她对面的位置放了一副碗筷。 “殿下这次吃得很少,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李旻将油伞放进了门口的伞桶内,然后坐到了楚亭澜对面的位置,两个侍女知趣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口的位置。 楚亭澜抬眸看了李旻一眼,然后放下了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大部分的菜我都没有动。” “酷夏炎热,殿下若是没有胃口,我便让她们做些冰饮子送来。”李旻说,“外面暮雨,想来殿下也无事可做,不如陪我一起用饭,若是等会雨停,我可以冒犯殿下,陪殿下切磋几招。” 楚亭澜听到李旻要同她切磋几招,正好她也想将自己修习的刀法用于实战,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她需要李旻这样的对手来帮她查漏补缺。 “好。” 楚亭澜坐回了桌前,小口吃着自己剩在碗中的饭菜,李旻却吃得很快,像是有几日不曾饱餐,一直在空口吃饭,偶尔夹取少量靠近他一侧的菜肴,自觉地将大部分都留给了楚亭澜。 楚亭澜这才发觉李旻似乎清减了不少,估摸着是被李明渊派去了其他的地方,她顿时觉得这个时间不妙,李旻若是在京都,他来得次数会很频繁,这样她离开的计划便回无期限得推迟,只能等着李旻离京,而且在此期间纸鸢传信也有一定的概率会被发现。 李旻进食的动作变缓,而且楚亭澜似乎有心事,从他进门起便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有心事?不必把一会的比试太放在心上,殿下无论是弓箭还是刀法都练习得很好,放宽心。” 楚亭澜回神,她觉得机会来了,李旻的率先发问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可以顺着话去打探李旻何时再次离京。 “我只是见你有些憔悴,想了想你这近半年的时间可能会去了何处而已。” 李旻毫不掩饰地说:“殿下不必挂怀,我去了南方的一些郡县,处理了一些事情而已。” 楚亭澜问道:“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李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今夜的楚亭澜过于得热情,居然愿意同他说些闲话,他放缓了自己的声音,引导着后者说出自己的目的。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殿下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了吗?” 楚亭澜心中一动,她察觉到了自己的急功近利,没有达到目的不说,而且还引起了李旻的警惕,今夜有些过于的得不偿失了。 楚亭澜摇了摇头,正思索着该如何打消李旻的疑虑,却听到他开了口。 “可是夜里又发生了意外?” 楚亭澜压了压情绪,她要将李旻的疑虑转移出去,最起码不要让他的关注点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他便不会再加强这边的守卫,以至于让她的计划紧张缓慢甚至是搁置,或者是带来其他难以预料、不可控制的事情。 “并没有,你多虑了。我虽然不知晓上次是何人,但是自从你离开后,他们便再也没来过,让我有些怀疑那些人到底是奔着你来的,还是奔着我来的。” 李旻心中的疑虑暂缓,“那夜让殿下受惊了,只是一些乱臣贼子,不服父亲管束,对我们进行的刺杀而已。他们摸清了我的习性,提前埋伏在了殿下的住处附近而已。” “看来是你给我带来了不便。”楚亭澜心中发出一阵讥笑,忍不住感慨道,“斩草要除根,李将军怎会如此疏忽,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所以为了我的安全,你还是少来得为好。” 李旻轻轻地应了一声,“我下次注意,殿下,我吃好了。” “那便来吧。” 楚亭澜说完便起身拿起自己的刀向外走去,她脱去碍事的袖衫,只着襦裙向外走去。 暮雨未歇,楚亭澜的衣服很快便被打湿,李旻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她掩盖于衣服下的刺青纹字。 “天光不明,地面湿滑,殿下请手下留情。”说完,李旻便取出了自己的长剑,并未着急上前,只是先等着楚亭澜出招。 楚亭澜出手的瞬间才察觉到不对劲,夏日衣裳单薄,浸雨后的衣裳完全能透出手臂上的字迹,而李旻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她的身上,让她不得不怀疑后者的别有用心。 楚亭澜出刀的第一刻,李旻便察觉到了她的浮躁,沧浪刀第一刀断水流,气势汹汹的一记横斩。 李旻抬箭挡下了第一刀,立刻对楚亭澜的力气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估,“殿下,习武切记不可浮躁,还有要多进食,否则身上无力。” 楚亭澜双眸一眯,因为枯木春的缘故,她的夜视能力也大幅度提升,反手便是第二刀惊涛,不仅出刀快,角度也刁钻,变化万般。 她现下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雨声、李旻的呼吸声、脚步声,她完全能够在脑海中分别剥离开,这些变化都要归功于枯木春。 李旻惊讶于楚亭澜的进步,他想要看看后者对于沧浪刀的领悟到了哪一式,他后撤半步拉开距离,长剑横扫。 楚亭澜见状立刻抬手回防,第三刀回澜在挡下李旻的长剑后,如同鹤游苍茫一般,刀光在夜色中犹如自下而上的一道天光。 楚亭澜还是经验欠缺,抬手的瞬间,李旻的剑便刺了过来,她却失去了防守的先机。 李旻见状立刻收了长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殿下好生厉害。” 楚亭澜脚下站稳,抬手擦去脸上的雨珠,心中有些不满,面上神色平静地看着李旻,“你刚刚没有用全力。” 李旻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殿下希望我用全力吗?”说完,他便迅速出剑,直逼楚亭澜。 “我并没有去学习一套完整的剑谱,殿下跟我过招,容易受伤。” 楚亭澜看着李旻来势汹汹的剑,握紧手中的刀,丝毫不惧地迎了上去,想着只要胜过半招即可。 李旻看着楚亭澜丝毫没有退意的神情,也没有收力,楚亭澜侧身躲过,剑刃擦过她的脖颈,带出来一簇血珠,她抬手抵了李旻的剑,翻转手腕将长剑别了回去。 李旻收了长剑,上前按在了楚亭澜肩颈的伤口上,他本来是奔着致命处刺的,楚亭澜因为胜了这半招,才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回来。 “伤口不深。”李旻看了一眼渗出指缝的鲜血,眉心一拢,“雨势渐大,殿下回房间去吧。” 李旻说完便将刀剑递给了一旁的侍女,半搀扶着楚亭澜回了房间。 二人回到房间,李旻将楚亭澜安置在椅子上,从她的袖中取了帕子按在了伤口的位置。 “殿下,劳烦您自己按着些,我去取药。” 楚亭澜应了一声,稍稍移开帕子看了一眼伤口,只见差一指宽的距离就会毁掉枯木春的一片文字,她心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将帕子重新按了回去。 “殿下,稍微解开些衣裳,我帮您上药。” “不用了,我自己来。” 楚亭澜接过李旻手中的药膏,准备避开他到屏风后涂药,却见后者并没有松开手。 “何意?” 李旻说:“上药之前要先清理伤口。” 楚亭澜警惕地拽紧了自己的襟口,“我也可以自己来。” 李旻见状没再坚持,唤了水供楚亭澜洗漱。 楚亭澜见状拿着药去清理伤口,取来了自己的袖衫将刺绣屏风挡了个严实,她还想洗一洗身上的汗水,于是单独取了个小盆清理伤口,包扎好后,避着伤口擦了擦身。 “你还没走?” 李旻见楚亭澜擦着头发从屏风后绕出,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帕子,“夜路难走,大雨未停,希望殿下收留。” 李旻拢着楚亭澜的长发,用帕子擦干上面的水分。 楚亭澜见状直接将自己的头发夺了回来,“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总是围着我。” “好。” 李旻将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到屏风后就着楚亭澜用过的水简单地清洗了一遍,又唤人进来将里外收拾了个干净。 楚亭澜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见里间没了动静,心中不禁诧异,不知晓李旻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要留在这里过夜。 楚亭澜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里间,却见李旻自顾自地睡在床上,而且睡在最里侧的位置,就像是专门将外侧位置留给了她一样。 楚亭澜看了一眼桌上的发簪,又看了一眼床榻上似乎是睡熟了的李旻,摸起发簪朝着他走了过去。 “殿下,你睡里侧,我早上走得早,会吵您好眠。” 楚亭澜见李旻睁开了双眸,面不改色地用发簪将头发挽到了一侧。 李旻看了一眼楚亭澜耳侧的发簪,起身让开了里侧的位置。 楚亭澜脱下鞋子上床,紧贴着里侧躺下。 李旻熄了烛火,然后躺在了床榻的外侧,取了毯子盖到了楚亭澜的身上,“谢过殿下///体谅我连日以来舟车劳顿。” 楚亭澜合上双眸,没有接话,从前她可没见过此人如此自恋。 或许是身侧之人睡得是李旻,楚亭澜生怕他半夜发难,要看清她身上所刺的东西,以至于一夜未眠,待天刚蒙蒙亮,李旻起身离开后她才将将睡了两个时辰。 此后的日子里,楚亭澜刺完了剩余的枯木春,她赤身站在铜镜前,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底一片冷漠。 楚亭澜每日在院中射箭练刀,除了精进自己的技艺外,再希望自己能第一时间等到传信的纸鸢。 秋后,石榴成熟,院中的石榴树第一次结果子。 楚亭澜看到了那只飞入院中的纸鸢,她上前立刻捡起纸鸢跑回了房间,飞快地将纸条取了下来。 “冬至日,如约相见。” 短短的五个字,让楚亭澜难以自制地激动了起来,她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间囚禁了她两年多的小院,离开李旻的监控。 夜间,李旻来的时候,楚亭澜正在剥石榴籽,指尖占着粉红色的汁水。 “甜吗?” 楚亭澜头也不抬地说:“还可以,毕竟是头一年。” “委屈殿下了。”李旻从盘子中捏了几粒石榴籽放进了口中,“这段时间到元日,都会很忙,人多眼杂,殿下要小心些。 ” 楚亭澜心头一颤,剥石榴的手一顿,然后抬眸看了一眼李旻,“是有冬祭?” 李旻取了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差不多,到时候京都会有很多人。” “那一定很热闹了。” 楚亭澜听到李旻这么说,心中大概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李旻伸手顺了顺楚亭澜的长发,低声问道:“想出去?” “你会放我出去吗?” 李旻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这段时日我会很忙,没有时间陪你出去,待你生辰的时候吧。” 楚亭澜闻言并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低头剥着石榴。 “哪里来的纸鸢?” 楚亭澜看了一眼桌角上的纸鸢,随口道:“我自己扎的,小时教过我,不过我自己没扎过,所以想试试。” 李旻越过楚亭澜去拿桌角的纸鸢,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润了手中的掌纹。 楚亭澜想过该如何处理这只纸鸢,撕了折了埋在石榴树下,翻土的痕迹太明显,若是被李旻发现,免不了除了质问纸鸢的来由外,还要解释为何要毁掉的理由。 楚亭澜思来想去,决定就把纸鸢放在桌角,至于剩下的事情随机应变。 “我说过要给你看吗?” 楚亭澜伸手劫下了李旻手中的纸鸢。 李旻一愣,随即问道:“殿下可以给我看看这只纸鸢吗?” “不给。” 楚亭澜将纸鸢放在了桌下更隐蔽的地方,怕李旻心中起疑心,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扎的第一只纸鸢,自己还喜欢着呢,你给我碰坏了怎么办?” “抱歉,殿下,是我唐突了。”李旻顺着楚亭澜的话,“请问殿下是否能给我看一看?” 楚亭澜故作娇俏地说:“不给。” “好,那殿下好好休息。”说完,李旻便起身往外走,他锁好远门,一旁的随从便迎了上来。 “三郎君,陛下那边传您进宫。” “知晓了。”李旻说,“公主近日得了一只纸鸢,你去查一查这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喏。” 转眼间便到了冬至日,这段时日李旻果然像他说的那样鲜少过来,楚亭澜从清晨起便听到了外面不停的炮仗声,她起身穿好夹袄裘衣,给自己梳好了发髻,然后坐在床榻上看着这间屋子。 这里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即便是长刀和弓箭她也不带走,想带走的只有母后给她的短刀和枯木春。 楚亭澜从匣子里取出短刀别在了腰间,又从床底取出来枯木春,她展开看着里面的内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她都纹在了身上,记在了心里,算得上是倒背如流。 楚亭澜拿着枯木春走出来院子,在石榴树下挖了个深坑,将枯木春放在其中,然后将其点燃焚烧。 天底下枯木春独一份就好,楚亭澜带着这个不仅不好逃离,说不定还会成为她的负担。以后的路未定,无论如何她身上都不能带着第二份枯木春,所以焚烧掉原本是最好的选择。 楚亭澜看着焚烧起来的枯木春,火光映在她的瞳孔上久久不熄灭,直至熄灭,然后她用土就地掩埋了起来。 楚亭澜发誓,此仇此恨绵绵无绝期,整个楚氏族人的仇,她必定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向李氏讨回来。 “走水了!!!走水了!!!” 楚亭澜倏地看向门口,听到外面突如其来地骚乱声,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落到了楚亭澜的面前,门锁发出一声响动,一个身材矮小之人走了进来。 “公主殿下,臣魏生来迟了,您别害怕,三年前您舅舅未能在青龙门接到您,已经是万分自责,现下您二人终于能团聚了。” 楚亭澜这三年来她未曾想过当初在青龙门接应她的人居然是舅舅,因为母后只是说有人,并没有说这人是她的舅舅魏长贤。 楚亭澜立刻舒展开自己的眉心,神情激动地说:“原来是舅舅,这两年他还好吗?” 魏生说:“他一切安好,事不宜迟,公主殿下请速速随我们离开吧。” “好。” 楚亭澜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的短刀,在魏生的指引下向门外走去,她要先走出去才能开始对李氏的反击,面前就是一个机会,即便门外是李旻的圈套,她也要先走出去。 魏生小心谨慎地将铁锁重新扣回来门上,装作没有人开过的模样,将一切伪装成一次意外。 楚亭澜走上那车,看着那些人将桐油泼洒在房间内,扔了一具同她身量相似的尸体进去,随即点燃了整间小院。 魏生上车,恭敬地说:“殿下,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您再也不用被囚禁在此了。今日是冬祭,鱼龙混杂,虽然巡逻严密,但也容易浑水摸鱼。” 楚亭澜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那间小院一眼,“魏先生不必再见我公主殿下了,叫我亭澜就可以。” 魏生闻言,面上生出了几分对楚亭澜的欣赏,他原本以为这个被囚禁了两年的公主依旧会认不清现实,依旧做着天潢贵胄的梦,现下看来有些超乎他的意料,但是楚亭澜如此看得清局势,倒是让魏长贤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 “魏先生,我们是从哪里出发的,现下到哪里了?” 魏生回过神说道:“西侧长乐坊来,马上就要经过朱雀门了。” 楚亭澜抬手掀起了马车的窗帘,此时的京都一片繁华,灯火通明,朱雀门下却挂着两具随风而动的长形物体。 楚亭澜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两具穿着褪色破旧华服的骷髅,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颤抖着问道:“魏先生,朱雀门挂得是什么?” 魏生心中一紧,他突然想看看这位亡国公主知晓真相后的反应,于是便如实道:“是您父皇母后的尸首,自从宫变之夜,他们便被李明渊挂在了朱雀门上,两年来无人敢收。” 楚亭澜无言,只是伸手放下了窗帘。 6. 砾石磨刀 秋后,李旻从楚亭澜的院落里出来后便策马进了宫,当他在太和殿内看到李曜的时候,心中顿时明了,此行估计来者不善。 李旻稳步上前,抬手施礼,“父亲大人。” 李明渊一身绛红色常服坐在长案以后,听到李旻的声音,也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你来了。” 李旻应了一声,“不知父亲大人唤我来做何事?” 李曜磨墨的手一顿,余光扫了李旻一眼,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李明渊这两年并未将自己置于皇帝之位,而是对外宣称明昭皇帝太子未死,但自宫变之夜起便下落不明,他已加急派人去往民间寻找,待找到太子以后会尽心尽力辅佐,但在此之前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他称监国暂理朝政。 “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李旻回道:“儿子还在查,只是公主的随身之物中确实没有枯木春的痕迹,目前还不知晓枯木春的下落。” 李明渊轻笑了一声,“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套说辞,枯木春当真不在公主身上吗?不过,你查不到的事情,我倒是在你二哥这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李旻低着头,心中思索起李明渊口中的消息,当初整个皇宫的人几乎被屠杀殆尽,根本不可能会留下活口,没有人会知晓枯木春会在何处,或许李曜今日只有诈他的份儿。 “儿子愚钝,不知晓二哥是否可以提点一二,也好让我早日完成父亲交代的事情。” 李曜放下手中的墨条,面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也只是一些小事,值得人挂怀而已。三弟可知晓,先皇后有一位兄长也在朝中坐官,位至户部侍郎。” 李旻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轻微一颤,这里面他常在南地奔波,险些忘了朝中还有皇后的兄长,当时以楚亭澜寝宫的位置,她大可不必跨越整个皇宫前往青龙门,而她这么做的缘由只会是皇后安排了人接应,任何人都会对枯木春起歹心,或者迫于压力不敢接应公主,但有血缘关系的舅侄却不同。 李旻心中冷笑一声,多少替皇后感到几分惋惜,当年她拼死托付给自己亲哥哥的女儿,如今却被她的亲哥哥出卖,怎么看都有些悲哀,怕是皇后在阴曹地府眼睛都要哭瞎。 只是让李旻没有想到,李曜居然能顺着这根线来查到楚亭澜,想必也是他将楚亭澜的消息给了魏长贤,两人里应外合,反复试探,估计是想从他手中将楚亭澜劫走。 所以那些落在院里的纸鸢便有了答案,并非是什么小孩玩闹意外丢失的,而是魏长贤有意为之。 李旻只希望魏长贤能把这件事做得干净一些,彻底断了李明渊和李曜对枯木春的觊觎,而到时候他只需要用蛊虫控制楚亭澜,便能独掌枯木春来牵制二人。 李旻如实说:“略有耳闻。” 李曜双眸紧紧地盯着李旻,声音缓慢,像是一条步步紧逼地毒蛇,“宫变之夜,西域人不守规矩,摸到了青龙门,事后我便查到了这位户部侍郎魏长贤。” 李旻抬眸看着李曜,面上丝毫不惧,“他有说枯木春的下落吗?” 李曜双目一眯,“他跟我说先皇后曾经让他在青龙门接应公主,而公主会带着枯木春离开,毕竟那东西能保公主的命。” 李旻勾起唇角,“二哥,你确定魏长贤不是在跟你虚与委蛇吗?倘若他是拿枯木春试探你呢,为得便是知晓公主的下落。怪不得公主的院落最近出现了一些可疑的人员。二哥,你千万别让人当刀用了。” 李曜神情一愣,“你……” 李明渊放下手中批红的朱笔,扬声道:“好了,我现下只想知晓枯木春到底在何处,其余的都不重要,你们二人谁能告诉我?”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 李旻看了李曜一眼,希望后者不要让自己失望,他抬手施礼并抢在李曜开口前道:“近些时日,公主行为躲闪,时常有所掩盖。若真同二哥所说那般,枯木春真在公主身上,冬祭日我定为父亲奉上。” 李明渊将批改好的奏折放置一旁晾干,“为何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冬祭日?” “公主戒备心重,只是怕强取会玉石俱焚,而且儿子还需要一些时日,来确认枯木春是否真的在公主身上。”说完,李旻抬眸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察觉到了李旻眼中的挑衅,不由得双眸一眯。 李明渊抬眸看了李旻一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从底层出身的儿子了,知晓他想要得究竟是何物,玉石俱焚这件事情,公主会做,他必然不会,但将他逼得太紧,偷天换日之事却是他所擅长的。 李明渊朗声笑了起来,“长宁公主倒是有几份她母亲的性子,准了。若是枯木春真在公主身上,你能准时将枯木春取来,我也愿意达成你的一件心愿。” 李旻的眼中佯装闪过一丝震惊与喜悦,急忙抬手施礼,“谢过父亲大人。” 李曜见状,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李明渊的这个承诺没有加入任何的范围条件,若是他李旻想要太子之位,李明渊是否也会许诺给他? 不行。 李曜觉得自己要先一步下手为强,即便是枯木春没有到他的手中,也不能到李旻的手中。 李明渊说:“天色不早了,三郎你回去休息吧。” “是。” 李旻沉着脸走出了太和殿,脸上那点笑意全然不见。 深秋飘了几滴雨花,李旻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潮气像是一条巨蟒一样缠在他的身上。 李明渊表面上是给了一个无条件的奖赏作为他的驱动力,实际是冬至日就是他的死期,而且断定爬到今日这个高度的他不会轻易地逃走,只会尽心竭力地从楚亭澜那里拿到枯木春,来换取这个所谓的他梦寐以求的奖赏。 枯木春乃顶级秘法神功,初窥者强身健体,修习武功如虎添翼不谈,深入者更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甚至羽化登仙。 李明渊要确保自己修习枯木春的唯一性,所以待他奉上枯木春的那一刻就会人头落地。 时至今日,李旻只能将计就计让楚亭澜逃走,而且李曜和魏长贤的计划一定要完成得漂亮,因为他会在其中推波助澜,从而周旋出一件利己的事情。 李旻运筹帷幄至今,是绝对不可能放下现有的一切逃离京都。 内侍送走李曜,顺势看了一眼水钟,上前道:“也深了,您该休息了。” 李明渊起身走到了一旁的置物架前,抬手将自己的长刀取了下来,“你看我这刀,锈了吗?” 内侍弯着腰,只是抬眸扫了一眼泛着雪光的长刀,开口说:“明儿我便将刀送去保养。” 李明渊看着手中的刀,意有所指地说:“刀是好刀,用着也趁手,只是过于锋利也会伤手。磨石也好,能令刀锋利,只是不知刀能不能打磨样子来。” 内侍不懂李明渊话中的含义,只是含糊应付了几句。 【冬至日】 马车在京都的街道上疾驰,楚亭澜忍不住掀开窗帘往朱雀门的位置看了一眼又一眼。 魏生以为楚亭澜会哭、会难过,最起码不会像现下一样平静,但直至下车,她都一言不发。 “失礼了。”魏生说,“亭澜,到家了,魏郎主已经在外面的。” 楚亭澜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准备下马车,这几年她见识过李氏的心狠手辣,但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绝情到如此地步,让她的父皇母后悬挂于朱雀门下,日日风吹日晒不得入土为安,此行此举实在是可气可恨。 魏长贤先仆人一步上前搀扶楚亭澜,神情悲恸地看着她,“亭澜,你瘦了,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楚亭澜摇了摇头,“舅舅,不苦,我不苦的。为了搭救我,您才是吃了不少苦头呢。” 楚亭澜看着面前的中年人,不过才三年光景头发便花白,与三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魏长贤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亭澜,“好孩子,是舅舅无能,错过了接应你的时机。你母亲生前托我带话给你,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没有仇恨地过完这一生。现下接到了你,我们便回乡下去,再也不回来了。” 魏长贤说完便拉着楚亭澜往府内走。 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魏府的牌匾,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她心有余悸地想道,李氏的赶尽杀绝连宫人都不放过,真的会放过她母后的亲兄长吗? 而且魏长贤是当时在青龙门接应之人,若是被李旻当年顺藤摸瓜地查到,魏长贤真的能在三年后再次接应上她吗? 魏生扫了一眼楚亭澜,他很想告诉魏长贤,经过他一路的观察,楚亭澜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公主了,但是他忍了下来,并没有说出口。 楚亭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的光景,出逃之路太顺利,顺利得就像是她要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牢笼里一样,让她心慌。 “舅舅,宫变之夜您曾见过我母后?” 魏长贤点了点头,“自然,毕竟当时皇后就在我府上,出事之后才匆匆赶回宫中,并让我去青龙门接应你。只不过我辜负了她,隔了三年才将你接上。” 楚亭澜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当时母后有逃走的机会,只不过是为了救她才重新折了回去,一路上跑散了发髻、跑掉了发簪,扔掉了碍事的宫服,只是为了替她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楚亭澜也能确定母后当初肯定会告诉魏长贤自己会带着什么东西出宫,同样也会安排好出宫之后的路。 楚亭澜警惕地说:“舅舅,我们现下不走吗?万一被李旻发现,我们再走了便来不及了。” 魏长贤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着楚亭澜,右手还死死地攥着她的腕子,“亭澜,你……” 楚亭澜欲言又止地看着魏长贤,那种眼神让她心生恐惧,刚退后半步,便觉得胸腔一颤,三年前石洞里的疼痛重新席卷了她。 一直沉睡在楚亭澜体内的东西苏醒了过来,到处撕咬冲撞着,就像是在她体内寻找着什么东西一样。 “亭澜?” 魏长贤察觉到楚亭澜神情有些不对劲,立刻招魏生上前替她号脉检查。 “你哪里不舒服?” 楚亭澜摇着头,轻轻地摆了摆手,这疼痛复发得太过于突然,三年以来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今夜突然发作,她险些都要将这东西给遗忘了。 但是,楚亭澜知晓她不能在这个地方倒下,否则便真的是任人宰割,想到此处她伸手推开了魏生,自己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 “舅舅,对不住,我不能同你们离开。” 魏长贤面色不虞地看着楚亭澜,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满头大汗,身子也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确实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李曜答应过他,并不会伤害楚亭澜,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枯木春的下落。 “兄长,澜儿年幼,万望垂怜。” 魏长贤想起当初自己胞妹哭诉的模样,虽然这三年他为了活命,也为了能将楚亭澜救出来,确实向李曜寻求过庇护,两人命人跟踪李旻,研究过他在京都的路线,最终将目标放到了那处他去了但也只停留一个时辰左右的小院里。 这三年的相处,也让魏长贤看清了李曜是何等的人物,楚亭澜落他手中大抵也没个好结果。 一个魏氏随从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主子,李曜和李旻的人都往这边来了,我们要尽早做决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魏生说:“主子对我们有恩,只凭自己心意便是,我等绝无怨言。” 魏长贤看着周围的家仆、随从,他们也是有家有室的人,当初枯木春便是他与李曜周旋的资本,也曾想着用枯木春来保他们所有人的命。 现下看到楚亭澜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的容貌,魏长贤心中有了一丝的不忍。 “亭澜,你……你别怪舅舅……只要你将枯木春交出来,万事还有得谈!” 楚亭澜摇了摇头,神情坚定地说:“枯木春……我身上并没有枯木春,能带出来东西,我都带出来了……你跟李曜说……枯木春?我给了李旻!” 魏长贤神情逐渐冰冷,“后院备好了马匹和行李,你闯过去了,天高海阔任你去闯,只是不要忘记你母亲的遗愿,若是闯不过去,便不要怪舅舅无情,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是要活命的。” 楚亭澜弯腰咳嗽了几声,鲜血喷溅出来,她也只是用力擦掉,神情斩钉截铁地说:“舅舅,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但是我要活,我要活着给父王母后以及皇宫所有无辜之人报仇!我要他李氏血债血偿!侄儿得罪了。” 魏长贤一愣,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挥手让周围的人上前拿下楚亭澜。 楚亭澜见状从腰间取出那把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着魏长贤冲了过去,从这一刻起只要是挡在她面前的人,便是同李氏蛇鼠一窝,她要一直向上走,直到走到李明渊的面前,用锋利的刀割下他的头颅。 楚亭澜被蛊虫折磨得心智崩溃,视线都变得模糊,她每砍伤一个上前来阻止她的人,她的步伐便往前迈一步,这不是她第一次摸到滑腻的鲜血,却是第一次知晓手上的血沾多了,刀柄会脱手。 楚亭澜扯了一条衣角,将刀柄和自己的手掌绑在了一起,一刀又一刀地来到了魏长贤的面前,她看着后者熟悉的面容,脑海中闪过一些过往,纠结了一瞬间便咬牙举起了刀。 魏长贤握住楚亭澜虚弱的手腕,“够了,你自由了,我和......你的母亲在岭南一带留了东西给你。”说完,他便扯着楚亭澜将其推进了府中。 “快走!永远都不要再回京都!” 楚亭澜被推了个踉跄,她稳住身形后回头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魏长贤,随即转身强撑着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马厩中拴着一只漂亮的枣红马,它看到楚亭澜后打了一个响鼻。 楚亭澜吃力地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魏长贤准备的行李以及挂在马上的弓箭,随即策马离开了魏府,往最近的承德门疾 驰而去。 楚亭澜一路上射杀了两个意图阻拦她的士兵,用马鞭挥开碍事的行人,今夜是冬祭,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只有她染着一身的鲜血离开了京都。 楚亭澜没有回头看,她觉得自己会回来,而且是一定会回来的。 魏生放声笑了起来,他半躺在石阶上,捂着右臂上的伤口,抬头望着繁华的京都夜空,将堵在胸腔中的闷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魏长贤看了魏生一眼,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笑得出来?不如节省些力气逃命去吧。” “我只是觉得公主方才的模样真有清姑娘未出阁时的倔样。”魏生说,“不怕,只是这三年替李曜做事觉得憋屈,而且家中人都被安顿好了,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我就在这里陪大人等李狗过来,死前能杀几个李狗垫背,下到地府也无愧见清姑娘了,如果逃了指不定要被咬到天涯海角,我们在这里也能为公主争取些时间。” “我们就在这里陪着大人。” 魏长贤看了一眼周围的随从,苦笑着说:“不是你们当初劝我将澜儿的消息递给李曜的时候了?” 魏生举起长刀钉在了地上,“都是缓兵之计,没有争取来的这三年的时间,哪里有后面的部署。” 李旻策马先李曜一步赶到,他身后的随从抬着一具小院中烧焦的尸体,随着李旻的一声令下,他们将焦尸放在了魏长贤的面前。 魏长贤坐在府前的台阶上,一脸颓废地抬眸看向李旻,“三公子,你这是何意?” 李旻开口说:“魏侍郎,夜深露重,公主身子不好,还请您让她随我回去。” 魏长贤说:“跑了,三公子现下去追还来得及。” 李旻眉心一拢,接着被后院一阵马匹的嘶鸣声吸引了注意力,他当即取出挂在马鞍上的长剑,“魏侍郎,你劫走前朝余孽,又看管不利,让她私自带着东西逃走,你该当何罪?” 魏长贤面色一惊,随即放声笑了起来,“三公子也是为枯木春来得吧,可是亭澜说了,她身上没有枯木春,她把枯木春给了你,三公子觉得若是这件事被二公子知晓了,会如何呢?” 李旻直接抬手劈开了魏长贤的脖颈,鲜血喷溅出三尺高。 魏生看着魏长贤倒地的身体,面色大惊,“主君!李旻你!” 李旻抬手甩掉长剑上的血珠,他等的就是魏长贤这一句话,到目前为止枯木春依旧在楚亭澜的身上,而且她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枯木春的下落。 “所有魏府人员,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这样一来,魏长贤一死,楚亭澜逃走,所有的一切都死无对证,李旻大可以反将李曜一军。 李曜赶来的时候,魏府上下已无活口,他震惊地看着李旻,质问道:“李旻,你有何资格先斩后奏?” 李旻抬眸看向李曜,眼底一片冰冷,“魏侍郎私自劫走公主,又将其放跑,现下公主不知去向,二哥说我为何先斩后奏?我合理怀疑,魏侍郎是故意的,毕竟他是公主的亲舅父,而魏侍郎又是二哥的人,我倒是想要问问二哥是何意?” “李旻,今日便是冬至,交不出父亲要的东西,当心你向上人头不保。”李曜侧转马首,对身后的随从说,“所有人传我指令,封锁京都,务必要将楚亭澜抓回来。抓到楚亭澜者,官封正四品,赏金百两。” 李旻长眉一挑,“二哥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不如向父亲大人解释为何要指使魏侍郎劫走公主吧。”说完,他抬剑割下了魏长贤的头颅,随手扔给一旁的随从,然后翻身上马。 “二哥随我进宫吧,冬祭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父亲在等我们的解释,莫要让父亲等急才是。” 李曜这才察觉自己被李旻给暗算了,按照他的计划,魏长贤在接到楚亭澜之后他会第一时间将枯木春拿到手,为此他还曾经告诫过魏长贤将事情做得干净一些,最好让李旻认为楚亭澜已经死亡。 到时候,他不仅能杀掉魏长贤和楚亭澜,还能除掉李旻,简直就是一个一石三鸟的好计谋。 但是,让李曜没有想到的是,李旻居然能抢在他的前面,他愤愤地咬了咬牙,跟着李旻进宫。 【太和殿】 李明渊接过内侍奉过来的清茶,垂眸看了一眼跪在下方的两个儿子,他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你们没有一个人打算先开口跟我说实话吗?”李明渊说,“李旻,你先来,今日已是冬至,你当初答应过的事情呢?难道不作数了吗?” 李旻伏地叩首,“自然是作数的,本来今日一事成功了大半,儿子也在先前知晓公主确实有枯木春的下落,但是不知今日二哥为何,突然让手下的魏长贤魏侍郎劫走了公主,还将儿子的一处宅子烧了个精光。现下魏长贤已经伏诛,公主也已逃走,以至于枯木春随着公主的离开而下落不明,儿子办事不利,还请父亲责罚。” 李曜立刻道:“父亲,莫要听信李旻片面之词,分明就是他不想交出枯木春,所以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故意烧死公主,杀害魏侍郎,然后陷害到了儿子头上,来个死无对证,我没有任何理由教唆魏长贤劫走公主。” 李旻对于李曜的这番说辞并没有感到意外,整件事情具体情况如何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晓,现下不过是蒙骗李明渊来减轻自己的罪责,但是李曜走错了一步棋,因为李旻所说的一切都有事实依据,经得起查问。 “李旻。”李明渊取过一旁的奏折展开,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于你二哥说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旻说:“回父亲,儿子确定地上这具烧焦的女尸并非公主。公主乃儿子发妻,是儿子自幼时起便心心念念之人,没有理由杀她。她与儿子同床共枕三年,儿子怎可能不了解?且宫变之夜,儿子为控制住公主,特地给公主吃了南疆特有的相思引,此蛊虫一阴一阳,能互相感应,蛊虫烈火不焚,寒冰不化,常年蜗居于心脏处,服用之后,后脊会有一条赤带,公主服用了阴蛊已经长达三年的时间,而地上这具女尸并没有任何服用蛊虫的迹象,您让儿子如何相信这具尸体就是公主?况且儿子能感受得到,公主还活着。” 李明渊听着李旻的一番情真意切,面上来了一丝兴趣,“这么说公主现下带着枯木春逃离了京都,而你能知晓公主的动向?” 李旻回道:“正是。” 李曜听着李旻所述之事,双手在袍下紧紧地攥起,他千算万算竟然不知晓李旻居然还藏了一手,这次是他的失策,但是他也绝对不会让李旻轻易逃过这一劫。 “听三弟的意思是已经确定枯木春就在公主的身上,既然三弟同公主是结发夫妻、恩爱有加,那这三年的时间,公主便一次也没有将枯木春拿出来给你看吗?” 李旻斜眼看了李曜一眼,因为两人都做伏地跪拜状,他只能看到对方冷汗津津的脸和狰狞的笑容。 李明渊顺着李曜的话问道:“李旻,对于你二哥所说一事,你又做何解释?” 7. 白雪应晖 李旻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李曜的问题是一把两面都开刃的刀,怎么接都会被割伤。 太和殿内的炭火烧得不旺,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李明渊等了片刻,见李旻没有开口说话,便继续批改奏折,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像是悬在头顶的细刃,每一笔都在收紧。身侧侍奉的内侍也只是频频往下扫几眼,不敢多言提醒。 “李旻。”李明渊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二哥在问你话。” 李旻的手指按在砖缝上,指尖冷得发麻。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出奇。 “父亲,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儿子的无能。” 李曜眸光一闪,他很了解这个便宜的庶弟,越是认错认得干脆,后面便越是有话要翻。 “当儿子察觉到公主身上有枯木春时,不是不想第一时间取回,而是无法取回。”李旻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儿子此前再三强调此事急不得,毕竟在公主的眼中儿子是叛臣、是仇人,是不可信之人,这件事需要磨。” 李曜笑了一声,“三弟,你确定要将自己的无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吗?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你却无可奈何?你究竟是磨不开她的心,还是磨不开你的情?” 李旻侧眸看了李曜一眼,“二哥这般懂人心,那为何魏长贤与公主有血缘之亲,今夜也没能留住人?公主连亲舅父都不信,又怎会信我?” 李曜嘴角一抖,神情变得极为可怖。 李旻继续说:“父亲,楚雄苛待百姓,醉心长生,弃天下难民于不顾,其罪责罄竹难书,我们为天下人请愿、为天下人事。但是在公主眼中,我们是杀她父母手足的刽子手。” 李旻顿了顿,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儿子唯一怕的事情便是公主与枯木春玉石俱焚,今日冬至,京都热闹,儿子本想借机将公主带出院门,以温情软化,再谋后图。可二哥的出手过于出其不意,以至于打乱了儿子的计划。儿子愚钝,或许二哥的计划以亲情攻破公主防心更为妥当,但现下终究无济于事。” 李旻的最后一字吞在了无声的叹息中。 李曜面色一紧,李旻这一番话,明着揽责,暗里却把刀子全推了回来,指责他自作主张,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再将罪责往他身上推,必定会引起李明渊的反感,李旻棋胜半招,他已无路可进,唯有将罪责全然拦过,此局方可有解。 李旻微微抬起上身,额头已经磕得发红,眼底深得像一口古井,“事已至此,儿子只想将功补过,求父亲成全。” 李曜开口道:“父亲,三弟忧心公主会焚书自尽乃是常心,是儿子过于担忧了,怕三弟年轻沉溺于情爱误事,才擅自做主与公主舅父魏长贤做局,想替父亲与三弟分忧,儿子绝无二心,酿成今夜这番局面,儿子愿领罚。” 李明渊并没有理会跪在下方的二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批完了手里那本奏折,将朱笔架回笔山,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旻身上。 “说完了?” 李旻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这三年你日夜与公主相伴,用了无数温情手段,却连一本枯木春都取不回来。”李明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三郎,你同公主是夫妻,你在她身上种下了相思引,她的生死都在你手里,其中连丝情谊都没有。可你告诉父亲,你怕她玉石俱焚?” 李旻的呼吸骤然一滞,短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听懂了李明渊的意思。不是质疑和怒骂,是拆穿。一个能口口声声说着情谊,却囚禁昔日恩人、枕边妻子下蛊,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人,说自己怕一个女人自焚。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可笑。 李明渊起身绕过御案,他走到兄弟二人面前,伸手在李旻的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条受了惊的犬。 “你怕的不是她玉石俱焚。”李明渊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你怕的是枯木春落到你二哥手里,你便再没了博弈的资本,对是不对?” 李旻贴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他闭了闭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李曜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父亲明鉴。”李旻缓缓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磕碰出来的红,“儿子的确怕枯木春落到二哥手里,也怕公主引火自焚,但并非是因为博弈资本,而是为父亲的大业。” 李曜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李旻居然会认。 李旻不高不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下一下地抵到李明渊耳中,“父亲,那半卷枯木春是儿子九死一生前往西域寻回,若有异心必不会等到今日。若是枯木春丢失,父亲与儿子这几年里所有的谋划,才是真的白费了。” 李曜猛地转头,脸色青白交替,他险些忘了,宫变之前所有的事情几乎是李旻一手操作,包括将那个西域的美人安排进宫,献上枯木春,怂恿楚雄沉迷长生之术。 所以楚氏的覆灭,他李旻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最难得的确实他转头还能与公主柔情蜜意。 李曜想到此处,突然有些可怜起楚亭澜。 李明渊眼神一变,随即笑了一声,“不用怕。” 李明渊直起身,用帕子擦干净沾在手上的冷汗,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倦怠的温和,“父亲知晓,这些都是意外。春祭日,还有三月有余,足够你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明渊说完后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拿起一本新的奏折翻开,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心愿,父亲记着,只是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再者你与公主的三年夫妻情分,当断则断吧。” 李曜心中一紧,有些拿捏不准李明渊的意思,三年前,李明渊顺水推舟,让李旻与楚亭澜的婚姻依旧有效,为得是断绝他对东宫之位的念想,三年后李明渊却主动让李旻提出断了这情分,究竟是要对楚氏遗孤赶尽杀绝,还是心思已经有所改变。 “春祭之日,儿子定追回枯木春。”李旻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又平静,“若不成,儿子提头来见。” 李明渊笑了一声,他摆了摆手,“我要你的头做何用?挂出去也不甚光彩。再者,我也不想史官于枉为人臣之后再添一笔枉为人父。” 李旻说:“既然父亲说夫妻情分该断,那春祭之日,儿子便也将公主的人头一同奉上。” 李曜猛地看向了李旻,心中冷笑一声。 李明渊没再看他们兄弟二人,只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二郎,回去静静心。” 李曜跟着李旻起身,走出太和殿的大门时,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全汗透了,他侧头看了李旻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殿外的霜风冻住了一样。 “三弟好气魄。”李曜嗤笑,“连自己结发妻子的人头都敢许诺,为兄佩服,什么恩义、情分,果真是妓子无情啊。” 李旻没有搭话,他一步一步走下太和殿的石阶,走到最后一级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 雪越下越大,落了他满肩。 他慢慢张开垂在袖中的手,摊开掌心,借着殿前灯笼的微光,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形血痕。 很浅,浅到明日便会看不见,但那种钝痛还留在肉里。 李旻将手重新拢回袖中,转身走入雪夜。 雪落无声。 【京都城外】 楚亭澜为了躲避追兵,出了京都后不久便弃了马,一是借马来转移追兵的注意力,二是自己身上的毒还处于发作期,实在是无力承受马背上的颠簸,思索再三才出此下策,并向着反方向往南走。 楚亭澜为了躲避追兵,出了京都后不久便弃了马,一是借马来转移追兵的注意力,二是自己身上的毒还处于发作期,实在是无力承受马背上的颠簸,思索再三才出此下策,并向着反方向往南走。 天亮之时,楚亭澜到达了一处小河畔,奔波了一夜,她只觉得浑身疲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喉咙干得似火烧。 雪路难行,楚亭澜一个不留神从河畔上滑了下去,小半个身子落进了水中。 冬月混着冰的河水很凉,楚亭澜顿时便觉得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她撑着身子缓慢地爬了上去,临时在河畔歇脚。 楚亭澜看着河水中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容,她伸手鞠了一捧水喝净,透心彻骨的凉意一路至了肺腑,连呵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但总算缓解了干渴,随后才清洗起自己身上的血迹。 她现下要做的便是找到一处集市,再买一匹马,否则从此地走到岭南将没有年月。 从前,楚亭澜觉得最难的事情是从那间小院中离开,但是等真正离开之后才发觉还有更难的路。 十六年中,她鲜少离开京都,出宫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被李旻囚禁的三年,便只是一直待在那处四方小院之中,连院门都不曾踏出过。 现下的楚亭澜与一只脱了笼的鸟无异,虽然迷惘,但从此却也是天高任鸟飞。 楚亭澜歇息了一刻钟,随即准备再次起身赶路,身上的疼痛骤然加剧,她眼前一黑,强撑起自己的身子,想着缓几息便可,疲乏却反扑过来将她压倒。 楚亭澜恢复意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觉自己身处一间茅草房内,而身侧正坐着一位捏着她腕子的大夫。 她神情一惊,瞬间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去按身侧的包袱,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 男子立刻说:“别慌别慌,我是一个大夫,你晕倒在河边了,是这位大娘救了你,还请我来给你看病,你现下觉得好些了吗?” 楚亭澜缓缓地扫视了一眼这间简陋的茅草房,目光重点在房门和窗户都位置上停留片刻,房间内泛着冬日应有的湿冷,手工打造的家具很粗糙,边缘泛着没有打磨好的毛边,上面也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灰,但房间内却打扫得很整洁,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一个站在床侧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穿着臃肿带补丁的棉衣,双手揣在衣袖中取暖,脸颊因为寒冷而皲红,现下正殷切地看着楚亭澜。 楚亭澜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地说:“谢谢您。” “哎,娘子,你客气了,现下觉得身上可爽利了?我煮了粥,你一会喝一些,这样有力气。”妇人说道,“王大夫啊,她身子如何?我见她一个人晕倒在河边,可是有什么急症?需要喝些什么汤药?” 王大夫伸手碾了碾自己的山羊胡,一脸愁容地说:“娘子的脉象很乱,身子又亏空到了极致,至于病症什么的,我暂时看不出来,现下只能先养一养身子,待身子好一些再说也不迟。” “麻烦王大夫先给她开几贴药吧,娘子脸色煞白,看着怪可怜的。现下世道乱,也不知晓是从哪里逃乱过来的,若是让父母见了,该有多心疼啊。”说完,妇人触景生情,念起自己出嫁的女儿,抬手用灰扑扑的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心中一片酸涩,因为能够心疼她的父母现下正曝尸荒野,挂在京都朱雀门上,任风吹日山雨淋,无人敢收敛入土。 王大夫先是看了一眼楚亭澜,随即起身拿着药箱,拉着老妇人走到了一旁,“李嫂啊,我说这兵荒马乱的,你平日里捡些受伤的小动物也就罢了,我可以不收你药钱和诊费,但是你这次捡了个活生生的人回来,就你那点钱,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嫂神情不解地看着王大夫,“可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说我能把一个小娘子扔在荒郊野岭不管吗?做人要讲良心呐,若是真放任不管,我良心难安。” 王大夫无奈地说:“菩萨呐,你真是个活菩萨呐,不过是内里是泥胎,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吗?” 李嫂愤愤地说:“药你尽管开,我还是出得起诊金和药钱的。” 楚亭澜摸到了一旁自己的包袱,在不确定追兵的情况下,她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有钱,但是不用给我开药了,我这便走。”说完,她便准备下床,双脚刚刚触地,不等站直便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李嫂惊呼一声,立刻上前将楚亭澜扶到了榻上,“歇着吧,先歇着,不要乱动,养好身体最重要。” 王大夫也跟着说:“哎呀,这位娘子啊,不是我说你,身子亏空就得养,你这病症大部分是心症,急不得的。” 楚亭澜的神情有些担忧,她怕追兵识破自己的拙计很快便追到这处地方来,到时候再逃得话可便麻烦了,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带给这里人麻烦,但是现下来看,她的身子有些不争气。 李嫂看着楚亭澜的神情,心下顿时了然,她安抚般地拍了拍后者的手,“娘子,我们这里安全得很。你看那么多祸事,我们这里都平安多躲过去了呢,连算命的都说我们这里是块风水宝地呢,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便可,即便是你要走,也得将身子养好啊,否则你怎么走出去,是不是呀?” 楚亭澜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些碎银两递给了王大夫,“麻烦您先给我开三贴药吧,喝完药我便走。” 王大夫点了点头,“行,一会让药童送过来。”说完,他便取了银两,背着药箱走了出去。 李嫂笑眯眯地说:“还没吃东西吧,我去给你盛些粥喝,这填了肚子才能喝药,才不会被伤到。” 楚亭澜想起自己从昨夜开始便未进食一滴水,现下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只好点了点头说:“劳烦大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嫂一手端着带豁口的粥碗,另一只手虚罩在碗上,身子顶开门帘走了进来,几朵雪花随即跟着她落进了房间里,落在地上久久不化。 “来,趁热喝。怕烫的话,也可以先捧着暖暖手。”李嫂坐在床榻边缘,将粥碗放到了楚亭澜的手中,“娘子,怎么称呼你啊,你是从南边来的还是北边啊?” 楚亭澜捧着粥碗,看着碗中稀薄的白粥,没有第一时间入口,思忖了片刻才说:“大娘,我姓李,你叫我李仇便可,我从北边来的。” 李嫂眉心一拢,在心中默念了几声李仇这个名字,不知晓为何会有父母给子女取这种名字,她虽然不怎么识字,却知晓与离愁谐音,都说名字跟人一辈子,面前这个面容清丽的姑娘倒像是被这名字给拖累了,眉眼之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李嫂转念一想,这世道艰难,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有忧愁也是理所应当的,楚亭澜又是个独自逃亡的姑娘,路上大抵吃了不上苦头。 “巧了,我夫家也姓李,看着你啊,我便想起我那个女儿,你们年纪相仿大。”李嫂心中一软,笑着说,“不过呀,我丈夫死得早,她又嫁去了南边,这世道这么乱,也不知道她日子过得好不好。” 李嫂说完,盈盈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接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脸惆怅地说:“这个世道啊,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楚亭澜不解地看着李嫂,“李明......李将军国家治理得不好吗?” “好呀,李监国可厉害了呢。”李嫂赞叹地说,“当年西域国偷袭我们京都,杀了皇帝,若不是李监国及时带兵赶到,我们就要灭国了呀,到时候肯定又得打仗,我们这些普通人这哪里还有安稳日子过呢,听说太子都跑了,监国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太子呢,也没有自己当皇帝,还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赋税都减了不少呢,真是个好人啊。” “太子?” 楚亭澜神情不解地看向李嫂,她不怀疑李嫂消息的准确性,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村妇,楚亭澜怀疑得是李明渊放出这个消息的意图,莫非只是为自己搏个好名声,来洗刷自己窃国者的事实? 太子藏匿民间一事已经流传三年,楚亭澜想着三年前李明渊应该无法预知未来,在三年前便准备布局捉她。 楚亭澜觉得这是一个她必跳的局。 同时,楚亭澜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若是自己的皇兄楚临淮还活着,她便不会是孤身一人,只是不知晓皇兄逃亡这三年过得苦不苦,左右应当是比她更苦的,毕竟她这三年除了被李旻拘着,至少衣食不短。 楚亭澜问道:“大娘,既然李监国治理得这么好,为何还有会战乱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呐,若是李监国早日登基的话,估计着便没有这么多事情了,我听着的都是今日出个什么同宗的,明日出个什么表兄弟,乱得很呢,都想打到京都去做皇帝呢。”李嫂说,“虽然监国给我们减轻了赋税,但是有些地方官不听他的,我听着去年还是前年,监国派人去南方的一个小县整治父母官,你想啊,区区一个小县便能搜出八十万两白银,这是把百姓压榨得多么狠呐,所以这父母官当即便被斩了。” 楚亭澜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声,片刻后才问道:“这里到京都大约要走上多久?” “脚程快的话,约莫明日天黑之前便到了。”李嫂问道,“阿仇,我可以这么喊你吧?你准备去京都投奔亲戚?” 楚亭澜想起魏长贤的叮嘱,结合包袱中那几张岭南的地契,估计母后想让她离京都越远越好,岭南蛮荒地多瘴气,七山二水一分田,确实属于李明渊鞭长莫及的地方。 “大娘怎么方便怎么喊我,都可。我是从北方过来的,我娘告诉我顺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过了京都后再往南,去岭南那一代寻亲戚。只是路上遇了些事情,又得大娘相助,现下有些分不清方向了。” “这么巧呀,我女儿便是嫁去了江南道,就是在去岭南的官道上。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路上又这么乱,也没个同行的人,这可如何是好?”李嫂说,“这里是南甲村,要 去京都得往北走,我们这个村子在终南山南侧,离京都已经很远了。你将来若是到了江南道的台州,想要歇歇脚,可以去找我女儿的,她叫李蜜。” “李大娘,药来了。” 李嫂向外应一声,随即对楚亭澜道:“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记时辰了,你先把粥喝了,否则要凉了,我去煎药。” “大娘。” 楚亭澜出声喊住了准备起身往外走的李大娘,然后将发髻上仅剩的珠钗耳环取了下来,自己只留了一支银簪挽发。 “这些给您,多谢您救命之恩,当也好,戴也罢,最好是在土里滚个几圈,莫叫人看出端倪。” 李嫂慌忙往回推楚亭澜的手,“你这孩子谈什么谢不谢的,救你又不是图回报的,快收回去吧。” “您可以不图回报,但是您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知感恩,收着吧。” 楚亭澜说完便将珠钗放进了李嫂的手中。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偶然在河水里捡一两只钗,没什么不妥的。” 李嫂见楚亭澜一副不收便不会罢休的模样,犹豫了片刻,便将珠钗收下,“成,那大娘就先替你收着,你随时都能要回去的。” 李嫂说完便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楚亭澜取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顺着碗沿沾了一下碗里的粥,见簪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才放心地将白粥全部喝下。 楚亭澜放下空碗,顺了顺自己的长发,暂时将银簪放在一旁,往后的路还要慢慢走,路上也可以打探着楚临淮的消息。 一夜的奔波早就让楚亭澜疲惫不堪,她强撑着将药汤喝下。 药汤很苦,往常小时都会多备些蜜饯或者糖浆,然后再哄个半日,楚亭澜才会啜饮上几口,两人总是你来我往上几次,以至于喝到最后药都凉了,入口更苦。 小时没法,只能往其中多兑些花蜜。 李嫂进门时,药碗已经空了,她将手中的橘子递给楚亭澜,“吃个橘子吧,压压味,然后再睡一觉,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楚亭澜只是低头闻了闻橘子清酸的气味,便将其放置了枕侧,“谢谢李嫂。” 李嫂扶着楚亭澜躺下,扯了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孩子,你受苦了,放心睡吧。” 楚亭澜合上双眸,沉沉地睡了过去,风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房间里有些冷,她不敢多睡,只一个时辰便强迫自己醒了过来,靠近床尾的位置放置了一个火盆,身侧放着一件有些破旧但很干净的棉衣。 楚亭澜起身,这一觉她睡得很暖,手脚都已经回温,而且睡得也很舒服,连身上都轻松了不少。 “呀,你醒了,怎么才睡了这点,要再睡会吗?身上舒坦了吗?”李嫂走进了门,给楚亭澜倒了一杯热水,“这是我女儿未嫁人前穿得棉衣,旧是旧了些,但是很干净,你若是不嫌弃便穿着吧,外面雪下得有些大了,冷得很。” “谢谢大娘。” 楚亭澜取过棉衣穿在了身上,系紧腰带,将暖意全部锁在了身上,喝了药又吃了东西,她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不像先前那样颓疲,体内的毒也只是剩了一些余痛。 李嫂又取了梳子给楚亭澜梳头,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名字奇怪的女孩,看着她便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之前那些跟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女儿嫁人了,她心里便空落落的,楚亭澜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充盈了起来,即便是知晓楚亭澜也会走,她也很开心,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楚亭澜在李嫂碰到她长发的一瞬间,轻微地躲闪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烈后,又缓慢地移了回去。 李嫂给楚亭澜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又取了残缺的铜镜给她看,“我有些日子没给人梳头发了,梳得若是不好,你别介意。” 楚亭澜左右看了看,由衷地夸赞道:“梳得很好看,您手真巧。” “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楚亭澜在南甲村住了三日,服用了药之后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帮着李嫂出门捡柴劈柴,顺便思索起体内的异样。 楚亭澜被囚禁的这三年身上的疼痛一次也没有发作,但刚离开小院便来得气势汹汹,所以这三年里李旻很有可能是靠某种东西压制住了她体内的疼痛。 楚亭澜思来想去只能用一种慢性毒来解释,她刚被囚于小院时曾一度绝食明志,被李旻掐着灌过几次白粥,但在她逃离的那一日,晚饭未食。 楚亭澜顿时觉得这个毒有些棘手,只是一餐未食便如此强悍,但李旻也确实黑心,居然拿这么个腌臜的东西企图控制住她。 当务之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解开身上的毒,这毒存于她体内三年,剔除起来估计也是个麻烦事。 第三日黄昏,楚亭澜背着捡来的柴回村,刚进到村口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穿着短棉衣的男人,他腰间别着短刀,身上背着一把弓,手中拎着刚打来的野兔。 楚亭澜心中立刻警惕了起来,面上却一副显山不露水的模样,继续往村子里走去,面前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他下盘稳健,面沉如水,一呼一吸的间隔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头猎食前的豹子,像是经过正规训练出来的人,不是军官便是杀手。 “楚娘子,请留步。” 楚亭澜脚步轻微的一顿,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去,佯装一副喊得不是她的模样,实则右手已经悄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毕竟,在这个地方能叫得出她姓氏的,定不是一般人。 “楚娘子,我是村里的猎户,并没有恶意的。我知晓你是谁,也知晓谁在找你,他们已经摸到了附近。”猎户单刀直入地说,“我希望你能离开,不要把一些不必要的纷争带到这个村子里来。” 楚亭澜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猎户,开口问道:“你是谁?” 猎户说:“我只是这山间的一个普通猎户。” 楚亭澜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猎户,重复问道:“你是谁?” 猎户神色一怔,随即抬手抱拳,如实道:“娘子冰雪聪明,末将南衙禁军莫怀山统帅麾下中郎将梁振天。” 楚亭澜舒展开眉毛,眉尾轻轻往上一挑,没有质问梁振天当初宫变之夜的事情,而是开口问道:“南衙禁军目前还剩多少人?统帅莫怀山何在?” 梁振天眉心一拢,面色阴沉地说:“娘子问这些做什么?我们死里逃生,目前只想着安稳度日。” “中郎将,你们是想安稳度日还是苟且偷生?”楚亭澜笑了一声,“你们逃了,这是逃兵,要按军法处置。但你要明白,李明渊对你们的军法只有就地格杀,毕竟你们是前朝的将领,被李明渊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估计不会留你们的,毕竟他也怕你们有朝一日杀回去,现下各地发生这种事的次数还少吗?” 梁振天心头闪过一丝震惊,他现下根本无法将面前的女子和当年依偎在皇后身侧的女娃重叠起来,毕竟二人除了相同的面容,绝无相似之处,若是说之前的楚亭澜是雨中的水面,澄澈活泼,那么现下便是结下了三尺寒冰般让人捉摸不透。 梁振天反问道:“娘子意欲何为?” 楚亭澜收回目光,“我今夜便走,中郎将自己也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做,是继续苟且偷生等死吗?”说完,她便继续背着木柴往村中李嫂家走去。 梁振天思忖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南衙府军仅剩不足一万人,但他节度使李明渊如日中天,何以抗衡?” 楚亭澜没有回答,依旧步履不停地往李嫂家走去,她见李嫂还没有回来,便回房间收拾了一番行李,思索再三决定不告而别,连夜离开了南甲村。 梁振天的话给她提了一个醒,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再继续待下去,会牵连到这里的人,她不能做个恩将仇报的人。 楚亭澜看了一眼舆图,确定了南甲村的位置,决定先去距离最近的一处郡县上买马,她穿过树林抄小路向南走,准备去到不远处的蓝田郡。 楚亭澜很熟悉这片树林,她白日里经常到这边来捡柴,但是此时这片林子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黄昏日下,冬月的树林一片萧索,积雪被染至昏黄,天地之间,晃晃一片。 一阵长鞭声裂空而来,紧接着便是物体倒地的沉闷声。 楚亭澜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之中站着一个身穿赤红色外袍的散发男子,衣领开到肚腹,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手持一条玄色的铁鞭,周身躺着七八具不成形的尸体。 男子也看到了楚亭澜,身形只是一晃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楚亭澜惊了一瞬,毕竟以她现下的目力,男人能在顷刻间站到她的面前,恐怕这身法非同小可。 “终于找到你了。” 8. 序遇蚀骨 楚亭澜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奇怪,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至腰间,眉间坠着一颗像血一样红的宝石,衣裳间装饰的银器珠宝也是零零散散的一堆,穿衣打扮不像是中原模样,她后退了半步,警惕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西域日月神教教主,孤君序。”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知晓面前这人来自江湖,且远在西域,理性来说与她无甚瓜葛,但开口却是熟稔的语气,大抵是来者不善,随即她便越过孤君序欲走。 “我是来找你的。”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按到了腰间的短刀上,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在下当年受过魏长清的恩惠,只是一直未得机会报答她。”孤君序扬声道,“三年前的七月末,在下收到了她的一封信,让我接应她的女儿去西域。” 楚亭澜脚步停了,她转身去看孤君序,“你想说何事?” 孤君序见楚亭澜警惕得像只刺猬,恨不得将全身的刺都扎到他的身上,有些无奈地说:“我来找你完成故人的嘱托,带你回西域,或者你要去哪,我送一程。” 楚亭澜说:“这位魏夫人让你在何时何地接应她的女儿?” “三年前的八月十七,那年大旱,魏夫人让我子时一刻在青龙门接应。”孤君序垂眸拂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只可惜三年前出了点意外,教内有人想置我于死地,派西域各国的高手来京都埋伏我,险些让他们得手,这才错过了接应你的时候。” 楚亭澜碾了碾手指,觉得母后的安排过于深谋远虑,居然能提前做到未卜先知,将这等人物从西域召来,孤君序说得话听起来很合理,但是她总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此事太过于巧合,人人都对她说是接应之人,每个人的理由都是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可疑之处。 孤君序见楚亭澜不语,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眸一眯,走上前垂眸仔细端详着她,“我见过你的画像,认得你是谁。你母亲也曾给我写信,告诉过我一些关于你幼时的趣事,比如三岁之时酷爱养鱼,将一大碗鱼食倒进缸中,险些将鱼撑死,五岁时……” 楚亭澜面上一紧,出声打断孤君序,“你认错人了,我叫李仇,不认得你口中说得那些人和事。”说完,她便绕过孤君序继续向前走去。 孤君序轻笑了一声,转身追了上去,语气轻快地说:“这个名字还不够证明你的身份吗?李仇,离别之愁,李氏之仇,你取个假名都如此明目张胆吗?” 楚亭澜不语,低头快步向前走着,只想着远离身侧这个奇怪之人。 孤君序舒了一口气,不远不近地辍在楚亭澜身后,“不说也罢,反正我认你不是靠名字。” 楚亭澜停下了脚步,她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教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说话随心所欲,当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孤君序朗声笑了起来,“你在说我没脑子吗?你们中原人可真是弯弯绕绕够多的,快言快语不好吗?” 楚亭澜说:“你走吧,我不去西域,也不需要你护送。” “正好,我也觉得西域不安全,教中最近乱得很,他们趁我不在起了异心,想让我死在中原呢。”孤君序说,“喏,你看刚刚那批人正是我处理得呢。”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说:“我这边不需要你,而且我目前也没有能承诺给你报酬的能力,你可以回去处理你教中的事情了,否则你这教主之位难保了。” “不急,让他们先斗一斗,我好回去坐收渔翁之利。”孤君序说,“我是来报恩的,不是要报酬的,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安顿好恩人之女。小公主,你要去哪?我们不妨同行。” 楚亭澜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远离这个反复无常的人,“莫要叫我公主,我还不想死。” “公主……” 楚亭澜停下了脚步,神情难以置信地看向孤君序,“我说了……莫要……” 孤君序见楚亭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有些虚弱地握紧了胸前的衣裳,一副摇摇欲晃的模样。 “阿仇?” 孤君序上前扶住楚亭澜,带起的衣袖下是一片青色的印记,当他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时,神情微微一怔。 楚亭澜见状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用衣袖将自己的手臂盖得严严实实的,她推开孤君序的搀扶,往一旁的树干处走去,那阵痛不是突然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上来的,先冷后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伏在身子里翻了一个身。 “阿仇,你身子有隐疾?” 楚亭澜不答,只把额头抵在树干上,慢慢地蜷缩起身子,想着熬过这一阵便好。 孤君序的神情迅速恢复了正常,他追上前,看着楚亭澜蜷缩在树干下,咬着唇忍痛的模样,他伸手覆在楚亭澜的后肩上,放缓了声音,“阿仇,我认得你身上的字,那是我教至宝枯木春,默念枯木春会缓解你体内的不适。” 楚亭澜的眉心拢得更紧,如果孤君序说得都是实话,她不知晓这所谓的神教至宝是如何到她母后手中的。 体内的疼痛如同浪涌一般袭来,楚亭澜已无暇顾及许多,她松开咬出血沁的下唇,气若游丝地问道:“我该如何做?” 孤君序说:“若你没有习武的基础,那便想着枯木春的文字,从头想到尾。” 楚亭澜合上双眸,心中默念着枯木春,胸口似有一股凉意涌出,如同破冬的春水,滋润万物,缓缓漫过肺腑,抚平了体内灼热滚烫的烧痛。 “好些了吗?” 楚亭澜睁开双眸察觉到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一件赤红色的外袍,她迅速起身将外袍扔给了火堆旁的孤君序,“多谢。” 孤君序接过外袍穿在了身上,“阿仇,你可真是面冷心冷,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呢。” 楚亭澜扫了扫身上的雪泥,重新系紧自己的包袱,“魏夫人也救过你,当初你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吗?” 孤君序面上一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莫再提,莫再提,往事莫要再提啊,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见你年纪不大,魏夫人能看得上你才怪。” 楚亭澜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朝这边靠近,脚步很轻,不像是普通人,她迅速踩灭了火堆,像一条鱼一般迅速滑进了夜幕之中的树林里。 孤君序见状立刻跟了上去,“阿仇,你跑什么?” 楚亭澜眉心一拢,身形一晃换了个方向,孤君序这厮形骸放浪,为人处世过于大胆,留着他在身边是个麻烦,迟早会惹出事端,偏偏这人又像块狗皮膏药,难以甩开。 单凭孤君序认出了她身上的枯木春,便是足够远离他的理由,面前这个来着西域的男人知晓的太多,太危险。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楚亭澜的侧脸钉在了地上。 楚亭澜身形一震,随即躲到了树干之后,冬月严寒,万物凋零,树林之中根本没有可躲藏的地方,再加上刚刚落过大雪,月光清辉,雪光瞬间大盛,恍若白昼。 楚亭澜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先手的机会,她矮身藏在树影之中,反手握着短刀,静等着对方上前。 五六个黑衣杀手从树上跃了下来,为首之人抬手示意包围过去。 楚亭澜缩着身子在树影中看着一个人快步逼近,她迅速起身,一招断水流直接划开了那人的喉咙,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到了雪地上,烫出了几个印子。 突然一条玄色的长鞭如同蟒蛇一般绞上了为首之人的脖颈,孤君序从天而降,直接将那人的头颅生生拉断。 楚亭澜见剩下的人没了首领后,阵脚自乱,立刻上前逐一解决,她振臂甩掉刀身上的血珠,在黑衣人的身上擦干净后重新收回了鞘中。 孤君序见楚亭澜身法还算轻快,出招有致,便知晓这公主是有些自保能力在身上的,他收了长鞭,随手挂在了腰间,“阿仇,你怎得也不留下个活口问一问?” “没有必要,我知晓都是谁派来的。”楚亭澜扫了孤君序一眼,“再说了,留活口容易暴露行踪。” 孤君序笑了一声,他走到楚亭澜面前,“小阿仇,你看我也算是武艺高强,你同我讲讲你要去哪里,我一路护送你过去,也算是完成了魏长清托付我的事情。我们江湖中人,最讲信誉了,你可不能叫我失信于人啊。” 楚亭澜勾起唇角,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进入了树林之中,只留孤君序一个人在原地。 后日清晨,楚亭澜抬头看了一眼蓝田县的城门,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热汗,准备先找个早茶探子吃些东西,然后再进城买马。 “小阿仇,你脚程真是慢,让我在此好等。” 孤君序还是一身红衣,中衣和里衣穿得中规中矩,不再敞开着,垂至腰间的长发用发冠束了起来,少了几分格格不入的怪异感,倒像是入乡随俗了。 孤君序坐在早茶摊子上,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然后用折扇敲了敲面前的馄饨,“先吃碗热馄饨,暖暖身子,驱驱身上的夜寒。” 楚亭澜诧异地看着孤君序,凑近几步便能闻到浓重的熏香味,她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鼻子,依旧没有坐下,“你为何在此处?” “虽然你不愿让我跟着你,但我还是必须要跟着你啊。让故人九泉之下寒心的事情,我做不到。”孤君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而且你也赶不走我,不是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不必,你早些回西域便是,若是喜欢大靖风物,也可长久在此,随你意愿。” 孤君序抬眸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随即笑道:“看来是我不够格,里里外外都没有能吸引你的地方,你连利用都不愿利用我。” 楚亭澜蹙眉,孤君序武艺高强带在身边确实方便,但这就像是随身携带了一条颜色艳丽的毒蛇,显眼又招摇,他又知晓枯木春,此番偶然出现,看似神兵天降,解了燃眉之急,就怕心思不纯,另有所图。 况且孤君序身为教主眼见教中至宝枯木春丢失三年而不寻,实在可疑。 但是现下,所有想要枯木春之人,便只能剥下她楚亭澜的皮,虽然孤君序至今未动,但并不能保证他没有长远心思。 孤君序说:“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魏夫人曾有恩于我,现下故人已乘黄鹤去,她生前唯一的嘱托便是让我护好你,若你有什么不测,我良心难安。你若是心中过意不过,待护送你至安全的地方,你将枯木春下卷交还给我。这样一来,你我二人两清。” 楚亭澜转念一想,枯木春谁都可以给,唯独不能给李氏,再者即便是给了孤君序,也算是物归原主。 在这之前,楚亭澜要先利用孤君序破解枯木春之中的秘密。 楚亭澜想到此处,心中便没有顾虑之处,她目前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还需要一个熟悉枯木春的人,而孤君序这两样全占,这种恰到好处的事情虽过于涉险,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者母后同她讲过,枯木春能保她的命,一本死物秘籍是不可能保她的命,反而还会成为她的累赘,但是孤君序不同,他是神教教主,又是母亲的故人且武功高强。 楚亭澜放下心中的疑虑,坐到了孤君序对面的位置,“为何是下卷?对于我的事情,你当真不怕?” “整本太贪心了,而且过于急功近利,我本意上还是想完成故友遗愿的。”孤君序神态自若地说,“怕?有何可怕?我若是怕便做不了教主了。” “话不要说得太满。” 楚亭澜拿勺子搅着碗中的馄饨,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口,而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能一眼认出教中圣物,是否也曾经修习过?” 孤君序在中原的这三年,对朝中之事有所耳闻,知晓楚亭澜的苦楚,也知晓枯木春是无法放到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的,于是他隔着桌子倾身靠近了楚亭澜,“枯木春是我教圣物,至高无上,不是所有人都能修习的,连我这个教主也只是看过。” 楚亭澜继续问道:“那这东西是怎么流传到大靖的?” 孤君序说:“这件事就如同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你若是想知晓,我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不过......” 楚亭澜瞳孔一缩,她抬眸看向孤君序,追问道:“不过什么?” 孤君序笑着说:“你倒是也挺识时务,脑瓜转得快,知晓该怎样获取你想要的东西。” 楚亭澜面色一寒,心中多了几分窘迫,“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我自然要物尽其用。” 孤君序见状讪讪地笑了几声,看着楚亭澜面前的馄饨分毫未动,立刻转移了话题,“怎么不吃啊?是怕我下毒吗?”说完,他握起楚亭澜捏着勺子的手,盛了一只馄饨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吃吧,没毒。” 孤君序微微扬了扬下颌,眼神一柔,神情央求地看着楚亭澜。 楚亭澜见状,立刻将馄饨推到了孤君序的面前, 她正愁没理由拒绝,后者倒是给了她一个好时机。 “小二,来碗馄饨。” 孤君序一愣,神情诧异地看着推到面前的馄饨碗,“哎,这是嫌弃我吗?” 楚亭澜反问道:“你觉得呢?” 孤君序无奈地将碗端到了自己的面前,“好,是我不配同小阿□□/食一碗馄饨。” 楚亭澜接过小二新端上来的馄饨,往其中倒了些醋汁,解释道:“不是,大靖风俗男女授受不亲,我理解西域民风开放,但你方才的行为确实有些逾矩,我们的关系尚未好到能同吃同睡的地步。” 孤君序恍然大悟,“刚才是我轻浮冒犯了,给你赔不是。” 楚亭澜吃馄饨的间隙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没有搭腔,继续低头吃着馄饨。 二人在早茶摊子上修整了一番,然后便往蓝田县内走去。清晨的蓝田县不算热闹,早摊和店铺零零散散地开着,街上也只有几个行早的旅人。 楚亭澜走在蓝田县的主街上,脚步一深一浅,见到有铁铺便改了先去马市的主意,准备先置办几件像样的武器,最起码弓和箭是要买的。 孤君序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觉得她脊背挺得直,走路方式却有些滑稽。他快过楚亭澜半步,开口问道:“你的鞋子不合脚吗?” “无事,走路太多的缘故。” 楚亭澜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孤君序,觉得他的反应过于得大惊小怪,随即绕过他走进铁铺。 老板见清早有客人光顾,立刻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谄媚地笑着说:“这位娘子准备看些什么?小店东西齐全,应有尽有,可谓是方圆百里少有。” 楚亭澜说:“我想来张弓,再来一捆箭矢。” 老板闻言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亭澜,来者年纪不大,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衣,整个人挺拔高挑,带着一种落雪后的静谧,不像是习武懂行之人。 “不知娘子买来做何用处?” 老板将楚亭澜引到了摆放弓箭的位置,一一介绍着材质和用途。 楚亭澜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各种弓身的材质让她挑花了眼,她抬手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老板,“给我一张拉力二石,便宜一点的弓便可。” 魏长贤想得很周道,怕楚亭澜拿着整块的银元宝路上不好花销,又怕路上有小毛贼窃取,所以准备了三四个荷包在包袱里,里面各放着一些散碎银两和铜板。 楚亭澜离开南甲村的时候留了一只荷包给李嫂,现下还要买马,而且至少是两匹马,剩下的钱要省着点花,毕竟这里到岭南还有一段路程。 老板从货架上取了一只黄杨木做的长弓,“娘子不妨试试这张,这是本店最便宜的弓了,只需要十两。” 楚亭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她竟然不知道一张弓居然这么贵。 老板见楚亭澜面上有所犹豫,立刻说:“这可是一把好弓呢,十两银子至少能用十年呢,娘子你是为家中郎君买的吧,方便上山打猎对不对,我跟您说啊,买这把弓就对了。” 楚亭澜接过了老板手中的弓,拉着弦试了试张力,顿时便觉得这张弓有些粗糙,弓身张力不够,弓弦粗糙且回弹不够快,经年累月地用下去,弓弦会有拉崩的可能。 “一张弓卖十两银子,而且还是黄杨木材质的,你这是做哪门子黑心生意呢?我看也就一两银子。” 孤君序走进店中,从货架上取了一张弓试了试拉力,然后反手递给了楚亭澜,“阿仇,试试这个。” 楚亭澜一眼便看得出孤君序手中的弓制作精良,不仅抛了光而且还泡过了松油,相比之下,手里的黄杨木制的便逊色许多。 老板顿时两眼一瞪,“你什么人啊?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这里可是做得正经生意,十里八乡都知道我这里是好东西。” 孤君序笑着说:“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就是价钱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亭澜摇了摇头,开口说:“我就要这黄杨木的了,这价格......” 老板伸出了两根手指,“二两银子,不能再低了!” 孤君序见状不解地看向楚亭澜,顿时有些摸不清她的心思,不知晓她为何要花钱买一把如此差劲的弓。 楚亭澜面色有些凝重,一把十两银子的黄杨木长弓居然还能降到二两银子,中间足足差了八两银子,她自觉不是什么冤大头,但是却遭到老板如此宰割。 “二两银子可以,但是你要再给我一捆箭和箭囊。” 老板劈手夺过两人手中的弓,“没见过你们这么买东西的,你说的那些东西至少要再加一贯钱!不卖不卖,大早上的,真是晦气,快走快走,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说完便抬手将二人往外赶。 楚亭澜在心中盘算着自己做一把弓和箭要耗费的东西,立刻说:“等等,那便再加一贯钱,但是箭囊我要牛革制的。” 老板停下了动作,合计了一番后将黄杨木的弓递给了楚亭澜,用牛革箭囊装了三十支箭放在了柜台上,随即笑盈盈地说:“娘子,请这边付钱。” 楚亭澜将箭囊系在了腰间,拿着弓走出了铁铺。 “你方才为何不选我挑得那把弓,那老板最后那么痛快,还给了最贵的皮革箭囊,这价钱肯定是还能再降的。”孤君序说,“现下看来空有皮囊的人不止我一个吧?” 楚亭澜解释道:“我没有那么多银两,这把弓也挺合适的,而且我也确实需要,价格合适就买了。若是弓价再降,箭囊的价格肯定还会再涨的,又要一来二去的讲价,我不会讲。” 孤君序神情一怔,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珠宝美玉,“小阿仇,你看我像是没钱的样子吗?” 楚亭澜说:“那是你的钱。” “今日到货楚氏骨粉、楚氏香油,内服外用皆可,包治百病啊!” 小厮的话音刚落,几乎整条长街上的人皆涌到了一家胭脂水粉店前,连铁铺的老板都揣着钱从店里跑了过去。 “那是在卖何物?”楚亭澜看着瞬间围满了人的店面,疑惑地问道,“骨粉、香油,为何前面要加楚氏的前缀?是这家店面的老板姓楚?生意未免也太好了吧。” 孤君序双眸一眯,突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说:“那家老板姓不姓楚,我不好说,但是关于这楚氏骨粉、香油,我倒是在江湖上听闻到了一些很邪乎的传闻。” 楚亭澜倏地看向了孤君序,“何意?” 9. 碎玉窥世 孤君序见楚亭澜来了兴致,忽然止住了话头,打开折扇轻轻地摇着,一脸高深莫测地垂眸看着她,等着她进一步追问。 楚亭澜眉心一跳,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情同自己有关,“你这是何意?话为何要说一半?” “栗子糕,栗子糕,刚出炉的栗子糕。” 老妇人推着一只木车,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砖路,她从街尾而来,用浑浊的声音叫卖着栗子糕。 孤君序循声看了过去,反手指了指糕点车,提议道:“你请我吃栗子糕怎么样?然后我便告诉你,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你不是自己有钱吗?”楚亭澜扬了扬下颌,随口道,“不应该你请我吃吗?” “有理,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孤君序说完便快步朝着木车走了过去,跟老妇人买了一斤的栗子糕。 楚亭澜面上佯装镇定,心中却乱成了一团,孤君序走后,她脚下一转,朝着那间胭脂水粉店的铺面走了过去,伸手拨开拥挤的人群,站在了还算靠前的位置。 “这是今日新到的楚氏骨粉,是齐王六岁的小世子磨制而成,随便兑水便能强身健体。小世子年轻,身子骨最是好用。” “还有这楚氏香油,是从嘉成县主身子上提炼出来的,嘉成县主是谁就不必我多说了吧,那可是比我们大靖长宁公主只差一点的县主啊,想这长宁公主是何等人物?天仙一般的人物啊,这嘉成县主便只是比她差一点啊,这香油敷在身上,永葆青春估计都只是次要的,说不定能返老还童啊。” “别急别急,带够银子的先往前来,十两银子一滴香油或一撮骨粉。除了今日,这个月已经没有了,欲购从速。” 周围的人顿时蜂拥而上,举着手中的钱袋争抢着天价的骨粉和香油。 楚亭澜听着熟悉的名字,顿时如坠冰窟,想起三年前的宫宴上,粉团子一般的小世子缩在她的怀里,身侧的嘉成县主逗弄着他,问他究竟喜欢苹果还是梨。 楚亭澜想着往日种种,她攥住自己颤抖的手指,失魂落魄地从人群之中退了出来。 “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你人了?原来是等不及自己来打探消息了。”孤君序将油纸包举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另一只手抵在了她的后肩上,阻止了她继续后退的脚步,“现下你知晓那是何物了吧?那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姑侄叔伯,而且不止这些。” 栗子糕香甜的气息萦绕于楚亭澜的鼻尖,但是她的眼中只有那两只白瓷瓶,那里面装得东西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而孤君序的声音却像是隔了层纱,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楚亭澜嗤笑了一声,她张了张嘴,片刻才发出了声音,“荒唐,都是娘生爹养的普通人,根本没有那样的用处。” “但这场针对楚氏族人的猎杀已经持续了三载,这种售卖也持续了三载,是否有用不是你空口白齿说了算的。”孤君序立在楚亭澜的身后,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起初所有人也觉得荒唐,但是风言风语多了,便不同了,毕竟楚皇曾经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人尽皆知,身体康健、青春永驻甚至长生不死,谁不想要?而且李明渊也不阻,百姓只会觉得他是在做一件与民同乐的好事。” 楚亭澜心绪翻涌,那些堪堪被压下去的毒又重新躁动了起来,唤醒一阵又一阵的余痛,她捂住胸口,讥讽道:“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李明渊便如此害怕他那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吗?这么防备楚氏复辟?” 孤君序声音淡淡地说道:“怕呀,当然怕呀,他这么久不称帝不就在害怕吗?他既然能做得,别人必定也能做得,斩草除根方能高枕无忧。直系杀完了,旁系自然也能不放过。” 楚亭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清了清声音,尽量让自己说起话来正常,“我听闻太子楚临淮还活着。” 孤君序笑了一声,“你也说了那是听闻,消息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 “李明渊真是一边坏事做尽,一边又要为自己争个好名声。”楚亭澜抬眸看向孤君序,眼底重新恢复了平静,“看来你在大靖的这三年没有白过,知晓了很多事情。” 孤君序面上的笑意更深,见楚亭澜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便伸手打开了油纸包,“吃栗子糕。” “你说这件事既然已经过了三年,这骨粉香油究竟有没有用,还没有个定论吗?”楚亭澜说,“所以这其中还是有李氏在推波助澜对吗?最起码那里面不是简单的骨粉和香油。” 孤君序取了块栗子糕,细细地咀嚼了起来,栗子泥磨得很细,就是不够甜。 两个黑皮衙役策马而来,抬起马鞭挥开拥堵的人群,“宋县有令,剩余的骨粉与香油全部送往县令宅院中,禁止再对外售卖。” “县太爷真是财大气粗啊,又将剩下的包圆了。” “每次都是这样,看来我们是什么希望喽。” “你们还不知道吧,年中的时候,监国派人下来查税,县太爷的爱妾不知死活地冲撞了上面的人,当场被抽了几鞭子,抽得那叫个皮开肉绽啊,估摸着倒是留了疤,次次都买呢。” “啊,县太爷买这些东西是给他的爱妾啊,真是宠,真金白银地往外花。” “别谈了,都散了吧。” 楚亭澜神情平静地看着那两个黑皮衙役,随口道:“蓝田县算不上富裕,这县令倒是出手阔绰。”说完,她转身便走。 孤君序拿着栗子糕追了上去,“又要去哪?”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说:“买马。” 孤君序说:“不吃栗子糕了?这栗子糕皮酥馅绵,很好吃的。” 楚亭澜随意地扫了一眼,只觉得这栗子糕有些眼熟,她停下了脚步,仔细地辨认着那几块栗子糕。 孤君序手中的栗子糕对于楚亭澜来说何止是有些眼熟,其实是非常的熟悉,毕竟她做栗子糕的手艺便是跟蓝田县主学的。 “这栗子糕哪里买的?” “就在......”孤君序回头看向长街,随即惊讶地说,“那老太方才还在附近的,一晃眼倒是不见了,可能串巷去了吧。” 楚亭澜跟着扫视了一眼长街,确实没有看到推木车的老妇人,便先按下了心中的疑惑,转身向马市走去。 孤君序追问道:“这栗子糕有问题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她还需要再确认一番,若是卖栗子糕的真是蓝田县主,在这个捕食楚氏族人的现状下,不暴露她的身份便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这是匹粗马,跑短途可以,长途的话脚力是不行的。” 楚亭澜看着面前售价两万文的黄鬃马,陷入了沉思,已经知晓了自己囊中羞涩,却依旧被市价震惊。 楚亭澜微不可查地叹了一息,走到一旁取出了包袱里的舆图,看着蓝田县到岭南的路程,几乎是跨越了整个大靖,只凭双脚一路走过去,不知晓要走到猴年马月,但是真要买一匹粗马,她又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 “若是当初不放走那匹马便好了。” 楚亭澜揉了揉额角,抬眸看向了孤君序,“你来大靖三年,日常开支是如何解决的?有赚钱的法子吗?” 孤君序双手环胸,一脸调侃地看着楚亭澜,“小阿仇,且不说来钱快慢或者多少,总得要有一技之长,再者要有一把子力气,你有什么呢?” 楚亭澜轻轻地摇了摇头。 孤君序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实在不行,唱唱小曲,跳跳小舞,再不行杀人越货也是可以的,就看你放不放得下身份了。” 楚亭澜神情迷茫地看向孤君序,“唱曲跳舞赚钱吗?杀人也有门路吗?” 孤君序一愣,随即从自己的腰带上拽了颗南珠下来,“我买小阿仇十首小曲如何?”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举到面前指腹大的南珠,摇了摇头说:“不值的。” “我觉得值便可。” 孤君序说完走到马贩面前,随手将南珠扔了过去,速度快得楚亭澜都来不及阻拦。 “老板,两匹最好的马。” 孤君序拍了拍黑马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压着马鞍一跃而上。 “阿仇,上马。” 楚亭澜迟疑地看着孤君序,觉得他像天边的一抹晚霞一样绚烂,又张扬洒脱,她突然有些羡慕起所谓的江湖中人,羡慕他们的无拘无束,豪爽自在。 而她还没有走出二里地,便因为钱财而困顿,更别提往后的万水千山。 孤君序见楚亭澜没有动作,甩动缰绳策马走到了她的面前,“别再想那颗南珠的事情了,于我而言不过是小钱,而且我觉得很值。毕竟我曾听闻你的父亲与母亲宠爱你到了极致,连送到你面前的团扇,都怕你夏日里拿着黏手,特意镶嵌了上好的和田玉在扇柄上。一颗南珠能换你唱十首小曲,可再值不过了。若放在往日,这南珠能搏你一笑,倒也不枉它从南海千辛万苦地到京都。” 楚亭澜收回视线,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包袱,然后翻身上马,顺手将长弓挂在了马鞍上,“走。”说完,她调转方向朝着蓝田县外驶去。 日上三竿,二人离开马市,主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楚亭澜看到了孤君序所说得卖栗子糕的老妇人,她的木车停放在树荫之下,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发间只别了根玉簪子,时不时低声咳嗽一番,整个人精神有些萎靡,暗黄色的衣裳虽然朴素,但是理得服帖,没有一丝褶皱,露在外面的双手却饱饮风霜,手指上除去冻疮之外,还有些干裂的伤口。 老妇人倚靠在木车的推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时不时喊上几句叫卖。 楚亭澜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缰绳,直到老妇人惊讶地看过来,她才收回了目光,那确实是她的姑祖母蓝田县主。 孤君序说:“喏,那不是你要找到的做栗子糕的老太?” “嗯,看到了,我们走吧。” 楚亭澜策马向前,直接越过了老妇人,她很欣慰蓝田县主还隐姓埋名地活着,虽然日子苦了一些,但是总好过东躲西藏着,提心吊胆地活着。 蓝田县主也没动作,继续叫卖着她的糕点。 孤君序看了一眼楚亭澜的神情,知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出了蓝田县,楚亭澜本着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停留过久,行踪便越有可能暴露,所以马不停蹄地向南疾驰。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楚亭澜从包袱中取出舆图扔给了孤君序,“先打听一下哪里有医术高超的大夫,我想先弄清楚自己体内的东西。” 楚亭澜瞒下了岭南的事情,并没有同孤君序直言。 孤君序长眉一挑,“为何不让我给你看看?除去武功高强外,我也精通医术,你是不信任我吗?”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你多虑了,毕竟你来自西域,医术这方面可能同大靖不太一样。你我之间最好仅限于,我用枯木春下卷换你一路护送。” “算你说得对吧。”孤君序收起舆图,随口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去买些香油试试?或许能误打误撞地能治好你呢。” 楚亭澜勒停了马,神情凝重地若有所思。 孤君序不解地问道:“怎么突然停下了?” 楚亭澜调转方向,准备折返回蓝田县,“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蓝田县本不算富裕,朝廷正在减税,你觉得一个小小县令是如何能拿出那么多银两来买骨粉和香油的?” 孤君序摇了摇头,“我不懂你们大靖人的弯弯绕绕,你有话不如跟我直说?” 楚亭澜加快了速度,“我也只是猜测,回了蓝田县我再同你解释。” “怎得又要回去。” 孤君序虽然不理解,但依旧跟上了楚亭澜。 楚亭澜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给蓝田县主提个醒,她既然能躲开捕杀,身后必然是有人庇护,至于蓝田县主背后的人,除了蓝田县令,楚亭澜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人。 蓝田县是蓝田县主的封地,每年都会享有该地的赋税当做私有财产,李明渊下达食楚氏族人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一令,私心估计也是想将各地的赋税全部收至中央,少去中间皇族封地食邑这一层,国库会更充盈。 若是蓝田县主真以食邑来换取庇护,便能知晓蓝田县令出手阔绰的原因,两人只需要合计骗过李明渊,上瞒下骗便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蓝田县令正大肆购买由楚氏族人制成的骨粉和香油,估计很快便会将主意打到蓝田县主的身上。 【县令宅院】 兰兰坐在梳妆台前,手中举着一枚把镜,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房间内的烛火很暗,但是她脸上的疤痕却十分的明显,再美丽的芙蓉面也变得可怖起来,片刻后她狠狠地将镜子扣在了桌面上,气愤地跺着脚。 “东西是好东西,人也是美的,千万别弄坏了。” 兰兰抬眸看向窗外的男人,语气不善地说:“是你?脸怎么了?来做何事?” 男人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无事,路过。” 兰兰抬眸看了男人一眼,确定后者真的是路过,又捞起镜子去看自己脸上的疤,神情难过地说:“可惜呐,若是香油再多一点便好了。” 男人说:“宋县令不是收留了蓝田县主吗?她也姓楚,你为何不用她来炼制香油骨粉?” 兰兰想起独居在小院的蓝田县主,半信半疑地说:“她都那么老了,炼制出的骨粉和香油还管用吗?” 男人反问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别想了,郎君不会那么做的,收了人的食邑还要人的命,太没人性了。”兰兰说,“而且蓝田县主也是你送来的,怎得今日转了性?想要她的命了?” 男人摇了摇头,“你想多了,三年了,国本国制照旧,李明渊打着太子流落民间的旗号,迟迟没有登基,你觉得他还会等几年?他还能等几年?待他登基后这些前朝侥幸活下来的贵族还有税收吗?” 兰兰蹙眉,不解地看向男人,“你是何意?” 男人说:“只是觉得到日子了,而且日后新帝登基,万一查到你们私藏前朝余孽,而且隐瞒税收,你们觉得自己还有命活吗?别被眼前的一时给蒙蔽了。不如让蓝田县主物尽其用,让夫人恢复美貌,也算她功德一件。” 兰兰面色惨白地捂住胸口,声音发着颤,“你刚刚说得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男人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趁着为时不晚,不做不休。” 兰兰神情恍惚地说:“照你所说太子当真活着?” 男人沉思了片刻,随即才道:“我觉得是死了,这么久不过是李明渊给自己找得合理继位的借口。而且这三年足够他清除一切障碍,在这之前那些死去的王亲贵族,大部分食邑都收归了国库,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兰兰低头盘算起蓝田县主一年的食邑税收,今年的份额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留着她也是白 白浪费粮食,若是杀了她,不仅骨粉香油手到擒来,而且后续也不会被朝廷追责,毕竟只要处理得当,死人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男人开口道:“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兰兰见男人已走,起身走到门口便道:“去喊郎君来,快去。” “是。” 宋玉进门便看到兰兰垂泪不止,他立刻走上前安抚,轻拍着她的肩膀,“怎么了,让我来看看?” 兰兰扭腰顺势靠近了宋玉的怀中,娇声道:“郎君,你看妾身的脸嘛,还是没有好。这香油也涂了,骨粉也吃了,怎得就是不见好呢,这样我还怎么出去见人呐。” 宋玉伸手点了点兰兰的鼻尖,佯装教训道:“给你长长记性,下次再碰到那李二郎可要当心些了。” 兰兰闻言,偏过头独自垂泪,“妾身知错了,妾身不过是想给郎君挣个好印象。” 宋玉捧起了兰兰的脸,仔细地左右看了看,替她拭去泪珠,笑着说:“那李二郎何等人物,你那点计量啊,他看不上眼的,还是别卖弄你那些小聪明了。不过,兰兰还是美丽的,而且我看这疤也淡了不少了,难道你没有发现你的肌肤更加白皙滑嫩了吗?” “真的吗?”兰兰面上由哀转喜,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把镜,观察着自己的脸,“确实像郎君说得那样,看来这香油和骨粉还是有效的。” 宋玉轻轻地摩擦着兰兰的下颌,镜中的美人光彩照人,只是左脸颊上一道突兀的疤痕破坏了这份美丽。 兰兰抬眸看向宋玉,粉唇轻轻地抿了起来,软着声音祈求道:“郎君,妾身还想要。” 宋玉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可是这个月已经没有了,等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到,我立刻给你买来。” “那还要好久呢,今日的份量用不了几日便会用完。”兰兰伸手环住宋玉的腰,“郎君,妾身这么努力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啊,你看妾身这脸上的疤嘛,不觉得可怖吗?你这不是让妾身丢你的脸嘛。” 宋玉拍了拍兰兰的肩,语气无奈地说:“那也要等东西到货才行啊。” 兰兰失落地瘪了瘪唇,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郎君,您看现下着东西这么金贵,人人都卖得,我们自然也能卖得。” 宋玉闻言面露惋惜,他也知晓楚氏族人制作成的骨粉和香油金贵,且不说自己不知晓他们现下藏在何处,仅凭已经捕杀了三载之久,楚氏族人也早就被杀得差不多了。 “我也知晓这东西金贵,但是我们要去拿找楚氏族人呢?” 兰兰直起腰身看向宋玉,提议道:“府上不就有一个蓝田县主吗?我听说她近日病了,正自己做糕点赚钱买药呢。郎君,她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可活了,以后减得税会越来越多,我们已经从她那里得不到几个钱的,不如我们用她多赚一些,卖骨粉和香油的钱,不比蓝田县三年的赋税多?” 宋玉面露纠结,“这……不妥吧?” “郎君!”兰兰扬声道,“已经三年了,纸是包不住火的,万一上面查到了蓝田县主的存在,我们便是私藏前朝余孽,会掉脑袋的!” 宋玉面色一紧,若有所思地说:“我知晓了。” 黄昏十分,楚亭澜和孤君序伴着暮鼓声踏进了蓝田县,长街坊间的铺面依次关闭。 铁铺老板检查好铺子出门便看到了楚亭澜,疑道:“娘子不是已经出城了吗?怎得又回来了?” 楚亭澜翻身下马,“刚办了点事情,想再买些糕点,回来得晚了些。” “这个时辰可没糕点卖了,不过……”铁铺老板思忖了片刻,“你们可以去城西县令宅子后面的那间小院碰碰运气,那老妇人近几日生了病,需要钱买药呢,你们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去看看,但这个时辰了,你们不如投宿家客栈,早些休息,明日起早再买。” 铁铺老板说完锁上了铺门,背着手走远了。 孤君序见楚亭澜未动,也十分自在地端坐于马背上,“小阿仇,你的解释呢?” “只是想回来给故人提个醒,不要被一些人的表象所蒙蔽。”楚亭澜说,“但是后来我又想了想,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怎样都会被揪出来的。” 孤君序挑眉,低头抚了一下自己袖口上的褶皱,“我们现下去何处?或者你又想做何事?” 楚亭澜甩动缰绳,“马放在城外,你看着,我自己进去看看。” “这样不太好吧,进去之后若是关了城门,你要如何出来?”孤君序说,“这么冷的天,我要在外面等你一宿吗?不如我们找家客栈投宿吧,不仅暖和有热汤饭,还有草料喂马,一举多得。” 【云来客栈】 楚亭澜咬牙付了两间客房的钱,吩咐小二看顾好马匹,她拎着包袱在房间内看了一圈,最终还是背在了身上。 孤君序坐在房间中喝着热茶,见楚亭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打扮,随即恍然大悟,“你放心,我只是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睡不安心。” 楚亭澜的目光放在了孤君序玄色的中衣上,她需要一块遮面,没有必要暴露身份。 此行只是想问清楚蓝田县主这三年的前因后果,若真是楚亭澜所想的那般,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楚亭澜劝自己不要杞人忧天,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合适的退路,毕竟她自保也已是勉强。 孤君序见状走到了楚亭澜面上,低声问道:“你这是何意?准备以身相许了?” 楚亭澜伸手撕了一片孤君序的衣角,然后塞进了怀中。 孤君序看着自己缺了一片的衣服,感慨道:“哎,暴殄天物啊,这可是云锦呐。” “老实待着。” 楚亭澜说完便不顾孤君序的哀嚎,背着弓箭走出了房间。 孤君序噤了声,捻着自己衣料的边缘,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亭澜下楼见店小二正在关门,她转身便往后院走,踩着石槽翻到了马棚上,顺着墙头直接出了小院。 她一路在月影之中穿行,往西城走着,转过一个街坊,她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很难言明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其中有柴薪焚烧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浓重的肉腥味,令人作呕。 楚亭澜拢紧了双眉,一路快跑至了铁铺老板所说的小院处,只见门口有几个黑皮衙役把手,越靠近小院便越能闻到那股奇怪的味道。 楚亭澜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汗,她从怀中取出从孤君序处扯下来的衣角,随手系在了脸上,随即转身绕到了小院的后方。 楚亭澜顺着一颗枣树爬了上去,沿着围墙向前走,寻找着蓝田县主的踪迹,一直到了前院的位置,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楚亭澜隐在角落里,看着支在院中的蒸笼,几个仆人正往下方的炉灶中填着火,气味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兰兰用帕子掩着口鼻,忍不住抱怨道:“这法子真的对吗?” 宋玉也是一脸的难以言喻,“确实如此,先将人蒸干,然后在烤制出油,最后再将骨头敲碎磨成粉,至于为何这么臭,大抵是她年纪太大的缘故吧。” 楚亭澜听到二人的谈话,瞬间睁大了双眸,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子里的蒸笼。正常尺寸大小的蒸笼里,此时此刻居然有个活生生的人蜷缩在其中。 “蒸笼里面是什么?” 楚亭澜从墙头一跃而下,神情冰冷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10. 焚仇试锋 宋玉见一手持弓箭的女子从天而降,立刻将兰兰护在了身后,厉声质问道:“你是谁?来人呐!” 兰兰缩在宋玉的身后,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打量着面前之人,她见面前女子身形高挑,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衣,面上以黑布遮掩,但依旧难掩眉目间的绝艳,而且全身都家当几乎都在身上,怎么看都像是个路过的。 兰兰思及此处,心中的惊慌散了大半,她挥了挥自己的帕子,想着一个女子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便对宋玉说:“郎君,这人怕是路过想要点吃食,随便给些银两打发了吧。” 宋玉闻言,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挥手招来奴仆,示意打发楚亭澜几个铜板。 “拿着,自己去买几个馒头吃,今夜此地有要紧事,速速离去吧,别惹主家不痛快。” 楚亭澜垂眸看了那几个铜板一眼,伸手捏在了指尖,“这几个铜板估计都不能买一滴楚氏香油吧。” 宋玉双眸一瞪,“你还想买楚氏香油?” 楚亭澜问道:“我问你,蒸笼里面是什么?” 兰兰说:“这跟你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得准的。”说完,楚亭澜弹出了指尖的铜板,蒸笼的竹盖被打偏了一寸,露出来蓝田县主眼眸微睁的头颅。 竹盖被打开,肉腥味更加得浓重,周围不明事状的奴仆见此纷纷弯腰呕吐了起来。 宋玉见事情败露,立刻呼来一群黑皮衙役将楚亭澜围住,“你到底是何人?有何居心?” 楚亭澜神情冷淡地看着蒸笼里已经变形的蓝田县主,随即轻轻地合上了自己的双眸。 “听说你也是用过了不少的香油、骨粉。”楚亭澜看向兰兰,“我很想知道,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宋玉脸色一变,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喝道:"围住她!" “怎么没用?”兰兰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露出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疤痕已经淡了不少,但在灯下还是能看出来皮肉翻过又长合的痕迹,“若是没有这香油、骨粉,我这脸早就没法见人了!” 楚亭澜的双眸中泛起一丝厌恶,“可是楚氏族人根本没有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功效,若是他们有,那全天下的人也应当有。而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居然放任妾室草菅人命,我倒是要问问你,有何居心!” 宋玉顿时怒火中烧,“你们上!给我杀了她!” 楚亭澜反手一拧,用长弓击退一名扑过来的衙役,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下去见血封喉。 不过瞬息,楚亭澜已经解决了大部分的衙役,他们没怎么修习过武功,大部分只是靠着一身的蛮力和手中的兵器威慑别人,根本构不成威胁。 楚亭澜呼出一口热气,抬手擦了一把溅在眼睫上的鲜血,她看着愣在院子中的几名奴仆,开口道:“走。” “我们有什么错?!楚氏,人人都可以杀得,为何我们不能,普天之下都知晓楚氏族人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兰兰凄厉地辩解道,“我不过是想治好脸,他李曜凭什么将我打成这样?我有何错,你又是何人,凭什么来管我们的事情,凭什么来管楚氏的事情?!你想替前朝余孽洗刷冤屈,不怕掉脑袋吗?” 楚亭澜从箭囊中取了一支箭矢,“还不跑吗?” 宋玉这才察觉到楚亭澜是真的起了杀心,立刻拉着兰兰便要逃命,院中的奴仆衙役顿时一哄而散。 楚亭澜看着他们二人四处逃窜的模样,顿时想起来宫变之夜,那些逃窜的宫人也如他们一般。只不过当初的杀人者是为了斩草除根,而她为得是报仇雪恨。 楚亭澜并没有打算放过宋玉二人,迅速搭箭拉弦,她的箭很快,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他们的性命。 “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啊。” “世道艰难,我们也只是想糊口。” 来不及逃离的奴仆看着楚亭澜从蒸笼下取了一根燃烧的木柴,纷纷跪地,连声求饶。 楚亭澜问道:“你们知晓这间小院中住得是谁吗?” “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三年前的冬天来得蓝田,宋县令见她可怜便留下了她,其余的我们一概不知啊。” 楚亭澜盯着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奴仆,开口道:“你们把蒸笼搬到房间里去,然后便可以离开了。” 众人一听,慌不迭地起身,然后合力将蒸笼抬进房间中,最后喊着女侠仁慈便跑离了小院。 楚亭澜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蒸笼,虽然杀了谋财害命的宋氏夫妇,心中却没有任何丝快意可言,即便这是复仇路上的第一步。 楚亭澜扬手将燃烧的木柴扔了进去,她退回到院中,先是收回尸体上的箭矢,随后才掷入火海中。 整间小院被主人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一方不大的薄田,种着三行青菜,躺椅上还搭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 楚亭澜知晓蓝田县主的手很巧,点心绣工样样精通,就像是她从前贪玩,不小心磕破了最喜欢的裙子,那时她被人宠坏了,所有人都拿哭闹不止的她没法子,便是蓝田县主在破损处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才将她哄好。 “杀人焚尸,娘子年纪不大,倒是生了一副歹毒心肠。” 楚亭澜闻声,抬眸看向屋顶上的裹着一身黑衣披风的人,后者静静地立着,来得悄无声息,丝毫不惧四起的焚烟。 “你是谁?” “烟波愁铃客。” 愁铃客从屋顶一跃而下,庞大的身形像一座小山一般压在楚亭澜的面前,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亭澜神情警惕地问道:“你突然出现是来寻仇?” “只是准备会会你而已。” 愁铃客话音刚落,便出手发难,他藏在长袍底下的手带着一双质地特殊的手套,黑夜之下泛着一层银光。 楚亭澜丝毫不惧,立刻抽刀迎上。 “沧浪刀?”愁铃客轻声一嘶,“你是蜀山剑阁的人?还是……李旻的人?不对,蜀山剑阁身处江湖,向来与朝堂井水不犯河水,你是李旻的人!” 楚亭澜挑眉,一言不发地翻转手腕劈向愁铃客。 面前之人十分诡异,楚亭澜凑近以后才发觉这人不仅穿着怪异,连斗篷之下的脸都是被灰黑色的布条所缠绕,看不清五官和长相。 “喂喂喂,我一江湖人虽然为朝廷卖命,只是赚点酒钱,你也不至于处处是杀招。”愁铃客左回右防,“更何况你的沧浪刀还不到火候。” 愁铃客说完,左手夹住楚亭澜来势汹汹的短刀,右手运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腰腹处,将她整个人都推了出去。 楚亭澜扑倒在地,口中呛出一口鲜血,恰逢此时小院的火势大涨,崩塌的房梁惊醒了睡梦中的人,走水声此起彼伏。 愁铃客从腰间取出条绳镖,对着楚亭澜招了招手,“再来。” 楚亭澜抬手擦了一把下颌上的鲜血,转身从门口中跑了出去。 “嗯?” 愁铃客见状立刻追了上去,食人俸禄替人消灾,他总得追上楚亭澜问出个所以然来,否则蓝田县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好跟李曜交代。 楚亭澜避开了前来灭火的人群,贴着墙壁迅速地撤离,转身躲进了一旁堆放的木桶间。 很快,愁铃客的脚步声便在寂静的坊间响起,他的脚步很轻,呼吸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的间隔。 几片乌云飘过,短暂地遮住了月光,四周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让四下看得不真切。 楚亭澜看着愁铃客在交叉路中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寻找她的踪迹,片刻后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楚亭澜也曾经在孤君序身上见过这般出神入化的轻功和身法,可惜她不会,否则只会更快地甩掉愁铃客。 突然,楚亭澜觉得一股寒意来袭,她立刻向一侧躲闪,黑夜中一道银光一闪而过,犹如流星飒飒,将她藏身点的木桶击了个粉碎。 愁铃客长舒了一口气,“娘子,你呼吸沉了,容易被发现。还好找到你了,险些被蒙骗。” 楚亭澜起身站定,“看来今夜我们之间必须死一个了?” 愁铃客收回绳镖,轻抚着刀刃,立在一处屋顶之上,“姑娘年纪轻轻,不要总是将生死挂在嘴边。不过我得复命,不能白拿人家钱财,或者你将我打到不能再追你为止。” “有这个可能性吗?” 楚亭澜嘴上这么说道,右手已经摸到了箭囊上。 愁铃客说:“我觉得没有,所以你乖乖束手就擒。” 楚亭澜迅速搭箭拉弓,愁铃客话音刚落,她便松了手中的弦。 愁铃客双眸一眯,侧头躲过飞速而来的箭矢,他心中一惊,有些感慨于在天光如此昏暗的前提下,楚亭澜居然敢射箭,而且准头惊人,他方才之所以能够察觉到木桶堆有人,完全是因为呼吸声,现下立在屋檐上只要对方不动他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愁铃客心想,刚才若不是箭矢带来的气流波动,对方大抵已经被得手了,这女子年纪不大,倒是胆识过人。 “果然,能被李三郎看中的人,自然是有些过人之处的,目力果真了得。” 楚亭澜趁着箭矢的破风声,立刻压了步子撤离。 愁铃客话音刚落便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顿时知晓自己被戏耍了,立刻追了上去。 “跑得挺快啊。” 楚亭澜侧身躲过压着她飞来的绳镖,迅速取箭,正准备拉弦时,却看到愁铃客欺身而来。 楚亭澜一惊,立刻收弓格挡。 愁铃客握着绳镖末端的利器,直取楚亭澜的右臂,势要卸下她一条手臂来回去复命。 楚亭澜察觉到愁铃客的意图,想起自己身上刺下的枯木春,若是愁铃客这一刀伤到她的手臂,必定会将上面刺下的文字划破。 楚亭澜思及此处,立刻旋身躲开,却意外将后背暴露给了愁铃客,她立刻将手中的箭矢刺了出去,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不让自己错失一点机会。 愁铃客后退一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楚亭澜,又看了一眼下腹部的伤口。 “你赢了,我该回去治伤了,这也算有个交代。” “就这么简单?” 楚亭澜疼得冷汗直流,后背的伤口面积有些大,她整个后背都疼得发麻,而且棉衣的破口也很大,冷风正疯狂地往里钻,包袱也被划破,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 “对,就这么简单。” 愁铃客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楚亭澜见状,扬声道:“等等,把箭还给我。” 愁铃客看了一眼腹部上的箭矢,“若是没这箭,不等我回去便会流血而死的。” 楚亭澜冷笑一声,“你很怕死吗?” 愁铃客反问道:“你很需要这箭吗?” “当然。” “好吧。” 愁铃客忍痛将箭矢取出来扔在了地上,然后便转身离开,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 楚亭澜十分艰难地爬了起来,她捡起箭矢放入箭囊中,摸索着将包袱里的东西捡了回来,确认四周没有遗漏后才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孤君序站在房间中看着城中起火的小院,眼底一片冷漠,冬月的冷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灌进房间中,卷干净了其中残留的热气,吹得他像尊雕塑一般。 孤君序听到了房间外走廊上的动静,抬手关了窗户,并走到桌前将油灯点燃。 楚亭澜伸手将门推开,先是扶着门扉缓了片刻,随后扯下遮面,冷汗津津地抬眸看向孤君序,轻声道:“出去吧。” 孤君序闻到了房间中的血腥味,起身走向了楚亭澜,“你受伤了?” “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孤君序伸手想搀扶楚亭澜,却在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察觉到了一片粘腻。 楚亭澜疼得浑身一僵,有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孤君序。 “你伤在了后背?” 楚亭澜摇了摇头,“我无事。” “都这样了还在逞强吗?”孤君序说完,俯身将楚亭澜抗了起来,“千万别乱动,小心伤口加重。” 楚亭澜低声警告道:“你不要自作主张。” 孤君序轻手轻脚地将楚亭澜放到了床榻上,“你朝里侧躺,我好给你处理伤口。”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处理。”楚亭澜偏过头,身心力拒,“你出去。” 孤君序蹙眉,外间的油灯透过屏风朦朦胧胧地映在楚亭澜苍白的脸上,“命重要还是其他的重要?我只是帮你治伤,又不对你做些别的。” “你说的那些……都不重要。” 楚亭澜看着袖口边缘露出来的黑色字迹,伸手往外扯了扯袖口,她深知目前最重要的是刺在身上的枯木春,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她身上是全本的枯木春,经过今夜的事情,她深知自己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过早的暴露身上的秘密,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楚亭澜从怀中摸出包袱里掉落的东西,钱袋、地契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品,检查了一番后推到了床铺里侧。 孤君序见状,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楚亭澜长舒了一口气,将身上的棉衣脱了下来,通过衣裳的裂口她才察觉到背上几乎是一道横贯伤,从左腰一直到右肩,里面的芦花棉麻几乎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楚亭澜起身解开裙子的束带,将上衣褪了下来,用帕子打湿盆中的冷水,对着镜子清理自己后背上的血迹,伤口虽然不深,但是极难处理,她甚至都擦不到中间处的血迹。 “阿仇,我帮你打了热水……” 楚亭澜听到房门响动,立刻呵斥道:“先别进来。” 孤君序慢吞吞地进了门,将房门关好后便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楚亭澜收拾好衣裳。 楚亭澜将破损的棉衣穿回了身上,“你又来做何事?” 孤君序说:“我烧了热水,这样你处理起伤口不会太难受。” 楚亭澜抿了抿双唇,低声道:“孤君序,能麻烦你帮我清理伤口吗?我怕处理不好会影响接下来的路。” “……好。” 孤 君序端着水盆走进来里间,然后放在了床榻旁的矮几上,他拧干了毛巾,去检查楚亭澜后背上的伤口。 “怎么这么重?你遇见了谁?” 楚亭澜反穿着棉衣趴在床榻上,“不认识,他自称是烟波愁铃客。” “他在此地做何事?”孤君序长眉一挑,动作轻柔地擦着楚亭澜后背上的血迹,“若是弄疼你了,记得开口。” 楚亭澜的脊背有些瘦弱,挨着脊柱的一侧有一条若河流般的赤带,孤君序不知晓那是何物,小心翼翼地避了过去。 楚亭澜咬着牙说:“不知晓,听说是替李曜做事,就是李明渊家的二郎。” 孤君序应了一声,从怀中拿出药瓶,将其中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楚亭澜的伤口上,“伤口不全深,这个药有止血止痛的作用,不出三日便会有愈合的迹象,只是这几日不可再剧烈活动了。” 楚亭澜说:“我的伤无妨,我们天一亮便走,经过今夜这一遭,若是不早些走,恐怕会另生变故。” 孤君序闻言,没有再强制要求楚亭澜休息,而是将药瓶收回了怀中,用手扇着风,加速药膏的凝固。 “我只知晓李明渊有两个儿子,那你口中的李曜上面还有一位兄长?” 孤君序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楚亭澜聊了起来。 楚亭澜说:“现下他只有一个兄弟了,李明渊的长子李晖,前些年在西北得病去世了。” “原来如此,竟然是得病吗?”孤君序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我在西域的听闻倒是有些不太一样,说是这李晖不是简单的病死,而是李旻设计杀了他。” 楚亭澜听闻也只是应了一声,心中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孤君序问道:“你不好奇李旻为何杀他大哥吗?” “不好奇。” 楚亭澜说完便合上了双眸,准备休憩片刻。 “不恨吗?” “恨,但是没用,只会连累我。” 孤君序静坐了片刻,起身将自己厚重的外袍脱了下来。 楚亭澜听到声响,转头不解地看向他,“你做何事?” 孤君序将脱下的外袍搭到木施上,又脱了一件玄色的中衣下来,衣摆处有一块明显的缺口。 “不做何事,脱件衣服给你。” 孤君序解开腰带,将一件暗金色的中衣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了一件贴身的里衣。 “这是我之前再西域寻得的一件宝物,一种特殊的丝线制成的衣裳,刀枪不入,烈火不焚,你穿着刚刚好。” 孤君序将衣裳叠好然后放到了床尾的位置,“你要求走得那么急,来不及清洗了,你将就着穿吧,别嫌弃。” 楚亭澜重新躺了回去,“不用,你收回去吧。你受魏夫人嘱托,远道而来,又逢教内生变,处境也危险,还是自己留着吧。” 孤君序郑重地说:“你现下比我更需要。” 楚亭澜一愣,心口跟着一缩,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忍不住思忖了起来,孤君序已经确定了她身上有枯木春的文字,在他不知晓原本在何处,又不确定是否能拿回来时,保护好她身上这处已经确定的枯木春是他唯一的办法。 孤君序补充道:“你身上有枯木春。” “好,我会好好穿着的。” 孤君序静静地看着楚亭澜,少女的肌肤如同羊脂玉一般美好,突兀的疤痕却将其破坏得彻底,但人不是玉,如此伤疤只会让人怜惜。 楚亭澜靠进了被褥中,“天亮的时候喊我。” “好。” 孤君序穿好衣裳,端着水盆走出了楚亭澜的房间。 愁铃客连夜进了京都,他如同鬼魅一般潜进了李曜的府邸,他伸手推开灯火通明的书房,看了一眼李曜的位置,便一头扎进了身侧的椅子上。 “哎呦,叫医丞,叫医丞呐。” 李曜抬眸看了一眼愁铃客,先是看完了手中的密信,随后才拢着裘衣走了出去。 “曲听舟,你好大的胆子,不顾京都宵禁,夜闯我府邸,又在搞什么鬼把戏?不是让你去盯着蓝田县那一带吗?” 曲听舟举起自己按在伤口上的手,给李曜展示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我搞什么鬼把戏?我是回来给你通风报信的,宋玉死了,被人杀了!我险些也回不来了!” 李曜挑眉,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谁杀的?” 曲听舟笑了一声,有些暧昧地说:“一个女人,一个会用沧浪刀的女人。” 李曜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的手伸得有那么长?最近不是不曾离开过京都吗?” 曲听舟说:“他不曾离开京都,并不代表他的人不曾离开。” 李曜笑了一声,“他居然将沧浪刀教给了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看来他所谓的同公主情真意切都是骗人的嘛。” 曲听舟仰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不屑,“你们这朝堂之上整日里尔虞我诈,居然还相信感情吗?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女人就是公主呢?” 李曜双目一眯,露出一丝危险的精光,“你是说你放走了公主吗?那可是大罪,更何况以你的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可以伤你吗?” 曲听舟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一片风轻云淡,“听你这么说你好像很了解公主?” “也算是吧。”李曜双眸一垂,想起了之前宫宴上见到的女孩,像白兔子一样活泼可爱,只不过想起楚亭澜,难免会连带着想起李旻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那可是我们大靖最尊贵的公主,楚皇唯一的女儿,灿若朝霞,明艳绝伦,只是可惜啊。” 曲听舟追问道:“可惜什么?” 李曜坐到了一旁的主位上,侍女立刻奉上热茶,“再好的女人也是政治的牺牲品,楚皇为了讨好我的父亲,将公主许配了我的大哥,只是我大哥没福分,这才让李旻捡了便宜。一朝天上月,一夕脚下尘,没了楚雄,她什么也不是。” 曲听舟听罢只觉得惋惜,忍不住感慨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唯一的女儿也要拿来巩固政权?你说这公主如此之好,夸得像是天人一样,你为何不要?” 李曜喝茶的手一顿,抬眸睨了曲听舟一眼,片刻后才幽幽地说:“无所谓她嫁给谁,只要是嫁进了李家,便是李家的人。她要做得是替她父亲稳定北境边疆,不是嫁进来做谁的妻子,得到她只是早晚的问题。” 曲听舟听得直皱眉,心中一片恶寒,面上却摇了摇头说:“不懂。” 李曜放下茶盏,“不懂便算了,夜深了,跟着侍女去领些药膏,早些休息吧。” 侍女见状立刻道:“阁下请随我这边走。” 曲听舟问道:“蓝田县那边?” 李曜说:“宋玉死了便死了吧,朝廷命官自然由朝廷管,你若是有兴致不如去查查那名会用沧浪刀的女子,若真是公主便将她捉回来。” 曲听舟应了一声,转身随着侍女走了出去。 李曜静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事情有趣,随后起身扬声道:“来人,备上两坛好酒,去李旻处。” 11. 探酒寻鹤 李开济步履匆匆地走到了李旻的房间前,他先是看了一眼房间内仅燃着的一支蜡烛,猜测着李旻这个时辰大抵已经睡下了,但又想起后院的活阎王,只能硬着头皮,抬手敲响了房门。 “郎君,二公子来了。” 李旻闻言起身,他先是在床榻边坐了片刻醒神,随后才扬声道:“请二哥到正堂。” 李开济说:“二公子已经去了观水亭,说是带了些好酒请您品尝,现下应当已经煮上了。” “知晓了,这便去。” 李旻起身穿好了衣裳,随意地将头发绑起,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开济展开臂弯中的裘衣披在了李旻的肩上,凑近低声道:“方才探子说有人进了二公子的府上,至今未出来,没过多久二公子便过来了,怕是此中有蹊跷。郎君,您要小心了。” 李旻应了一声,“你下去休息吧。”说完,他便去了观水亭。 观水亭临水而建,在李旻后院的梅林中,冬月落雪之后,院中一片红梅白雪之景。 李旻抬手撩开亭帘,煮沸的酒香顿时蔓延了出来,与梅花的暗香交织在一处,翻滚在兄弟二人之间,在黑夜中平添了几分雅静。 “来,三弟,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李曜见李旻落座,取了杯子给他倒酒,“你倒是好雅致,不枉花费了一年半载去建这座宅子,现下正是煮酒赏梅的好时节。” “谢过二哥。” 李旻举起酒杯先是浅尝了一口,随后才一饮而尽。 李曜见状再次给李旻的杯中斟满,“这酒如何?是我珍藏了几年的望春山,从边疆回来的时候都不忘记带着它。” 李旻颔首,“二哥的酒自然是好酒,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好酒自然是要配美景或者美人的。”李曜笑着说,“我见你此处搭建的便不错,就是不知公主见过没有。” 李旻面不改色地饮完了杯中的酒,如实道:“没有。” “那可真是有些可惜了,不过她身份尊贵,何等美景不曾见过,不缺你这小梅园了。”李曜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酒,睨了一眼李旻见底的酒杯,“三弟啊,酒是要品的,你这般牛饮,怕是一会要醉,公主也是一样。” 李旻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又在下一瞬松开,他长眉一舒,淡淡地道:“只是觉得夜深风凉,陪二哥尽完兴,想早一些回去休息罢了。” 李曜闻言一愣,随即放声笑了起来,“我们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能够坐下来喝酒聊天,明日又要站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要连这点宁静的时辰都不给对方。只是今夜有人带了条消息给我,怪有趣的,左右长夜漫漫也无趣,不如来找你吃吃酒。” 李旻垂眸转着手中的酒杯,单刀直入地问道:“听闻蓝田县那边出了些事情?” 李曜拿着酒杯在掌中把玩着,抬眸扫了李旻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蓝田县?三弟这手眼,比我还快,我刚得到的消息,你真是让我一点关子都不卖。” 李旻面无表情地说:“若是二哥不知晓,今夜便不会前来了。” 李曜盯着李旻看了片刻,随即大笑了起来,他抬手将李旻面前的酒杯斟满,“不愧是你啊,三弟,那你是否听说蓝田县多了个会沧浪刀的女人......” 李旻没有搭话,只是静等着李曜将剩下的话说完。 “你不好奇吗?沧浪刀谱可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李曜继续道,“但是现下却出现了一个女人,用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刀法,在蓝田县杀了县令宋玉,公然挑衅父亲的威严,真是胆大包天啊。” 李旻听到李曜提起母亲,眼神倏地变冷,他举杯饮酒,将自己的异样掩盖了过去,“沧浪刀谱也是我母亲偶然所得,并非独一,来历不清不楚,有其他人会使也正常。只是二哥,你确定在蓝田县出现的女人用得就是沧浪刀吗?” 李曜见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撇清,我还以为你这三年将沧浪刀教给了那小公主,冬祭之后你便一直没有离开京都,这样一来你要如何在春祭日将东西交给父亲,所以二哥这不是一有公主消息便来告知于你。你呢,就跟二哥透个底,你是否真得有那蛊虫,又是否真的知晓公主的动向?” “自然,这不劳二哥担忧。原来二哥深夜造访是为此,看来是我不识二哥的良苦用心了,该罚。” 李旻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在这里先给二哥赔不是了。” 李曜摆了摆手,面上笑容不变,“三弟,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蓝田县的沧浪刀跟你没有关系便好说了,毕竟宋县令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有个交代的,不要到时候查到三弟你这里,导致我们兄弟二人面上过不去,这样你我都难堪。” 李旻说:“二哥思虑周到,小弟自愧不如。” 李曜轻轻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若是宋县令有哪里得罪了三弟,以至于你要杀他泄愤,也无所谓的,只要三弟跟我说一声便是。区区一个县令,无妨。” “这便是二哥的多虑了。”李旻说,“蓝田县向来都是二哥的管辖之处,我为何要擅自插手,况且我对苟活于世的楚氏族人并没有兴趣,没有想从二哥那里分一杯羹。” 李曜不怒反笑,“看来真的是我多虑了,不过三弟怎么能说对苟活于世的楚氏族人不感兴趣呢?你不是对公主很感兴趣吗?要不然也不会留她三年了。”说完,他饮完了杯中的酒,起身走出了亭子。 “三弟留步,夜深露重,早些休息,毕竟明日还要给那些节度使家的女儿们上上眼药,让她们别那么不知死活。” 李开济待李曜离开才上前收拾桌上的酒具,片刻后才问道:“郎君,那蓝田县令宋玉当真死了?” “与我们无关,只需做好我们的事情便可。”李旻说,“过几日我要去安州,你准备一下。” 李开济颔首,“是小的多嘴了,这便去准备。” 【蓝田县】 楚亭澜合眸休息了片刻便醒了过来,她起身活动了一番肩膀,察觉到伤口疼痛感减退,才将干净的布条缠到了伤口上,她的手指触到了床尾的衣裳,触感如同水一般凉又软。 楚亭澜踌躇了片刻,然后起身将这件衣裳穿在了身上,不合身的地方用腰带多缠了几圈。 “阿仇,你醒了吗?” 楚亭澜整理好领口的位置,然后前去开门。 孤君序手中拿着一件枣红色的圆领棉袍,“你的衣裳破了,先穿这一件吧,也很暖的。”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楚亭澜的身上,暗金色的衣裳被她理顺得很贴身,只是领口有些翘,那底下露出了几颗暗青色的小字,几缕长发遮在那处,看得有些不清楚。 “谢谢。” 楚亭澜知晓孤君序在看何处,她并没有阻拦,自顾自地接过棉袍穿在了身上,系好扣子之后将墨发随意地撩了出来,“昨晚到现下,没有异常吧?” 孤君序说:“天将亮,你若是怕生异变,估计我们要快一些了。” “好,马上。” 楚亭澜走回内间将头发梳顺,随意地挽了起来,她将药罐放在了棉袍内侧的布袋中,地契之类的东西贴身存放,短刀别入腰带中,顺便捆上了箭囊,确认没有遗漏后才背着长弓走了出来。 “你收拾好了吗?” 孤君序拎起一只布袋,朝着楚亭澜拍了拍,“好了,这是我们未来几日的干粮,接下来你想去何处?” 楚亭澜说:“继续往南走。” 孤君序没有问楚亭澜往南的原因,只是应了一声便同她一起下了楼,两人赶在蓝田县城开门之际离开,策马向南。 楚亭澜回头看了一眼蓝田县,接过孤君序递过来的栗子糕,轻轻地咬了一口,“确实不甜。” 孤君序说:“将就着吧,有得吃便不错了。” 两人顺着小路至淮南道南方边境的一处破庙内,中途解决了几次前来围追堵截的追兵,楚亭澜有伤在身没有动手,全是孤君序一人解决。 楚亭澜这才看清楚孤君序的招数,狠辣刁钻,几乎一招毙命,一条镶嵌了玄铁的长鞭,击打在人身上几乎能刮下了一层皮肉来。 楚亭澜垂眸,目光落到了自己腰间的短刀上,她只学会了沧浪刀,连飞檐走壁的本事都没有。 孤君序振臂甩去长鞭上的东西,走到了楚亭澜的马前,一边抬手擦净脸上的血珠,一边抬眸看着她,“天色不早了,前面看样子有一处破庙,我们今夜便在那处歇息吧。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楚亭澜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走吧。” 孤君序察觉到楚亭澜有些心绪不宁,但是她没有说便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翻身上马,引着她向前走。 破庙不大,一眼便能看个完全,供奉得是位菩萨,不过已经荒废了许久,到处都是蛛网与灰尘,余晖通过漏风处涂满了庙内的角落。 孤君序拴好马匹,从包袱内拿出豆饼来喂马。 楚亭澜在破庙内找了处稍微干净的地方,收拢了四周的杂草和破布堆积在一处,当做夜间休息的地方。 孤君序走进破庙便看到楚亭澜在生火,上前取过了她手中的打火石,“用力的时候伤口不疼吗?” “还好,可以忍受。” 孤君序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楚亭澜,看到她后背处枣红色外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将火堆生好之后便坐到了她的身边,摸了一块冷饼递了过去,“今夜只能吃些这个了,这天寒地冻的,连野味都无处打。” 楚亭澜伸手掰了一块下来,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只吃这么一点吗?”孤君序说,“不吃饱的话,伤口何时能好。” 楚亭澜费力地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说:“不是很饿。” “你是吃不惯吧?”孤君序笑了一声,大口吃着手中的干饼,“我也吃不惯着东西,但是能填饱肚子,省得自己胡思乱想。” 楚亭澜好奇地问道:“乱想什么?” 孤君序仰躺在草堆上,边吃边说道:“想着心里的事,比如一些适口的东西,那样容易分心。” 楚亭澜看了一眼手中的干饼,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余光察觉庙门前人影一晃,她警惕地抬头看了过去。 “救命,救命,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啊。” 岑不语远远看见破庙之内有火光,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他看到其中有人,立刻躲到了楚亭澜的身侧,“有个怪人要杀我,求求你,救救我。” 孤君序斜睨了岑不语一眼,神情悠闲地说:“你看我们像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吗?”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岑不语,浑身脏污,看不出年纪和模样,头发也乱糟糟的,只能看得出一双惊慌过度的双眼。 岑不语闻言,立刻朝着楚亭澜和孤君序磕起了头,神色慌张地说:“好人,你们是大好人,我还有要事在身,我不能死在这里啊,二位发发慈悲,菩萨在此,我立誓将来一定好好报答二位。” 楚亭澜还在摇摆不定,她不确定面前的岑不语只是一个过路人,还是用苦肉计来杀她的人。 “你跑得倒是挺快,属兔子的吗?” 曲听舟拎着绳镖走了进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让你跑到这里来了。哟,这里还有其他人啊,怪不得往这里跑呢,求庇护来了。” 岑不语看到一身黑袍的烟波愁铃客,立刻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楚亭澜身后躲去。 楚亭澜被撞到了后背的伤口,也只是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她看到曲听舟,立刻警惕了起来,毕竟她后背上的伤口便是拜这人所赐。 孤君序见楚亭澜一副忍痛的模样,只觉得这两个不速之客麻烦,他收起来了面上的散漫,先是将手中的干饼吃完,吹散了手上的碎渣,整个过程连姿势都没有变,依旧仰躺在草堆上,“你若是先在此处落脚,我没话说,你若是想干点别的,我劝你赶紧滚。” 曲听舟闻言向前走了几步,在火堆旁坐了下来,“你在说我呢,还是说躲在后面的人?” 孤君序挑眉,反问道:“他要在此处落脚,你呢?” “我?”曲听舟笑了一声,“那我也在此处落脚,你能奈我何?” “哦,可是我不欢迎你。” 孤君序不动声色地抓了一把手旁沙土,隔着火堆朝着曲听舟掷了过去。 曲听舟脸上裹着绷带,丝毫不畏惧孤君序的这种小把戏,见他抬腿朝着自己出招,便立刻迎了上去。 “阁下这是准备多管闲事?”曲听舟抬手挡住孤君序的进攻,“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不能各走各路?” 孤君序说:“扰我宁静,看你不爽。” 楚亭澜回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岑不语,“别看了,还不快跑?” 岑不语摇了摇头,慌里慌张地说:“我不跑,我要是现下跑了,肯定还会被他捉住的,若是被捉住便完蛋了,没有一点好果子吃的。” 楚亭澜看了一眼与孤君序缠斗在一处的曲听舟,她凭借两个人先前短暂的交锋,觉得这个江湖人虽然行事无厘头,但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 “他为何要捉你?” 岑不语缩着脖子说:“我本受主人家的要求,前往蓝田县给人带封书信,半路便遇到了这么一个怪人,说是要捉我去鬼道子那里换药酒,然后还将我打成这样,简直没有天理!” 孤君序与曲听舟过了几招,便知晓了他武功的深浅,他见后者在抬手格挡的时候,左肋有些僵硬,下一招他便捉住这个间隙,直接打在了曲听舟的左肋。 曲听舟捂着伤处后退了几步,他看了一眼手掌上的鲜血,摆了摆手说:“我不同你打了,你开个条件吧,要如何才能把那小孩交给我?” 孤君序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楚亭澜身后的岑不语,“他跟你有仇?” “拿他跟鬼道子换药酒啊,你不知道吧,那小孩的主子是杭州城内神出鬼没的女诸葛楚娆的家仆。”曲听舟说,“捉了他给千金一命的鬼道子,能换得一壶药酒,你也看到了我的伤,很需要那壶药酒的。你们心善,既然愿意庇护那个孩子,肯定也不愿意看我去死吧?” 楚亭澜听到楚娆的名字,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楚娆是齐王的女儿,才貌双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时常进宫同皇后请安 ,四年前嫁给了平卢节度使安天罡之子安宴后,楚亭澜便鲜少再有她的消息。 再者,平卢节度使安天罡,驻守河南道,拥兵三万,这要多于目前仅剩不足一万的南衙禁军。 而且宫变之夜后,楚亭澜的消息闭塞到了极致,所以她也不知晓楚娆是如何去到了杭州,又是如何成了有名的女诸葛。 所以,江南道杭州,楚亭澜必须要去探探楚娆的口风。 岑不语从楚亭澜的身后探出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愤愤地说:“你居然是为了我家女娘而来,若真的是那样,我宁愿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捉去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只要乖乖跟我说出你家女娘的下落,我便能放过你。”曲听舟低声哄骗道,“而且鬼道子只是想研究一下楚氏族人是否真有那么神,毕竟活着得不多了,前几日又在蓝田县死了一个。” 楚亭澜没有抬头,火堆里的木头“啪”地响了一声,她慢慢把视线从火舌上移开,才看向曲听舟,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解。 岑不语闻言大惊,“蓝田县?可是县主?!县主死了?” 曲听舟点了点头,“是啊,难不成你要送信的人是蓝田县主?巧了,你的信不用送了,毕竟你要找的人只剩下一捧灰了。” 岑不语惊慌失措地看着众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说完,他立刻掏出了缝在棉袍内侧的书信,却发现早已经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了其中的内容。 “我的信......” 曲听舟见状立刻大笑了起来,他指着岑不语说:“现下好了,你的信也没了,收信的人也没了,不如乖乖跟我走吧,我又不要你的命。” 孤君序见状,上前将楚亭澜搀扶了起来,“我们走吧,这些事情跟我们没关系,看来今夜是不能在此地过夜了。” 岑不语见二人要走,一把拉住了楚亭澜的手臂,“恩人,求求你们不要走,若是你们真的要走的话,一定要带上我!我不想被他捉走!” 孤君序语气凉薄地说:“你不是能咬舌自尽吗?如果不想被他捉走,直接去死便可以,若是自己下不去嘴,菩萨的莲花台在那里呢,你牙一咬,眼一闭,直接一头撞死,更便捷。” 岑不语嘴笨,翻来覆去地只有那几句话,见孤君序如此讥讽他,直接便抱着楚亭澜的手臂不放,跪坐在地上如同生了根一般低头猛哭。 楚亭澜忍着痛,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惨白地问道:“放手,你想活命,总要拿出些东西来吧,否则我们为何要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与他人树敌?” “听到了吗?放手!”孤君序见楚亭澜面色更白,语气有些不耐烦,准备抬脚将岑不语踹开,“听到没有?” 岑不语将盘缠、信物和沾血的信全部取出来,捧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声泪俱下,“我只有这个,我只是出来送信的啊,我家女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随随便便对这种人泄露她的行踪啊。我可以去死,但是刀要磨快一些啊,钝刀子割肉谁受得了哇。” 曲听舟诧异地应了一声,“我是哪种人啊?不过是想用消息换一瓶药酒而已啊。” 楚亭澜看着那枚被当做信物的齐王府腰牌,明晃晃地压在血信上,带着岑不语去杭州见楚娆,确实容易得多,算不得贸然失礼。 “待我们到杭州之后,帮忙引荐一下那位女诸葛如何?” “啊?”岑不语惊讶地看着楚亭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只是这么简单?你想见我们家女娘?” “简单?若是我们也对你家女娘心怀不轨呢?” 孤君序闻言看了楚亭澜一眼,见她因伤痛而脸色发白,却也冷静地同岑不语做交易,心中顿感无奈,但是转念一想楚亭澜的提议也在合理之处,也便没有多加阻拦。 “这……” 岑不语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缓缓地松开了拉着楚亭澜的手,面前这三人都对楚娆有意,但他是万死也不能泄露楚娆的行踪的。 岑不语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观音莲花座的尖角,随即咬牙撞了上去。 楚亭澜先岑不语一步,抬手护在了他的额前,手中被撞得发麻,手背也破了几处,“你给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其中之事,我再慢慢同你解释。” 孤君序也是一惊,他也没想到岑不语真的有心赴死。 岑不语看着鲜血顺着楚亭澜的手背流了下来,借着指尖落在地上,他心中一颤,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们便一起回杭州。” 曲听舟装模作样地抚着胸口,“哎呀哎呀,真是吓死人了,差点血溅三尺。何必呢,留着自己的命不好吗?” 楚亭澜抬眸看了曲听舟一眼,“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说完,她便朝着曲听舟走去。 曲听舟双眸一眯,总觉得朝他走来的女子有些眼熟,除去身形之外便是腰间那把短刀,“你......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眼熟是吗?”楚亭澜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巧了,我看你也是很眼熟的。” 孤君序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他也想知晓楚亭澜会怎样出手解决这个主动揽下的麻烦。 曲听舟笑了一声,随口诈道:“我知晓你是谁,长宁公主楚亭澜。” 楚亭澜闻言面上一僵,随即神情舒展了开来,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份暴露,毕竟曲听舟曾经出现在蓝田县主的院中,还堂而皇之地凭借着沧浪刀点出她是李旻的人,能识得她的身份并不难。 看来她出现在蓝田县一事,已经传回京都了,所以才在离开蓝田县以后招来了这么多的杀手。 “然后呢?” 曲听舟笑着说:“你可值钱啊公主,无论是带给李曜还是鬼道子。” “那便去吧。”楚亭澜扬了扬下颌,“你受伤了,交给鬼道子还能换壶药酒,交给李曜可什么都得不到。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曲听舟蹙眉,语气不悦地说:“在这里等我们?这恐怕不妥吧。” 楚亭澜轻轻地扬了扬下颌,“你又捉不走我,在这里等你们,已经是开恩。” 曲听舟声音含笑,他看了一眼楚亭澜身后的孤君序,若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他堪堪能跟孤君序打个平手,却无暇左右一个会沧浪刀的楚亭澜,或许找鬼道子亲自来会更好一些,而且他也相信一个楚亭澜会让鬼道子动心的。 “喏,殿下,请在此稍后,可不要让我白跑一趟。” 曲听舟抬手施礼,双眸却似笑非笑地盯着楚亭澜,随即便转身离开了破庙。 岑不语震惊地看着楚亭澜,伸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着颤,整个人抖得厉害,忽然撞到了一旁残破的供桌,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你你你你你……” “我什么我?”楚亭澜听着曲听舟的脚步远离,面上松了一口气,垂眸看了一眼火堆,“不要灭火,我们快走。”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翻身上马,赤色的衣角翻飞,像鹤,又像刚离了火,他施施然道:“我还真以为你要在这里等鬼道子来呢,差一点便动手将你打晕,直接扛走呢。” “傻子才等。” 12. 问风听月 曲听舟出了破庙便向南而去,行出去十几里路至一方水湖旁,他停下脚步去看湖中央的那艘蓬船,一盏油灯在船头的位置处随风晃动着。 “老鬼,饵来了。” 曲听舟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又一个的纸人从水底浮了上来,形成一座平桥延伸到中央的蓬船上,他顺着纸人桥上了船。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蓬船中,手上拿着几味药材,地上扔着随处可见的稿纸,他闻声抬眸看了一眼曲听舟,抓了抓稀疏的头发,“饵呢?你骗我呢。” 曲听舟笑着说:“老鬼,这饵可起了大作用了,我收不上杆,需要你帮帮忙。” 鬼道子嗤了一声,“一个江南楚家的小顽童,再大能大到哪里去?你曲听舟捉不来?” “一个小顽童?”曲听舟摇了摇头,“这个小饵食可是钓了一条大鱼上来,你确定不去看看?我可是真的拉不动这条鱼。” 鬼道子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倏地看向了曲听舟,声音中含着不容易察觉到的颤抖,“何意?楚娆现身了?” 曲听舟扬了扬下颌,“无趣,你眼里心里便只有楚娆吗?我若说那条大鱼是楚亭澜呢?” “楚亭澜?”鬼道子的双唇缓慢地读着这个名字,似乎要将每一个字都嚼一嚼,细细地品尝,随即他站起身,神情癫狂地看着曲听舟,“你的意思是楚雄的女儿?楚亭澜?!她还活着。你不是为了药酒,坑骗我的吧?” “千真万确,不过她身侧有个高手,我伤成这样也打不过啊,所以这不是喊你出面嘛,我们两个人胜算更大一些。”曲听舟弯腰捂住了自己的伤口,“再说了,那小顽童跟她在一处呢,即便她是假的,我们也能将那小顽童捉回来,左右你也不亏?怎么样?” 鬼道子哼笑了一声,从腰间的布袋中取了一只瓷瓶扔给了曲听舟,“喝吧喝吧,喝完了,好带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曲听舟接过瓷瓶,抬手弹开木塞,仰头倒进了口中,“走吧。” 岑不语紧紧地抱着孤君序的腰,听着耳侧的风与马蹄声呼啸而过,他忍不住大喊道:“我们要去哪里啊?回杭州吗?” 孤君序笑了一声,“难不成你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楚亭澜突然拉紧缰绳,勒马停了下来,她神情警惕地向前看去,脚下的官道笔直没入漆黑的树林之中,皎洁的月光都未曾照亮前路。 但是,楚亭澜却看到了一些体积很小的东西正在靠近,似乎正漂浮在半空中,数量庞大。 孤君序诧异地看向楚亭澜,“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前面有东西。”楚亭澜说,“但是我一时半刻还看不清楚。” 孤君序探头,近距离地去看楚亭澜的双眸,“真的吗?这么远都能看得见?会不会是虫子一类的东西。” 楚亭澜收回目光,她微微后仰,看着孤君序突然凑过来的脸,往一侧偏了偏头,顺手推了后者的脸,正要开口便看到那些东西在一瞬间自燃了起来,淡蓝色的火焰正飞速地朝着他们靠近。 岑不语大叫了一声,“蓝……蓝火……鬼!有鬼啊!!!” “哎——” 一阵幽幽的叹息从三人的身后传来,岑不语吓得两眼一翻,若不是孤君序出手,他整个人都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殿下,您金枝玉叶,一诺千金,为何要出尔反尔?” 曲听舟自黑暗中走近,一身长袍衬得他像鬼魅一般。 岑不语抱着孤君序的腰,一脸担忧地看着楚亭澜。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看着曲听舟,并没有开口说话。 曲听舟见状,缓慢地走到了楚亭澜的马前,“殿下,为何不语?” 孤君序直接甩出长鞭,逼停曲听舟的脚步,“手下败将,来做何事?” 曲听舟见状也不恼,只是看着楚亭澜说:“我与公主殿下有约,前来赴约。” 岑不语暗暗下定决心,在曲听舟伸出手即将碰到楚亭澜衣摆的时候,他直接从马上翻了下来,“你不要碰她!我跟你走!” 孤君序见岑不语踉踉跄跄地站稳,突然觉得这小孩有趣。 岑不语绷着脸看向曲听舟,他不会让人伤害楚娆,也不会让人伤害楚娆的家人,大不了他离开之后,便在半路上咬舌自尽,让曲听舟一无所获。 “晚了。” 淡蓝色的火焰聚集在一处,鬼道子从其中缓缓走出,他佝偻着身子,皮肤干瘪紧贴在骨头上,手中拿着一根长满树瘤的拐杖,步履缓慢,身上大大小小的布袋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着。 鬼道子抬眸看着端坐于马上的楚亭澜,抬手施礼道:“公主殿下,老朽失礼了。” 曲听舟对岑不语说;“放心,这次不抓你了,你家主子没有这位血统纯正。” 岑不语闻言一愣,他迅速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楚亭澜的面前,“澜娘子,您快跑,您拿着信物到了杭州便能见到我家娘子了。” 楚亭澜抬手用长弓将岑不语拉了回来,“不必,既然见到了,我也有些疑虑想要问问。”说完。她便翻身下马,朝着二人走了过去。 孤君序甩动缰绳,策马走在楚亭澜的身后。 鬼道子看着楚亭澜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身骑高马的男人,深邃的五官给他添了几分邪性,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的模样,而且他身形稳健,武功应当高深,否则曲听舟也不会失手。 鬼道子开口问道:“看来公主殿下有问题要问。” “自然,我想知晓楚娆为何会值你的一壶药酒?”楚亭澜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老人,根据曲听舟之前所言,她大抵能猜得出鬼道子的意思,“莫非前辈也认为楚氏族人的身躯有长生不老的奇效?” 鬼道子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拉风箱,“普天之下,江湖之中,人人都这般说,看样子确有奇效,否则那骨粉、香油便不会流传甚广了。老朽跟药跟毒打了一辈子交道,起初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现下也想拿来研究研究。” 楚亭澜问道:“那你发现其中的奥秘了吗?楚氏族人真的能够长生?” “惭愧惭愧啊。”鬼道子说,“这三年来楚氏族人死伤殆尽,哪里还有活着的供我研究?也便是剩下了几个,比老鼠还能藏。” 曲听舟说:“所以啊,你出现了,这三年你都去哪里了?为何现下才出现,莫非真的是被那李三郎囚禁了起来?” “是与不是,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楚亭澜丝毫不回避宅院中的三年,“难道你为李曜办事这么久,他便一点都不曾同你讲过吗?左右沧浪刀一事,该是他告知于你的。” “现下无所谓了。”曲听舟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不想多与楚亭澜讨论他同李曜之间的事情,毕竟江湖人为朝廷办事,不甚光彩。 曲听舟看了一眼鬼道人,“我既然喝了老鬼的药酒,便要帮他这个忙,今天你必须要跟我们走。” 鬼道子抬手拦下了曲听舟,语气缓慢地说:“冒失了,不要那么着急,其实老朽也有些事情想问问公主殿下。” 楚亭澜反问道:“我必须要答吗?” 鬼道子闻言,面上笑得有些无奈,“似乎刚刚老朽也回答了殿下的问题,这一问一答不算吃亏。” 楚亭澜应了一声,“也是,问吧。” “我听闻您的夫君从西域带回了一样东西,我想知晓那是不是枯木春的下卷。” 孤君序闻言,双眸微微一眯,眼神中充满了敌意与警告。 楚亭澜双眸一垂,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臂,她的袖子边缘折起一些,露出了其中刺青的边缘,那是她纹在身上的枯木春全卷。 “枯木春?这是何物?你们人人都想要吗?” “这……”鬼道子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殿下还没回答老朽的问题呢,怎么反过来又问?”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碾着自己的袖口,随即嗤笑了一声,“我这人甚是不祥,只是未婚夫婿便来来回回换了三位,头一位死了,第二位抗旨不遵,最后一位勉强接了婚书,不知晓前辈问得是哪一位啊?” 孤君序垂眸看着楚亭澜,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无论何时何地,即便是身上带着伤,那双肩膀也不曾塌陷、蜷缩过,但是他听着楚亭澜语气平静地讲述她的婚事,不由自主地怔忡了起来,大靖唯一的公主在谈婚论嫁上居然如此狼狈。 鬼道子一愣,放声笑了起来,“没想到殿下还是性情中人,居然说得出这等玩乐话,我问得自然是李三郎李旻。” “我不知晓,他没有对我说过,而且他从来不提边疆之事。”楚亭澜想起那五年父皇的种种怪异之处,以及宫变之前在景宸殿听到的那句话,觉得这枯木春大抵同李明渊的政变脱不了干系,至少与父皇沉迷丹道有关,于是她继续开口问道,“今日若不是遇到前辈,我根本不知晓居然会有枯木春这等东西,那它究竟是何物呢?” 鬼道子解释道:“殿下这算是问对人了,老朽早些年走南闯北,对这枯木春也算是略知一二。这枯木春取自枯木逢春之意,相传是西域的一位得道高僧在游历四方后所著,其中奥妙博大精深,非常人能理解,能参透一二分便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三四分便能增进功力,若是能进一步勘破,将整本枯木春吃透,则是能窥探天机,得长生不老之道。不过这些也只是老朽听来的,真与假,是与否,总要亲眼一见才不枉此生。”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说:“你若是想要枯木春,应当去问李旻要而不是我。当年楚皇醉心长生术不假,但未炼制成丹药。皇权至上,应当独享长生,坐千万万年龙椅,怎会与人分享?更何况是全族人呢。” 鬼道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这长生之法若真能实现,那便是无边无际的独身之人高处不胜寒,到时可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我知晓公主心中顾忌颇多,但江湖中人从不过问朝堂之事。” 楚亭澜抬手施礼,“今日多谢前辈赐教,但是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方便前往。” 鬼道子见状伸手垫在了楚亭澜的手腕处,阻止了她施礼的动作,接着他面上一变,不动声色地从后者的指尖取走了一粒鲜血,随即从口袋中拿出一方帕子,将鲜血浸在了上面。 “殿下,江湖不讲这种虚礼。老朽这辈子呢,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殿下说的那些事不是你说出来老朽便信的。” 楚亭澜翻手看着指尖上的伤口,抬手抹去上面的血珠,“前辈随意,但我从小并未服用过丹药。” 鬼道子低头嗅了嗅帕子上的血迹,他先是一愣,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遗憾地说:“曲兄啊,你还是去捉那个小孩吧,殿下的血中确实没有丹药之息,而且血脉不纯,已经被污染了,无甚用处。” 曲听舟闻言挑眉,“为何?公主可是堂堂正正的公主,乃皇后所出,怎会有假?即便是公主殿下已为人妇,那李三郎再肮脏不堪,也不至于玷污公主血脉吧?” “孺子不可教也。”鬼道子说,“公主体内有个很棘手的东西,这东西在您体内存在了三年,只多不少。不过,我观这东西倒是有趣。” 楚亭澜听鬼道子提起她体内的东西,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急切,“是何物?可是毒?” 鬼道子叠起手中的帕子放入了口袋中,笑着摇了摇头,“似毒非毒,殿下想要知晓这东西,代价大,你暂时支付不起,不如留到下次,若是殿下还能活着的话。”说完,他后退了几步,隐入了大盛的淡蓝色火焰之中,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曲听舟随口抱怨道:“走得倒是挺快,那小孩到底捉还是不捉?” 曲听舟说完后便看向了楚亭澜,笑着说:“殿下,卖你个人情,夜深了,我也懒得去捉那小孩了,反正我已经喝了药酒,回见。”说完,他整个人纵身掠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岑不语探头探脑地四下看着,“他们走了?就这么走了?还会回来吗?” 孤君序斜睨了一眼岑不语,语气凉薄,“不用看了,人都已经走了,你安全了。” 岑不语有些担忧地问道:“真的走了啊,不会再来捉我了吧?” 孤君序恐吓道:“那可不一定哦,毕竟你们家 公主的血已经不纯粹了,说不定转眼又看上你,将你捉去逼问你家娘子的下落。” 岑不语闻言缩了一下肩膀,只觉得寒冬腊月的风再往骨头里钻,“那怎么办啊?” 楚亭澜翻身上马,“莫要再吓他了,走吧,找个落脚的地方。” 孤君序问道:“去哪?” 楚亭澜说:“往杭州去。” 岑不语兴奋地说:“好哎,我们去杭州。” 两人疾驰于官道之上,不消片刻便因为岑不语趴在孤君序的背上,睡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两人不得不放缓了行进速度。 “真是个小孩,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快便睡着了?” 孤君序说完便看向了楚亭澜,看着她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蒙在脸上的那层忧愁,一时之间心绪杂乱,有千万个问题堵在他的心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亭澜看了一眼孤君序,“你有想问我的事情?” 孤君序见状也不再客套,语气轻松地问道:“左右也不过是好奇,你说你有三个未婚夫婿的事情当真?” 楚亭澜语气平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孤君序追问道:“若是没有这先前的事情,你也喜欢他们?方才听你说挑来捡去又是何意?” 楚亭澜眉心一蹙,想起当年议亲的事情,当初的喜悦放冷以后,也察觉出来一些其他的滋味。 楚雄不是不懂她的心思,而是因为她女儿家心思没有说透,拿着北疆李家做幌子,楚雄也乐意装糊涂,深思熟虑之后为她选择了更成熟稳重、更得李明渊喜欢的李晖。 若是当年李旻没有回北疆,而是安心待在宫里,或许楚亭澜还能出面求楚雄给他谋个京城小官做。 “我与那李三郎青梅竹马,确实有些情谊在其中。年少时也想着以后能厮守北疆,但父亲看不上我们之间的那点情分,觉得李三郎护不住我,所以便将我许给了他的嫡兄。后来他的嫡兄亡故,父亲本打算为我另择良人,是我一意孤行,才落得被他们挑来捡去的下场,李旻当时也不敢越过他二哥去争。” 孤君序浅浅地一笑,“都过去了,现下也好,你自由了。” 楚亭澜问道:“先前你说枯木春流入大靖一事乃小孩没娘,以后有机会再告诉我,现下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你觉得呢?” 孤君序甩动缰绳,凑得离楚亭澜近了几分,“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枯木春分上下两卷,这个你是清楚的。” 楚亭澜斟酌了片刻,随后抬眸看向孤君序,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全天下看过枯木春的不超过五个人,他们不会认出你身上的刺青,只会觉得你这娘子怪得很,居然浑身纹满了字。” 孤君序说着,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楚亭澜的袖口边缘。 楚亭澜垂眸看了一眼孤君序的手,施力扯开,“枯木春真有那老道说得那么好?先前在你教中时,你为何不练?” “天下武功千千万,何必拘泥于一本枯木春。”孤君序扬声道,“本教主不练那玩意,武功便能天下无双。皇帝有兴趣是因为想要千秋万代的坐皇帝,本教主生性散漫,死哪里埋哪里,不爱那长生不老。” “武功天下无双?”楚亭澜挑眉,“即便武功强如教主这般的人物,也能让枯木春先后被人取走?而且如此之久都不去追回?” 孤君序沉默了一瞬,整个人陷入了漫天黄沙的回忆之中,随即语气轻侃,“我思来想去,我于你的作用似乎便只有这一点了,我若是说了便无甚用处了,你再想法子甩开我,我那十首小曲找谁要去?” 楚亭澜摇了摇头,“不会,我想跟你学武。” “哦?小阿仇想要学我的武功?”孤君序意有所指地说,“那可不是十首小曲的事情了。” 楚亭澜抿了抿唇,提议道:“我可以给你全本枯木春做报酬,你不是想带回教中吗?” 孤君序正了神情,“一言为定,公主殿下,一诺千金,可不许反悔。” “好。” “其一,魏夫人那卷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为报救命之恩。当年西域有一至宝现世,引得各路人马前来抢夺,其中便有魏夫人,她当时救过我的命。”孤君序话锋一转,“小阿仇,你知晓魏夫人也是位武功高强的女子吗?你这一身武艺是同她学的吗?” 楚亭澜不愿意回答孤君序这个问题,只是听着母后的过往,心中便泛起了酸楚,她不晓得自己的母亲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游历过天大地大的江湖,可是山间再自由的风,最终也关在了红墙绿瓦的层层宫殿之中,也不知晓她心里觉不觉得惋惜。 而她身上的这点武艺也不是来自于母亲,至于她为何不愿意教自己,却成了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楚亭澜问道:“其二呢?丢了也不寻吗?” “时至今日,我才知晓那是阿仇的夫婿。”孤君序看向楚亭澜的眼神有些暧昧,“我以为是个厉害的毛贼……” “不是。”楚亭澜抬眸看向孤君序,语气冷淡地说,“他不是我的夫婿,就算以前是,但现下已经不是了。” 孤君序一愣,抬手移到了楚亭澜的肩头,片刻后才轻轻放下,“好,是我失言,他不是你的夫婿。那就是一厉害毛贼。不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全本枯木春居然都出现在了大靖皇宫之中。魏夫人给自己的丈夫情有可原,那毛贼到底为何意?” 楚亭澜想起之前种种,开口说:“他的意图你不都看到了吗?为了夺权,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权力吗?”孤君序反问道,“不对吧,按照你们大靖的规矩,他上面有兄长,大统之位怎样都轮到不到他吧。” 楚亭澜说:“所以要争要抢。” 孤君序问道:“那你呢?” “我?”楚亭澜神情诧异地看了一眼孤君序,伸手托了一把睡得东倒西歪的岑不语,“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为那些孤魂野鬼讨个公道。” 孤君序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背上的伤还没结痂呢,学武这件事,等你背上的伤好了再开始吧。” 13. 霜长应天 破晓的茶摊,只有零星几个茶客。岑不语睡醒后借了老板的水,给自己清洗了一番身上的血和土,随后便坐着同楚亭澜和孤君序一起用饭。 岑不语吸溜着面条,抬眸正巧看到隔壁桌的茶客,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右脸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到下颌骨的位置,许是察觉到了岑不语堂而皇之的视线,男人十分不悦地抬眸睨了他一眼。 岑不语见状,立刻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条,秉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道理,绝不再抬头乱看。 孤君序放下了手中的胡饼,“小孩,一会进城买匹马,你自己骑。” “骑马?”岑不语手忙脚乱地摆了摆手,“我不会骑马啊。”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那你带着他吧。” 孤君序幽幽地叹了口气,表现出几分不愿,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喝了个干净,“那便这样吧。” 楚亭澜见状,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提议道:“还是我带着他吧。” 孤君序立刻拒绝道:“千万别,你身上的伤未好,这小孩毛手毛脚的,万一让你的伤势加重了该如何?” 岑不语捧着汤碗,神情愧疚地看着二人,“我……我给你们添了好大的麻烦是不是?” 孤君序面上一笑,他伸手摸了摸岑不语的发顶,语气却冷冰冰地说:“你知道就好,识相一点把信物交出来,然后自己走。” 岑不语扭头看向楚亭澜,神情可怜巴巴地喊道:“娘子……我愿意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孤君序伸手推了岑不语一把,“用得着你吗?小滑头。” 楚亭澜问道:“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家......娘子还好吗?自从她嫁到营州后,我便鲜少能听到她的消息,怎得又到杭州去了,是被……牵连了吗?夫家责怪他?” 岑不语见楚亭澜神色黯然,慌忙摆手解释道:“澜娘子不要多想,我家娘子跟郎君关系好得很,成婚后不到一年便有了个男娃娃,郎君亲自送她来得杭州,现下虽然深居简出,倒也吃喝不愁。还有,澜娘子喊我不语便可,岑不语,营州人士。” 楚亭澜应了一声,知晓楚娆过得好,没有受到宫变的波及,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她是何时去的杭州?” 岑不语面露难色,“这......这个我不方便说,澜娘子到杭州后见到我家娘子,再亲口问她吧。” “好。” “不语?你这名字倒是有趣。”孤君序说,“为你取此名者,一定是希望你能少言寡语。” 岑不语反驳道:“是谨言慎行......!” 一柄一人高的九环长刀猛地从远处飞过来,击碎了三人隔壁的桌子。刀疤男人面前的汤碗飞溅,他下意识地合上了双眸,汤水溅了他一脸。 岑不语发出一阵惊呼声,立刻便要往楚亭澜身后躲,“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孤君序一把扯住了岑不语的领子,防止他再毛手毛脚地撞到楚亭澜,“让我看呐,你比他们危险。” 彪形大汉站到了茶摊外,看着端坐在原地的刀疤男人,“段惊蛰,老子寻了你大半年!” 段惊蛰起身,从怀中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汤汁,“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有人想要取你狗命!” 彪形大汉说完,俯身猛冲,大踏步迈向了茶摊,一步将近三丈远,他伸出硬厚的手掌拍向段惊蛰,另一只手摸向一旁的九环长刀。 段惊蛰侧身躲过,刀尖堪堪从他的胸前划过,“谁要取我的命?总要让我做个明白鬼。” 彪形大汉说:“你个杂碎,杀人太多,都不记得他们的脸了吗?身为安州漕运商会的会长,你勾结许恪守那个狗官,残害安州百姓,你不配知晓是谁要取你的命,你只需要知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虎头刀,霹雳拳。”段惊蛰说,“你是岭南广饶的郭璞?” 郭璞大呵一声,在笨重的身形和长刀之下,整个人的动作却无比灵巧,几招下来,段惊蛰便落了下风。 楚亭澜惊了一瞬,“好俏的功夫。” 孤君序闻言看了楚亭澜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不想着跑,怎么还夸上人功夫了?莫非你想学这傻大个儿的功夫。” 郭璞闻言怒气冲冲地分神瞪了孤君序一眼。 楚亭澜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招式,头也不回地对孤君序说:“没关系的,目前伤不到我们,也跟我们无甚牵扯。” 岑不语缩着脑袋躲在孤君序的身后,眼尖地发现了桌子底下的一枚铜钱,他立刻溜出去钻到了桌下,如获至宝地将铜钱摸了出来,并吹干净了上面的灰尘。 孤君序随口道:“喂,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乎钱。” “你不懂,一文钱也是钱。” 段惊蛰扫了一眼岑不语,抬手挡住了郭璞手中的虎头刀,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丢了出去。 郭璞见状,开口质问道:“你这是又从何处搜刮得民脂民膏?” 岑不语正喜滋滋地将铜钱塞进怀中,一只带锁的檀木盒子当头砸了下来,他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拿起檀木盒子正准备看个清楚,便发觉有人袭到了面前,他以为是孤君序,也就没有留心。 “这是何物......” 楚亭澜一惊,段惊蛰的速度很快,移动起来比孤君序还要快。 “不语小心。” 段惊蛰一把抓起岑不语的后领,直接纵身飞出了茶摊,“都说你郭璞罗汉身菩萨心,你若敢来,便看我如何一寸一寸地扭断这个孩子的筋骨。” 岑不语惊慌地大喊道:“澜娘子,孤郎君救我!” 郭璞追出了茶摊,段惊蛰直接将尖叫挣扎的岑不语往身前一挡。 郭璞脚下走了三四步便停了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楚亭澜见状先是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便跑出来茶摊,“这位......郭......大侠,你可知方才捉了我们同伴的人去哪里了?” 郭璞回头看着楚亭澜,轻轻地摇了摇头,神情愧疚地说:“对不住,连累你们了,我只知晓那缚蛟龙段惊蛰是安州人士,却不知晓他此行去往何处。他独自一人,怕是在走镖,那缚蛟龙自称轻功天下第一,可日行千里,谁也追不上,我也是追了他半年才追上的,你们不如去安州碰碰运气。” 楚亭澜面色担忧地点了点头,“多谢。” 孤君序走出茶摊问道:“阿仇,我们还去救那小孩吗?这傻大个儿不敢去追,看来那人真敢扭断小孩的骨头。” 楚亭澜看着郭璞走远,无可奈何地对孤君序说:“追,否则没人带我们见楚娆。” 孤君序问道:“为何非要见楚娆,你预备投靠她?” 楚亭澜没有回答,从她得知岑不语手中有楚娆寄给蓝田县主的信开始便怀疑,那封信在时间上过于巧合,她想知晓信件的内容。而且蓝田县中有很多诡异之处,比如宋玉留了蓝田县主三年之久,居然说杀便杀,若目的真的是骨粉和香油,便不必先前花大价钱购买,中间估计少不了他人的推波助澜,只是不知那人是不是楚娆,还是另有其人。 孤君序见状,自顾自地说:“看来是留不久了,那我们现下便上路吧。” 楚亭澜颔首,她从包袱中翻出舆图看了一眼,然后同孤君序一起前往安州。 是夜,两人在一处破庙处落脚,庙宇中供奉着蚕娘。 孤君序拴好马匹后进门便看到了供台上的女神像,奇道:“这女神像倒是稀奇。” 楚亭澜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铺着手下的稻草,“那是马头娘,淮南和江南都有养蚕的习惯,马头娘是保佑春蚕努力吐丝结茧的。” 孤君序问道:“她还保佑别的吗?” 楚亭澜铺好了稻草,又准备生火,听到孤君序这么问,“你还信神佛吗?” 孤君序上前接过楚亭澜手中的打火石,解释道:“在西域便有很多的神明,每一位神明所保佑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若是这马头娘能保佑些别的,希望她能保佑你身上的伤快点好。” 孤君序一边说着,一边将火堆生了起来,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干饼放在了供桌上。 “马头娘,出门在外没带多少东西,只有一些干饼,希望你不要嫌弃,保佑我这位阿妹,身心康健、万事顺意,身上的伤早些能好。” 楚亭澜坐在草堆上,垂着眼眸听着孤君序的祈愿,捻着手指没有说话。 “吃些东西。” 孤君序将干饼递给了楚亭澜,自己则坐到了一旁,“将就着吃,等到安州时,我们再吃些好的。” 楚亭澜食不知味地吃着手中的饼,悄悄地抬眸看了孤君序几眼。 “二位日安,在下陆霜渡,途径至此,不知是否可以在此休息一宿?” 陆霜渡一身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晨间群山的冷傲,二十五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背上负着一柄长剑,身形玉立,如同谪仙一般的人,好似庙中的菩萨。 孤君序抬眸看了陆霜渡一眼,一言未发。 楚亭澜说:“我们也是临时歇脚,先生请自便。” 陆霜渡抬手抱拳,“叨扰了。”说完,他便走进破庙之中,选了一处距离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准备清扫出一方可供休息的地方。 楚亭澜见陆霜渡衣着单薄,便招呼道:“陆先生若是不介意,可以坐得近一些,落雪之后干柴不好找。” 孤君序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手往火堆中扔了几块干柴。 “多谢娘子好意。” 陆霜渡坐得离火堆近了一些,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长剑放在身侧,并取出随身携带的干肉分了一些给二人,“出门在外,身上备得东西不多,仅是一些果腹的东西,希望二人不要嫌弃。” “陆先生给得东西刚刚好,我这妹子身上带伤,正愁没东西给她养身体。” 孤君序将肉干全部给了楚亭澜。 陆霜渡颔首,见孤君序穿衣打扮并不像中原人士,心中难免多了几分顾虑,“不知二位要去哪?” 楚亭澜撕了一小块肉干放进口中,“暂定去江南道。” 陆霜渡闻言看了一眼楚亭澜,只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再加上孤君序方才所言,心下了然,“二位也是去余杭郡寻神医吗?” 孤君序见楚亭澜撕得费力,便从她手中取了一块肉干,顺着纹理撕成小块后又放回了她的手中。 楚亭澜抬眸看向了陆霜渡,心中盘算着若是真有神医在余杭郡,那么她除了可以同楚娆碰面外,还可以借机弄明白自己体内的东西究竟是何物,只是不知晓这神医会不会同鬼道子一样卖弄玄虚、缄口不言。 楚亭澜见陆霜渡像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能攀上他的身份,到时候见那所谓的神医也能容易一些。 “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接下来的路程若是陆先生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叫李仇。” “孤君序。” 陆霜渡眉心一拢,默念了几遍孤君序的名字,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远在西域的魔教教主似乎便是这个名号,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戒备,试探地问道:“二位不是中原人士?” 孤君序也没打算隐瞒,他挑着火堆,声音懒洋洋地道:“我不是。” 陆霜渡心中顿时了然,他伸手按在了一旁长剑上,警惕道:“中原与西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去三年前西域进犯伤我国本,便再无交集,不知教主此番大驾中原有何居心?” 孤君序看了一眼陆霜渡按在剑上的手,笑着说:“看来蜀山剑阁的陆魁首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是个剑痴,居然也听闻过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名讳,不过魁首放心,我此番来中原是私事,无心再起争端,魁首放心便是。” 陆霜渡面色沉了下来,“看来自我进门起教主便认出了我。” 孤君序挑眉,一脸玩味地说:“魁首不必紧张,你没有认出我也无妨,毕竟魁首手中的应天长举世闻名,即便是不认得魁首,也认得你手中的剑。” “陆先生放心,孤教主是受故人所托前来照看我的,并无恶意,也无其他谋划,国本......” 楚亭澜抬手挡在孤君序的身前,想起种种李明渊为救国者的言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话咽了 回去。 陆霜渡蹙眉,察觉到楚亭澜的隐瞒,追问了一句,“娘子为何不再言语,是你们二人别有用心,还是三年前的事情另有隐情,并非我知晓的那般。” 孤君序回头看了楚亭澜一眼,抬手将她按在了草堆上,将自己的外袍下摆盖到了她的身上,顺势拍了几下,“该休息了,睡吧,我来守夜。” 楚亭澜自知失态,顺着孤君序的力道躺在了草堆上,“我们去余杭郡真的只为治病,还请陆先生放心,若是陆先生还是心中有异,可以考虑我方才的提议,不过便不是同行了,而是监视。” 陆霜渡盯着孤君序看了片刻,放在长剑上的手指微松,察觉到他在有意岔开话题,便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毕竟江湖朝堂各不相干的道理他还是知晓的。 孤君序说:“陆魁首放心,我此行只想带阿妹治伤,绝无他想。魁首信不信随意,不信明日便分道扬镳。” 陆霜渡冷声道:“你最好别有二心,一路监视也可,省得你为非作歹,危害中原。” 孤君序笑了一声,仰面躺回了草堆上,不忘将袍子给楚亭澜往上拉了拉。 陆霜渡将孤君序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有些想不通一个魔教教主千里迢迢从西域来到中原,只是为了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治伤,况且西域之地何等天财地宝没有,偏偏要在中原地界徘徊,怕是这孤君序的秘密要多过那名叫李仇的女子。 夜半,月上中天,万籁寂静。 楚亭澜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她睁开了双眸,右手放在了腰侧的短刀上。 孤君序抬眸看了一眼破庙的屋顶,不紧不慢地往火堆中填了一块柴,“你也听到了?” 楚亭澜缓缓地坐起了身。 接着,几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纷纷落到了破庙之中。 孤君序环视一周,笑着调侃道:“阿妹,你闯祸了,这次来得人有些多,看来是下血本了。” 陆霜渡迅速起身,手持长剑而立,神情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黑衣人,“来者何人?” 孤君序取出腰间的长鞭,顺势甩了出去,“陆魁首,不要跟他们讲那么多,不会听的。” 玄铁长鞭在瞬间绞下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头颅,孤君序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掠了出去。 楚亭澜旋身站到了马头娘的供台上,她迅速搭箭拉弓,后背的伤口崩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牙忍下,射杀了几名远处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到了楚亭澜,立刻将目标从孤君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楚亭澜抬手以长弓击退一名上前的黑衣人,随即将长弓挂在另一名上前的黑衣人的脖颈上,反拧弓弦,出刀划开了他的脖颈。 陆霜渡看着楚亭澜拉弓杀人,她拉弓得速度很快,胆识也过人,即便是近距离也敢拉弓放箭,但是她的身法不行,几乎没有,刀法却很有意思,一刀断水流,一刀惊涛,一刀回澜,四刀潮信,像极了剑阁中的沧浪刀法。 陆霜渡忍不住开口道:“李仇娘子,莫要一直站着不动,给自己创造机会。” 楚亭澜看了一眼陆霜渡,后者白衣雪剑,溅在他身上的鲜血如同雪地红梅一般,却没有丝毫狼狈之态,她微微颔首,侧身躲过向她劈来的长刀,旋身跃下供台。 楚亭澜随手取出尸体上的箭矢,借着后退的惯性,仰身拉弓,创造出弓弦的推力,黏在箭头上的鲜血因为箭矢向前的速度溅成了一串,她凭借着轻盈的身姿,拉开步伐稳住身形,反手用长弓击退黑衣人,再次搭箭。 孤君序回头看了一眼楚亭澜,顺手搀了她一把。 “别逞强。” 楚亭澜觉得后背上的冷汗与血液混成了一片,但她的动作依旧很迅速,再次搭箭射向黑衣人,身形随着箭矢而出,在解决掉一个黑衣人之后,迅速拔出箭矢刺进了另一个黑衣人的体内,反手又将箭矢取回,搭到了弓弦上射出,动作干脆又利落。 火箭从远处飞来,如同流星一般坠落在破庙中,引起了一片大火。 陆霜渡见状,立刻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楚亭澜颔首,收了弓箭,用短刀突围出了破庙,她翻身上马,却见孤君序跃身坐至了他的身后。 “你做何事?” “莫非你不想与我同骑,反而想与陆魁首同骑?”孤君序扬声道,“陆魁首,我的马交给你了,别让它受伤。” 孤君序说完,手臂穿过楚亭澜的腰侧,握住缰绳后一个呼哨便扬长而去。 陆霜渡见状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孤君序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黑衣人,把缰绳还给了楚亭澜,伸手摸过了她的弓箭。 楚亭澜说:“记得还我的箭。” 孤君序轻笑了一声,“到了下个城镇再给你买。”说完,他便毫不怜惜地从楚亭澜腰间的箭囊中取了箭矢来用,多箭齐发,逼退着追上来的黑衣人。 楚亭澜问道:“这陆霜渡是何许人也?为何你要叫他魁首?” 孤君序一边搭箭拉弓,一边说:“蜀山剑阁的剑道魁首,长剑应天长的主人,便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陆霜渡。怎么?又看上人家的俏功夫了?” 楚亭澜分神看了一眼陆霜渡,“蜀山剑阁很厉害吗?” “自然,天下武学集大成之地。” 楚亭澜应了一声,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地方,想着以后若是有机缘能够进入剑阁,得其门内掌教指导,便又得几点神通。 三人疾驰一夜,临近清晨才停在一处小溪旁。 陆霜渡辨认了一番方向,随口道:“前面便是安州了。” 楚亭澜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去溪旁修整,“陆先生,昨夜连累你了。” 陆霜渡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早些年剑阁闻赋长老曾在信中提及自己在京都坊间接触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孩童,让其自行揣摩了沧浪刀谱,想着待诸事了结,带回门中收为弟子,只是信中未提及男女,且闻赋长老当年因故罹难于京都,那孩童便没了下落。 根据时间推算,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也差不多像楚亭澜这般年纪。 “李仇娘子,你的......刀法是跟谁所学?” 14. 沧浪之水 孤君序微微一怔,神情迷茫又复杂地看向了陆霜渡。 楚亭澜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刀是她母后的遗物,但是刀法不是,刀法是李旻教给她的。 “有什么问题吗?”楚亭澜想起李旻不由得眉心一皱,含糊不清地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算是一个故人教给我的吧。” 陆霜渡双眸一亮,语气中带了一丝兴奋,想当初当年闻赋长老的未竟之愿,因缘际会之下竟被他所遇见,他必定要将楚亭澜带回师门,完成闻赋长老的遗愿,以告慰长老在天之灵。 “阿仇姑娘,当时你年纪还小,这么多年过去大抵也已经淡忘,当年教你刀法的人是我们剑阁的闻赋长老。十六年前,他本想将你接回师门,却意外崩逝于京都,现下让你我二人相遇,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楚亭澜面上露出几分凝重,她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刀,她猜着陆霜渡所说的那个孩子大抵是李旻。 十六年前,她才三岁,年纪还小,走路都未必稳当,更不要提遇见一个江湖客,拿刀练剑了。 但是李旻不同,他当时已经六岁,而且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楚亭澜的心绪有些复杂,她修习沧浪刀法不过才一两年的时日,李旻估计也不知晓闻赋长老和沧浪刀法的来历,误打误撞地练了,只是一切都有些凑巧。 但是陆霜渡的邀请却极为诱人,前往蜀山剑阁,便有机会拜师学艺,精进武艺。 楚亭澜思及至此,压了压心中的不宁,开口试探道:“听陆先生的意思是剑阁的武功秘籍并不外传?否则也不会如此笃定。” 陆霜渡颔首,“是的,师门建于蜀山之中,至今已百年之久,功法秘籍数不胜数,出山不入世。每隔三年便会开山讲课,师门中人若想让其心怡弟子接触内门武学,必须带回山中请示天地与掌门,同意后方可收至门下,成为剑阁正式弟子。否则戒律堂追回本门武学,废其全身武艺不说,性命怕是难保。” 楚亭澜不解地看向陆霜渡,“剑阁好生奇怪,既要开山讲课,广授天下,又不能接触内门武学。” 陆霜渡轻笑,“娘子误会了,开山讲课是为天下寒门谋一条生路,乃为传道授业解惑,非传授武艺。开山讲课是剑阁的惯例,不私授武学却是剑阁的教训。” 楚亭澜垂眸,心中对蜀山剑阁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她佯装抱怨道:“怪不得,那时候我还小,字都字都认不全,当年那人只是教我识字,让我自己看刀谱上的内容,却不肯让我喊他师傅,也不与我对招,原来是师门的规矩。” 陆霜渡闻言面上的笑意更深,因为楚亭澜的抱怨,让他觉得面前的姑娘更为生动活泼,之前超出她年龄的深沉与果决,怕是这几年变故颇多,不得已而为之。 陆霜渡见楚亭澜搅着手指沉迷于往事,想起闻赋长老一生恪守门规、雷厉风行,收徒收得如此迂回,却又用心良苦,即便是疼爱有加也没有背叛师门。 而面前这个姑娘,从小被丢了一本刀谱自己摸索,没人过招,没人讲解,却能将沧浪刀练到昨夜那种程度,看来确实是资质不凡。 陆霜渡又想起昨夜紧追不舍的杀手,心中对楚亭澜多了几分怜爱,想着若是能早日寻到她,怕是不用再吃这么多的苦。 “李仇娘子,你可愿意随我回师门,继续修习?” 楚亭澜抬眸看向陆霜渡,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愿意的,但是我还有事情未完成,一时半刻怕是无法随陆先生回师门。” 陆霜渡轻轻一笑,面容和煦,如春水破冰,“这个无妨,师妹这些年想必受了不少难,何时回师门都可,往后师门便是你的家。” 楚亭澜怔忡,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双眸,总觉得自己是个盗贼,窃取了原本属于李旻的东西,转念一想便当做了他的一点偿还,既然李旻当初能攀着她往上爬,她自然也能借着李旻去够蜀山剑阁。 “谢过师兄。” 孤君序看了楚亭澜一眼,随即释然地一笑,“那位师兄,先赶紧进城吧,你师妹的伤怕是要撑不住了。” 陆霜渡看向楚亭澜没有血色的脸颊,立刻道:“怪我,我们先进城吧,闲谈放到日后,来日方长。” 孤君序俯身将楚亭澜拉上了马,率先带着她向安州的方向而去。 “师兄师妹的,叫得好不亲热。”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的耳廓还带着说谎过后的红晕,他覆上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你识字读书当真是一个江湖人所教?我怎么没看出来,原来小阿仇还是个骗子。” 楚亭澜偏头躲开孤君序,语气不善地问道:“如何?你要揭发我?” “别动。”孤君序说,“我一夜未睡,又奔波了这么久,实在是吃不消了。小阿仇你行行好,让我靠在你肩上睡一会,待我睡醒便什么都忘了。” 孤君序不等楚亭澜拒绝,直接把缰绳塞进了她的手中,偏头靠到了她的肩背上。 孤君序心中也明白,楚亭澜不会拒绝这种小要求的,毕竟用这点小事换自己闭嘴是很划算的。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策马顺着官道向安州走去。 孤君序很快便靠着楚亭澜睡了过去,身体越发地沉重,实打实地靠在了楚亭澜的身上,呼吸绵长,顺着她的脖颈往衣领里滑。 楚亭澜有些不适往旁边躲,却换来了孤君序不满。 孤君序揽在楚亭澜腰上的手动了几下,似是安抚,他睡意浓厚地说:“再睡会。” 楚亭澜没法,只得又靠了回去。 “快些快些,打扫得快一些。” 楚亭澜牵着马走进安州城,多看了几眼长街上正四处打扫的官差和铺面老板。 孤君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跟在楚亭澜的身后,“这里可真热闹啊。” 论起热闹,安州城确实更胜蓝田县,甚至城池面积便有十多个蓝田县,而且安州为中州,人口三万多户,晨鼓一响,长街之上摩肩接踵。 “快点啊,早些时日便叫你们把门前的铺面规划整洁,怎么今日才开始,不知晓李巡抚今日午时便到吗?” 刺史许恪守带着别驾刘锦四处审查着,企图给京都来的巡抚留一个好印象。 许恪守火急火燎地踹了慢吞吞的伙计一脚,“快点啊,没吃饭啊,你们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刘锦接过随从递来的册子,“许刺史,这是从教坊借调来的舞姬和歌姬,请您过目。” 许恪守心情不佳地摆了摆手,“不用看了,你做事我放心,只要她们将巡抚伺候好了,到时候赏银必不会少。” 刘锦将册子还给了随从,谄笑道:“刺史,不知这巡抚喜欢何物?我们可以投其所好,这样以来,等到他在报给监国的折子上也能手下留情啊。” 许恪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早些年李巡抚随着监国镇守北境边疆,做得都是一些行军打仗的事情,我还真没打听出来他喜爱何物,但是男人嘛,送女人总错不了的,而且巡抚尚未娶妻,更错不了。” 楚亭澜牵着马站在路边的小摊前,仔细地听着许恪守和刘锦的对话,心中猜测着这位即将到来巡抚究竟是李曜还是李旻。 孤君序见楚亭澜长久地盯着一只玉簪出神,他拢着袖子拿了起来,在楚亭澜的发髻上比划了一番,觉得好看便付了钱,“确实很适合你。” 楚亭澜回神,她先是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又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的玉簪,十分不赞成地说:“不要乱花钱,你还没有还我的箭。” 孤君序不以为意地说:“你看我像是缺钱的模样吗?这两样都买得起。” 楚亭澜还是觉得不妥,她摇了摇头,作势便要将发簪取下,却被孤君序按了下来。 “别摘下来啊,很适合你,戴着吧。玉也不是好玉,只是样式不错。”孤君序凑近问道,“还是说,你看不上它?” 楚亭澜抬手推开孤君序,抬眸看了一眼摊主,见是个年轻女子,此时正笑盈盈地回看着她,便开口询问道:“请问这位娘子可知晓今日来得大人是谁?” 摊主笑着说:“哎呦,我哪里知晓那么多,只知晓刺史为了这件事情已经忙前忙后了四五日了,应当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吧。” 楚亭澜心中多了几分凝重,面上依旧笑着点了点头。 陆霜渡牵着马走了过来,“师妹,前方便有一处客栈,我们暂时在那落脚吧。一直骑孤郎君的马,我心中过意不去,所以趁着这段时间我去马市看一看。” 孤君序说:“早些时候便想问你了,你从蜀山是一路走过来的吗?” 陆霜渡如实道:“我已经习惯了,只是你与师妹共乘一骑,不妥。” 孤君序闻言眉毛一挑,随即笑着说:“你买马到底是骑了我的马有愧,还是我与你师妹同乘不妥?” 陆霜渡始终对孤君序保持着不信任,声音冷淡地说:“都有,不过还是师妹重要,毕竟你心思不正。” “虽说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但我也没怎么样你师妹吧,我可是守规矩得很。”孤君序的眼神变得有些暧昧不明,“还是说有人见师妹貌美年轻,动了些心思,但是又不好意思承认,便按在了别人身上。” 陆霜渡面无表情地说:“教主莫要推己及人,掩盖是非。” 楚亭澜牵着马快步离开摊位,无视了两个人的斗嘴,朝着陆霜渡所说的客栈走去,想着过会去人多地方打探一下消息,总要知晓今日来得到底是何人。 三人在长霞客栈暂时落脚,陆霜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独自去了马市,楚亭澜和孤君序在一楼的大堂中吃着牛肉面。 孤君序动筷子之前,先将碗中的几片牛肉夹给了楚亭澜,“你多吃一些,一会我去铁铺给你买捆箭,顺便再给你捎几身棉衣回来。吃完之后,你先回房间休息,记得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若是费力的话,可以等我回来。” 楚亭澜说:“不用了,我一会出去找间药铺。” 孤君序执筷子的手一顿,“也好,你注意安全。” 楚亭澜应了一声,突然开口问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能不作数。” 孤君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当真想去蜀山学武?” 楚亭澜沉思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 “习武大抵都是从幼时开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孤君序顿了顿,“你莫要觉得我在打击你,但是你确实已经过了习武的好年纪,而且你是女子,追求更高更精的武学是为何?” 楚亭澜双眸一垂,她看着碗中浮起的片片油花,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家国,她也知晓自己已过了习武的年纪,但是不习武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提往后,又怎敢自轻自贱,开口放弃。 “我是女子不假,那是因为我生成了女儿身,首先我是一个人,才是一个女子。” 孤君序一愣,他抬眸看向楚亭澜,那是一副从温柔黄金乡里泡出来得铮铮硬骨,宁折不屈,他常听人提起长宁公主,不仅仅是她的容貌,更多是平易近人的性子,连魏长清都经常说楚亭澜没有被娇惯出坏脾气。 所以,孤君序觉得自己直到今日才认识楚亭澜,从前一直都认为她是一团好欺负的软兔子。 孤君序无奈地一笑,“会很苦的。” 楚亭澜说:“再苦我也会走下去。” 楚亭澜不怕苦,她若是退缩便无人能为那些人讨回公道,她父皇母后的尸骨还挂在朱雀门前三年不曾取下。 她又岂敢忘却过去而苟活。 二人没再就习武的问题继续深谈,自顾自地吃净了碗中的牛肉面。 楚亭澜率先放下了碗筷,“我吃好了,先去药铺了,晚些时候见。” “好,注意安全。” 楚亭澜走出客栈,四下寻找着药铺,安州城内很热闹,她穿梭在大街小巷中,顺便在货郎那里看了几眼竹蜻蜓。 “娘子喜欢?要买一个吗?竹蜻蜓两文钱。” 楚亭澜摸了一下自己的钱袋,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开,很快她的目光便被一处屋檐下挂着一串香囊的药铺所吸引。 “看病还是抓药?” 楚亭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香囊上的绳结,这种绳结的编织方法很特殊,她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宫闱深处的花园内,一个穿着石榴红裙子的女孩向她展示自己新创的绳结。 这个绳结特殊,只是楚亭澜没想到还能再看见。 “看病......” 楚亭澜闻声朝着药铺内发话的大夫看去,接着她周身一怔,神情逐渐转为惊讶。 “阿妤?” 楚妤此时正站在药铺的柜台之后透过窗户与楚亭澜对视,手中拢着未捆好的药包,看到后者也是惊了一瞬,很快她便收敛了神情,将手中的东西给了一旁的药童。 楚妤先是面色如常地走到药铺门口,四下看了几眼,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几个官差正在对面铺子前催促清扫,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娘子身子可是有哪里不舒爽?先进来吧,我替你探探脉。” 楚亭澜快步走进了药铺中,楚妤搭上她的手,准备引着她往内间走。 “老板呢?” 一个黑皮官差走了进来,腰间挂着长刀,他进门后缓缓地扫视了一眼铺内,目光落在了楚亭澜和楚妤的身上。 楚亭澜见状,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今日巡抚要来,不要在屋檐下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摘了。” 楚妤立刻赔笑着上前,将几两碎银放在了官差的手中,“瞧我,给忙忘了,这就摘,这就摘,这天气这么冷,您去买些酒喝,暖暖身子。” 官差面色有所舒缓,颠了颠手里的碎银,笑着说:“赶紧摘啊,巡抚待不久,明日下午便走,到时候在挂出来。” 楚妤连声应着,将官差送至了铺面门口,又吩咐药童将屋檐下挂着的香囊绳结取了下来,再三确认后才拉着楚亭澜向内走。 两人穿过药柜旁的窄道,步入尽头的一间小屋前,楚妤摸到楚亭澜手上的裂口和薄茧,垂眸留意了一眼。 楚妤推开房门,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那边只有几个零散的客人,见无人注意到这边,随后才同楚亭澜进入小屋内,关门落闩。 “甲叔,看好门。” 外面身形高大的男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楚亭澜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房间内有些昏暗,除了面水盆和供人休息的床榻便再无其他,窗户很窄,透进来的阳光映着房间中飞舞的尘粒。 楚亭澜微微勾唇,面上带了一丝笑意,“阿妤。” 楚妤静静地盯着楚亭澜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楚妤最初以为楚亭澜死在了三年前,自从前些时日听到她逃离京都的消息后,又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再见面,今日再见却恍若梦中,让人难以相信。 楚妤的双手紧了又松,眼眶发热,她有很多话和很多问题想要说,可是现下嗓子打着颤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楚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身面朝墙壁,将自己的情绪慢慢地收拾好,然后兑了热水,打湿了帕子给楚亭澜擦手。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楚妤低着头擦着楚亭澜手上的脏污和血渍,偏头又往肩上蹭掉滑落的泪珠,她看着楚亭澜,又想起三年前那群涌入府中不顾一切、烧杀掠夺的黑甲军。 她的父亲梁王楚钦拼死力战才为她撕开了一条生路,让楚甲他们护送她离开京都,她那个时候小,只知道哭,累便在楚甲他们的背上睡觉,一路跑到安州才停下来。 楚亭澜伸手抱住了楚妤,轻拍着她的肩背,心中一片酸涩,“阿妤,是我。” 楚妤靠在楚亭澜的怀中,双手揽着她的腰,就像是小时候那般。 “阿澜,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这些年楚妤得到的各种消息便是死 得死、烹得烹,楚氏一族几乎是死了个干净。 她心中的雨三年未停,恨与怒比寒冬腊月的冷还烈。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前些时日,楚妤听闻楚亭澜从京都逃离,并一直期盼着她能来找自己,又不希望她来找自己。 楚妤咬牙推开了楚亭澜,神情凝重地说:“你不该这个时候来安州的,李旻今日也会来安州,你会被他发现的。” 楚亭澜听到来安州的巡抚是李旻,整个人立刻紧绷了起来,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的大雨,被囚的几百个日夜,以及现下还要忍着被东西勾着的疼痛感,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 楚亭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任凭楚妤拉着她坐在床榻上,“我不怕,你既然知晓李旻今日要来,你为何还在此地?” 楚妤垂眸往楚亭澜的手上抹着药膏,语气平淡地说:“因为我要杀他,我要杀掉所有李狗,为我父母兄弟报仇,今夜只要他李旻来,必死无疑。” 楚亭澜静静地看着楚妤,揣摩着后者的计划,她觉得今夜确实是一个机会,是一个能解她三年怨恨的机会。 楚亭澜见楚妤正用玉锉磨替自己打理着手上的薄茧,便开口问道:“你有计划吗?今夜防守必定严苛,杀了李旻以后,你准备如何全身而退?” 楚妤低头修着楚亭澜的手,初见时雀跃的心逐渐冷静了下来,她想起楚亭澜被李旻囚禁的三年以及今日突然出现的巧合,心思有些飘忽不定。 “从前属你这双手最好看。” 楚妤随意地扯开了话题,细细地翻着楚亭澜的手。 楚亭澜知晓楚妤的不信任和戒备,如同她一样,但是楚妤比她更早落于安州,刺杀计划也比她的临时起意要周密。 楚亭澜需要楚妤的计划,她要借用这个计划,就必须要让楚妤信任自己。 首先,她要做到得便是要信任楚妤。 楚亭澜思及此处,轻轻地抓住了楚妤的手,“阿妤,你在担心吗?你觉得我与李旻前后脚来得过于巧合,你是……不信我吗?” “抱歉,阿澜。”楚妤低着头不去看楚亭澜,“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这三年我也不是孤身一人,我身前身后还有很多人。这次的刺杀很重要,很多人的心血都在其中,我可以接受失败,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在一开始便退缩……” “可是你还是跟我说了,你要杀他。”楚亭澜看向楚妤的神情又爱又怜,“不怕我与他还有联络,向他透露你的计划吗?” 楚妤闻言抬起头,面前挂着孤注一掷的笑容,“楚亭澜,你会吗?我不信,你若是现下还对李旻抱有一丝情谊,我会直接杀了你。” 楚亭澜轻轻地拍了拍楚妤的手,温声道:“我不会的,他不配了,你放心便好,他在我这里比谁都该死。” “杀他?”楚妤的眉心紧紧地拢了起来,且不说些别的,单凭当年二人的情谊,即便是后续恩断义绝,她都很难想象楚亭澜会气定神闲地说出杀他二字。 这种无爱、无恨,没有沁着血、含着泪的语气。 太平淡了。 楚妤很想问问楚亭澜,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楚亭澜见状,语气平淡地说:“阿妤,即便是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我从蓝田县来,见到了姑祖母,她出了些意外,我没有救下她,所以你要平平安安的。” 楚妤闻言一脸震惊地看向楚亭澜,“姑祖母,?发生何事了?” 楚亭澜冷下来声音,声音像是引着霜,“县令宋玉为了他的妾室,将姑祖母做成了香油和骨粉。” “三年前宫变之夜,姑祖母似乎是受了惊吓,多少有些神志不清,不知是如何到了蓝田。”楚妤神情凝重地说,“我稳定下来后,便一直派人去接她,她都不曾过来,说自己糊涂了,有时候难以认人,这里的人对她也好,她不想再折腾了。还说宋玉是个大好人,对她不求任何回报,竟没想到也是人面兽心的东西。” “姑祖母年纪大了,太相信宋玉了。” 楚亭澜眸色一沉,心中存疑,毕竟听楚妤这么一说,蓝田县主似乎没有以食邑换安稳的能力,中间大抵还有一些她还不知晓的人和事,宋玉和他的爱妾也并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受了教唆。 “知晓你平安便好,我先走了,不久留,还有朋友等我。” 楚妤看着楚亭澜向外走去,眼神中夹杂着惶恐与担忧。 “阿澜,我们还是朋友吧。” 楚亭澜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回头看了一眼楚妤,“当然,你为何会这么想?” 楚妤说:“因为我害怕,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听起来很短,但是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满街跑了。” 楚亭澜伸手将棉袍的扣子解开几粒,将自己后背的伤口露了出来,“阿妤,你不要怕。你先前得知李旻今日午时到,随即便遇见了我。你大抵也知晓了我这三年的遭遇,但是我确实是逃到安州的,一路躲过了很多的追兵,不是李旻的探子。” 楚妤震惊地看着楚亭澜后背的伤口,原本已经有愈合趋向的伤口,又因外力崩裂,此时血迹地凝固在上面,看起来格外的骇人。 “这是如何伤的?” 楚亭澜感觉楚妤的手指碰了上来,她轻轻地缩了一下肩膀,看着身前大片的文字,将衣裳重新穿好。 “不用了,都是小伤。” 楚亭澜说完便打算开门离开。 “等等。”楚妤忍不住问道,“下一步你有何打算,准备去哪?要报仇吗?还是了此残生?” “自然是报仇,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江南道解决一件事情。” 楚亭澜隐瞒了自己体内的毒,不想让楚妤再添担忧。 楚妤问道:“江南道?是去确认太子的事情吗?” 楚亭澜双眸一眯,眼底泛着寒,她确实曾经听李嫂说起过楚临淮的事情,于是颔首说:“对,当年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被李旻掳走,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如果皇兄还活着,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我总要去探一探真假。” 楚妤冷静了下来,“但是有人说太子是真的。” “谁?” “楚娆。” 楚妤神情凝重地说:“她曾写信给我,但是这几年她在余杭郡深居简出,我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她的人,我觉得那就是个圈套,不能保证那不是李明渊的陷阱,将剩余的楚氏族人吸引到江南道再一网打尽。” 楚亭澜问道:“你不信楚娆,是因为她嫁入了平卢安家?” 楚妤颔首,“这几年我打探到李明渊在京都开设了学宫,让各地节度使送些孩子入宫学习。安家的孩子也在其中,而且这些年安家都没有被牵连。” 楚亭澜眉心一跳,接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总要去确认皇兄是否还活着的。” 楚妤点了点头,“也好,但是你要当心,不要太轻信他人。” 楚妤看着楚亭澜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看着她直挺的身形,心中觉得她长高了,也瘦了,但还是同从前一般好看,衣裳穿得只是普通的棉衣,头上也只有一根挽发的玉簪,鞋子可能有些不合脚,又或者走了更长的路,步伐有些飘忽。 楚妤觉得楚亭澜被李旻囚禁了三年,根据她出逃到今天的日子来算,那三年里李旻待她也算良心,不枉当年楚亭澜将他从雪地里救起。 楚妤心间一颤,想着若是李旻在宴会上看到一名同楚亭澜神似的舞姬,会有何种神情,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或许就是这一瞬间的晃神,就会成为他的致命点。 而且只要楚亭澜不是李旻的探子,她的计划便不会落空,相反她还可以反过来利用楚亭澜来牵制李旻,让自己的计划进行得更顺利。 “阿澜!” 楚妤希望这种善意的利用不会引起楚亭澜的反感,毕竟李狗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楚妤小声喊住了楚亭澜,快步上前,低声问道:“今夜你想同我们一起刺杀李旻吗?” 15. 绮宴濯缨 楚亭澜点头应下,“好,今夜我同你一起去,拿李旻的血祭我们楚氏的太庙。” 楚妤握住了楚亭澜的手,神情郑重地说:“一言为定。” “那我等你的信。” 楚妤说:“阿澜,先等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她拉着楚亭澜的手,带着她向药铺外走去。 “甲叔,我带阿澜去渡口。” “好,注意安全。” 楚亭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楚甲,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甲一身粗布短打,外面裹着棉衣,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看起来格外的憨厚。 安州城内督促整改的官差遍布在大街小巷,楚妤带着楚亭澜穿过其中,直接往城东的渡口赶去。 楚亭澜跟在楚妤的身后,看着渡口中大大小小的船只,以及每一个热切跟楚妤打招呼的船商和渔民,其中不乏一切冬月里还穿着单薄的人。 渡口中看见楚亭澜的百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阿勇手中提着两只草鲤,赤着脚跑到了楚妤的面前,“阿妤姐姐,阿妤姐姐,这是耶耶让我给你的鱼。” 楚妤伸手将阿勇抱了起来,她伸手接过两只跟阿勇差不多大的草鲤,笑着说:“这么大的鱼啊,都给姐姐吗?” 阿勇点了点头,拍着手笑了起来,“是呀是呀。” 芸娘子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讪笑着走了过来,“妤娘子回来了,阿勇,你怎么又让妤娘子抱,快下来。” 楚亭澜看着芸娘子和阿勇的穿着,心中一揪,寒冬腊月里母子二人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御寒的衣物只是一件芦花芯的背心,手脚上生着大大小小的冻疮,一层叠着一层。 楚妤说:“芸娘子,我不是说不用给我送东西吗?阿勇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鲤鱼你们还是拿回去吧,现下天气冷也不是打鱼的好时候。” 芸娘子将阿勇接过来放在了地上,听到楚妤这么说,神情有些窘迫,“这怎么能行啊,当初如果不是你,哪里还有阿勇这个孩子呀,我们哪能像现下这样有吃有喝,不过是两条鲤鱼,家里还有的。” 楚妤无奈地看着芸娘子,“我当时也说过了,救你们不是为了要你们报恩的,你们把鲤鱼拿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说完,她便将手中的草鲤递还给了芸娘子。 芸娘子急忙推脱,“这怎么能行啊,你这让我们良心难安啊。” 楚妤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了身后,“听我的,我今日还有客人,便不陪你们久留了。天气冷,这鲤鱼拿回去给阿勇长身体用,你身子也不好,多吃一些。” 芸娘子这才看到了楚妤身后的楚亭澜,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原来妤娘子有贵客,我们便不打扰了。”说完,她便伸手拉过阿勇,转身离开。 楚妤带着楚亭澜走到了一处木屋前,她伸手推开房门,“这边呢,就是简陋了一些,但是好在安全。若是真出现了什么急事,也好及时撤离,地形比较复杂,很难追踪。” 楚亭澜跟着楚妤走进了屋内,她看了一眼屋外人来人往的码头,“看来你这三年在这里做了不少事情。” 楚妤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桌上,“你先喝点水,关于今夜的事情,我再同你详说。” 楚亭澜看了一眼桌上的热水,并没有伸手去端,“阿妤,你直接说吧。我还有同伴一起,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将他们支开。” “同伴?”楚妤蹙眉,警惕地看着楚亭澜,“可靠吗?” 楚亭澜隐去了其中的种种,只是道:“是我母后安排的江湖人,暂时是可靠的。” 楚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楚亭澜去了里间,她推开墙角的柜子,露出其后的一扇半人高的暗门,“阿澜,你跟我来。”说完,她拉开暗门,率先进入了其中。 楚亭澜紧随其后,并顺手将暗门关好。 楚妤吹亮了火折子,带着楚亭澜来到了一处地下密室中。 密室内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几张空白的牌位,以及长明灯,四周的墙面上贴满了大靖的城池图,以及各种各样的草稿图。 楚妤走上前,用火折子焚了线香,然后在桌前深深地跪拜了下去,“这里是我的父母与兄弟姐妹,这些年我连字都不敢往上刻,闭上双眸都是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甲叔几人最得我父亲信任,一路护送我南下。” 楚亭澜闻言,也上前跪拜那些牌位。 楚妤将线香立于香炉之中,她侧眸看了一眼楚亭澜,出声道:“殿下,你不必跪拜的。” 楚亭澜说:“梁王与梁王妃是我的长辈,理应如此。” 楚妤的眼眶泛红,她伸手将楚亭澜搀扶了起来,“阿澜,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忧我这里是个陷阱,就不怕我今夜让你出卖给李旻吗?便这么毫无防备地跟着我过来了。” 楚亭澜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顺着楚妤的动作起身,她不是没有这样假设过,毕竟楚妤还没有向她说过完整的刺杀计划,她这般毫无防备地跟着楚妤来了渡口,很容易一步踏入陷阱之中。 楚亭澜抬眸看向楚妤,轻声道:“阿妤,你若是真投靠了李狗,怎对得起梁王与梁王妃?若是真的如此,我也会直接杀了你。” 楚妤心中一颤,思绪万千地看着楚亭澜,突然她自嘲地笑出了声。 “三年前我来到这里,便是藏身于此,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一个很好的躲避之处。”楚妤说,“时间长了便发现,安州刺史根本不做人,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仗着这里生计多,与商会勾结,更是变本加厉。” 楚亭澜说:“但是你来了,这里的百姓才能过得比以前轻快。” 楚亭澜听着楚妤提起商会,眸光一绽,便想着借机打听段惊蛰。 楚妤抬眸看向了桌上的无名排位,“有时候我便在想,若当世还有应相这样的贤才便好了,后来我又想,为何我不能成为应相那样的人,替这里的百姓做些事情?” 楚亭澜试探地问道:“于是你便顶替了这里的商会?可认识缚蛟龙段惊蛰?” 楚妤看着楚亭澜探头探脑一副好奇至极的模样,瞬间便想起了幼时在一起玩耍的时光,顿时忍俊不禁,“自然不是顶替了商会,那样太过于冒险,但是也差不多,你也认得段惊蛰?” 楚亭澜颔首,神情凝重地说:“前些时日在路上,我有一个朋友被段惊蛰捉走了,听说他是安州人士,所以才寻过来的。” “据我所知,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回来了。”楚妤说,“你若是遇到了他,怕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安州,那你朋友……不过你放心,段惊蛰性格多变,但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楚亭澜抿了抿双唇,重重地叹了口气。 楚妤见状,想起今夜的计划,伸手覆在了楚亭澜的手上,“你放心,我让人去打探,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好,麻烦你了。” 楚妤心里的愧疚感又少了几分,“我们姐妹之间,没有麻烦不麻烦的。” 楚亭澜想起外面渡口码头的盛景,点了点头说:“再说说今夜的计划吧,这里确实是撤离后的一个好去处,但是无论成功与否,安州或许并不能再待下去了。” 楚妤颔首,楚亭澜所说的事情她都清楚,只是有些舍不得这里的亲朋好友,以及她这三年积攒出来的一切。 “我先同你说一下今夜的注意事项,我已经买通了教坊的人,你我二人今夜便扮做舞姬混入其中。”楚妤话音一顿,“无论刺杀结果如何,保命是最重要的,撤出宴会厅后有甲叔他们接应,即便是中途因某些原因走散,一定要记得来这里,这里比你想象得还要安全。” 楚亭澜察觉到了楚妤的迟疑,追问道:“我们要从这里坐船离开吗?还是强行突围出安州?” 楚妤抿了抿双唇,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要走还是留,如果能留的话,她想尽力留下。 楚妤神情有些犹豫,“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就从渡口撤离。这件事不论成与不成都能将安州那狗官拉下马,不是吗?护卫不当这件事情,足够他掉脑袋了。” “再者教坊的人可信吗?安全吗?” 楚妤抬眸看向楚亭澜,一瞬之间觉得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有些陌生,几乎能将所有的可能与退路都考虑周全,有些不太像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教坊的人图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暴露我们的。而且我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即便是查到商会来也是没关系的,毕竟他们也不算什么好人。”楚妤说,“即便是刺杀李旻失败,除了问罪那狗官,估计不会牵连百姓,他总要护好李明渊好不容易笼络起来的民心。” 楚亭澜略略思索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说:“阿妤,你说了这么多。万一今晚的宴会,李旻不到场,你又该如何?” 楚亭澜了解李旻,他向来不爱凑宴会的热闹,时常能推则推,能避则避,怕便怕楚妤这台戏搭好以后,李旻这个主角不来。 楚妤一愣,看着楚亭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官差说他明日下午便回京,只是一顿饭,他应该不会驳许恪守的面子。” 楚亭澜颔首,“好,我现下需要先回客栈,晚些时候再去药铺与你汇合。” 楚妤看着楚亭澜转身向外走去,突然开口道:“阿澜,你不怕吗?最坏的打算便是我们今夜都会死在宴会上。” 楚亭澜笑了一声,“你都已经有最坏的打算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好,晚些时候我们药铺见,今夜的事情千万要保密。” 楚亭澜走出渡口,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长霞客栈走去,她拐到主街上时发觉这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黑甲军手持兵器进城,将主街上密集的人群分至两侧,留出中央的道路供车驾通过。 楚亭澜的眉心紧紧地拢了起来,她隐在人群之中,同四周的百姓一起看着缓缓而来的车驾。 刺史许恪守忙不迭地走到了车驾前,同刘锦伏地而拜。 “刺史许恪守。” “别驾刘锦。” 二人齐声道:“恭迎李巡抚。” 楚亭澜看着李旻身骑一匹黑马缓缓而来,立刻低下头往人群之中退了几步,她没想到再见李旻居然会是这么一副场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拳。 李旻翻身下马,立刻便有马夫上前帮他牵马,他顺手将马鞭递了李开济,“许恪守、刘别驾起身吧,无需多礼。” 许恪守上前,弯腰半低着头对李旻说:“李巡抚,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请先到府上休息片刻,晚上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刘锦也附和道:“是啊,李巡抚,你需要的东西,许刺史一早便备好了,目前先歇歇脚。” 李旻面无表情地看两人一眼,出声道:“有心了。” 许恪守闻言同刘锦对视一眼,二人立刻向两侧而站,请李旻前往刺史府。 【长霞客栈】 孤君序正在整理自己买来的东西,多给楚亭澜准备了几件换洗的棉袍,还有从铁铺带来的一捆箭矢,以及一些干粮和肉干。 “你回来了,伤口处理过了吗?” 楚亭澜回过神,想起自己后背上的伤口,随口道:“已经处理过了,陆先生回来了吗?” 孤君序将手中的东西规整好,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他伸手倒了一杯热茶给楚亭澜,“还没有,怎么?你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楚亭澜抿了抿双唇,思忖着该如何编织一个让孤君序和陆霜渡提前离开安州的理由,且不说今夜刺杀的结果如何,离开安州之时,她没有办法再另行通知他们二人。 楚亭澜随口扯慌,“段惊蛰没有回安州,消息断了,但是听闻他可能去杭州。” 孤君序挑眉,“杭州?他去杭州做何事?也好,我们本就是要去杭州的。” 楚亭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对孤君序说:“对,你现下便同陆师兄启程去杭州城。” “现下?”孤君序挑眉,满腹疑惑地看向楚亭澜,“你呢,留在这里做何事?等那位来安州的李巡抚?莫非小阿仇余情未了,还想再见见昔日情郎?” 楚亭澜蹙眉,神情不悦地说:“莫要开这种玩笑,我之前的事情不是你开玩笑的谈资,你这般如何对得起魏夫人?她不是你的恩人吗?” 孤君序收回了戏谑的目光,手中的茶杯转了半圈,他仰头缓缓饮尽,“阿仇,你要杀他,所以要支开我们?你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楚亭澜笑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孤君序挑明了她的心思而露怯,“杀他是肯定要杀他的,但不是现下。我在长街见到他了,至少带了一个队的人,我还不想死呢。” “听你这么说,那这个李巡抚还挺怕死的,你们的府兵制一队有五十人吗?”孤君序笑着说,“来得是哪位啊?是李二郎吗?他未去过前锋营,怕死也是应该的。” 楚亭澜为了节约时辰,并不想同孤君序继续纠缠下去,直接问道:“你走不走?” “走。”孤君序神情无奈地说,“你让我先行,有需要我提前去杭州办的事情吗?” 楚亭澜碾了碾手指,“也好,你帮我查个人。” 孤君序反问道:“那个女诸葛吗?” 楚亭澜说:“并非是她,是太子楚临淮,有人说他在江南道,你帮我去杭州先打探一番消息。” 孤君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可以。” “没有打扰到你们二人吧。”陆霜渡抬手敲了敲门扉,“我已经买好马了,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孤君序语气不悦地说:“阿仇让我们现下便走。” “这么急吗?是发生何事了吗?”陆霜渡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师妹,我知晓有些事情不方便问,但是你总要说明了你独自留在安州城是要做何事吧,是否有危险?” 楚亭澜说:“没有危险,至于原因我不方便说,陆先生你尽管同孤君序前往杭州,待此处事了,我便会立刻启程,我们在杭州城汇合。” 陆霜渡心中并不赞同楚亭澜独自留在安州城,但见她态度如此强硬便也不好再强求。 “也好,不过师妹你要注意安全。” 孤君序本想着陆霜渡能劝解楚亭澜一番,不曾想三言两语便败下阵来,他忍不住睨了陆霜渡一眼,语气轻贱地说:“陆魁首,平白无故得来的师妹,怎么捧在手心中没多久便丢在地上了,我以为你还会多稀罕几日呢。” 陆霜渡回敬道:“师妹如此决定必定有她的理由,我不好强加阻拦。” 孤君序冷笑一声,“我见你身强体壮、面色红润,说话掷地有声,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若真有些隐疾……所以啊,我们还是快些找到神医吧,有些病可不能拖,拖久了怕是……” 楚亭澜见孤君序越说越离谱,抬眸剜了他一眼。 孤君序顿了一下,还是没停住嘴边的话。 楚亭澜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双唇,“你够了,多说无益,你们收拾一下赶紧上路吧。” 孤君序一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双唇。 陆霜渡见孤君序休了声,转头对楚亭澜说:“师妹,注意安全。” 孤君序神情不振地说:“知晓了,这便走,东西你自己收好。” 陆霜渡对孤君序解释道:“我此番下山寻找神医,是为师门中事,还请孤公子莫要再随意猜测,贬低在下。” “知晓了,知晓了,走吧,别再这里讨 人嫌了。” 孤君序拎起了自己的包袱,起身走到了楚亭澜的面前,“我会将你的马带走,从这里到杭州骑马大抵需要四日,走水路大概需要三日。至于徒步......我没有计算过,所以我只给你五日,第五日黄昏,你若是还没有到杭州城,我便当你死了。” 楚亭澜蹙眉,不清楚孤君序这般话的意思,自己的死与不死似乎同他干系不大,但是孤君序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说完五日的期限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霜渡说:“师妹,你保重,我们杭州见。” 楚亭澜送走了陆霜渡,她抬眸看了一眼天光,随即快步往药铺赶去。 楚妤将楚亭澜拉上了停在药铺后门的马车,然后递给了她一套天青色的舞衣,“先换上衣服,然后我们再去教坊。” 楚亭澜应了一声,拎起舞衣看了一眼,手中的衣服还算中规中矩,领口的地方刚好能遮住她锁骨下方的刺字,她只将外侧的棉袍脱了下来,然后将舞衣穿在了身上。 楚妤换好衣裳后,给自己简单地盘了一个发髻,从马车的置物匣内取出了四枚长发簪,“宴会上查得严,刺杀只能用这个,这上面已经淬了毒,必定会让李旻毙命。” 楚亭澜接过楚妤递来的两枚发簪,抬手别在了自己的发间,她见后者起身准备下车,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阿妤,今夜让我来杀李旻,你来配合我。” 楚妤不解地看向楚亭澜,“为何?” 楚亭澜撩起了水袖,将贴身穿的暗金色衣裳给楚妤看,“这是我的同伴给我的衣裳,可烈火不焚、刀枪不入,我来更安全一些。” 楚妤思忖了片刻,心中的愧疚又少了几分,用楚亭澜做饵吸引李旻确实很危险,但是这件衣裳的出现便将这其中的危险中和了不少。 无论怎么看,楚亭澜都比她更合适。 “好,到时候看我眼神行事。” 二人走下马车,从教坊的后门进入,管事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随即便抬手让二人先去梳化,又备上了精致的珠链面纱。 楚亭澜跟着管事进入了靠近廊庭内的一处房间,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舞衣,桌子摆了一片,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她落座后朝着房间外看了一眼,这里正对教坊后院的位置,开阔且方便出入。 “妤娘子,我们事先可是说好了的,无论成与不成,这件事情可同我们教坊没关系。您要是被问罪,可不要将我们教坊供出来。” 楚妤从铜镜中看了一眼管事,抬手抚了一下面纱,轻声道:“管事放心,世道艰辛,我和妹妹也只是想谋个出路,无论是我和妹妹哪一个被李巡抚看上,都少不了管事的好处,若是没有,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管事微微勾唇,“妤娘子明白便好,梳化好了便跟娘子们一起去刺史府吧。这是舞谱,二位娘子临时记记,莫要出大错才是。” 楚妤颔首,接过舞谱后,拉着楚亭澜起身往教坊的前院走去。 几个乐师正忙碌着将各种乐器放进箱子里装上马车,舞姬们也挨个走向另一驾马车,两人默不作声地排在队伍的后面。 楚亭澜抬手扶了一下发簪,心中盘算着到时该如何接近李旻,直到她进了刺史府才发觉,这里的防守要比她想象中的严格,整个宴会厅几乎被黑甲军所包围。 李旻与许恪守坐在主位之上,下首坐着别驾、长史、司马以及各路幕僚。 许恪守抬手给李旻倒酒,谄笑着说:“李巡抚,这是我们淮南道最有名的淮春枳,香而不醉人,您可要多喝几杯。” 李旻应了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许恪守面上的笑容一僵,收回探出去的身子,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早便听闻这位军营出身的李三郎性子寡淡、拒人千里,他托多方打探也不知其喜好,思来想去还是送些女人为好,总不会出错的,即便是他不好女色,自己也备了几个清秀的小倌,便看他怎么选了。 “我让你准备的药材可都备好了?” “自然自然,李巡抚的安排,下官自然不会怠慢。”许恪守说,“我现下便让人承上来,请巡抚大人过目?” “不急。” 许恪守偷瞄了一眼李旻,只见这人一身玄衣正襟危坐,目光游离地看着下方的高谈阔论,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有些头疼地收回目光,示意刘锦赶紧上歌舞。 刘锦接收到许恪守的暗示,立刻拍了拍手示意席间安静,随即扬声道:“今日教坊新排了舞,名为冷月透,目前并未对外演出过,我们今日也算是沾了李巡抚的光,可以大饱眼福了。” 席间一片恍然大悟之声,轮番对着李旻说了几句客套话。 宴会厅的大门打开,穿着天青色衣裳的舞姬鱼贯而入,楚亭澜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待她走至宴厅中央,其余的舞姬已经用水袖将她与楚妤遮挡了起来。 琵琶弦一响,舞姬们随声而动,鼓点声便是舞步,配合着舞姬衣裳中挂得铃铛,形成一片若水流般的声音,如天边冷月,清清泠泠的。 许恪守一直观察着李旻的神态,见他看到舞姬后面色稍变,心中顿时便觉得离事成不远。 楚亭澜抬手,旋身带动腰间的铃铛,裙带飘舞,随着突然变化的鼓点而加强力道,与楚妤相互配合,如同对镜起舞,在山峨峨,在水汤汤。 许恪守急忙道:“这是我们教坊的双姝,不仅舞姿优美,更是貌若天仙呐,不知巡抚还满意?” 楚亭澜抬眸扫了李旻一眼,施过粉黛的双眸美得惊心动魄,衬得珠链与发饰都黯然失色。 李旻微微勾起了唇角,眼中只有楚亭澜露在外面的那双眸子,他声音冷淡地说:“许刺史,好福气啊,在座的各位,都好福气啊。” 许恪守面上笑意更深,“不敢不敢,只是沾了巡抚的福气。” 李旻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人不堪入耳的话。 楚亭澜看了一眼楚妤,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眼神之后,变换了自己的舞步。 李旻沉下了目光,双眸紧紧地盯着上前来的楚亭澜,虽然她以珠链纱巾遮面,但李旻还是在她进门时第一时间便认了出来,因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样的眼眸看着他。 李旻曾经在那样漂亮的双眸中看到过怜惜、惆怅、爱慕、眷恋、悲痛、仇恨、空洞,现下其中却藏了一把淬了毒的刀刃。 许恪守见面前的舞姬如此大胆,立刻呵斥出声。 李旻抬手阻止了许恪守,抬眸看着在他面前扭腰旋身的楚亭澜。 许恪守见状瞬间了然,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看一眼下首的刘锦,暗暗庆祝着事情的成功。 楚亭澜抬手将水袖甩出,让其落进李旻的掌中,轻柔的水袖像女子的柔荑,被李旻紧紧攥住。 “好大的胆子,在座的所有人真是有福气。” 李旻握着水袖的手施力,直接将楚亭澜拉到了怀中。 楚亭澜并没有反抗,顺势靠了过去,手中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了李旻的胸口中。 李旻连气息都没乱,只是扣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些,他靠在楚亭澜的耳边磨蹭着,启唇抿了一下她的耳尖,轻声说:“他们能看到殿下的一舞,真是做鬼也值。” 楚亭澜借着两人紧贴的身体,将发簪往李旻的胸口处又抵进了几分,双眸紧紧地盯着他。 “那你呢?” 楚亭澜继续抵着发簪末端。 李旻贴着楚亭澜的额角,细细辗转,“我?我早已是殿下的鬼了。” 楚亭澜呼吸瞬间凝滞,一种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心口处传来,让她难以招架。 李旻顺势将楚亭澜推了出去,将毒簪拔出扔到了地上。 16. 孤舟赴晓 许恪守大惊,他倏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看着地上带血的金簪,“这......这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宴会戛然而止,乐师也在弹破了一个音后停了下来。 李旻伸手按了一把胸口的伤,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发黑的血,突然笑了一声。 许恪守看到李旻手中的血,惊慌失措地叫喊了起来,之前他生怕自己一个怠慢和差错便乌纱帽不保,现下看来他觉得项上人头也难说。 “你们还愣着做何事?抓刺客!抓刺客呀!把她们通通抓起来!”许恪守急得手脚难以自控,“李巡抚,李巡抚呀,快坐下,快坐下,大夫呢大夫呢,快叫大夫啊,你们在那里愣着做何事?!” 一时之间府兵、官差、黑甲军全部冲进来宴会厅,整个宴会厅又重新恢复热闹,乐师舞姬,宾客幕僚纷纷惊慌着四散逃离。 几个被李旻安插在宾客中的人,迅速起身将监视中的人杀掉。 楚妤大惊,看着那几个在第一时间被杀死的人,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计划出现了纰漏,她身侧有内鬼,有人出卖了她,以至于她埋伏在宴会上的人全被李旻发现了。 楚亭澜捂着胸口,一时半刻疼得无法起身,这种疼痛她很熟悉,离开小院之后便是这种钻心蚀骨之痛,她立刻默念起枯木春,却发现一点用处都没有,疼痛如同附骨之疽。 楚亭澜缓了口气,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未动的楚妤,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后者快些走。 楚妤看着楚亭澜,又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带血的发簪,大胆猜测着这个人会不会是楚亭澜。 李旻冷声道:“拿下。” 许恪守回过神,立刻将功补过地说:“巡抚,李巡抚,这里太危险了,我先派人将您护送到安全的地方。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反贼捉住,将她们碎尸万段。” 李旻眉心一拢,有些脱力地抬手扶住一旁的桌角,“许刺史,不必了,你若是害怕可躲远一些。” 许恪守大着胆子上前去搀扶李旻,假如自己的乌纱帽注定要丢,怎样也要保住自己的脑袋,他痛心疾首地道:“哎呀,我的李巡抚啊,你现下这样,我怎能放心离开呢?” 李旻伸手推开许恪守,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走的话便在一旁安静待着。” 楚妤抬眸看向李旻,见他面色惨白、身形不稳,便知晓他已经中毒,楚亭澜的刺杀很到位,内鬼应该不是她。看来今夜必须要立刻离开安州,只是离开这里之后,她三年来所经营的信息网便会裹挟着内鬼毁于一旦。 这个内鬼也会随着她的离开而无法查明。 楚妤飞快上前扶起楚亭澜,低声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楚亭澜咬牙道:“你过来做何事,快走,别管我。” “别说傻话。”楚妤搀扶着楚亭澜向外走去,“我们一起来的便一起走!” 楚妤说完便拔下头上的发簪,猛地刺入一个扑上来的黑甲军体内,鲜血喷出来,溅在了两人的舞衣上。 楚亭澜看着楚妤如此执着,勉力一笑,“好,我们一起出去。” 李开济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药瓶来递给李旻,“郎君,你感觉如何?” 李旻面不改色地取出药丸,用杯中的残酒服下。 三个黑衣人破窗而入,迅速地聚拢在楚亭澜和楚妤身侧,反手将刀剑递给二人。 楚亭澜将手中的金簪刺入黑甲军的胸口,粘稠的鲜血流了一手,她想要向外拔,金簪却卡在其中,无奈之下只能放弃,抬脚踢开黑甲军,反手接过楚妤递来的刀。 楚妤将楚亭澜护在身侧,随口道:“目前搞成这样,当初可是你说不怕的。” “嗯,不怕的。” 五个人一同往外冲,刀光剑影之下打得黑甲军连连败退。 大夫被人簇拥着从后门进了宴会厅,看着杂乱无章的厅堂和泼了一地的鲜血,顿时吓得两股战战,面色发白。 许恪守用力推了大夫一把,“你发什么呆啊,快点给李巡抚治伤。” 大夫慌忙点了点头,放下自己的药箱后,颤着手去探李旻的脉像。 李旻收回自己的手,“无事,暂时死不了,帮我处理一下伤口便可。”说完,他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扔给了李开济,将里衣的袍领解开,露出伤口的位置。 大夫拿着纱布上前查看,“巡抚,这凶器上有毒,索性没有伤及心脉,只是余毒要慢慢往外拔。” “无妨,我已经服了药。”李旻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开济,你来。” 李开济闻言立刻上前,手脚迅速地给李旻上药包扎。 李旻起身扣上衣扣,取过一旁的长剑,穿过一地狼藉的宴会厅向外走去。 大夫颤巍巍地追了几步,不住地挥着手,“要静养呐,切勿剧烈……” 李开济上前拦下大夫,将几两碎银子放在大夫掌中,“这是诊金。” 楚亭澜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出来的李旻,转头对楚妤说:“别恋战,先离开这里再说。” 黑甲军和府兵越围越多,几乎是黑压压一片。 “郡主,你们先撤,这里交给我们。”说完,楚甲挥刀劈开楚妤面前的黑甲军,高举着长刀冲向了李旻。 “甲叔?回来!” 楚妤转身,神情震惊地看着折返回去的楚甲,整个人呆站着,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的夜晚。 楚妤不希望看到这样一幕。 三年前,她被楚甲拽着出府,无能为力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三年后亦是如此。 楚妤以为安州三年,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但今夜种种都昭示着,同样的事情,无论过了多久,她都束手无策,救不了任何人。 “李旻!我要你的命!!!” 李旻抬剑削下了楚甲半个脑袋,随即便看到楚妤朝着他扑了过来,他立刻回击,不紧不慢地抬手挡住了楚妤的剑。 “郡主,苟活一生不好吗?何必再搭上他们的性命?大势已去,认命吧。” 楚妤死死地盯着李旻双眸,满腔的怒火全部灌注于手中的长剑上,“我楚妤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大靖太祖皇帝逐鹿中原,连灭四国,北抵突厥,南压倭寇,开疆扩土,我们楚氏族人有血性在身,况且仇人未死,我又岂能苟活?!” 李旻说:“好,我便送你下去见楚氏的列祖列宗。” 楚庚和楚午见楚妤在李旻的手下陷入劣势,立刻上前帮忙。 “郡主!”楚午上前抵住李旻的长剑,“现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快走!” 楚妤后退几步,楚庚抬手将她搀扶住,却她反手推开,想要继续冲上前同李旻拼命,却被死死地拉住。 李旻格开楚午的刀,反手将长剑刺入他的体内,随即推开他的身体,向前走去,那神情仿佛像是拂去了一粒袖口的灰尘,而不是刚刚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楚午胸口的剧痛,上前抱住了李旻的腿,声音浸着血沫,“今日......有我在,便不会让你伤害到郡主。” 楚妤看着楚午死在李旻的剑下,悲愤交加,她挣扎着吼叫了起来,“李旻!” “郡主!”楚庚看着昔日同伴成为李旻的剑下魂,悲痛欲绝,他忍下心中的愤怒,伸手拉住楚妤,“您父亲梁王殿下让我等誓死相护,您今日若是有何等三长两短,你让他们二人下去如何面对梁王殿下!郡主!!!” 楚妤软了身子,苦笑了一声,“郡主……我是什么郡主,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不如去跟李旻拼个死活。” 楚亭澜上前杀掉靠近楚妤的黑甲军,她看着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的李旻,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阿妤,振作些,他们说得对,留得青山在,我们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今日是他李旻命不该绝,但我们不能将命搭在这里。” 李旻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楚妤面前的楚亭澜,毫不留情地抬手挥剑。 楚亭澜出刀迎上。 李旻垂眸看着楚亭澜,出声问道:“殿下,你要阻我?” 楚亭澜问道:“你要放我们走吗?” 李旻双眉一压,面露凶光,“可她要杀我。” “杀你的人是我。” 楚亭澜说完便不再同李旻废话,专心拆解起他的招式,并将手中的沧浪刀发挥到了极致。 “殿下,您不是我的对手。” 李旻并不主动进攻,只是在楚亭澜两招的间隙中迎一击。 “殿下。” 李旻收了剑,一把扣住楚亭澜的手腕。 楚亭澜抬眸看向李旻,左手握拳出招,直逼后者身前的伤口。 李旻不躲只是迎了上去,“殿下力气见长。”说完,他呛出一口血,顺着他的下颌滴在了楚亭澜的手上。 李旻垂眸看去,抬手将楚亭澜手上的血抹去。 楚亭澜神情流露出一丝厌恶,下意识便想着将李旻推开。 李旻抬手将楚亭澜拉向自己。 “殿下,回来,我等你。” 楚亭澜借机反转手腕,将刀刃朝向李旻的脖颈。 “李旻,你在看不起我。” 李旻迅速抽身躲开。 “我说了,杀你的是我。” 楚亭澜并不恋战,一直再往刺史府的正门退去,李旻说得很对,更何况她还有体力的弊端,根本无法长时间的消耗,她之所以能在李旻手下撑这么久,完全是因为后者顾及她身上的枯木春。 而且李旻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根本不会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中的。 一辆疾驰的马车从长街的尽头而来,楚妤抬脚踹开一个府兵,顾不得溅到眼中的鲜血,她抬眸看了一眼,立刻道:“阿澜!” 楚亭澜回头看了一眼楚妤,不再同李旻纠缠,而是转身向外跑去,她看着呼啸而来的马车,心中只是犹豫了一瞬,随即提气往上跃。 楚妤一把拉住楚亭澜,看了一眼紧追而来的黑甲军,对驾车的楚乙说:“去渡口,我们今夜从那里走水路离开,安州待不下去了。” “郡主,坐稳了。” 楚亭澜钻进马车内,一刻也不停地将自己的衣裳换了下来,拿着自己的弓箭走了出去,她看了自己腰间满当当的箭囊,庆幸孤君序补充得及时,才不至于让她无物可用。 许恪守步伐虚软地跟了出来,劝慰道:“李巡抚,您快快休息吧,我立刻派人去追那些刺客。” “不必劳烦许刺史了,今夜之事算我连累许刺史了。”说完,李旻冷眼睨了许恪守一眼,抬手接过李开济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 许恪守见李旻这么说,顿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抬手擦着脸上的冷汗,无措地回道:“啊......这,李巡抚这是说得什么话,折煞小官了呀。” 李旻收紧缰绳,垂眸看了一眼李开济,示意他留下来处理残局,随即便驾马追了上去。 “巡抚!巡抚!李巡抚呐!”许恪守心急如焚地说,“怎可让李巡抚独自去追刺客,快快给我背马!” 李开济闻言,挥手让人给许恪守备了匹马。 许恪守在众人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爬到了马背上,“李巡抚,等等我。” 【渡口】 芸娘子坐在码头上,手中正在收丈夫递过来的网,她仔细看着网上的破洞,笑着说:“今夜还得再补补。” 武天清点着船上的鱼货,“晚上看不见,明儿再补吧。还剩几条小鱼,也卖不上好价钱了,回去给你和阿勇炖汤喝。” 芸娘子说:“明儿补便耽误事了,没事,今儿月明,很快便补上了。” 武天憨憨地应了一声,“那我去借点灯油,不能让我娘子坏了眼睛。” 夫妻二人很快便被一阵骚乱所打断,包括正在收网的渔民。 楚妤带着一身血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气喘吁吁地看着渡口的渔民,随即伸手将楚亭澜搀扶了下来,她扫视了一圈看过来的百姓,随即对楚亭澜几人说:“我们先上船,今夜便离开安州城。” 楚妤没有过多的跟渡口的百姓解释,周围的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热切地跟她打招呼,只是呆呆地看着楚妤几人快步经过。 芸娘子看着楚妤几人急匆匆地走过,又看着一群举着火把从远处而来的官兵,她从来没有在夜间见过如此明亮的渡口,而为首之人端坐在马上,一身玄衣,眉眼间蒙着一层冰,火光映在他衣裳的暗纹上,好似一条腾飞而起的火龙。 楚庚先上船,然后将楚亭澜和楚妤接了上去,把事先准备好的毯子盖在了两人的身上,他看了一眼已经到达渡口的追兵,迅速砍断了绳索。 “这样不行,他们咬得太紧,我们太容易暴露。” 楚丁的话音刚落,却发现四周的渔民自发地将停靠好的船重新推进了河中,向他们靠近,顺着他们逃离的路线划去。 楚妤见状高声道:“你们快回去,这样很危险。” 武天划着桨,“阿妤娘子之前救过我们,我们无以为报,只是护送阿妤娘子一程而已。” “是啊是啊,上次我爹没钱治病,还是阿妤娘子帮忙抓得药,一分钱没要。” “阿妤娘子,你为我们做过这么多事情,也让我们替你做些事情吧。” “起风了,刚好是顺风。阿妤娘子,你看老天爷都在帮你。” 许恪守迅速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看着江面上大大小小的渔船,立刻道:“你们还愣着做何事?放箭!快放箭!放火箭!” 府兵低声道:“刺史,这里还有这么多普通百姓呢。” 许恪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李旻,立刻道:“一些贱民而已,死便死了,但是刺客不能放过。” “贱民?”李旻冷笑了一声,“许刺史还是消停会吧,于国而言百姓便是百姓,何来贵贱一说?这些人是贱民,在许刺史的眼中哪些是贵民?得百姓者得天下,许刺史为朝廷命官,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你今日随意屠杀这些百姓,打算将监国置于何处?” 许恪守缩了缩脖颈,不曾想李旻居然是存得这种心思,他看着船只越来越远,有些不甘地说:“难道我们便这么把刺客放走了?” “一时半刻也跑不远,沿岸搜就是了,寒冬腊月,他们也没有那个胆量下水。”李旻说,“派人去搜,回去还有要事,不多耽误。” 许恪守一愣,知晓李旻这是准备追究他办事不利之责,心中忍不住盘算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李旻带来的黑甲军,那些刺客武功了得,这些黑甲军在宴席折损了不少,现下寥寥无几,而且李旻又身受重伤,若是那些刺客现下逃走只是障眼法,准备杀个回马枪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样一来,只要李旻一死,便能来个死 无对证,今夜之事全都能推到刺客的身上。 此局堪称绝妙,天衣无缝,若是能成,他许恪守不仅项上人头能保,位置也能坐得安稳。 许恪守想着只要抓住刺客,李旻活着死了都无所谓,他总能向朝廷交代,怕就怕像现下这般,手上没有刺客,身边还站了个李旻。 许恪守想着总得在这件事情中把自己摘干净,即便是没有刺客,他也不能全揽这个责。 “李巡抚说得对,我们还是快些回府吧,天气严寒,您身体要紧。”许恪守笑着说,“至于那些刺客,您放心,我一定多派人手搜查,将他们捉回来碎尸万段,以解大人心头之恨!” 李旻闻言只是一眼面前漆黑的水面,随即便上马折返回刺史府。 楚妤的船顺着风和水,伴着船桨划动的声音逐渐离开了安州。 “承蒙大家厚爱,今夜之事很有可能给各位带来麻烦,救命之恩无以言表,楚妤感激不尽。” 楚妤说完便跪在了船板上,给随着她的渡口百姓行叩拜礼。 “阿妤娘子,你这是做何事?” “你为我们做得事情,我们要给你磕一百个头都不止啊。” “要不是你,我们这么多人早死在漕运商会的手里了。” 楚妤蹙眉,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离开安州的,毕竟没了她在安州,这些人便会成为州府和漕运商会之间磨损的养料。 段惊蛰是个好人,但是却在州府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天色不早了,便送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我们就此别过。” 渡口的百姓闻言,同楚妤一一告以后便划着船回安州。 楚妤裹着身上的毯子,回到船舱后坐到了楚亭澜的身侧。 楚亭澜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徐徐图之。” “计划遭人泄露了,我安排在宴会上的人,在刺杀的第一时间便被李旻的人杀了。” 楚妤走到船头的位置,低头用冰冷刺骨的江水清洗着脸上的血迹,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并率先排除了楚亭澜的嫌疑。 因为她并没有告知楚亭澜全部计划,比如那些安插在宴会上的人,即便如此,楚亭澜还是同意前往冒险。 所以现下楚亭澜在她那里是完全可信的。 楚亭澜垂眸思忖了片刻,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楚妤神情一愣,缓缓地陷入了迷茫,她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江水,片刻后才摇着头说:“我不知晓,安州城的动静这么大,先找地方避避风头吧。” 楚亭澜从棉袍的衣袋中摸出地契递给了楚妤,“你们去岭南吧,过段时日我们在岭南汇合,你先帮我去探探路,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应该安全。” “皇后娘娘?” 楚妤神情惊讶地接过楚亭澜递过来的东西,就着火折子随意地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 楚亭澜笑着说:“江上风大,你当心些,别给我烧了。” 楚妤闻言熄灭了火折子,将东西仔细地收了起来,“这些都是良田和铺面,岭南贫苦,且多山岭障地,也难为皇后娘娘给你留下了这么多的东西了。” “算是她留给我的后路吧,毕竟她希望我没有仇恨的活下去。”楚亭澜说,“但是我做不到,我逃离李旻的囚禁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挂在朱雀门上的父母,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又怎能随她的愿,一辈子无愁无恨呢。” 楚妤问道:“你想怎么做?” 楚亭澜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和方向,但是她现下还没法同楚妤直言,因为在这之前她要弄清楚体内的东西,弄清楚她还能活多久。 楚妤见楚亭澜长久地没有答复,便也不着急逼问她,索性换了个话题,“你身上还有不适的地方吗?刚才在宴席上,我见你似乎很难受的样子,方便跟我说说原因吗?” 楚亭澜回神,她偏头看着楚妤,轻轻地摇了摇头,“无事,你刚刚说计划遭人泄露,意思是有内鬼吗?” 楚妤面色凝重地说:“但是知晓计划的人都是我的亲信,除了接应的甲叔几人,便是安插在宴会上的人,但是他们已经死了,内鬼一事便无从查起了。” 楚亭澜说:“不排除李旻杀人灭口的可能,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比如是谁将李旻要来安州的消息告诉你的?” 楚妤轻轻地倒吸着气,今夜发生的事情与过多的思虑让她头昏脑胀,忍不住抬手按揉着自己的额角,“可太多人了,第一人不过是一个来往于京都和安州的药商,我觉得不太可能,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现下离开了安州,我的暗哨便全断了,想要查内鬼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楚亭澜应了一声,“这件事情你留意一下便可,我也不是怀疑你身边的人,只是蓝田县一事让我不得不多留个心思。你说姑祖母受了惊吓变得昏沉不清醒,还跟你说县令宋玉是个好人。但是我所了解到的,恰恰跟你相反,宋玉之所以会庇护姑祖母,是因为她用了食邑做了交易。” 楚妤立刻否定道:“不可能,我见过姑祖母许多次,她已然不是那种能为自己谋后路的人,而且姑祖父离世之后,她便不问世事、深居简出,再加之受了惊吓,怎会想得出用食邑换庇护这样的事情?若是她能想到这一点,早来安州与我长住了。”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看向楚妤,并没有解答她的问题。 楚妤后知后觉地说:“你觉得当初姑祖母跟我一样,被人护送南下,而这个护送她的人将她带到了蓝田县,与宋玉做了交易?甚至这个人也是我暗哨里的人,至少将李旻的消息带给我过。” 楚亭澜问道:“姑祖母既然愿意同他离开,且安心居住于蓝田县,这个人必定是她信任之人。既然是姑祖母信任之人,此人必定跟我们楚氏脱不了干系,那此人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单纯仇恨我们,要替李明渊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楚妤心乱如麻,她想不出这么一个在她身侧潜伏许久且心怀不轨之人,现下她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不禁神情烦躁,“为名为利为权,总有一个为的。” 楚庚突然开口道:“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许是亲信一类吧,收了李明渊的好处。” 楚亭澜回眸看了一眼在船尾摇桨的男人,随即又收回了目光,“前面找个地方靠岸吧,我要下船去杭州,你们继续南下,注意安全。” 楚妤神情担忧地问道:“去找你那个同伴吗?” 楚亭澜想起了孤君序,轻轻地点了点头,“对,我总不能失信于人。” 楚妤将楚亭澜送上了岸,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会到岭南的对吗?” 楚亭澜应了一声,“我会的。” “好,只要你去,我便去岭南等你。” 楚妤看着楚亭澜转身走入黑夜之中,天将破晓,旭日像是从银瓶中摔出的甘露,浸染着如墨一般的夜空,云丝染上霞光。 楚妤沐浴在晨曦之中,连发丝都透着亮,她看着楚亭澜的背影,觉得她变得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仔细瞧起来,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郡主,那真的是长宁公主吗?”楚卯问道,“我们真的要顺她的意去岭南吗?那处不会有埋伏吧。” 楚妤说:“除了她,还能是谁呢?走,我们去岭南。” 17. 梅香如故 【刺史府】 许恪守见李旻准备下马,立刻上前将双手高举,预备接过后者手中的马鞭,并殷切地开口道:“李巡抚,偏厅已经备上了热茶水,您先过去休息吧,我立刻让人把准备的东西送去。刺客出自教坊,我已经将管事得喊来了,您看要不要亲自审问?” 李开济脚步一顿,他抬眸看了一眼许恪守,悬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 李旻垂眸看了许恪守一眼,随即翻身下马,眼中露出一丝冷笑,“劳烦许刺史,有心了,喊着教坊管事一起去偏厅吧。” 李开济立刻跟在李旻身后,随着他向偏厅走去,“郎君,身子可还利索?药还需要再服。” “无妨。” 李旻接过李开济手中的瓷瓶,抬手推开偏厅的门,紧接着便看到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这是何意?” 偏厅里的刘锦见到李旻先是抬手行礼,随后才说:“李巡抚,这便是教坊的王管事。” 李旻抬手扇了扇面前的血腥味,“屈打成招?” 李开济率先走进了偏厅中,将所有的窗户都开了一道缝隙,散着其中的血腥味,又不让冷气卷进来。 刘锦见状俯身问道:“说说吧?昨夜的两个女刺客是怎么回事?王管事,你也是安州的老人了,难不成也起了二心?” “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王管事被打得鼻青脸肿,唇角破了口,每说一句话都往下流着血,他疯狂地摆着手,“她们得知京都要来个贵人,想要给自己搏条出路的,若是能被贵人看上,哪怕成不了妾室,也能锦衣玉食地过上一辈子。她们给了我很多钱,我都给你们了,我一分没留下啊,饶了我吧。” 李旻待偏厅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进门坐到了主位上。 王管事看到李旻,膝行几步上前,“这位大老爷,这件事情真得跟我没有关系,她给得银子实在是太多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几岁的孩子,只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啊。” 李旻扬了扬手,“把人放了。” 刘锦面露难色,“这......巡抚不再审审了吗?万一这管事便是主谋呢?” 李旻按了按眉心,含了颗药丸在口中,“你们将人打成这样,审出有用的东西了?” 刘锦垂着眸,细细地揣摩了一番李旻的态度,似乎不想再追究昨夜刺杀的事情,他立刻附和道:“是下官思虑不周了,此事重大,本想早些给巡抚一个交代,不曾想弄巧成拙,幸得巡抚提点。王管事还不赶紧谢巡抚不杀之恩?” 李旻听着刘锦的话,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人倒是比许恪守识趣。 王管事连忙叩首,“多谢巡抚饶命,多谢巡抚饶命。” 李旻摆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 “李巡抚,您好好休息,下官便不打扰了。”说完,刘锦便招呼人将王管事带了下去,面色沉静地走出了偏厅。 恰逢许恪守带着人过来,他见刘锦神情有异,便拉着他走至了一旁的偏僻处,“如何?” “这人软硬不吃,刺史还是小心为妙。”刘锦打量着许恪守发白的脸色,轻声说。“这件事情本可以点到为止,打杀了一个管事便能过去,他居然把人给放了,搞不好要追我们的责啊。” “我去会会他。” 许恪守咬牙,显得眼下的青色更加狰狞,他挥手带着几名手捧木盒的仆人走进了偏厅。 “李巡抚,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许恪守笑盈盈地走到了李旻面前。 李旻正斜靠在座椅上假寐,听到许恪守的声音,也只是挥手让李开济上前查看。 “开济,仔细看看。” 李开济颔首,上前将木盒一一打开,仔细检查着其中的药材。 许恪守与李开济简单地客套了几句,说了些药材都是精挑细选,实打实的好货云云,见李开济不搭话便讪讪地闭了嘴。 他似是闲不住地站了片刻,见一旁的李旻神色疲惫,便弯着腰上前,关切地问道:“我令人炖了些清淡的米粥,李巡抚追刺客操劳了一夜,现下要不要吃一些?” 李开济检查药材的手一顿,回头担忧地看了李旻一眼。 李旻睁开双眸,坐正了身体,颔首道:“许刺史如此周全,却之不恭。” 许恪守面上的笑意更浓,立刻让下人端来了清粥和小菜,亲手接过奉到桌上,“李巡抚慢用,您要得这些药材,都是我们安州的特产,给您备得也都是佳品。只是这多为女子孕期补药,下官也不曾听闻李巡抚有嫁娶婚配,不知是否是府上的娘子有孕?” 李旻扫了一眼粥碗,看着碗沿处凝着一层未擦净的水渍,他抬手用拇指轻轻地拭去,突然想起楚亭澜,她瘦了,大抵是没怎么好好吃饭,人却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空洞得像个人偶。 李旻搅动着碗中粘稠的米粥,漫不经心地说:“许刺史多言了,药材的用处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是是是,下官僭越了。”许恪守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见李旻迟迟不肯入口,便贴心地提醒道,“凉粥伤胃,巡抚还是趁热喝吧。” 李旻轻笑了一声,倏地抬眸看向许恪守,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什。 许恪守心中一惊,心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鼓,有关于面前这个年轻的巡抚,他了解到的除去赫赫军功,便是一些拿不到台面的事情,这种人不仅对自己狠,也对身边人狠,很多事情不能以平常人心思看待。 许恪守自诩八面玲珑,有一颗七窍心,此时也不敢随意揣度李旻的心思。 许恪守曾经打探到李旻的母亲为京都的一位名妓,与李明渊春宵一刻后便珠胎暗结,不过李家那便似乎并没有打算认回这个孩子,让他流落在外近十年,后被长宁公主收至府中,李明渊迫于皇室的压力才不得不将他认回。 李旻许是长得像其母亲,笑起来像极了许恪守曾经见过的那清妓的凉薄样。 李旻说:“许刺史也劳累了一夜,不如你先用粥。” 许恪守闻言脸色一白,他看着碗沿泛着烛光的地方,立刻说:“下官......不敢与巡抚同食。” 李旻并没有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看着许恪守,手上依旧保持着端碗的动作。 许恪守低着头,目光向上堪堪能扫到碗沿,他不敢伸手去接。 李旻笑了一声,他将勺子从粥中取出,在碗沿上缓慢地刮净了上面的米粒,慢条斯理地说:“刺史不喝?” 许恪守低着头,听着碗勺碰撞发出得清脆响声,顿时汗如雨下,他的毒没下在粥里,而是涂在了碗壁上,心中想着李旻再怎样多疑,也不应该跟一碗热粥过不去,况且昨日晚宴,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加之又受了伤,再怎样铁打的身子,现下也该受不住才是。 “这......” 李旻见许恪守有所迟疑,又将粥碗收了回去,手腕随意地搭在桌上,语气寻常,“刺史坐吧,别站着了。” “多谢巡抚。” 许恪守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战战兢兢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小口倒换着气,他的中衣已经湿透,领缘处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看起来有些狼狈。 李旻点点头,转而问起安州的财政问题以及漕运的收成。 许恪守警惕地回答着,他不知晓李旻在盘算什么,只能一句一句地答。 李开济突然开口道:“郎君,药材已经检查无误,可以验讫。” 李旻将目光放到了李开济的身上,“拿下去吧。” “是。” 李开济收了药材盒放置一旁,将房间内的下人请了出去,随即他俯身施礼,转身走出了偏厅。 “许刺史在安州做官几年了?” 许恪守回道:“回巡抚,六年了。” “六年?” 李旻的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居然才六年吗?” 恰逢李开济从外面回来,手上捧着一摞册子,默不作声地放在了李旻的手边。 李旻拿起最上层的一本,随意地翻看了起来,翻上几页便停下了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目,“六年便能攒下这么多东西,不容易。” 李旻说完将账本摊开,反手递到了许恪守的面前。 “看看,应当不需要我来解释。” 许恪守低头扫了一眼,面色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他身形一晃,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李旻见状,手指顺势一松,账本刚好掉落在许恪守的面前,上面记录得每一笔进项都与他的私账分毫不差。 “这、这是从哪里......” “从哪里来得不重要。”李旻开口打断许恪守,语气冷淡,“重要的是这里的东西够你掉几次脑袋的?许刺史数过自己有几个脑袋吗?” 许恪守惊慌地抬头看向李旻,“李巡抚......我......” “我三年前同你说过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官,你的乌纱帽和脑袋还保得住。”李旻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恪守,接过了李开济递来的药丸,放进口中干嚼了起来,“你呢?一点长进都没有,三年前国本不稳,许多事情监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后照旧如此,真当监国眼瞎吗?” 许恪守愣愣地看着李旻,片刻后眼底浮现出几分垂死挣扎的狠戾,“李旻,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许刺史。”李旻声音平淡地说,“安州的百姓也同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害他们?” 许恪守一愣,缄口不言。 李旻继续说:“若是没有昨晚的刺客,这便是你的罪证,只是现下,我是否能说你与刺客是一伙的?” 许恪守瞬间瞪大了双眸,几乎是从牙缝之中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李旻!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旻挑眉,起身将地上的账本捡了起来,仔细地弹去了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到了桌上。 许恪守见状顿时便觉得还有希望,立刻热切地说:“银两、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李旻笑了一声,“我想要的东西,刺史大抵给不了。”说完,他俯身给许恪守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襟,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后者的胸口。 许恪守看着李旻的动作,觉得自己大抵还有得活,便继续道:“我此后必定为巡抚肝脑涂地!” “许刺史,你说错了。”李旻收回手,“不是我要什么,是你还有什么东西能来换你这条命。账本不是我要看,是监国要看。” 许恪守瞬间瘫软在地,随即抓着李旻的衣裳下摆,将自己勾结商会、欺压百姓、强征赋税、欺男霸女的事情一股脑地如同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我认,我全都认。”许恪守声泪俱下,“李巡抚,求你留我一命,留我一命啊。” 李旻问道:“许刺史可知晓自己犯得是诛九族的大罪?百姓都吃不上的精米,让你全浪费了。” 许恪守连连朝着李旻磕头认罪,“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知错,我知错了。” 李旻睨了许恪守一眼,“许刺史,你到底是真觉得错了,还是你怕死了?” 许恪守一时语塞,“我……我……” 李旻见状幽幽地叹了口气,“许刺史,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宅中有一个正妻,两个美妾,老母亲身体健硕,最小的儿子尚在襁褓,听闻上个月刚办了满月酒。” 李旻说着伸手端起了那碗粥。 “用你一个人的命换你全家老小,这样很划算吧?或者说你想让稚儿在跟着一起上刑场?许刺史,给自己留个体面。” 许恪守看着递到面前的粥碗,想起晚宴前刚刚逗弄过的稚子,顿时心如刀绞,他停止了哭声,缓慢地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神情坚定地看向了李旻。 “李巡抚,你所言当真?” “自然。” 许恪守得到李旻肯定的保证,抢过粥碗一饮而尽。 李旻神情冷漠地看着许恪守毒发,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挣扎打滚,直至没了声息。 “开济,喊刘锦进来。” 刘锦进门便看到许恪守七窍流血的尸体,惊慌失措地朝着李旻跪了下来,他知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索性沉默不语,听候发落。 李旻顺势打量了一番刘锦,然后清了清嗓子,“刘别驾,去泡壶茶吧。” “巡抚稍候。” 刘锦立刻到偏房泡茶,他没有经过任何下人的手,亲自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放到了李旻手边的桌子上,有条不紊地清洗茶具,用棉布将茶杯擦干,将茶水分别倒进了两个杯子中。 “李巡抚,茉莉花茶,清爽解腻,当心茶热。” 刘锦说完便跪在了李旻的面前,端起其中一只茶杯,将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 “刘别驾倒是识大体。”李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表面的热气,轻微地抿了一口,“许恪守身为父母官,却因一己私欲,收贿贪污,强征赋税,引得安州民不聊生,见事情败露,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现下已认罪自戕。传我指令,查封刺史府,许恪守所有财产收归国有,监国仁义,祸不及家人,此事便到此为止。” 刘锦伏地叩首,“下官遵旨,监国千岁。” 李旻将手中的茶杯放至茶盘上,“安州不可一日无官,在朝廷正式官文下来之前,刺史一位由别驾暂代。查封刺史府一事,便劳烦别驾了,记得善待许刺史的家人。” 刘锦扬声道:“下官愿为监国、巡抚肝脑涂地。” 李旻说:“为安州百姓肝脑涂地才是正事。” 刘锦说:“下官谨遵教诲。” “下去吧,把这里处理干净。” 李旻见刘锦走出偏厅,忍不住低头咳嗽了起来,他面不改色地擦去唇上的黑血,在指节处碾开,想起了楚亭澜昨夜的舞姿。 李开济默不作声地看着李旻,开口说:“天亮了,也不知晓那些刺客逃去了何处。” 李旻轻轻柔柔地笑了一声,“开济,准备准备,回京都。” 【杭州】 孤君序坐在城外的茶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进城的路。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余杭冬日暖和,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孤君序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想着楚亭澜到底何时能到,若是真死在半路上了,他又该去哪里收尸。 摊主见状上前倒了一碗凉茶给他,“客官,今天还玩两把吗?” 孤君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走开。” 摊主立刻笑了起来,将毛巾搭在了肩上,提着茶壶转身离开,忙上一段时间便抬头看上孤君序几眼。 小二凑过来说:“老板,他今儿又来了呀。” “嗯,又来了,还是在等人。” 摊主摇了摇头,也不知晓孤君序等的人到底会不会来,毕竟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日。 第一日,孤君序问过路的商贩买了两支糖葫芦,吃完了一根,举着另一根愣神,直到收摊才离开,边回城边将另一根吃完。 第二日,孤君序在这里枯坐了一整日,摊主收摊的时候他还在这里等,好心给了他个板凳,他一直坐到月亮偏西才离开。 第三日,孤君序兴致冲冲地说要玩两把,摊主以小本生意为由 拒绝了他,并让他到城中的赌坊尽兴,孤君序说摊主输了,他免费喝茶,摊主赢了,他给钱。结果整整一日,他被来往的行客戏称为财神爷,摊主拿着几吊钱过意不去,让他免费喝了一整日的茶。 “快收摊了,你看看他茶喝完了吗?再给他添些水。” “好嘞。” 孤君序看了一眼落日,判断了一番时辰,觉得楚亭澜今日可能也不会到了,将茶杯送至唇边,垂眸抿了一口。 “老板,茶钱放桌子上了。” 孤君序起身准备离开,余光却扫见进城的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二刚拿着热水壶走进孤君序,便见他倏地站了起来,“哎呦,客官,水热当心呐。” 楚亭澜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又沉又痛,靴面上全是灰尘,头发也有些散乱,她抬眸便看到了茶摊上坐着的红衣,脚步快了一瞬,随即又慢了下来。 孤君序的眼神粘在楚亭澜的脸上,直至她走近,然后坐在了他的面前。 “哦呦,这不是阿仇嘛,终于舍得来了,还以为你死半路上了呢。” 孤君序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是要将她挖出个洞,嘴上调侃的话脱口而出,却发觉自己心中松了一口气。 楚亭澜抿了抿干瘪的双唇,抬眸看着孤君序说:“我饿了。” 孤君序眸光一沉,感觉心尖被揪了一下,他不再说话,而是抬手招来小二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倒了茶水放在了楚亭澜的面前。 “先喝点水。” 楚亭澜端过茶碗,急切地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孤君序见状,又提起茶壶给她填满。 “慢慢喝。” 孤君序抬手取下了楚亭澜发上的草梗,又用茶水将帕子打湿,简单地扫了两下她脸上的灰尘,“喝够了吗?再喝下去便水饱了,还吃得下饭吗?” 楚亭澜点了点头,“够了。” “整整三日,我可是你在此地等了你三日。”孤君序见楚亭澜一脸的风轻云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按捺住心中的不虞,随口道,“我同陆霜渡来余杭便花了两日,又等了你三个整日,今日可是第六日,明日便是第七日。小阿仇,你食言了。” “你们是骑马来的,我可是一路走过来的。”楚亭澜推开孤君序给她擦脸的手,“让你查得事情如何?有眉目了吗?” 孤君序笑了一声,转念又去擦楚亭澜的手,“阿仇,糊涂了吧,这种事情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太好吧。” 楚亭澜抬手揉了揉额角,她疲惫到了极点,连身上的棉袍都成了累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那过会再说。” 楚亭澜将身上的箭囊解下来放在了桌上,轻轻地捶打着自己发胀的双腿,心里却停不下来,想着楚妤路上是否平安,有没有遇见李旻的追兵,现下走到了何处,是否到达岭南。 孤君序看了一眼箭囊中所剩无几的箭矢,开口问道:“在蓝田县我便发觉你腿脚有些不便,是有些隐疾?” 楚亭澜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走路走多了,不习惯而已。” 恰逢摊主端了两碗面过来,上面码了几片厚切牛肉。 孤君序见楚亭澜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率先将面端到了她面前,“先吃吧,然后回客栈休息会。” 摊主笑眯眯地说:“这位郎君真是不容易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人盼来了,这是家里人?” 孤君序应了一声,“我妹子。” “二位慢用,有需要再说。” 孤君序看着碗中的牛肉,随即开口问道:“吃得下嘛?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别吃坏了肚子。” “小事。” 楚亭澜捧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碗中的面汤,随即才吃起面条。 孤君序见楚亭澜分明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却依旧吃得慢,“几天没吃东西了?是不是吃不下?” 楚亭澜头也不抬地说:“吃过,吃过几个馒头。” “还知晓吃饭,不傻。” 两人吃完后便准备起身离开,孤君序付了面钱和茶钱,摊主见状又包了些云片糕给楚亭澜。 孤君序迎着楚亭澜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拿着吧,我昨日在这里输了不少钱,一包点心而已。” “输钱?” 楚亭澜拆开油纸包,从其中取了一块枣泥云片,入口绵软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些许的糯米香。 “等你等得太无聊了嘛,总得找点乐子。”孤君序见楚亭澜吃得津津有味,就着她的手掰下了一半的云片糕,“好吃吗?就是不太甜。” “不甜?”楚亭澜只觉得糕点味道刚刚好,“这种糕甜了便腻了。” 两人并肩走进热闹非凡的杭州城,不过刚刚开市,长街上便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孤君序说:“你看杭州是不是更热闹了?” 楚亭澜算了算日子,冬至已过,也快进腊月了,进了腊月很快便是元日了。 “嗯,也快到元日了。”楚亭澜说,“你在西域也过元日吗?” 孤君序颔首,“过,不过我们那边叫罗萨,没有你们大靖这么热闹。” 楚亭澜看着摊上的鲜切花枝子出神,往年元日几乎是连着两三日不能睡觉,除夕要守岁,元日是朝会,跟着父皇母后会见各方的使臣和节度使,她偶尔能偷个懒,靠着母后小睡片刻。 进了腊月,小时便会剪一些红梅枝子放进她寝宫的长颈花瓶中,在她的床头会放些腊梅花,这样连梦中都是淡淡的花香。 不过,楚亭澜觉得今年的元日会轻松许多,不用会见使臣,也不用陪前来拜年的王妃郡主枯坐,以前厌倦了的日子,放在现下居然有些想念。 楚亭澜心中泛起了苦意,顶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太累了,累得有些压不住自己的情绪。 突然一大捧红色梅花枝子递到了面前,楚亭澜惊讶地望向了面前的孤君序。 “见你看了许久,是不是很喜欢?” 楚亭澜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回到了梅花枝子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过来。 红梅味淡,凑近也能闻到几分,但是此时上面沾了孤君序的熏香,变得浓郁又张扬起来。 楚亭澜轻轻地嗅了嗅,折了一小支花别在了孤君序的耳边,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 “孤君序,你好看。” 楚亭澜出神地看着孤君序,两人离得近,她这才发觉孤君序的瞳色很浅,像是一碗琥珀。 楚亭澜收回了手指,总觉得碰过孤君序耳廓的手指发着烫。 孤君序呼吸一滞,他怔怔地看着楚亭澜。 街上有人挑着扁担经过,铃铛响了几声。 孤君序先移开视线,他摸了摸耳畔的花,“这枝太细,换朵大的。” “不要便还给我的。” 楚亭澜说着便要去抢,孤君序一手护着耳畔的花,一手去按楚亭澜的手。 “给了我便是我的。” 孤君序扼住楚亭澜的手腕,不让她再抢,他看着后者的双眸,五日苦等的情绪突然翻涌而至,每日睁眼便期望一整日,期望着楚亭澜今日会出现在官道上,随即失望一整夜,因为楚亭澜一日未曾出现。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在茶摊上仔细留意着过往行脚客的谈话,不放过任何一个关于安州的字眼。 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她盼来了。 “阿仇……你真是让我好等。” 孤君序的掌心烫,楚亭澜下意识便想甩开。 “你手怎么这么凉?先回客栈再说。” 18. 南珠坠露 【京都皇宫太和殿】 是夜,薄雪霏霏。 李明渊每看一行折子便伴随着李旻不断的咳嗽声,扰得他心烦意乱难以宁静,随后他将手中的折子放置一旁,垂眸看向跪在下首的李旻。 “病得很重吗?” 李旻跪得很直,只是时不时的咳嗽声让他不得不弯腰。 “不重,让父亲担心了。” 李曜见李明渊停了折子,便将磨好的墨放置一旁,往下看了李旻一眼,“父亲,这天冷地寒的,三弟虽是武将出身,体魄强健,在安州又受了伤,现下都受不住冷地披了裘袄,便别让他跪着了。” 李明渊挥了挥手,示意内侍赐座。 李旻见状抬手跪拜施礼,“多谢父亲。” 内侍拎了圆凳过来,俯身将李旻搀扶了起来,低声叮嘱道:“三郎君,慢些坐,当心伤口。” 李旻坐好后,怕冷一般地拢紧了身上的裘袄。 李明渊开口道:“三郎,此行不易,辛苦了。” 李旻说:“儿子只是替父分忧,做了该做的事情,算不得辛苦。” “行了,不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李明渊说,“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听闻你在安州遇刺,刺史许恪守罹难,可在宴席上看清了刺客的长相,是谁要刺杀你?” 李旻捂着胸前的伤口,神情像是在回忆着当夜之事,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并未,那些刺客狡猾,钻了许刺史的空子,扮做教坊舞姬混入宴席,进行刺杀,脸上带着面纱看不真切。” 李曜盯着李旻看了片刻,突然语重心长地说:“三弟,你还年轻,不要总是被情爱绊住心思,二哥见你伤在身前,莫不是那舞姬欺身上前,而你又一时心软,舍不得躲开?往后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李明渊闻言抬眸看了李旻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端着茶盏的手却紧了几分,对李旻醉心情爱一事有些失望。 李明渊抿了一口热茶,印象中李旻每次随他回京,总会寻些空闲去见楚亭澜,即便是宴会两人也会不约而同地前后脚离开,他曾让人提点过李旻,若是惹得楚雄不快,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李晖死后,楚亭澜的婚事依旧落在李家,楚雄宁愿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李曜,也不曾考虑过李旻,可见对其印象一般,即便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喜爱,也未曾考虑过他。 李旻却沉迷于其中,难以自拔,丝毫把他的警告与楚雄的不悦放在眼中,无异于是拿他们共沉沦,李明渊思及此处,便觉得李旻实在难成大事,总是被一个女人牵住思绪。 刀是好刀,用着也顺手,却坠了块玉,即便是再好用,挥舞起来确实碍事。 李旻说:“并非是如此,那刺客有备而来,刀很快,是我大意了。” 李曜继续道:“父亲,三弟府上除去公主便再无妻妾,现下他年纪也不小了,您该给他赐婚了,免得他带伤回府,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长者为大,二哥尚未娶妻,弟弟也不敢先娶。”李旻立刻转移了话题,“父亲,这次儿子从安州带来的药材您是否要过目?” 李明渊应了一声,示意李旻将药材呈上,“三郎,安州刺史罹难,位置不能长时间空缺,你可有想法?” 李旻眉心一跳,接着他咳嗽了几声,谨慎地说:“别驾刘锦熟知州务,目前可暂代,但不可长久,还望父亲早日做决断的好。” 李曜说:“三弟怎得看人如此走眼,刘锦此人我先前也了解过,此人懦弱无纲,不堪大用,怕是......” 李明渊抬手打断了李曜,沉声道:“刘锦便可,无需另调。刘内侍,将李旻带来的药材拿去太常寺,给医丞们看看,无异后拿去给娴妃。” 李曜察觉到失言,立刻噤了声,他知晓李明渊这是在补偿李旻,毕竟李旻带了伤回来,又将事情处理得妥当,若是驳了他的面子,同寒了他的心无疑。 “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人也回去休息吧。关于安州一事,李旻明日递折子上来。李曜也上点心,你弟弟伤着,这些日子朝中之事,你多担着。” 李旻抬手施礼,转身离开了太和殿,李曜紧随其后,走近时闻到了前者身上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像雪里埋着的铁。 雪势渐大,二人从太和殿出来时,宫道两侧的石灯被风雪压得忽明忽暗,隐约有堆积之势。 “这天真冷,不知公主在路上是否有颠簸。”李曜抬手拢上李开宇递过来的斗篷,“天黑路滑,不知三弟能否捎带二哥一程?” 李旻有伤在身,今日特意坐马车入宫,他见李曜如此提议,便知晓他有话要说,而且这话大抵拿不到李明渊的面前。 “二哥客气了,上车吧。” 李曜语气轻快地应了一声,率先上了李旻的马车。 “你这马车倒是暖和、舒适。”李曜拍了拍身下的坐垫,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凑到了炭炉旁暖手,“安州一行,你真是劳苦功高,带伤回京,也是不容易呐。” 李旻拢了拢裘衣,靠坐在厢壁上,没同李曜搭话。 李曜盯着李旻看了片刻,眼神落到他的身前,探子说李旻的伤在胸前,要害旁一指宽的位置,那利器上涂了毒,险些便让他从安州回不来了。 “你伤得这么重,若是让公主知晓了,说不定要如何掉眼泪呢。” 李旻周身一愣,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缓缓地抬眸看了李曜一眼,神情很淡,像是沉进了外面的寒夜里。 李曜见李旻被自己的话激得情绪不稳,勾唇轻轻地一笑,“三弟,宽心呐。” 李旻平复着呼吸,见李曜露出来得意的表情,心中冷笑,指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伤口,那处根本不痛。 马车缓缓动了,车外雪声簌簌,压着宫道两旁的石灯,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李曜脸上一明一灭。 “我们兄弟二人,有些时候不曾像现下这般安静地待着了。”李曜的语气比在殿中松散不少,他随意地点着面前的矮几,“这才是亲兄弟该有的样子嘛,若是再像往常那样,倒是叫满朝文武看了笑话,说咱们兄弟二人容不下一个外人。” 李曜说到“外人”二字时,没有加任何重音,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 但是兄弟二人心照不宣,都知晓这个外人说得是谁。 李旻捂着自己的伤口,佯装听不懂李曜想要求和攘外的意思,他语气平淡地说:“弟弟无能,只能做些该做的。” “今日晌午,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娴妃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李曜意有所指地说,“那些送往娴妃宫中的药材,那么多人盯着呢,你又是主办人,怕是不好出差错吧。” 李旻面不改色,顺着李曜的话说:“娴妃可是范阳节度使的女儿,又怀着父亲的孩子,自然是不能出差错的。” “你也知晓她是范阳节度使的女儿,她若是产下女孩,咱俩多个妹妹,多加疼爱便是,若是个男孩……” 李曜顺势闭了嘴,未尽之言留给李旻自己体会。 李旻自然知晓李曜的顾虑,毕竟这也是他所顾虑的,李明渊夺权后,明面上对他们兄弟二人没有厚此薄彼一说,其实是对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满意。 但是李明渊最满意的长子李晖,现下骨头都烂成泥了,自然是没法继承大统。 但是,娴妃的孩子不一样,一个出生便坐拥范阳的孩子,终究是个大患,况且李明渊年事已高,到时大位倒悬,这天下明面上姓李,内里怕是早被姓卢的做主。 李曜见李旻长久的沉默,重重地叹了一息,似是抱怨地说:“你说父亲这是存得什么心思,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想再要个。是不是我俩懒惰愚笨,惹得他不痛快了?” 李旻说:“二哥多虑了,现下娴妃怀得是男是女未知,她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必定会怀疑到你我身上,毕竟朝中多双眼睛盯着。” 李曜笑着说:“我自然知晓,她得活。那姓卢的巴结父亲这么久,总要给他点甜头,让其他人看看,尤其是让那个不识好歹的安天罡,让他们知晓知晓怎样才是识时务。” 李旻抵着唇咳嗽了几声,将手拢紧了裘衣之中,“二哥说得是,娴妃得活,她腹中的孩子也得活,她要平平安安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安南子是安天罡的独子长孙,年纪尚小便离了父母,父亲点了名要养在宫中,性格也乖巧,大可不必给安天罡揭杆的机会。” 李曜挑眉,“这么看来三弟早有主意,也是,毕竟稚儿体弱,天寒地冻,若是暖和了倒也还行。这生不生得下来是命,活不活得下来也是命。” 车轮碾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沉默。马车又行了一会儿,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车驾缓缓停住。 李曜没有立刻起身,他偏过头看向李旻,声音低缓,“你身上有伤,这些日子就别操心外头的事了。有什么事,等养好了再说。” 李旻点头:“我知晓,冬月天冷,公主还在外奔波,我总要寻她回来。” 李曜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笑了一声,带了几分嘲讽在其中,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掀帘下车。 雪气翻涌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这鬼天气。”李曜站在车外,抖了抖衣裳,回头道,“快回府吧,别冻着。” 李旻坐在原处,脸上的恭顺和虚弱慢慢淡了下去,他伸手在炭盆下方慢慢翻了一翻,将快要暗下去的火拨亮。 【杭州仙客来客栈】 楚亭澜一场高热烧了四五天,睡梦之间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的皇宫,她看到了很多人,也看着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在她面前倒下,她奔跑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找不到去青龙门的路,哪里都有宫人在倒下,哪里都有黑甲军在屠杀。 孤君序正坐在床榻旁拧着帕子,听到楚亭澜呓语了几声,他立刻凑近了几分去听。 “要喝水吗?” 楚亭澜陷在梦中,轻颤着眼睫,双眸无神地半睁着,似醒非醒。 孤君序见状,拿着帕子轻轻地擦去她额头上的虚汗。 “好大……的雨……” 孤君序看了一眼窗外细细的冷雨,抬手将帐子扯了下来,“雨停了,你好好睡。” 楚亭澜眉心一拢,一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母后……怕……” 孤君序见状也跟着拢紧了眉心,他抬手擦去楚亭澜眼角的泪,她面若金纸地躺着,脆弱得像是一朵枯在枝头的花,随时随地要坠。 前几日的等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孤君序总觉得楚亭澜下一刻便会出现在官道上,但是现下不同,他眼睁睁地看着楚亭澜病入膏肓,却无能为力。 孤君序伸手轻轻地抚开楚亭澜的眉心,温声道:“没事,不怕,喝了药病便好了。” 楚亭澜烧退以后便已经是六日后,她撑着无力地身子坐了起来,房间内昏暗未点灯,冬月天黑得早亮得晚,此时的天光分不清时辰。 楚亭澜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的里衣,心中一惊,率先撩起袖子去看身上的刺青。 字迹没有模糊,但是身上的衣裳换了,上面的字迹大抵是已经被别人看过了。 恰逢房门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端着水盆,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见楚亭澜醒了过来,欣喜若狂地说:“娘子醒了,我去喊郎君过来。” “等等。”楚亭澜声音沙哑地出声将人喊住,“你是谁?现下几时了?” “娘子喊我豆茴便好,现下卯时末,天还早着。” 豆茴将水盆放置在床榻旁的矮几上,动作娴熟地打湿了帕子,给楚亭澜擦拭双手,“这几日娘子身子不适,郎君不方便照顾,所以便由我给娘子擦洗,您现下感觉如何了?身上可还有不爽利的地方?”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豆茴,只见她不过十五岁上下的模样,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做起事情来却十分的利索,双手皮肤粗糙,有长年累月做活的痕迹,应该不是孤君序趁机安排过来的别有用心之人。 楚亭澜试探着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大恩无以为报,不辛苦的。”豆茴低着头,却掉了几滴眼泪下来,“娘子言重了,郎君心善,替我葬了耶耶,我为郎君当牛做马也是应当的。” 楚亭澜试探地问道:“你……可识字?” 豆茴摇了摇头,“不识,家中贫寒,自小便去给人做工,也没赚得多少银两,后来主家出事,我便被遣散回家,没多久父亲便病故了,仅剩的银两也都用在了药石上,最后连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 楚亭澜应了一声,“我知晓了,你先出去吧,我醒了便不需要你照顾了。” 豆茴脸上出现一丝错愕,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可是……我若是不照顾娘子,我便无事可做了呀。” 楚亭澜撑着床榻缓慢地起身,“可以再找份活计,你手脚勤快,不怕赚不到银子的。” 豆茴神情纠结地说:“可是我又如何报郎君的大恩大德呢?” 楚亭澜思忖了片刻,见木施上挂了件棉袍便取下来穿在身上,“你放心,我去同他讲。”说完,她便向房间门口走去。 孤君序端着药碗刚推开门,便看到了正往外走的楚亭澜,她长发未束,脸色依旧苍白,“醒了?怎得起了,现下感觉如何?” 孤君序进门后,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虚搀着楚亭澜走到了桌前,他将药碗放在了后者的面前,顺势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先喝药吧。” 孤君序说完之后便点了灯。 豆茴从内间施施然走了出来,在距离孤君序三步远的位置处跪了下来,轻声道:“郎君。” 楚亭澜端起药碗,心不在焉地吹着上面的热气,想着该如何同孤君序商量放豆茴自由一事,若是后者提出要用钱财补偿,她得想办法凑出那些钱来。 “你做何事?”孤君序扫了豆茴一眼,“我说过了,不必动不动便下跪。” 豆茴轻声说:“娘子说她醒了便不需要我照顾了,我该做些何事呢?” 孤君序说:“确实如此,既然她醒了,你便可以离开了,那些钱便算你的工钱吧。” 楚亭澜挑眉,觉得孤君序也算有一颗好心,便专注于碗中的汤药,不再想着如何去帮豆茴。 豆茴咬了咬双唇,神情悲伤地说:“可是这世道,郎君若不要我,我又能去哪里呢?” “娘子醒了这里也确实用不到你了,我替你葬父,你替我照顾娘子,这很划算。”孤君序从怀中拿出一包蜜饯放在了楚亭澜的手边,“你可以回家了,想做何事都可以,不必再这里做些伺候人的活。” 豆茴见孤君序铁了心要让她走,便也不再纠缠,俯首跪拜,“多谢郎君。” 楚亭澜听到豆茴起身,关上房门离开,这才去拆手边的蜜饯,“这个人干净吗?” 孤君序抬手拢了拢楚亭澜里衣的袖口,“干净不干净的,无所谓了。或许有那么一点巧合吧,只有她卖身葬父,当时我也是无计可施了,我和陆霜渡两个大男人没法贴身照顾你,只好将她赎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病死吧。” 楚亭澜嚼了一块蜜饯,喝光了碗中的汤药,她抬手摸了摸领口边缘,想起当时刺杀李旻时的情景,突然加剧得疼痛让她无法动弹,靠在楚妤身上缓了片刻才有了力气。 楚亭澜猜测着或许是李旻做了手脚,毕竟当初在石洞里喝下去的东西是他带来的。 “孤君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你告诉我用枯木春来压制体内的疼痛,什么情况下会失效呢?” 孤君序面色一沉,“按理来说,枯木春最基本的作用是强身健体,我以为你当时身上有内伤,所以才教你。你若是这般问……阿仇,你也不清楚疼痛是因何而来吗?” 楚亭澜抿着双唇,并没有回答孤君序的问题。 孤君序见状也不再追问,“阿仇,你若是不愿意让我详看,具体可以让这里的神医看一看。” 楚亭澜看向孤君序,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们找到神医了?” “找到了,是个脾气古怪之人,至今都未见陆霜渡,他也在犯愁呢。”孤君序顺了几下楚亭澜的长发便拢在了手中,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玉簪挽了起来,“而且我还找到岑不语,他来 看过你几次,说等你病好便带你去见楚娆。” 楚亭澜抬手摸了一下发簪,“不要随意对我动手动脚。” “你体虚,帮你挽个发也不行吗?”孤君序坐至了楚亭澜身侧的位置,“男女授受不亲,顺手帮忙也不可吗?” 楚亭澜板着脸说:“不妥。” “那好,为了方便照顾你,我又花银子了,现下该轮到你报答的时候了。”孤君序不怀好意地勾起了唇角,“唱首小曲来解闷吧。” 楚亭澜想起孤君序这几日的药石钱,也没拒绝,只是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口苦,你的扇子呢?” 孤君序将折扇取出递给了楚亭澜,“怎么?你要跳舞吗?不合适吧,你身子还没好。” 楚亭澜低咳了几声,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折扇抿开,流畅地在手中转了起来,她侧身将折扇挡在脸侧,只留下一截素白的腕子,随即轻扬了出去,轻晃着腰肢,一把普通的折扇在她的手中像是飘雪。 她跳得不算好,气力不足,孤君序看得却很认真,双眸都未眨。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压腕翻掌,带着病态的美人面随着扇面若隐若现,不由得入了迷,看着楚亭澜捏着扇骨将折扇掷了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看到她中途又将折扇劫了过去。 楚亭澜见孤君序还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双眸痴痴地看着她,便停下了动作,将折扇收好并还了回去,低头嚼了一颗蜜饯。 孤君序清了清嗓子,垂眸掩盖了一番自己的失态,笑着说:“应是琼楼仙未稳,一杯清露坠凡舟。小阿仇,我们扯平了,这颗南珠真值。” “我想再休息会,若是今日岑不语来了,记得喊我。” 楚亭澜说完便起身往内间走去,她抬手顺了一把墨发,摸到了束发的玉簪,触之绵软温润,想必是价格不菲。 “孤君序,这簪子多少钱?” 孤君序反问道:“这个重要吗?我想送你,可以吗?” 楚亭澜轻轻地摇了摇头,将簪子取下还了回去。 孤君序看着手中的玉簪,问道:“不喜欢吗?这没有花钱,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 楚亭澜不语,她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以回赠的东西,枯木春已经答应全部给孤君序了,因为生病又劳烦他奔走数日,一颗价值不菲的南珠只换了一支舞,怎样都是不划算的。 再者孤君序本身便是来报恩的,承她母后的情,只要还了便两清,楚亭澜也不好再让他一个江湖人牵扯过深。 “阿仇,吃些东西再睡吧,你这几日除了清粥便是药汤。”孤君序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怎么着不得祭一下五脏庙,清淡一些的,你想吃云吞还是汤面?” 楚亭澜扶着屏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却是觉得除了一肚子的苦汤药便再无其他,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云吞吧。” 孤君序温声道:“好,你吃完再睡。” 孤君序说完便出了门,在大堂的柜台处叫了三碗云吞,他端着其中两碗往楼上走,正好遇见要出门的陆霜渡。 陆霜渡问道:“师妹醒了,烧退了吗?” 孤君序应了一声,“醒了,也愿意吃东西了,陆魁首你的云吞已经付过钱了,你自己去楼下吃吧。” “劳烦了。” “小事。” 孤君序端着云吞进门时,楚亭澜已经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轻手轻脚地云吞放上桌,然后将房门关好。 楚亭澜呼吸浅浅,眼下发着青,因为病体沉疴,所以睡得格外沉,孤君序的任何动作都未将她吵醒,梦里却是反反复复的血海滔天。 孤君序在楚亭澜身侧等了片刻,见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也不准备喊醒她。 楚亭澜闻到一阵饭香,勾都她的肚子咕噜叫,她半睁着双眸,入眼是孤君序似血一般的衣裳,一些记忆冲破压制如同猛虎一般蹿了出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闷声咳嗽了起来。 孤君序急忙倒了水,看着楚亭澜咳不动又呛得难受的模样,伸手抚着她的后背,“缓缓,慢慢喘。” 楚亭澜伸手按着眉框,顺势抹去眼角的泪珠,“我睡了很久吗?” 孤君序贴了贴碗壁,将云吞放到了楚亭澜的身侧,“不久,云吞刚好入口。” 楚亭澜用发带缠了头发,默不作声地吃起了云吞,她吃得很慢,多日里未正常进食,她的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但是又不得不吃,因为不吃的话,她往后的路没有力气走。 孤君序率先吃完,又给楚亭澜添了水,“我见你夜里总是睡不好,要不要添几味安神的药?” “不必了,不影响的睡太熟了反而不好。” 楚亭澜吃了几个云吞便感觉到了饱腹感,但依旧将剩余的几个全部吃了下去。 “好,那便不添。”孤君序问道,“背上的伤感觉如何,应该是已经结痂了,这些时日要仔细些。否则你这伤反反复复,怕是要留疤。” 楚亭澜第一次觉得孤君序有些话多,她将云吞碗推远,隐约觉得孤君序想问安州一事,毕竟刺杀朝廷命官的事情不算小,而且她当时也说得敷衍。 “我不打算跟你讲安州的事情。” 孤君序顺势说:“不讲不问,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小阿仇,你现下是出名了,到处都是朝廷下发的追捕令啊。” 楚亭澜问道:“何等罪名?” 孤君序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了楚亭澜,“你自己看看吧,我趁夜揭了一张。” 楚亭澜接过纸张展开,看着其中自己的画像,下面附着文字累述及赏钱,她突然笑了一声,“只有我自己吗?” 孤君序挑眉,“哦,看来小阿仇有同伙,怪不得进安州之后便有些奇怪,而且刺杀这种需要长久筹谋的事情,你居然决定的如此草率,不像是你的性格。我后来才知晓那巡抚名为李旻,看来是你之前的未婚夫婿?” 楚亭澜折起了通缉令,然后凑近了烛火,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多问,很多事情你若是知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 纸张起初烧得很慢,引燃后飞快地舔舐起来,朝着末端的指尖,仿佛那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山珍海味。 “当心烧到手。” 孤君序伸手夺下了楚亭澜手中燃烧的纸张,扔到地上之后及时踩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要我说啊,这通缉令画得也太差劲了,根本看不出是你,所以你放心出门便是。” 楚亭澜垂着眼眸,“我想休息了。” 孤君序及时止住了话头,起身端起了两只汤碗,“那你好好休息。” 楚亭澜没有应声,起身往内间走去,她坐在床榻上,抬手扯下了发带,缓慢地通顺了自己的墨发,李旻发布的这则通缉令也算是及时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她的身上来,这样楚妤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便会顺畅许多。 孤君序出门前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楚亭澜,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岑不语是在吃过晌午饭的时候过来的,他见楚亭澜面色难看,立刻将自己的点心袋子推了过去,“澜娘子,你的脸色好难看,多吃些东西。” 楚亭澜抚了抚有些松散的头发,她手上无力,头发梳得也不是很紧,好在不算很乱,不至于蓬头垢面地见人。 “我好多了,不必担心。” 楚亭澜说着将点心袋子推了回去,“你被段惊蛰捉走之后,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岑不语听到段惊蛰,语气立刻急促了起来,“那姓段的拿我当盾,我险些便见不到你们了,好在有惊无险,他带着我一路南下到了杭州,随后便将我扔了,倒也省了事,不过他行路的速度真的好快。” 孤君序笑着调侃道,“你倒是轻松,我们还以为那缚蛟龙将你捉去了安州老巢,还大老远地去安州救你。” 岑不语挠了挠头发,神情有些羞赧,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了几瓶药给了楚亭澜,“对了,这是我们家娘子给的,是一些补身子的药,您养着些。我身上的伤能好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这些药。” 楚亭澜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开口问道:“她何时见我?” 19. 草木不哀 岑不语面色有些为难,“今日这个时辰怕是不行了,我家娘子体弱,下午总要小睡片刻。明日吧,待我回去同她一说,澜娘子总要让我家娘子准备准备,不能叫她怠慢了才是。” 楚亭澜手指轻轻一颤,心中顿时警觉了起来,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应下了岑不语的提议。 岑不语又坐了片刻,喝清了一壶茶水才起身告辞。 楚亭澜起身将岑不语送出了客栈,站在原地目送他远离,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她总觉得等待的这一日变数多,但也没法干预。 楚娆隐于杭州,没有她的点头和岑不语的引领,谁也找不到她。 楚亭澜慢慢地走回房间,神情稍显疲惫。 孤君序取了些蜜饯果子放到了楚亭澜的手边,“休息片刻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过会喝完药便能睡觉了。” 楚亭澜按了按酸胀的眼眶,“不了,这些日躺太久了,我去杭州城内转转。” 孤君序笑着问道:“要我同你一起吗?若是你体力不支,我还能将你背回来。” 楚亭澜睨了孤君序一眼,“我还没病到那种程度。” “那便去转转吧,杭州冬日风物也好,只是不能去游湖,再吹了风,保不齐又要发热。”说完,孤君序从木施上取了斗篷披在了楚亭澜的身上。 楚亭澜抬手系好带子,“对了,你还没有同我讲太子楚临淮的事情呢,不是说他曾出现在杭州吗?” 孤君序闻言,准备开门的手又收了回来,“这件事情可不能拿到房间外去说,即便是这楚临淮在杭州城内如同名人一般家喻户晓,连坊间都流传着他的佳话,有些话能拿出去说,有些话却不能。” 楚亭澜蹙眉,“何意?” 孤君序故作神秘地说:“能拿得出去的,是那些传言,拿不出去的,是你同他的关系。这杭州城内只能听到他的传闻,但是没有亲眼见到过他的人,因为但凡是见过他的人,第二日都离奇死了。” 楚亭澜讶然,“是真是假?怕也是传闻吧。” 孤君序说:“那些话便像是刻意放出来的一般,不知真假。”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说:“怕也只是李明渊或者楚临淮的造势,毕竟见过太子的人都离奇死亡,这样除了李家,其余的人若想深入探查,都会再三思量。无论是他二人之中的哪一位,都能从其中得利。” 孤君序说:“或许他也像那位女诸葛一样藏起来了,毕竟以他的身份来说也不好太过于暴露,不一定真的已经……不在人世。” 楚亭澜面色凝重地说:“能有这般传言,倒是稀奇,不过也确实能保证安全。” 孤君序附和道:“是吧,他是太子又不是什么山野猛兽,身侧能用的人也不知多少。” 楚亭澜从蓝田县行至杭州,越走越觉得楚临淮活着的可能性越小,李明渊宫变夺权后,根本不打算让他们楚氏族人活下去,所以策划了食楚氏族人得长生的计谋。 亡国太子在杭州如此招摇于世,必定也只是李明渊的掌权计谋之一,否则楚临淮只会第一个死,而不是活到现下。 孤君序见楚亭澜沉溺于往事之中,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轻声说:“走吧,出去看看,之前来过杭州城吗?” 楚亭澜回过神看了孤君序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虽说不如春暖花开之时,但是冬月也别有一番风味。”孤君序笑着说,“小阿仇,大靖可比西域美多了。” 楚亭澜应了一声,“走吧。” 两人结伴出了仙客来客栈,刚踏进坊间,楚亭澜便有一种坠入人间的感觉,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冷风中含着各种香味,叫卖声响成一片。 楚亭澜觉得冷风一吹,身上的病气都驱散了不少,刚来杭州时她没来得及仔细看,现下看来果真如同孤君序所言别有一番风味。 孤君序将一只冬帽递给了楚亭澜,“喏,这个戴上,风还是挺冷的。前几日在街上碰到了几个胡商,在他们那里买了顶帽子,这是我们那儿的帽子,里面缝得都是动物皮毛,外面是锦缎,防风又保暖,也不会太难看。”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递过来的帽子,毛料顺滑,看起来便价值不菲,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扫了一眼后者身上的饰品,想看看他又用了什么东西去换钱。 “孤君序,你不用给我买东西了。你只记得魏夫人的嘱托和教我武功的约定便可,我会把东西给你的,不必担心我毁约。” 孤君序笑了一声,“你总说男女大防,总不好让我给你戴帽子吧。”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伸手取过帽子戴到了头上,她理了理碎发,继续顺着街道向前走去。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的脸被一圈绒毛包裹着,露出来的辫子搭在肩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病气,倒是显得都乖巧了不少,不再那般沉闷,他低笑了几声,快步追了上去。 “阿仇,等等我。” 楚亭澜回头看了孤君序一眼,放缓了脚步。 “这坊间啊,有这么几句话流传最多,我讲给你听听,你自行判断一番。”孤君序追上楚亭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怀之中一片畅意,“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楚亭澜应了一声,“你问。” “魏夫人只有你一个孩子,还是说这位兄长与你一母同胞?”孤君序试探地看了楚亭澜一眼,“若是与你一母同胞,为何不见魏夫人在信中提过他,而且她似乎只为你安排了一切。” 楚亭澜沉思了片刻,随即才摇了摇头说:“兄长大我四岁,确实是魏夫人所出,但是自小由祖母抚育长大,祖母故去后他便独住,我是自幼在魏夫人身侧长起来的。至于魏夫人为何没有同你提起过,我也不清楚,毕竟魏夫人都没有同我提起过你。” 孤君序讪笑了几声,“那你兄弟姐妹几人?” 楚亭澜如实道:“只我一个女孩,上面两位兄长,下有一位幼弟。除同胞兄长外,另两位都是其余夫人所出。” 孤君序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你兄弟姐妹很多人呢。” 孤君序伸手扯过楚亭澜,让她避开赶竹圈的孩子。 “幼子易夭,长成得并不多。”楚亭澜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靴尖,语气平淡的,“好在叔伯也有孩子,所以我们这一代也不算人丁稀少,现下也算是寥寥无几了。” 孤君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楚亭澜的侧脸,想着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心中有些复杂,他从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阿仇,吃这个吧,酸甜开胃,吃完后晚饭便能多吃一些,病才能好得快。”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递过来的糖葫芦,鲜红的果子外裹着蜜色的糖浆,她伸手接了过来,轻轻地含着上面甩出来的糖风。 “好甜。” “甜吧。”孤君序面上的笑意加深,“我继续说,这位贵人当初是从北边来的,身侧带着一个侍从,具体是谁,不知道。他曾经在城隍庙告过阴状,而且中元节还曾经祭过先人,还说他毁去了容貌,削发明志,总之流言很多,大多都是在夸赞他卧薪尝胆的,至于他在哪里卧着,一概不知道。” 楚亭澜没有搭话,只是咬着手中的糖葫芦,她知晓李明渊必然不会给楚临淮卧薪尝胆的机会,一切都只是编造出来巩固他政权的假话。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一点一点地咬上面的红果,咬一半刚好,但是容易掉,整个吞下去又太大,以至于不得不抬手接着。 楚亭澜吮了吮手指上的糖渍,好奇孤君序突然止住了话头的原因,于是便抬眸看了他一眼,“怎得不继续说了?” 孤君序收回目光,耸了耸肩说:“都说完了,没有可说得了,见你吃东西怪有趣。” 楚亭澜一怔,随口应了一声。 “师妹,好些了?” 楚亭澜闻言抬眸看向陆霜渡,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西湖旁,而此时水光潋滟的湖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鲜花画舫,岸边人山人海,手上拿着礼品和拜帖,甚至有人拉着礼品堆积成小山的马车。 陆霜渡快步走了过来,仔细端详了楚亭澜一番,见她面色尚佳,便温柔说:“今早孤兄得了两只鸽子,我这得了一截上好的人参,一会回客栈让后厨炖上,给你补补身子。” 楚亭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孤君序,随即对陆霜渡说:“谢过师兄了,这是那神医吗?好大的排场。” 陆霜渡看了一眼湖面上的鲜花画舫,“是啊,每日都有来求见神医者,带着名贵礼品和拜帖,但是他一直不曾见人。” 楚亭澜若有所指地看着那艘画舫,“强闯也不得?” 陆霜渡说:“神医的画舫上机关暗器多,而且上面淬着毒,若真要强闯上船,估计明日便会喂鱼。” “真有意思。”楚亭澜说,“他在这里这么久,招摇过市又闭门不见,倒也有趣。” “快看!有人强行登船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三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身玄衣的段惊蛰踏水上前,身形若转蓬,沾水不湿鞋,借水不起涟。 楚亭澜见状微微瞪大了双眸,“好厉害的轻功,不愧是缚蛟龙。” 陆霜渡问道:“师妹认得他?” 楚亭澜摇了摇头,“不认得,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听人说过他轻功一绝。” 孤君序凑近楚亭澜,低声问道:“你怎得一直盯着人的武功看,之前的郭璞也是这样。” 楚亭澜不目转睛地盯着水面的段惊蛰,如实道:“确实俊俏,应当夸赞。” 孤君序站直了身体,语气轻快地说:“好啊,那我们便先从轻功身法学起吧。” “当真?” 楚亭澜倏地扭头看向孤君序,双眸中充满了期待。 孤君序没看她,“自然,我说话算话。” 段惊蛰涉水而行,仅差一步便要踏上画舫平台时,他突然神情一凛,旋身躲避飞射出来的毒针。 “嚯,好厉害!” 段惊蛰拍水翻身而起,在他接近水面之时,几道铁钩瞬间从水底弹出,似乎他所有的行迹都被画舫之主轻松预料。 段惊蛰自觉大意,只想快速登船,手中的暗器飞速弹出,带着细细的锁链从袖中盯到了画舫的廊柱上,惯力直接将他从水面上带了起来。 一股雄厚的内力突然从鲜花画舫之中荡了出来,段惊蛰手中的锁链应声而断,整个人瞬间坠入了水中。 “听闻缚蛟龙轻功天下一绝,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好功夫,我来请大家喝酒。” 画舫之主的声音刚落,六名貌若天仙的侍女便从其中走了出来,她们身着飞天衣,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持银盘,端着玉壶酒,像奔月仙子一般从画舫之上而来,将手中的琼浆玉露分给岸上的众人。 段惊蛰从水中浮起,抬手捉住从画舫中飞来的水囊,仰头灌下了大半,朗声道:“好酒。” 陆霜渡拒绝了侍女的好意,“抱歉,我不饮酒。” “得只玉制酒杯,何乐而不为?” 孤君序抬手从银盘中取了一只玉杯,仰头灌了下去,又在唇齿间细细地品了品,“居然是西域的紫月夜。” 楚亭澜见状也跃跃欲试,伸手取了一只玉杯,只见淡紫色的酒液渟在天青色的玉杯中,确实有紫月夜的意象,她抿了一口,酒水甜涩回甘,确实与大靖的酒不同。 侍女说:“这位郎君大抵是品酒千万,居然认得紫月夜。” 孤君序见楚亭澜有再饮之意,抬手按在了她的腕子上,“浅尝便可。” 陆霜渡也劝,“师妹病体未愈,莫要贪酒。” 楚亭澜喝干了杯中的酒,“无事,不喝浪费。” 侍女说:“各位今儿请回吧,我家主人今日也不见客。” “那何时见客啊?我们在此都等了半月有余了。” 侍女说:“等我家主人想见的时候,自然便会见的。” 陆霜渡说:“我们先回去吧。” 三人结伴往回走,行至下榻的客栈时已至黄昏。 “这神医连师门的面子都不给吗?”楚亭澜说,“脾气倒是古怪,不为名不为利,只求个随心所欲吗?” 孤君序摇了摇头,忍不住感慨道:“有趣的人都不好惹。” 陆霜渡苦笑一声,刚踏入仙客来的大门,目光扫到大堂角落的一桌人时,眉心微微地拢了起来。 楚亭澜见状,便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那桌人坐着四女一男,衣着样式相仿,都是以黑紫色为主,面上以紫纱遮面,周身佩戴着各种各样的银器,见他们三人进门后便停止了交谈声,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神情不善。 为首的男人很年轻,他起身抬手抱拳,“陆魁首,代圣女问安。” 陆霜渡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安。” 孤君序伸手揽住楚亭澜的肩膀,将她往二楼的客房中带,“不是说要先习身法吗?现下便可,若是过会吃了饭,便要喝药休息,估计你也没什么精力了。” 楚亭澜见状回头看了那一桌的人,见他们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识便觉得因为豆茴,她身上的枯木春应当是暴露了,所以才会将这些人招致来。 楚亭澜低声问道:“他们是谁?似乎跟师兄有些交集。” “不知晓,不过不必管他们,你可不能这般说,大庭广众之下说陆魁首同他们有交集,影响他的身份形象。” 孤君序说完便推开了房门,同楚亭澜一起进了房间。 楚亭澜点起油灯,将冬帽摘下,一边理顺着其中的绒毛,一边语气担忧地说:“所以豆茴还是有问题。” 孤君序看了楚亭澜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根金簪,当做戒尺在掌心中敲了几下,“我不知晓你同谁习得刀法,但是习武之人,下盘要稳,有一个词叫做气沉丹田,你知晓吗?” 楚亭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那些江湖人看打扮不像是中原人,你有眉目吗?你说不知晓那应当不是西域人,莫非是南疆人?” “来,扎个马步看看。” 楚亭澜面色露出一丝不解,但依旧按照孤君序的意思,扎起了马步,“你一点都不担忧吗?他们可是来同你抢枯木春的。” 孤君序围着楚亭澜转了一圈,“你身形单薄,真得能拉得动二石的弓吗?而且你下盘不稳,这个马步扎得,轻轻一碰,你便要倒下了。” 楚亭澜问道:“我该如何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明白吗?”孤君序拿着金簪点了点楚亭澜小腹的位置,“气沉丹田,气要聚集在此处,不能散,习武之人腰要柔,轻功身法之流则是要提气。” 孤君序垂眸看着楚亭澜,拿着金簪沿着她身前的衣裳一路往上,“提气,简单来说便是头悬梁的感觉,整个人往上提,感觉上方有东西再提着你。” 楚亭澜仔细地思忖了一番,开口问道:“又要沉,又要提吗?”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见她的眉心拢起,鸦羽般的长睫因为思忖而轻颤着,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沉于下盘,提于周身。人之行走亦如此,脊背打直,展肩下沉,腰腹带腿,整个人的气流要向上走,而不是弯腰耸肩,行走之时,步伐拖沓,整个人缩成一团。” 孤君序用金簪点了点楚亭澜的腰侧,“你这里太僵了。” 楚亭澜蹙眉,下意识地往一侧避了半步,那根金簪之前在她身上都是似有似无地碰,刚才却是实打实地戳在了她的腰侧,她忍着不适直起身感受了一番,将谈话的重点引到了武学上,“我大抵明白是何意了。” 孤君序将手中的金簪递了出去,“你应该很快便能适应,毕竟你便是如此走路的。再就是要灵活变通,不要太死板。” 楚亭澜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金簪,冷着声音问道:“何意?” 孤君序俯身看着楚亭澜,晃动着金簪上的流苏,双眸含笑,“这是给认真听讲、悟性又高的好学生的一点奖励。” 楚亭澜绕开孤君序,坐到了一旁的桌前,“我不要,不想欠你任何东西和情谊。” 孤君序笑道:“可我本就是为情谊而来,人活一生,又怎会清清白白呢?有牵挂便会产生情,有情便会有义,有情有义便会让人生出万千思绪。再者,长宁公主值得天下人将所有珍宝倾囊相赠。” 楚亭澜到底还是没有接那根金簪,她喝着杯中的热茶,“你只需要将你的武艺倾囊相授便可。” 孤君序说:“小阿仇好大的胃口,教派中有一轻功为冯虚御风,你可想学?” 楚亭澜闻言,倏地看向了孤君序,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想学。” 孤君序见状,意有所指地晃着手中的金簪,“不过……” 楚亭澜立即收敛了神情,知晓孤君序没安好心,神情不悦地看向他,“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你若贪心,便多拿出些诚意来。” 孤君序笑了一声,见楚亭澜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愠怒,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金簪转了一圈,“我哪里贪心了?” 孤君序说得极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那目光却从楚亭澜的眉眼慢慢往下,又落回她的脸上,带着点暖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寒。 “你现下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哭也不敢哭,连疼都叫不出声,”孤君序仍笑着,仿佛只是在逗她,“可又偏偏爱逞强,我虽然不说一路护着你,但也差不多了。” 楚亭澜没有动,她想起孤君序方才拿金簪点她小腹、点她肩颈以及腰侧,想起他离得太近,连身上浓厚的熏香都钻进她领口里,这人分明在笑,可那笑让她后颈发紧。 楚亭澜抿紧了唇,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不避不让,“孤君序,你到底是何意?别拿教武功当幌子,你越界了,刚才的教学我很不舒服。” 孤君序依旧笑,觉得楚亭澜的表情越发得有趣,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白心中的烦乱,甚至不知晓这种情绪是何时出现的。 或许是在楚亭澜簪花的时候,又或许是看到她在病中时眼角的那一滴泪。 总之,孤君序觉得自己有些控制不住地急躁。 “学武这种东西,碰碰手脚很正常,我已经在用金簪代替了,不能用手碰,也不能用金簪,小阿仇是想让我站多远?” “孤君序!”楚亭澜神情凝重地看着孤君序,“你知晓你在说何事吗?!你心里清楚存得到底是何心思,我还是那句话,你想要我,我可以给,但是你得拿东西来换。” 孤君序脸上的笑容一僵,然后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神情变得格外认真,他思索了片刻,从 第一次相遇到现下,那点捉摸不透的心慌似乎被楚亭澜的那句话点透了,只是她的话听起来让人有些不舒服。 “原来如此,之前我没往深处想过,但是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点想法。” 楚亭澜咬牙,“一点?” 孤君序笑着说:“说出来可能冒犯你,但我觉得很正常的一件事。” 楚亭澜冷笑一声,“你满嘴的情义责任,实际上便是如此报恩的吗?对恩人之女抱有遐想?” 孤君序面上一僵,听到楚亭澜的话也不恼,轻声细语地说:“不是这样的,你尚在病中,精神不济,先消消气。” 楚亭澜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偏过头,不再去看孤君序,“你出去。” 孤君序说:“你别这样讲,听得我心里发堵,这种事情也要当做交易吗?我并非存了玩弄或者一时兴起的心思。而且我觉得楼下的人来者不善,想着今夜睡你外间,守一守你。” 楚亭澜定了定神,压制了一番心中的火气,“不需要,即便是楼下那些人有其他打算,也不需要你睡外间。” 孤君序俯身半跪在楚亭澜面前,轻轻地碰几下她的膝头,“阿仇,我错了,今日冒犯你了。一会要吃晚饭了,带着火气吃饭会不舒服的,别气了。” 楚亭澜见状,眉心紧紧地拢了起来,“你这是做何事?起来,这种事情讲求你情我愿,不是强求便能有结果的。你跪在我面前像什么样子,是在强迫我吗?” “不会,这是赔礼道歉,因为我的出言冒犯,惹你不快了。”孤君序说,“之前是我想不明白,昏了头,幸亏你点醒了我,才没让我继续错下去,继续伤你的心。” “阿仇,但是你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骗你。”孤君序见楚亭澜不搭话,放软了声音继续说,“想要归想要,这是人之常情,我等了你三日,又守了你五日,还不允许我产生些其他感情吗?我知晓你的不易,你不需要照顾,我明白,但是我却想照顾你。” 楚亭澜板着脸推开孤君序的手,“不要同我说这些。” “好,但你也别拒绝我的好,我又不是个死人,我的感情也需要一个宣泄口,我没想过逼你,这样便挺好,可以慢慢来。”孤君序托着楚亭澜的手臂起身,“下楼吃饭吧,喝了药早些休息。” 楚亭澜顿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起身,“不怪你,是我自己有气。”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的发顶,幽幽地叹了一声,“是你的病还未好透,情绪不佳,所以才生气,也是我犯混蛋,明知你身子,还招惹你。阿仇,你打我两下出气也可以,别气着自己。” “谁要打你。” 楚亭澜推开孤君序的搀扶,朝着房间外走去。 二人下楼时,陆霜渡已经点好了吃食,坐在大堂角落的那一男四女也不见了踪迹。 陆霜渡见二人下楼,招呼着入座,先盛了一碗汤放在了楚亭澜的面前,“先喝些汤。” “谢谢师兄。”楚亭澜说,“那几个人都离开了?” 陆霜渡应了一声,撩开衣袍入座,“安心,南疆圣花教的人,应当也是为神医而来的。” 楚亭澜想起孤君序的提醒,也没多问陆霜渡同圣花教的干系。 三人吃过晚饭便早早地回房间休息,楚亭澜喝完药便躺下休息,熄了灯后房间昏暗,大堂的烛光将窗纸映透,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楚亭澜察觉到睡意来得很快,她盯着床帷看了片刻,随后翻了个身面朝外准备入睡,却看着门口投射到地上的人影,她先是一惊,察觉到那身形熟悉,应当是孤君序时便松了口气。 楚亭澜想起孤君序白日里说得那番话,心中有些无奈,她也有情难自禁、恨不得将心活剖出来喂给对方的时候,所以她能知晓孤君序的心意。 楚亭澜蜷了蜷手指,抓紧了被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情多被无情累,家仇国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再分出去,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再交换了。 只剩下一点点。 楚亭澜不明白,孤君序一个潇洒随意之人为何要同她过多得纠缠、牵扯。 楚亭澜不知晓孤君序在门口守了多久,夜间睡醒时总能看见他的影子,她多看几眼,又再继续睡,直至天亮。 清晨,岑不语来得很早,坐在大堂吃着早点等楚亭澜。 等楚亭澜洗漱完下楼后,他已经塞完了一整屉小笼包。 岑不语看到楚亭澜,兴奋地招了招手,将一屉小笼包往前推了推,含糊不清地说:“澜娘子,快来吃。” 楚亭澜坐到了岑不语对面的位置,“你起得倒是早。” “昨儿我家娘子千叮咛万嘱咐过,我也不敢赖床。”岑不语咽下了口中的小笼包,突然放低了声音,“我家娘子先让我代赔不是,毕竟无法用香车轿辇来接娘子,她在这儿出不得风头,只好委屈娘子同我一起走着过去,而且最好是娘子一人。” 楚亭澜颔首,“我知晓了,这个时候不必那么多虚礼了。” 孤君序下楼时,楚亭澜二人正准备出门,他急忙喊道:“阿仇。” “你昨夜没睡,今天好好休息,我自己去便可,你也不方便去。”说着,楚亭澜抬手拦了一下孤君序,整理着帽子准备同岑不语一同出门。 孤君序一愣,随即追了上去,他扯着楚亭澜到大堂的角落处,“你自己去?不怕有诈吗?昨日不请你去,偏偏要等到今日,万一是圈套呢?” 楚亭澜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又不忍心放弃楚娆和她身后的平卢节度使,她连李旻都敢刺杀,便也不怕前方的龙潭虎穴了。 “那也要去看看。” “明知山有虎?”孤君序从袖袋中取了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珐琅彩镯,捏了楚亭澜的手便打算往上套,“你是不是傻?” 楚亭澜见状扭着手往回抽,语气不悦地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这是暗器,里面有十根银针,中针者手脚麻痹,短时间内无法行动。”孤君序解释道,“上面唯一一颗蓝宝石便是机关按钮,打不过就跑,晓得吗?” 孤君序见楚亭澜还要抽手还他,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记住我昨日说的。” 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又去看手上了桌子,轻声说:“知晓了,谢谢。” 孤君序笑了一声,“早去早回。” 岑不语带着楚亭澜在杭州城内左拐右拐,在楚亭澜觉得绕晕之前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杭州城被多条河流分割,又有拱桥道道相连,冬日清晨的雾气盛在这河道两侧的白墙青瓦之中,街坊长廊层层而立。 岑不语推开木门,“澜娘子,进来吧,我家娘子已经在等候了。” 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高墙小院,定了定气,跟着走了进去。 楚娆闻声急忙迎了出来,看到楚亭澜后双眸一红,随即便要上前施礼,“殿下,能再次看到您真是太好了。” 楚亭澜上前一把扶住了楚娆,“娆姐姐,不必如此,这些年过得还好?自从你出嫁后便鲜少再来往了。” “好,一切都好。”楚娆上下打量了楚亭澜一番,见她穿着单薄的棉袍,手指粗糙,脚上也是灰扑扑的靴子,顿觉心疼,“只是殿下看起来不是太好。” 楚亭澜笑着说:“没关系呢,最起码我们都还活着。” 岑不语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是啊,我们都还活着。” 楚娆笑着将楚亭澜迎进了正厅,让她坐于主位上,岑不语适时地端上了点心。 “殿下,这是你喜欢的点心。”楚娆将一碗桂花蜜乳端给了楚亭澜,“快尝尝有没有宫里的味道。” 楚亭澜接了过来,看着瓷碟中淋着金色桂花蜜的豆乳花,她执着勺子浅尝了一块,豆乳花处理得很好,入口即化,一点豆腥味都没有,桂花蜜也甜,但是不腻。 “不必再喊我殿下,娆姐姐喊我阿澜便可。” “阿娘……” 安南子迈着不算稳当的步伐从后间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神情焦急的乳娘。 乳娘见楚娆有客,急忙解释道:“小郎君早上醒来见不到娘子,急得不行。” 楚娆面前的笑容不变,俯身将安南子抱了起来,“阿澜,孩子还小,我先把它抱回去。” “没事,你先忙。” 楚娆道了一句失陪,随即起身抱着安南子往后堂走去,她将孩子给了一旁去侍女,确定超出了楚亭澜和安南子两人都听不见时,抬手打在了乳娘的脸上,压着声音道:“你这个废物,连个小孩都看不住,为何要让安南子出现在外人面前?还嫌我们的处境不够难吗?” 乳娘立刻跪了下来,哀声祈求着。 楚娆长舒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收敛了脸上的怒意,然后转身往前厅走去。 楚亭澜听着后堂传来一阵闷响,像掌掴,又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她神情一愣,见楚娆出来后才开口说:“今日是不是不太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拜访。” 楚娆温声细语地说:“阿澜,你坐着吧。那些都不重要,今日最重要的是你需要知晓一件事,有个人已经等了你许久。” “谁?” “你的兄长,太子楚临淮。” 20. 独雁成行 “谁?” 楚亭澜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娆,昨日她几乎是听孤君序说了一日的楚临淮,两人一致认为这是李明渊的幌子,楚临淮这个人根本没有从宫变中活下来。 但是今日楚娆居然说楚临淮居然还活着,并且一直在等她。 楚亭澜抑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回忆像是一只大手,瞬间将她拉了进去。 “澜儿,咳咳,你为公主应当时刻注重形象,常读圣贤书,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毕竟你代表得是天家颜面。” “澜儿,走,皇兄带你去摸鱼。” “澜儿,太液池旁得那棵树上多了个燕子窝,里面的小燕子还是黄嘴儿,特别可爱,我们一起去看。” 楚娆面上勾出浅浅的笑容,她抬手覆在楚亭澜置在桌上的手,温声说:“你没听错,是太子殿下,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楚临淮。” 楚亭澜怔怔地看着楚娆,静了几息才开口问道:“他……在这里吗?” 楚娆点了点头,“他在这里,从昨日便来了,一直等着今日与你见面。不过,有些事情,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楚亭澜按捺住自己的急切,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她想要早一些见到楚临淮,早一些知晓到底是真是假。毕竟楚临淮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们同父同母,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是相处时日最多的亲兄妹。 楚亭澜不会否认的一点,便是占据她少时光最长的几个人,父皇楚雄、母后魏长清、皇兄楚临淮、亲如姐妹的侍女小时,以及六岁时从巷子里捡来的李旻,回忆之中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如果楚临淮还活着,那么楚亭澜便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皇兄,她还有个家。 楚娆说:“三年前的宫变之夜,那时我远在营州,太子殿下的事情也是我来杭州之后听他所讲,这也是他想让我在你们二人见面前先说予你听,好让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楚亭澜看向楚娆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着急,声音又颤又哑,“他......残了?” 楚娆见状面上流出几分不忍,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放柔了声音,“不过没有伤在四肢,他说宫变之夜,景宸殿的丹炉炸开,他冲进去救陛下,不料被叛军围在了其中,烧伤了身子和脸。阿澜,他还是你熟知的皇兄,只是已经变得不是你熟悉的模样了。” 楚亭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理顺了自己的棉袍,慢慢地问道:“那他还认得出我么?” 楚娆眸光微颤,像是没料到楚亭澜会这么问,她抬眸一扫,楚亭澜现下是变得不一样了,头发也不再梳髻,只是用簪子随意得盘在发顶,身上穿得也是普普通通的棉袍,没了各种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虽不似从前般光彩照人,倒也能认得出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楚娆常听人说长宁公主清艳绝伦,灿若朝霞,即便是楚亭澜现下这副装扮,也是人群之中少见的绝色,所以根本不存在会被人遗忘的可能。 “阿澜,傻妹子,他是怕你认不出他。” 楚亭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破裂,她咬紧唇压了下去,“娆姐姐……我……我想见他。” 楚娆见状神情动容,她抬手摸了摸楚亭澜的脸颊,“好,见他,我让人请他过来。”说完,她抬手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后堂请楚临淮。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将幼时的记忆当做饴糖一般含了又含,不舍得咽也不舍得扔。 楚临淮长楚亭澜四岁,在外成熟稳重又识大体,很小便熟读四书五经、兵法典籍,被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他也没有让所有人失望,为人处世、行为作风令朝堂上下心服口服,是大统的继承人。 对内却是带着楚亭澜从小玩到大的哥哥,爬树摘桃、下水摸鱼、上墙逗猫,她若是不悦,楚临淮便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她若是害怕,楚临淮便会在旁谆谆教导,并告诉她,不要怕摔,哥哥会永远接着她。 楚娆偏头打量着楚亭澜,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的手边,“先喝些茶,太子殿下估计还要等会。你的桂花蜜乳怎么不吃了,是不合胃口吗?” 楚亭澜回神,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很好吃,跟宫里的一个味。” 楚娆面上的笑意更浓,“你小时候也会挑嘴,专挑这这蜜乳,若有一点豆腥味便会不吃,若是做得太硬、入口不滑嫩也会不吃。自从不语跟我说过你的行踪后,我便一直尝试着去做,想着等你来了,一定要做给你吃。” 楚亭澜抬眸看向楚娆,眼尾红得似火烧,“娆姐姐,你倒是点醒我了,你遣不语去蓝田县送信,他可告知了你蓝田县的事情?” 楚娆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眸光跟着暗了下去,她神情悲伤地说:“阿澜,我知晓了,我都知晓了。只是我未曾想过李明渊受了陛下的恩惠,居然还能做到如此赶尽杀绝,否则我也不会从营州千里迢迢地来到杭州避难。” 楚亭澜顺势问道:“你成婚这几年过得可好?夫家待你还好?” 楚娆的唇角浮现出一丝甜蜜,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极好的,他敬我也爱我,也很爱我们的孩子。” 楚亭澜应了一声,“那便好,对了,娆姐姐,那你给蓝田县主的信中写了......” “阿澜。” 楚临淮停在了楚亭澜身后的屏风处,没有再近一步。 楚亭澜一愣,这个声音有些陌生,沙哑发涩,有些难听,但是依旧能听得出几分从前温润的声调,她倏地站起来往声源去看去。 楚娆的屏风是苏绣,蚕丝的屏风面上绣得是涛涛竹海,屏风后的人身形修长高大,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面上覆盖了一张再简单不过的面具。 楚娆借着楚亭澜分神之际,轻声说:“我给姑祖母的信,不过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问她要不要来杭州过冬,毕竟姑祖母年纪大了,我怕她难熬冬。阿澜,你别难过。” 楚亭澜轻轻地点了点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屏风之后的人。 “皇兄,你为何不过来?” 楚亭澜红了眼眶,神情委屈又无奈,她与楚临淮之间并非现下这几步路,而是堵在心口的千言万语。 楚临淮苦笑了一声,“阿澜连下雨打雷都怕,我这副模样估计会更怕,今日你我二人便借楚娆的地方,隔着屏风叙叙旧吧。” 楚娆起身搀扶着楚亭澜,引着她向前走去,“你们二人呐,今日便好好叙叙旧,亲兄妹隔着屏风算怎么回事?中午谁都不要走,我下厨。”说完,她将楚亭澜带到了屏风旁,随即转身离开,让兄妹二人单独叙旧。 楚临淮见状后退一步,他微微低头,避开了楚亭澜的视线。 “皇兄......” 楚亭澜静静地立着,伸手扶在屏风上,上下看着楚临淮,打算将三年的量全部看出来,她觉得自己是吞了块热铁,一路滚滚着烧进肚腹,难受得很,找不到一点宣泄口。 “阿澜,你瘦了。” 楚亭澜闻言向前一步,想要看看楚临淮手上或者脸上的疤痕,却见后者又退了一步,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了蜷,难以置信地说:“皇兄,我们三年未见了,我险些以你也同父皇母后一般成了此生永别,而你却觉得我会怕你身上的烧伤。” 楚临淮触动,他抬眸看向楚亭澜,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楚亭澜不管不顾地撞进了楚临淮的怀中,她看着后者颈侧的那块别无二致的红色胎记,垂眸埋进他的肩上,一言不发。 精通天文星象的太史丞曾说过,楚临淮身上的胎记是祥瑞的象征,可为大靖带来几百年的昌盛。 楚临淮不语,他感觉到肩上一点点湿开来,那点湿意从衣裳渗进去,像烧穿了他的皮肉。 “阿澜,这三年来你受委屈了。” 楚亭澜哑着声音说:“不委屈,都过去了。” 楚临淮轻轻地拍着楚亭澜的肩背,突然轻笑了一声,“想起你幼时贪雪,带着你的小跟屁虫玩雪,湿了鞋袜也不回宫,被母后责备,罚你穿着湿鞋袜在偏殿反省,当时你都没掉过眼泪,今日是想着把皇兄的衣裳哭湿吗?” 楚亭澜想起那年,也跟着笑了起来,“当年要不是皇兄给我送的汤婆子,我便真的要冻病了。” 楚临淮无奈地说:“你啊……小时贪玩得很。” “皇兄,那年的雪好大,都能没过我的脚踝。” 楚临淮扶着楚亭澜的肩膀让她站直,伸手理了理她的风帽,“等再落雪时,皇兄再陪你一起玩雪。” 楚亭澜擦了擦脸,点头应道:“好。” 楚娆从后堂走了出来,温声细语地说:“时辰过得真快,眼看着便晌午了,饭菜已经做好了,我们先入席吧,边吃边聊。” 楚临淮拍了拍楚亭澜的肩膀,“先吃饭吧,今时不同往日,你以后改口唤我兄长了。” “好,兄长。” 楚娆做了几道家常菜请二人入席。 “简单做了几道菜,可千万别嫌弃,你们将就着吃。” 楚亭澜看着桌上的菜肴,几乎都是宫里的菜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所以每一样都吃得很慢。 楚娆见状取了公筷多给楚亭澜夹了些,“阿澜,这些年一定不好过吧,多吃一些,吃饱一点。” 楚亭澜只觉得鼻子发酸,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兄长和娆姐姐也多吃。” 楚娆笑得欣慰,“今儿真像是过年一样,大家还能聚在一起,真好。” 一席将近,楚临淮接了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手,楚娆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让侍女将桌上的碗筷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龙井茶。 “阿澜,你后续有何打算?” 楚亭澜的话在唇边滚了几圈,随后才说:“我打算先往南去跟楚妤汇合,她在岭南等我。” 楚娆蹙眉,神情不解地问道:“楚妤不是在安州……前一段时日是你们二人在安州刺杀的李旻?” 楚亭澜抿了一口热茶,面无表情地说:“只是未能杀死他,很可惜。” 楚娆眼里是翻腾不息的震惊,她看向一旁的楚临淮,垂眸喝茶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以楚亭澜和李旻的关系,楚娆对于安州的那场刺杀感到很意外,血海深仇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是不差,但楚亭澜和李旻当年的情谊也不假。 毕竟一个愿意为了情郎放弃京都的荣华富贵而远嫁边疆的受宠公主,听起来像是只存在话本子中的故事。 楚娆想到此处,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身上,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她是有名无权的郡主,放弃了京都的荣华富贵,远赴营州嫁给了素未谋面的节度使之子,听起来也像话本子中的故事,不过是那种一笔带过的人。 楚娆此前身为亲王之女,深知此等婚事为得是安抚当地的节度使、巩固皇权,纵使她千般万般不愿,也不敢抗旨不遵,而且她的父亲齐王为食邑王爷,无兵无权,皇帝根本不怕会出现权力过盛的局面。 但是楚亭澜与楚娆的处境是不同的,她是皇后所出,又是皇帝唯一的女儿,从小千恩万宠,即便是皇帝曾与节度使李明渊共赴沙场平定叛乱,亲如异姓兄弟,若是楚亭澜不点头,皇帝也绝不会让她远嫁边疆,嫁给李旻。 更何况这桩婚事还是几经周折才到了李旻身上,楚亭澜本可以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由此可见,当年楚亭澜与李旻感情之深。 楚娆垂下双眸,茶烟浮起遮来了她半张脸,熏得她眼眶发湿。 “娆儿,耶耶没本事,去吧,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耶耶和娘娘不在身边,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耶耶、娘娘,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楚娆也不曾想过一别居然成了永远,她以为自己最苦最难不过是在夫家不受重视,遭受冷落。 楚临淮问道:“阿澜,你想报仇吗?” 楚亭澜抬眸看向楚临淮,眼中像是迸发出一簇能将她烧死的烈火,“想,这三年我每时每刻都想报仇。” 楚临淮不动声色地看了楚娆一眼,随即试探地问道:“你让楚妤去岭南可是知晓了何事?” 楚亭澜顿了顿,反问道:“岭南有何事?我只是觉得岭南路远,且为蛮荒之地,李明渊鞭长莫及,所以才建议楚娆先去岭南躲躲。” 楚临淮讪讪地一笑,“无事,我以为你谈及报仇一事,又提及岭南,是准备了后路呢。”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觉得楚临淮有事瞒着她,这件事楚娆应该也是知晓的。 三载之久,光阴太长,记忆犹在,却也物是人非,楚亭澜尚且觉得自己有大变化,更何况面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二人。 楚妤也曾告诫过她,人心易变。 楚亭澜碾了碾手指,顺着往下思忖着,楚临淮的话很耐人寻味,她觉得后者应该知晓母后留在岭南的东西,但又并非全知,既然母后当日能在宫变之夜前便安排好后路并告知她,为何没有告知楚临淮,到底是来不及还是另有原因。 “没有后路,我也是意外遇到了不语,知晓娆姐姐在杭州,所以才一路寻过来的,想看看娆姐姐过得好不好,中途又遇见了阿妤,” 楚亭澜将大部分的话都隐瞒了下去。 楚娆闻言抬起双眸,柔柔地一笑,“那以后我们姐妹二人便在这杭州城内做伴,也好有个照应。” 楚亭澜看向了楚娆,又将目光移向了楚临淮,“兄长,娆姐姐,你们二人有何打算?也同我一样想要报仇吗?娆姐姐,若是你也想如此,那安节度使又该如何自处,我们若是成功了便能拿回一切,若是失败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其中牵连甚广,你可要想清楚。” 楚娆搅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且不说杀父杀母之仇,李明渊监国后削减节度使兵力来组建禁军,克扣粮饷,各地节度使怨声载道,早已经不满。” 楚亭澜问道:“即便是有李明渊造反夺权在前,他们也不敢反吗?李明渊当年为何敢反?” 楚娆面色一愣,转头看向了楚临淮。 “这件事情还要从当年边境突厥生乱起说起,当时父皇还年轻,亲自挂甲上阵,与李明渊并肩作战,当时那一战堪称大获全胜。”楚临淮说,“后续李明渊仗着父亲的宠爱几乎权倾朝野,做到了三地节度使,无人能比,最重要的一点是五年前李明渊不仅进贡了一名西域美人,还有奉上了父皇朝思暮想的枯木春下卷。现下李明渊做了监国,权力更盛,各地节度使敢动也不敢动。” 楚亭澜放在桌下的手猛地一抖,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她知晓这个道理,一场因利的合作,也可能会因利瓦解。 即便是各地节度使联合,倘若大获全胜,必然还需要因利而内斗一番,说不准到最后得到的东西还填不上损失的窟窿。 侍女适时说:“娘子,到喝药的时辰了,耽误不得。” 楚亭澜看向楚娆,神情担忧地问道:“娆姐姐,你不舒服?” 楚娆温声道:“别担心,老毛病而已。” 楚临淮适时说:“楚娆身子不好,我们便不久留了,改日再会吧。阿澜,你现下在何处落脚?” “仙客来,兄长尽管有事托人捎口信给我。”楚亭澜起身告辞,“那我便不叨扰了,娆姐姐,你保重身子。” 楚娆也跟着起身,轻轻地应了一声,“今日照顾不周了,我让不语送你。” “哪里的话,我今日很开心。”楚亭澜说,“进去吧,不必送了,我识得路。” 楚亭澜同二人告别,出门后凭借着记忆,七拐八扭地到了坊间的主路上,抬眸的瞬间便看到了茶摊上的孤君序。 他一身烈烈红衣坐在冬日的暖阳中,坊间来来往往的百姓都没有他扎眼。 楚亭澜快步上前,“你为何在此处?” 孤君序抿了一口茶,“放心不下你,怕你有危险。”</ p>楚亭澜想起楚临淮和楚娆的处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不知晓孤君序跟到了何处,又是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棘手之事。 楚亭澜双目微微一眯,神情不悦地说:“你跟着我来的?知晓我进了哪家?” “我没有那么不守承诺,只是到这里而已。”孤君序取了杯子倒茶,然后推到了楚亭澜的面前,“摊主可以为我作证。” 摊主闻言端了一份茶饼上来,“客官,您早上要的茶饼,趁热吃。” 孤君序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你看,这茶饼是我早晨来点的,不知晓你何时出来,便让摊主等你来了再上,怎得还不信我?” 楚亭澜有些犯愁地揉了揉眉心,“老实一点,不要总是做一些让我为难的事情,你何时来的?” 孤君序说:“和你一起,等到现在,也坐到了现在。” 楚亭澜拢着眉心,默不作声地看着孤君序。 孤君序补充道:“真的。” 楚亭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妥协道:“很多事情,一旦疏忽便会出大问题,你吃饭了吗?” 孤君序温声说:“放心,我吃了。” 楚亭澜神情无奈地看着孤君序,扬了扬下颌说:“把茶饼打包,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顺着河堤道一路往客栈走去,两侧都是各种的叫卖声,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以及当季的时令水果。 “阿仇。” 楚亭澜停下脚步,看着孤君序在甘蔗摊前驻足,便走上前问道:“你要吃吗?” 孤君序拿了根甘蔗,笑着在两个人身上比划,“你看这东西真长,竖起来比你高,比我也高。” 楚亭澜说:“甘蔗,嚼着吃的,很甜。” “客官,来根甘蔗吗?甜嫩不费牙,脆生得很。” 楚亭澜点点头,“来一根吧,削成段。”说完,从袖袋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了小贩。 “好嘞。” 小贩接过楚亭澜手中的甘蔗和银子,转身去一旁处理。 孤君序笑着碰了碰楚亭澜的衣袖,“阿仇,你对我真好,谢谢你给我买甘蔗。” 楚亭澜轻轻地动了动鼻子,孤君序凑过来时不仅带着浓重的熏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冽,不是从他口鼻里窜出来的,像是换了只香囊。 “不必道谢,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孤君序余光瞥见小贩拿着包好的甘蔗走过来,于是便伸手去接,却见小贩神情惊恐地愣在了原地。 “客……客……官……您流血了……” 小贩将甘蔗一掷,立刻尖叫着跑远了,四周的摊贩和百姓见状,顿时一哄而散。 楚亭澜面色一紧,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孤君序,随即便发现了他在右后肩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她立刻用手按了上去。 “孤君序,你没事吧?感觉如何?” “呀,我的甘蔗。”孤君序俯身将甘蔗包捞了起来,拂去了上面的灰尘,“阿仇,你别用手碰,应该有毒,我一半的身子都麻了,动不了了。” “何时候了,还顾甘蔗。” 楚亭澜话音刚落,喧闹的长街忽然一静,百姓已经四散逃得没影,风从河上掠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孤君序抬起左手捂在了楚亭澜的脸上,“当心这香气有毒。” 楚亭澜推开了孤君序的手,“先顾好你自己。” 一位穿着紫黑色衣裳的男子出现在长街尽头,指尖夹着一枚柳叶似的银刀,尖端还滴着血珠。 “是昨日客栈大堂里圣花教的人?” 楚亭澜的话音刚落,四名同样着装,以纱覆面的女子便出现在了房顶之上。 孤君序说:“小阿仇,快跑吧,他们应当是冲着你来的。” “我能跑到哪里去?” 楚亭澜从腰间取出短刀,将孤君序护在了身后,“阁下,贸然到访,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孤君序见状,正准备上前,可是他稍稍一动便感觉到体内真气乱窜,毒药从他的伤口处渗入,半个身子都陷入了麻木无知觉的状态。 他伸手按在了楚亭澜的肩上,“小阿仇,别管我,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按照中原的规矩,我们应当先自报家名。”男人开口的瞬间,一条黑红色的蜈蚣从他的口中爬出,又顺着鼻腔爬了回去,“但我们何时遵守过中原的规矩?” 男人说完直接冲向了楚亭澜,四个女子也一同从房顶俯冲而下。 “孤君序你听到了吗?他们不守中原的规矩,顺手杀了你也是有可能的。” 孤君序闻言笑了一声,“这个玩笑开得有趣。” 楚亭澜护着孤君序后退,抬起自己的左手向着距离最近的黑紫衣女子按动了按钮,银针喷/射而出,那名女子瞬间倒地。 楚亭澜见几人迟钝,立刻搀扶着孤君序转身离开。 男人将一颗丹药放进了女使的口中,几息之后女使起身施礼,她拔下身上的银针。 “少主,我大意了。” 花月深说:“无事便起来追,今日势必要拿到枯木春,她将枯木春纹在身上,人死了不要紧,皮千万要留住,不要破坏皮上的文字。” “是。” 楚亭澜搀扶着比她高了整整一头的孤君序根本走不快,即便是后者已经尽力在控制自己步伐,两个人前行得也踉跄。 楚亭澜听着自己上方急促的呼吸声,忍不住问道:“孤君序,你觉得怎么样?” “毒大概已经侵入肺腑了,有些呼吸困难。”孤君序垂眸看了一眼楚亭澜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我很重吧,要不你把我放下?” 楚亭澜咬着牙,原本体内已经消减下去的疼痛现下又紧锣密鼓地敲打起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喘起来比孤君序还急促,“不重,我带你去找那个神医。如果他能搭救,你身上的毒不仅能解,我们也能暂时安全。” 孤君序问道:“万一他不救呢。” 楚亭澜说:“省点力气,注意脚下。” 孤君序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突然一团蜂阵出现在了二人面前,阻挡住了去路。 楚亭澜不由得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五人,想起孤君序今日熏香的不同,开口问道:“你今天带酒了吗?” “我像是嗜酒如命、要随身带酒的人吗?”孤君序话风一转,“不过,昨日喝了杯紫月夜确实想得慌,今日上街打了一些,就是烈一些。” “别废话,拿来。” 楚亭澜伸手取过孤君序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 “别喝那么猛,容易醉,还是你已经研究出来醉拳怎么打?” 楚亭澜睨了一眼孤君序,将酒囊拍回了他的怀中,甩亮火折子,将口中的酒一口气喷出,顺势用火折子点燃。 一整团蜂阵便燃起了熊熊烈焰。 花月深脚步一顿,随即怒道:“敢烧我的蜂阵?我看你是想死得太快。” 楚亭澜扭头对准花月深射出一根银针,后者轻松避过,面前的蜂阵还在燃烧。 “孤君序,你敢冲过去吗?”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突然语气轻松地说:“我身上可没穿那件衣服,烧到了怎么办?跳也可以,你得护着我。” 楚亭澜不语,回头弹射出几根手镯中的银针,然后护着孤君序跃过了火团。 花月深立刻道:“把蜂阵驱散。” 楚亭澜半扶半抱着孤君序往西湖畔走去,突然一柄软剑自后方而来,像一条灵活的银蛇,擦着她的侧脸顺势向内一勾,直取她的脖颈。 楚亭澜见状一把推开孤君序,迅速后仰躲过。 花月深在距离楚亭澜五步远的位置处站定,手中的软剑垂在身侧,像一条随时会弹起来的活物,“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带你的尸体走。” 21. 镜花阳焰 楚亭澜上前一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想要枯木春?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花月深勾唇,随即嗤笑了一声,“本事?你好狂妄的口气啊。”说完,他便抬手示意四名女使结阵,然后手持软剑冲向了楚亭澜。 四名女使抬手出剑,花月深踏过四柄并起来的软剑,腾空而起,直逼楚亭澜。 花月深的软剑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攻防兼备,出剑又快又刁,既能挡住楚亭澜来势汹汹的沧浪刀,又能在出其不意的瞬间弹出,贴着她的手腕滑过去,破她后续的招式。 楚亭澜依旧面不改色,花月深的软剑灵活多变,她能挡得住后者的招式,但是在面对那些从刁钻角度出现的暗器时总要分神顾及。 四女使如同天女一般,飞旋的衣带之下处处都是杀招。 楚亭澜很快落于下风,她的出招越来越乱,刀气也越来越沉,像是每次都陷进泥中,每一次挥刀,胸口的疼痛便加重一分,那种撕扯感更甚。 花月深的左手二指在剑身上一抿,挡住了楚亭澜的竖劈,他振臂将后者的刀震了出去,左手一松,软剑顺势弹了出去。 楚亭澜一惊,迅速后撤,剑尖的位置擦着她的下眼睑而过,鲜血立刻如同瀑布一般粘湿了她半张脸。 孤君序面色一紧,握在袍下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花月深见状,手腕一扬,一根毒针从他的袖中弹射而出,直逼楚亭澜的右眼。 楚亭澜迅速抬刀挡落。 花月深冷哼了一声,“好快的反应速度,居然能挡得住我的毒针。”说完,他再次持剑攻上。 一条白色的绸带凭空出现,挡在了楚亭澜的面前,也挡住了花月深的软剑。 楚亭澜一脸诧异地看向一旁头戴莲花发簪的白衣侍女。 “雪霁西泠畔,风寒柳残黄;断桥人迹少,孤塔影苍茫。” 那声音轻而淡,似乎是从湖上飘来。 一顶纱轿从天而降,伴随着四散的花瓣缓缓而落,两侧跟着四名手挎花篮、头戴花枝发簪的侍女。 声音继续从纱轿之中传出来。 “君有擒天术,何苦虐雏莺?若许沧溟力,应扶弱草生。” 花月深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将软剑收进了腰带之中,“中原真是卧虎藏龙,你又是谁?” “我?”轿中人轻轻地一笑,“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游医,沉迷于西湖美景,暂时在此地落脚罢了。” 花月深嗤了一声,“你可知她是谁?她身上有什么?!小小游医?我劝你莫要插手。” 轿中人朗声道:“愿闻其详。” 楚亭澜有些疑惑地去看落在她面前的纱轿,只觉得轿中之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只能看到一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那双手看起来极其的纤长、年轻。 楚亭澜思忖了半刻,也没有想起此人是谁,她转身将一旁的孤君序搀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 孤君序抬手擦了一下楚亭澜脸上的鲜血,“你险些便要瞎了。” “无事,趁着他们无暇顾及,我们先走。” 楚亭澜扶着孤君序正准备离开,便被一白衣侍女笑吟吟地挡住了去路。 “娘子莫走,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家主人吗?为何临了反而放弃?” 楚亭澜蹙眉,“我何时要见你家主人?” 莲花侍女说:“但我家主人想见见娘子,且对娘子并无恶意,还请稍等片刻,您会感谢自己留下来这个决定的。再者,我家主人救了您,娘子不打算亲自道谢吗?” 楚亭澜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后者面色清白,双唇也呈现出淡淡的乌色,俨然一副毒侵肺腑的模样,“方才你家主人说自己是游医,可能解我这朋友的毒?” 莲花侍女闻言捏住了孤君序的手腕,“小伤,我家主人能救。” 孤君序低声道:“这人与昨日那送酒的侍女穿衣打扮别无二致,或许轿中人便是画舫中的神医,我们留下看看也行,不仅能让他治伤,说不定还能卖陆霜渡那小子一个人情。” 楚亭澜颔首,不再着急离开。 花月深说:“那女子身上可是有西域至高无上的枯木春。” “哦?阁下居然也对长生之术感兴趣吗?” 轿中人声音平淡,似乎对花月深口中至高无上的枯木春不以为意。 花月深挑眉,“即便不为长生,你对功力大增一事也不感兴趣吗?” “小技堪糊口,高才未济民。空怀天地志,难挽世沉沦。”轿中人说,“阁下远道而来,若是愿意赏这湖畔美景,我自然是欢迎的,若是想做些别得,我也能同阁下较量上几招。” 轿中人话音刚落,四下的白衣侍女广袖翻飞,其中的武器闪过泠泠的寒光。 女使上前一步,低声对花月深道:“少主,枯木春是圣女要的东西,今日再这般下去,怕是碎玉难全。” 花月深越过轿子看了楚亭澜一眼,“今日算你走运,我们还会再见的。待来日圣女亲临,怕没有这么好说话了。”说完,他抬手示意众人先撤。 轿中人待花月深离开之后,才开口道:“娘子,三年未见,可还安好?” 楚亭澜听着对方熟稔的语气,谨慎地问道:“前辈是?”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娘子随我到画舫之上,我们边赏景边详谈。” 莲花白衣侍女上前搀扶过孤君序,带着他前往西湖上的画舫。 楚亭澜随着众人登舫,看着侍女将孤君序扶进了厢房里,然后将他安置在靠窗的小榻上。 “孤君序,你感觉怎么样?” 楚亭澜在一旁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 孤君序偏头呛出一口黑血,楚亭澜急忙拿了痰盂去接。 “孤君序……” 楚亭澜抬手擦了擦孤君序唇角残留的血液。 孤君序伏在榻边缓了片刻,随后才握住楚亭澜的手,往自己的袖口上蹭掉她手上沾到的毒血。 “阿仇……脏,别怕。” 梅花侍女取来一颗丹药递到孤君序面前,“郎君,先将这个丹药服下,护住心脉。” 楚亭澜接过丹药抵到孤君序唇边,“先把这个吃了,还有力气吗?” 孤君序垂眸看了一眼丹药,看着屋内的侍女说:“你们……能不能……先帮她看看,她伤得也很严重……” 楚亭澜一愣,她眼下的伤比起与孤君序的伤不过大巫见小巫,“都何时了,都没力气说话了,你还顾着我。”说着,她将手中的药丸塞进了孤君序口中。 孤君序笑得一脸风轻云淡,眼底却没有几分活气,“力气倒是有,就是手脚不像是自己的了,阿仇,你回头得背我下船。” 莲花侍女将楚亭澜扶起来,按在了一旁的桌前,简单地帮她清理了血迹,并涂上了药膏。 “娘子,我们要给这位郎君治伤排毒了,还请移步画舫二楼,我家主人在那等候。” 楚亭澜没动,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连睁眼都费力的孤君序,直到被莲花侍女半推半请地出房间,她这才察觉到这侍女力气大得惊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其中忙碌地给孤君序治伤。 楚亭澜在门口站了片刻,湖风徐徐,吹起她略显凌乱的头发,拂在脸上有些发痒。 楚亭澜回神,伸手将风帽取了下来,重新理顺了头发。 楚亭澜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棉衣被刮破了几道裂口,袖口翻折,露出其中的暗金色衣裳。 楚亭澜抬手摸了摸,触手凉滑,方才全靠里侧这件衣裳才没有受伤,而给了她这件衣裳的孤君序却危在旦夕。 楚亭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揉着自己闷痛的胸口,想着若是孤君序当初没有将这件衣裳交出来,那么他今日便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如此良辰美景,娘子为何叹气,不如上来与我一坐?” 楚亭澜抬眸往二层声源处看了一眼,抬手将袖口压了回去,随即向上走去。 画舫甲板上立着一座凉亭,此时夕阳的余晖将湖水染至橙金色,天水一色,连接处晃晃刺目。 楚亭澜登上二层甲板,抬眸便看到了端坐于凉亭之中一身白衣的画舫之主,亭子中落着的遮目竹帘,也一并遮了后者的容貌。 “今日多谢前辈搭救之恩,只是不知我那朋友的伤……” 画舫之主轻声一笑,“娘子言重,他身上的毒并不致命,只是要受些苦楚,娘子大可放心,我为娘子准备了热水暖衣,虽比不上娘子之前的绫罗绸缎,好在保暖避体。” 楚亭澜双眸一眯,“前辈既然对我如此了解,又为何避而不见?” 画舫之主笑声更甚,“我今日不过也是还故人之恩,你且上前来说话。” 楚亭澜蹙眉,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画舫之主居然又是故人之约,她怀揣着这个疑虑上前,抬手撩开了竹帘。 凉亭之中坐着得是位非常年轻的男子,目测三十岁上下,一身白衣胜雪,眉目之间是西子湖中泡出来的温润,但是却生着一双蓝色的异瞳。 “娘子请坐。” 画舫之主抬手,示意楚亭澜落坐,手臂行进之间露出了遮在他袍袖之下的面具。 楚亭澜坐下的动作一顿,只觉得那具鎏金面具眼熟,尤其是上面的红色编织绳和铃铛。 画舫之主见楚亭澜对他手中的面具感兴趣,便端起来让她详看,“怎么,娘子对我手中的面具感兴趣?” “迦陵国师,长远未见。自从景宸殿一别,已经三年了。” “长宁殿下,别来无恙。” 迦陵面上的笑意更浓,将盛着湿手帕和药膏的木托盘推到了楚亭澜的面前。 楚亭澜握紧了圈椅的扶手,她不知道迦陵冒充神医出现在杭州的原因,而且声势浩大,几乎让整个大靖的能人异士都为他千里跋涉。 “我今日登了你的画舫,看来明日便会招致一堆麻烦。” 楚亭澜取了湿手帕擦净了手上的灰尘。 迦陵将面具放置在了桌上,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楚亭澜的面前,“殿下现下才察觉到吗?不过已经晚了,你已经登上了这艘被人虎视眈眈的画舫。” 楚亭澜说:“不过也无甚要紧,因为你能救我的朋友。” 迦陵笑了一声,声音清润,像是掬了一捧玉水。 “你可跟在宫里的时候大不相同。”楚亭澜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我以为你是个耄耋老人,不曾想如此年轻。” “镜幻生白露,海底月为真。”迦陵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有那么重要,皮相的真假又如何?我人是真、情谊也真便可。” 楚亭澜说:“国师说话更玄妙了,看来这几年道法精进不少。” 迦陵仔细地打量着楚亭澜,“可我见殿下的道法却有了退步。” 楚亭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家中生变,麻烦缠身,连一些小事都无法细想,更无心再继续深究道法,每日只得逃命与果腹,不过还好在杭州遇见了国师,能解我心中困惑。” 迦陵挑眉,“殿下可是想知晓三年前景宸殿内之事?” “只要事关三年前,我都想知晓。”楚亭澜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情想拜托国师。” “殿下请说。” 楚亭澜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三年前我喝了李旻递来的东西。既然国师是神医,我想请您帮我弄清楚,当初我喝得究竟是何物,是否是毒?” 迦陵取出脉枕和丝帕,示意楚亭澜将手搭过来。 楚亭澜照做。 迦陵取了一方丝帕搭在了楚亭澜的腕上,探指压了上去,片刻后才说:“殿下日日疼痛,若是先前在宫中,得让人哄上个小半日,现下却一声不吭,还能同我畅聊许久,实在是令人佩服。”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问道:“看病行医,讲求望闻问切,国师不细说我的症状吗?” 迦陵一愣,后知后觉地得出楚亭澜的疑虑,随即大笑了起来,朗声道:“想起你我刚认识不久,你便让我给你折院子里的芍药,也毫无防备地吃下我给你的点心,现下真是……天壤之别。” 楚亭澜默不作声地垂眸饮茶。 迦陵开口道:“殿/下//体/内/的东西初饮下之时会有虫类爬动的疼痛感,久而久之便没有此等感觉,现下日日夜夜的疼痛,似火烧,我说得可对?” 楚亭澜闻言,面上一怔,继续问道:“那是何物,可有得治?还是说我命不久矣?” “殿下莫急。”迦陵的指尖用了几番力道压住了楚亭澜的腕子,“殿下觉得你体内的东西是何物?” 楚亭澜蹙眉,面色凝重地说:“我不清楚,时而疼得厉害,时而压制一番又疼得差一些,我最初以为是毒,可鬼道子说这东西似毒非毒,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何物。” “确实似毒非毒。”迦陵双眸一眯,“但是容我多问几句,殿下是以何物压制的?” 楚亭澜沉默了片刻,但是想起迦陵在景宸殿待了五年之久,或许枯木春早已烂熟于心。 “一本功法。” 迦陵立刻点破,“枯木春。” 楚亭澜抬眸看向迦陵,面不改色地说:“对,枯木春。” 迦陵了然,“确实对你体内的蛊虫有压制作用。” “蛊虫……”楚亭澜想起三年前的宫变之夜,李旻将她压在假山之中,逼迫她喝下的那碗东西,她已经忘了味道,只觉得当时很痛。 “这蛊虫是何作用,可有得解?” 迦陵神情遗憾地摇了摇头,“蛊虫种类繁多,光怪陆离,我涉猎不广,若想要解法,怕是要往南疆走一遭,找那圣花教的圣女娘娘。” 楚亭澜听完只觉得胸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她咬唇忍着才没有在迦陵面前失态。 “这日日疼痛又是为何?” 迦陵见楚亭澜面色有异样,抬手往她面前的杯中添了水,又将新鲜瓜果推到她面前,“怕是下蛊之人不想你好过,拿母蛊折磨你呢。” 楚亭澜气盛,心中顿感寒凉,她握紧了圈椅的扶手,“这蛊虫寄居在何处,能不能直接剜出来?” 迦陵安抚道:“殿下稍安勿躁,这蛊虫在您体内盘踞长达三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往南疆走一遭吧。” 楚亭澜垂下了双眸,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手指缓慢地松开扶手,“我知晓了,多谢国师。” 迦陵轻笑了一声,其中多了几分嘲讽,国已无国,楚亭澜居然依旧对着他叫国师,这个称呼听得他心绪杂乱。 楚亭澜突然话锋一转,“这蜀山剑阁的陆魁首……” 迦陵反问道:“殿下,你可知那陆霜渡为何而来?” “不知。” 迦陵说:“那蜀山剑阁有一位舜天长老,不知从何处得了枯木春的残卷,私下修炼至走火入魔,无人可治才找上了我。” 楚亭澜追问道:“那……国师可有解法?” 迦陵一本正经地说:“废其武功,或者修炼完全部的枯木春。” 莲花侍女走了上来,她先是对着迦陵和楚亭澜分别福了福身子,随后才开口道:“主人,郎君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圣花教真是歪门邪道,居然用了不同的毒,真是险恶。” “我先下去看看他,其余的事情一会再谈。” 楚亭澜说完便起身走出了凉亭,往画舫一层走去。 迦陵看着楚亭澜的背影,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莲花侍女见状问道:“ 主人,可是有何不妥?” 迦陵摇了摇头,“并无,今晚多做些饭菜留二人在画舫上过夜,殿下还有些话没问。” “我这便下去准备。” 莲花侍女福身,随即转身去准备。 “孤君序。” 楚亭澜一路跑到了厢房门口,浓重的药味从其中溢了出来,孤君序正背对着房门穿衣裳,听到楚亭澜的声音,披上外袍后缓慢地转过了身。 “在呢。” 楚亭澜快步走了进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地问道:“你现下感觉如何?” 孤君序应了一声,系好了自己的衣带,他握住楚亭澜的手,拉着她坐在了小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好多了,虽然还有些不适,但能够活动自如了,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孤君序说着避着楚亭澜的伤口点了点她眼角的位置。 “不疼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不算疼,已经不流血了。” 孤君序说:“要好好养着些,流了那么多血,伤口一定很深。” 楚亭澜看着袖口的破损,开口说:“孤君序,你给我的棉袍总是穿不久。你看,又破了。” 孤君序一愣,抬手整了整楚亭澜的袖子,无奈地笑道:“再买新的。” 楚亭澜没有应声,她看着自己被孤君序握住的手,缓缓地收了回来,她庆幸孤君序无事,否则她又要看到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离去了。 这情债易讨,命债难还。 孤君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掌,感受着上面属于楚亭澜的温度逐渐消散,“今日惊着你了吧。” “无事,我见过比现下这种更可怕的,你没事便好。” 孤君序不语,只是抬手将楚亭澜的碎发别进帽子里。 两人吃过晚饭后坐在厢房中看着岸边点点亮起的灯火,孤君序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他有些乏力地看着,片刻后突然笑出了声。 楚亭澜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孤君序摇了摇头,“没笑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坐着很安静,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 “这段时日风餐露宿,长途奔波,确实很辛苦。” 楚亭澜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包拆开的蜜饯,打开之后推到了孤君序的面前。 孤君序拿起了一块蜜饯,他抬眸看向楚亭澜,见她正拨亮面前的油灯,蜜色映着万家灯火落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眼下的伤口极其的骇人。 孤君序听着楚亭澜说不疼,其实他知晓那是疼的,因为他也疼。 “看到这包蜜饯我想起来了,你今日也没有喝药,病还没有好利索,现下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楚亭澜摇头,“没有,你快写喝药,然后早些休息。” 孤君序说:“跟神医要些药膏涂一下你的伤,伤口很深,是会留疤的。” 楚亭澜闻言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伤口边缘,有些犹豫地说:“没事......” 孤君序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吹凉了汤药,一口饮下,“我喝完了,你也早些休息。” 楚亭澜应了一声,起身将厢房内的窗户合上,“神医说这些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你好好睡,窗户关严一些,夜里别吹了风。” “好。”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躺下,她熄灭了油灯,拿着药碗走了出去,并将房门关好。 楚亭澜将药碗放进了厨房,然后顺着木梯上了画舫的二层。 “我便知晓你会来找我。” 迦陵听见房门响动,见楚亭澜进门,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从罐中盛出来一碗糖水端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这是桃胶木薯牛乳,你尝尝,应当会喜欢的。” 楚亭澜坐到了迦陵对面的凳子上,用银勺盛了些糖水,浅浅地尝了一些。 “国师这些年也过得很惊心动魄吗?我见桌上的餐具都是银制的。” 迦陵朗声笑了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我也遭人抓捕,命悬一线呐,而且银制的筷勺也能让殿下放心多吃一些饭菜,一举两得。” “既然有人在抓你,你还在杭州城搞出如此声势,生怕别人找不到你吗?”楚亭澜放下银勺,“你不必再称呼我为殿下了,我已经不是了。” 迦陵喝着碗中的牛乳,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殿下称我为国师,是愿意循旧制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楚亭澜问道:“是谁在抓你?李明渊吗?为了枯木春。” “澜娘子聪慧。” 楚亭澜捻着手指思忖了片刻,她父皇对枯木春宝贝得很,几乎日日夜夜带在身边,她母后若是想得到不是件易事。 楚亭澜说:“既然如此,看来是当年我母后在去找我之前,也去过景宸殿并见到了你,所以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迦陵眸底闪过一丝亮光,不得不对楚亭澜刮目相看,他知晓长宁公主聪慧,但没有预料到这三年的时间她能成长得如此之快,快到很难将当初天真活泼的公主与现下面前的女子联系起来。 “澜娘子信我吗?信我接下来所说的吗?” 楚亭澜说:“信,我母后去过景宸殿,你也在宫变之夜幸免于难,你们二人之间必定有我不知晓的事情,我母后信你,我也可以信你。” 迦陵闻言也不再遮掩,“没错,是我将枯木春的下卷给了皇后,换了一条生路,她同我讲,青龙门外她安排了魏长贤接应,我可以去到那里,然后要一匹快马离开京都。” 楚亭澜听到魏长贤的名字,按在桌上的手加了几分力。 迦陵问道:“我见澜娘子与一胡人同行,此人可信吗?” 楚亭澜不语,若是在一盏茶之前,这个问题她可以肯定地回答迦陵,但是现下她却不敢妄言。 “那夜发生了何事?我父皇是如何死的?” 楚亭澜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她很难相信孤君序居然从一开始便在骗她,而且谎言编织得如此精彩,在她经历了魏长贤的“背叛”后,十分自然地利用青龙门这个接应地,圆滑得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 “我的舅舅,魏长贤......是不是也死了?” 楚亭澜觉得只有魏长贤死了,孤君序的谎言才不会被人揭穿,但是他千算万算却百密一疏,算露了国师迦陵。 迦陵语气轻松地说:“澜娘子问题这么多?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楚亭澜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压着情绪故作镇静地说:“孤君序的药中......安神的那几味,量加得足不足?他会醒来偷听我们的讲话吗?” 迦陵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像是湖面突然结起得冰,他沉下了脸色,“放心,他今夜不会醒来。不仅他喝得汤药里有,他服用得药丸,以及涂抹得药膏、药粉里都有,我知晓澜娘子今夜有话,必然会做得万无一失。” 楚亭澜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窗户,湖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脖颈上的冷汗,长久未言。 迦陵以为楚亭澜今夜不会再讲话,毕竟夜已经深了,她今日又受了惊吓与奔波,正准备开口让她回去休息,却听到楚亭澜开了口。 “你先告诉我......关于我舅舅的事情吧......他是怎样死的,他认识跟我一起的那个胡人吗?” 楚亭澜问完这句话后心中便知晓了答案,毕竟孤君序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到过魏长贤。 现下,她只需要知晓孤君序是在为谁做事,潜伏在她身侧的目的为何。 楚亭澜看着湖面,画舫的灯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鎏金,她抬手合上了窗。 她很难相信,孤君序居然一直在骗她。 “听澜娘子的意思,这胡人自称是你母亲的故人,还是你舅舅的故人?” 22. 天地浮萍 楚亭澜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她既没有说孤君序是魏长清的故人,也没有说他是魏长贤的故人,毕竟孤君序确实是在骗她。 迦陵瞧见楚亭澜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模样,正了神色,继续道:“据我所知,你的舅舅魏长贤死于李旻之手,大抵就在你逃出京都的那一夜,他割下了魏长贤的头颅,拿去给李明渊复命,扬言说李曜同魏长贤勾结,放走了你和枯木春。” 楚亭澜闻言,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她合上双眸压了压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突然嗤笑了一声,“又是李旻吗?” 迦陵一愣,颔首道:“没错,又是李旻。” 楚亭澜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同李旻的过往,突然发觉自己与引狼入室无疑,从前只觉得李旻认祖归宗是大事,现下想象当初便应该让他死在巷子口。 楚亭澜自认为自己有错,她的任性和为所欲为,害得很多人白白葬送性命。 “那夜......那夜景宸殿发生了何事?” 迦陵闻言便知晓楚亭澜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得住接下来他要讲出口的话。 “澜娘子,你真的信我吗?” 楚亭澜抬眸看向迦陵,“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有自己的判断,你尽管说便是。我自冬至日离开京都,也能猜得到我舅舅凶多吉少。你也不必顾虑是否在离间我同李旻,他毕竟是李家人,整个皇宫的人都被他李家屠杀殆尽,我与他之间再怎样也只是从前的事情。” 迦陵闻言淡淡地一笑,“澜娘子,你有些不同了,毕竟你从前同李旻那般要好,果然是爱之切恨之深吗?” 楚亭澜面色不虞,“这种事情落到谁的身上都不应该再顾及儿女私情了吧?若是还纠缠不清,你让我下去之后,如何面对我的父母与列祖列宗?” “那我继续将那夜之事吧,你的父亲并没有遭到李明渊的残害,他在皇后来之前便已经去世了。”迦陵干笑了几声,“他长时间服用丹药,身子已经大不如前,死于急症。你的母亲将你送走之后,手持长剑拼死抵抗,在你的寝宫中困住了不少人,最终力竭倒在了殿前。” 楚亭澜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中,鲜血沿着纹路肆意蔓延,她垂首端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石像。 楚亭澜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宫变之夜,她看着景宸殿内死于急症的父皇,又看着被黑甲军围攻的母后,以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 迦陵静静地看了楚亭澜片刻,他不着急往下讲,只是不紧不慢地吃起了碗中的牛乳,毕竟一时之间得到了这么多有关于血亲的信息,确实需要来消化。 湖水潺潺,暮色中传来几声鸟鸣。 “那你可听说过我兄长楚临淮的事情? ” 迦陵一愣,抬眸看向楚亭澜,见她还是方才的动作不曾有变,似乎那声音只是他的幻听。 楚亭澜缓慢地抬起头,眼尾一片猩红,“我的兄长,楚临淮。” 迦陵急忙说:“听说是逃出来了,但是他藏得很深,坊间流传得那些事情,我也不知晓真假,很难查明。”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很快散在了空中,她食不知味地吃完了牛乳,觉得自己不能只困于仇恨之中,她还要继续往下走,要重新回到京都替她的父皇母后殓尸。 楚亭澜品着口中牛乳的腥味,她允许自己伤心至腥味消散。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天地浮萍客,风来任此身。”迦陵轻轻地叹了一息,“还是说澜娘子有安排给我?” 楚亭澜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想起陆霜渡的话,试探地说:“从前我听闻李明渊联合西域各国夺权,结果最后将所有的事情推到了西域各国的头上。” 迦陵摇起了一旁的折扇,调侃道:“澜娘子,你不能觉得我出身西域,便要将我一同问责吧,而且你现下无法许诺我任何事情,所以也不能同我做交易。” “那便留着这个许诺吧。”楚亭澜抬眸看向迦陵,看着后者双独特的蓝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沉,“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楚亭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迦陵摇了摇头,“澜娘子,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捉回去斩首,更何况你还带着枯木春。我觉得你很有可能死在半路,这种折本的买卖,我不做。”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那你便保我活下来,或者在我死之前完成我们之间的交易。” 迦陵摇扇子的手一顿,他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楚亭澜,不禁思索着她选得那条路能走多远,万一真能走到尽头,为西域各国减贡、加大通商一事,如同信手拈来。 “澜娘子这么大的诺言,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若是让我做违背个人意愿和公序良俗之事,我可是不做的。” 楚亭澜见迦陵有所松动,立刻道:“我也是不做的。” 迦陵合起了扇子,“我听听看。” 楚亭澜说:“明日你允陆霜渡上画舫,并答应同他回蜀山剑阁。” 迦陵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只是这么简单?” 楚亭澜说:“你以后让我做得事情也会这么简单。” “好啊,小事一桩。”迦陵说,“澜娘子这三年倒是变化大,不吃亏是好事,不会让人占了便宜。” 楚亭澜沉默着,心间像是坠了块石头一样,扯得生疼。 “你出身西域,那西域真有一教派名为日月神教,其中的教主叫做孤君序?” 迦陵面上闪过一丝讶然,“他同你讲他是孤君序吗?有趣,真是有趣,听闻这位教主神出鬼没,鲜少在众人前露面,今日一见倒是同传闻中相仿。可惜呐,我也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只能同澜娘子说这些都有,有日月神教,也有教主孤君序。不过,其中也有一则趣事。” “你说。” 迦陵继续道:“这日月神教是前任教主靠枯木春所建立,这枯木春乃是教中圣物,二十年前你母亲从西域取回了枯木春的上卷,八年前李旻又取回了下卷。” 楚亭澜讶然,“二十年前?” 迦陵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皇后娘娘自在如风,也是人间奇女子一位,入宫为后前便能在江湖中闯个来回。后来为人妇为人母,你父皇也依着她。我还曾听闻宫内流传着一段佳话,若不是你的兄长童言无忌,皇后娘娘未必会着急生你。” 楚亭澜垂眸,迦陵说得事情她也多少听过一些,当年宫内降生了一位小公主,她皇兄喜爱得紧,不过那位小公主几个月大便夭折,皇兄时常闷闷不乐,甚至央求过母后给他生一个妹妹,所以才有了后来她的出生。 她很幸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长大。 母后时常对她开玩笑,说是宫里的孩子难长成,她能平安、无病得长大,全靠楚临淮日日跪佛堂一个时辰祷告。 楚亭澜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像是在口中含了一勺蜜,不过很快满上来了无边无际的苦。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楚亭澜说完便起身走出了迦陵的厢房,她在围栏处站定,月光泠泠,硕大的月亮落在湖水之中,这艘鲜花画舫正巧落在倒影中央。 但即便是如此美景,也浸不透楚亭澜的心思。 楚亭澜不由自主地想起孤君序,这个人知晓的事情很多,包括她母后未出阁的事情,且与其相熟,母后与这个人关系好到会互通书信,分享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 楚亭澜默默地算着日子,二十年的事情,二十年前楚临淮大抵有个三四岁,孤君序可能是六七岁、七八岁左右,时间勉强能对得上。 楚亭澜吹着湖风,后颈处的冷汗开始发凉,她周身一震,突然觉得她母后这么做风险很大,一国之母同魔教教主互通书信,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且只是洽谈一些孩子的趣事,听起来便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还是说两人之间另外交互了一些她不能知晓的事情。 楚亭澜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的母后一直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不会做这种会被按上‘通敌叛国’罪名的事情,所以孤君序的话未必是真的。 湖风吹起楚亭澜的袖子,将里面的暗金色衣裳吹了出来,她垂眸看着,想着孤君序若是真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那么他的殷勤与贴心到底是别有用心还是情难自禁。 若是别有用心,他对自己的了解又是出自何人。 莲花侍女掌着灯出来,“澜娘子,夜间风大,画舫不稳,当心落水,主人命我送您回房。” “劳烦了。” 楚亭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按了按胀痛的额角,打断的思绪无法再续上,索性顺手将外袍整理好,跟在莲花侍女的身后回了房间。 清晨,孤君序醒来的时,天光还未曾大亮,他躺在榻上,伸手推开了临近的窗户透气。 湖面上起了一层雾,到处都透着湿漉漉的冷。 “还睡吗?我听到你开窗了。” 孤君序听到楚亭澜的声音,起身系好了衣带,然后前去开门,他看着门外的楚亭澜,眼前一亮,随即笑着说:“你怎么醒得这样早?” 楚亭澜今日穿的是迦陵准备的衣裳,水粉色的裙子配着嫩青色的襦衣,外侧还罩了件赤红色的披袄,孤君序觉得这一身比她穿棉袍时好看。 “早些下船,没人看见,也会少些麻烦。” 楚亭澜手中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孤君序的汤药、一罐木薯牛乳,还有一笼蒸饼。 “这身衣裳一看便觉得暖和,还好看。” 孤君序将楚亭澜看了个够,才伸手将接过来托盘往房间内走去,“你放心好了,我睡了一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怕他们再来。” 楚亭澜在房间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才犹豫着走了进去,她趁着孤君序去洗漱的功夫,将牛乳盛进碗中,便坐下来看着孤君序的背影。 楚亭澜昨夜断掉的思绪又接了上来,孤君序这人出现得毫无规律,像是突然冒出来得一样,一张胡人脸,张扬又貌美,性格也是如此,偏爱着红衣,到哪里都十分的惹眼? 楚亭澜本想着这人同中原无甚关系,武功高强,又了解枯木春,待在身侧会很安全,但是经过昨夜与迦陵的谈话后,孤君序身上的水怕是比她想得还要深。 他到底是谁? 楚亭澜心里有了几个猜测,她抱着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着孤君序走了过去。 孤君序回头看了楚亭澜一眼,见她站在自己身后,不仅有些好奇,“怎么?你真打算背我下船?” “你衣领没翻过来。”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完,伸手理了理孤君序的衣领,并整理服帖。 孤君序感受着楚亭澜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后颈,一时之间觉得有些不适应,“你今日怎么有些怪?” 楚亭澜心不在焉地反问道:“哪里怪?” 楚亭澜认为一旦想清楚她的母后同孤君序不会有书信来往这件事,这人的身份便立刻变得可怖起来。 孤君序这个人知晓她母后的计划,又知晓枯木春,魔教教主身份也存疑。 “怪温顺的。” 楚亭澜抬眸看向孤君序,冷不丁地想起曲听舟来,那个为李曜做事的江湖人,或许孤君序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所效力的人。 那个人必须要满足去过西域,与孤君序有交集,并且熟知她从小到大的一切。 一个人的身影逐渐在楚亭澜的脑海中成型,那人玄衣墨发,眉眼间带着一丝阴鸷,身躯笔直,面上生着一双长而不狭的眼眸,眼神每时每刻都落在她的身上。 从前楚亭澜只觉得甜蜜,因为李旻心中有她,现下回忆起来却只觉得恐惧。 楚亭澜察觉到这件事后,心跳如擂鼓,她不知晓面前这人是为李旻做事之人,还是李旻本人,恰好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孤君序的锁骨,那处很干净,只有几道淡色的伤疤,而李旻的那处有一颗扎眼的红痣。 孤君序见楚亭澜面色逐渐苍白,将手中的帕子放好后,预备去探她的额间,但是他的手刚刚伸到一半便被楚亭澜打落。 十分干净利落的一声,将两人都从情绪中打了出来。 孤君序一愣,看着自己手背上浮现出来的粉色,他十分轻得勾起了唇角,既不让楚亭澜感觉到冒犯,也能展现出自己的友好。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见你脸色很难看。” 楚亭澜偏过头,冷声道:“回你的西域去,别再跟着我。”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孤君序顿时察觉出了不对,他立刻追了出去,“阿仇?!发生何事了?怎么突然又让我回西域?” 楚亭澜不语,只是一直闷头向前走。 “阿仇,是不是我方才说错话惹你不快了,我向你道歉。” 孤君序伸手扯住了楚亭澜的袖子,却不小心崩裂了他后肩的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但手上也没放开楚亭澜,“阿仇,你要赶我走,又不想同我说明原因,回西域天高路远,我身上又余毒未尽,你总要让我把伤养好吧。” 楚亭澜沉默着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依旧背对着孤君序,随后才说:“你去吃早饭吧,吃完我们下船吧。” 孤君序问道:“你吃了吗?一起吃。” 楚亭澜不语。 孤君序大着胆子伸手扯了扯楚亭澜的袖子,无果后只是开口说:“我会吃得很快,不会让你等太久。” “不用,你慢慢吃,我也要去神医那里道别。” 楚亭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恐惧,径直上了二层。 孤君序沉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存着一点触感,随后又慢慢地放下了手,鲜血顺着他的袖管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泅在甲板上。 莲花侍女推开了窗户,将香炉内的塔香点燃,梅花侍女服侍着迦陵更衣,顺手将他的长发从衣袍之中取出。 迦陵端坐在镜前,梅花拿着象牙梳给了通发,他在镜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亭澜,开口道:“澜娘子起得倒是早,是昨晚一夜没睡吗?” “睡了,天亮的时候睡的。”楚亭澜如实道,“我是来同你告别的,一会便离开了,我们蜀山见。” 迦陵挑眉,并没有对楚亭澜也要去蜀山剑阁而感到意外,反而问道:“你同那个教主,打算如何?” 楚亭澜心意已决,她面色如常地对迦陵说:“一会我先下船,你帮我拦他一下。” 迦陵无奈地摇了摇头,“澜娘子啊,我奉劝你一句,防备着他一些,但是有些人能用则用,南疆之地变幻莫测,你留着他当块垫脚石也行,他若真是孤君序,武功自然是数一数二的,你知晓我的意思吗?” 梅花轻轻地扶了一下迦陵的脸,“主人,幅度小一些,要梳歪了。” 楚亭澜沉默了片刻,觉得迦陵的话在理,她一个人应付不了太多的追兵,留着孤君序在身侧随不说万无一失,但总能帮她分担一些危险。 “走了,不必送。” “回见。” 孤君序刚放下药碗,余光便看到楚亭澜已经走至了门口,他脸上带了几分讨好般的笑容,“这牛乳很好喝,你早晨应当没吃饭吧?要不要来一些?” 楚亭澜走到孤君序面前,她垂眸看着后者还泛着红的手背,轻声说:“你的手还疼吗?” 孤君序放缓了语调,试探着说:“阿仇打了人还知晓心疼,那我这点小疼不算什么了。” “牛乳我便不喝了,昨夜我喝着好,所以今日一早又让她们煮的。”楚亭澜说,“你趁热喝,凉了容易发腥。你吃好了,我们便收拾收拾下船吧。” “好。” 两人在莲花侍女的帮助下回到了岸上,恰逢晨鼓响,杭州城正缓慢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莲花侍女说:“愿娘子一路长安。” 楚亭澜点了点头,“也愿你们一路长安。” 孤君序看着莲花侍女身姿轻盈地飞回了画舫之上,他回头看着楚亭澜,“你给陆霜渡的人情已经准备好了?看来这神医识得你。前日你在岸边站了许久,居然还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 楚亭澜顺着河堤向客栈走去,声音平淡地说:“不算认识,也是拿东西换的。” 孤君序跟上了楚亭澜的步伐,继续同楚亭澜找着话题,“阿仇,莫非这神医也对枯木春感兴趣?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招摇了?” 楚亭澜顺着孤君序的话说 了下去,“不算招摇,反正经过昨日圣花教一闹,估计许多人都知晓我身上有枯木春,那便让他们去抢好了,谁抢到便算谁的。” 孤君序察觉到了楚亭澜的情绪,不再像之前那般有温度,反而像一潭死气沉沉的水,他猜着或许是楚亭澜的气还未消,又或许昨夜那名神医对她说了什么。 孤君序想到此处回头看了一眼西湖上的鲜花画舫。 “那......我也要抢吗?” 楚亭澜闻言继续向前走着,甚至没有分给孤君序一个眼神,“我不是同你说过吗?只要你教我武功,我便将枯木春的全卷给你。” 孤君序继续道:“阿仇,昨日的甘蔗我没来得及吃呢。” 楚亭澜随口道:“现下刚开市,未必有卖的,如果遇见的话,便再买一根。” 孤君序问道:“若是遇不上呢?” 楚亭澜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孤君序一眼,神情有些无奈地说:“若是遇不上便下次再买,你今日话怎得这么多?” 孤君序笑着说:“我哪日话不多,我倒是希望你话能多一些,同我能拌上几句嘴也可,只是不要所有事都闷在心里。” 楚亭澜收回目光,“你不要猜我的心思。” “好,我不猜,我等着你同我讲。” 楚亭澜没再继续同孤君序进行这个话题,“我们去买套棉袍吧,这个穿着不方便。”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身上的这一身衣裳,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同她去买那身棉袍,因为他觉得楚亭澜穿这一身好看,更像是他从别人口中听来得那位明艳动人的长宁公主。 “好,但是你穿这身很好看。” 【仙客来客栈】 楚亭澜刚踏进客栈便看到原本宽敞的大堂坐满了人,这些人像是从各地赶来,有些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吵吵嚷嚷的大堂在她进门后的那一刻,瞬间静了下来。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走入客栈,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了昨日圣花教的五人。 花月深自楚亭澜进门后,目光便毫不遮掩地黏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势在必得的东西。 曲听舟率先起身上前,他正准备伸出手去碰楚亭澜的肩膀,一道银针却擦着他的指尖飞了过去,钉在了柜台上。 花月深收回手,扬声道:“今天谁也不许碰她。” 小厮见状吓得立刻缩进了柜台底下。 曲听舟转身缓慢地扫视着大堂中的所有人,“你们这是做何事?惊到了殿下怎么办?” 一身黑衣的鬼手梵莲率先发难,一柄血滴子从人群之中蹿出来,直逼楚亭澜。 “都说枯木春被她纹在身上,你们不动,我取她项上人头总可以吧。” 不等孤君序出手,陆霜渡手持长剑格挡开朝楚亭澜飞来的血滴子。 “你们真是粗俗又无礼,殿下是明事理的人,我们若是说借,她未必不会不给。”曲听舟阴阳怪气地说,“我们又何必硬抢呢?伤了和气。” “殿下?一个亡国公主而已,你叫她殿下,她敢应吗?”段惊蛰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倒是同意烟波愁铃客的做法,不过不是因为礼数,而是你们千万别把人给吓死了。” 梵莲并没有因为陆霜渡的打断而放弃,而是直接从人群之中跃出,他的五指带着特质的指虎,尖端如弯钩,目的明确,直逼楚亭澜。 “师妹当心。” 孤君序立刻将楚亭澜护在了身后,陆霜渡抬剑挡住了鬼手梵莲。 陆霜渡与梵莲招式完全两个风格,一人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带着一剑破天门的气势,另一人的招式变化莫测,角度刁钻,一招一式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如此,陆霜渡也丝毫不落下风,整个人游刃有余地出招回防。 梵莲出招,双手攀在陆霜渡的剑鞘上,指虎与剑鞘之间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梵莲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上的指虎,“不愧是剑阁魁首,与我过招,应天长都不会出鞘的吗?魁首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陆霜渡收剑,“只是不想再生事端,你们何苦要揪着我师妹不放?” “师妹?”梵莲回头扫了一眼客栈中的所有人,表情似乎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魁首,你可知你师妹身上有何物?” 陆霜渡持剑护在楚亭澜面前,神情坚定地说:“我不管她身上有何物,那都是她的东西,你们为难我师妹,便是你们的不是。” 楚亭澜心中有些动容,她上前走到陆霜渡的身侧,“师兄,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湖边找神医吧,看看他今日见不见客。” 陆霜渡回头不解地看向楚亭澜,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支开自己,“师妹?” “放心,这里我来处理便好,你出门在外,师门在后,不好再事事麻烦你。”楚亭澜十分柔和地一笑,“再说了,这里还有孤君序呢,我不怕。” “这......师门不在意这些。” 陆霜渡依旧在犹豫,这个时候他若是弃楚亭澜于不顾,将她扔在客栈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楚亭澜往陆霜渡的耳畔凑近了几分,低声说:“你不是要见神医吗?再不去可真的见不到了,我这里可以处理的,你放心便可。” 陆霜渡迟疑了片刻,他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将一枚玉腰牌和一支穿云箭放在楚亭澜的手中,“师妹,我尽快回来。”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客栈。 楚亭澜看着客栈里面的各路江湖客,手中握着温润的腰牌,李旻用江湖人做耳目,李曜用江湖人做刀,那么她也可以让江湖人成为她的耳目和刀。 楚亭澜想到此处,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着大堂中的江湖客,启唇道:“你们都想要枯木春吗?”说着,她慢慢地走回了孤君序的身侧。 “教主也想要枯木春吗?” 孤君序双眸一眯,不明白楚亭澜有何打算,只能顺着她的话,模棱两可地说:“想要,便可以得到吗?” “当然。” 楚亭澜微微一笑,直接将袖子撩了起来,露出来袖子之下密密麻麻的字迹,“诸位,这便是你们想要的枯木春,完完整整的上下两卷。” 花月深倏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楚亭澜手臂上的文字,仿佛要将她那身皮剥下来。 段惊蛰脚踏着长凳,十分悠然地扫了一眼楚亭澜,“你说是便是?我们怎知真假?”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是原本已经被我烧了,我身上这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若是不信,便不要再纠缠我,自行去找你们想要的。”楚亭澜话风一转,“若是想要……” 鬼道子说:“殿下当日不是说不知晓枯木春之事吗?怎得现下这枯木春又到你身上去了?” 梵莲阴恻恻地说:“不需要你来问,我们若是想要可以直接剥了你都皮,然后再去确认真假。” “确认真假?我身侧这位便是西域日月神教的孤教主,枯木春是真是假,他再清楚不过。”楚亭澜说,“你们何不问他?” 段惊蛰质问道:“我们怎得知晓他是孤君序?万一是你随便拉来充门面的人呢?” 楚亭澜说:“这个问题你们可以去问曲听舟,他同孤教主交手最多。” 花月深从桌后闪身而出,“我管他是谁,先剥了你的皮在说。” “剥我的皮?也可以,你们想好最后怎么分了吗?圣花教想要,这位来自西域的教主也想要,所有人都想要,你们得到了之后是想独占还是分享出去呢?”楚亭澜佯装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我险些忘了,这是一种特殊的墨,要以血供养,你们若是直接剥了我的皮,上面的字迹便会立刻消失不见,枯木春便会就此失传,剥下我的皮,你们谁也得不到。” 曲听舟问道:“那殿下怎样才能交出枯木春呢?” “取得李明渊首级者,我可以给出全卷的枯木春,若是此事太难……你们又想要枯木春……” 楚亭澜顿了顿,随即笑靥如花,像是为自己想到了万全之策而高兴,但那笑容让人觉得刺骨又阴寒。 “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我也会给出部分枯木春做报酬,多为我做事几次,攒一攒,总会有全本的,各位意下如何?” 23. 方寸余温 梵莲双眸一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想要枯木春还要替你办事?你以为自己是谁?” “是啊,想要枯木春便要替我办事。”楚亭澜侃侃而谈,“我这也是为大家好,省得大家争来争去伤了和气,我也不会让你们做一些过分的事情,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得到枯木春,也不必争个头破血流,何乐而不为?”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人面面相觑,衡量着楚亭澜提议的可行性。 段惊蛰突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有趣,真是有趣。殿下,我这个人跑得快,你若是有什么跑腿送信的活,可以安排给我。”说完,段惊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出了客栈。 楚亭澜抬手搭在了自己的袖子上,“既然如此,我便默认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便送些见面礼给大家,否则显得我没有诚信。”说完,她将袖子挽了上去,将小臂上的文字露了出来。 “这是一部分的枯木春。” 花月深倏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向了楚亭澜,双眸死死地盯着她手臂上的文字。 楚亭澜抬眸扫视着大堂内每个人的神情,她将手臂一蜷,递到了孤君序的面前,“先请教主给大家辨辨真伪,毕竟枯木春早些年是日月神教的镇教之物。” 孤君序抬手覆盖在了楚亭澜的手臂上,顺势道:“无功不受禄,我还未替殿下做事,不白看。” 花月深见枯木春被遮掩,脚步一顿,神情不悦地看向孤君序,却发觉后者也在看他,那眼神冷毒,一副他再上去一步便会血溅当场。 花月深丝毫不惧,甚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才正眼去看楚亭澜身侧的男子,此人身形高大,生着一张胡人棱角分明的脸,面色却如金纸一般,但这人气息内敛,想必武功低不到何处去。 “你又是谁?” 鬼道子说:“后生,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殿下称他为日月神教教主,又让他掌眼枯木春,这人还能是谁?” 梵莲将血滴子举到了身前,一字一顿地说:“魔教教主,孤君序。” 此话一处,四下皆是武器出鞘的铮鸣声。 孤君序朗声笑了起来,“感谢诸位抬爱,在下常年不在中原,不曾想盛名不减。” 鬼道子拱手道:“教主盛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毕竟能为了教主之位能对自己的养父痛下杀手,教主盛名才是天下第一。” 楚亭澜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孤君序,她从未问过孤君序的过往,只是没想过其中也藏着些狼心狗肺。 孤君序垂下双眸,仔仔细细地将楚亭澜的袖子整理好,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往事莫要再提。” 鬼道子说:“只不过现下镇教之物在他人手中,且即将公之于众,教主倒也沉得住气。” 孤君序挑眉,他垂眸看着楚亭澜,意有所指地说:“你也说是在他人手中了,我再着急也得同你们一样,认真做事,慢慢积攒,好早些时日将全本带回去给教里一个交代。你们若是也想要,那我得酌量酌量。” 楚亭澜收回自己的手,睨了一眼孤君序,随即扬声道:“我现下也无事让大家做,若是有些人想搏一搏,我也不介意,只是大家不要再围在此处,影响店家做生意,我可赔不起人家的损失。” 楚亭澜说完之后便往楼上走去。 曲听舟目光追着楚亭澜的背影,直至她走进房间,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玩味般的笑容,“我倒是觉得殿下的提议不错,只是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又不是强买强卖,谁让枯木春在人家手里呢,又不能生抢,或者说你们还有其他的好法子吗?” 花月深咬牙切齿地说:“便该将她那身皮剥下来,省得我们受她所制。” 孤君序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有些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还是说圣花教想公然同我们日月神教为敌?你要抢得可是我教的镇教之宝,枯木春。” 梵莲冷笑了一声,“贵教镇教之宝都被别人用来做交易了,你这教主做得不如上一任啊。不知晓你的歃血神功练到第几层了,还需不需要吸食人血?” 孤君序只笑不恼,“确实做得没有上一任心狠手辣,否则早僵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练功了。”说完,他便朝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曲听舟无辜地耸了耸肩,他拿了李曜的好处,自然是不能白拿,最起码要避免这些江湖人对楚亭澜下手,毕竟活的公主总比死的公主要好。 曲听舟问道:“现下呢?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花月深咬牙道:“没了。” “诸位我想问一下,这歃血神功是何等功法,很吓人吗?” 众人闻言往角落里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梳着编了毛球的发辫,身旁靠着一柄重剑。 曲听舟笑着说:“小妹妹,你这算是问对人了。不过这事还要从蜀山剑阁的天才应玉真说起,当年应玉真下山入世,桃李满天下,这日月神教前任教主孤晏便是其门下弟子之人,他自创了一门叫做歃血神功的邪门功夫,曾在中原武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杀了不少人来练功,之后便被应玉真逐出师门了。” “应玉真?”小姑娘拢着秀气的双眉,“这个名字我倒是听师傅提起过,不是说也不是好人吗?也杀了很多人。” 鬼道子说:“都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具体何种情况谁又知晓?” 花月深绷着脸听他们说话,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替圣女取到枯木春,生抢这条路大抵走不通,不论楚亭澜所说的纹字用的特殊墨水真假,只是一个孤君序便够棘手的。 段惊蛰出了客栈之后,一路往西走,深入小巷之后停在了一处人家前,他抬手扣响了门扉,敲三下停两下,又急敲了三下。 岑不语将院门拉开一道细缝,先看了段惊蛰一眼,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尾随后才请他进门。 段惊蛰说:“放心,我身后干净得很,没有人跟踪。” “总要再确认一番是不是?”岑不语笑着说,“安全为上,进来吧。” 段惊蛰闪身进门,“楚郎君呢?我有事找他。” “在里间休息呢,我带你过去。”岑不语前面带路,“上次之事,我还未曾感谢过你,若不是你,我也无法这么快回来杭州。” 段惊蛰说:“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岑不语应了一声,他将手揣进了袖子中,带着段惊蛰往里间楚临淮的房间走去。 “郎君,段会长来了。” 岑不语抬手叩了几下门。 “让他进来。” 岑不语回头看了一眼段惊蛰,知趣地退到一旁,然后转身离开。 段惊蛰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随即推门而入。 楚临淮听到开门的声响,先是将手中的毛笔扔进了笔洗中,然后才从书桌之后绕出,到水盆前清洗手上的墨迹。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出了些事情,不得不跟你说。”段惊蛰也不多说废话,单刀直入地说,“楚亭澜身上纹着枯木春,而且整个江湖上的人几乎都盯上她了,你若是再想跟她见面,势必要思量几分,人多眼杂,当心被盯上。” 楚临淮擦手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了段惊蛰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放到了木架上,“枯木春......被她纹在了身上?有意思。” “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段惊蛰临走之前,余光瞄见了楚临淮放在桌案上的盒子,那是他从京都带回来的东西,上面的锁已经被打开,楚临淮说过里面的东西是他托人从皇宫内带出来的,是一件能扭转乾坤的东西。 段惊蛰没有打开过,对这个东西多少有些好奇。 楚临淮顺着段惊蛰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面色沉了下来,段惊蛰此时已经走了出去,并伸手合上了房门。 “他们说了些何事?” 楚娆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发髻,抬手轻轻地抚了几下,又拿着梳子将碎发梳了上去。 岑不语简单地叙述了一番段惊蛰的话。 楚娆放下梳子,从首饰匣子中取了几支发簪,在发髻中一一比对,“那他有答复吗?” 岑不语说:“没有,即便是有估计也不会跟段惊蛰说。” “真是沉得住气,不过这种事情沉不住气也没办法。”楚娆说,“楚亭澜现下是没法再见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呢,容易让我们暴露。” 岑不语问道:“那我们该如何?仅凭段惊蛰从京都拿回来的东西吗?怕是不妥吧。” 楚娆若有所思地说:“让我想想,楚亭澜不能不见,她还不知晓岭南有何物,我们要先稳住她,并引她去岭南,让她知晓岭南的东西是何物,该拿来做何事。” 【仙客来客栈】 楚亭澜在房间里静坐了片刻,思忖着今日的事情该如何破局,她看着桌上的茶盏,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只布老虎,那是父皇闲暇时送她的玩具。 六岁的楚亭澜坐在楚雄的腿上玩着手中的布老虎,两只手握着左右晃几下,她听着楚雄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雄见状也只是抬手摸了摸楚亭澜的头发,接着同下面跪着的大臣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耶耶,你刚刚是生气了吗?” 楚亭澜待那些臣子退下后,才抱着布老虎开口。 楚雄说:“耶耶没有生气,只是在警告他。” “为何呀?他是个坏人吗?”楚亭澜好奇地问道,“还是说他做得事情不好啊?耶耶为何要突然生他的气啊?” “也没有,他办事已经很好了,只是差一点。”楚雄抬手示意内侍端点心给楚亭澜,“澜儿还小,有些事情不懂。” 楚亭澜瘪了瘪嘴,拿着布老虎怼了几下楚雄的面颊,语气不满地说:“耶耶又说我不懂,还不讲给我听,我要让大老虎咬你!嗷呜嗷呜!” 楚雄大笑了起来,“要是大老虎将耶耶吃掉了,澜儿便没有耶耶了。” 楚亭澜神情一愣,将布老虎扔到了桌上,“不行,澜儿要耶耶,不能叫大老虎吃掉耶耶,那耶耶跟我讲讲嘛。” 楚雄摸了摸楚亭澜的小脸,“那耶耶便讲讲,这当澜儿掌握一些权力的时候,便不能对底下的人太好,也不能太苛刻,赏罚要分明,张弛要有度。许他好处,也要时不时提点几分,警醒他,让他知晓自己是谁,别忘了规矩,别让他爬到你头上来。” 楚亭澜似懂非懂地听着,“那要是想要的得不到呢?” “那便换,争取用些小物件搏大东西。”楚雄抬手点了点楚亭澜的胸膛,“不过你自己也得有个度,不能毫无底线地去搏去换,得守住自己定的底线。” “以小博大……我晓得了,便像女师说得前朝的公主一般,叫和亲。”楚亭澜绘声绘色地讲着,“女师说那便是用公主换和平的办法,算不算以小博大?那……耶耶也会拿澜儿去博吗?” 楚雄面色一寒,他盯着楚亭澜看了许久,随后才抬手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温声细语地说:“澜儿,我朝没有和亲的规矩,也不会用公主去和亲的,那样不成体统。你是耶耶唯一的女儿,嫁人都不愿意让你嫁太远,又怎会舍你去和亲。” 楚亭澜看着内侍端来了桃花酥,顿时眼前一亮,将楚雄说得话抛到了脑后。 “哇,是桃花酥。” 楚雄见状便笑了起来,抬手将布老虎放到了一旁。 楚亭澜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块桃花酥,五瓣花型的点心,她小心翼翼掰下了两个瓣,将剩下的三个放进了楚雄的手里。 “给耶耶吃?” 楚亭澜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耶耶吃。” “好,耶耶吃。” 楚雄喜笑颜开地将点心放进口中。 楚亭澜吃完了点心,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的碎屑,她看着楚雄问道:“那耶耶以后也会对我说重话吗?当我爬到耶耶头上的时候。” 楚雄抬手捏了捏楚亭澜的脸,接过内侍端来的茶水,喂了她几口,“耶耶本来便是让澜儿爬的,耶耶托着澜儿,澜儿想爬多高都可以。”说完,他便将楚亭澜托到了肩上,并让她坐稳。 楚亭澜笑着说:“哇,好高啊,澜儿能去捉星星啦。” “好,耶耶带澜儿去捉星星。” 太阳高升,楚亭澜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她合眸定了定心神,随即决定出门去找孤君序。 楚亭澜没有敲门,而且直接推门而入,觉得现下没有同孤君序客气的必要。 孤君序正在对着铜镜换药,他听见门响,也只是从镜子中望了一眼,随口调侃道:“想了一圈是谁这般没有礼貌,唯独没有想过你。正好,我把冯虚御风的心法写下来了,在桌上放着,你先拿着看,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楚亭澜没应,反手将门关上,她走上前接过了孤君序手中的纱布,轻轻地帮他擦药,“伤口还没有愈合,不要频繁地揭开换药。” “也没有很频繁,只是因为活动幅度过大,导致伤口有些开裂。” 孤君序说着便在铜镜前坐了下来,方便楚亭澜给他擦药。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帮孤君序垫好药巾,缠好纱布,正准备帮他把里衣拉起来时,却被后者避了过去。 孤君序自顾自地将衣裳穿好,随口调侃道:“可别了,这点小事便不劳烦你了,早晨的时候只是让你翻了个领子,便被你打了手。你瞧,我到现下还疼着呢。” 楚亭澜见状捧起来孤君序凑过来的手,轻轻地摸了几下,“还疼吗?” 孤君序有些不适应,想将自己的手抽回,“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楚亭澜扼住孤君序的手腕,不让他收回。 孤君序不解地看着楚亭澜,不知晓他这般是为何,“阿仇?” 楚亭澜垂眸展开孤君序的手,举着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孤君序周身一愣,顿时觉得手足无措,眼神也不晓得该放在哪,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贴着楚亭澜的手上,他觉得自己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孤君序。” 孤君序支支吾吾地应着,随后便觉得楚亭澜在她的掌中蹭几下,她的肌肤很软,骨头却很硬,他不想收回手,便任由楚亭澜动作。 楚亭澜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肩上的披袄,任凭衣裳顺着自己的肩膀滑下去,她将襦衣的领口往下一退,露出了刻在锁骨以下的文字。 孤君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便转开了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顿时觉得脸红眼热起来。 “孤君序,你躲什么?枯木春你不看吗?” 孤君序想抽手,楚亭澜却扣得死紧。 “阿仇,你这是做何事?枯木春可以看,但不是……” 孤君序在瞬间被掐住了话,他感受着自己的手被楚亭澜握着,带动着缓慢地往下滑,从下颌,到颈侧,再到锁骨,触感像是一段绸。 最后,孤君序的指尖停在那片已经长进楚亭澜皮肉里的文字上。 楚亭澜说:“我从前站得很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正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清他们眼中的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分别叫什么。” 孤君序没有搭话,只是有些不安地吞咽着。 楚亭澜垂着眸,声音很稳,“你在想何事,或许你自己都未察觉,但是你的眼神已经变了。” 孤君序闻言一僵,指下的皮肤像按在一块会烫人的炭上,他依旧不敢与楚亭澜对视,却照样笑着说:“那你告诉我,我在想何事?” 楚亭澜松了孤君序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看我,我不管你在想何事,也不问你之前为谁做事,更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楚亭澜不容置喙地说,“但从今以后,你只为我做事,晓得吗?”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突然感觉有一瞬间的陌生,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狠,也有他早就该料到的冷。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吗?” “出尔反尔?”楚亭澜勾起了唇角,笑得艳丽,“我站在这里,同你谈这件事,便是量准了你不敢,因为你也有怕得事情。” 孤君序闻言呼吸一滞,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阿仇,我是不敢,也确实有怕的事情,但是你不能糟践我。” 楚亭澜上前半步,她抬手覆在了孤君序的脸上,看着他的双眸,神情认真地说:“我向来赏罚分明,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阿仇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听不懂是我不识抬举了。”说完,他伸手拢上了楚亭澜的襦衣,又将地上的披袄重新搭回她的肩上,系好衣带。 “看来神医是你的老熟人,同你说了很多事情。阿仇,你在怀疑我吗?” 楚亭澜说:“那些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是想留下便答应我的条件。若是不想,现下便可以走。” 孤君序垂眸看着楚亭澜,两人站得近,他能感觉到后者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唇上。 孤君序放缓了声音,有些害怕楚亭澜会后退,他还想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所以连说话得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他可以慢慢来,毕竟这种事情急不得,楚亭澜想用哪种方式,他便接受哪种方式。 若是楚亭澜能给得只有这些,那孤君序便只要这些,只要她给,他便要,给什么便要什么,他不挑。 孤君序说:“这个问题还需要我重复回答吗?”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你心里清楚便好。” 孤君序的目光往下落,最终停在楚亭澜襟口的绳结上,他抬手整理了一番,“阿仇,那......你能给我什么?” “都可以。” 孤君序静静地看着楚亭澜,分辨着她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片刻后才说:“那……先赏一口?” 孤君序说完之后便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过于得急切,生怕楚亭澜转身便走,急忙补充道:“如果不......” 楚亭澜后退了半步,“赏过了,你自己不看而已,怨谁?” 孤君序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要求些别的。 楚亭澜绕过屏风,坐到了圆桌前,拿着了孤君序放在桌上的稿纸,上面的字迹狂放不羁,同他这个人倒是有些相似,只是字迹有些难辨认,楚亭澜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着一边翻看。 孤君序一边将衣裳穿好,一边稳住了自己的神绪,他从里间走了出来,抬手推开了窗户,倚靠在了窗棂旁,偏头看着楼下的长街。 “阿仇,今日在大堂为何想着那样做,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楚亭澜垂着眼眸翻看手稿,如实道:“若是我不那般做,哪里还有现下这般安逸?而且我在杭州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再向往常一样说走便能走得了,再者我也确实需要他们,这样我便能多方面得知晓更多的消息。” 孤君序笑了一声,“行吧,你这般做也不错,我也不是非要枯木春的独一无二。” 楚亭澜将茶杯放在了桌上,磕出不小的声响,“教主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怪我呢,现下枯木春在我手上,便是我的东西。教主将它弄丢了,我非盗非窃,凭机缘得的,教主可 不能强人所难啊,这样说话可不厚道。” “行了,别这样跟我说话,我不习惯。” 孤君序走到楚亭澜的身后,试探地双手放到了她的双肩上,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后,才不轻不重地揉捏了起来,“我给你松松筋骨,你也别绷着了,休息休息。我要那枯木春不过是想给教里一个交代,毕竟当初我的义父便是靠枯木春创教,教徒将其视为圣物。” 楚亭澜说:“不是让你做这种事的,而且我身上有伤。” “好。” 孤君序收回手,重新站到了窗户旁,仿佛只要楚亭澜不招手,他便不会上前。 “你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楚亭澜抬眸看向孤君序,“你会如实说吗?” “我都是你的人了,忠心自然是一定的,再说了我何时骗过你,只是你不问而已。”孤君序语气轻快地说,“阿仇,我若是这次如实回答了,能先赏一口吗?” 楚亭澜嗤笑了一声,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孤君序,随即拿着手稿起身走出了房间。 “说得倒是好听,可惜我不想听。” 陆霜渡步履匆匆地走进客栈大堂,他四下扫视了一番并没有看到那群江湖客,便朝着坐在角落的楚亭澜走去。 “师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楚亭澜闻言将手稿放至一旁,见陆霜渡气息有些不稳,想必是着急赶回来的,她抬手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陆师兄先歇一会,他们并没有为难我。” “那便好。”陆霜渡慢条斯理地喝下了茶水,“师妹,这次你要同我一起回师门吗?神医已经同意跟我回去了。” 楚亭澜手指一颤,今日这些江湖客齐聚客栈,对于她身份的讨论几乎避无可避,她不确定陆霜渡听到了多少,左右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全部,她主动妥协,还能先发制人,总比等着被人挑错的好。 昨日又遇圣花教,楚亭澜便觉得自己闻赋长老子弟的身份不保,所以才让迦陵随陆霜渡回蜀山剑阁,这样一来,她便是在赌陆霜渡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只不过这次的机会是不得不还的人情。 楚亭澜垂眸绞起了自己的手指,轻声问道:“我......师兄不介意吗?还愿意带我回去吗?” 陆霜渡看着楚亭澜,想起那些江湖客的言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还在叫你师妹,自然是认你的,况且你帮了我们蜀山剑阁一个大忙,帮我请到了神医,便是救了舜天长老的命,我们剑阁上下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师兄言重了。“楚亭澜说,“其实我也不知晓自己用得是剑阁的刀法,并不是有意违反门规的,只是我想要活下去,想多学些武艺傍身,听到可以跟你回师门,所以才应下来的。” 陆霜渡的神情流露出一丝担忧,“我知晓你的难处,只是他们这么一闹,你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楚亭澜苦笑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师兄还要找当年闻赋长老的弟子吗?” 陆霜渡问道:“师妹可知晓那人的动向?” 楚亭澜抬眸看了陆霜渡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神情纠结又复杂,像是不愿意再回忆起往事,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双唇嚅嗫道:“我也不想再骗师兄,那人是李旻,于我而言确实是故人不假,但是我的故人同师兄口中的故人年纪对不上。” 陆霜渡的面色也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听闻过楚亭澜和李旻之间的婚约,也知晓三年前的事情有隐情,但楚亭澜不愿意多说,他也不会去多问。 陆霜渡满含歉意地说:“是我不该提,不多问了,我们便收拾收拾回师门吧。” “此行,师兄怕是要先行了,我还要去南疆,神医说我体内有蛊,只有南疆的圣花教有解。”楚亭澜说,“所以,等我解了身上的蛊,我定会上蜀山再拜会师兄。” 陆霜渡神情担忧地问道:“蛊?你怎会被人种了蛊?!” 楚亭澜抿了抿双唇,声音中带了丝哑色,“我......有些时候,命不由我。” 陆霜渡再不懂也全明了了,三年前的隐情、节度使监国、太子流落民间下落不明、唯一的公主身上带着蛊虫,再痴傻的人也应当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陆霜渡叮嘱道:“师妹此行前往南疆,必定要小心,圣花教的圣女花砌雪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相信她会帮你解蛊的。”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师兄路上也要保重。” “好,我在师门等你回来。” 楚亭澜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看着陆霜渡起身离开,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微蹙的眉心,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突然,楚亭澜察觉到一丝戏谑的目光,看到楼上的孤君序后便也没过多得去在意。 “小阿仇,好戏。”孤君序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放在了楚亭澜的面前,“我请你吃桂花糕,方才真是精彩,连我险些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楚亭澜看着面前的油纸包,抬手打开,“我说得都是实话,并没有骗他。” “尝尝这桂花糕甜不甜。”孤君序说,“你准备何时让我去做事?” 楚亭澜咬了一口桂花糕,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孤君序,“你想看枯木春便直说。” 孤君序哼笑了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楚亭澜只是听着便觉得他不怀好意。 “枯木春倒不着急看,但是你同那些人说过诚意,怎得在我这里便不见了诚意呢?” 楚亭澜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你坐到我这边来。” 孤君序笑得有些无赖,“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坐过来。” 孤君序坐到了楚亭澜的身侧,轻声说:“你想赏我些何物都可以,我都要。”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扶在长凳上的手,抬手覆了上去,孤君序的手指纤长,手指比她的长了一个指节,手背上有几道旧痕,皮肤被风沙浸成蜜色,青筋伏在皮肉下,像几条安静的河。 楚亭澜便顺着凸起的骨头和皮肤,慢慢地摸,顺着孤君序的指缝,分开他的手指搅在一起。 孤君序这般也受用,时不时捏捏楚亭澜的指尖,感受着她的指甲细细地划过自己的指缝。 “能翻手吗?” “可以。” 孤君序得到应允后,便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人手心贴着手心,楚亭澜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又稳,像被日头晒透的石头。 孤君序颠了颠楚亭澜的手,几日的磋磨让她的手心有些硬,骨骼却没有他想得硬,皮肉很薄,看得出来之前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孤君序用指尖先探进楚亭澜指缝,进去一点,又退出来。 孤君序突然笑了一声,“那......可以全进去吗?” 楚亭澜蹙眉,立刻便想将手收回。 孤君序立刻便把手指全探进去,同她十指相扣。 “你手凉,我给你暖暖。” 孤君序指节夹着楚亭澜的指节,不紧不松地玩着,一会儿夹一夹,一会儿磨一磨,拇指再时不时地按按她的手背。 楚亭澜放下了手中的半块桂花糕,出言警告道:“正经一些,否则下次便没有了,你也不必跟着我。” 孤君序笑了一声,“这还不正经呐,不过我还挺喜欢的,你的手也好看。” 楚亭澜闻言看了孤君序一眼,见他双眸因为欣喜而发亮,像是带了一层杭州清晨的初阳,清清淡淡的。 楚亭澜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水,开口说:“好了,那些江湖客你去查查,我都不认识。”说完,她收回手,顺势刮了一下孤君序的手心。 孤君序手一抖,放软声音拖着长腔问道:“你干嘛啊?” 楚亭澜扬了扬下颌,“去查查。” 孤君序靠得楚亭澜又近了几分,“那我查到了,你再赏我些什么?” “看你办得事情如何,我再考虑。”楚亭澜睨了孤君序一眼,“再给我得寸进尺,我便要扇你的脸。” “好好好,把我当狗训呢,不过也没关系。”孤君序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你歇着,我去查查去。” 楚亭澜目送孤君序离开客栈,取了自己的帕子用水打湿,仔仔细细地擦起自己的手,试图将残留在上面的灼热擦掉。 花月深从楼上的客房走下来,自顾自地坐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将自己的弯刀拍在了桌上,神情冷淡地看着楚亭澜。 楚亭澜将帕子收了起来,抬手给花月深倒茶,“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花月深。” 楚亭澜勾唇,“倒是个好听的名字,你找我做何事?” 花月深也不多跟楚亭澜废话,单刀直入,“拿枯木春。” 楚亭澜抿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问道:“想直接剥我的皮,还是要帮我做事?” 花月深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可以做事。” “不剥我的皮便好,毕竟我怕疼。”楚亭澜温声道,“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有事想要拜托你,而且你只需要帮我完成这一件事,我便会同你回南疆。” 花月深蹙眉,半信半疑地说:“你有那么好心?” 楚亭澜忍俊不禁,“我的心本来也不坏。” “说吧,你要做何事?让我去京都杀李明渊吗?”花月深说,“若是我死了,算不算完成呢?” 楚亭澜说:“不要整日里说些不吉利的话,我没打算让你去刺杀李明渊,去帮我做件跑腿的小事。” 花月深问道:“跑腿小事?去何处?” “岭南。” 24. 一呼百应 楚亭澜说:“南疆与岭南接壤,你消息应当比我灵通。我想让你帮我到岭南打听一个人,她叫楚妤,算算日子也应该到岭南了,顺便问问她是否平安,我不日便到。” 花月深蹙眉,质问道:“岭南?你又要去岭南?” “左右也是要往南走,去岭南看看老朋友不耽误。”楚亭澜应了一声,垂眸呷了一口茶,“所以你要帮我这个忙吗?” 花月深沉思了片刻,觉得这个交易还算划算,毕竟只需要捎个信便可以获得正本枯木春,“可以,我托人去打听,但是......你不会借机跑了吧,到时候我找谁兑换?” “你放心,不等到楚妤的消息,我是不会走的。”楚亭澜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向花月深,“还是说你想如何?” 花月深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他只是想出言威胁一番,想看看面前这个女人是否真像表面上那般天不怕、地不怕。 “放心,我会让两个女使看着你的,带两个女使去岭南,并留在那个楚妤的身侧,我回来之后发现你真的不见了,我便立刻传信让她们杀了楚妤,并且天涯海角地追杀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可千万别死了。”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那便麻烦你捎信了。” “等着吧。” 花月深语气不善地说完,拿起自己的弯刀准备离开。 “先等等,有件事想问你。” 楚亭澜抬手给花月深添了些茶,“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从何处得知我这里有枯木春的?” 花月深起身的动作一顿,觉得这件事告诉楚亭澜也无妨,便开口说:“告诉你也可以,反正死也得做个明白鬼。这个消息是我买来的,从一个女子身上,她曾经照顾过你几日。” 楚亭澜立刻便想到了豆茴,她将袖子往上一翻,“看来你对我了解得很清楚,这是我的诚意,先给你看这几行。” 花月深拿着自己的弯刀挂在了腰间,“不必,那是圣女要的东西,我不会私自看的。” 楚亭澜不紧不慢地追问道:“那在此之前你是如何同那个女子确定我这里便是枯木春的?” 花月深如实道:“我也曾经怀疑过,所以逼问过那名女子,她说得是别人让她这般做的,那人给了她一张纸,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去你的身上比对。” 花月深说完便将一张泛黄的纸交给了楚亭澜。 楚亭澜伸手接过,并不着急打开,反而若无其事地说:“我知晓了,一路顺风。” 花月深颔首,转身便走。 楚亭澜捻着手中的纸张,迟迟没有打开,除了李旻之外没有人知晓她将枯木春纹在了身上,想起李旻,楚亭澜后颈一冷,那些细密的触感伴随着回忆重新涌了上来。 李旻曾经摸过楚亭澜身上的字,一寸一寸地细细碾过,他知晓那是何物,也知晓她一直在做何事,只不过一直没有拆穿,而且又派了这个了解枯木春的孤君序在她身侧跟着。 楚亭澜想到此处,指尖的温度逐渐褪去,冷汗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甚至有粘湿纸张的趋势,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但是她此时却觉得自己隔绝在热闹非凡的杭州城之外。 楚亭澜慢慢地呼吸着,将自己从恐惧之中拉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泄露消息之人是李旻,那么他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先找豆茴来确认她身上的文字,毕竟他若是真的想泄露,三年之内的任何一天,他都有可能将自己推出去,称为众矢之的。 但是李旻并没有这么做,他或者是李明渊应当是不想将枯木春公之于众。 那这个人便相当得耐人寻味了,要锁定一个识得枯木春,又不确定她身上的文字就是枯木春的人,这个人很难确定。 楚亭澜缓缓地抬手理顺了自己的袖子,不知晓自己是何时暴露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随任何人的愿,枯木春现下在她的身上,她想要如何做便要如何做。 楚亭澜想到此处,展开了手中的纸张,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的字迹,但也不排除刻意为之。 楚亭澜拢紧了双眉,以字迹辨人的路行不通。 夜里,楚亭澜坐在镜前拆着自己的发,手边放着岑不语下午送来的信,楚临淮明日邀请她游湖,上述了时辰和地点。 “阿仇,睡了吗?” 楚亭澜通头发的手一顿,取了根发簪将长发挽起,随后起身去开门。 孤君序手中端着两碗甜水汤,见楚亭澜开门便往里侧挤,“我今日转了好几个地方,可算是把他们都摸得差不多了,意外发现这个甜水很好喝,你来尝尝。” 楚亭澜没有阻拦,只是在孤君序进门后合上房门,然后随着他向里走,将准备好的纸笔推了过去,“正好你来了,帮我回封信,下午的时候扭到了腕子。” 孤君序不疑有他地问道:“伤得严重吗?要如何回?” “盼相见,伤得不重,睡一觉便好。”楚亭澜去看孤君序的字迹,见他下笔没有任何迟疑,字迹流畅,且与心法上的字迹一致,便减轻了对他的疑虑,“你有打探到何事吗?比如他们为何知晓枯木春在我手上?” 孤君序将回信写好,吹干墨迹后递给了楚亭澜,又端给她一碗甜水汤,自己吃着另一碗,他吃得有些急,含糊着说:“我先吃些东西再同你讲。” 楚亭澜见状收起回信,转身走出了房间,让店小二从后厨要了一碗面端上了楼。 孤君序吃完了甜水汤,便看到楚亭澜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进门,他立刻起身去接,目光扫到了她被烫红的指尖。 “你下楼是为了帮我买面?” “出门在外要先吃饱饭。”楚亭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反手将房门关好,“少食些甜食,对嗓子不好。” 孤君序将面放在桌上,见楚亭澜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又端着面碗离她近了些,“那你今夜有好好吃饭吗?手烫到了?能给我看看吗?” 楚亭澜在桌面上展开手指,“不严重,一会便好了,你先吃。” 孤君序声音含笑得应了一声,“这种感觉真不错,办完事回来还有口热汤面吃。” 楚亭澜神情一愣,随即笑着问道:“少装可怜,你这么大一个教主,身上挂满了金银珠宝,怎么听着像是吃碗热汤面还费力呢?” 孤君序慢条斯理地吃着面,这碗面他已经吃了许多次,只是今夜这次不太一样,他想将每一口都品出点滋味来。 “那不一样的。” 楚亭澜问道:“怎么不一样了?你之前不是有位养父吗?他待你不好吗?还是说后来你替人办事,那人待你也不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谈不上好不好,再者我养父也只是看中了我的习武天赋,想找个接班人,顺便养老送终而已,没有太多感情。”孤君序放下了筷子,“我怎觉得你对我有误解,你说得那人是谁?” 楚亭澜收回看向孤君序的目光,将桌上的甜水汤端到了面前,浅尝了几口,“你为谁做事,谁就是那人。” “钱货两讫,不存在还搭个人情的,这人那人的,哪里有那么多人。”孤君序说,“也就是你,冷不下心来,帮了一次忙便像是熟识了许久一般。” 楚亭澜放下了勺子,“说正事。” “好,说正事,但正事太多了,便让我们从枯木春是如何泄露得开始说起吧。”孤君序说,“我先去查了豆茴,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并无特殊身份。但是她同我讲,在照顾你的第二日有人找上了她,让她记了几句话,回来从你身上找是否有这句话。”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听着,在这件事上孤君序应当没有作假,他与花月深说得一致。 “当初是你说看过枯木春的人不超过五个,找到豆茴的人难道是你说得那五个人中的一个?” 孤君序讪讪地一笑,“说不定这五人又跟其他人说了,是不是?” 楚亭澜问道:“鬼道子曾经说枯木春是一名西域高僧所著,这位高僧曾经创教立派,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日月神教吗?” “并非,是我义父靠着枯木春创立了日月神教,我义父同这个高僧没有任何干系。” 孤君序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几口面汤。 楚亭澜追问道:“那他又是如何得到的枯木春呢?” 孤君序说:“这件事情我不清楚,但我知晓他是中原人,带着枯木春去了西域而已。” “到也是个奇人。”楚亭澜说,“既然如此,枯木春又没有广泛流传,算是封存在日月神教之中,倒也是个有趣的事。对了,你义父修习过枯木春吗?” “没有,歃血神功已经是上层武功,他没有必要再去修习枯木春。”孤君序说,“而且他死了有几年了,更不可能牵扯其中了。” 楚亭澜想起白日里他们谈论得关于孤君序弑父一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杀的?” “歃血神功便是这样,单脉相传,徒弟若是想要达成必须吸干师傅的内力,用其血肉达成至高无上的境界。”孤君序笑着说,“我也没办法,是我义父让我这般做的。” 楚亭澜蹙眉,她不解地看向孤君序,“居然说得这么冷血,他可是对你有养育之恩的义父。” 孤君序笑了一声,他看着楚亭澜置在桌上的手,凑上前捏了捏她的指尖,“不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还有更有趣的事情,指使豆茴的那人让她确认了枯木春后,便让她在杭州成内找一个苗疆打扮的男子,并把你有枯木春的事情告诉这个男子。” “苗疆打扮的男子,是花月深?” 楚亭澜未躲,任凭孤君序揉捏着她的指尖。 孤君序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楚亭澜的手指。 “对,这人计谋之高超,伪装之神秘,甚至没有给豆茴见过模样,可谓心机之深。” 楚亭澜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一丝疲态,忍不住去想这人到底是谁,几乎是在她进入杭州城之时便盯上了她,甚至知晓了她生病一事。 楚亭澜想起了楚临淮,猜测着父皇给他看过枯木春的可能性有多大,但是她觉得楚临淮没有必要这般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莫非是对他有何好处? “累了吗?不如休息吧,明日再谈。” 楚亭澜摇了摇头,“今日听完吧,明日你便好好休息,带伤在外奔波了一整日,当心身体吃不消。” 孤君序闻言放软了声音,他虚拢着楚亭澜的手,“阿仇,你关心我?” “是人都会关心。”楚亭澜收回了手,“继续说。” 孤君序看着自己的手,也从桌面上收进了袍袖中,攥起手掌留住残温,“我只是打探消息而已,不累的。下面的事情我继续同你讲,而且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江湖中各门各派,或许会帮你做事,也或许不怀好意,你要提前准备。” “好,你说,我听着。” “鬼手梵莲,我着重说一下这个人吧,便是今日与陆霜渡过招之人。”孤君序说,“他来自河南道一个叫金穗林的杀手组织,此人阴险狡诈,你要当心。” 楚亭澜问道:“他们算不算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自然,否则我也打探不出来了。”孤君序说,“还有那烟波愁铃客曲听舟,千金一命鬼道子,缚蛟龙段惊蛰,都很有名。没有名的话,便不会有绰号和姓名流传了。”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说:“既然有名必定会有一技之长,既然如此,精妙的武功秘籍想必也不在话下。” 孤君序应了一声,意识昏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地说:“自然。” 楚亭澜见状便催促道:“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的手,唇角一勾,突然托起她的手,展开后放在了自己的脸上,“阿仇,今日赏我这个吧。” 楚亭澜冷下了声音,“你倒是容易满足。” 孤君序毫无察觉,并没有听出楚亭澜声音里的冷,只是蹭了蹭她的手心,“那我便回去休息了,你今夜好好睡。” 楚亭澜起身将孤君序送出了门,随后熄了灯躺在了床榻上,她抬手抽掉发簪,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准备入睡,但是她盯着帐顶却毫无睡意。 这个指示豆茴之人,到底是李旻,还是楚临淮,亦或者还有藏在暗处的其他人。 夜里的杭州很静,风缓缓地吹过,带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楚亭澜躺在床上闭着双眸,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风声,一阵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就在房顶之上,像是有猫在瓦片上踩过。 楚亭澜披衣起身,借着夜色将自己的床铺伪装成有人在睡,她放缓了步伐走到门口的位置,手中握着孤君序给的手镯,紧紧地盯着床铺上方的屋顶,手镯中还有几根银针,预备着随机应变。 房顶的瓦片被移开了两片,正是床榻的正上方,月光落了下来,冷冷清清的。 楚亭澜静静地看着,接着光线一暗,她看着有东西从屋顶的空隙之中缓缓地落了下来。 那东西十分的小巧,楚亭澜眯了眯眼睛,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何物会如此之小,而且还能活动自如。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东西落在床铺上,窸窸窣窣的,似乎在翻找着什么,接着那东西下床,从内间缓慢地走了出来,她立刻扣动机关,手环中的银针飞了出去,打在那个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楚亭澜立刻警觉,毕竟那声音不像是打在人身上,那东西顿了一下,接着飞快地朝着她跑了过来。 楚亭澜一惊,立刻夺门而出,她立刻将房门关了上来,里面的东西剧烈地碰撞着房门,但是那东西似乎是不会开门,只是一个劲地撞着,发出巨大的砰砰声。 楚亭澜后退一步,神情警惕地看着房门。 “放心,你不开门,那东西是不会出来的。” 楚亭澜闻声望去,客栈的房间每个门口都放着一盏壁笼,整条走廊一段明一段暗,本是为了方便夜起,现下倒是方便了她去确认。 楚亭澜只见一个如顽童般高的人正朝着她走过来,壁笼的光打在后者的身上,一明一暗,像是旋转中的万华镜。 童木偶身上背着一只和他一般大的箱子,明明是小孩的模样,眼神却十分的老成,唇上的胡子碾成上翘的形状,下巴上的胡子很长,编成了细长的辫子,尾端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你也是为枯木春而来?” 楚亭澜率先发声。 童木偶笑了一声,他抬手碾了碾自己的胡须,“对啊,我也听说了殿下的条件,但是我不打算帮您做任何事。” 楚亭澜挑眉,“看来是想硬抢?” “剥皮这件事情太血腥了,我不喜欢。”童木偶伸出手虚虚地触着楚亭澜,“像殿下这般的美人,应该给我做媳妇才是,至于枯木春,根本不着急,我可以慢慢看,殿下如果害羞,我可以慢慢地摸。” 楚亭澜勾唇,“你口气倒是不小。” 童木偶停住了脚步,反手在自己的木箱之中摸索着,“殿下稍等,我觉得这样太无礼了,所以在路上雕了些小玩意送你。” 两个人都站在光亮处,中间隔着一段黑暗。 楚亭澜见童木偶分神,缓缓地向后退去,房间里的东西还在撞击着房门,不断地发出声音。 童木偶掏出了一把木头雕刻的花,“殿下,这是给你的,我其实是来求娶你的,从前你是公主,我没有资格,但是现下你不是了,我便觉得我机会来了。” 楚亭澜蹙眉,“你想要枯木春,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童木偶神情郑重地说:“枯木春固然重要,但是让殿下给我生个孩子也很重要。” “若是我不同意呢?” 童木偶脸上的表情一僵,他的手腕一翻,手上的木雕花瞬间脱落飞出,直直地飞向了楚亭澜。 “根本由不得你!” 楚亭澜迅速躲开,余光已经看到童木偶趁机欺身而来,她立刻出拳打向后者的胸口,触感像是打在了一块木头上,震得她手指发麻。 童木偶垂眸看了一眼楚亭澜的手,兴奋地大喊大叫了起来,“殿下,你手疼不疼啊,殿下摸我了,殿下摸我了,我与殿下有了肌肤之亲。” 楚亭澜收回拳,听着童木偶犹如玩乐一般的话,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这身体是木头做的吧?应当很怕火才是,要当心呐。” 童木偶神情一愣,他仰起头怔怔地看着楚亭澜,后者的笑容很好看,但是他却能感觉到其中透出的冷意,立刻楚楚可怜地说:“殿下要杀我吗?” 楚亭澜面上的笑意不减,“你猜猜看呢?” 童木偶又走近了几分,眨着双眸说:“殿下心地善良,怎么会杀我呢?” 楚亭澜迅速抬起手,从手镯中弹出了一根银针。 童木偶见状,迅速翻身躲过,楚亭澜趁机取下壁笼的灯罩,将其中的灯油直接泼到了前者的身上,烈烈火焰顺势而起,借着木制躯体,越烧越旺。 童木偶大喊大叫着灭着身上的火,难以置信地说:“殿下,你居然真的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是有人会杀你。” 楚亭澜的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房门便向内打开,孤君序人还未曾出现,那条玄铁长鞭先甩了出来。 童木偶见状迅速将四肢缩进身体里,他往地上一趴,不顾身上的火焰,咕噜着滚远了。 玄铁长鞭甩空,发出巨大的声响。 孤君序打了个哈欠,慢慢地从房间内踱了出来,神情恹恹地说:“我以为你要自己解决呢。” “你倒是出来得刚刚好。” 楚亭澜扫了孤君序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扬了扬下颌说:“我房间里有个东西,你过去看一下吧。” 孤君序应了一声,他的白色里衣外只套了件赤红色的外袍,衣带系得松垮,行走之间健硕的胸膛若隐若现,长发披散着,一副刚醒来的模样,他伸手打开房门,一只小腿高的木偶人扑了出来,看到二人四肢惊得弹了一下,随即便往楼下跑出,眨眼之间便没了踪迹。 孤君序走进楚亭澜的房间,四下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退了出来。 “屋顶破了个洞,明日让客栈里的人来修一下,今夜你要不去我房间里,我睡外间。” 楚亭澜思忖了片刻,便跟着孤君序回了房间,她怕童木偶再折返回来继续纠缠,而且经过这么一闹,她也无法再对着破了顶的房间入睡,生怕一觉醒来看到屋顶上一张不怀好意的人脸。 孤君序进门后随手将长鞭扔到了桌子上,碰得茶具叮当响,他关好房门便去点碳炉,驱着房间里的潮气。 “外间还有个榻,我在这里睡,你睡里间。”孤君序将床榻上备用的棉被抱了出来,“你说今夜 这么大的动静,我都听见了,其他人居然装作听不见,尤其是你那个师兄。” 楚亭澜说:“他们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师兄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身后是整个蜀山剑阁,不能因为我跟整个江湖为敌,他早晨能帮我出头已经很为难了。” 孤君序躺在了小榻上,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里面,他盖着被子合眼躺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后也准备要亡命天涯了?” 楚亭澜站在原地没有动,“你找到我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吗?还是说那些来来往往如浪的杀手还没让你意识到这件事?” 孤君序合着双眸,听到楚亭澜这么说笑了一声,“想那么多做何事啊,除了平添忧伤还能有何用?陪着你走呗,便像我说得,死哪里埋哪里,没地方埋便一把火烧了,随风而走。” 楚亭澜闻言抿了抿唇,静静地看着孤君序,见他的长发如墨,从小榻上垂到地上,圈成一湾小小的潭,打着卷的地方便是水波的涟漪。 楚亭澜看了许久,才开口出声。 “孤君序。” 孤君序睡意浓重地应了一声。 “如果真到了非死不行的时候,别管我,记得要逃。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你别把自己扯进来。” 孤君序没有回答,他呼吸沉沉,已经陷入了深睡。 楚亭澜也不想听孤君序的回答,她转身进了里间,将披袄挂在了木施上,轻手轻脚地脱了鞋袜,合衣躺在了床榻上,榻里不算凉,带着余温和药气,都裹在淡淡的熏香里,引得人昏昏欲睡。 楚亭澜合上双眸也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冬雨,房间内的碳炉还温着,其中烧着几块刚添的新炭。 楚亭澜醒时,天还昏着,她躺着未动,听了好长一会外面的声音,雨声、人声、炭炉声,随后才慢慢起身,她好鞋袜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孤君序已经出门了,小榻上收拾得板板正正。 “醒了,吃早饭。” 孤君序端着早饭进门,见楚亭澜已经起身,便不再放轻动作,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盆架前试水温。 “水还温着,先洗漱吧。” 楚亭澜挽了头发,走到水盆前洗脸,“现下几时了,你既然醒了怎得不喊我?” “左右也无事,见你睡得熟便没有喊你,多睡一会,耽误不了的。” 孤君序走到里间束发,他抽了捆发的带子,将自己的墨发全部束了起来,“还是说你今日有事?” 楚亭澜将洗脸的帕子搭好,走到里间接了孤君序手中的梳子,将自己的头发梳顺盘好,“确实有点事情,楚娆约我游湖。” “我呢?你要带我一起去吗?”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放下梳子,上面缠着几根长发,楚亭澜发色深,在梳子上格外的好辨认,他的头发颜色浅,没有她那般顺滑,也很好辨认。 “你伤还未好,留在客栈休息吧。” 楚亭澜说完便向外走去,她坐在桌前吃着白粥。 孤君序盯着那只梳子,虽然侧过脸向外间同楚亭澜谈话,但目光依旧落在梳子上,心猿意马地说道:“你不怕昨晚那个怪人再来找你?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楚亭澜搅着碗里的白粥,“不能因为这般便躲在客栈里一辈子吧?” 孤君序看够了才舍得收回目光,他走到外间,拿起一盅白糖,盛了一些搅进了白粥中,“你要来一些吗?” 楚亭澜蹙眉,她看着小盅内的白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你也少食一些甜。” “这样的粥才有滋味嘛。” 孤君序放下糖盅,然后坐到了楚亭澜对面的位置。 “况且遵守规则,大家都能皆大欢喜,既然有了遵守规则的人,所以他们自然会排斥违反规则的人。”楚亭澜说,“只需要他们尝到一些甜头,所以我并不怕。” 孤君序用公筷多夹了几只小包子给楚亭澜,“那你多吃一下,如果打不过,得有力气跑。” 楚亭澜点了点头,觉得孤君序说得很对,便将他夹来的包子全部吃了下去。 孤君序见状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多说,毕竟楚亭澜愿意多吃一些是好事。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饭,楚亭澜简单地收拾了一番碗筷,便回到里间将自己的披袄取了出来,“记得让店家修一下我房间内的屋顶。” 孤君序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睡啊,夜间你若是碰上了棘手的事情,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你便睡里间,我在外间睡,这样也互不打扰。” “这件事情再说吧,我出门了。” 孤君序应了一声,“好吧,今日下雨,门口有伞,早些回来。” 楚亭澜颔首,她穿好披袄,拿着雨伞出门前往约定的地点。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出门,突然有些恍惚,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今日早上如同梦一般场景让他恍惚,两人同吃同睡,用同一把梳子束发,这平静又安逸的片刻,像是他从前未体会到的。 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很奇妙。 楚亭澜撑着伞,面不改色地走在街上,忽略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探寻、不怀好意的目光,她知晓那些人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衣服看她纹在身上的枯木春。 楚亭澜走到西湖畔,楚临淮的船舫已经停靠在了岸边,撑浆的船夫请楚亭澜上船。 “楚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娘子请上船。” 楚亭澜颔首,她收起了伞,抬手撩开纱帘,矮身进了船舱之中。 船舫驶出岸边,船夫掌着桨,船只晃晃悠悠地滑入西湖之中。 “阿澜来了,昨夜睡得还好?”楚娆取了茶杯沏茶,“这是明前的龙井,你尝尝。” 楚亭澜坐在垫子上,想起昨夜之事,心中难免有些芥蒂,她想知晓对外散播枯木春的人是不是楚临淮。 “今日游湖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冬雨落进湖水之中,坠出一连串的雨花,薄雾绵绵,细雨霏霏。 楚临淮看了一眼湖面,温声道:“从前你总爱同李三郎游湖,本着这几日天气不错,想着邀你游湖,却不成想天公不作美,从清早起,这雨便一直落个不停。” 楚娆听楚临淮提起了李旻,持杯的手一顿,借着茶气的遮挡,不动声色地看了楚亭澜一眼。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幼时不懂事,兄长莫要再提及从前了,都是旧事了。” 楚娆将一盘水果推到了楚亭澜面前,“阿澜,吃些葡萄。” 楚临淮神情一愣,他仔细地打量着楚亭澜的神情,想进一步明确她的意思,“澜儿是不愿再提起他吗?” “提他做甚?”楚亭澜剥着葡萄,声音平淡,“左右也无甚用处,只是会让人想起一些不快的过往,想着安州的时候为何未能将他杀死。” 楚娆问道:“若是再重来一次,阿澜还会在冬月里捡他?” 楚亭澜纠正道:“娆姐姐,这跟是谁无关,即便当日在巷子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狗或者猫,我也同样会捡。” 楚娆闻言,面上笑容浅浅,“阿澜从小便心善,救治的小动物没有千数也差不多了。”说完,她便同楚临淮对视了一眼。 楚临淮说:“那便好。” “兄长和娆姐姐再三盘问,是怕我对李旻余情未了,再见会不忍下手?”楚亭澜垂下双眸,总觉得他们话中有话,想试探得应当不是这些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我不想做那不忠不孝之人,父皇母后尸骨未殓,我哪里还有多余的情谊去念着仇人之子。” 楚娆伸手抚了抚楚亭澜的肩膀,“那便不提李旻,昨日你那般举动,立刻传遍了整个杭州城,我与你兄长都听说了,后续没有再惹上麻烦事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楚亭澜摇了摇头,“让兄长和娆姐姐担心了,后续无事,你们放心好了。” 楚娆见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澜,委屈你了。从前你是公主,这云泥之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楚亭澜面无表情地说:“再苦也活下来了,便没有什么苦的。” 楚娆说:“阿澜,你要明白,这个苦是不一样的,这是失权。” 楚亭澜抬起头,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先是看了一眼楚娆,随后又看向了楚临淮,她觉得自己知晓他们的目的了,他们为得不是报仇,而是夺权复国。 事已至此,散播枯木春之人是或者不是楚临淮,已经变得没有那般重要。而由此可见,此时的安家在朝中的地位大抵尴尬,否则楚娆是不会做出如此举动,这无异于是置整个安家于不顾。 失权二字从楚娆的口中说出,今日坐上这艘船的便不只有楚娆,还有整个安家,以及楚亭澜面前以楚临淮为首的楚家。 楚亭澜问道:“你们想如何做?” 楚娆意有所指地说:“现下各地节度使都需要一个一呼百应之人。” 楚亭澜闻言看向了楚临淮,她对面坐得便是楚娆所说的一呼百应之人,父皇的嫡子,告过太庙的储君,加之李明渊散播于民间的流言,所以由楚临淮来做再合适不过。 但是,若楚临淮就此露面,李明渊的黑甲军明日便会来到杭州城下,他们手中无一兵一卒,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楚亭澜碾了碾手指,开口问道:“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25. 酸果有甘 船舱内瞬间静了下来,楚亭澜看着二人,他们都未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空洞又冷漠。 楚亭澜见状笑了一声,率先开口道:“兄长和娆姐姐这般看着我是何意?莫非要我们三人杀回京都?还是说在兄长面前,娆姐姐说得一呼百应之人是我?” 楚娆面上故作一惊,“阿澜,你怎能这般讲话,不是这样……” 楚临淮抬手打断了楚娆的话,目光从楚亭澜的身前和袖口一扫而过,似乎是想要看清那衣裳底下的枯木春,他从未看过,不知晓那是一本怎样让人前仆后继的武功秘籍。 “澜儿,目前来看你最合适,而且你昨日将枯木春公之于众,江湖朝廷都会注意到你,昨日之前会是我,但是昨日之后,非你莫属。” 楚亭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剥着手中的葡萄,他们的意思是需要一个站在前面的金招牌、活靶子,楚临淮是定海神针,他不能有任何差池,旁支几人不配,而她作为楚临淮同父同母的妹妹,再合适不过。 楚亭澜问道:“我们没有一兵一卒,该怎样夺权?” 楚娆问道:“当初你从京都出来以后有过何打算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没有计划,当时想得便是有朝一日能回去杀了他们,给父皇母后收尸敛骨,可是一路下来我一直在逃命。” 楚临淮开口道:“据我所知,李明渊谋划夺权至少有五年之久,其中少不了平卢、范阳的支持,再加之父皇在位时,李明渊便已经是三地节度使,兵力、权力是节度使之中最大的一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楚亭澜蜷了蜷手指,宫变夜前五年她才十一岁,每年冬月各地节度使回京述职,父皇总会设宴招待他们,还会单独宴请李明渊,她当时年纪小,只能感觉到父皇的高兴,每每都会赏赐一堆东西给李家。 楚亭澜只是未曾想到李明渊每次的恭敬与亲和之下,居然藏着如此大的狼子野心。 楚亭澜问道:“听兄长的意思是你想利用剑南和岭南的兵来夺权?这两处地广人稀,兵力也不敌北方,能行吗?” 楚临淮听楚亭澜提到了岭南,顿时沉下了声音,“这两地的兵要,平卢和范阳的兵也要。” 楚亭澜闻言看了楚娆一眼,后者坐在这里便是代表平卢,所以不能讲平卢范阳与李明渊狼狈为奸,否则容易伤了和气,但事实也大差不差,毕竟当初李明渊夺权,这两家也出了不少力。 “如何要?” 楚娆说:“当初李明渊许诺的并未实现,而且以重新组建南衙和北衙禁军的名义,收缴了不少地方军,理所应当地缩减了粮草和军饷,引得各地节度使不满。” 楚亭澜沉默,她甚至有些想笑,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果真如同书中所说的那般,天下纷纷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万事万物都逃过一个利字。 若是李明渊将许诺的条件一一满足,估计他们便不会有异心,可就是因为这贪得无厌之心,才让一切有机可乘。 因为利可以合作,又因为利也能反叛。 楚亭澜点了点头,抬手摘了颗葡萄来剥,“李明渊明面上削减节度使兵力,虽然名义上是重组禁军,但边防军队减少,若此时外族来犯又该如何?” 楚娆眉心一拢,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楚亭澜如此单纯,是否真的能够胜任他们所给予的一切,又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单纯,才好受制,只是她不知晓这份单纯到底会让人喜还是忧。 “各地节度使因为驻守苦寒边境,所以很多情况下,陛下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得过且过,毕竟他们手握重兵,而且又有当地实权。陛下要安抚他们,继续让他们尽心卖力,对他们重复征兵以达到提高军饷的行为不予置喙,所以各地节度使的兵力早已经超出了驻防所需兵力,李明渊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去做。” “我知晓了,既然李明渊早已经拉拢过平卢节度使,所以他要篡权之事,娆姐姐是否早就知晓了呢?”楚亭澜抬眸看向了楚娆,步步紧逼,“而且娆姐姐如此了解,想必平卢安家也是这般做的吧,为了朝廷的钱,提高徭役赋税,结果军饷却到了节度使自己的口袋之中,是吗?” 楚临淮开口道:“阿澜,你能想到的事情,父皇自然也能想到,他之所以不知追究,便是某许了他们的行为。既然想要别人替你做事,便要给到足够的好处,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只有对错。” 楚亭澜闻言便收回了看向楚娆的目光,“我知晓,那篡权之事,娆姐姐又做何解释?” 楚娆面不改色地看着楚亭澜,心中却开始发慌,她不是没有设想过楚亭澜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答案,她的答案总要先骗过她自己,她才能去骗得了别人。 楚娆心中苦笑,在这之前她还担忧楚亭澜的单纯,现下看来这种单纯只是后者以退为进的手段,目的便是质问她当初为何知情不报。 楚亭澜觉得答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只不过她想听听楚娆会怎么说。 楚临淮不动声色地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随后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茶汤上的热气,啜饮了半杯,他觉得楚亭澜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不一样的恰到好处,若是她三年未变,还是之前娇生惯养的公主,那么今日便不会有这场游湖了。 现下楚亭澜虽然满腹心机,但是楚临淮看得出,她内里还藏着那份温良的底色,所以只要楚亭澜还想报仇,便不会同他们二人撕破脸皮。 “我虽为楚氏女子,但已经嫁人生子,上有丈夫与公爹,这种事情哪里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楚娆说完便盯着楚亭澜,在袍袖的掩盖之下,将帕子绞得死紧,妄图从她的神情之中探查出一丝一毫的一样,但是后者并没有任何神情举动,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剥好的葡萄放进了口中。 “我知晓了,你们尽管私下里去走动,面上的一切我来撑。” 楚娆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心中的担忧却依旧挥之不去,“阿澜,你也不必过多都担忧,若到时候真出现无法挽回的地步,便由我和你兄长来担,再者......若是你真的被俘,只凭李三郎对你的喜爱,便能留得一条性命。”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必先自尽,你们尽管东山再起,不必理会我,而且无论是复国还是夺权,哪里有不流血的政变。” 楚娆面上一僵,她看了一眼楚临淮,并没有再同楚亭澜搭话。 楚亭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若是有其他的事情,你们再让岑不语联络我。” 楚临淮颔首,“好,我让船靠岸。” 楚娆语气愧疚地说:“阿澜,我们二人不方便露面,便不多送你了。” “好。” 楚亭澜说完看着面前摆放在盘中的葡萄,突然开口,“今日这葡萄有些酸了。” 楚娆没有防备,只是笑着顺了下去,“下次我再寻些好的来。” 船舫靠岸,冬雨已停,楚亭澜卷了伞下了船,同二人告别后离开。 楚娆看着楚亭澜走远,背影模糊至不见,才缓慢地收回了目光,语气忧心忡忡地说:“她真得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吗?” 楚临淮问道:“你在担心何事?即便是出了意外,我们也有长宁公主的金册,可保万无一失。” 楚娆靠在凭几上,轻飘飘地说:“你有时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令人惊叹,居然想得出买通宫里的人,找到了阿澜的公主金册,还托段惊蛰从京都带回来。” “她出现是为我们添一层保障,她活着或者死去,都对我们影响不大,毕竟我们还有金册在手。”楚临淮说,“总要万事俱备,不管东风来不来,我们必定能马到成功。” 楚娆蹙眉,有些不解地看着楚临淮,“那也是你的妹妹,你怎能这般说?” 楚临淮笑了一声,“对,正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所以才要物尽其用。” 楚娆不语,抬手摘了一颗葡萄,果肉甘甜,汁水丰满,并非像楚亭澜说得那般酸涩。 楚娆一愣,顿时想起了楚亭澜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那是一丝耐人寻味的冷,并非是指葡萄酸,只是她方才一直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而没有及时意会到那句葡萄酸的意思。 因为酸得不是葡萄。 楚亭澜往客栈走去,临近晌午,杭州城内热闹非凡,来往的人脸上带着对归家休息的热情,倒是显得一腔心事的她有些格格不入。 楚亭澜觉得有些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袄,回忆着今日船上的谈话,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从龙之功这种东西他们安家是要定了。 只是此时此刻,安家居然不忠心于李明渊,反而来攀附失势的楚临淮,似乎是算准了楚临淮的复国必定能成。 以安家的谋划,他们并非不清楚此事失败便是满门抄斩,但他们还是这般做了。 楚亭澜觉得这其中必定还有她不知晓的事情,而这件事情让安家不得不这般做。 “糖蔗,甘甜甘甜的糖蔗。” “脆生,水多。” 楚亭澜回过神,寻声看向一旁的水果摊子,想起孤君序没吃到的甘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开口道:“老板,给我来根甘蔗。” “好嘞,娘子稍等。” 楚亭澜拿着甘蔗推开客栈房间的门,孤君序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手中捏着一团碎布。 “回来了。”孤君序头也不抬地说,“吃过饭了吗?” 楚亭澜将甘蔗放在了孤君序的手边,“还没有,你吃了吗?老板说这是糖蔗,甜脆水多,你尝尝。” “给我卖的啊?你这出门赴约,怎得人家也没留你吃个便饭?”孤君序看到那包甘蔗,顿时喜笑颜开,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抬眸去看楚亭澜,正准备说几句俏皮话,却看到后者疲累的神情。 孤君序神情一愣,放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楚亭澜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抬手揉着眉心,“无事,走累了而已。” 孤君序笑着说:“那晌午你想吃些什么?下午陆霜渡便走了,中午这顿算是给他送行了,我们吃些好的。” “都可以。”楚亭澜看向了进门时孤君序手中拿得那团碎布,“你方才在做何事?” “你稍等一下,马上便好。” 孤君序把那团碎布取了过来,用针线在其中缝了几下,然后将线打结咬断,伸手递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好了,送给你,这可不是花钱买的,是我自己缝的,你不必觉得亏欠。” 楚亭澜伸手接了过来,看着手里一团黑色碎布,针脚杂乱,皱皱巴巴的,她看了片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晓孤君序到底缝了个何物,只能硬着头皮夸赞道:“很不错。” 孤君序凑近解释道:“这是啊呜,是个娃娃,这是脑袋、手和脚,还有耳朵。” 楚亭澜将啊呜放在手心里,在孤君序的指引着勉强看出了这个娃娃的模样。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可以玩得东西,常常羡慕街上围着货郎转的小孩。”孤君序说,“所以我娘就给我缝了啊呜,她说这个娃娃可以带走人所有的不开心、恐惧、焦虑等等所有不好的情绪。” 楚亭澜听到啊呜的来历,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可爱的娃娃,你娘待你很好。”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借着戳弄啊呜脑袋的距离,故意凑得近了些,他温声道:“丑是丑了些,不如我娘缝得好看,但是我希望它也能带走你所有的不开心。” 楚亭澜心中一怔,她看着这个能让人开心的娃娃,顺着孤君序所指的位置,捏了捏它的耳朵和小手。 “那你娘呢?” “很早便去世了。” 孤君序不以为然地一笑,忍不住回忆起了之前的日子。 楚亭澜面色一白,谨慎地说:“虽然它叫啊呜,但是你娘却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孤君序面上的笑意更深,他捏了捏啊呜的耳朵,“什么啊,孤君序这个名字是我义父给取的。我娘呢,她这个人没读过书,也不会给我取名字,到死也没给我取个像样的名字,都是仔、阿仔的叫我,相当于啊呜的名字了。” 楚亭澜听着,握着娃娃啊呜的手不禁用了些力,她不曾想到孤君序豁达肆意的性格下居然藏着这么一段凄惨的往事。 “对不住,我不清楚你的事情。” 孤君序见楚亭澜垂着双眸,啊呜似乎没有带走她的不开心,相反她还因为啊呜的故事而更加难过,他忍不住道:“你这是何表情?不会被我的往事触动了吧,可千万别掉眼泪啊。我给你缝啊呜是希望你能开心,不是因为我的事情而伤心,我一直以为啊呜可以带走人的不开心,你可不能让它失效啊。” 楚亭澜摇了摇头,取过针线和剪刀,根据孤君序所说的位置,重新给啊呜加了几处针脚,又添了些碎布头进去。 “这里不像耳朵,填起来会更好看一些。” 孤君序见楚亭澜三两针便将他缝得啊呜改得跟他印象中的相仿,忍不住夸赞道:“你居然还会针线活,手真巧。” 楚亭澜低头缝着啊呜,孤君序便低头看她。 孤君序从没觉得小时候的日子苦,那个时候他有娘,有娘缝制的啊呜,也有娘给买的糖葫芦,只是后来娘去世了,啊呜也因为没人缝补而破旧,他也尝试过补救,但是没过多久便会散架,到最后他连啊呜都没了,他娘最后的一点东西便也没了。 他便只剩下了自己。 现下,楚亭澜将小时候的啊呜又带了回来。 “好了。” 楚亭澜咬断线头,将手中的啊呜拉扯了几番,重新递给了孤君序。 孤君序神情复杂地看着递过来的啊呜,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抬手碰了碰,并没有接过来,“真好,啊呜又回来了。”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突然笑着调侃道:“你这是何表情?可千万别掉眼泪啊。” 孤君序哭笑不得地说:“我如果说要掉眼泪呢,你的肩膀要借给我靠吗?” 楚亭澜蹙眉,刚想制止孤君序的不靠谱,随即便看到他有些发红的眼尾,便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可以。” 孤君序二话不说,拖着自己的凳子靠近了楚亭澜,额头抵到了她的肩上。 楚亭澜被孤君序撞得往后一仰,险些摔下凳去。 孤君序伸手揽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 “我以为啊呜再也不见了呢。” 楚亭澜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孤君序的后肩,安慰道:“都过去了,啊呜在呢。” “出去别人其他人说。” 楚亭澜听着孤君序发哑的声音,顿时有些无奈,“你若是再骗我,我便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说堂堂日月神教教主因为一个娃娃哭了。” “我没哭。”孤君序揽着楚亭澜的手臂用了些力,“而且我也没骗过你。” 楚亭澜闻言面色一沉,想起二人初见时说话滴水不漏的孤君序,现下却因为一个娃娃而缩在自己怀中难受,拍着他后肩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轻声说:“嗯,你没骗。” “晌午跟他们二人吃饭也不准讲啊呜。” “聒噪。” 楚亭澜说完便推开了孤君序,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 孤君序见状忍俊不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楚亭澜手中的啊呜。 四人吃过午饭后一同来到了杭州城外,迦陵的马车便停在一旁。 陆霜渡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同楚亭澜走向一旁,避开了二人,“师妹,此去南疆路途遥远,且南疆崇山峻岭,毒障毒虫颇多,气候炎热且多变,白昼黑夜通常是两种天气,你要小心一些,平安归来。” 楚亭澜颔首,“师兄放心吧,你回到师门后记得用书信报平安。” “好。”陆霜渡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籍,“这是剑阁最基本的入门心法,我连夜默出来的,你要好好修习。我的令牌你保存好,回师门后你便是闻赋长老的弟子,你晓得吗?” 楚亭澜看了一眼陆霜渡,又看向他手中的心法,抬手缓缓地接了过来,“师兄,你还记得在安州城外对我说过的事情吧?你这么做可是违反门规。” 陆霜渡笑着说:“你都喊我师兄了,有何不可?” 楚亭澜攥紧手中的秘籍,“我也不想让师兄为难,我这身份对于剑阁和师门来说,总归是个麻烦事。” “剑阁不怕麻烦,若是你想得这般多,不如当做这是剑阁还你的恩情,毕竟你帮得忙也是真事,剑阁许你入门学习也未尝不可。” 陆霜渡见楚亭澜还想再说些其他,立刻制止了她,“不必再说了,这个人情剑阁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师妹,我们师门见。” 楚亭澜勾唇笑了起来,“好,我们师门见。” 孤君序见楚亭澜随陆霜渡走远,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了过去,看着她垂眸担忧,复尔又笑了起来,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何事,能让楚亭澜如此舒心的笑。 “早便知晓教主对一名中原女子不一般,现在看来还是短浅了,应当是非常不一般才是。” 孤君序闻言看向坐着喝茶的迦陵,又扫了一眼后者的车驾,“神医好气派啊,真是称得上宝马香车。” 迦陵笑了一声,“教主莫要再取笑我了,从杭州到蜀山,我也只是想舒服一些而已。” “这怎么能是取笑呢,是夸赞。”孤君序说,“你既然开了口,我倒是有事想请教你。” 迦陵面上的笑容不改,“何必用上请教二字,教主有事直言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孤君序垂眸沉思了片刻,随即神情焦急地问道:“她的身体到底出了何种问题?为何时时痛苦难言,即便是身体亏损也不该如此。” 迦陵 一愣,仔细打量起孤君序,仿佛想看穿他那副焦急神情下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没同你说吗?” 孤君序捶了捶掌心,“她若是同我讲了,我便不会来问你了。” 迦陵继续问道:“那她同你讲过接下来要去何处吗?” 孤君序蹙眉,语气里有些不悦,“你这般讳莫如深?莫非她病得很严重?还是压根不想同我讲?” 迦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缓缓而道:“倒也不是,只是她的病我没法治,同她家里之事有关,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孤君序闻言手指一颤,追问道:“她又不是心病,怎得同家里人有关?” 迦陵问道:“稍安勿躁,教主很关心她吗?” 孤君序收敛了面上的神色,“你想知晓何事?” 迦陵耸了耸肩,“不想知晓何事,只是觉得教主着急的模样挺不错的,想多看一会。” 孤君序说:“你既然知晓她家里的事情,那你必然也同她家里脱不了干系,那夜你同她交谈完后,她便有些不对劲,你们二人讨论她家里的事情了?” 迦陵应了一声,“教主聪慧。” 孤君序顿时感觉胸腔发颤,确认了这件事便知晓了楚亭澜当时在画舫上不对劲的缘由,因为她知晓了当初的骗局。 孤君序曾经以魏长清做借口,骗楚亭澜当初在青龙门接应之人是他,其实事情并非如此。 “我只是想将枯木春迎回教内,并无恶意。” 迦陵说:“那是教主的事情,我之所以没对教主动手,那是看出你对她还算上心,否则教主也不会活到现下,毕竟我只需要在你的药中稍微动些手脚,你便会死得悄无声息。” 楚亭澜同陆霜渡走了回来,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便开口道:“发生何事了?” “无事,孤教主在关心你的身子呢,毕竟那种蛊虫真的很棘手。”迦陵笑着说,“这是我给你准备得东西,里面都是各种治疗跌打损伤、伤寒发热以及疑难杂症的药,你收着吧,路上备用。” 莲花侍女在迦陵说完便捧着一只药匣上前,声音温柔地说:“出门在外没有各种药傍身怎么能行呢,这些都是我家主人精挑细选的,里面有一瓶凝香丸,总共只有三颗,可以吊命用的。” 楚亭澜面上露出一丝犹豫,“这么贵重的东西......” “哎,要得要得,教主快帮忙收着。”说完,迦陵便吩咐莲花侍女将药匣交给孤君序。 孤君序看了迦陵一眼,并没有多言。 楚亭澜说:“那便多谢神医了。” 迦陵笑着摆了摆手,“你好好活着,无病无痛的,便是谢过我了。” 陆霜渡抬手抱拳,“二位就此别过,我们蜀山见。教主,麻烦你照顾我的师妹。” 孤君序心事重重地回礼,“这是自然,一路顺风。” 两人看着车驾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城内走去。 “阿仇。” “嗯。” 孤君序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片刻后才说:“我当初并非有意骗你。” 楚亭澜脚步一顿,“你何事骗我?” “青龙门接应之人,一直不是我。”孤君序坦白道,“我与魏夫人确实是旧相识不假,但是她未曾告诉过我宫变之事,当初我从西域来也是怕枯木春会落到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想要将其寻回。只是一直未曾发现蛛丝马迹,后来我监视了你的舅父,他一直同李曜有来往,在一次密谈中我得知了枯木春和青龙门的事情,所以才……我并非有意骗你……” 楚亭澜面上不动声色地听着,孤君序的这一套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但完全是为了弥补他当初所言的漏洞,像是提前便准备好了两套说辞,第一套暴露之后,便会有第二套补上。 只是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是楚亭澜已经不想再深究,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思忖,有些事情便不往心中过了。 “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为我做事便可以。”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眼神淡淡,“其实你最不该之事是拿魏夫人的遗言骗我。” 孤君序一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只能拎着药匣看着楚亭澜走远,却怎么也抬不起脚去追,原本舌灿莲花的嘴,也如同吞了黄连一般,苦得说不出话。 两人一直到入睡都不曾与对方说上一句话,楚亭澜是觉得无话可说,孤君序则是觉得说不出口。 不过,让孤君序庆幸的是楚亭澜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靠在外面的小榻上,能听得到里间整理床铺的声音,他等了片刻,决定主动同楚亭澜讲话。 “阿仇,能帮我换个药吗?” 楚亭澜正坐在床榻上,掌着灯看陆霜渡给得那本心法,闻声抬眸看向站在屏风旁的孤君序,后者只露了半个身子,像是蜷缩在屏风旁,仿佛她只要不招手,便会一直在那里待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过来吧,把伤口露出来。” 楚亭澜没办法,只好将心法放置一旁,出门兑了温水端进来。 孤君序已经坐到了梳妆台前,将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了下来,他看着镜中的楚亭澜端着水盆走进,顿时觉得自己的衣裳脱得快了些,神情有些不自在。 孤君序垂下双眸,没有拿衣裳去遮,依旧神态自若地坐着,只是不再通过镜子去看楚亭澜。 楚亭澜察觉到了孤君序的小心思,毕竟他的伤口不需要把衣裳全脱下来,这般姿态只是别有用心而已。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放好水盆,将孤君序身上缠绕的纱布解了下来,神情平淡,仿佛孤君序只是一个伤者,而她只是一个治伤换药的人。 孤君序身上很结实,各种肌肉线条起伏明显,后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层层叠叠,有些甚至浅得只剩了一道印子,有些甚至还呈现出丑陋的肉虫样。 楚亭澜看着那些疤痕,便知晓孤君序过得并不好,最起码打架动刀是常有之事。 “神医的药很好,你的伤口已经有愈合的倾向了。”说着,楚亭澜打湿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孤君序伤口附近的血迹。 孤君序讪笑着说:“伤在后背确实有些麻烦,还需要你帮忙来换,辛苦你了。” 楚亭澜无言,只是仔细地将孤君序的伤口处理好,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帮他把里衣穿好,“好好养着吧,别冷着。” 孤君序起身面对着楚亭澜,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眼神殷切,烛光在其中像是一滴蜜。 楚亭澜不知晓孤君序何意味,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准备端着水盆离开。 “等等。” 孤君序只是侧身挡在了水盆前,语气不自然地轻声问道:“还可以吧。”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想看看他葫芦里卖得是何药,以至于一晚上都如此反常。 “什么还可以?” “就......就身材,还可以吧,你喜欢吗?” 孤君序说着便握着楚亭澜的手腕往自己胸口上放。 楚亭澜的指尖碰到孤君序胸口的那一刻,立刻缩回了手指,感觉到脸上麻麻热热的,并反手将他推开,“收起你的小心思,去睡觉。”说完,她便端着水盆往外走。 孤君序默不作声地穿好衣裳,抱着外袍走到了外间,面上却是按捺不住的笑,耳廓却红得滴血。 楚亭澜拎着水盆回来,她推开门见孤君序平躺在小榻上,便开口说:“你最好是侧睡,不要压到伤口。” “好。” 孤君序转过身来面对着楚亭澜,“你要睡了吗?我来熄灯吧。”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双眸含笑的模样,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毛,不明白他在兴奋何事,“不必了,你躺着吧,我来熄灯。”说完,她便吹灭了外间的蜡烛。 孤君序听着楚亭澜放好水盆,然后步伐轻快地走到了里间,很快响想起了通头发的沙沙声,接着便是她上床休息的声音。 楚亭澜平躺在床上,忍不住腹诽孤君序的大胆放浪,余光扫见枕侧的啊呜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耳朵,又摸了摸它的小手。 孤君序听着里间再无声音,猜测着楚亭澜大抵是睡着了,便也合眸入睡。 【夜】 李旻刚睡下不久,便察觉到自己入了梦,耳畔是呼啸的风雪声,他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四肢却率先感觉到了刺骨的疼痛,耳畔是拳打脚踢连带咒骂的声音,那些力道落在身上都不如寒冬腊月的风。 李旻挣扎着想要逃离梦境,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呵斥声。 “住手!公主车驾,谁敢造次!” 李旻闻言停止了挣扎,放任自己继续在梦中沉沦,他知晓了这次的梦是哪段记忆,所以很想再见一见六岁的楚亭澜。 那是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楚亭澜伸着干净的手,将李旻从泥潭沼泽之中拉了出来。 “你没事吧?” 26. 菩萨渡苦 四周的人听闻是公主车驾,纷纷逃离,扔下受伤的李旻一个人在雪地里趴着。 李旻蜷缩了一下四肢,想要从雪里爬起来,却发觉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身上又疼又冷,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这时的他只是映花楼的小厮,整日里吃不饱穿不暖,为数不多的力气早已经被疼痛耗干。 若不是知晓楚亭澜的车驾今日会从此处过,李旻也不会这么做,毕竟现下这种天气,他很容易在雪地里冻死。 “公主,别过去,只是一个小乞丐而已,当心他冲撞了您。” 李旻听着,辨认出那是小时的声音,楚亭澜身侧那个总爱管闲事的侍女。 “没关系的,我只是去看看,他似乎是伤得很重,可千万别冻坏了。” 李旻想着这是楚亭澜的声音,这个时候她才六岁,说话脆生生的甜,像是含着一口蜜。 李旻还记得当日楚亭澜救他时穿得衣裳,一件大红色的裘衣披风,脖颈上戴着白狐儿围脖,手中拿的汤婆子包得都是锦缎,袖袋中还藏着几块栗子糕。 小时撑着伞,挡着天落的大雪。 李旻听着楚亭澜朝着他走近,红披风在拖在雪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这声响之中,慢慢地看清了四周的一切,额头上的鲜血糊住了眼睛,他看四周的一切都是脏的,包括洁白无瑕的雪。 “你还好吗?身上是不是很痛?” 李旻闻声抬眸看向楚亭澜,六岁的她脸颊圆润,缩在围脖之中像颗糯米团子,眉心用胭脂点了红点,像是从庙里走下莲台的小菩萨。 “呀,你伤得这么重?!流了好多血啊。” 李旻看着楚亭澜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好闻的暖香直往鼻腔里钻,他狠狠地吸了几下,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哎,你别哭呀,小时去拿药膏来。” “殿下,他脏死了,你别管了,我们快回宫吧,娘娘还等着呢。” 楚亭澜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李旻脸上的血,轻轻地吹着,“不痛不痛,痛痛飞走。” 李旻看着楚亭澜白嫩的手指和脸蛋,突然很想张嘴咬一口,他第一次见楚亭澜时也是这般想法,但又不是真的想咬,只是含着慢慢吮,看看能不能压一压腹中的饥饿感。 “小时,药膏拿来了吗?” 李旻不自觉地吞咽了一番。 “你是不是饿了?这么瘦,肯定没有好好吃过饭吧。” 楚亭澜从袖袋中取出栗子糕,掰成小块递到了李旻的唇边,“吃吧,这是栗子糕,很好吃的。” 李旻看着递到面前的栗子糕,很小的一块,他完全可以趁机咬住楚亭澜的手指,反正这是梦中,他可以想做任何不能做的事情,而且楚亭澜也不会真的感觉到疼痛,周围的人也不会拿他如何,梦总是会醒的,醒来之后便不会有任何的生命危险。 “吃吧。” 李旻凑近轻轻地用双唇含住了那块栗子糕,用舌头卷进了口中,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好吃吧。” “好吃......谢谢......” “原来你会说话啊。”楚亭澜解下自己的红披风盖到了李旻的身上,“小时,喊人扶他上马车,他伤得太重了,我们带他回去。” “殿下,不要吧,你带一个乞丐回宫,娘娘知晓了会骂死我们的。”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我会去跟母后说的。” 楚亭澜说着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塞给了李旻,“别怕,我带你回去,以后我保护你,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好……” 李旻怀中抱着汤婆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栗子糕和汤婆子的触感越来越淡,梦也越来越薄,只是停留在楚亭澜圆润的脸上。 李旻缓缓地睁开了双眸,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栗子糕的味道,他反手将旁侧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冬月的冷风瞬间卷了进来,将他梦中的温存吹了个干净。 李旻盯着昏暗的屋顶看了片刻,偏头透过缝隙去看那轮明月,他在看着那轮月亮,月亮也在看着他,不过月亮挂在广阔的夜空中,而他缩在窄塞的屋子里,只能透过一道小小的缝隙。 月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月亮却没有在他的怀中。 楚亭澜吃过早饭后便坐在桌前看着那本心法,她每翻过一页,便觉得剑阁心法博大精深,甚至有几处晦涩难懂。 “你今日不出去吗?” 孤君序坐在楚亭澜的身侧,探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心法。 楚亭澜听了片刻大堂内的动静,头也不抬地说:“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孤君序心里还想着昨日同神医的对话,因为当时的坦白惹了楚亭澜不快,以至于没有及时问个明白,导致昨夜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让他无法安睡。 “神医说已经替你探过脉了,你这身子到底是病还是其他的?”孤君序神情担忧地看着楚亭澜,“而且他还跟我说你的身子若是想好起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个话听起来有些不太吉利,毕竟在西域,西方极乐世界才会被称为很远的地方。” 楚亭澜合上手中的心法,语气平淡地说:“你不要多想,还没有那么严重。” 孤君序坐近了几分,面上的担忧不减,放缓了声音,“你高热那几日,大夫也来看过,都说不出你体内的异状,我都要怀疑大夫下一句话便是让我准备后事了。你同我讲讲,有什么是我能替你做的吗?”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你不必这般上心忧虑,搞得自己草木皆兵,至于我的身子是不是大问题,得需要去南疆才知晓,到时候再说。” “既然已经知晓了目的地,我们还等什么,不如即刻启程。”孤君序起身便准备去收拾行李,口中还不停地絮叨,“我听闻那边山多树高,地势险峻,苗医倒是奥妙,但是属最精通的还得是圣花教,莫非你要去寻圣花教吗?” 楚亭澜抬手将孤君序按在了凳子上,“不急,还没到时候。我同花月深做了个交易,既能让他帮忙做事,也能顺着他找到圣花教,一举两得。” “交易?” 孤君序心中警铃大作,语气磕磕绊绊地说:“你还同花月深做了交易?那......和......和我的一样吗?你也要赏他些东西?!我是不是该努努力,尽量让我的赏赐是独一无二的?” 楚亭澜闻言重新翻开了手中的心法,有些不自在地碾着书页,轻声反问道:“你很怕跟他一样吗?” “这还用说吗?我都快吓死了。”孤君序见状,立刻抄起楚亭澜的手便往自己心口放,“不信你可以摸,我现下还心慌着呢。好阿仇,不如你给我个痛快吧。” 楚亭澜在碰到孤君序衣襟前,便往回收了手,“你老实一些,我只赏了你。” 孤君序神情一愣,随即宽心地笑了起来,他松开了楚亭澜的手,“既然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更要努力才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楚亭澜应了一声,将心法卷起来收进了袖袋之中,“你只要记住我同你说得话便可,我出门了。”说完,她便起身朝往房间外走去。 楚亭澜关上房门,将脸上多余的神情全部收了起来,丝毫没有了同孤君序交谈时的柔色,她往楼下看了一眼,除去几个零散的闲客,便是一两桌比较惹人侧目的江湖客。 其中一桌,楚亭澜认得,坐着被称为鬼手梵莲的男人。 而另一桌,是新面孔,楚亭澜不认得,但是桌上坐着曾经来找过她麻烦的童木偶。 楚亭澜垂眸理了理衣裳,缓步往楼下走去。 童木偶率先迎了上来,他神情殷切地说:“殿下,你终于愿意看我了,你知不知晓那晚烧得我真的好痛,我里侧的身体和心都被烧伤了。” 楚亭澜垂眸看了一眼童木偶,又看了一眼与他同桌的人,冷声道:“看来是烧得还不够痛,否则你也不会同我这般说话了。” 童木偶缩了一下脖颈,他看着楚亭澜的双眸之中涌上了一层水雾,“殿下,都说你平易近人,天性善良,那便应该博爱天下。我只不过是让你帮我生个儿子而已,这么简单的要求,你都不能答应我吗?” 一节甘蔗突然从二楼飞出,砸在童木偶的脑袋上碎成的渣。 童木偶周身一愣,一道血流从他的额上流下,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摸了一把,看清手上的血迹之后,立刻咆哮了起来,“谁!是谁!给我出来!” 尖锐的哨声响起。 “嘿,孙子,你爷爷在这儿呢。” 孤君序见大堂里的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他翻身从二楼的围栏处一跃而下,红衣飒飒。 “想让殿下给你生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像你这种的,即便是求娶殿下的人从京都排到杭州,都轮不到你。” 孤君序冷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路过童木偶,朝着楚亭澜走了过来,然后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童木偶见状暴怒,“我要杀了你!!!” “省省吧,等你长得跟水缸一样高再谈这件事吧,否则你要跳起来打我的膝盖吗?” 孤君序往长凳上一坐,右脚直接踩了上去,折扇一开,笑得张扬,丝毫没有将童木偶等人放在眼中。 “打得不错,骂得也不错。” 楚亭澜取了茶杯放到了孤君序的面前,抬手倒茶。 孤君序举起茶杯,朝着楚亭澜稍稍示意,笑着说:“谢殿下赏茶。” 梵莲抬眸看了楚亭澜一眼,吹散了茶面上的浮叶,慢慢地饮着。 “我们慕名而来,是想问殿下讨要枯木春来救命,师弟无礼,还请殿下不要往心里去。”一个穿着青衣的女人从童木偶那张桌上起身,朝着楚亭澜走来过来,身形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还请殿下开金口,刀山火海我也下得。” 孤君序见状眉毛一挑,侧目看了楚亭澜一眼。 楚亭澜并没有上前将人搀扶起来,她扫了一眼女人非人般的右手,材质似是木头,关节处却是铁制的机巧,她想起万国朝会时,高句丽曾经便送来过类似的东西,他们都称之为偃偶,装入一种叫做心枢的东西后便可以像人一样活动自如,不仅能够农耕劳作,甚至还能上阵杀敌。 之所以没有批量生产,是因为核心技术保密,不便外传。 楚亭澜自顾自地饮茶,面上一片冷淡,如此看来高句丽所谓的核心技术便是在墨门。 “没有刀山火海给你下,不如先说说你要枯木春的原因吧。” 女人面上罩着一片愁云,“为了救我弟弟,他得了很严重的病,药石无医,我们只得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枯木春上。” 楚亭澜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女人,“我见你这右手倒是有趣。” 女人闻言看了一眼楚亭澜,不懂楚亭澜的意思,只觉得她是久居深宫的公主,不曾见过这种,而且她肯开口便说明事情有戏,于是慌忙抬手将自己的袖子卷了起来,“请殿下过目,我此前因为意外,右臂被歹人砍去,不得已才装入了这副假肢。” 楚亭澜继续问道:“可自由活动?” 女人摇了摇头,垂眸抚摸着自己的右臂,“不能,但是胜在精巧,可变换成多种武器。”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有趣,连假肢都能做得如此精妙,其余的想必更是不在话下。” 女人颔首,语气之中尽是自豪,“那是自然。” “孤教主。” 孤君序眉心一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毕竟楚亭澜一旦称呼他为教主,必定不是好事情,他只能先跟着应一声。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眼中带了几分笑意,“教主行走江湖多年,不知是否听说过样一个门派?擅于各种精密的机巧之术。听这位前辈方才说了那般多,我还未知晓她姓谁名谁,出自何门何派,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左右都有些怠慢。” 孤君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刚要开口说话,便见一位年长的男人起身走了过来。 女人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慌张,生怕楚亭澜因为他们的怠慢而不借枯木,正准备开口解释,男人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殿下安,我等是来自墨门,我们累世隐居深山,常年闭门不出,小辈们不懂规矩,还请海涵。”童木山抱拳致歉,肩上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鸟,活灵活现地扭头看着楚亭澜,“我为墨门长老童木山,那位是童木偶和童木青,这位是童木夏,她的弟弟童木仁身患重病,我们听到了枯木春的消息,所以才不得不前来冒犯殿下,请殿下见谅。” 童木青是个年轻人,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字,慌里慌张地抬手施礼。 楚亭澜颔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童木山肩上的小鸟,那小鸟虽然为木制,但是同活鸟却无甚区别,连声音都是清脆婉转。 “长老坐着说话吧,不必站着,墨门避世不出,消息倒是灵通。” “多谢殿下。”童木山撩开衣袍坐了下来,“殿下不要误会,我们此前本是出山来杭州寻神医的,不料晚了一步,又听闻了殿下的事情,所以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孤君序突然开口道:“原来墨门上下如此知礼,我还以为都跟那个半人高的小子一样,整日里出言不逊,扰殿下宁静。殿下虽不如从前,但也是位明眸善睐的美人,天下求娶她的七尺男儿多了去了,我想怎样也轮不到他在这里胡搅蛮缠吧,张口闭口便是生孩子,让人停了去怕是笑话墨门。” 孤君序顿了顿,缓慢地扫视着墨门众人,“还是说,你们只是嘴上说着好听?心里照样觉得殿下好欺辱?” 童木夏神情焦急地开口道:“我们绝无此意,还请殿下不要误会。木偶,还不赶紧来给殿下道歉。” 童木偶看了一眼童木山,随即低着头说:“殿下,我错了,求您原谅。” 童木山适时将肩上的小木鸟捧了下来放到了楚亭澜的面前,“我见殿下喜欢,不如留着解闷,当作是赔礼。这东西名为木啾,除去能像正常小鸟外,还能送信、唱歌、跳舞等等。” 楚亭澜垂着双眸,小木啾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她的手边,轻啄着她的手背,大胆活泼,不像平常的小鸟那般怕生。 楚亭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后她抬手倒茶,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公主的华贵,“起来吧,不必跪着了。枯木春可以给,你们若想要全本,便要按照我的规矩来,去京都杀了李明渊,或者做些小事来换,毕竟我已经放出了话去,不能因为你们而坏了规矩,否则我以后要如何在江湖立足?” 童木夏闻言又惊又急,泣声道:“可是殿下,人命关天呐,我们墨门不在江湖更不在朝堂,要何年何月才能得到枯木春的全本,您行行好吧,先救救我弟弟,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孤君序扬起了眉毛,嗤笑道:“你们这也不想做,那也不想做,意思是想白得?这种天下掉馅饼的事,想美事呢?” “我虽不知晓你弟弟具体是何病,但我这里有神医的凝露丸,可以暂时保住你弟弟的性命。至于其他的,等你们考虑好了再来找我。”楚亭澜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后放到了童木山的面前,“不要说我不近人情。” “殿下真是阔气,千金难求的凝露丸说给便能给出去,居然能毫无所求。”鬼道子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凑近之后,神情痴迷地嗅了一下凝露丸的味道,“真是不错,好药啊,神医舍得下血本,能跟阎王老爷抢人。” 童木夏闻言立刻上前将桌上的凝露丸取了过来,狐疑地看着众人,“这个东西真的能救我弟弟的命?” 童木山盯着鬼道子辨认了片刻,随后才说:“原来是千金一命的鬼道子前辈,失礼。” 鬼道子微微颔首,“普通的小病小痛,一颗凝露丸也能救回来了。” 童木夏也听过鬼道子的名讳,传言中这人性情古怪,但是医术高明,既然凝露丸得他首肯,必定是万里挑一的好药,她紧紧地将凝露丸握在手中,不断地给楚亭澜道谢。 楚亭澜说:“鬼前辈别来无恙。” “承蒙公主记挂,近些时日过得确实不错。”鬼道子说,“但是老朽算着自己大劫将至,本应该像条老狗一样找个地方等死,但还是想着还是应该看一看枯木春,否则到死都闭不上眼。而且老朽年纪大了,也不想硬抢,所以想来问问殿下这里是否有些小事可做,用来交换。” 梵莲闻言也看向了这边,他的本意便是抢夺枯木春,但是听过楚亭澜的规矩以后,他便改了想法,不过他既不替楚亭澜做事,也不直接抢夺枯木春,毕竟正面对上歃血神功大成的孤君序不划算,他只等着有人拿到枯木春残本后再抢。 “我最近无事让人做,不过……”楚亭澜第一次听见有人将死亡说得如此坦然,心中难免有些触动,她话风一转,“可以用武功秘籍心法来交换,也是一本换十行。”</p >梵莲冷笑一声,出声道:“殿下未免口气也太大了些,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是集大成的心血之作,怎得到殿下这里便成了只值十行枯木春?殿下是在小看我们吗?” 梵莲话音刚落,大堂内的众人便看向了楚亭澜,梵莲之言不无道理,无论是做事还是交换,左右不过是楚亭澜太贪心,只肯拿出十行枯木春做交换。 在众人不知晓枯木春的篇幅之前,整本枯木春交换起来,根本遥遥无期。 楚亭澜笑了一声,“视若珍宝?也只是你们觉得而已,本不是我求着你们换的,既然你们不愿,大可以来抢,我等着。”说完,她便托起小木鸟,起身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孤君序神情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之前怀疑过楚亭澜是因为武功不济,所以才会将他留下,现下看来并非如此,孤君序倒是觉得凭借楚亭澜的聪明才智,即便是孤身一人,也能在这江湖之中来去自由。 世人皆认为楚亭澜是养在深宫之中的娇弱公主,不谙世事,但今日过后,怕是能有所改观,孤君序觉得她的父母应当是认真培育过她,胆识、谋略都不输任何人。 孤君序起身随着楚亭澜往楼上走去。 “殿下留步。” 鬼道子出声喊住了楚亭澜。 梵莲拍桌而起,怒斥道:“鬼道子你疯了吗?今日若不杀杀她的威风,明日指不定要如何糟践我们,不如所有人联手将她拿下,事后我们再慢慢誊写枯木春。她不是说字迹离血便消失吗?那我们便留着她的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怕她不成?” 墨门中的几人顿时被梵莲说服,蠢蠢欲动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童木偶兴奋地搓了搓手,听到既能得到枯木春,又能得到楚亭澜,开始不住地舔起了双唇。 “心急者难成大事,前辈怎得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楚亭澜上楼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身俯视着众人,“我是在糟践你们吗?我是怕你们自相残杀,或者不管不顾地撞过来,白白丢了性命,不耗费一兵一卒便能得到枯木春的提议,你们为何不赞同?左右不过年岁长短的问题,李明渊也想要枯木春,我劝你们在我被捉回去之前,早些做决定,否则你们便想想,李明渊会有我这般博爱吗?而且我功夫再不济,也是能杀几个人的。” 鬼道子笑着摇了摇头,“梵莲啊,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功法秘籍是死物,记在心里才是活物啊。若是被李明渊知晓我们看了枯木春,怕是今儿闭上眼,明儿便睁不开了。” 孤君序扫了一眼墨门中的几人,嘲笑道:“只是避世不出,又不是生了个傻脑袋,恩将仇报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真是白白浪费一颗凝露丸。” 墨门几人听到这番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鬼道子说:“殿下且慢,老朽武功平平,却精通药理,这里只有一本我自己编写的药理书籍,里面记载了各种药草、丹方、武器、伤口等,以及老朽自己的一些见解,不知殿下可愿意笑纳?” “鬼前辈上前说话。” 楚亭澜说完便继续楼上的房间走去,她敞着房门等孤君序和鬼道子进门。 孤君序进门时,楚亭澜正在卷袖子,嫩青色的袖子下不是似玉一般的肌肤,而是一堆小如蚊蝇的黑青色文字,密密麻麻地纹在肌肤上,像是一本活的秘籍,看得人心惊胆战。 鬼道子拄着拐杖进门,慢慢地扫向了楚亭澜的手臂。 “孤君序,关门。” 孤君序闷闷地应了几门,大梦初醒般地关上了房门。 “今日多谢前辈,这些都给前辈看,多出的部分便是我的谢礼。”楚亭澜说,“但是我不建议将其抄在纸上,即便是要誊写下来,也要用自己看得懂的文字,防止被人争抢。” 鬼道子将手中的医术放在了桌上,“殿下有心了,既然您这般说,老朽该如何相信这上面的文字是真的枯木春呢?” “鬼前辈,你想要枯木春,便只能信我。”楚亭澜说,“我已经烧了枯木春的原本,普天之下断然再找不出第二本。” 鬼道子哼笑一声,“殿下做事果然决绝,有几分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说完,他从自己身上的布袋中取出了笔和纸,将笔尖吮至湿润,在纸上誊写着楚亭澜手臂上的枯木春。 楚亭澜扫了一眼,纸上与其说是枯木春的文字,更像是一张药方,各类药材精确到几斤几两。 “鬼前辈,你精通天文算数,算出了自己的死期,便没算出自己会为何而死吗?出了这个门,可要小心了。” 鬼道子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看着纸上的文字,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了口袋之中,“妙哉妙哉,老朽这把年纪,早已经将生死看淡,若是在合眼之前能看一眼枯木春,便是死也没有遗憾了。殿下此后也要小心才是,既然东西到手,老朽便不久留了,殿下留步。” 鬼道子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孤君序关好房门后,双眸盯着楚亭澜的手臂,缓慢地走了上去,他不仅步伐轻,坐到凳子上的动作也轻。 楚亭澜以为孤君序是想看枯木春,又将袖子往上撩了几分。 孤君序只是看着,便想要抬起手抚上去,但是又怕引得楚亭澜发痛,便又将手收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胸口涨闷,像是塞了块湿棉花,不上不下的。 “你刺得时候,在想什么?痛吗?” 楚亭澜一愣,已经许久没人问过她疼不疼了,体内的蛊虫日日翻腾,她也早已习惯,忘记了疼的感觉。 “当时只为了自保,不记得疼不疼了。”楚亭澜抚着手臂上的小字,“应当是疼的。” 孤君序肯定地说:“怎么可能会不疼呢?这么多字,你一针一针地刺上去,浅了不着色,深了又会出血,你还刺得这么好......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 楚亭澜垂眸,有些不习惯这汹涌而来的情谊,只得轻声道:“都过去了。” 孤君序抬手放在了楚亭澜的手臂上,抚着上面的文字,温声道:“阿仇,你真得好让人心疼。” 灼热的温度将楚亭澜烫得一惊,她拍开孤君序的手,不满地说:“看便看,不要动手动脚。” 孤君序情绪低落地说:“我不看,我只是想摸一摸。” “不看便算了。” 楚亭澜说完便放下了袖子,将一旁的医书摸了过来,翻开看了几页,里面的文字注脚比剑阁的心法还要晦涩难懂。 楚亭澜不过看了几眼便觉得头疼眼晕,额间突突乱跳。 小木鸟凑过来,在书前歪头探脑地看着。 楚亭澜用指尖点了点小木鸟的脑袋,“你看得懂吗?” 孤君序见状凑近看了几眼,指着上面的字迹同她慢慢解释,“这些更像是草药养殖心得,有些怕涝,有些怕旱,还有一些要晒太阳,还有一些要遮阳。” 小木鸟啾啾地叫了几声,附和着孤君序。 楚亭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居然这么复杂吗?你懂得很多啊。” “那我现下告诉你,你也懂得多了。” 孤君序抬眸看了楚亭澜一眼,试探偏头靠在了楚亭澜的肩上,轻轻地顶了几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东西居然还会叫呢,像个真的。” 楚亭澜没躲,只是开口说:“孤君序,你怎么跟个小狗一样。” “你养过狗吗?你知道小狗是何样吗?”孤君序没敢再得寸进尺,起身继续同楚亭澜看着医书,“你还是喊我名字顺耳一些,方才你喊我教主,我心都发慌。” “你怎么整日里心发慌,是不是体内余毒未清。”楚亭澜说,“神医给得药你有没有在认真服用?” “吃着呢,这一页该翻了。” 楚亭澜神情无奈地翻了一页。 两个吃过午饭,楚亭澜拿着已经翻了三分之一的医书继续看着,孤君序则是躺在小榻上犯困。 小木鸟在桌上蹦跳了一会,随即停下来去看门口的方向。 楚亭澜见状也顺着看了过去。 突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二人,孤君序迅速翻身而起,他伸手按住了楚亭澜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 接着,两人便看到一张纸条从门缝中被塞了进来。 楚亭澜看了一眼孤君序,两人一同上前,俯身看着地上的纸条。 孤君序矮身将纸条翻过,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鬼道子已死,东西被抢,危险”。 27. 凤凰涅槃 孤君序长眉一挑,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随即笑了一声,“有些人便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楚亭澜面色凝重地说:“我出去看看。” “你不怕有诈?”孤君序拿着纸条起身,凑近正反面嗅了几下,“没有异常,是谁来通风报信的?纸也像随处撕下来的,是谁这么好心?” “你休息吧。” 楚亭澜说完便拉开门走出了房间,她先是警惕地看向四下,将房门和地面寸寸掠过,整个走廊十分的安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刚过晌午,大堂里只有稀稀疏疏的食客交谈声。 “这人倒是警惕,一点痕迹也没有,轻功了得啊。” 楚亭澜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孤君序,“不是让你休息吗?” 孤君序笑着扯了扯楚亭澜的袖子,“一起去看看吧,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去呢?我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 楚亭澜点了点头,也没再强制要求孤君序休息,两人一同往楼下走去,路过大堂时,食客们静了一瞬。 楚亭澜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往食客中扫了一眼,都是一些生面孔,唯独有一个人同她对视后,红着脸垂下了头。 楚亭澜认得那个人,是墨门中的童木青,她勾起唇角,只觉得这人有趣,少不了房中的纸条便是他放的。 “快跑啊,那边死人了。” “哦呦,流了好多血呢。” “别看了,别看了。” 楚亭澜同孤君序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眼人潮的方向,随即对视一眼,逆着人潮向东走去。 仙客来客栈前的长街,顺着向东走,道路中央有一颗古槐树,两个人赶到时,率先看到的是一根折断的拐杖,那根拐杖上生满了树瘤,现下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楚亭澜眉心紧蹙,认出了那是鬼道子的拐杖。 “人在那边。” 孤君序抬手指向了古槐树之下,楚亭澜立刻顺着看了过去,鬼道子那件缝满了口袋的外袍便罩在树下,底下鼓鼓囊囊的,看起伏之态像是仰卧着一个人,整件外袍上的口袋全部被翻了出来,各种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楚亭澜神情困惑地站在原地,她先是看了片刻,随后俯身捡起了地上的拐杖。 “你捡那个东西做何事?” 楚亭澜不语,抬手示意孤君序后退,只身朝着树下的尸体走了过去,那件外袍底下鼓着,像人蜷着,但又不太像,随后她用拐杖掀开了那件外袍,一条蛰伏在外袍下的毒蛇猛得蹿了出来。 孤君序一惊,正准备上前,却见楚亭澜已经面不改色地用拐杖将毒蛇挥开。 楚亭澜看着外袍下的东西,心中了然,“果然。” 孤君序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走上前,外袍底下并没有鬼道子的尸体,而是一只扎起来的稻草人,上面覆了一张纸条。 “若想救鬼道子的命,今夜子时三刻,凤凰山顶,立水亭,用完本枯木春来换,请务必独自赴约。” “阿仇,没惊到吧。” 楚亭澜俯身将纸条捡了起来,随手递给了孤君序,“你看上面的字迹跟房间里的那张一样吗?” 孤君序接过纸条后随手扔掉,不以为然地说:“一样不一样的,跟我们没干系。反正鬼道子说他大限将至,让他死便好了,你不要去赴约,太危险了。” 楚亭澜默不作声地看着地上的稻草人,孤君序说得在理,但是现下这般便是冲着她来的,她刚在江湖之中建立起来的规矩,便有人这般地肆意破坏,着急来杀她的威风。楚亭澜觉得若是她连这件事都不敢出头解决,那以后谁还敢听她的指令,谁还敢来跟她换枯木春。 若是这般放任不管,做一个缩头乌龟,枯木春于她而言又变成了无用的累赘。 “先回客栈再说吧。” 楚亭澜俯身将纸条捡了起来,然后转身往客栈走去。 孤君序劝告道:“阿仇,你不会想去吧,鬼道子与你接下来的打算没牵扯吧,他又不是岑不语,你没有必要涉险。” “谁说我要涉险了,你不要想太多了。” 楚亭澜回到客栈,路过大堂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童木青的位置,后者已经不在原处,她并不在意,脚步不停地往房间走去。 “阿仇,你在想何事?”孤君序进门便看到楚亭澜正在拿着两张纸条比对,“不能同我讲吗?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楚亭澜将两张字迹不一样的纸条放置一旁,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怎么同你讲?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你自己也想一想。”说完,她便拢了袖子磨墨。 孤君序试探地问道:“那你今夜要去赴约吗?” 楚亭澜垂眸在纸上重复着同一句话,听到孤君序的话也只是声音平淡地说:“去,当然要去赴约,不过不是为了鬼道子,若是能救下他,也算是一件好事,不过我也不强求。” “你......” 楚亭澜打断孤君序,“一会再讲话。”说完,她低着头写了几页纸的字,用刀慢慢地裁成纸条。 孤君序上前看了一眼楚亭澜写得东西,顿时眉心一跳,只见每张纸条上都写满了同一句话——“今夜子时五刻凤凰山顶,立水亭,携枯木春邀君一见。” 孤君序指着桌上的纸条,明知故问,“阿仇,你故意将纸条的时辰写完了些,是想做何事?这些......你要送给谁?” “你轻功好,入夜之后送给在杭州所有的江湖中人。”楚亭澜将所有的纸条拢成一沓,对着灯又看了一眼,像是在验一把刀,“事情办完之后,我们照旧。” 孤君序闻言,心下凉了一半,他看着楚亭澜淡如深井般的双眸,妥协地点了点头,“好。” 孤君序从不否认自己对楚亭澜的感情,但是他向来追求的都是你情我愿,掺杂太多、不纯粹的感情总让人觉得不安,但这似乎已经是楚亭澜的极限了。 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每次都包含着一层利益递过来。 孤君序曾说过,希望自己的感情能有一个宣泄口,也说过不许楚亭澜糟践自己,但是目前看来,楚亭澜确实在糟践他,同样的也在糟践她自己。 孤君序头一次觉得自己说话过于得心直口快,楚亭澜只是勾了勾手指,他便将一切都认了下来。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满腹心事的模样,开口问道:“你在想何事?” “无事。” 孤君序神情恍惚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自己的退意,顿时觉得自己竟然连楚亭澜一个女子都不如,她满身的枷锁,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全力地满足他的感情,而他却痴心妄想得更多,分明知晓她的仇、她的恨让她走不过来。 而孤君序心里想得却净是一些强人所难的事情。 “只是一个跑腿的小事,不必大费周章的赏我。”孤君序故作轻松地笑着,“只需要今夜让我同你前去,我在暗处,不惊扰你的计划。若是有意外发生,虽然不能力战群雄,带你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楚亭澜颔首,“可以。” 孤君序见楚亭澜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没有轻松的感觉,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楚亭澜见状抬眸看向孤君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情爱让人面目全非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懂。 孤君序若是放在从前,又怎么会如此畏手畏脚。 “你不应该同我牵扯不清,等到了岭南,我把枯木春抄给你,等陪我走完南疆,你便回西域去吧,喜欢大靖也可以留下,只是别再跟着我了。” 孤君序听着心中泛起了一丝苦意,“怎得又赶我走?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不是赶你走,只是不应该如此。”楚亭澜说,“我最终要落脚的地方便是岭南,去南疆是不得已为之。无论你话中几分真假,到时候你都算完成故人遗愿了。” 孤君序无厘头地张开了手臂,“你说得我伤心了,安慰一下?” 楚亭澜挑眉,抵着孤君序的手臂,后退了半步,“孤君序,你又性情了。” “来嘛,抱一下又不会怎样,权当赏我,你知晓我这个人便是这样的,何物都想要。” 孤君序说着扯着楚亭澜的手臂,朝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分,若是楚亭澜不愿意,他便不会再央求,毕竟强求这种事,酸苦难言。 “你埋怨这个赏,你自己又是真情还是假意。” 楚亭澜没再挣扎,顺着力道靠近了孤君序的怀中,乖顺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不知道。”孤君序试探地抚上了楚亭澜的后背,“但我若是想到这种路以后你要自己一个人走,我心里便不舒畅。” “不知道?” 楚亭澜忍俊不禁,“那你当时说得那么好听,像只没人要的小狗,难不成吃准了我心软?” 孤君序感受着楚亭澜的体温透过衣服,像是水汽一般慢慢地洇染到他的身上,又像是温水,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暖和。 孤君序手指发着颤,抱着楚亭澜的手臂多用了几分力,“话不能这么说,是你愿意施舍我,你若是不愿,哪里还有现下。我知晓有些事情你不能,所以这般我也能满足,但是我也希望你莫要被我的得寸进尺吓到。早知你这般为难,打死我也不会承认。” 楚亭澜蹙眉,孤君序抱得有些紧,她有些喘不过气,但也没有出声制止他,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孤君序垂首,他将下颌贴在楚亭澜的脸颊上,希望能离得她很近一些,又希望补上她后退的半步,“我这人就是这样,总是想要更多。” 楚亭澜抬手按了按孤君序的后颈,“知晓了,孤君序,我不为难。” “你真是......比我还豁达......” 入夜之后,孤君序拿着桌上的纸条准备出门,他看了一下正在翻医书的楚亭澜,开口道:“我出门了。” 楚亭澜合上书,看着孤君序点了点头,“记得别暴露。” “好,你也自己当心一些。”说完,孤君序便转身出门。 楚亭澜静静地看着合上来的房门,没再继续翻看那本医书,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下到一楼大堂,要了一壶太平猴魁慢慢地饮着。 童木青端着木盆下楼,准备去后院洗衣裳,抬头便看到了坐在大堂里的楚亭澜。 这个时辰,大堂里已经没了食客,只剩下了扫撒的活计,楚亭澜坐在角落的位置,烛光昏暗如琥珀,映在她的脸上,童木青觉得像极了他曾经看到过的仕女图,一时之间不禁入了迷。 楚亭澜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了童木青,眼里带了几分不悦。 童木青周身一愣,知晓自己盯着楚亭澜出神这种行为很是冒犯,无论是公主还是普通女子都是如此,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赔礼道歉。 “殿下,冒犯了。” 楚亭澜轻轻地扬了扬下颌,“洗衣裳?” 童木青看了看木盆中的衣裳,点了点头,羞赧地将木盆往后藏了几分,嚅嗫道:“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房休息才是。” 楚亭澜见童木青年纪不大,连声音都带着一丝稚子的清亮,心思也是单纯友善,她转头向窗外看去,“不休息了,一会可能要落雨,你还是别洗衣裳了。” 童木青顺着楚亭澜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夜空,“不会的,但是山上倒是有可能落雨,殿下出门的时候记得带把伞,油灯上最好笼上灯罩,夜路南走,最好是不要去。” 楚亭澜勾起了唇角,她起身走向了童木青,“一会儿你也要去吗?” 童木青看着楚亭澜突然站了过来,双眸瞬间瞪大,片刻后才退了半步,“说是要去的,夏师姐的弟弟病得很严重,我们技穷力尽,别无他法,只剩枯木春了。” “准备做为哪一方去呢?”楚亭澜神情平淡地说,“梵莲是金穗林的杀手,想必为了促成此事,做了不少准备吧。” 童木青神情怔怔地看着楚亭澜,有些惊讶于她的平静,仿佛将今夜如同围剿一般的计划说得与她无关一般。 童木青不擅长撒谎,所以一说谎便会语无伦次,“没......没何事,不是你让人送得信吗?我们看到了,自然会去的,那个病真得很严重。” 楚亭澜说:“那我能问问是何种病吗?居然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童木青不自觉地红了脸,楚亭澜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是一种很好闻的暖香,他偷偷地吸了几下,紧张地眼神乱飘,又向后退了几步,“那种病还是挺麻烦的,长老们都叫这种病为枯骨,听说是从肺腑之中发出来的,起初人总会无缘无故地消瘦,瘦到皮包骨头的模样,然后四肢僵硬,不能动弹,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楚亭澜蹙眉,“听起来确实有些麻烦,没有找到病因吗?” 童木青摇了摇头,“水源、吃食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的原因,像是随机性的一般,也没有出现人传人的倾向,只有他一人得了这种病。” 楚亭澜问道:“墨门常年避世不出,我才公布了枯木春不长时间,你们便找上了门,是不是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童木青如实道:“这......应当是没有关联的,我们半年之前便出来的,说来也是巧合,我们刚到杭州地界,便听到了枯木春的消息,想着它既然被称为长生功,或许能治夏师姐弟弟的病,想着来碰碰运气。” 楚亭澜说:“你倒是单纯,便这般全盘托出吗?” 童木春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也不是啦,我只是曾听闻殿下宅心仁厚,想着或许我把实情全部说出,殿下或许会可怜我们,将枯木春交给我们去救人呢。” 楚亭澜闻言笑了一声。 “既然不会落雨,你便去洗衣裳吧,我觉得有些冷了,要回去加件衣裳,一会我们凤凰山见。”说完,她便越过童木青往楼上走去,她本来是打算检查孤君序的办事效率,想看他是否真的将纸条发了出去,只是不曾想到居然有意外收获。 楚亭澜本能觉得枯木春和枯骨之病这两者可能有一定的关联,只是迦陵已经在前往蜀山的路上,无法向他求证,只等来日上蜀山见见舜天长老,看看是否他得的也是枯骨之病。 【楚娆处】 楚临淮捏着手中的纸条反复观看,面具放在一旁的桌上,烛火下他的脸上几乎是烧伤的疤痕。 段惊蛰倚靠在一旁,他偏头看向楚临淮,“你看出什么信息了吗?我见你这妹子简直是在找死,这跟一只肥羊入狼窝有何区别?” 楚临淮放下纸条,“你确定这是她给的吗?” “除了她,谁还会有枯木春?”段惊蛰问道,“我打听过了,她几乎给整个杭州城内叫得上名号的人都发了,你猜猜她想做何事?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楚临淮问道:“今日杭州城内发生何事了吗?” 段惊蛰若有所思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鬼道子找你妹妹去换枯木春了,出来似乎便被人伏击了。” 楚临淮闻言笑了一声,“这样便说通了,她在立威呢。” 段惊蛰挑眉,“立威?” 楚临淮解释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矩,有人偏偏不让她舒服,她自然是要立威,否则以后谁还遵守她的规矩?” 段惊蛰轻笑了一声,“如此一来,倒是有趣,知妹莫若兄,今夜子时五刻,我便去瞧瞧,你去吗?” 楚临淮说:“我便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不怕你那妹子被人活吞了?”段惊蛰说,“你付我点佣金,我帮你护上一番,在凤凰山上保你妹子一条命,如何?” 楚临淮说:“不必了,她若是活不下去,便没有往后了,留着也是个累赘。” 【仙客来客栈】 孤君序推门而入,他扫着身上的雨水,“阿仇,变天了,你一会若是上山记得穿厚一些。” 楚亭澜将两只药瓶放入怀中,起身从架子上取了干净的帕子递给孤君序,“辛苦你了,我叫了姜汤,别着凉。”说完,她伸手碰了一下孤君序后肩受伤的位置,看雨水是否湿透衣裳。 “可还顺利?” “顺利。”孤君序颔首,“时辰差不多了,你现下便去吗?” 楚亭澜从木施上取下披袄穿好,“那便走吧。” “带着伞。” 两个人撑着伞出城之后,一路到了凤凰山下,冬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之上。 楚亭澜停下了脚步,对孤君序说:“我自己上去吧。” 孤君序看了一眼上山的石阶路,将手中的伞交给了楚亭澜,抬手帮她紧了紧披袄的系带,担忧地问道:“天这样黑,你自己上山害怕吗?” 楚亭澜蹙眉,将伞塞进了孤君序的手中,“别淋湿了伤口,别让人发现你的踪迹,别干扰我的计划。”说完,她便转身往山路上走去。 “阿仇,伞。” “你自己撑着。” 楚亭澜快步上山,到达立水亭时,其中还空无一人,她四下看了看,随后便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等着约她前来之人。 四周水汽氤氲,树影婆娑,竹海涛涛,漫山遍野都是雨。 梵莲带着一众金穗林的杀手赶到了凤凰山下,他抬手示意其余几人埋伏到立水亭附近。 “你们都藏好了,别被人发现,今夜我们势在必得。” 孤君序藏身于竹叶之间,看着那群杀手四散开来,决定一一击杀,他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将所有的声音都匿进雨声之中,悄无声息。 【立水亭】 “殿下来得倒是早。” 楚亭澜抬眸看向拾级而上的梵莲,开口道:“我向来守时,倒是你迟到了。” “这天气可真够冷的。”梵莲搓着自己的双手,面上冷笑一声“山路难走,不知殿下将东西带来了吗?” 楚亭澜默了一瞬,她垂眸看梵莲的双手,后者是一个杀手,最怕手指的灵活度便差,此时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看样子是准备趁她不备。 “鬼道子呢?” “殿下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孤身赴约,真是让我好生佩服啊。”梵莲走进亭中,俯身撑着石桌,“只是不巧,鬼道子死了。” 梵莲垂眸,这才发觉楚亭澜手中握着两个瓷瓶,“这是何物?” 楚亭澜抬眸看向梵莲,默不作声地把玩着手中的瓷瓶。 梵莲见状直起了腰身,楚亭澜的双眸即便是隐于黑夜之中,也让他有一种遍体生寒的错觉,总觉得这件事情再拖下去便会失去掌控,即便是楚亭澜愿意独自赴约,但是孤君序肯定不会放任她 一人前来,毕竟她身上可是孤本枯木春。 “殿下,东西呢?!” 楚亭澜看着梵莲的面上连黑夜都遮不住的急躁,笑着开口道:“你急什么?枯木春纹在我的身上,你不是一早便知晓了吗?” “那我便捉你回去,将你的衣裳剥净,再慢慢地将枯木春抄下来!”说完,梵莲便出手去捉楚亭澜的肩膀。 “且慢!” 一阵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一柄重剑横在了楚亭澜和梵莲之间。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翻身坐在了石桌上,身上穿着橘黄色的棉衣,笑吟吟地说:“你可得说好了,若是你得了这枯木春,要不要分享给我?否则我是不会让你取走的。” 梵莲双眸一眯,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心生不悦,“你又是谁?” 少女从桌上跳了下来,费力地将重剑拖了下来,脚下几个踉跄险些摔倒,“我是谁?昆山派祝盈,那日我们在客栈见过的。” 梵莲后退一步,斜睨了一眼祝盈,“昆山派?剑都拿不稳,还学人来抢枯木春吗?” “你小瞧我啊?” 少女奋力挥起自己的重剑,朝着梵莲冲了过去,她虽然身形不稳,但是巧劲用得妙,总能够借力打力,她将重剑挥向梵莲所立之处,后者立刻向一侧闪身。 祝盈见状,抬脚一踢剑身,顺着力道再次将重剑挥了出去。 梵莲一惊,不得不正视起面前年纪不大的祝盈。 突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黑夜之中,一阵富有规律的踏竹声从雨中传来。 楚亭澜也抬眸看向了上山路。 段惊蛰身姿轻盈,穿梭于竹林之间,身形渐行渐近,他远远地跃于一棵翠竹之上,压弯竹身,借着竹身的长度落到了众人面前。 竹身回弹,犹如离弦之箭,嗡嗡作响。 “看样子,我来得不晚。” 曲听舟扬声道:“段兄,你走得可真快,我追了你整整一路。” 紧接着便是墨门的四人,以及一些楚亭澜叫不上名号的人,整个山顶立水亭处几乎是站满了为枯木春而来的人。 梵莲猛地看向了楚亭澜,“你居然敢阴我?” “这怎么能叫阴你呢?”楚亭澜起身站在亭中,“大家都为枯木春而来,莫非只许你拿,不许其他人拿?再者,你有何资格,让我把枯木春交给你。” 梵莲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不怕我杀了鬼道子吗?” 楚亭澜挑眉,“你以为我是为了鬼道子而来的吗?” 梵莲后知后觉自己棋差一招,居然被楚亭澜阴了一把,他沉着脸看向周围的人。 楚亭澜说:“既然你提起了鬼道子,不如我们今日当着诸位英雄豪杰的面说一说。今日鬼道子在我处以一本医书换取了十行枯木春,出门便被梵莲劫杀,你可以不守规矩,但是杀鬼道子又算何事?” “你们莫要听她片面之词,鬼道子根本没死。”梵莲咬牙切齿地说,“诸位,枯木春就在眼前,我们一同拿下她,不仅能得到枯木春,还能押她去京都找李明渊讨赏,何乐而不为?何必要受她欺辱,用正本的功法去换十行枯木春,各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要为她一个亡国公主卖命?” 曲听舟先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墨门四人已经有了拔剑的趋向,其余之人似乎也被梵莲说动,他又将目光放到了楚亭澜身上,想知道这次她该如何破此局。 祝盈一脚踢起重剑抗在了肩上,“鬼手,你可信吗?我别得不管,我只要枯木春,只要你不独占,我自然会帮你。” 梵莲狞笑着看向楚亭澜,“自然,我说到做到,押上金穗林在江湖上的名声。” 楚亭澜看着雨夜之中的刀光剑影,面上丝毫不惧,“故技重施吗?煽动人心,不应该是这么做。” 梵莲抬眸看向楚亭澜,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也不能让殿下把好话赖话全部说尽,不如殿下教我该如何做?” “好啊,你可看好了。” 楚亭澜说完,便抬手将披袄脱下,又将襦衣解开,寒冬腊月的凤凰山顶,她上身只穿单薄的中衣,身上的枯木春便如同雾中花一般,等着人拨云见月一番。 刺骨的山风灌进楚亭澜的领口之中,她连双眸都未曾眨过。 “诸君,梵莲说得只是一纸空文,而我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今日倘若哪位英雄提梵莲向上人头过来,我邀其共观枯木春上卷一半的内容,说到做到。” 众人一阵惊诧,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着,也有人在一瞬间便别开了脸。 孤君序在暗处看着,眼角一抽,双眸之中杀意腾起,他未动,手指却陷入了树皮之中。 “楚亭澜!” 梵莲咬牙切齿地含着楚亭澜的名字,恨不得把这三个字当做她生嚼活吞了。 “你们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你们想要整本枯木春,还是上卷的一半,便在这一念之间了!” 曲听舟看着身形笔直的楚亭澜,她不进也不退,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万人朝拜。 梵莲见四周依旧无人敢动,率先上前,右手如爪,直扑向楚亭澜。 楚亭澜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在梵莲近身前仰头灌了下去。 梵莲动作一顿,“你喝得是什么?” 楚亭澜松手,瓷瓶滑落在地,碎了个干净,她掷地有声地说:“毒药,我若是毒发身亡,身上的字迹失去血的供养,也会消失不见。” 梵莲冷笑一声,“你敢服毒威胁他们?我不信!” 楚亭澜突然身形一颤,面上的血色立刻褪了下去,她偏头呛出一口鲜血,“诸位,时辰不多了,好好考虑一番吧。” 童木夏见状,率先出招,她右手的假肢中弹出一柄长剑,只取梵莲的向上人头。 梵莲抬手握住了童木夏的剑,长剑与他掌上特质的手套擦出一簇火花,“童木夏,你出尔反尔?!” “我需要枯木春来救我弟弟的命!所以枯木春不能消失!” 楚亭澜站直身子,抬手抹开唇上的血珠,那血珠如同上好的口脂一般,在她的脸上添了几分绝色,她见墨门的人已经动手,抬手指向了梵莲,“去,帮我杀了梵莲,还是说你们打算让给墨门?那你们冒雨上山只为看戏吗?” 祝盈怔怔地看着楚亭澜,开口问道:“你带解药了吗?” 楚亭澜笑着说:“自然。” “你真是一个令人心惊的女人。”说完,祝盈提着重剑冲向了梵莲。 风雨之中,楚亭澜带着浑身的刺青立着,她唇角带笑,活脱脱像是一尊邪神。 曲听舟看着她,心中赞同了祝盈的评价,楚亭澜是一个令人心惊的女人。 破晓之际,凤凰山顶平地生风,立水亭附近到处泼溅着大量的鲜血,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梵莲双拳难敌四手,一盏茶的功夫便被人砍下了头,后续不过是众人为了楚亭澜的许诺,在互相争抢梵莲的头。 段惊蛰看着咬着梵莲发髻上前的童木夏,她走得摇晃,鲜血随着她的步伐哗哗地往下流,她被人砍了右边的身子,左臂也被砍去了一半。 童木夏一步一顿地上前,口中死咬着梵莲的头,她没有了双臂,万幸还有一张嘴,她想着枯木春是必须要给她弟弟取回去的,她即便是用牙咬,也要将枯木春带回去给她弟弟治病。 曲听舟看着像是被鲜血涂抹过的立水亭,笑着说:“疯了,真是都疯了。” 段惊蛰开口道:“楚亭澜,现下这副局面是你想要造成的吗?” 楚亭澜神情冷漠地说:“我吗?也有几个像你这般未争未抢的,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局面到底是我造成的,还是他们的贪欲造成的?” 段惊蛰一愣,他看着楚亭澜久久不能回神。 童木夏体力不支地跪了下来,她松开牙齿,梵莲的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我拿到了......你要遵守承诺,把东西给我。” 楚亭澜说:“就在这里,我的双臂之上,你来看。” 童木夏呜咽一声,她视线模糊,早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能撑到现下无非是凭借着一口气,“你送......送回墨门去......”说完,她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曲听舟见状上前拾起了梵莲的头颅,放到了楚亭澜身侧的石桌上,“呀,正好捡个漏,不亏不亏。” 楚亭澜闻言看了曲听舟一眼,他周身上下一点血珠都未溅上,面上一副施施然的表情,丝毫没有半分羞愧之色。 “好啊,那便给你吧。” 童木青颤颤巍巍地说:“不......不可以给他,那是我师姐拼了命换来的......怎么能让他钻了空子?” 曲听舟笑了一声,“放心,我不跟你们抢,只是想借机跟殿下说几句话。” 楚亭澜说:“你想说何事?” 曲听舟凑近楚亭澜,压低了声音说:“殿下,我是来给您通风报信的,您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人知晓了,现下怕已经是在抓您来的路上了,快跑吧!再不跑便来不及了。那位的手段,还需要我再提醒你吗?” “知晓了。” 楚亭澜起身穿好衣裳,抬脚踢开梵莲的头颅,准备往山下走去。 “站住!你不许走!” 28. 春风不问 童木青怔怔地看着楚亭澜,想起如同炼狱般的昨夜,起初大家一致对外准备砍下梵莲的头颅,梵莲一死,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大家抢红了眼,只要那颗头不在自己手上,便争便抢便夺。 有人见局势不对便早早退场,但是夏师姐没退,她没办法退,童木青觉得她弟弟得病的这几年,夏师姐已经魔怔了,任何可能和机会都不会放过,在人群之中拼命地抢夺,山长老不忍于此,又护徒心切,被人活生生拦腰斩断。 他们墨门四人出山,现下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而楚亭澜却只是坐在亭子中冷漠地看着,最后一脚踢开他们争夺了一夜的头,明明只要她的一句话便能结束这场闹剧,却眼睁睁地看着失态发生到这种地步。 童木青只觉得楚亭澜这个女人是蛇蝎心肠,将他们招来,像是养蛊一样让他们自相残杀,他抱着昏迷不醒的童木偶,吃力地走上前挡住了楚亭澜的去路。 “你不准走,说好的枯木春呢?要给我师姐,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造成的,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楚亭澜脚步一顿,神情冷淡地说:“我没说不给,你同我回客栈,我抄给你,我总不能在此将皮剥下来给你。”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杭州城已然不能久待,经过昨日一整夜,楚亭澜觉得现下完全可以毫无负担的离开,若是再出现一个类于梵莲之人,故技重施怕是无人再信。 孤君序面色阴沉地站在半山腰,他手中攥着自己赤红色的外袍,见楚亭澜走下来,迅速展开外袍,连人带衣裳一同裹进怀中。 “冷不冷?脸都冻青了。” 楚亭澜在凤凰山顶坐了一夜,原本只剩了心口一点热气,被孤君序这么一裹,她灵敏地察觉到后者身上的血腥气。 “你遇到了危险?” “不是危险,几个金穗林的杀手而已,被我给解决了。” 楚亭澜挑眉,听到金穗林的杀手,猜测着梵莲估计到死都未曾想到后路已经被切断,说到底险胜一棋的人归根到底是她自己,若不是孤君序的拦截,昨夜的情况估计还要复杂。 楚亭澜想到此处,整个人软了几分,靠近了孤君序的怀中。 孤君序扶正楚亭澜,神情焦急地看着她,捏着她的下颌,妄图让她把喝下去的毒药吐出来,“解药呢?吃了没有?” 楚亭澜见状顺从地启唇,轻声说:“不是毒药,我骗他们的,喝得是糖水,那口血是我咬破了舌尖吐的。”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的双唇,紧紧地蹙起了眉心,干涸的血迹在她的唇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孤君序控制着想替楚亭澜清理干净的冲动,捧着她的脸,久久未动,片刻后也只是同她额头抵着额头。 “昨夜我快吓死了。”孤君序颤抖着声音,“我怕他们突然发难,我又来不及赶过去,剩下的事情,我不敢想。” 楚亭澜近距离地看着孤君序,见他合着双眸,便侧头同他贴了贴面颊,安抚道:“都过去了。” 楚亭澜这才发觉孤君序颤得比冷了一夜的她还厉害,便抬手将他抱得紧了一些。 两人相互拥着,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用来暖自己,也用来暖对方。 “阿仇啊。” 孤君序只是喊了一声楚亭澜的名字,随即重重地叹了一息,把千言万语都化在其中。 孤君序知晓楚亭澜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她若是想走,便要自己慢慢铺路。 楚亭澜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孤君序的后颈,“都过去了。” “你想是在给我挠痒痒。” 楚亭澜忍俊不禁,收回了手,“回去吧,我在杭州做事太张扬,被发现了,该收拾收拾走了。” 孤君序搀扶着楚亭澜往山下走去,“好,我们去南疆吗?” 楚亭澜算了算日子,随后才对孤君序说:“先不去南疆,先去岭南。” 孤君序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二人回到客栈,坐在大堂的两个紫衣女使瞬间站了起来,面上松了一口气。 楚亭澜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问店小二叫了热水,回到房间简单地泡去了昨夜的雨寒,孤君序端着早饭进门时,她正在擦头发。 楚亭澜开口问道:“洗好了?” 孤君序应了一声,将早饭放在桌上,“吃些东西,然后休息片刻吧,也不用着急南下,当心伤寒。” 楚亭澜抬眸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方的屋顶,店家已经将瓦片补好,但是她仍旧心有余悸,只是面上不表,她将帕子搭在浴桶上,用簪子全部将头发盘了起来。 孤君序顺着楚亭澜的视线看去,随即道:“再去我那边?” “不必了,你也一夜未睡,蜷在那张小榻上估计也睡不好,各睡各的房间吧。” 楚亭澜说着,走至桌前端了一碗白粥,一边吹一边喝着。 孤君序嘴不过脑地说:“不如我们睡一张榻啊。” 楚亭澜动作一顿,她放下粥碗,面无表情地说:“得寸进尺,你最好是嘴快,跟我在开玩笑。” “哎,缓解一下气氛嘛,在山上冷了一夜还不允许嘴瓢吗?不许便不许嘛。”孤君序笑着说,“吃饭吧,要不然一会凉了。” 两个人吃过饭,孤君序也没回自己的房间,只是憩在了楚亭澜外间的小榻上,他一夜未睡,现下意识发沉到躺下便陷入了昏沉。 楚亭澜正在桌前抄着枯木春,见孤君序蜷了又蜷,几乎是缩在了小榻上,像极了一只落单的小狗。 孤君序睡得正迷糊,突然感觉身上一沉,他勉力睁开双眸,见楚亭澜拿着一床被子正在往他身上盖。 “还是阿仇疼我。” 楚亭澜见孤君序困得双眸无神,还不忘同她说些俏皮话,顿时觉得好笑,她伸手覆在了后者的双眸上,“别说话,快睡,你的体温有些高,是不是伤口发炎?” “无事,你也.....也睡.....” 孤君序话说得艰难,他拉了一下楚亭澜的腕子,没过一会便呼吸沉沉,陷入了深睡。 楚亭澜又顺势探了探孤君序额间的温度,帮他掖紧了被角,孤君序的头发还潮着,她便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分散地铺在小榻的扶手上,省得他一会睡醒头疼。 楚亭澜盯着孤君序看了片刻,随后又坐回桌前抄着枯木春,下笔时才发觉那刺下的每一针不仅在她的肌肤上,还在她的记忆力,她不需要再盯着手臂上的字迹,也能将枯木春连贯得写下来。 “阿仇......” 楚亭澜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孤君序便没了声响,她放下手中的笔才发觉后者刚刚是在梦呓。 楚亭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吹干了纸上的墨迹,然后走到孤君序面前,抬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觉得还是不妥,想起迦陵给得药匣便起身去寻。 药匣打开之后,里面各种各样的药瓶琳琅满目,迦陵在每瓶药之下都附了纸条,上面写明了作用。 楚亭澜找到治疗伤寒高热的药丸,从其中倒出一粒,走至小榻前,轻轻地剥开孤君序有些干瘪的双唇,然后将药丸抵了进去。 “你体温还有些高,把药吃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楚亭澜一惊,她看着要从睡梦中醒来的孤君序,伸手覆在了他的脸上。 “没事,你好好睡,我去看看。” “我回来了,你要找的人托我带了一封信给你。” 楚亭澜闻言看了一眼房门,见孤君序呼吸平稳才起身走了出去。 花月深见楚亭澜将房门打开一道缝隙,侧身从里面出来,便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楚亭澜及时将房门关好,见花月深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便开口道:“辛苦你了,信呢?” 花月深从怀中取了一封信出来,并没有立刻递给楚亭澜,而是反问道:“你说话算数吗?” 楚亭澜不急不忙地说:“自然,但是我总要看看信里字迹和内容确认一番吧,万一你是诓骗我的呢?” 花月深暗骂一声,直接将信拍进了楚亭澜的手中,“为了这封信,我差点跑死了三匹马,你有良心吗?看吧,看完赶紧跟我回教里,不要耽误时间!” 楚亭澜显示不着痕迹地翻看了一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只装了一封信的模样,触感质地绵软,她一下子便想到了是何物,大抵是楚妤为了让这封信可信,在里面放了一段绳结。 楚亭澜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和绳结,里面只写了一句话——“一切安好,盼重逢”。 花月深问道:“我们何时回教里?” 楚亭澜将信和绳结收进袖袋中,“你很急吗?我还需要些时日。” 花月深闻言神情一凝,“你想出尔反尔?!” “并非,只是想晚些时日。”楚亭澜说,“要么你同我一起,要么你先回教中,等我手头事了结,我自会去南疆找你。” 花月深紧紧地拢起来眉心,“你会去南疆找我?我看你便是个骗子,居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居然还犯蠢信你,帮你去岭南跑腿!你这个骗子。” 楚亭澜声色不变地说:“你若是不放心,觉得不公,我可以便给你四分之一的枯木春。” “四分之一的枯木春?”花月深冷笑着说,“若不是为了你全本的枯木春,鬼才会帮你跑腿,四分之一的枯木春便想打发我吗?” “你想如何?现下同你回南疆是不可能的。”楚亭澜说,“若是你不放心,便同我一起去岭南,或者对我下毒下蛊都可以,只要别把我折磨死了,我自然会去南疆找你解毒。” 花月深闻言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要求下毒的呢,你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我既不疯又不傻,看你怎么选,若是既不同我去岭南,又不想给我下毒……” 花月深打断了楚亭澜,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你想得美,这是七花丸,入口即化,你服下后每隔五日会发作一次,今日是腊月十五,正月二十一你若是还没有服下解药,便回天乏术了。不过我劝你先跟我回南疆,再去岭南,这样我们都方便,你也不用受罪。” 楚亭澜觉得花月深的提议也可以,但是想起楚临淮反复提到的岭南,她便有些坐立难安,所以总要先明了岭南到底有何物让他这般魂牵梦萦,应当不只是母后留下的那些产业。 楚亭澜取下瓶塞,将里面的七花丸倒进来口中,“不必了,毒发身亡之前我会去找你的。”说完,她便将空瓶递给了花月深。 花月深接过,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瓷瓶,便放下了心,“你这女人真是有趣,那我便在圣花教等你,不过你可千万别把自己搞死了。”说完,他将空瓶随手一扔,转身离开。 楚亭澜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将那点后悔压了回去。 童木青见花月深离开,才快步走了上来,他双眸赤红,紧紧地盯着楚亭澜,“东西呢?” “嘘,别吵。我抄完了,这便给你拿。”说完,楚亭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了房间里。 孤君序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喝茶,楚亭澜见他面色有些不虞,猜测着他大抵听到了她同花月深的谈话。 楚亭澜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手稿收拢了起来,没有同孤君序解释一些,理顺手稿后便拿着出了门。 “东西给你,拿着回去吧。” 童木青半信半疑地看着楚亭澜,“真的假的?你万一拿假的骗我呢?总得让我确认确认!”说完,他扯住楚亭澜的袖子便要掀开。 突然,房门大开,门扉被人大力挥在墙上,发出一阵惊天巨响。 孤君序将楚亭澜挡在身后,挥袖一掌拍在了童木青的胸口,语气不善地说:“滚!” 童木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得难以回神,下一秒便觉得胸口剧痛,瞬间跌倒在地,口中呛出些鲜血,手稿也撒了一地。 楚亭澜惊了一瞬,她伸手拍了拍孤君序的肩膀,然后绕过他去捡地上的手稿。 童木青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他看着披头散发、脸色阴沉的孤君序,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心里又惊又惧,慢慢地红了眼眶,接着环着自己的双膝,大哭了起来。 “我的师叔、师姐全没了!你们简直欺负人!连我师姐用命得来的枯木春都不知晓真假!我师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居然只值这一点枯木春,我们一起出来的......现下只剩下了师弟,我还放言一定能找到救仁师兄的办法......我还有何连面回师门。” 楚亭澜拿着稿子的手一顿,无措地看向了童木青。 童木青嘴角啜着血,愤愤地看着楚亭澜,“你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现下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孤君序厉声道:“爱要不要,是你师姐自己要去争的,没人逼她,本来有更便捷的方法,你们不要,活该送了性命,这便是一步登天的后果,怎得敢做不敢当?这便是墨门的门风?” 孤君序说完便拉着楚亭澜起身,“你不必搭理他。” “别走!”童木青擦干了眼泪,双眸赤红地看着二人,他手中捏着手稿的一角,没有攥紧,怕皱了上面的字。 此时,手稿上的字迹不是枯木春,每一滴墨都是他师姐的血。 他师姐的血都快流干了,只是换来这么一点枯木春。 “我做,你们让我做何事都可以,我要带着全本枯木春回门里,否则我没脸回去见他们。”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即对童木青说:“可是我现下无事让你做。” 童木青固执地说:“那我便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有事情第一个找我!” 楚亭澜无奈地叹了一息,将手中的稿子递了出去,“这些先给你,我不日便要离开杭州,到时候喊着你。” 童木青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一定要喊着我。” 楚亭澜闻言微微一笑,见孤君序面色依旧难看便推着他进了房间。 房门一关,孤君序便握着楚亭澜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墙上。 楚亭澜被撞得后背一麻,她蹙着眉不解地看着孤君序,“你又要做何事?” 孤君序低头看了楚亭澜片刻,拿着她的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心口,“你把它剜出来吧,它要痛死了。我到底要做何,你到底让我做何?”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你和花月深的对话。” 楚亭澜感受着掌下起伏的胸膛,剧烈的心跳震着她的掌心,孤君序刚醒,衣裳穿得松垮,体温正烫着她。 “我知晓你没办法,所以我也没办法。但是你开了口,便不能嫌我要得太多。” 孤君序满腔的怒火与急切无处可泄,事情发展到现下,他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没有。 楚亭澜顺着孤君序敞开的领口摸了进去,温声道:“不痛了,吹一吹,痛痛飞走了。” 孤君序一愣,心间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怪异感,他迅速抬手将楚亭澜揽进怀中,揉着她后背撞疼的地方,“还让我后续回西域呢,我都快对你死心塌地了。别人跟着你,都是图你身上的枯木春……” 楚亭澜挑眉,“你不图?” 孤君序如实道:“也图,但我更图你这个人,更在意你是否吃好睡好,身子是否舒 爽。” “童木青只是一个小孩,关系别搞得太僵硬,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孤君序冷哼一声,“小孩,江湖之中可不会因为年纪小便放过,况且你年纪也不大,谁又对你网开一面?” “我……” 楚亭澜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任凭孤君序抱着她。 “你吃了那七花丸……痛不痛?” 楚亭澜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才慢慢地说:“还好,没感觉到痛,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孤君序闻言抱紧了楚亭澜,将她压进自己的怀中,事到如今,他能做得不多,只能祈求神明让楚亭澜少受一些苦楚。 楚亭澜听不见孤君序的祷告,他便期望神明能够听到,让她事事顺心,万事顺意,千万别让冬月的冷风吹到她的眼泪。 凤凰山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之前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收拾起了行李,准备前往岭南。 “阿仇,听闻岭南那边盛产荔枝,你吃过没有?” 楚亭澜手中正拿着啊呜,闻言收拾包袱的手一顿,摇了摇头说:“没有,岭南虽然盛产荔枝,但是那东西不能久放,长途运输劳民伤财,更是不可能运往京都,如果图新鲜的话,又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孤君序笑着说:“这样刚好,说不定这次能吃得上。” “现下可不是荔枝成熟的季节。”楚亭澜将为数不多的衣裳收进包袱之中,将啊呜裹进衣服之中,将包袱打了个结后放置在了桌上,“我要出去趟,顺便将路上的干粮买回来。” 孤君序放下的东西走了出来,他从袖带中取出几块碎银子,“你先拿着这些钱用,除了买干粮之外,最好也买些肉干之类的东西,少买一些点心,前几天可以吃,放久了容易坏。” 楚亭澜看了孤君序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银两,下意识地拒绝,“我还有钱。” “行了,我能不知晓你还剩多少钱吗?”孤君序将银两放进了楚亭澜的手中,“你不是还要去蜀山剑阁吗?到时候我的吃住还不是要靠你,早晚都有还的时候。去吧,别耽误时辰了,路上注意安全。”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楼离开了客栈。 “澜娘子,这么巧,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楚亭澜刚付过肉干的钱,正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纸包,便听到了岑不语的声音,她闻言望去,见后者正扬着手朝着这边走过来。 “不语,真巧,我正打算找你呢。” 岑不语走到楚亭澜的面前,低声说:“澜娘子是准备去见我家娘子吗?正好,他们二人也想要见你。” 楚亭澜颔首,想着自己昨夜在凤凰山上太过于张扬,完全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大抵引起了楚临淮和楚娆的担忧和不满,这次见面两个人免不了要对自己耳提面命一番。 “走吧。” “澜娘子跟我来。” 楚亭澜将纸包塞进了袖中,随着岑不语穿梭于杭州城的街坊内,这次走得路线与上次不同,岑不语带着楚亭澜停在了一处茶楼前。 “澜娘子,跟我来,这是我家娘子在杭州的产业,安全得很,今日已经全部清场,澜娘子放心便是。”岑不语解释说,“毕竟以澜娘子现下的身份......已经不合适再去娘子的住处了。” 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正常的,进去吧。” 岑不语带着楚亭澜进了茶楼后一路上楼,抬手敲响了雅间的门,“娘子,澜娘子来了。” 二人在雅间外静等了片刻,楚娆才前来开门,她笑吟吟地看着楚亭澜。 “阿澜来了,进来吧。” 楚亭澜进门,岑不语在外将房门合了上来。 “娆姐姐,久等了吧。” “不久不久,等阿澜多久都不算久。” 雅间内焚着熏香,内置各种上好木料的家具,窗外便是冬季如玉石般的西湖。 楚娆拉着楚亭澜的手绕过屏风来到内间,楚临淮正坐在桌前饮茶。 “兄长。” 楚临淮颔首,“坐吧。” 楚娆将一盘青黄色的橘子端到了楚亭澜的面前,“尝尝这个,我特意挑得甜口橘子,不是上次的葡萄了。” 楚娆说着便剥了一颗橘子,细心地挑去了橘瓣上的白丝,然后递给了楚亭澜,“这次应当不酸了。” 楚亭澜将橘瓣接了过来,轻轻地咬了一口,笑着说:“嗯,甜的。” 楚娆面上的笑容更甚,“喜欢便多吃一些,以后在这杭州城内,别的不说,你爱吃的水果,姐姐肯定是管够的。” 楚亭澜说:“兄长,娆姐姐,这次来有一件事想同你们说,我这几日便要离开杭州了。” “这么快吗?你不是刚到杭州不久?”楚娆面色担忧地看着楚亭澜,“是出何事了吗?” 楚临淮蹙眉,语气里也不赞同楚亭澜的做法,“你前日刚在凤凰山上立了威,怎么说都不该现下离开杭州,多待些时日总归是好的。” 楚亭澜垂了双眸,手上挑着橘瓣上的白丝,“我来也是为这件事来得,李明渊已经知晓了我的下落,不日便会带人来杭州捉我,我必须要走。” 楚娆闻言面色一凝,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楚临淮一眼,无论如何他们二人都不应该在李家人前露面,楚亭澜若是现下离开,李明渊的注意力必然不会放在杭州,这样他们暴露的可能性便小。 楚临淮问道:“你有想好要去哪吗?” 楚亭澜摇了摇头,“还没有,总归先离开杭州再做打算吧。” 楚娆及时道:“这几日范阳节度使托人捎了信来,说是想邀你一见,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去见见他。” “见见范阳节度使?” 楚亭澜蹙眉,她先是抬眸看了楚娆一眼,又看向了楚临淮,指甲掐进橘皮之中,带出了一阵辛辣的气味。 “他信中是如何说的?” 楚临淮说:“没有写何事,只是说久闻长宁公主盛名,想私下邀你入府一聚。阿澜,你去了范阳节度使府上后,可以将我们的计划同卢翰新一讲......” 楚亭澜出言打断了楚临淮的话,“兄长不怕那是个陷阱吗?你之前也讲过李明渊夺权少不了范阳和平卢的支持,若是卢翰新想拿我邀功呢?” 楚临淮欲言又止地看着楚亭澜,片刻后才说:“阿澜,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是从前,现下是现下。” 楚娆附和道:“是啊,阿澜,卢节度使说了,只要你去,他便会考虑出兵拥护一事,总归是一条路子。” “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兄长和娆姐姐也要再考虑考虑。”楚亭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开杭州一事迫在眉睫,我留在这里,一旦李明渊的杀手赶来,你们的处境也会变得非常危险,我不久留。” 楚娆看了楚亭澜一眼,心中泛起了隐隐的不忍,她也听了段惊蛰的描述,也大抵知晓前夜所发生的事情,楚临淮这样逼迫楚亭澜,她觉得是有些不妥,但是若想范阳出兵,楚亭澜便不得不去,而且她若是真的被卢翰新拿去邀功,他们手中也有公主金册托底,左右都不会有所损失。 楚娆想到此处,握着手中的帕子紧了又紧。 楚临淮说:“阿澜,你考虑好,然后我来安排。” 楚亭澜起身的动作一顿,垂眸扫到了桌上那盘橘子。 楚娆剥的那颗还剩两瓣,搁在碟边,已经有些干了。楚亭澜伸手把那两瓣拿起来,放进口中,慢慢地嚼。 橘子是甜的,但她没尝出来。 “兄长是让我考虑入范阳府中,还是考虑范阳居心?” 29. 并蒂双生 【京都皇宫璇玑殿】 卢妙婉一身水蓝色的宫服立在李明渊的身侧,面容姣好,如画的眉间绘着花钿,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摇晃着。 “郎君穿这一身真好看,这身衣裳料子也好,春祭后天气稍凉,登基穿这身刚刚好。” 卢妙婉抬手帮李明渊整理着身上的龙袍,仔仔细细地系好扣子,将肉眼可见的褶皱捋平。 李明渊面色柔和,“你身子重,以后不必做这些,让内侍来做便可。” 卢妙婉抬手抚了一下还不算显怀的腰腹,温声道:“妾身不累,再往后郎君若是再想让我近身服侍,妾身可真是有心无力了。所以,趁着妾身现下身子还方便,要多多服侍郎君才是。” 李明渊朗声笑了起来,勾着手指在卢妙婉的腹部抚了几下,“近些时日,身子还爽利?我见你面色还是不太好看。” “这胎已经坐稳,妾身已经好受多了,不似从前那般难受了。”卢妙婉抚了抚胸口,神情温婉,“医丞说因为是头胎,难免会反应大一些,也多亏了三郎带回来的药材,医丞都说是顶好的东西呢。” 尚服局的女官在一侧量着李明渊衣裳的尺寸,记录着需要改小和放量的地方。 内侍低头上前禀报,“监国,三郎君来了。” 卢妙婉笑着说:“真是巧了,妾身还想当面谢过三郎君呢,若不是他去安州寻来了药材,妾身怕是还要难受上几日呢。” 李明渊闻言面上的那丝柔和立刻消失不见,沉着声音说:“你不必谢他,那都是他该做的。让他进来,你们先下去吧。” “喏。” 卢妙婉闻言福了福身子,抬手招呼着女官向外走去。 李旻进门,侧眸扫卢妙婉一眼,微微颔过首,便继续往殿内走去。 卢妙婉见状停下了步伐,并出声喊住了李旻,“三郎君。” 李旻面无表情地转身看着卢妙婉,他抬手施礼,“娘娘。” “上次你带回来的药极好,我身子不适,一直未曾同你道谢,今日沾着监国的光,妾身在此谢过三郎君了。” 卢妙婉说着,微微福了福身子,同李旻作谢礼。 李旻淡淡地说:“娘娘言重,这都是我分内之事,而且也不仅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父亲和您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 卢妙婉面上的笑意更深,她垂眸抚了一下腹部,“看样子三郎君应当也是喜欢子嗣之人,只是公主不在京中,三郎独自守着府邸,身侧也没个侍妾,想必也是清冷。待公主回来,也该好好议一议子嗣的事了,你和二郎要早日安稳下来,莫要将监国担心才是。” 李旻闻言心中有些微妙,面上依旧不表,他抬手施礼,“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卢妙婉笑着点了点头,“妾身便退下了,不打扰监国同三郎君谈话。”说完,她便带着一众内侍女官走出了璇玑殿。 李旻目送着卢妙婉走远,看着殿门缓缓地合上来,他才转身走上前,伏地跪拜。 “父亲。” 李明渊看着下方的李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旻,知晓这次召你来是为何事吗?” “儿子知晓,此次进宫也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李旻说,“公主这几日在杭州的行为属实大胆,我已经派人去追捕她了。请父亲放心,今日儿子也是来辞行的,江湖之上只要是看过枯木春的人,儿子都会将他们灭口,一个不留。” 李明渊冷笑一声,“你明白便好,当初是你言之凿凿,说相思引能够知晓楚亭澜的动向,但是你却放任她在杭州如此作为,你到底是何居心?” 李旻说:“是儿子的失职,还请父亲允许儿子将功补过。” “李旻啊,你别说些虚头巴脑的事情。”李明渊抬手取过一旁的奏折,“你只要记得一件事,所有看过枯木春的人,格杀勿论,包括你在内。” “是,儿子遵旨。” 李旻说完,得了李明渊退下的指令,便起身后退几步,随即才往外走去。 李旻走出璇玑殿,先是低头磕了几声,然后才朝宫外走去。 内侍端了一杯温茶放在了李明渊的手侧,“监国,茶水刚好入口。” 李明渊应了一声,低头从奏折之中取出一封密信,看着其中罗列的平卢和范阳两地节度使的日常起居,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李旻走了?” 内侍回道:“走了。” 李明渊说:“他伤还未好,我方才听到他咳嗽了。” 内侍心中一惊,有些拿捏不准李明渊的意思,只能顺着话说:“应当是未好,奴婢见他面色不算太好。” 李明渊想起映花楼里的那名女子,虽然脸已经模糊,但是并不妨碍他心中的冷笑,“惯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与手段,送些药材过去。” 【杭州茶楼】 楚临淮面色一沉,“阿澜,你若是入范阳府中,往后也算是有了依靠和保障。父皇母后九泉之下见你嫁人生子,也会心安。” “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楚亭澜面不改色地说,“我们为何不假意扶持李旻,待李明渊百年之后,再杀了李旻篡权呢?” 楚临淮闻言顿感怒火中烧,他拍桌而起,“楚亭澜,你放肆!” 楚亭澜抿紧了双唇,一言不发,她想起父皇曾经说得话,他说大靖开国以来,没有公主和亲的规矩,用公主换和平不成体统,大靖国力强盛,也不需要用一个女子去短暂的和平,可是现下父皇不在了,这个规矩便没了。 楚临淮继续道:“楚亭澜,你莫要耍小性子,不懂事。当下认清现实才是最主要的,今日这间屋子所有的人都是逃犯,没有皇亲国戚,你也不再是高贵的公主。” 楚娆见状急忙起身去搀扶楚亭澜,抬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脊背,“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怒。阿澜,吓到了吧,你兄长也是心急,毕竟蛰伏三年的感觉不好受,你别怨他。当然,这三年你也不容易,你们兄妹二人相互体谅一番。” 楚亭澜松开了双唇,轻声应道:“嗯,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楚临淮顺势说:“考虑好了便托人送信给我,后续我来安排。” 楚亭澜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她低头走出茶楼,冬日的暖阳再烈再耀眼,风吹到身上也是冷的。 楚临淮起身走到窗口的位置,在窗幔的遮挡之下去看下方的楚亭澜。 楚娆出声问道:“你这又是何必?” “你又是何必?我何时说过她入范阳卢府之中,卢翰新会出兵?”楚临淮头也不回地说,“只不过是多条路子而已,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毕竟先开口的是卢翰新。楚娆,你心急了。” 楚娆闻言不再多言,只是攥紧了拢在袖子里双手,她确实心急,而且她比任何人都心急。 “耶耶,糖葫芦,我要糖葫芦。”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只小发团从楚亭澜面前跑过,张着小手要不远处草毡上的糖葫芦。 “囡囡,你跑慢些,当心摔了。” 楚亭澜看着男子将小姑娘抱了起来,让她去挑糖葫芦,小姑娘先是尝了尝糖风,随后将糖葫芦举到了男人面前。 “耶耶先吃。” “耶耶不爱吃,囡囡自己吃吧。” 楚亭澜看了片刻,随后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客栈,寒意由内而外地往外漫,冷得她险些捏不住手中的纸包,她顶开房门看到孤君序时,才发觉自己的东西没买齐。 “回来了。” 楚亭澜神情局促地说:“我忘记买干粮了。” 孤君序见楚亭澜面色不对,便放下了逗弄的小木啾,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纸包放在了桌上,笑着说:“正好,我想着岭南天气热,我们再去买几身薄衣裳,不告诉墨门那小孩,到时候热死他。” 楚亭澜站在原地未动,随后才跟着孤君序拉她腕子的力道向前走了几步,心不在焉地说:“还要买衣服啊。” “至少一人两套,方便换洗嘛。”孤君序拉着楚亭澜往楼下走去,绘声绘色地讲着,“我们再去买些桂花糕,我看过舆图了,去那边要走山路,辛苦得很,得吃一些甜的。” “一套便够了,不要浪费钱,其余的衣裳勉强还能穿。” 楚亭澜随着孤君序的步伐出了客栈,后者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腕子,方才被忽略得叫卖一股脑地涌向了她,仿佛她刚从茶楼里走出来。 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辰,楚亭澜却感觉到了不一样,起身杭州的冬日不似茶楼里那般冷,到处充斥着一股腐木之息,它是有温度和气味的。 “阿仇,想吃哪些点心?” “都行。” “那我看着买。” 楚亭澜任凭孤君序拉着她向前走,看着他买了干粮,又去买点心,等她反应过来时,口中已经被塞了一块桂花糕。 桂花的气味浓郁,糕体绵软,充斥着楚亭澜的口鼻。 “怎么样?这个好不好吃?甜不甜?” 楚亭澜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嚼起来口中桂花糕,“嗯,好吃,甜而不腻。” 孤君序笑着抹去了楚亭澜唇角的点心碎屑,扭头让摊主包了两包桂花糕。 “行,买的差不多了,我们去成衣店看看。” 楚亭澜随着孤君序向前走,她垂眸看着后者握着她腕子的手,轻轻地挣了挣。 “你不怪我忘了买东西?明明是我提出来要去买的。” 孤君序没回头,只是松开了手,继续说笑着向前走,“这有什么,谁都有忘事的事情,再出来买便可,不是什么大事。”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看着孤君序,看着冬月里热火朝天的杭州街景,勾了勾自己的手指。 片刻后,孤君序察觉到楚亭澜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缓缓地握了上来。 孤君序顿时欣喜若狂,他没敢向后看,怕自己一向后看,楚亭澜便要将手收回去,孤君序还记得方才她挣开的动作,便如同方才那般,继续拉着她向前走着。 “买一套鲜艳一点的衣裳怎么样?你穿着好看。” 楚亭澜点了点头,“可以。” 孤君序面上的笑意更浓,兴高采烈地给楚亭澜挑了两身衣裳,又给自己买了几件。 “时间紧迫,来不及让人裁衣了,你将就着穿。” “嗯,我不挑,能穿便好。” “这身水红色的好看,你穿肯定也好看。” “嗯。” 两人从成衣店走出,不远处便有一处卖冬花的摊子,其中的茶花红似火,若彩霞一般张扬明媚,只是远远一望便觉得扎眼。 楚亭澜松开孤君序的手,到摊子上买了几束红山茶,挑挑选选,从其中拿出一支开得最大最艳的花递给了孤君序,“上次你说红梅太小了,茶花大,送你。”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递过来的红山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他俯身探头靠了过去,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发鬓,“还是上次的位置,劳驾。” “你一个大男人簪花,不像样子。” 楚亭澜眉心一拢,孤君序靠得很近,几乎是与她面贴面的距离,一直抬手指着发鬓的位置,似乎楚亭澜不帮他戴,他便不罢休的样子。 孤君序身上的熏香被他的体温热了几个时辰,现下直往楚亭澜身上钻。 楚亭澜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掐短了花茎,抬手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孤君序指定的位置处。 “好了。” 孤君序直起腰身,见楚亭澜脸颊微红,比她怀中的红山茶还艳,他抬手摸了摸发鬓的花,“我好看啊,簪花肯定好看了。” “快拿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亭澜看了一眼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抬手便要去摘孤君序头上的花。 “哎,我不,我就要戴着。” 孤君序按下楚亭澜的手,顺势握在了掌中,“好了,买得东西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快摘下来。” “我就不摘,你好不容易给我戴上的呢。” “那么多人看着呢。” “看便看,我不怕人看,必定被我的美貌所吸引。” 楚亭澜认同孤君序长得好看,但是不认同他这种瞎胡闹的性格,一路上只得拉着他快步往客栈走去,恨不得下一刻便到客栈。 孤君序的笑意漫到了眼中,“阿仇,你走这般快,是想把我藏起来,只允许你自己看吗?” 楚亭澜呼吸一窒,回头睨了孤君序一眼,“别胡闹,都允许你带着了,怎得还这么话多?” 【杭州城外】 第二日清晨,晨鼓声起,四人策马从杭州城内一路上了官道。 童木青将枯木春的手抄本仔细地用牛皮纸包了起来,他从怀中取出来递给了童木偶,连同楚亭澜给的凝露丸一起,“这个你带着回去师门。” 童木偶接过来放进了身体的暗格内,“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童木青扭头愤愤地去看楚亭澜,“我先不回去,师叔和师姐死得惨,我不能让他们两条人命只值那么点枯木春,我跟着她,直到把全本枯木春都抄出来,然后我再回师门。” 童木偶欲言又止地看着童木青,他本想劝几句,但是想起童木青倔得似头驴一样的性格,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抬眸看向了楚亭澜,眼神殷切。 孤君序见状,暗骂一声,策马将楚亭澜挡了个严实,“你那对招子不想要了?” 童木偶讪讪地收回目光,随后才对童木青说:“你保重,尽快回来。” “好,你一路当心。” 童木偶调转马头,与三人道别后,往反方向策马而去,他北上回墨门,其余三人则是继续南下。 童木青目送童木偶远离,直至超过目能所及,最后消失不见,他才默默地将目光收了回来,此次一别,他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师门,再见师门的兄弟姐妹。 “我们走吧。” 楚亭澜看了童木青一眼,策马往岭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孤君序策马追了上去,朗声问道:“阿仇,有没有觉得这次有些不一样了?” 楚亭澜笑着说:“要是说起不一样来,之前都是被人追着跑,现下是自己主动离开的,这种感觉确实不一样。” 孤君序说:“是吗?这不是还有我在骑马追你吗?我这马是不是没吃饱,怎么跑不快?” “一定是你太重,你的马驼不动了。” “那你等等我啊。” 三人疾驰一日,临近傍晚时停在一处小溪旁修整,楚亭澜取出舆图查看位置,她细算了一下日子,准备最多五日便赶到岭南广州,在官道上他们可以全速行驶,但是一旦进入岭南地界,山路多崎岖便只能放缓行进速度。 “我们今夜只能在外面过夜了,即便是能赶到最近的村县,估计客栈也闭店了。” 孤君序闻言摸了摸黑马的鬃毛,手中攥着一把豆子,喃喃自语地说:“小黑啊小黑,你明日可要跑快一些。” “小黑?”楚亭澜收起舆图看向孤君序,“你给马取名叫小黑吗?” 孤君序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说:“无聊嘛,按颜色取的,我的叫小黑,你的叫小红,那小孩的叫小棕。对了,小棕也要多吃些,跑快点。”说完,他拿着布袋走到了棕马面前,抓了一大把豆子递了过去。 童木青闻言,评价道:“你可真无聊,居然给马取名字。” 孤君序说:“显得亲切嘛。” 红马见孤君序绕过了它,狠狠地打了一个响鼻。 “哎,有份有份,都有份,别着急。” 楚亭澜看了片刻,便开始四下捡些能生火的树枝。 李旻来到溪水便捧了几口水喝了下去,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沾血的手稿,他来得路上遇到了一个身子用各种机巧组合而成的怪异之人,杀了之后抢夺来得手稿。 李旻吹亮了火折子仔细地翻看了起来,上面写得是枯木春的内容,字迹一笔一划地他都很熟悉。 早些年在北疆军营里时,每月行长都喊他的名字,并交给他一封厚实的信,里面的字迹从稚嫩到秀气,内容从一而终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但是却伴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雪夜。 片刻后李旻听到溪水对岸传来悉悉索索地谈话声,他迅速吹灭了火折子,并将手稿塞进了怀中。 “那是谁?” 楚亭澜闻言看向了童木青,只见他抬手指向河对面,那处不知何时站了个穿了一身玄衣的人,宽大的兜帽将他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孤君序也是一惊,对方来得蹊跷,若不是童木青,他都不知晓对岸何时站了人,想必来者武功高强,极善于隐藏气息。 “来者不善,当心些。” 孤君序快步走向了楚亭澜,玄衣人身形一晃,随即踏水而来,一言不发地抬掌劈向了孤君序。 童木青大惊,立刻取出弓弩并扣动了扳机,箭矢瞬间弹出,忍不住感叹起玄衣人的动作,“好快的速度。” 孤君序见状立刻抬掌迎了上去,直逼对方命门。 玄衣人身形一顿,翻身躲过箭矢,他稳住身形落地之时,头上的兜帽落了下来,露出其下覆盖了一半的脸。 孤君序二话不说,取下腰间的长鞭迎了上去。 楚亭澜看到兜帽之下的那双眼眸后,犹如晴天霹雳,顿时愣在了原地。 来者并不是其他人,而是李旻,那双眼睛即便是化成灰,楚亭澜也认得,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二人的再次见面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李旻略略地看了楚亭澜一眼,立刻取出长剑迎上了孤君序。 孤君序手中的长鞭挥舞起来犹如蟒蛇过境,他边打边退,引着李旻离开了溪畔。 楚亭澜的身体微微发着颤,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她呼吸急促地思忖着,以李旻的武功直接劫走她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孤君序必定会穷追不舍,为了后续的方便,所以李旻选择先解决掉孤君序,后续会少许多麻烦,这样以来孤君序的处境便会十分危险。 楚亭澜觉得李旻一定会杀了孤君序的。 “你在这里待着,保证好自己的安全。” 楚亭澜叮嘱了一番童木青,随即立刻翻身上马,往二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楚亭澜一路追着前行,看着四周打斗的痕迹越发心惊,不禁加快了速度,心中祈祷着孤君序千万不要受伤。 孤君序手中的长鞭绞上了李旻的长剑,神情冷峻地看着来人,“你也是为了枯木春而来?看来是打算硬抢。” 李旻不语,反转手腕,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极大地削弱了长鞭的优势。 孤君序见状抬手振臂,鞭身上的玄铁发出一阵喀喇声,一条长鞭缩成了长过剑、短于枪的利器。 李旻握剑而上,处处杀招。 孤君序过了几招便觉得此人功夫不在他之下,而且后者走得不像是江湖路子,倒像是军营里的人,“你这功夫真是不赖啊,说说是谁派你来的?” 楚亭澜看到了两人的身影,立刻扬声道:“李旻!” 孤君序闻言抵住李旻的长剑,开始慢慢地扫 视着后者,从身形、面容以及身上的伤口扫视了个遍,随即嗤笑着说:“你叫李旻啊,原来你便是那个负心汉,功夫也不怎么样嘛,我今日便杀了你这个人出气。长得丑,还不讲话,怪不得她不喜欢你,你这个人便是大写的无趣。” 李旻震开孤君序,后者身上的伤并不比他少,甚至更多,只是靠一张嘴强撑而已。 “李旻!住手!” 楚亭澜翻身下马,朝着二人跑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招式未停,每招每式都想取对方的性命。 “阿雉!” 李旻闻言动作一顿,楚亭澜已经跑上来抱住了他持剑的手臂。 孤君序见楚亭澜突然扑了上来,及时收了招式,这才不至于伤到她,“你抱他,不抱我?这是做何事!知不知晓方才你贸然冲过来很危险!”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立刻道:“孤君序,你不要命了,你身上还有伤。先走,这里我来解决。” 孤君序见楚亭澜依旧抱着李旻不放,理智顿时被怒火焚烧殆尽,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你放开他,我今日非替你杀了这个人不可。” 李旻闻言准备施力推开楚亭澜。 “孤君序,他是为了枯木春而来的,你不要随随便便搭上性命。” 孤君序不忿,“你见他在我这里讨到过好处吗?让开!”说完,他觉得气血翻涌,一口热血呛了出来。 楚亭澜大惊,手中却多加了几分力,死死抱着李旻不放,生怕他会趁人之危,哀求道:“孤君序,你先走,信我,现下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孤君序抬手撑住一旁的树干稳住身形,他喘着粗气,“让我走?把你留下来面对他?怎么可能?!你不是知晓他是谁吗?” 李旻嫌孤君序聒噪,一把抓住楚亭澜,带着她纵身掠了出去。 孤君序见状,便准备起身去追,他走了几步便发觉体内气息凝滞,只能暂时先稳住身形,脚步一深一浅地徒步去追。 李旻并没有带着楚亭澜走出去多远,飞出树林之后便停了下来,他反手将楚亭澜抵在一旁的树干上,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殿下。” 楚亭澜抬起双眸,气息不匀地看着李旻,指尖勾住了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环,这次她将里面的针取了出来,藏在了双指之间。 李旻这人敏感多疑,行事小心谨慎,楚亭澜不敢妄动,只能同他慢慢周旋,寻找脱身的时机。 “阿雉,想我了吗?” 李旻神情一愣,垂眸看着楚亭澜,倾身贴在了她唇角的位置。 “殿下。” 楚亭澜偏头吻在了李旻的唇上,她轻轻地蹭了几下,抬手环住了后者的脖颈,语气含糊地喊着他阿雉。 片刻后,楚亭澜稍稍退开,抬眸看向李旻,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双手也没有从他的肩上收回来,思忖着该如何将银针刺入他的体内。 楚亭澜抬眸看着李旻,放轻了声音,“阿雉……你当真不想我……” 李旻垂眸看着楚亭澜,握着她的脖颈,将她带了回来,重新吻了上去。 “想。” 楚亭澜看着李旻,感受着他灼热急躁的鼻息喷在她的面上,心中只觉得好笑。 李旻握着楚亭澜脖颈的手逐渐往上,拇指碾开她的唇角,想要深入其中。 楚亭澜及时偏头避开了他。 李旻重新吻在了楚亭澜的唇角上,他啄吻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上到她的耳后,在那处又亲又蹭。 “想你。” 李旻抬手环住楚亭澜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他了解楚亭澜,就像楚亭澜了解他一样。 “想我?有多想?” 楚亭澜说着,掌心按在了李旻的后颈处,将他压向自己。 李旻听着楚亭澜熟稔的语气,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没有回答。 两人像往常一样,在无数个大雪纷飞的冬月里拥抱,那时李旻随李明渊回京述职,楚亭澜早早等在角门处,等他偷偷过来,两人见面便迫不及待地抱在一处,互相说一说这一年的事情。 楚亭澜总爱让李旻说想自己,但李旻常常不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过后才从怀中取出从北疆带回来的小玩意送给楚亭澜。 楚亭澜当时见过得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但还是对李旻送的东西如获至宝。 楚亭澜想起从前只觉得物是人非,以前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现下再给她也不稀罕了。 李旻的想念如同她而言不过砒霜毒剑。 “你险些晚了一步,范阳节度使说怜我,想迎我入府。” 楚亭澜说着便将指尖的银针立了起来。 李旻停了亲吻的动作,他起身拉开同楚亭澜之间的距离,垂眸看着她,“范阳?” “对,范阳。” 楚亭澜抬眸看着李旻,应完之后重新贴上他,“你猜他想做何事?是要枯木春,还是跟你一样,想要我这个人?还是说想将我当个物品,转手再给李明渊?”说完,她便将银针刺进了后者的脖颈处。 李旻双眉紧紧地蹙了起来,他捂着脖颈后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楚亭澜,他身形一晃,半跪了下去。 楚亭澜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旻,冷声道:“李旻,你再晚来几日,我便真要入他的府了,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到时候会如何做。”说完,她便快步转身离开,趁着李旻不能行动,穿进了树林之中。 楚亭澜快步在树林之中穿梭着,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往回跑去,她一次都没敢回头去看,李旻的唇还是热的,吻她的时候还是同从前一般,所以范阳一事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手,只需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李旻。 不仅能够得到很好的处理,也能敲打到楚临淮和楚娆,让他们少想一些投机取巧之事。 天光逐渐暗了下来,树林之中隐隐绰绰的。 楚亭澜连喘息幅度都不敢放大,脚步也压得很轻,她快速地往回跑去,耳畔全是呼啸的冷风,直到她撞到了一个东西,险些尖叫出声。 孤君序一把将跑来的楚亭澜抱在怀中,扶稳她之后神情担忧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楚亭澜摇了摇头,“无事,快走。” 孤君序往楚亭澜来得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路往树林外走去,枣红马没有乱跑,还停在原地。 孤君序先将楚亭澜扶了上去,随后自己翻身而上,甩动缰绳往最初的小溪旁赶去。 童木青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立刻从火堆旁起身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样?甩开那人了吗?” 孤君序按了按楚亭澜的肩膀,示意她先别下马,自己则是下马收拾行李,“别问了,把火灭了,先走吧,等天亮的时候再找地方休息。” 童木青颔首,并没有多问,只是将火堆采灭,上马同二人离开,他悄悄地看了楚亭澜一眼,见身上没有伤口,心里提起来的那口气才舒了出来。 楚亭澜没有受伤,便代表着她身上的枯木春还完好无损。 三人一夜疾驰,清晨在一家小客栈投诉,房间是通铺,能睡五六个人,童木青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他已经困到了极点,沾上床榻后便睡死了过去。 楚亭澜也是疲惫得不行,她用温水洗了洗脸,才动手给孤君序处理起伤口,经过整整一夜,血液已经凝固,和衣裳沾在了一处。 楚亭澜只能用温水一点一点的润开,“你昨夜逞能呢?喊你走也不走。” 孤君序回头看了楚亭澜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满,“这怎么能叫逞能呢?我只是想替你教训他。” “你可以替我教训任何人,但是要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明白吗?” 楚亭澜润开了最后一点黏在一处的血迹,将帕子放进水盆之中,然后将孤君序的里衣脱了下来。 孤君序闷闷地说:“知晓了,你轻一些,有些疼。” 楚亭澜看着孤君序后肩的伤口,在昨夜同李旻的打斗之中已经完全崩开,鲜血浸透了纱布,正缓缓地往下流。 楚亭澜不禁放软了声音,“好,我轻一些。”说着,她轻轻地将纱布揭下,处理干净了上面的血迹。 孤君序身上的伤口有几处格外的深,可以见得李旻当时下了死手,楚亭澜看着那些伤口,终于能够静下心来细想,她起初以为李旻先对孤君序下手是想要先除掉绊脚石,若是他已经察觉到了孤君序的背叛,想要斩草除根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问题便是孤君序刚为她做事不久,李旻不仅能够及时知晓,还能准确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并追过来,未免有些太过于诡异。 京都离杭州不近,算上路程,时间卡得非常得死,几乎是孤君序答应她的那一日,李旻便知晓了他的想法,并从京都赶来,从时间上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亭澜想到此处,手上的动作一顿,假若孤君序依旧是李旻的人,且从未与李旻断开联络,一路上都在向外传递信息,凤凰山一事也是当夜便传了出去。 而李旻赶来除了带她回去之外,便是对孤君序斩草除根,这个猜想几乎能说得通,唯一的疑点便是李旻没有乘胜追击。 孤君序察觉到了李旻的杀机,以他的性格,后续必定不会再帮李旻做事,但可疑得是他没有反扑杀绝。 李旻也没有杀孤君序灭口,这不像是他滴水不漏的作风。 “你有把柄在他手里?还是他有把柄在你的手里?” 楚亭澜再找不出合理的解释,除非孤君序受制于李旻,或者二者相互忌惮。 “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