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娶》 1. 废太子 景干二十一年,秋。 东宫太子因伤迁居宫外,同月,陛下欲立新太子的消息愈演愈烈,终于传到了百姓口中。 苏茵同样听到了消息,她本是随大姐苏萱外出会友,听到这消息,她也不过当个乐子听。可当天下午,赐婚的圣旨就到了苏家,她被陛下赐给了那位太子,那个人人眼中的废太子。 婚期赶得紧,在下月中旬,仿佛赶不及,废太子就要没了。 成婚当天,苏茵没见到名义上的夫君,与她拜堂的是绑着红绳的大公鸡。在下人的帮助下,潦草地拜了堂,她便送入了新房。 许是知晓废太子无力洞房,苏茵走出洞房时,守在门外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说便让她去了偏房。 偏房内,苏家一大家子如在铁锅上的蚂蚁,一个两个的,都坐不住。 特别是苏大将军,得知小女出嫁,他连日赶回京城,不曾回府便直奔宫外的太子府。在宫中值守的苏小将军,更是提前告了假,就为小妹争面子。 瞧着一大一小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苏夫人训道:“你们要么给我坐着,要么就去皇宫请圣旨,让我家茵儿回来。” 苏家父子皆是一副为难神色,圣旨是当今所下,如今婚约已成,如何能让嫁出去的女儿(妹妹)回家? 苏母见了,更是没有好脸色,捏着手帕擦拭眼角:“我家茵儿受了委屈,都得怪无能的父亲与兄长。” 大小姐苏萱忙在一旁劝道:“母亲,茵儿性情温和,嫁至太子也是好事。” 二小姐苏葵附和道:“是啊,母亲,小妹自来懒散惯了,如今嫁进太子府,也不一定会出事啊。” 太子没成废人时,那是众人眼中的如意郎君,谁家小姐不偷偷暗许芳心呢?就连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更是频频向太子示好,欲将家中女子嫁至东宫。 如今东宫易主,太子也成了废人。 苏茵进房间时,正听到他们的话,她推开门,附和道:“娘,大姐也没说错,今天太子连堂都不曾拜,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太子死了,她大不了就做一个寡妇,照样能回家,还受着父母兄长姊姊们的宠爱,跟她没出阁时,大差不差。 听幼女如此说,苏母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走进来穿着一袭红色喜服的苏茵道,“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宠着这丫头,如今祸事临头,她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苏家父子对视两眼,自顾自地背过身去,两手揣在身后,俨然高大之态。苏大小姐则是宽慰苏母,“母亲不必如此担忧……” 苏二小姐则是上前将苏茵牵至自己身前,拿出准备好的糕点投喂她。 苏茵笑嘻嘻地接过,“多谢二姐,我早饿了,早知道就多吃点。” 一时间,众人都不说话,只剩下苏茵啃咬糕点的声音,见她吃急了,苏二小姐又递了茶水,道:“娘,你们先走吧,小妹这里有我看着。” 今日是苏家幼女与太子的大喜之日,虽说太子已成废人,可礼法不能废。苏家四人只得离开,他们还要去前院会客。 听见关门声后,苏茵才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她托着脸:“二姐,你留下干什么?” 苏二小姐无奈,敲了敲小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还以为你真没心没肺呢。” 说完,她又忍不住叹一口气,“太子瞧上了大姐,今上……偏偏这婚约落在你头上,我且跟你说,不管如何,你现在太子府待着,不管太子如何,他如今都是你的郎君。” 苏茵小鸡啄米般点头,道理她不是不懂,“二姐放心,我知轻重。” 临走前,苏二小姐又叮嘱了一番,好在苏茵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又有苏家带来的老嬷嬷,有这三人在,苏茵在太子府也不会出问题。 苏家众人如是想,就连苏茵也觉得这般,太子已成废人,如今更是连拜堂都做不到,她嫁进来,也不过是当个摆设罢了。 夜间,苏茵一人躺在喜房,贴身侍女与嬷嬷则是宿在外间。 她翻了个身,正好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她正要叫人,泛寒的匕首抵至她的颈间。 苏茵:“……” 她压低了声音,“好汉,有事好好说。” 那人一袭黑衣,半坐在床边,一条腿跨在床沿,“你就是太子妃?” 苏茵欲哭无泪,“我说不是,你信吗?” 黑衣人摇头,嗓音阴寒,“你不是太子妃,那你为何宿在这里?” 苏茵:“好汉,其实……” 黑衣人一手劈在苏茵颈后,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确保苏茵没有装晕,黑衣人这才去取下黑色面纱,盯着躺在床上的女子,他嫌弃地啧了一声,用一旁的红色锦被裹了人,往床里面推去。 他缓缓换下面上的黑色夜行服,露出红色喜服。 暗卫从梁上下来,将自己听到的苏家一家子的话,一一活灵活现地重现。 赵奕尘斟了一杯酒,自嘲道:“就连苏家都明白父皇的心思,你说,孤该如何?” 暗卫低下了头,“属下不知。” 赵奕尘摆手,“你下去。”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苏三小姐,才情比不上大小姐,容貌比不上二小姐,他那位父皇以为这样就能敲打他。当真是可笑。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茵下意识翻了个身,手臂摸上不该有的温热时,她瞬间惊醒。 她睁开眼,就见枕边躺了个人,男子闭着眼睛,五官清俊,正是她那废人夫君。 废人夫君这张脸还挺好看的,看着看着,苏茵就入了迷。 她呢喃出声:“二姐真没说错,人是废了,但脸还没废。” 赵奕尘:“……” 他本是装睡,想着再试探一番,听到苏茵这番话,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他咳嗽着,睁开眼,瞧见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惊出声,“你……” 苏茵慢吞吞起开,道:“殿下,您何时来的,妾身竟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赵奕尘,不一会儿,便红了脸。 若非前一夜听到自己太子妃一口一个“好汉”,他或许会以为对 方纯良。赵奕尘道,“是孤的不对。” 苏茵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她又红着耳朵摇头,“是妾身睡得太死。殿下,可要妾身伺候您洗漱?” 赵奕尘:“不,不用。你先走,管家会安排好你的住处。” 苏茵半分犹豫都没有,麻溜地下了床,穿上鞋,便谢恩:“是,妾身明白。” 听着她一口一个“妾身”,赵奕尘脑中只浮现出她那格外讨好的“好汉”。 归宁日。 除了新婚第二日,见了那位太子,之后苏茵便没见过自己这位夫君。 管家安排的住处离太子远,苏茵也落得自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自己的侍女,带来的嬷嬷替她管着院中的人,又有小厨房。这几日,她过得很自在。 到了归宁日,还是嬷嬷提起,苏茵才想起这件事。 嬷嬷劝道:“小姐,这归宁日,还是让殿下一起回去好。” 苏茵正躺在榻上看随嫁带来的话本子,闻言,翻了个身,懒懒道,“这几日你见到殿下了?” 嬷嬷沉默,她一直跟在苏茵身边,别说人了,就连府中的人都直接忽视了她们。 苏茵继续道,“嬷嬷,你让马房的人备辆马车,等会就回去。” 太子府在最繁华的地段,距离苏家,也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嬷嬷无奈:“老奴明白。” 苏茵刚上马车,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殿下”。 随后,车帘被人撩起,只见赵奕尘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苏茵:“殿下,您身子不好,就该好好休息。” 赵奕尘咳嗽着,“今日是太子妃归家的日子,孤怎能不来。” 见他咳得愈来愈猛,苏茵条件反应地拿着自己的话本子坐到另一边。她做得太快,等意识到不对时,就见赵奕尘直勾勾盯着自己。 苏茵回想着自己二姐往日的模样,低垂着头,软着嗓音,“妾身担心挤到了殿下。” 一码归一码,这太子的脸还是好看,她忍不住抬眼偷看了两眼,暗自唏嘘,若非这人废了,哪里轮得到自己。 好在新太子尚未立,她还能体验几日太子妃的威风。 苏茵素来知足,见赵奕尘要跟自己回去,她也就让个位置。 到了苏府大门,苏父苏母早带着一大家子等在门口,见马车缓缓驶过来,苏母又忍不住抹了把泪,“今日是归宁日,可怜我儿一人回来。” 苏父是个武将,比不得苏母的伤感,见马车驶得慢,他叹气,“茵儿定在马车里偷睡,这丫头都出嫁了还这个样子。” 苏母听他这话,一圈锤在他胸口,“你要看不惯,就回你的军营去,这里可没有你的兵。” 三兄妹忙移开视线。长子苏草道,“我去接小妹,你们在这等着。” 丢下这话,他便走过去,纵身跳到马车上,见到马夫,便道,“我来。” 马夫迟疑,“这……” 他认得这是太子妃的大哥,宫中禁军副统领。 马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何人在外面?” 2. 归宁日 苏草:“……” 到了大门,苏家父子跟在赵奕尘身旁,苏家母女则是将苏茵带走了。 闺房内,苏母还在受惊于昔日儒雅太子一朝变瘸子的事实中,瞧见幼女丝毫没有忧虑,她心中一时既是气又是笑的。 俗话说,孩子平庸,就养于膝下承欢。家中四个孩子,独独小女儿苏茵不通才情,更无七窍玲珑心。生来普通,好在哥哥姐姐们争气,他们做父母的,也不是那等偏心人,索性由着小女儿胡乱闹着。 可如今出阁嫁了人就不同了,父母兄姊再是亲近,那也越不过丈夫,不然平白让人说他们苏家毫无教养。 瞅着小女儿没脸没皮的样子,苏母无声叹了一口气后,对大女儿和二儿女道,“你们让人准备家宴,我与你们妹妹说几句话。” 二女儿苏葵同样有话想对小妹说,她正要开口,便被一旁的大女儿苏萱拉住手。大女儿苏萱笑道:“小妹鲜少离家,母亲定是许多叮嘱,二妹随我出去看看吧。” 苏葵没法,只得应了一声。 苏茵却道:“我的娘诶,两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你想我了,女儿回来便是。” 出嫁前的半个月,苏茵受够了母亲姊姊们的叮嘱,如今一听到“叮嘱”二字,她就觉浑身不难受、哪哪都不舒服。 知女莫若母,苏夫人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小女儿额头上,好笑道,“你要是常回来,殿下能依了你?” 皇室规矩重,更别说,如今太子殿下摔断了腿,那是伤了立足的根本。 废太子的旨意未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今上的意思。让太子娶苏家女儿,还是平庸的三女儿,这既是对太子的宽慰也是对苏家的敲打。 想起伤心事来,苏母难免笑意浅了,她拉着小女儿的手,轻声询问:“殿下待你可好?” 苏茵小声嘟囔:“除了吓人了点,好说好说。” 那夜被“好汉”吓了一跳后,她便让两贴身侍女睡在里间的榻上。 一个能夜闯太子府的人,多少还是要提防些。可后面两日,她也没见到那人。 苏母忧虑:“谁吓你了?” 本就是一件小事,苏茵也不愿让人替自己担忧,索性打腔乱道:“娘,你说,你说殿下瘸着腿,半夜吓人不?” 苏母捂着胸口哎哟了一声,看着自己生出的小冤家,迟迟说不出话来。 今日是归宁日,一家子吃个团圆饭,苏家向来没什么规矩,可来了位太子殿下,便是苏家再没规矩那也得讲着规矩来。 一顿饭,竟让人吃得昏昏欲睡来。 苏家父子忙着与太子殿下聊天,时不时说起苏茵来,更是让赵奕尘多有包容。苏家母女则是劝着苏茵,嫁了人后,不能再贪玩,一切要以太子殿下为重…… 赵奕尘见惯了场面,也被苏家这伙人没皮没脸的话一惊,但看在之前与苏家父子密谈的份上,他还是咬牙含笑地应承下来。 如今他势弱,就连身后那些大臣后也去站了其他兄弟。除了苏家这个姻亲,他可谓是手中无人。 他正要提醒苏家父子隔墙有耳时,余光瞥见新婚妻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时间,他将话头说到苏茵身上:“三小姐性子活泼,孤怕拘了她。” 听到这话,苏家众人皆皱了眉,太子殿下喊着三小姐,那是不将他们茵儿当妻子了? 苏父虽是武将,但多年与文臣们对骂,浸淫官场多年,他连忙按住欲开口说话的苏母,抱了抱拳,对赵奕尘道,“殿下,臣有话想对您说。” 赵奕尘微微颔首:“岳丈不必如此。” 话是这般说,这人却没做出女婿的模样,苏将军笑呵呵道:“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赵奕尘便无奈道:“岳丈说的是。” 苏家父子带着赵奕尘离开,苏茵这才搁下手中没听过的银筷子,她随手丢在桌边,对坐在自己右手侧的二姐苏葵道,“二姐,你看到了吧。” 苏母见她这样,又连忙捂住了胸口:“哎哟。” “母亲。”苏萱上前,搀扶住苏母,对苏葵道,“我带母亲进去休息,你好好跟小妹说说。” 又是一班人马走。苏茵也没了吃饭的兴趣,再加上她吃得差不多,索性站起身,“二姐,去我那里还是你那里?” 苏葵无奈:“你那我那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走几步的事?” 苏家待三个女儿,向来是平平等等,从不偏私。三个女儿各自住在自己的绣楼里,要什么就给什么,就连二女儿想要学武这种事,苏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苏茵笑嘻嘻地拥上自家二姐的手臂,撒娇道,“我这不是担心二姐不让我去吗?” 苏葵轻轻点在苏茵额头,“你这丫头。” 到了苏葵的绣楼,屏退下人后,苏茵才将新婚夜发生的事说出来。她没受到什么惊吓,对她来说,还有些新鲜。 说起的时候,更多的也是好奇,“二姐,你说那好汉是不是想要殿下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道,“首级啊?” “呸呸呸!”苏葵看了眼房内,又看了眼门外,门窗都关着,外面站着她的贴身侍女。 她放下心来,旋即心中又升起担忧来。 太子殿下从前与苏家也多有来往,他瞧上的是大姐,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按理说,才子配佳人,一个是盛满华京的才女,一个是温文尔雅太子殿下,便是说书的来了,那也是说一句配。 可偏偏造化弄人,叫三妹嫁给了太子。太子若是之前还好,可一场秋猎,让他摔断了腿。 为君者不可容貌有损,更不能有身体上的缺陷。 当今陛下宠爱太子殿下,可其他皇子殿下也不平庸。纵使陛下偏袒太子殿下,那也拦不住上谏另立储君的臣子们。 苏葵拉着小妹的手,如从前一般,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从前往后,一点点顺着她的长发,“茵儿,如今你与太子殿下绑在了一起,他好你就好。你要记住这句话,不管如何,他都是你的夫君,我们苏家定是站在他那边的。” 苏茵也感受到二姐情绪不对劲,她嘟囔着,将头伏在二姐膝上,“二姐,你怎么了?” 苏葵动作顿了一下,道,“无事,二姐下月就要成亲了。” 苏茵猛地抬起头,“和谁?我怎么不知道?” 苏葵偏移开视线,眼底难掩烦恼,“娘已经相看好了人家,那人你也认识,宣平侯世子,赵承平。大姐也相看了人家,太傅的长孙。你在太子府,娘说,等你回来了再跟你说。” 苏茵用头蹭了蹭二姐的腰,侧脸贴在她身上,“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成了这劳什子太子妃……” 苏葵摇了摇头,眉眼含愁,远山如黛,蒙上一层云雾,“太子妃总在苏家出,选了你也好,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妥善处理你。” 她微微抬头,余光掠过一旁武器架上摆着的长枪、刀剑,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那年就该压着你跟我学武,如今想要将我的宝贝托付给你,都怕你糟蹋了。” 苏茵明白,二姐不是怕她糟蹋了宝贝,是怕她使不动、使不来。 她只双手紧紧抱住二姐的腰,故作嫌弃般开口,“二姐,你千万别学大姐,你要是瘦了,连枪都拿不起的话,那赵承平一定会笑你的。” 苏葵:“他敢!” 苏葵自幼便与那赵承平不对付,她嫌弃对方玩弄脂粉不务正事,他嫌弃她摆弄刀枪,便是生了一张好脸,也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苏茵低低笑出声,“二姐的宝贝还是作嫁妆带过去吧,说不定二姐夫还能赏上一番。” 苏葵捏住苏茵的脸,“好啊,小丫头,知道打趣二姐了是吧。” 苏茵嘟着嘴:“二姐,这不叫打趣,是建议,特别有用的建议。” “二姐也给你一个建议,”苏葵低头,压低了声音,“不管怎样,在人前,你得给太子殿下面子。看在苏家的面上,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苏茵不傻,她仰着头,虽笑着,眼底却见冷静,“二姐,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包掉脑袋的。” 苏葵:“……去去去,你这小脑瓜子到底想着什么。我们苏家好歹也是几朝的老家族,一些治病的神药还是有的。太子殿下娶了你,他再不好,我们苏家也得帮他。” 苏茵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什么神药 ?我怎么不知道?” 苏葵气笑:“叫你知道了,不就进了你的肚子?” 她压低了声音,“我听娘说的,咱苏家还有位老祖宗,据说是拜了无名神医,习了一身本领。在苏家祖籍的祠堂,还供奉着那位老祖宗留下的药方。” 一听是药方,苏茵没了兴趣,重新躺平道,“殿下那腿真瘸了?” 苏葵:“你不知道?” 苏茵:“不知道啊。我就见了他两面,太子府那么大,我怎么可能时刻见到他。” 苏葵无奈:“不见也好,免得你说错话。” 苏茵含糊的嗯了几声,继续听苏葵说,“爹应该在说药方的事,这事你听了就当没听,回去了,也不要问。” “好,我的好二姐,我明白的。” 书房内,苏家父子确实正在说药方的事。 听见有能医治自己的法子,赵奕尘表现得并不热切,他撩起眼皮,看向坐在下首的苏家父子,道:“孤这条腿,就连宫中御医见了,也只摇头。” 向来温润的眉眼,因近日失势、亲信奔走染上了阴郁,赵奕尘继续道,“岳丈这是嫌弃孤不成?” 苏草见状,忍不住皱了眉,昔日太子殿下意气风发,便是说话也从无这等刻薄语气。果然,人倒了运,性情也就变了。 他握了握拳,先对着赵奕尘,又看了眼父亲,道:“臣尚有要事在身,还请殿下见谅。” 作为宫中禁军副统领,他是天子近臣,今日是小妹归宁的日子,太子殿下跟着来了,他便不能在府中久待免得落人口舌。 苏草不直接说自己离去的原因,在场三人都明白。 赵奕尘也明白,他摆了摆手,“苏小将军……大哥请便。” 苏草走后,赵奕尘也跟着起身,在苏父惊讶的眼神下,他悠悠道:“今日是太子妃归宁的日子,孤在这里待着也不好,至于岳丈说的药方,那就劳烦岳丈替孤取来。” 再是岳丈与女婿的关系,他赵奕尘也是天潢贵胄,是储君,一道不知真假药方还不至于让他丢了身份、失了分寸。 苏父送着赵奕尘被侍卫搀扶离开,送到门口,见他上了马车,他才转身回去。没走几步,便在一旁的亭子见到长子。 他走过去,对长子故意没说什么:“你妹妹在哪里?” 苏草:“听下人说茵儿又将母亲气到了,如今萱儿正在照顾母亲,至于茵儿,被葵儿带回院子。爹,殿下呢,怎么就你一人?” 苏父点头,“他不信药方,也是,他断了腿,就连御医都说救不了。” 想起这些糟心事来,他低声骂了句,“一群不要脸的人,说跑就跑!” 苏草无奈:“爹,你也该走了吧?” 苏父板着脸:“难道老子就不能待在华京了?” 苏草:“……爹啊,你要是再不走,只怕明日您就该被弹劾了。” 苏父:“那群吃了饭没事干的文臣,除了嘴皮子厉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不是靠老子这些武将保护。” 苏草在一旁听着,估计父亲在太子殿下面前受了气,又不能训,这不,找到机会就来训他了。 苏父说了半天,见苏草仍站在原地,又是嫌弃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去告诉小丫头,在太子府里别惹事。等你母亲叮嘱完,你送你妹妹回去。” 如今太子真是性情变了,就连度量也变了。夫妻二人坐着马车来的,他倒好,自己就坐着马车走了。 苏草哎了一声:“我的爹,这些事您就放心吧。王叔将马匹喂饱了,干粮也备好了,您就赶路去吧。” 苏父回京是请了旨意、告了假的,他请了十日的假,在路上来回就花了六日,今日要是再不走,那就会误了时间。 苏父一脚踹在长子身上,“你倒是催起你老子来,在家里别拿你那禁军统领的那套管老子。” 苏草捂着屁股:“爹啊,您生气就去踢那个惹你生气的人,踢儿子也没用。” 苏父怒吼:“给老子滚。” “好嘞,爹,儿子就先去找葵儿茵儿。” 苏草跑得飞快,生怕自己又遭父亲一脚,他倒是躲得掉,就怕父亲更气。 3. 不要命 苏茵正伏在二姐膝上,说着自己的疑惑。 她不懂,自己做了太子妃要做什么,又该如何对待太子,那个脸没丑但笑起来不好看的男人。 苏葵正要开口便见自己的贴身侍女推门走进来,道:“二小姐,三小姐,大公子正在楼下,他问三小姐何时回去。” 苏葵:“……” 她拉住苏茵的手,“茵儿,在太子府不比在家里,家里惹祸有哥哥姐姐们顶着。太子待你不好,你就忍忍,不要想着回嘴。” 光是看着苏茵眼珠子转了转,她就知道这丫头在想着什么,她重申了一遍,“不许偷偷报复。” 苏茵瘪着嘴:“我知道了。二姐,我走了,你替我给你娘和大姐说一声,还有,一定要告诉娘,我在太子府很听话的。” 苏葵:“好。” 两姊妹下了楼,出了院子,见到守在门外的长兄,苏茵上前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她踮着脚,好歹是拍到了一下。 苏茵:“大哥,你一定要位极人臣啊。” 苏草:“??” 下一瞬,他就看向苏葵,用眼神询问:“你说什么了?” 苏葵站在门边,同样懵逼,对上长兄投过来的眼神,她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苏草:“……” 心中无声叹气后,他看向小妹:“茵儿,时候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到太子府,苏茵带着人就直奔自己的小院子。管家给她安排的住处在东南方向,而赵奕尘的居所在西北方向。 贴身侍女替她委屈:“小姐也是正经嫁进来的,还是太子妃,姑爷何必如此做派?” 苏茵还没说话,另一个贴身侍女侍兰训道:“洗梅,姑爷这种话以后不能说,那是殿下。” 侍兰原是苏母院子里的大丫鬟,跟了她几年,又被派到苏萱院子待了一年,再之后才被安排服侍苏茵。耳濡目染之下,侍兰也比寻常丫头机灵、想得远。 洗梅被这么一说,瞬间红了眼睛,原本小姐身边就她一个,后来侍兰姐姐来了后,就是她跟小姐一起被训。 她知道小姐不能替自己说话,认错也极快:“侍兰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会注意的。” 侍兰脸上笑意浅浅的,“在房中,喊小姐没事,但在外,要喊太子妃娘娘或者夫人。” 她话音一转,看着在一旁吃瓜的苏茵,道,“小姐,还有您,人前也要注意身份。” 苏茵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训,她也不能,只得胡乱应付了两句:“好姐姐,你放心,我晓得的。” 侍兰脸上一红:“小姐总爱打趣奴。” 苏茵:“哪有,我都是真心话。” 侍兰突然长叹一口气,道:“小姐在殿下面前也能如此就好了。” 苏茵就当没听见,带着洗梅遛进房间,进门前,她喊了声:“侍兰,我饿了。” 侍兰本想让苏茵主动去找赵奕尘,可苏茵死活不愿去,口里说着:“我不去,见到他,连饭都不香了。” 这次回家,金银财宝苏父苏母塞了不少不说,就连苏茵吃惯的厨师也一并送到了太子府。苏萱等人又偷偷自己送了额外的话本子,净是挑苏茵爱看的送。 侍兰无奈,她也不能越过主子,只得道:“小姐,那殿下来了,你不能主动赶殿下。” 苏茵哪里顾得上她说什么,眼里满是桌上的美食。中午她吃了个半饱,一边困,一边吃。如今精神足,她更要好好吃。 “好好好,我知道的……” 苏茵不愿见赵奕尘,哪怕侍兰在她耳旁念着要主动,她也不听。可没想到,一连半月,她都不曾见到人。 再见是月底,陛下又拒绝了臣子另立储君的上谏,还在赵国全境悬赏神医,只要能治太子的恶疾就赏黄金百两。 听侍兰说起悬赏时,苏茵将话本子啪的一下按在床上,她盘腿坐起来,眼神热切:“你们说,黄金百两有多少?” 洗梅听了,摇摇头:“奴不知道,不过应该能买很多冰糖葫芦吧。” 侍兰在一旁听着主仆两人的对话,无奈摇摇头,“小姐,要是找不到神医,那才叫不好。” 苏茵重新躺下,不管悬赏多少黄金,反正都跟她无关。她拿起看得正津津有味的话本子,回应道:“找不到,不就是现在这样。” 那赵奕尘就瘸着呗,早朝他还不是一趟趟的去。 侍兰:“……奴出去看看消息。” 苏茵以为今日又该平淡度过,不料,她刚用过餐,管家就遣人告诉她,夜间赵奕尘要到她房里歇息。 侍兰比她更激动,拉着她洗洗刷刷又涂涂泡泡,最后从池子里出来时,她都觉得自己身上的香气过头了。 她捂着鼻子抗议:“侍兰,闷。” 侍兰笑着道:“我的傻小姐,这不闷,习惯就好了。” 苏茵松开鼻子,又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每一会儿,她又重新捂上了鼻子:“闷。” 睡前泡了鲜花不说,就连往日的里衣也变了。苏茵盯着侍兰手中的白色衣服,试图抗争:“我想穿白色的。” 侍兰充耳不闻,让洗梅给苏茵换上备好的衣服。 穿好后,苏茵扯了扯只有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的肚兜,自己大半个手臂都光着。她又低头看了看下面,白色亵裤透光还能看到白腻的皮肤。 苏茵:“真的要穿这样?” 她倒不是嫌弃这衣服,就是觉得,穿成这样见赵奕尘,有点丢脸。出嫁前,府中的嬷嬷教了她一些事,她也知道,这种衣服算闺房之乐。 她又不喜欢赵奕尘,为何要这样讨好他? 苏茵不至于说这些,穿都穿上了,她也懒得脱。 夜间露水重,凉意也更侵人。刚从温热的水中出来,又换上一身单薄的衣服,苏茵冷得直打喷嚏,一连打了几个。 侍兰:“小姐,您先去床上躺着吧。” 她又对洗梅道,“洗梅,去将窗子关上。” 苏茵麻溜的爬上床,她撑着脸躺在床上,看侍兰在金兽香炉添了香,她皱眉,“侍兰,晚上不用香。” 侍兰道:“小姐,这香不浓。” 苏茵了然,这一定也是闺房之乐。 侍兰洗梅做好一切后,才欠欠身:“小姐,今夜我们守在外间,需要什么您就唤我们。”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苏茵看了眼半开的窗子,又自顾自缩回头:“侍兰,殿下可能不会来了。” 侍兰正要开口,外面便传来声音:“殿下。” 侍兰跟洗梅连忙候在一旁,就见太子殿下着一身黑袍,拄着拐杖就走了进来。 苏茵差点没忍住笑,她连忙缩进了被褥里,等笑够了,她才探出头,就见赵奕尘坐在床边,不知何时侍兰两人已经出了房间。

苏茵:“……” 赵奕尘阴鸷着眉眼:“太子妃,在笑什么?” 苏茵忍着笑,道:“妾身想起家中的一条黑犬,那是二姐养的,平时瞧着机灵,可总是受伤,有次,那黑犬摔伤了,便翘着后腿跟在二姐姐身后,委屈得嘤嘤叫。殿下,您说,那黑犬好笑不?” 赵奕尘沉默了一会儿,从齿间挤出一丝笑,“素来听说太子妃风趣,如今看来,果然传言不假。” 苏茵可不认为他这是夸自己,外面的传言,她又不是没听过。说什么苏家双姝,大小姐苏家双姝,大小姐才绝京城,二小姐貌压天下。又说她这个苏家三小姐,一无才情,二无惊世容貌。生来性情木讷,不过一副寻常皮囊。 说到底,世人眼皮子浅薄,瞧不见好的。 苏茵低着头,暗暗伸手将枕头霸占:“殿下莫要打趣妾身。” 她心中数着数,一,二,三…… 这位殿下该走了。估摸着差不多,她重新抬起头,正要说“妾身送殿下”,却迎面对上赵奕尘饶有趣味的眼神,听见他说:“大喜的日子,孤生了病,没能顾上太子妃。好在如今孤身子无恙,不会再委屈太子妃。” 苏茵:“……” 她下意识抬着眼睛,望了望赵奕尘的下、半、身,她记得,两月前,这人摔断了左腿,还在病榻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床。 又过了半月,他的伤没能治好,便从东宫搬到了宫外的太子府养伤。满打满算,到现在也不过养了一个月。三日前的大婚还是大公鸡替代拜堂,如今还想着女人? 呸!不要命,不要脸! 苏茵脊背拱起,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锦被:“殿下,夜色已晚,您也早些歇息。” 赵奕尘本想直接离开,可见到自己这位太子妃言里言外都是赶自己的样子,他倒不想走了。他抓起被褥一角,道,“孤来了多时,太子妃怎么一直躺在床上?难道,太子妃同孤一样,生了病不成?” 他问着,便将被子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白,细腻的白。 愣了两瞬后,他又将被褥重新盖了回去,声音明显有了情绪的起伏:“你怎么这么……” 可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时,他红了耳垂。 苏茵还沉浸在自己被看光的惊讶中,听到他的质问,索性坐起来,将被子彻底展开,她大喇喇伸着双臂:“妾身喜欢,殿下不喜欢吗?” 赵奕尘:“……你快盖上!” 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声音,苏茵偏不干,她还记得嬷嬷教的,一个翻身,就躺在赵奕尘膝上。 她仰面躺着,伸手抚摸赵奕尘的胸膛,“殿下的心跳好快……” “唔!” 一觉醒来,苏茵只觉身子酸疼,见床一边没了温度,她懒懒唤人:“侍兰,洗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红的紫的一片,想起夜里赵奕尘的莽撞,她嫌弃嘟囔:“跟没见女人一样。” 太子府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但苏茵不信赵奕尘是个雏儿,想起他那糟透了的技术来,只剩嫌弃。 见赵奕尘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她更是吐槽得不行:“就这还太子。” 侍兰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了这句话,她提醒道:“小姐。” 目光触及苏茵身上,她移开了视线,难得没那么老练,“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苏茵:她一点也不想。 4. 滔天火 自那日意外后,又是十日没见到人。 苏茵在后宅乐得自在,不是抱着话本子看就是问小厨房又做了什么玩意儿。 风和日丽的下午,苏茵刚用了午膳,在院外走了走消食后,她遇到走过来的管家。 据说太子府的管家是赵奕尘的亲信,不管亲不亲信,见到管家,苏茵并不算主动,“王管家。” 那王管家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眼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娘娘。” 苏茵仍笑着:“嗯。” 她错身走过去,不料便听到王管家的呼唤声:“娘娘,请留步。” 苏茵这才带着人停住脚,“王管家有事找我?” 王管家低着头,道:“殿下请您过去。” 赵奕尘请她? 难道他请她她就要过去不成,难道他一句话,她就要奉如圭臬、诚惶诚恐不成? 苏茵打了个哈欠,“王管家,实在不巧了,我有些困,就劳你向殿下说一声吧。” 丢下这话,她直接带着洗梅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洗梅惴惴不安:“小姐,殿下找您,真的可以不去吗?” 正说着,两人就进了院门。侍兰正在一旁看着人折腾角落里的狗洞,听见这话,她转过头,“小姐,发生什么了?” 这种事不能告诉侍兰,不然又是一阵念叨。苏茵给了洗梅一个眼神,她正要开口,见状便闭紧了嘴巴。 苏茵摇着团扇,偏头看了两眼草丛下半掩着的狗洞,对侍兰道:“这洞填不填都可以,现就放在那里吧。” 太子府这么大,又不会有瞎了眼的跑进来,更别说,还钻进她这院子的狗洞。 侍兰只得让人停下填补的动作,“小姐说的是,不过,小姐——” 苏茵旧技重施,打了个哈欠:“果然过了秋的觉就是好睡。困了,洗梅,告诉小厨房,将莲子羹热着,本小姐醒了要吃。” 洗梅得了令,欢快地跑向小厨房。 再看苏茵,吩咐完一切后,她又对侍兰说了一句:“我房里的熏香,以后不用上了。” 那夜赵奕尘为何碰她,她不管,但以后她不想再经历了。 侍兰本是苏母安排到苏茵身边的,自然听她的话,点头:“奴明白,小姐房中的香换成从前的乌木香?” 苏茵:“换成白檀木吧。侍兰,你跟管家说一声,本小姐要一座安静的房间做佛堂。” 侍兰:“小姐不是不信佛吗?” “今时不同往日,”苏茵懒懒道,“你跟王管家说就是。” 侍兰:“是。” 等侍兰将房中的熏香换好,苏茵便忙不迭将她赶出去:“侍兰,你去帮着洗梅。还有,娘那边,你也递个消息,我在太子府什么都好,叫她不要担心。” 侍兰:“奴明白。” 待侍兰走出房间,关上门后,苏茵这才从床上坐起。 她撑着脸,低头瞧了两眼上午没看完地话本子,思索一番,将话本子塞到了枕头下。 没一会儿,便听到外面一阵问候声,还有侍兰的声音:“娘娘正在休息,殿下,奴去告诉娘娘。” 声音止住了。 一人推开门,逆着光走进来。 苏茵坐在床上,眯着眼瞧着走进来的人。许是几日没见赵奕尘,她觉得这人的脸着实好看。就是可惜了,长在了这人身上。 “太子妃?” 赵奕尘低垂着眼帘,冷眼瞧着正坐在床上的女子。他的耳畔仍是暗卫说的话,“娘娘房中换了熏香,第二日,娘娘的贴身侍女将香灰倒进后花园里。” “属下找人查了,那香中有催情的东西。” 若只是催情便罢了,今日,苏家将药方送来了。苏家长子送来的,锦盒封着,完好无损送到他手边。 苏家,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这几日,赵奕尘有过后悔,后悔自己迷了情,贪恋上女色——甚至,他开始觉得,娶一位平庸的妻子也好。 他差点就接受这苏茵了! 赵奕尘的眼神越来越阴寒,苏茵冷不丁打了颤,她轻声呼唤:“殿下?” 下一瞬,一只手伸过来,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脖颈,那只手在不断收紧,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苏茵瞪了了眼睛,似不可置信,又似疑惑般。她双手抓着赵奕尘的衣袖、手腕,可无论她如何使劲,那只手仍在不断收紧。 就在她感到绝望时,那只手松开了些,但仍贴在她的脖子上。温热地指腹摩挲着下巴,动作很轻柔,苏茵却感到头皮发麻。 从前她听大姐二姐说过,太子殿下性情温和,谦谦君子,待人温驯,行事作风上既有储君的雷厉风行又不乏君子风范。 如今她房中的赵奕尘,哪怕身穿一身白衣,她都看不到一丝君子痕迹。他像一只饿了许久的豺狼,眼中冒着绿光,哪怕衣冠楚楚,凶相已露。 见到他,苏茵想起大哥苏草给自己讲过的事,一年隆冬,庄子里没什么食物,农户只能到郊外打点雪窝下的兔子之类的活物。 大哥那时候也跟着农户去了郊外,远远的,便看在雪地上跑着一只饿得骨瘦如柴的恶狼。大哥说起这事时,说自己手中带了长枪,但他没有将枪扔出去。 一方面,农户劝他,深冬的狼不能动,另一方面便是,大哥当时也被那匹狼的眼神震住了。 她当时问大哥,是是什么眼神。大哥愣了一瞬,像陷入回忆般,想了许久,才神色复杂地说:“就像是,我一动手,那狼就会舍了命地奔来。” 庄子里只是少了新鲜菜,又不缺那口肉,更别说,狼肉这东西,吃起来不好吃,还容易引起狼群的反扑。 如今想来,苏茵只觉得赵奕尘的眼神就像是大哥口中的恶狼,他什么都不怕,但她怕死。 见赵奕尘松开了手,她只小声喘着气,她不敢动,更不敢说话,担心激怒了眼前人。 过了许久,她才将气捋顺,她仍保持着被桎梏的状态,双手小心盘附上赵奕尘的手臂,她不敢太用力:“殿下,您怎么了?” 赵奕尘皱了皱眉,苏茵在害怕他。她凭什么害怕他? 他心中有片刻的停顿,但目光扫到一旁仍袅袅吹起的香炉时,他想起自己被计算的事,心中的柔软瞬间变硬。赵奕尘:“太子妃当真不知道孤为何来?” 苏茵的肌肤娇弱,他不过碰一下,便有了痕迹。问话时,他没再动手,任由自己的手被抓住。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用力,苏茵什么都做不了。 苏茵咬咬牙,劝自己不能跟疯子一般计较,劝好后,她压着脾气,好声好气道:“妾身本想休息,不成想殿下来了,您一来就……” 她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截脖颈,青紫的掐痕覆在白皙的皮肤上,惹眼极了:“妾身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拿起手帕捂住嘴,低声泣道,“妾身知道殿下不愿娶妾身,殿下受了委屈,可妾身何尝无辜!” 声音哀婉,余音透着薄凉。 饶是赵奕尘带着怒气来,到了此时,也有些无措。他松开了手,两手悬空,他想要抱住苏茵,却又怕力度大了。 “你,你别哭。孤不是怪你。” 赵奕尘还没见过一个女子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肝肠欲断,听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怪错了人。 苏家三小姐平庸,他又不是不知道,更别说,从前他也常在苏家走动,见到苏茵时,也总是见她躲在人群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催情香一事万一就与她无关呢? 他不愿娶苏茵,可苏茵可不一定愿意嫁他,苏家也未必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 如果不是苏茵,不是苏家,那是谁? 圣旨是父皇下的,他不该怪到苏茵头上。 想明白一切,赵奕尘眼前清明,他毫不犹豫地见苏茵揽进自己怀中,声音带着商量:“今日是孤的错。本想让管家找你,孤在房中等了许久……” 苏茵温顺地靠在赵奕尘胸口,听着他的话,她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轻嘲。 等她?还不是想要质问她? 她面上却是体谅:“妾身明白,殿下心情不虞,妾身应多为殿下宽解才是。” “妾身回家时,听母亲说,苏家有方子或许能治殿下的病。”她抬起头,看向赵奕尘的眼神满是激动与讨好,“殿下放心,妾身一定会找到方子。” 赵奕尘身子有些僵硬,虽说是他将人揽进怀里,但他还不曾与人这么亲近。他本想见苏茵推开,却听见她一片赤诚的话语,一时间,心中又开始塌陷,“茵、茵儿为孤如此考虑,孤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茵:“……” 死瘸子,还占她的便宜。茵儿是你能叫的吗? 苏茵僵着声线:“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妾身愿意为殿下做一切。” 看着苏茵真诚看不到一丝虚伪的眼睛,赵奕尘说不出什么话。他生在皇宫,见惯了虚伪,也见惯了奉承与讨好。 眼下,瞧着苏茵看自己的眼神,他开始不敢相信,他也能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苏茵。 赵奕尘跑了。 来得疯癫,跑得也疯癫。 苏茵之前听说人遭遇了巨变,性子是会变的。看着赵奕尘推开自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她没有一丝伤心。她安逸地躺在床上,看着赵奕尘跑远。 5. 赵奕尘 苏茵太清楚像赵奕尘这类天中骄子的心思,自己身份高自己体面,于是总有人设计自己总想要靠近自己。 对付这类人,不用做太多,只要将态度放低,对方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大姐给她的三个锦囊妙计,用了第一个:认错快,不多话。 侍兰推开门,见苏茵的脖子青了一片,眉眼担忧:“小姐,我去给你拿药。” 苏茵嘶了一声,她后知后觉,赵奕尘这下手还挺重的。 果然,人境遇不好,就开始折磨身边人。 苏茵忙点头:“快去,将从苏家带来的舒痕膏拿来。” 侍兰点头,脚步轻巧地退出房间。 没一会儿,她去而复还,身后还跟着同样拿了不少东西的洗梅。 洗梅一瞅见躺在床上的苏茵,又看见她脖子上的掐痕,哗的一下就哭出来了:“小姐,您疼不疼啊?” 苏茵:“……” 本来有些疼,被洗梅这么一哭,她又觉得不至于。赵奕尘看着疯,还知道自己不能死。 看着吓人,顶多给她一个警告罢了。 还是要庆幸,这人是白日里发疯,要是在夜里,她睡得正熟,这人要是发疯……想象就很可怕。 苏茵:“洗梅啊,你家小姐没事,你要是再哭下去,就不一定了。” 洗梅打了个哭嗝,“小姐,您还打趣奴……”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放闸了,同时嗓门配合。 苏茵捂住了耳朵,将头埋进了被褥里。她是劝不动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她哄。 赵奕尘是爹娘叮嘱过不能得罪的贵人,她哄,不会也要哄,说谎也要哄。 哄了一个就够累了。 忽然,哭声没了。苏茵微微从被子里抬起头,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确实哭声停了。 她抬起整个头,身体仍伏在床上,只见洗梅被糊了一张丝帕,浅色的帕子缓缓浸湿。 人还在哭,但怎么没声了? 苏茵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洗梅嘴里同样塞了个丝帕,毫无疑问,一定是侍兰塞的。 她正看得仔细,冷不丁的,一只手靠近她,苏茵几乎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她在床上蛄蛹着,直至背靠在墙上,她抬眼看了件,迎面对上侍兰一脸复杂的神色。 侍兰:“小姐,您最近又看了什么话本子?” 苏茵没什么爱好,看话本子算一个。她什么都看,才子佳人、神仙鬼怪……独独看不进正经书。 苏母也曾感慨,若自己舍得下心,将小女儿送去夫子那好好读书,未必不如大女儿。 苏茵将话本子往身下一藏,才回答道:“娘和大姐说了,我可以看话本子的。” 侍兰沉默一瞬,才无奈道:“夫人与大小姐也没说,让您正大光明地看。” 出嫁前,苏母抓着小女儿的手,殷殷嘱咐道:“茵儿,嫁去太子府后,不比太子府,在家里你惹了祸事,还有父母兄长姊姊替你解决。那话本子之类的书,还是要少看。” 苏母除了说这个,也不知道说什么,若是说什么天潢贵胄,她就怕这小女儿来一句“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来搪塞自己。小女儿性子单纯,不似大女儿通透,也不似二女儿有自保能力。 若非圣旨已下,她哪舍得放小女儿离开自己身边? 孩子平庸,就养在身边享福。早在之前,苏母就在华京相看合适的人选,她想找一个平行端正的,不在意贫富,只要人品好,肯入赘。‘ 苏茵也知道母亲预备给自己找一位赘婿,这样她依旧待在家里。她也念着这样,甚至对于母亲介绍的公子,她也认真见了数面。 那人寒门出身,家在永州,正是苏家的祖籍,日后她想随那人归乡,也不愁没人照顾。 苏家满意,那人也愿意入赘,谁知道天降棒槌,将她许给了赵奕尘这个废太子。 苏茵眨了眨眼睛,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侍兰,只把侍兰盯得心中发毛,她才慢悠悠道,“侍兰,你说我出嫁了,那坤泽还要入赘苏家吗?” 坤泽是字,那人叫白爻,永州人士,年二十,比苏茵大两岁。平日与苏茵见面也总是一口一个“三小姐”。 苏茵并不讨厌他,白爻聪明但没有那种瞧不起人的傲气。他是景干十九年的进士,如今正在吏部作侍郎。 每逢休沐,他总会带着许多新鲜玩意儿到苏府。那都是苏茵没想过或是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她跟白爻提一嘴,下一次见面,他就会带来她想要的。 想起白爻,苏茵心情低落了些,她看向侍兰,“侍兰,我想见坤泽。” 侍兰:“……小姐,你是惦记新鲜玩意儿了吧。” 苏茵叹了一口气,道:“我跟坤泽说,我还没吃过永州的桂花糖,他说回京要给我带的。” 上上月,就在圣旨下来的前几日,白爻领了旨陪同二皇子巡视边境,途中经过永州,于是他答应回京时会带各地的小玩意给苏茵。 苏茵扳了扳手指,呢喃道:“坤泽是九月上旬走的,我出嫁是十月下旬,现在是十一月了,华京都下了第一场雪,坤泽该回来了……” 侍兰上前,捂住苏茵的嘴,摇了摇头,“小姐,白公子是外男。” 苏茵点点头,央着侍兰放开自己。 侍兰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也听明白苏茵的意思,她继续道:“白公子早认了夫人老爷作义子,小姐,应该唤白公子一声兄长才是。” 担心苏茵不明白,侍兰拣着些浅显易懂的话说:“要是殿下或是旁人听见小姐的话,小姐以后就不能见白公子,也不能拿白公子送的小玩意儿。” 一听自己以后不能见白爻,还不能有新鲜玩意儿,苏茵一点反骨也没了,她乖顺地点头:“我明白的。” 瞧着苏茵一副乖巧的模样,侍兰一点也不放松,“大小姐交给您的三个锦囊妙袋,小姐一定是常看,常看常新,这样才能记住。” 为了苏茵能在太子府平稳过日子,苏家一大家子可是废了不少力气。 苏萱想了个锦囊妙袋,叫苏茵遇事就按自己写的来。苏葵则是教了苏茵一手撒娇和道歉,虽说苏茵学不到她十成十的功力,糊弄人倒是够了,不至于吃了亏。 苏母苏父更是早早备好一切,田地、庄子、店铺、地契,就连管理的人都一并安排好了——就算赵奕尘一直是个废太子,苏茵也可以靠着自己的嫁妆好好生活。 苏草不知道送什么,教了苏茵两招应急用的招式。 一大家子对苏茵对太子府的生活都满是担忧,生怕她不知何时就吃了亏。 苏茵也知道家人对自己不放心,平日里的念叨,她早就听得耳朵生出茧子来。一时间,叛逆心起,她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对侍兰道:“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就去找赵奕尘。” 侍兰:“……小姐,不能当众唤殿下的名讳。” “赵奕尘,赵奕尘,赵奕尘……” 侍兰:“奴不说了,给您涂药。” 苏茵自然是疼的,见状,她毫不客气地偏着头,将脖子往侍兰手边送。 洗梅在一旁呜呜呜着,好似在说她不哭了。 侍兰扭头,动作极快地取了她口中塞着的丝帕。侍兰本是苏府的家生子,自幼在苏家长大,后来她还跟着二小姐苏葵学了一段时间的武术。 洗梅擦了擦眼泪,瞧见苏茵脖子上的掐痕, 一声呜咽,又要流泪,被侍兰一个眼刀子止住了。 侍兰:“洗梅,你出去打点热水,给小姐洗漱一下。” 苏茵:“不、不用的。” 侍兰:“小姐,您手上哪来的血?” 闻言,苏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指缝沾上了血,血迹早已半干,成了一层浅褐色的凝固物。 她的手并不疼,不是她的血。 两双眼睛紧紧看着自己,苏茵才小声道:“不是我的,不疼不疼。” 侍兰、洗梅:“……” 谁说她家小姐笨的? 见自己问不出,侍兰也不再问,先用自己的丝帕给苏茵擦了擦手。血迹干了,丝帕只擦了点痕迹。 洗梅见状:“奴这就去端水。” 等洗梅端了热水来,她拿了两方干净的锦帕,将其他一方递给侍兰后,她用另一方锦帕沾了水,一点点给苏茵擦拭手指。 侍兰则是用锦帕沾了舒痕膏,动作轻柔地在苏茵脖子上点着。 在两人合心的伺候下,苏茵缓缓闭上眼,她摆了摆手,没摆两下又被洗梅抓住了:“我眯一会儿。” 跟赵奕尘斗智斗勇太累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善变的人。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到了傍晚,夕阳西垂,余霞打在院子东北角的墙上,折射进苏茵的房间,照在她的眼睛上。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如天光大亮的场景,揉了揉眼睛,她坐起身。 侍兰推开门,道:“小姐,王管家让人送来了东西,说是殿下送小姐的。” 苏茵:“在哪里?我去瞧瞧。” 她还记得,赵奕尘走时很匆忙。 侍兰:“洗梅正在安排入库,奴让人送过来?” 苏茵摆手:“不用不用,我去库房看看。” 库房是苏茵的私库,放着她从苏家带来的嫁妆。成婚一月之余,她还没见见自己的私库。从前她听大姐说,私库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就连夫君都不能动。 侍兰伺候着苏茵换了衣服,又在外面给她套了一件赤色狐狸毛的大氅。 苏茵刚睡醒,身上正热着,扭着身子不愿穿。 侍兰无奈:“小姐,刚下了一场雪,外面冷。” 苏茵不再挣扎,任由自己被裹紧,出房时,她手中还拿着侍兰塞进来的汤婆子。 房中熏着香,还燃着炭火,一走出房间,冷冽的风吹来,苏茵就自顾自抓紧了大氅,还将汤婆子往自己腹部贴着。 冷啊,出了房间,是真的冷。要不是想看赵奕尘到底送了什么,她都想直接回房了。 好在库房离得不远,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库房门口守着人,两排侍卫立在两排,洗梅正拿着单子跟王管家对名字。 见苏茵走来,一行人皆停下手中的动作,“娘娘。” 苏茵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埋在狐狸领子里,嗓音软软的:“嗯,我来瞧瞧。” 王管家识趣地将自己手中的单子递给苏茵:“娘娘,请过目。” 这次他态度无比尊敬,丝毫没有之前的打量与审视。显然从赵奕尘主动送东西这件事上,他已经看出苏茵的特殊。 见苏茵没接,他也是好脸色地将单子递给一旁的侍兰:“侍兰姑娘。” 侍兰颔首,接住了单子,王管家便退至一旁,跟提着东西的侍卫说道:“小心点,别碰坏了。” 叮嘱完后,他才对苏茵说:“娘娘,殿下那里还等着老奴回话呢,老奴先走一步。” 苏茵:“王管家慢走。” 王管家脸上笑意更真切了些,“娘娘慢慢看,缺了东西,只管让人找老奴。” 6. 虞美人 王管家走后,苏茵一屁股坐在了靠椅上,靠椅镶嵌着各色的宝石。太子府中走动的下人见了,皆是一副艳羡的眼神。 洗梅满意地哼了一声,退到苏茵身后,小声道:“小姐,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苏茵也没期待赵奕尘送自己什么好东西,听洗梅这么一说,她更是一点期待也没了。比起赵奕尘给她送东西,她还是更喜欢父亲母亲姊姊兄长这些人的惊喜。 她恹恹地靠在椅子上,单手枕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那就随便看看吧。” 侍兰正在过目账册,她是苏家专门为苏茵培养的管家,管钱财管下人还管苏茵的一切。一眼望过去,饶是她,也被账册上登记的东西惊了一跳。 听见这对主仆的话,她更是无奈至极。 苏家好歹也是几代将门,堆起来的功勋更是数不胜数,更别说历代赏下来的宝物。 洗梅在苏茵身边跟久了,旁的没学会,倒把主子的吃喝玩乐为大学了个十成十。 见苏茵跟洗梅两个皆是一副不期待的模样,侍兰暗暗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为何夫人要将她安排到三小姐身边。 她习了武,又会管家,原本预定她跟着大小姐或者二小姐的。一个意外,三小姐先嫁了出去。于是苏家只能先为三小姐安排,她也就到了三小姐身边。 如今仔细算来,她跟在三小姐身边也不足四月。好在三小姐为人随和,贴身侍女也是个十足的直心肠,她才能跟一点烦恼都没有的跟在三小姐身边。 所以三小姐单纯一点也没事,大不了她累一点。 可侍兰没想到,自己需要过目的东西那么多。等她将从苏家带来的嫁妆和太子殿下等人送来的东西整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洗梅在一旁催着:“侍兰姐姐,你还没整理好吗?” 苏茵靠在椅上睡了一觉,听见洗梅的话,才呆呆地仰头望了眼头顶。 檐外之间一片昏黑,天已经黑了,她出来时还是余霞满天,再往周边望了望,随侍的下人提着八角宫灯,恭敬地立在两侧。 苏茵最后将视线放到站在门边的侍兰身上,那是娘送给她的人。除了洗梅,她最相信的就是侍兰——洗梅能跟着她玩,侍兰能替她摆平一切。 “侍兰,还没整理好吗?”问着,她又打了个哈欠。 这觉真是越睡越香,从没有清醒的时候。 侍兰苦笑一声,看着账册上堆起来的数目,她走到苏茵身边,直接将账册递给她,指着上面道:“小姐,您大婚的时候,陛下和皇后送了您一对鸾凤步摇,长安公主殿下送了您一顶珍珠帐……” 上面记的都是大婚时,上至陛下皇后,下至苏大人同袍送来的贺礼。这些都是王管家整理的,然后他全部送了过来。 侍兰:“王管家说,殿下吩咐,这些贺礼全部给小姐您。小姐,我记得,大婚第二日,您跟殿下并没有进宫谢礼。” 苏茵的瞌睡瞬间没了,听了侍兰的话,她只摆摆手,懒洋洋道:“那天我睡到晌午才起,赵——殿下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皇宫没派教礼仪的嬷嬷来,倒是苏家给苏茵请了教导的嬷嬷。但苏茵跟着学了三天,便不愿学了。 她嫌那些规矩繁缛,又是嫌皇室成员多,什么皇子公主郡主一大堆。 她不仅要记那些人的名字,还要记住那些人的脸。便是苏家能找到那些人的画像,苏茵也记不住她们。到了最后,还是苏茵抱着苏萱苏葵二人的胳膊抱怨了好一通,才让苏夫人歇了教导苏茵的想法。 苏茵学不会那些人际往来的规矩,苏母也怕苏茵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吃亏,便告诉她,凡事太子殿下说什么,就做什么。 有了苏茵嫁给太子殿下这件事,便是陛下想要废他,也要找个合适的由头。至于那些喊着另立储君的臣子,没过多久,他们就在府中挨了一阵威胁。 苏家父子带头,两人皆是不守规矩的武将,手底下的将军更是一个比一个护短。有这些人,苏茵这个太子妃坐得稳稳的。 苏茵不懂这些,但大姐说了,自己只要听赵奕尘的话,他就会护着自己。 所以去不去皇宫谢礼,只要赵奕尘不说,她就可以不管。 侍兰也想到了这一层,沉默了一瞬,她说起旁的事来:“小姐,王管家想让您接过管家权,您看这事如何办?” 苏茵揉着下巴:“管家有什么好处吗?” 侍兰摇头:“没有。” 苏茵:“那有什么用?” 侍兰:“王管家说,太子府就您一位女主子,您是太子正妃——” 苏茵打断她的话,难得机灵一次:“所以我是天选管家,累死累活,还要管全府人的吃喝用度?” 侍兰:“是的,小姐。” 苏茵摇头:“我不要。我看王管家就不错,他做管家,我很放心。” 侍兰无声叹了一口气,倒没多劝,如果管家的事交给,没过多久,就会落到自己头上,她并不想给自己多找事情。 洗梅在一旁倒是很支持:“小姐说得对,这种事,小姐您可不能接,不然您以后就没时间出去玩了。” 苏茵点头赞同:“洗梅,还是你最懂我。” 两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侍兰看不下去,默默偏过头去。这时候,她才发现天黑了。她道:“小姐,库房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您看看。” 她挥手,身后两名丫鬟将账册展开,一长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苏茵不算出头,但一般的识字还是行的,要是不识字,她就看不了自己喜欢的话本子。有时候为了看懂那些话本子,她还会看一些地方志和地方传奇。 看着几乎要垂落到底的账册,苏茵咂了咂舌,感慨道:“这么多东西,库房放得下吗?” 侍兰无奈:“放不下。王管家听说了,还将太子府的库房钥匙也拿了来。小姐,那些贺礼就放在府中的大库房吗?” 太子府的库房,是赵奕尘的,如今苏茵嫁了来,便是夫妻二人的。 苏茵想了一下,那些贺礼本来就是看在赵奕尘的份上送来的,又不是单独送给自己的,不能私吞了。她点头:“放在大库房吧,还有,殿下送来的东西,你也放到大库房。” 苏茵没收东西,反而物归原主的放回大库房这件事,没多久,王管家就上报给了赵奕尘。 赵奕尘本来还在听暗卫的报道,那是守在苏府的暗卫传来的消息。暗卫说,苏家人拒绝了二皇子等人的示好,甚至还在帮忙寻找能治疗腿疾的药方子。 苏家从老家取来送到太子府的药方子,他已经让府中的太医看了,确实是生骨的好方子。 暗卫穿着一身黑衣,跪在地面上,微微低着头,“主子,除此之外,苏家没有一丝异样,苏小将军还暗中将三皇子揍了一顿。” 赵奕尘好奇:“为何?” 暗卫:“三皇子背地里说太子妃娘娘克夫。” 暗卫有些汗颜,苏家人护短在华京出了名的,更别说,太子妃娘娘可是苏家一大家子的掌中宝。他跟在苏草身后,亲眼目睹那位副统领直接将三皇子拖进草丛,暴揍了一顿后扬长而去。 赵奕尘嗤笑:“他那个蠢货,要不是有个好娘,早就死了。” 三皇子的生母是淑妃,淑妃年轻时也是名动华京的美人,很是受宠,如今依旧圣眷正浓。 赵奕尘话音一转:“老二跟苏家说了什么?” 暗卫:“二殿下想求娶苏大小姐,但二小姐将二殿下揍了一顿。二小姐说,要想当她的姐夫,就得过了她这关。” 赵奕尘忍不住笑出声,“苏家还真是好。” 他不喜欢二皇子,没办法,谁让这位事事不拔尖的二弟是他好父皇的心头爱呢。他的父皇爱老二的机灵,也爱老三的自持,独独不喜欢他,可好父皇却在人前演足了父子情深的戏码。 听多了自家的糟心事,如今听到苏家这一大家子如此团结,他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他突然问道:“催情香一事,苏家调查得怎么样了?” 暗卫正要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暗卫神色一凛,伸手摸到了腰后的匕首。 “殿下。” 是王管家。 暗卫神色松了松,他看向赵奕尘:“主子?” 赵奕尘撑着下颌,眉眼阴郁:“去开门。” 暗卫开了门,王管家看了眼暗卫,这才快步走进房间。暗卫跟在他身后,两人皆是一副相互看不起的样子。 管家干脆利落地跪下:“主子,娘娘将东西还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误,他补充道,“娘娘将东西放到了大库房,属下将钥匙给了娘娘一份。” 赵奕尘微微皱眉,他有些没料到,那些东西本是他送给苏茵的歉礼,如今却被送了回来。 听到苏茵那里有钥匙,他才松开眉头,嗯了一声道,“安一,她想要什么就让她拿。” 如今他需要苏家的支持……还有就是,苏茵这个人。 听了不少苏家的消息,他如今倒觉得,自己这位太子妃娶对了。要是娶了大小姐,只怕那二小姐就该来刁难自己了。 赵奕尘对苏茵很满意,吩咐道:“安一,太子妃那边,缺什么东西你安排上。” 好好的暗卫成了管家,安一倒也适应了这层身份:“主子放心。没其他事,属下先出去了。” 安一不喜欢安二,平日里见了面,两人更是一句话都不说。听到安一要走,安二木着的脸终于有了丝变化。 赵奕尘:“去吧。” 安一来得快,走得也快。他一走,安二开始回答之前的问题:“主子,没有异常。” 苏家周围蹲着五位暗卫,就连皇子府都没这么多人。安二道:“主子,苏家没有异常,属下将多余的人喊回来?” 赵奕尘:“安排到太子妃身边,保护她。” 安二不解:“主子?” 赵奕尘:“老二他们不敢动孤,但苏茵不能出事。” 他已经成了废人,哪怕有苏家站在他这边,他这个太子也是名存实亡。要想彻底毁了他,那就得断了他跟苏家的联系。 安二:“属下明白。” 院子外多了人,虽在暗中,侍兰还是感受到了。她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些人对小姐没有恶意,她就没有说出来。 关于这一切,苏茵都毫不知情。她还在为赵奕尘要来自己房中苦恼。 临近傍晚时,王管家传了消息,赵奕尘要来她房中过夜。 苏茵觉得王管家很像太监,就像是传侍寝一样,笑吟吟的来,领了赏银后,笑得更开心了。 无论她如何苦恼,用了晚膳后,她还是被侍兰跟洗梅侍候着洗了个鲜花澡。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换了花。 深冬到了,院中的红梅开了一些,挂在枝头上,红艳喜人。 苏茵便让人采了那些红梅,混着些雪水,倒入浴桶里。 房中冷梅香气幽幽,但水中却没什么味,洗完澡后,身上也没什么味道。没人试过用梅花泡澡,但苏茵提出来,侍兰跟洗梅两位贴身侍女也就听话执行。 天气太冷,苏茵终于不用穿之前那套奇怪的衣服。等赵奕尘到房间的时候,她正披着披风坐在床边。 暖黄色的灯火摇曳,照着她的眉眼,不成想,竟比烛火更加明艳。 赵奕尘愣了一瞬,才走了过去。 7. 白坤泽 赵奕尘想,娶了苏茵也不错,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差。 可苏茵一开口,便将他所有的好都打消了。 苏茵瞧着赵奕尘依旧拄着拐杖走进来,想也没想便道:“你真成瘸子了?” 赵奕尘心口中了一刀。 苏茵又道:“我爹说那药方子是老祖宗留下下,赵奕尘,你不会是没喝药吧?我跟你说,不喝药,是不会好的。” 赵奕尘咳了一声,拄着的拐杖差点离地,他想起自己的腿不行,又默默放了下来。 不,娶苏茵不好。他还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一点也不害羞,也不矜持。 苏茵可不在意,嫁来一月之余,在太子府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甚至赵奕尘还不会动不动就收了她的宝贝话本子。 对她来说,自己就是换了个地方住,还比家里宽松。 赵奕尘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苏茵赶忙提起自己的披风,披风原本垂落在床边,如今被她攥在手中。 赵奕尘看过去,盯着苏茵一脸紧张的神色,他做坏似的抓着披风一角:“我听说,你将平安惹哭了?她求到我这里,叫我说你一顿。” 他和老二平安一母同胞,可母后不爱他,老二畏惧他,独独平安喜欢往他身边凑。 想起白日里平安抽噎着找上自己,赵奕尘好奇开口:“你跟平安说了什么?” 苏茵紧紧盯着赵奕尘抓着屏风的手,一面提防他抢自己的屏风,一面答道:“公主殿下让我不要嫌弃你,我说我不嫌弃你是个瘸子,然后她就哭了。” 平安公主哭得很大声,本来是赏花宴来这,她一哭,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苏茵不喜欢哭声,更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哭。见平安公主哭得越来越厉害,她想起侍兰的手段,从怀里拿了干净的丝帕,抬手就塞入了平安公主的嘴中。 哭声止住了,但她也成了众人的焦点。宴会是宣平侯夫人办的,大姐也去了,她动手太快,大姐没来得及阻止。 事后,大姐跟她说,赵奕尘会来责怪她的。 苏茵觉得不太可能,按照自己每十日见到赵奕尘的规律,她就不会见到他。可她刚回府,没多久,王管家就传来他要来房中过夜的消息。 苏茵的心情很不爽,她不爽,对赵奕尘也不客气:“平安真爱哭,你也爱哭吗?” “大姐说,爱哭的人没有好运气。所以,你还是瘸子,是不是爱哭啊?” 赵奕尘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目光上移,盯住苏茵红润的嘴唇:“太子妃,你还是少说话为好。” 苏茵:“??” 她的眼神由平静一瞬变得惊恐,随后是怀疑的打量与抗拒:“你要杀了我?” 赵奕尘不明白她如何想的:“你在说什么?孤是来问你平安的事,你……” 真笨! 最后那句真笨,他还是没说出口。 经过暗卫一个月的蹲守,他发现,无论府里发生什么,苏茵总会让人传给苏家,然后苏家四个脑袋一起给苏茵支招。他唯一庆幸的是,苏茵没将房中发生的事告诉苏家。 苏茵也不耐烦,大姐说了,这件事不是她的错:“那你还不是成了瘸子,赵奕尘,我大哥说了,你不能是瘸子。” 赵奕尘吹灭了灯,将苏茵推到在床上,咬着牙道:“闭嘴!” 他就知道,自己就不该问苏茵这事。他还有些后悔,早知道装瘸这么多事,他就该换个病装。 苏茵不喜欢赵奕尘,但喜欢他睡在床上,尤其是天气越来越冷,赵奕尘就跟天然的火炉,抱着睡觉很舒服。 赵奕尘不让她说话,她就安静抱着他的腰,一句话不吭。 最后赵奕尘央着她开口:“你今日怎么不喊了?好卿卿,喊两句听听?” 赵奕尘只是明面上受宠爱,父皇忌惮他,母后也害怕因为他失了宠爱。他是嫡长子,但他却是众皇子中最晚娶亲的,便是最小的八皇子,十六岁便定了皇子妃。赵国寻常百姓家,男子二十岁早就孩子绕膝,他才刚刚接触男女之欢。 他对这房中事正是好奇的时候,莫说什么“卿卿”,再亲密的话,在床上,他对苏茵也说了一箩筐。 苏茵却咬着唇瓣不肯开口,她记仇,平安公主说,赵奕尘要是纳了妾,她这个太子妃就是摆设。 平安公主还说,她配不上赵奕尘。 不可能,娘说了,只要她想嫁,谁都可以当她的赘婿。 可忍到最后,她还是撑不住,唇瓣微张,泄出声音。 赵奕尘愈发的努力,两人闹到深夜,才止住动静。 第二日,苏茵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赵奕尘的手臂上,她转过头,正好对上赵奕尘幽怨的眼神。 赵奕尘幽幽道:“看来太子妃很不舍孤。” 苏茵撇撇嘴,滚出赵奕尘的怀抱,下一瞬,她又被捞了回去。 苏茵:“赵奕尘,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这话是学了赵奕尘,之前她想要回苏家,赵奕尘就拿这话堵她。 赵奕尘本想着温存一番,听见这话,一点念头也没了,他坐起身,抬着下巴睨着苏茵:“你多想了。” “若非你抓着孤,孤早走了。” 苏茵:“你闲散人一个。” …… “所以,茵儿受委屈了?” 白爻蹙着眉,担忧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他离京前,苏茵还在跟他说要什么地方的小玩意儿。如今他回来,便听说苏茵嫁人了,而且成婚快两月了。 苏茵正在看白爻从永州等地带来的话本子,闻言,摇摇头,眼睛却黏在了话本子上:“那倒没有,赵奕尘,其实还不错。” 白爻放下心来,“义母说赐婚来得突然,我很是担心你。” 他领旨陪同二皇子巡视各地,一回到华京,便回了苏家,得知苏茵出嫁的消息,又赶忙向太子府递了拜访贴。 苏茵:“不用担心。” 白爻失笑,苏茵目不转睛地看话本子,他也不再说话,就坐在一旁,时不时递块糕点,又添上茶水。 他这些很顺手,他是真的将苏茵当做妹妹。当初苏府让他入赘的事,并没有让他感到苦恼。如今成不了夫妻,作兄妹也不错。 苏茵看完话本子精彩的部分,这才放下话本子,她咂咂舌,见白爻看着自己,她道:“坤泽,那你是二皇子的人吗?” “娘娘出府了,去见义兄白爻,”安二说着,还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递给赵奕尘,“这是暗卫听到的话。” 赵奕尘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视,看到最后,忍不住黑了脸。 白爻,曾是苏家给苏茵找的赘婿。 他知 道这人,景干十年的状元郎,连中三元,是个可塑之才。苏家选上白爻,也不算意外。 可是…… 字条后面是苏茵跟白爻的对话,他没想到,苏茵跟白爻竟在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苏茵还没有赶他走。 他还没有跟苏茵待过那么久时间,白日里,苏茵一点也不见他。 所以,苏茵喜欢白爻? 一想到这个可能,赵奕尘就觉得烦躁。 他站起身,惊了安二,安二迟疑:“主子?” 赵奕尘回过神来,坐了回去,嗓音沉闷:“今夜我去太子妃那里歇息,让安一传消息。” 安二:“是。” 白日里出门见了白爻,玩了一天,回到府邸时,苏茵只想早点休息。听到赵奕尘夜里要来的消息,她有些不想他来。 她第一次跟王管家说:“告诉赵奕尘,我今夜一个人睡,他别来。” 王管家不敢传,可太子妃放话了,他还是得传。进了书房,见到自家主子,他小心翼翼开口:“主子,娘娘说,今夜不想您来。” 王管家觉得自己的话很委婉,可他还是没想到,自家主子的反应有些过于大了。 赵奕尘吃味道:“告诉苏茵,孤以后都不去她房中。” 王管家:“……” 他只得应:“属下这就去?” 他刚走两步,便被赵奕尘唤住:“等会。” 王管家转过身,“主子。” 赵奕尘:“算了,孤不跟她计较。” 到了夜间,赵奕尘还是去了苏茵的房间。他到院子时,苏茵的两个贴身侍女走了出来,道:“娘娘休息了。” 他颔首:“嗯。” 他抬脚进了房间,留下两人在风中发呆。 房间幽暗,苏茵已经睡了,他没点烛火,就着从窗外投进来的月光,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沿。 担心吵醒她,走进房间后,他连拐杖都没拄着。 今日,那白爻问她委屈不,他觉得,是时候告诉苏茵真相了。不然,他在她口中,总是一个瘸子。 要是白爻问起她,她也说瘸子就不好了。 他坐在床边,蓦地想起新婚那夜的情况。他搬出了东宫,住进了这太子府。确定他确实废了后,他那位好父皇便急不可待地想展示父子情——赐婚,安抚。 苏家是个好选择,他还没“废”之前,他本想娶苏家的大小姐,如今他“废”了,他的好父皇便急不可耐地将苏家三小姐许配给他。 在华京,是没有消息能守得住的,更别说,苏家有两个优秀的女儿,更显得那个小女儿哪哪都不足。 那夜,他是想吓吓苏茵,让她不要想着讨好自己。 苏茵一句“好汉”打断了他的计划。在计划里,他应该将这位娇小姐吓哭,然后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想起那句“好汉”,赵奕尘勾了勾唇角,他靠近床头,低头瞧着苏茵,这时候倒是安静了。 不过睡相却不好,没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掖好的被角就被她踢开了。房中燃着银碳,她热了,就踢被子。 赵奕尘很有耐心,重新掖好被角,他正要上床,便听见苏茵呢喃着。 他走进了些,听清了,她在喊——坤泽。 坤泽啊,不是他的名,也不是他的字。 8. 隔墙耳 苏茵做梦了,梦见自己跟白爻在茶楼聊天。 白爻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她很喜欢他带来的话本子,也喜欢他带来的绒花。 绒花是她喜欢的茶花样式,白爻还给她带了吃食。 她问白爻,是不是投奔了二皇子。她有些担心,她喜欢跟白爻玩,但她嫁给了赵奕尘。 不用大姐说,她也知道,如果白爻投奔了二皇子,以后她就不能见白爻了。赵奕尘跟二皇子他们是对手,白爻跟了二皇子,那就是赵奕尘的敌人。 白爻没回答她,温柔地笑着,然后摸着她的头。 苏茵一时着急,喊了声:“坤泽。” 许是梦中着急,她说了呓语,轻轻的,就两三声。 白爻受不了她的眼神,只得如实说:“义母说,太子身边缺人,让我去试试。” 这次巡守回来,陛下升了他的官职,还赏了他不少好东西。白爻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意,他对侍郎一职也很知足。 二皇子确实拉拢过他,但他拒绝了,在知道苏茵出嫁前,他就拒绝了。 他是苏家的人,苏家一贯保持中立,他也要保持中立。可他回来,苏茵嫁人了,还嫁给了太子。苏家不能保持中立,他也不能保持中立。 苏茵并不知道自己说了梦话,她在梦中,听说白爻要当赵奕尘的谋臣,只觉得赵奕尘真好命。 自己嫁给他一个瘸子,就连坤泽也要给他做谋臣。 她在梦境里起起伏伏,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听见动静,洗梅推门走进房间:“小姐,您终于醒了。” 得知赵奕尘半夜来了又走了,苏茵皱了皱眉头,“他留了什么话?” 洗梅摇头:“殿下走得很快,不曾说话。” 苏茵:“那不管他。” 赵奕尘变了。苏茵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变化,赵奕尘依旧来找她,也会任由自己靠在他身上,可是他总是阴沉着一张脸。 他的脸,好像变丑了。 大姐和二姐都在忙着出嫁的事,没时间管她,她只能去找白爻。 又一次,她约白爻在茶楼见面。 苏茵很喜欢茶楼,一楼的说书先生是她最喜欢的原因。说书先生总能讲出各种稀奇的故事,沉郁顿挫的。 白爻来得很快,还带了冒着热气的吃食。他一手提着天下楼买的烤鸭,另一手拎着烤奶。 烤奶是从藩国传进赵国的,据说是草原的部落喜欢这样喝,鲜羊奶在锅里煮沸了,再添上各类果子,便成了各味的烤奶。 苏茵喜甜,白爻只让店家多搁了些糖浆,再加上边境特有的一中酸酸甜甜的浆果,羊奶煮好了,便散发出一股清香的酸甜。 一闻见那诱人的香味,苏茵不等白爻将东西放下,便自己迎了上去。 白爻难得见到她这般,好笑道:“看来茵儿的口味还没变。” 苏茵一改往日懒散,格外勤快地给白爻拉开椅子,催着他坐下。白爻刚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自从听见苏茵说梦话都是白爻,赵奕尘让安慰时刻跟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汇报。 眼下,赵奕尘从安二口中得知苏茵又出门去见白爻,他带着人赶到了赵奕尘,还在两人隔壁房间定了包厢。 赵奕尘坐在凳上,旁边的窗户敞开着,一楼说书先生的声音传了进来,讲的是西厢记,讨论声纷纷杂杂的。他无心听,耷拉着眉眼,眼底还有些不耐烦。 安二贴在墙边,正在听隔壁的动静,他一面听,一面口述对话。他学了口技,模仿的语气、停顿更是惟妙惟肖。 “娘娘说,坤泽!” “那人说,看来、茵儿的口味依旧没变。” …… 注意到自家主子愈来愈黑沉的脸,安二的声音越小,越发地提心吊胆。他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娘娘千万不要说错话,他怕…… “那人说,茵儿约我出来,是受了委屈?” “呵!”赵奕尘阴郁着眉眼,低头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出一丝嘲讽。 安二胆战心惊,“主、主子,还要继续吗?” 赵奕尘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为何不继续?难道孤怕她红杏出墙不成?” “还是说,孤在意她?呵,不过是老头送来的蠢货。” 安二面上应道:“主子说的极是,是属下多虑了。” 赵奕尘却一瞬变了神色,冷着脸:“她不笨。” 安二:“属下知错。” 他暗自腹诽,早知道当初就该去做管家,现在好了,跟在主子身边,只有提心吊胆的份。太子妃娘娘,主子夫人,您千万不要乱说话啊。 “娘娘说,还是坤泽知我。” “咔嚓!” 安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对面,赵奕尘无事般用丝帕擦拭着手指上的鲜血:“继续。” 白爻知道苏茵夸人总是一套“知我”的逻辑,听苏茵这么说,他只摇摇头,道:“不是我知你,是茵儿知这烤奶。” 苏茵喝着烤奶,烤奶冒着热气,她低头吹了吹,然后饮了一口。醇香的烤奶含在口中,她满意地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直将奶香晃进脑子,她才一口咽进。 唇边还有奶渍,她舔了舔唇,意犹未尽道:“下次试试其他味道的。” 她唇边仍有残留,白爻笑着拿出丝帕,又招手让她靠近。 苏茵听话地伸着脖子,一双眼睛亮亮的,是尝到爱吃食物的满足:“坤泽。” 声音软软的,像一只撒娇的狸奴,瞧着高冷不能高冷,却不知不知就软了嗓音,只叫人心中塌陷一块又一块。 赵奕尘却觉得心梗,尤其是看到安二模仿的动作时,他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将苏茵带回府。” 安二不敢迟,飞快出了房间,敲门、推门,行礼,道:“娘娘,殿下在府中找您。” 白爻正在给苏茵擦拭嘴巴,见突然走进来一个陌生男子,他站起身,挡在苏茵面前:“你是何人?” 安二冷冷道:“白大人,身为臣子,肆意靠近太子妃娘娘,这是你为臣子的本分?” 白爻丝毫不为所动,他低头看向苏茵:“茵儿,你认识他?” 苏茵没见过安二,也不是认识安二,但她认识安二腰上挂着的玉牌,那玉牌她在王管家身上也见过。 她摇摇 头,又点点头。 白爻双手作护卫状:“茵儿是我义妹,不是肆意靠近。” 苏茵躲在他身后,缓缓抿唇,抿出一丝笑意来。 安二跪在地上,重新请道:“娘娘,殿下让属下接您回府。” 白爻皱着眉,他听义母说,如今太子殿下性情大变,他没想到,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还能做出派人跟踪的事情来。 这样的人,如何是茵儿的良配? 苏茵喝完了烤奶,又吃了三四口烤鸭,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知道了。” 她拉了拉白爻的衣角,等他俯下身子时,她轻声道:“坤泽,我先回去了。大姐那边,你记得替我说话。” 大姐说,不能忤逆赵奕尘,可是这段时间,赵奕尘在故意冷落她。 赵奕尘还不许她出门,这次,她是让白爻暗中帮助自己出府的。为了出府,她连洗梅跟侍兰都没带。 说着,苏茵不满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摸着头上的簪子,对白爻道:“坤泽,下次再扮男子,你记得给我准备好看的簪子。” 将军府苏家三小姐,从小到大,用的皆是上品的东西,一针一线,皆透着富贵。 白爻无奈,外人在前,他不便多说,只能将苏茵的手拉下来,不让她扒拉头顶上的木簪:“下次给你准备白玉簪,梅花状的?” 苏茵摇摇头:“要白鹤。” 白爻:“好。你先回去吧,有事情,”他抬眼看了眼对面的人,太子殿下派来的暗卫,他依旧不怕,“就找我,不要担心。” 苏茵一点也不担心,她吃饱喝足,跟白爻打了招呼,便走向安二:“走吧。” 安二在一旁听得一惊又一惊,心中早起了无数波涛,面上却是一片寂然:“娘娘,请。” 上了马车,便直奔太子府。苏茵还在思考如何跟赵奕尘说话,是他故意冷她的,她没有做错事。 这种情况不能用大姐的锦囊妙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让她道歉? 她又没有做错事,顶多是喊了赵奕尘几声瘸子。他要是小气在意得不行,大不了,以后她就少喊点。 在府中没有见到人,她盯着安二:“赵奕尘呢?” 王管家得了消息,喊了苏茵院子里的侍女,赶着脚跑过来,他先是哎哟了一声,便讨好道:“娘娘,殿下送了不少稀奇玩意儿,您随奴去看看吧?” 安二立在一旁,听到王管家那极致狗腿的声音和作态,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管家丝毫不受影响,仿佛他已经接受自己管家的身份,对苏茵这个女主子讨好更是理所当然:“娘娘诶,您看,侍兰姑娘跟洗梅姑娘都来了,您就赏眼看一看吧?” 苏茵哼了一声,她在外面吃饱了,散散步也行:“带路。” 王管家喜不胜喜:“是!” 见苏茵被糊弄走,安二这才朝茶楼赶去,他还是跟在主子身边,万一主子一时气急伤了性命,他还要处理现场。 茶楼内,听见苏茵跟着安二离开的声音,赵奕尘走出包厢,走到隔壁,敲了敲门,然后一脚踹开门。 见里面人稳坐如山,他冷笑着走进去:“白爻,见到孤,你为何不跪?” 9. 女儿红 白爻不紧不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跪在了地上,但他的脊背挺直着。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五官清俊,更像一节青竹,温润但又持节。 赵奕尘见了,不仅没感到高兴,反而紧锁着眉头。 他不知道苏茵喜欢什么样的,但他让暗卫偷拿过苏茵的话本子。她爱看的那些话本子中,最常见的主人公便是柔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偏偏骨气盛得很,就像是眼前的白爻。 一想到苏茵可能喜欢白爻这种人,他眉间紧锁,几乎能碾死芝麻大的虫子。 他眼中燃起妒火:“你就是白爻?” 白爻没有一丝气愤,淡淡道:“殿下找上臣,想必是将臣调查清楚了。臣不才,也是科举进的朝堂,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赵奕尘抚掌,冷笑道:“状元郎?我看该给你探花郎。” 白爻:“殿下不是陛下。” “……” 赵奕尘:“孤听说,白大人拒绝了二弟的招揽?孤那二弟,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白大人就不怕自己丢了官职?” 白爻跪于地,身姿挺拔,他淡淡道:“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但求殿下一事,还请殿下应允。” 赵奕尘冷笑一声,“犬马之劳?我一个即将废掉的太子,可不值得白大人这样的能臣说出这样的话。” 白爻自顾自道:“臣求殿下,若您他日厌弃茵儿、苏茵姑娘,还请殿下与她和离。” “啪!” 茶盏砸落在白爻脚边,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角,但他一动不动,神色坚定道:“臣与苏家,愿为殿下除忧。” “啪!” 赵奕尘挥手,一套茶具跟着殉葬。 他阴沉着脸:“苏家?你能代表苏家?” 正值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奕尘抬头看了眼梁上,梁上黑影离开。 过了会儿,黑影回到房间,低声道:“主子,是苏小将军。” 白爻不算是苏茵的兄长,可苏草这个真兄长,赵奕尘不能不见。他摆手:“让他进来。” 苏草一早得了消息,是白爻给他的,让他按照时间到西城百花巷这边的茶楼一趟。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来一趟。 白爻为人谨慎,断然不会给他无故的消息。 进了房间,瞧见跪在地上的孤高背影,又瞅见坐在首位上一脸怒容的赵奕尘。苏草愣了一瞬,才在白爻身旁跪下:“殿下。” 白爻见了赵奕尘,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白爻约见自己的目的。 迟迟没得到回应,苏草只能继续跪在地上。 过了会儿,他听见在头顶上响起的阴鸷嗓音,阴寒的,不似熟悉的温润,“兄长何必多礼,起来吧。” “白大人,你也起来吧。” 苏草站起身,他想要搀扶白爻。白爻却拂开伸过来的手,身子不曾摇晃一下,直直站起了身子。苏草这才放下心来,就算白爻做不了他亲妹夫,那也是他的义弟。 苏草:“殿下,臣不知您在这。” 他余光瞅了眼白爻,这人神色正常,倒是坐在上面那位妹夫,脸色很臭。他也能想到为什么,无非是真妹夫发现先妹夫的事。 这事不能怪任何人,若没有那劳什子赐婚圣旨,白爻就是他正经的妹夫。他家小妹也不用嫁人,还要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万一受了委屈,他还不能第一时间知晓。 苏草同苏家人一样,不愿苏茵出嫁,更不愿她嫁入皇室。陛下本就本对他们苏家多有忌惮,在此时苏家女入皇室,那不是恩赐而是震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苏家没有反心,面对当权者的旨意,他们只能遵从。但他们会有怨言,对陛下,对赵奕尘这个利益既得者。若非为了安抚赵奕尘,苏茵便不会嫁入太子府,她就不会入了人心叵测的皇室。 苏草心中幽怨,对赵奕尘这位亲妹夫,他态度不算亲热:“不知殿下为何在此?” 赵奕尘坐在上首,撑着下巴,抬眼扫了眼两人,才慢悠悠道:“苏小将军,白大人,两位坐吧。” 苏草没动,还是白爻拖着他往旁边走。白爻仿佛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拖着苏草,一面道谢:“臣常听人说殿下乃真君子,如今一见,传言不假。” 听着白爻夹枪夹棒的奉承,赵奕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还在想,这时候苏茵应该被安二带回府了。 要是没有见到自己,她又该生气了。 不过她凭什么生气,他都没有在外面找人,苏茵跟白爻可是出去约见了三四次。 白爻也没说错,他不是君子。没有君子能在小人惦记自己妻子时还保持好态度,那不是君子,那是窝囊。 待白爻两人坐定后,赵奕尘随手将腰上玉佩丢给白爻:“孤想要皇位。” 这话一出,苏草皱紧了眉头,太子殿下因腿疾性情大变一事他不是没有听说,他没想到,这位殿下已经到了不怕死的程度。 他沉声道:“还请殿下谨言慎行,臣等不曾听到什么。” 他站起身,不耐烦地看向白爻,他正抓着找赵奕尘丢过来的玉佩,盯着那玉佩,他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浓重:“白爻,你也要疯了不成?” 苏家世代为将,护卫赵国上下百姓的性命,还没有出一位乱臣贼子。 白爻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动怒,这件事,是义父允许的。” 苏草:“……” 如赵奕尘所料,苏草这个苏小将军很好解决,可白爻这人,实在是狼子野心。他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美妾成群,竟要他一份承诺,白爻要他立誓,若苏茵想要自由他必须放他自由。 苏茵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太子妃。 房中气氛愈来愈冷凝,白爻却没有丝毫害怕,他跪在地上,竟比坐在上面的赵奕尘更有压迫:“殿下,臣无所求,惟愿义妹苏茵一生无虞,还望殿下成全臣。” 一声重音——白爻弯下腰,额头触地。 赵奕尘气得不行:“白大人,孤还没有死。” 苏草隐隐能看出赵奕尘跟白爻之间的龃龉,赵奕尘是妹夫,可白爻才是自家人。他跟着在白爻身旁跪下,“臣斗胆,向殿下求一个恩典。” 赵奕尘气笑,他不用问都知道苏草要求什么恩典。 一方是皇位,一方是一个人,这没什么好选的。 赵奕尘摆手,阴沉着脸:“你们起来,孤允了。” “谢殿下。” …… 临走前,赵奕尘喊住苏草:“苏小将军,入了孤的阵营,那就没有离开的理,请你回去告诉苏将军。” 苏草抱拳:“殿下放心,苏家知晓该做何事。” 待苏草走后,赵奕尘才将视线放在白爻身上,文弱书生一个,他眼中隐隐有些嫌弃。 这样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要收入麾下,奈何那些臣子见他废了,便作鸟兽状奔现其他皇子,如今他在朝堂没有亲信,他只能收下白爻。赵奕尘道:“白大人,你也回去吧,后面会有人找你。” 白爻站着没动,道:“义妹性子单纯,殿下若是不喜,还是放她自幼为好。” “白爻!”赵奕尘咬牙,“你是笃定孤不能杀你?” 白爻俯身道:“臣不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言。” “滚!” 本就安静的房间变得愈发孤寂,赵奕尘低垂着眉眼,一个人安静坐在那里。 安二去而复返,道:“娘娘回去休息了。主子可要回府?” 赵奕尘:“她如何?” 安二:“太子妃生气了。” “……是吗?”赵奕尘自嘲一笑,“安二,你说,孤是不是不配得到真心?” 白爻能说真心言,苏草也能为家人付出一切,那他呢? 他争夺皇位,又是为了谁呢? 安二低头:“属下不知。” “走吧,回府。” 苏茵生气了,进了院子,洗梅跟侍兰迎上来,她没有一点笑意。见到侍兰,她看向洗梅:“洗梅,让小厨房炖猪蹄,本小姐今日要吃猪蹄。” 洗梅迟疑:“小姐?” 苏茵:“快去!” “小姐不要急,奴这就去。”苏茵幼时生了病,在苏家吃惯了食补,平日里更是不能受气。洗梅害怕苏茵气坏身子,只能连忙答应。 望着洗梅匆匆跑走的身影,侍兰小心搀扶住苏茵:“小姐,发生何事了?” 苏茵张了张嘴,她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说她生气赵奕尘捉弄自己,还是说,自己不想待在太子府了,不愿作太子妃? 她摇了摇头,道:“侍兰,将大姐的第二个锦囊妙袋给我。” 苏茵素日里不爱收拾,东西更是随意丢着。贵重东西放在侍兰那里,她不怕丢了,也不怕自己需要的时候找不到。 侍兰什么都没问,回了房间拿着一枚粉色荷包递给苏茵。 她守在一旁,并不出声。 接过荷包后,苏茵往榻上一趟,翻了个神,仰面躺着,看着手心里小巧的荷包。 大姐的绣工最巧,绣出来的东西总是活灵活现。粉色荷包上绣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菡萏,菡萏外用银线围了一圈,在光下泛着光泽。 慢吞吞的,苏茵还是打开了荷包。同之前一样,荷包里放着一张写好的字条。 上面写道:若想离开,便安分守己。 苏茵看不明白,她想离开,为何要安分守己? 她不懂,但她相信大姐。 苏茵从榻上坐直身子,她盘着双腿,吩咐侍兰道:“赵奕尘要来,不用拦他。” 侍兰愕然,还是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夜间,赵奕尘又来了,因苏茵的吩咐,侍兰并没有阻拦,她跟洗梅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声音,她抓着洗梅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洗梅正吃着糖渍梅子:“侍兰姐姐,我们不是要守在门外吗?” 侍兰眼中闪过无奈:“殿下来了,我们守在外面不好。” “哦,好吧。” 赵奕尘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房间,瞥见垂落下来的床幔,他没有靠近床沿,坐在了对面的桌边。 他将提来的女儿红放在桌上,酒瓶搁在桌上发出声响。他道:“今日见了大哥,才知道岳丈还为你备了女儿红。” “赵奕尘!” 苏茵从床幔后探出头,眼尾带着红,是气的,“那是我的酒。” 10. 春嬷嬷 大姐与大哥是龙凤胎,苏茵与二姐则是双生子。 苏家家规严,男子未过四十不能纳妾,家中女子更是没有为妾的先例。 苏茵不如两位姐姐拔尖,在苏父苏母眼中,四个孩子都是一样的。苏草是长子,日后会承袭苏家爵位。苏萱三个女儿,在她们出生时,苏父将府中埋下了佳酿,只盼来日女儿出嫁时,能将女儿红带走。 苏茵曾见过属于自己的女儿红,那是爹带着她去认了位置。她还记得,爹跟她说,“我与你娘不舍得你出嫁,日后,你就留在苏家。至于这女儿红,你寻个称心的日子带着坤泽挖了去。” 那时候,苏茵已经知晓白坤泽是自己的夫婿,是要陪着自己一辈子守在苏家的人。 她没有带着白爻去挖酒,爹说女儿红的酒要大婚的时候喝,她想着,那时候正好让爹娘也尝尝。 她藏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留在苏家。 苏茵咬着唇瓣,眼底透出烦躁:“赵奕尘,那是我的女儿红,谁让你碰的。” 她的东西不算多,女儿红是爹娘给她留了十八年的。连坤泽都没有见到,赵奕尘却一声不吭将她的女儿红带走了。 见苏茵面上浮现出怒意,赵奕尘咽下“孤让人送进酒窖放着”,他冷嘲道:“不过是一坛酒,孤还不想碰!” 他站起身,甩开袖子:“太子妃,孤累了,就寝吧。” 苏茵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酒,“殿下,妾身近日身子不爽利,还请您见谅。” “苏茵!”赵奕尘脸上笑意全无,“你是孤的太子妃。” 苏茵:“妾身不用殿下提醒妾身是什么身份。” 赵奕尘:“……” “无理取闹,荒唐至极!” 脚步声走远,苏茵才轻声呼唤:“侍兰,洗梅。” 苏茵抱着酒坛子,侍兰走在前面探路,洗梅跟在她身旁提着宫灯,小声道:“小姐,要不我们明天来吧?” 夜色萧然,惨淡的月光下,只见到枝头停着几只鸟。不知是什么鸟在枝头鸣叫,声音凄厉,吓得洗梅差点没拿住手中的宫灯。 她哆嗦着身子,往苏茵身上靠:“小姐,奴怕……” 走在前面的侍兰听到声音,放缓了脚步,“小姐,要不奴一人去埋?” 苏茵摇了摇头,一张笑脸满是认真:“我的酒,我亲自埋。” 她安慰似的拍了拍洗梅的手,“抬头看。” 洗梅下意识抬头,她啊了一声:“小姐,什么都没有,您又骗奴。” 苏茵笑着道:“那你怕什么,又没有什么。” 洗梅嘟嘟嘴:“奴知道了,现在奴不怕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她往旁边挪了两步,可地面上暖黄色的灯光摇了又晃, 书房内,赵奕尘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问站在一旁的安二:“太子妃去哪了?” 他离开时,听到苏茵唤人的声音,还看见院子亮起灯。 安二揣摩着字句,小心翼翼道:“娘娘带着人往角门的方向走去。” 角门? 赵奕尘抬起头,拧着眉:“她去角门做什么?” 安二不敢回答,心中暗暗腹诽,定是主子气得娘娘回娘家。但作为下属,他得当做知道。 “属下也不知道,主子放心,娘年身边跟着人,不会出事。” 赵奕尘只是一时间没想到,他不傻,能猜到自己惹怒苏茵了。 本就疼得厉害的太阳穴急剧跳动,他咳了声,才道:“她要是出了门,就掳回来。” 安二:“属下明白,主子放心……”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藏不住面上惊讶,猛地抬起头,“主子?” 赵奕尘深吸一口气,道:“是孤糊涂了。” 安二松了一口气,他就说,主子怎么可能不顾大局。 下一瞬,赵奕尘道:“孤应该亲自去。让人注意着,拦住太子妃。” 安二:啊? 出来得急,三人都没有带掘土的工具,正站在树下面面相觑。 侍兰立在一旁:“小姐,奴回去拿锄具?” 洗梅则是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小声道:“奴以为小姐要回苏府呢。” 苏茵唤人的阵仗大,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听到了。她又只带陪嫁的两个侍女,其他人都没带,抱着酒坛子往外走去。 莫说洗梅误会,就连侍兰也以为苏茵想要回府。从前也不是没这个情况,三小姐出门不开心了,就爱回府窝着。 苏茵叹了口气,见地面上除了枯黄的落叶也没什么东西,她抬脚踢了踢枯叶堆,在酒坛子旁坐下。 洗梅、侍兰:“小姐?” 苏茵将头搁在坛口,她查看过,酒坛子没被人开封,她的女儿红还好好的。 可是一想到赵奕尘没有经过自己的意见便自行取走,她就是觉得气。他是太子殿下,是东宫的主人,但她的东西不是他的东西。 不问而取就是盗,赵奕尘在盗她的东西。 瞧出苏茵神色不对,侍兰给了洗梅一个神色,后者了然,外旁边走了几步,她轻声道:“小姐,奴就在这里守着。”她还是害怕,但颤着身子守在那儿,手一颤,那灯光就跟着晃。 苏茵低低的应了一声。忽然,她身旁有了落座的声音,她转过头去,就见侍兰在自己旁边坐下。 侍兰问道:“小姐,发生什么了?” 这时候没有大姐二姐大哥,她身边只有侍兰跟洗梅。苏茵犹豫了会儿,才低声将夜间发生的事告诉侍兰。末了,她强调了一句:“我不是不给赵奕尘喝,就是这酒是我的,这酒是我的……” 侍兰无奈:“小姐是生气殿下私自拿取?” 苏茵重重点头,她长叹一口气,曲着双腿,两手抱住酒坛子:“这是爹为我埋的女儿红,是为我埋的。” 今年她十八,这酒就埋了十八年。 侍兰笑了笑,跟在苏茵身边三月,她能看出三小姐心思通透,只是不爱表现罢了。说来也对,苏将军是赵国最骁勇的将军,夫人也曾是艳压华京的才女,三小姐是他们的女儿,再是平庸也不会到哪里去。 她明白苏茵的意思,无非是在意殿下越过她而做决定。侍兰道:“小姐,殿下是殿下,您不能将他当做夫君。殿下也不是——” “小、小姐!”守在外面的洗梅突然喊出声。 侍兰急忙站起身,她双手握拳,站在苏茵面前,警惕地看着周围。 远处的灯光越来越近,还有火把。 洗梅跑进来,不知是惊还是怕:“小姐,来了好多人。” 苏茵已经站起身,她身上沾着落叶,她低头掸了掸衣角。 侍兰未说完的话她明白,她不能将赵奕尘当白坤泽,坤泽能够纵容她,但赵奕尘不会。果然,人长得再好看也没用,还是怪人一个。 赵奕尘走在最前面,他身旁是 王管家,后面跟着提灯举火把的侍卫。 约莫十步的距离,赵奕尘停止脚,王管家跟着抬了抬手,侍卫们也就停下来 王管家:“殿下?” 赵奕尘住着拐杖,从一开始的晃晃悠悠,如今他拄着拐杖也能健步如飞。 苏茵看着他靠近,她并不看他,偏过身便对站在自己身前的侍兰道:“让王管家找锄具来。” 侍兰点头:“奴这就去。” 赵奕尘自知自己有错在先,他开口:“酒不是孤挖的,岳丈信上说,你忘了带走。” 苏茵:“……” 什么叫她忘了带走,她是故意没取走!就算她忘了,赵奕尘也不该动。 侍兰跟王管家去拿锄具,跟来的侍卫也分散开,远远离开这块热闹地。还剩洗梅傻愣愣地沾着,手中的宫灯倒是不晃了:“娘娘,我们要回去了吗?” 她见侍兰已经走了。 苏茵:“洗梅,你先到外面等我。” 太子府看着大,却没多少人气。为了寻一株合心意的树,苏茵三人走了许久,才在角门东侧一处小园子勉强寻了处。 洗梅见人多,又见太子殿下带着人浩浩汤汤赶来,这丫头早想溜之大吉,奈何自家小姐还在,如今得了准话,她点点头,将宫灯留下便跑了。 洗梅跑得快,一时间,园内便只剩苏茵跟赵奕尘。 苏茵还在生气,但看着赵奕尘拄着杖站自己旁边,他好像出来得急,连外袍的带子都没系紧。 她离得近,他的狼狈,她见了。 苏茵:“夜露深重,殿下还是回去吧。” 赵奕尘神色平静:“孤不冷。” 苏茵也是客套一句,赵奕尘是太子殿下,她又不能赶着他回去。 侍兰跟王管家回来得很快,两人手中不仅拿着锄具,还拿了掘土的铲子。这次倒没有侍卫跟着,两人轻巧的来。 侍兰询问:“小姐,就这里?” 苏茵仰头看了眼头顶上光秃秃的树枝,偌大的太子府,她就找到这一颗长得还不错的桃花树,枝干弯曲而不盘桓。她点点头,同时接过侍兰手中的工具,“就这里。” 她看也不看赵奕尘,哪怕他拿了王管家递来的工具跟着俯下身子,苏茵也没给他一个正眼。等将酒坛子埋进树下,又用微微湿润的泥土夯实后,她才对赵奕尘说了一句:“妾身累了,先回去休息。” 第二日,日头尚未上三竿,苏茵被侍兰摇醒,她本想翻个身继续说,却听到侍兰说:“小姐,皇后娘娘差人,唤您进宫。” 传信的是皇后身边的春嬷嬷,春嬷嬷是皇后身边的大嬷嬷。跟了她数年。春嬷嬷拿着懿旨来,王管家不敢耽搁,只能让人带她去太子妃娘娘的院子,他私下则是让人速速传了消息。 春嬷嬷到时,苏茵被侍兰洗梅拖着梳洗好,正撑着下巴打瞌睡。 春嬷嬷笑盈盈地走进来,欠欠身,便道:“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进宫。” 苏茵做好了准备:“是本妃不对,迟迟没去拜见母后。” 皇后娘娘王氏,正是赵奕尘的生母,听说赵奕尘出事后,这位皇后娘娘更是寝食难安,一连吃斋数月,如今华京还传着太子殿下不会废的消息。 春嬷嬷笑道:“娘娘孝心一片,皇后娘娘会宽解的。” 说了几句话后,苏茵便带着侍兰跟随春嬷嬷上了接她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安静地驶入皇宫。 11. 状元郎 走到殿门外,边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苏茵停住了脚,春嬷嬷跟着停下,她在一旁说道:“娘娘,皇后娘娘在等您呢。” 等她? 苏茵心中冷笑一声,状若无常继续向前走去。进了殿,便见一个双髻粉裙少女笑着扑在高位上一脸肃容的女人身上。 见到有人进来,那女人收敛了笑意,表情冷淡:“太子妃来了,赐座。”她拍了拍身上的少女,声音是藏不住的温和:“小鸢,起来见见你嫂子。” 王鸢哎了一声,动作慢慢吞吞地起身,饶是如此,女人也是一副不插手的模样。 苏茵走过去,跪在地上,拜了礼:“见过母后。” 王皇后摆摆手:“坐吧。” 王鸢就坐在王皇后身旁,打量着苏茵,忽然,她开口:“姑母,我倒觉得这位嫂嫂比之前那位好。” 苏茵面上带笑,不为她的话所动。 王鸢口中的“之前那位”是大姐,若非赵奕尘出了意外,这好婚事就该落在大姐头上。王鸢素日与大姐不对付,在得知赵奕尘意欲娶大姐后,这人更是多次在外诋毁大姐。 王皇后捏了捏眉角,道:“你这孩子,真是闹得本宫头疼。” 苏茵装作没听懂,依旧坐在原地:“表妹正值姝华之年,活泼爱闹些实属正常。” 王鸢嘟着嘴,再次扑进王皇后怀里:“姑姑跟嫂嫂一起打趣我!” 王皇后拍了拍怀中少女,无奈道:“你这孩子,太子妃比你小一岁,都比你沉稳。”说着,她也不推开人,“都怪本宫与你父亲将你宠坏了,你瞧瞧,满华京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谁像你这样?” 王鸢:“鸢儿听不见……” 上面的两人不是母女更似母女,苏茵木着脸看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扭了把大腿的肉。 这个时间,她应该睡觉的。腿部的疼痛袭来,她轻轻嘶了一声,眼角挤出泪来。好不容易清醒片刻,便听到王皇后喊她:“太子妃?” 苏茵回过神来,对上上面梁上直勾勾的眼睛,她直白问道:“母后,您说什么了?” 王皇后心底早将苏茵骂了个遍,她想到陛下竟将这样的女子赐给太子。她尴尬一笑,重复之前的话,“本宫实在头疼这丫头的婚事,不如你帮着本宫看看?” “华京如此多好男儿,太子妃,你也帮着掌掌眼。” 话音刚落,守在一旁的春嬷嬷就带着备好的画卷走向苏茵。 苏茵咂了咂嘴,看来王皇后此行有目的啊。她也不拒绝,春嬷嬷拿着画卷过来,她就给侍兰使眼色让她拿着。 画卷很多,堆了两大堆,足以见得王皇后对亲侄女婚事的在意。 见苏茵没有拒绝,王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苏三不如姐姐们聪慧,要是换了人,她还不能这么明着来。 她笑着道:“太子妃,你看看,可有合适的人选。” 春嬷嬷立在一旁,将自己手中的画卷展开,目光触及画面上的人,她的神色一瞬变得惊讶。很快,她恢复如常,抬眼看了眼上面的王皇后。 得到暗示,王皇后拍了拍坐在自己身侧的王鸢:“一早来了不是闹着去找平安,本宫疲了,你去吧。” 王鸢咬咬唇,她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按照自己想象中发展,但她又不能忤逆王皇后。迟疑片刻后,她行了行礼:“姑母,那鸢儿先走了。” 待王鸢跟着宫人离开,王皇后才仪仗万千地开口:“太子妃怎么不说话?” 苏茵:“……” 她惊住了。 不止苏茵惊住了,就连春嬷嬷也不知该如何说,好在她老练,惊呼一声后,便道:“奴婢见着图上之人,倒是气度不凡。” 画卷上是穿着一袭白衣的男子,男子侧着脸,露出一双人情似水的桃花眼。粗看下去,竟与赵奕尘还有三分相似。 苏茵无比熟悉画上之人,不是白坤泽还是谁?画上应是景干十年他中状元的时候,白坤泽一手摇着折扇,一面回头不知在望谁。 苏茵的思绪一瞬回到两年前,白坤泽是许太傅门下的学子,他一人来到华京备考。家中寡母担忧他,便不管不顾地寻到华京。白母在华京人生地不熟,差点被乞丐抢了银子,苏茵跟着大哥苏草路过,顺手帮了白母一把。 苏茵只当做了件善事,不曾想,过了几日,白坤泽便找上了门。 白坤泽找上门的时候,苏将军刚好休沐在家,难得休息半月。得知门外有学子找,苏将军下意识反应是二女儿在外又闯了什么祸事,询问一番才知道,白坤泽是上门道谢的。 苏茵跟大哥出手帮忙时,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凡有心,找到苏家不是难事。 白坤泽是有心人,更是知恩图报得人。一来二去,他就成了苏家的常客,一来,他能教习苏茵功课,二来便是,他愿意入赘苏家。 白坤泽入赘苏家一事,未过媒人也未过礼册,只是两家人口头上的约定。但所有人都清楚,待白坤泽科举后,他就是苏家的三姑爷。 恩科放出,白坤泽赫然在榜首,他连中三元,是苏将军都称赞不断的人才。 状元苑,一众进士纵酒欢歌,参与的还有各家适婚女子。 白坤泽是最受欢迎的,他得了最多的手绢和鲜花。苏茵赶个热闹,也跟着投个了荷包——画卷上便是这一幕。 白坤泽接住她的荷包,转过头,正温柔地看向自己。 苏茵看了几眼画上的人,笑着道:“儿臣记得,这幅画在华京流传了许久。” 状元郎意气风发,眼中难掩深情,不知让华京多少女子芳心暗许,更是引得华京一度画纸供不应求,华京纸贵也不过如此。 王皇后微微蹙眉,摆摆手,让春嬷嬷将画卷拿上来。 苏茵默默展开第二幅画,她被请进皇宫是为给王鸢相看夫婿,自然就做这件事。 春嬷嬷走了,侍兰接替她的位置,她手脚麻利地从托盘里拿起画卷,展开,映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人。< /p>侍兰小声道:“小姐?” 画上的人还是白坤泽。 饶是苏茵明白王皇后目标明确,她也没想到,王家竟将注意打到了白坤泽身上。 那厢,王皇后已经看了春嬷嬷递上来的画卷,是个不熟悉的男子,不是世家子弟。她王家的女儿,就算是嫁入皇室也是合适的。更别说,她本想让鸢儿嫁给太子作平妻。 她低头看了眼指尖红蔻,淡淡道:“放着吧。太子妃,本宫听说昨夜你和太子将府里闹得人仰马翻。” 她也不打算等苏茵主动说了,这个苏三,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人人都说她不像是苏家的孩子。 一想到这样的女子嫁给自己最得意的长子,一时间,她越看苏茵越不顺眼。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遮拦:“你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妃,太子不止你一人,难道日后你也要如此闹下去?” 王皇后对长子的情感很复杂,她的后位因长子而稳固,甚至长子因早慧被立为太子,可她也因为长子的优秀而被帝王嫌弃,每每陛下来她宫中,总是一句“你生的那个逆子要夺朕的皇位不成”。 谁也不知道,那个坐在高台上演着父慈子孝的赵帝,他日夜惶恐,害怕着自己的太子抢了自己的皇位。他捧杀太子,还要逼着太子的母后一面厌恶他。唯有这样,太子才会信任他这个父皇。 王皇后太清楚枕边人的惶恐,可她无法理解,对她来说,太子聪慧是好事,可因为太子的聪慧她被枕边人冷落。经年累月下来,她也看不惯太子的聪慧,听不得朝中总是夸奖太子的声音。 就连王家,她的母家,哪怕知道太子断了腿可能丢了太子身份,她的兄长右相还是愿将嫡女嫁给太子。连母家都能看到太子不会垮台,她如何看不到? 正是因为看得到、猜得到,一想到太子正妃的位置给了这样的人,她心中便堵得慌。 苏茵坐在下面,一连看了四五张画卷,第三张之后便不是白坤泽了。她不知王皇后的心思,以为她是真的着急给侄女找郎君。王家跟苏家平日里也没什么对着干,彼此间也是相安无事。 至于王鸢那点搬弄是非的能力,她实在不放在眼里,大姐说了,只有无能的人才能看到别人的长处而生气。 王皇后在上面说得起劲,她脑子里全是画上这些公子的风流逸事——民间不敢传这些人的事,可话本子敢啊,说书的先生敢讲啊。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便是一个活灵活现、引人入胜的故事。 要是有人当众怪说书先生甚至找麻烦,那就是反向证明正确性,谁都不敢说,也不敢管。 任由王皇后在上头训话,她就低着头,不管不顾的,说她不认真吧,她又在一直看画卷,可又要说尊敬王皇后,她又迟迟不回应。 待王皇后说够了,低头一看,苏茵正在眼皮子底下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不容易顺过来的气又逆了。 养尊处优几十载,王皇后还没这么气过,这样的人竟是自己的儿媳,真是让人气愤! 12. 莫逆交 王皇后心里堵得不行,见苏茵坐在下面还津津有味地打量起画上的男子,她清了清嗓子。立在一旁的春嬷嬷便道:“太子妃娘娘看这么久,累了吧,奴婢带您出去休息一下。” 苏茵正看得起劲,王皇后给亲侄女相看的男子,无一不是华京的皎皎公子,或是一身儒雅,或是孔武有力。她边看边给侍兰使眼色,暗暗揶揄着,可惜的是,侍兰总是无奈地一笑了之。 春嬷嬷:“太子妃殿下?” 苏茵又一次沉默没有回应,她身旁立着的侍兰小心推了把她的手肘,她才回过神来,“诶,好。” 王皇后没眼看地别过脸,春嬷嬷笑着道:“太子妃娘娘,请吧。” 苏茵恋恋不舍地放下画卷,该说不说,这王皇后给自家侄女找的就是人中龙凤。 侍兰在一旁看着,小声提醒:“娘娘。” 苏茵抿了抿唇,回过神来,对春嬷嬷道:“春嬷嬷,本妃自己走走就好,母后这里需要你。” 见状,春嬷嬷也不多说:“谢太子妃娘娘体谅。” 出了王皇后的中宫,苏茵种种呼出一口气,一想起那殿中无数美男的画像,她又觉得怅惘起来,她对侍兰感慨道:“早知道,当初也这样择婿。” 侍兰惶恐地侧侧身子,示意不远处站着的宫人们:“娘娘。” 苏茵:“……知道了。” 本想在御花园随便逛逛,走着走着,苏茵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殿下!” “你们别拦我,今日,本公主一定要给苏茵一个下马威!” “殿下!……” 苏茵抬起头朝着声源处看去,就见一群宫人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莽着头往中宫的方向冲去。 她和侍兰站在拐角处,是个极隐蔽的好去处。因此,那群人都没注意到她,小姑娘往前冲,宫人则在劝。 “殿下,娘娘要是知道你去找太子妃娘娘麻烦,会生气的。” “是啊,殿下。” 平安公主突然停住脚,她转过身去,杏眸扫过一干宫人,道:“你们是苏茵的人?” 宫人们低下了头:“奴婢不敢。” 平安公主哼了一声:“那你们说什么说,本公主去找苏茵的麻烦,又不是找你们的麻烦。” 苏茵听明白了,这平安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进宫的消息,来找自己麻烦了。她身边的宫人怕她闯祸,苦心劝着这位小公主呢。 平安公主赵真,中宫所出的嫡公主,与太子赵奕尘、二皇子赵奕筠一母同胞,受尽了宠爱。 苏茵:“你说,我要不要出去?” 她站在这拐角处,只要不出声,便不会被发现。 侍兰轻声道:“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茵反问:“她要是闹到母后那里,算事情大了还是小了?” “这……”侍兰一时迟疑。 正是这一瞬的迟疑给了苏茵机会,她清了清嗓子,便喊道:“谁在唤本妃的名讳?” 苏茵从暗处走出来,笑吟吟地望着不远处的平安公主,她捂住嘴,一副惊讶:“原来是小平安,嫂嫂倒是没认出你来。” “太子妃娘娘。”平安公主身边的宫人行了礼。 苏茵拿足了太子妃的气势,道:“你们下去吧,我与小平安说活话。” “殿下……”平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犹豫道。 平安公主哼了一声:“这里是皇宫,她苏茵还能欺负本殿不成?” “你们都下去!”她跺了跺脚。 平安公主赵真是赵帝最年小的女儿,景干元年出生——景干元年是赵帝登基以来,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一年,也是赵帝最是雄心壮壮的一年。 自己最巅峰时刻出生的孩子,总是带着一丝不可说的象征在,因而赵帝格外宠爱这个小女儿。 平安公主下了令,宫人们也不敢停留,行了礼,便趋步往旁边走去。 苏茵见状,也转头对一脸担忧的侍兰道:“你去那边等着我,我与小平安说说话。” 侍兰:“娘娘?” 苏茵含笑点头:“你去吧,我不跟她吵架。” 侍兰仍不放心:“您千万要记得大小姐的话。” 苏茵无奈,摆摆手,推着侍兰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定不吵架。” 等侍兰走远,苏茵才晃着身子走到平安公主面前,笑吟吟道:“小平安,见了嫂嫂怎么不说话?” “难道你还记恨我之前的玩笑话?”苏茵拉长了声调,语气格外的欠揍。 其实苏茵跟平安公主并没有什么仇怨,顶多是些姑娘之间打闹的话。从前,苏茵跟着父兄也常常进宫,她是功臣之后,父亲是镇守一方的名将,兄长更是年纪轻轻便进了禁军成了天子近臣,更别说,她还有两位一文一武的才女姐姐。 她这个闲散人,才是占尽了苏家荣誉的。在嫁给赵奕尘作太子妃前,她是赵帝亲封的郡主,郡主虽不及公主尊贵,那也是赵国少有获封的郡主。· 苏茵是个被家里宠坏的主儿,平安公主同样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两人碰在一起,就难免生出些矛盾来,大多还都是小打小闹。 唯有一次,闹大了——那是苏茵成婚后,她去参与侯府的宴席,碰上平安公主,两人吵了一架。 想起自己上次说的那些话,苏茵心中同样心虚,见平安沉默,她嬉笑着靠近:“小平安,上次是我说错话,你就饶了我一次吧。” 平安公主同样想起了上次在侯府丢脸的事,她绷着一张小脸,冷冰冰道:“嫂嫂?要是太子哥哥知道你说的那些,你还能是我嫂嫂?” 苏茵恨不得冲过去一把捂住平安公主的嘴,可眼下是皇宫,这里可容不得她放肆。 她合并双手,小声求饶:“公主殿下,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平安公主嘴角翘了翘,余光打量着苏茵:“这么怕太子哥哥知道啊?” 苏茵心中欲哭无泪,她不过说了几句赵奕尘是废人的话,她也没说错啊。但——想起夜间闹出的动静,她觉得自己得识时务。 苏茵:“你真要给赵奕尘说?” “我才不会。”平安公主走近苏茵,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嫌弃开口:“你穿的都是什么玩意?” 苏茵低头看了眼自己,藏青色宫裙外披了同色的大氅,衣服都是好料子,就是颜色素净了些。 她也不想穿这种颜色的衣裳,可侍兰说,这次进宫她是太子妃,还是要沉稳一些。 平安公主又道:“难怪那王鸢能到我面前一阵夸耀,就你这样,太子哥哥总会看腻的。” 平安公主本来在宫殿里休息,宫人说,王家小姐来了。她不喜欢那位总是眼高于顶的表姐,太虚伪了。她不想见表姐,可人直接闯了进来,也没坐多久,便扭着腰走了。 表姐穿着一身赤色红裙,像冬日里凌霜的红梅——哪怕赵真不喜欢自己这位表姐,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很漂亮。 说着,赵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苏茵的腰身,皱着眉道:“苏茵,你是不是胖了?” 苏茵笑着躲开赵真的手,“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赵真撇撇嘴:“比起你,我更讨厌王鸢。” 夜间下了一场雪,御花园里也是堆着一层雪,再经冷风一吹,人待久了是受不了的。 苏茵跟赵真没说几句话,便往旁边的亭子走去。宫人在那里侍候着,见她们来,端了茶点又提了一壶温热的酒水。 赵真抢着去拿酒杯子,不成想,整个酒壶被苏茵掌握住了。 苏茵伸出手指,晃了晃,道:“小屁孩不许碰酒。” “哼!”赵真一把将银酒杯丢在桌上,气呼呼地抱胸:“苏茵,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任凭赵真怎么说,苏茵就是不让酒,她示意守在一旁的侍兰给赵真倒茶水。 做完一切后,侍兰重新退到台阶旁守着。 意识到自己喝不到酒,赵真也不闹了,她双手捧着浓绿的玉茶杯,热气从杯中冒出来,缓缓向上飘去。 赵真:“王鸢想要嫁给太子哥哥作平妻这件事,你怎么看?” 别看赵真只有十二岁,生在皇宫里,就没有无知的皇子公主。她太清楚这一切是自己母后的安排,甚至还有外祖父和舅舅的想法。 太子哥哥是储君,日后就是赵国的帝王,为了皇室开花散枝,自然要娶上许多女子。可是……母后说,太子哥哥废了,她劝舅舅扶持二皇兄。 这些都是赵真偷听到的,她不能跟苏茵说这些,只能询问一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苏茵本来一口一口浅酌着,听到赵真的话,她停顿了一下,才真诚发问:“你说王鸢要嫁给赵、太子殿下?” 赵真:“……” “母后今天不是宣你进宫说起这事吗?” 苏茵老实摇摇头,“我不知道,母后就让我给王鸢相看合适郎君。” 说着说着,苏茵恍然,“我说呢,今日王鸢那么嚣张,原来她是这个打算。” 她站起身,“这件事有点复杂,我先回太子府,母后那里你帮我说说。” 苏茵本就不想进宫,要不是王皇后传了懿旨,她还想装病躲了。如今听到这么大的消息,她一刻也不能在皇宫待下去。 赵真倒是理解,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太子□□后会有数不尽的女人…… “你去吧,母后那里有我。” 13. 故人变 苏茵本想回府质问赵奕尘,可刚上马车没多久,便感到身子一软,随后便是眼前一黑。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屋内摆设更不是她见惯的家具。 完了,被拐了。苏茵暗暗哀嚎了一声,她没有想到,没想到自己在宫门口还能遇到这种事。 感慨完后,她快速扫视周围,确定房中没人后,她才轻手轻脚下了床。刚穿上鞋,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过来,并且在不断靠近。 有人来了! 苏茵想都没想,拿着自己在梳妆台上翻到的金钗躲到了门口。 “吱呀!” 门被人推开,一只脚踏进门槛,等那人半个身子走进来,苏茵心一狠,便握着金钗朝对方刺去。 “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茵停下动作,她睁开眼,盯着安然无恙的侍兰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她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兰轻叹一口气,眼底带上复杂:“小姐,殿下反了,将军也反了。” …… 吃完饭后,苏茵坐在窗台上,双手抱着腿,望向北方:“现在你可以说了。” 侍兰立在旁边,小心翼翼开口:“大公子说,苏家愿意陪太子殿下赌一场,但小姐不能牵扯进去。” 因此苏家、太傅许家、宣平侯跟着赵奕尘逼宫,眼下,华京还没传来消息。苏茵则是被安置在华京边上的无名小山,由太子府和苏家的精卫日夜守护。 苏茵垂下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碰!” 侍兰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姐您出去见白公子的次日,奴收到了大公子的消息,大公子让奴配合太子殿下瞒着你。” 苏茵转过头,脸上一片木然:“过去多久了?” 侍兰:“小姐服了药后睡了三日。” 要是逼宫失败,三家就跟着赵奕尘这个废太子一起死。可苏茵不会死,她早就被送走了。只要她安分待在庄子里,就没有人能找到她。 “二姐,你骗我……”苏茵迟钝地转过头,重新望向华京的方向,望着华京那高耸的天下楼,天下楼之后便是皇宫…… 她呢喃着,两颊留下一行清泪,“骗子,都是骗子……” 侍兰看得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小姐,想了想,她站起身行了礼后,便出了房间。 苏茵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她没回头,听到洗梅的声音时,她也没回头。 洗梅:“小姐!” 苏茵被洗梅从背后抱住,听着她在身后说话:“小姐,奴陪你回去吧?” 苏茵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艰涩地开口:“不能回去,他们好不容易将我送出来。” 她不似大哥二姐有自保的能力,也不似大姐坤泽有脑子知权谋,她回去也只是拖了他们的后腿。 她能做什么? 苏茵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庄子是仿着太子府建的,就连小佛堂都有。苏茵不知道能做什么,也只能跪在佛前抄抄经书、念念拗口的经书。 她不看话本子了,日日让人打听山下的情况,打听从华京传来的消息。 到了年底,一场大雪在夜间悄然落下,好消息也从华京传出来:赵帝驾崩,由太子赵奕尘继承正统。国不可一日无君,第二日,赵奕尘就坐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 消息是王管家传到苏茵耳边,彼时,苏茵正在小佛堂念经。 她总有些后悔,若是知道自己嫁给赵奕尘会生出这么多事,她就该早早答应娘的话,早些让白坤泽入赘就没事了。可苏茵心底又无比清楚,就算不是自己,赵奕尘只要娶了苏家的女儿,苏家也会面临这样两难的抉择——这是苏家的命。 望着院子里袅袅的白烟,王管家对守在门边的侍兰洗梅点点头,才轻手轻脚走进去。见到太子妃娘娘虔诚念经的背影,他停住脚,道:“娘娘,该回京了。陛下在华京等着您,苏将军他们也在等着您。” “……” 佛堂内一片安静,除了苏茵如呢喃似的念叨声,便只剩下香烛燃烧的动静。 王管家轻声道:“娘娘,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这句话落下后,是佛珠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苏茵睁开眼,望着上方一脸慈悲的佛像:“回太子府还是皇宫?” 佛像在笑,是笑世人贪婪还是笑世事无常呢? 王管家:“娘娘,陛下说了,您要是想回太子府,那就回太子府。” 苏茵却摇头:“我要去皇宫。备马车吧,我要见赵奕尘。” 王管家迅速低下头:“老奴这就去安排。” 时隔一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在侍兰洗梅的搀扶下,苏茵上了马车,余光望见对面山头时,她的视线短暂停留。 王管家凑上来,道:“那是陛下准备的第二处庄子,两处庄子间连着密道,娘娘可要去看看?” 苏茵摇头,嘲道:“天子脚下,赵奕尘能做出这么多事来,还真是奇货可居,哦,是财多可居。” 王管家尴尬笑了笑,赔笑道:“这两处庄子还是苏小将军亲自选择的地址,大小姐与二小姐指导着修建的。” 庄子隐于山却不隐于市,沿着山路走下去就是乡镇,又在华京边缘,消息通达。就连修建行宫都不会考虑这么多。 王管家本意是想借苏家的面给自家主子找补,他没想到这话一处,苏茵更没了好脸色。 苏茵哼笑了声,像是听了可笑的笑话,笑声充满了嘲弄:“赵奕尘利用我阿姐阿兄,难道他还要我满意不成?” 就连画本子里都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事,占了人家的便宜最后还要逼着人家带笑接受。 想起赵奕尘做的那些事情,苏茵嫌恶地移开视线,如今她见到太子府的人就觉得烦:“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王管家还不知道自己被厌恶上了,格外上道:“从山上下去,再沿着官道走,不出三日就到了华京。娘娘要是着急,老奴让他们赶路?” 苏茵:“不用。” 她是厌恶太子府的人不假,但她还不至于这样刁难人家。 王管家哎了一声:“那娘娘,有什么事您就差人唤老奴。” 苏茵点头,进了马车。坐了会儿,就见侍兰洗梅一前一后跟着进来。两人皆是一副心虚的模样,见了苏茵,也不敢说话。 苏茵转着腕间的佛串,淡淡道:“这事我不怨你们。” 洗梅面上一喜,侍兰脸上却是一片凝重,她拉了拉洗梅的手,对她说:“你跟王管家说,尽快回京城,小姐想念家人。” 洗梅:“好……不过,小姐不是说不用急吗?” 侍兰:“跟来的都是有功夫的,赶赶路也不会出事。” “侍兰姐姐,你怎么不告诉我?”洗梅嘟囔,她还没说完,就被侍兰推着出了马车。 侍兰转过身,轻手轻脚走到苏茵身旁,她跪下身子,轻声询问:“小姐见到白公子的信了?” 苏茵惨然一笑:“坤泽说,爹跟赵奕尘做了交易,只要苏家助他坐上皇位,他就不能废了我的位置。侍兰,赵奕尘不是苏家能算计的,爹如今在边境,苏家能依靠的只有阿兄和坤泽。” “你说,赵奕尘有这样逆转乾坤的本领,他为何还要接受苏家的算计?” 赵奕尘看中的是苏家背后的关系,大姐嫁入许家、二姐嫁给宣平侯世子,苏家已经跟另外两家绑定在一起。 可谁知道这一切有没有赵奕尘的手笔呢?就连她都不知道赵奕尘的腿什么时候好的,更不知道,他哪来的兵力。不过数月,华京就发生如此大的权利交换。 侍兰一点就透,她仰起一脸的惊愕:“小、小姐?” 苏茵苦笑:“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就怕,从一开始,就是赵奕尘算计了所有人。” 侍兰白着脸,抓住苏茵的手,“小姐,那您不能回去,奴带您走……” 想起里里外外负责保护苏茵的那群暗卫,侍兰止住了声音,她眼神变得狠厉:“小姐,奴就算死也要送您走。” 苏茵眉眼含愁,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娘他们都在华京,赵奕尘也在等我回去。” 这是死局,苏家要么做从龙之功的功臣要么就是试图造反的罪臣。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苏茵理清自己成婚后发生的一切,从圣旨落在苏家后,从自己嫁入太子府,从赵奕尘主动跟她回家。 归宁日那次,爹跟赵奕尘或许不只是说家事。 可清楚了又能如何,不过是掌权者手中的棋子,各司其职罢了。 苏茵按住侍兰的手,阻止她掏出藏在身上的暗器,低低笑出声:“侍兰,我也不过是赵奕尘紧紧抓住苏家的筹码。因我一人,竟出了这等祸事来。” 侍兰惶然:“小姐,这不能怪您。” 无所谓怪不怪的,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没人能改变。 马车从山道而下,驶上官道,到了夜间,一行人开始休息。 苏茵带着侍兰两人坐在角落里,王管家派人送了烤好的野兔肉,此刻她跟两人正在填充肚子。 洗梅望着盛在洗净的树叶上正滋滋冒着油的兔肉道:“怎么能用叶 子装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一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块肉。 赶路吃不了什么新鲜东西,更别说还在这种荒郊野外。苏茵对此倒觉得还好,从前她跟着大哥二姐去乡下的庄子打猎时,也是这么吃。 苏茵笑了笑,看向站在树下正在磨匕首的侍兰:“侍兰,你来分肉吧。” 她身上没带什么刀具,她也没切过肉,她只会吃和坐在旁边看着。 “好。”侍兰应了一声,走到水边用溪水洗了匕首,又用丝帕擦干水,这才蹲到火边。 侍兰手脚麻利地将兔肉分成细碎的小份,洗梅则是用茶杯装肉,最后她实在没找到筷子,只能学侍卫们折了路边的树枝,让人削去外皮又有丝帕擦拭。 到苏茵手边时,就是装好的肉和临时削好的小木筷。 “小姐,奴去为您烧一壶茶水吧?”洗梅问道。 苏茵摇了摇头,她坐在树下看着洗梅和侍兰走来走去,也知道出门在外挑不得:“不用。” 洗梅叹气:“要不是殿下,小姐现在还在华京安稳着呢!” “洗梅!”侍兰出声提醒。 洗梅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我没说什么,真的,我知道说错话了。” 侍兰看了眼在对面休息的侍卫们,确定他们没有听到,她才放下心来,叮嘱洗梅:“今时不同往日,回京后这些话你可不能说了。” 洗梅:“我知道了。” 苏茵无奈笑道:“侍兰,不用这么谨慎。” 侍兰仍一脸严肃:“小姐。” 苏茵连忙改口,对洗梅道:“洗梅听见了吧,以后这些话不许说了。这肉我也吃不完,你拿去王管家那,让他分给侍卫吧。” 除了兔肉,王管家后面还让人送来了鹿肉。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是如何打到的。王管家将好东西往她这里送,拢共就三张嘴,她和洗梅侍兰拼命吃也吃不了这么多肉。 苏茵又道:“你们要是想吃,就留点夜间吃。” 这话她是对着洗梅说的,从前在府里,这丫头就爱夜间找吃的。如今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饿了还能去小厨房翻翻。 洗梅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小姐放心,侍兰姐姐给我留了宵夜。” 苏茵点头,催她道:“那你去吧,送完回来就休息了。” 夜间光线暗,出入的野兽也多,尤其是深冬,狼缺了食物嗅到一点气息就会紧咬着不放。因而天色一暗下来,众人就停止了赶路,寻了处靠水的空地,支了锅又点了火,预备着过夜的事情。 侍卫们就算有自保的能力也不敢冒险,他们在外围休憩。洗梅领了吩咐,唤了在周围值守的两名侍卫,三人又将鹿肉往众人中搬去。 苏茵靠在树下,一手捻着佛珠,露出笑意来:“侍兰,你要劝我?” 苏茵深思熟虑地想过,赵奕尘能算计上苏家,那也能算计第二次。爹他们给她换了自由的机会,她应该珍惜的。 皇宫那个吃人的牢笼,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停留。就算引起旁人的笑话,她也要和离。苏家是功臣,赵奕尘不能动苏家。 从前大姐说,嫁人不是儿戏,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她要接受枕边人或许不如自己想的那般,也要接受自己要与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共度余生。这太可怕了!她无法做好与赵奕尘相守一生的准备,她也无法与赵奕尘携手经历一切。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拨乱反正,好在赵奕尘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赵奕尘。至于过去的厮混,也不过是无助下的依依相惜罢了。 如何当得真? 想明白一切后,苏茵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侍兰:“我要和离,我还有爹娘,还有阿兄阿姐,还有坤泽。” 她不是只有一个人。离了赵奕尘,她还是将军府的三小姐。 侍兰:“奴明白了。小姐放心,奴会让人将您的话传到华京。” 苏家不放心赵奕尘的安排,更不放心赵奕尘会保护好苏茵。与其依靠外人,不如相信自己,而侍兰便是苏家派来保护苏茵的最佳人选。 侍兰一直与苏家有所联系,苏茵知道这件事,听侍兰这么说,她一点也不惊讶,只说道:“侍兰,回去后你还是回大姐身边吧。” 侍兰沉默,没有应答。 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日清晨,吃了饭后,车队便踏着薄雪朝华京而去。 三日后晌午,终于到了华京。 众人在城门口休息,王管家走到马车旁,恭敬问道:“娘娘,到京城了。” 隔着车帘,苏茵淡淡道:“走吧,我要去皇宫。” 14. 和离书 旧年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绵长,一连三日,华京各处都是一片雪白。 苏茵等了五日,才见到赵奕尘,他一身明黄龙袍,不见从前的阴郁与落魄。赵奕尘身后跟着苏草与白爻,两人一左一右,就如他们在政事对赵奕尘的辅佐。 苏茵看了苏白两人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放在赵奕尘身上。她站起身,行了礼:“妾身见过陛下。” 赵奕尘走过来,伸手搀扶住苏茵的手将她扶起来,对她说:“两位兄长担心皇后,朕让他们来见见你。” 苏草与白爻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茵垂眸避开他们看过来的视线,低声对赵奕尘道:“外男不宜进后宫。” 赵奕尘拧着眉,压低声音,“苏茵,你真的要与我闹?” 苏茵进宫地第一日,赵奕尘就见了她,他等了数日,只等来一封和离书。如今他是九五之尊,他竟然收到了和离书! 赵奕尘又道:“不要闹了,你从前的一切,朕就当不知道。” 闹? 苏茵嘲讽一笑,难怪赵奕尘连着几日不见自己,原来他是以为自己在闹? “我与陛下有话要说,大哥,坤泽,你们先出去吧。我后面会出宫回苏府的。” 苏草正要开口,被白爻拉了一把。白爻行礼:“陛下,娘娘,臣等先退下了。” 不等赵奕尘点头,白爻就拉着苏草往外面走,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苏草:“白坤泽,你在干什么?” 白爻无奈:“娘娘有正事。” 苏草:“……那你也别拉扯着我,这像什么话”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出宫殿,立在一旁的侍兰欠了欠身道:“陛下,娘娘,奴婢去送送两位大人。” 苏茵点头:“你去吧,顺便将我前日抄写的经书给阿兄。”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后,赵奕尘终于忍不住了,他双眸紧紧盯着苏茵,眸若黑渊:“苏茵,你想说什么?” 苏茵乖顺地低下头:“我要和离。” 赵奕尘冷声:“不可能。” “赵奕尘,你放我走吧,”苏茵停顿了一下,望着窗外披着雪的红梅,道,“你将苏家扯进权利的斗争里,这还不够吗?” 赵奕尘:“……” 苏茵只觉心中一片悲凉,短短时日便世是人非,都道故人心易变,但没人说过故人可能不是故人。 她自幼不爱掺和进人群里,她不喜跟人比来比去,如今进了后宫,往后是数不清的攀比。 苏茵正欲开口,下一瞬,赵奕尘欺身而来,她被他紧紧抱住,她听到他略带哽咽的喘气声,不知是气还是哭:“苏茵我就剩你了。” “……赵奕尘,你真的需要我吗?” 如今天下人谁不知道,新帝踩着手足上位,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揣测先帝的死亡。 这样心机深沉的赵奕尘,她如何能接受? 难道要她日夜难安,要她看着至亲为了自己付出一切? 她不能接受。 苏茵垂下眼,伸手想要推开赵奕尘,不料她的手被赵奕尘紧紧抓住。赵奕尘抓着她的手,放至自己胸口,他低声哀求:“关于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的。我没有算计你,至少,在太子府的日子,我待你是认真的。” “你埋在太子府的那坛酒,差点就没了,是我亲自去拿了回来。” 苏茵打断他的话:“赵奕尘,我为何嫁于你,你当真不知道吗?” 赵奕尘身子一僵:“你知道了?” “是啊。”苏茵幽幽道,她用力一推,将赵奕尘推远。她惨淡笑着,面色苍白:“你本想娶大姐,可惜你的人将名字写成了我的。” 赵奕尘早就做好了谋反的准备,他娶苏家女便是计划中的一步,这一切都是他同苏将军的计划。 赵奕尘需要苏家的助力,而苏家需要一份免死金牌。先帝不满苏家已久,若非寻不到合适的将领镇守边境,苏将军早该被夺了虎符。苏家无心谋反,惟愿守住世代跟随的赵国。 赵奕尘娶苏家长女,这是最好的盟约,也是最稳固的关系。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独独一件事,安插在先帝身旁的太监一时写错了名字——先帝昏庸,没有治国的经纶之才,就连圣旨也是让御书房的太监代笔。 苏萱与苏茵,不过是一字之差,就让一切都变了。 赵奕尘娶苏萱,那是强强联手,可要是娶了苏茵,他将得到一个最好的人质。苏家会用最大的努力帮助他,这对赵奕尘来说,几乎没有损失。 这是赵奕尘藏得最深的秘密,当初圣旨已下,他没有改变的余地,只能让人将那太监送走,远离华京。 赵奕尘愣在原地,“所以你生气了?” 他眼中明显亮了亮,“苏茵,我仔细想过,你我之间其实——” 苏茵打断他的话:“想过什么?觉得我这人不如传言那般蠢笨,还是觉得,娶了我你得到了更多的助力?” 她的语速很快,脸颊浮现出愠怒:“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只是想回家而已,你凭什么不同意?” 赵奕尘重新保住苏茵,他轻手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卿卿,是我错了……” 苏茵的气息明显乱了,她急促呼吸着,上气接不上下气,赵奕尘感到一阵恐惧,他推开半步,盯着苏茵越来越红润的脸以及唇间的青紫,他颤着头摸上苏茵的额头。 一片滚烫,热意顺着手刺痛到心底。赵奕尘朝外面吼道:“太医,宣太医!” 苏茵闭眼前,盯着赵奕尘慌乱的样子,她满意地闭上眼。 赵奕尘算计了她,算计了苏家,她总要还回去的。她身无长物,唯有自己可以利用。 三日后,苏茵成功出了宫。她偷偷走的,拿了赵奕尘身上的出宫令牌,带着侍兰洗梅出了宫。 回到苏家也是傍晚,苏萱与苏葵也回来了,见到苏茵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两人忍不住抹了抹泪,苏母更是坐不住地冲上前抱住苏茵,一个劲的喊着“心肝儿”。 苏草与白爻站在角落里,两人都不敢说话。从始至终,他两都是清楚一切的。 冬日里最后一抹温热落于远山,寒冷袭来时,苏茵被至亲拥着进了暖阁。苏将军仍在边境,国有动乱,边境更需要将领的守护。 苏茵另换了一身衣物,走进房间,见房中众人皆是一副好奇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苏茵跑过去,下一瞬,苏母并苏萱苏葵两人便伸手将她接住。苏茵一头扎进苏母怀里,小声道:“娘,应该多坑赵奕尘一些的。” 听她这么说,几人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三分。 苏萱主动拉起苏茵的手,柔柔地笑道:“我与你姐夫商量过,许府不要什么赏赐,那些东西就给你当做傍身之物。” 苏葵跟着拉起苏茵的另一只手,爽朗说道:“我跟你二姐夫也一样,宣平侯府什么都不缺,那些小玩意都给你。” 苏草咳了声,故作严肃:“我手底下有几个伤兵不适合继续待在禁军,让他们跟着你离京。” …… 苏茵低着头,埋在苏母怀里迟迟不肯起身。过了会儿,她才带着哭音说道:“娘,大哥,大姐,二姐,你们真的不怪我吗?” 苏母拍着苏茵的后背,脸上全是无奈:“说到底,这件事是我们委屈了你。”顿了下,她才绷着脸说道,“等你爹回来,娘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关于“拨乱反正”这件事,苏母也不知情,她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女们做出这等罔顾天伦的罪过来。小女儿自小养在她的膝下,冷了怕热,热了怕热,好不容易拉扯长大,却遭到权利的算计。 说着,苏母就忍不住瞪着自己的四个儿女:“你们胆子大了,连我都要瞒着,可怜我家茵儿走了这一遭。” 苏萱三人愧疚地低下头,白爻还好,听到苏母的话,他上前一步,站在苏茵身侧,“义母放心,日后我定会护住茵儿。” 苏母:“……” 苏萱苏葵皆是一脸神色复杂地望向白爻,白爻全然没发现,他还对一旁的苏草说,“阿兄,陛下那边还要你多多劝阻。” 苏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对白爻道,“坤泽,义母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她停顿了下,才缓和说道,“茵儿如今尚未和离,这话也就是自家人听了,外人面前千万不能说。” 叮嘱完白爻,她又看向苏茵,“茵儿,你也是,说话不能口无遮拦……” 不待苏母说完,苏茵便蹭 着苏母的胸膛,弱弱开口:“娘,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出宫也是有正事的。” 苏茵从苏母怀中退出来,看了眼苏草与白爻,将视线落在自己两位姐姐身上,她着重看向二姐苏葵。 苏茵:“二姐,你要不要我给你一封和离的懿旨?如今凤印在我手中,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写一封。” 苏茵住进皇宫的第一日,赵奕尘就差人将凤印交给她了。对苏茵来说,拿不拿凤印没什么区别,左右她要和离的,不过在和离前能帮助二姐和离,她也能勉强收下凤印。 “不、不用,”苏葵呛了一下,才抿着唇红着脸说道,“我与赵承安现在不吵架了。” 苏茵低着脖子,直勾勾看着苏葵脸上缓缓出现的赧红,沉默一瞬后,偏移视线看了眼明显眉眼盈着笑意的苏萱,最后看向孤家寡人的苏草,主动道:“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给你赐婚吧?” 她还是第一次当皇后,还没体验过下懿旨呢。 苏草惊慌:“不、不用,你问问白坤泽吧——”转头看到白爻满眼期待,他改口道,“算了,你别问他,免得又闯出祸事来。” 白爻知分寸不假,可他对苏茵向来百依百顺,苏茵想要做什么,他也不是想着劝反倒想着如何替她做到。 更别说,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太平,白爻想要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想起白爻与自家小妹复杂的关系,苏草叹息着拍了拍白爻的肩膀:“你啊,陛下那边我也会跟着劝,你也不能逼得太紧。” 平常苏草说什么,白爻总是一副文武说不通的态度,对方说什么他总要辩驳两句,今儿倒是听进去了:“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草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你清楚就好。” 苏茵巴巴地望着众人:“你们真的没有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母笑着将苏茵拉进自己身侧,“你啊,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能回来就好了。” 皇宫内,处理完堆积下来的奏折,赵奕尘难得有空闲。他看向候在一旁的安二,如今他穿着一身太监服侍随侍左右:“皇后那边可有消息?” 赵奕尘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苏茵争吵的。她性子犟,自己哄着些就好了。 “罢了,朕去看看皇后。” 安二在一旁小声道:“主子,娘娘差人送了东西来。” 赵奕尘脚步一顿,转过身,他重新坐下,“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安二上前一步,从一堆奏折后翻出一张纸,“主子,这是三日前娘娘身边的人送来的,您真的要看吗?” 赵奕尘伸出手,皱着眉道,“皇后送了东西来,你怎么不提醒朕?” 年关将近,从地方传上来的奏折明显多起来,各地也有亟待解决的政事。这几日他几乎是睡在御书房,做了几日的皇帝,他有些怀念做太子的日子。 安二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递过去:“主子,您还是不要看为好。” 赵奕尘捏了捏眉心,“皇后那边如何了?” 他拿过纸张,三个大字映入他的眼睛——和离书。 “和离书?”赵奕尘咬着牙,“谁送来的?” 安二跪在地上,提心吊胆道:“娘娘让人送来,送来的第二日娘娘就出宫回将军府了。” “啪!” 赵奕尘重重拍在桌上,身上煞气深重:“你怎么不说?” 安二:“主子,您说不管娘娘那边的……” 赵奕尘冷笑:“难怪白爻日日进宫劝朕,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白爻是个可塑之才,以他的才能堪大任,赵奕尘很是重用他。这几日,赵奕尘与臣子商量要事时,总会召白爻进宫。 一开始还好,白爻确实在政事上有独特的见解,只是一旦说完正事,他就赖在御书房,苦口婆心各种劝赵奕尘与苏茵和离的事。 看在白爻是个人才的份上,赵奕尘忍着怒气,只让白爻滚出御书房,也从不责罚。 赵奕尘没想到,自己的好脾气竟让白爻钻了空子。 安二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跟安一一样在外做任务,跟在主子身边太吓人了。 赵奕尘:“朕亲自接皇后回宫。” “是。”安二道。 15. 君与臣 “苏茵不在府里?” 赵奕尘带着安二赶到苏府时,就见白爻站在院中。白爻慢悠悠行了礼,道:“陛下微服私访,臣有失远迎。” 比起计较白爻为何在苏府,赵奕尘一心想要见苏茵,询问她那封和离书是什么意思。 因而赵奕尘冷哼一声,再也不看白爻,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料白爻却主动迎了上来,他不敢伸手阻拦赵奕尘,只能跟着走一面说道:“陛下要是想见义妹,今日是见不到她了。” “白坤泽。”赵奕尘转过身,冷眼睨着白爻,他承认白爻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朕说这些话的?” 白爻没回答,他远远的朝抄手游廊稽首一拜。 “陛下,坤泽要是没有身份,不知老妇是否能与您说上几句话?” 赵奕尘循声望去,就见苏母在大女儿二女儿的陪伴下,从抄手游廊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将军府的下人。 苏母三人行了礼,下人们则是垂首敛声屏气跪在地上。 白爻走过去,在苏家母女身旁立定,低声道:“义母。” 苏母叹了一口气,看了眼白爻,对站在自己右手的大女儿道:“萱儿,你先去忙。” 苏萱点点头,“是,母亲。” 苏母看向穿一身玄色便服的赵奕尘道,“陛下,不知您前来是为了和离的事还是想找茵儿?” 赵奕尘默然,他看了眼身侧的安二,安二了然,站出来说道:“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是去堂屋吧?” 苏夫人颔首:“是老妇失礼了。陛下,请。” 赵奕尘正要说不必多礼,就听到白爻说:“陛下不熟悉将军府,还是臣为您引路吧。” 赵奕尘咽下欲要脱口而出的话,无甚热忱地应了一声:“那就麻烦白爱卿了。” 白爻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若是肯听臣的劝谏,臣做这些都是值得的。” 赵奕尘脸色稍霁,听了这话,又变得铁青起来,顾忌着苏家几人皆在,他拧着眉低声训道:“白坤泽,今日朕不想听政事。” 白爻神色如常:“陛下不想听政事,也可将其认为是臣的终身大事。臣记得,陛下素来守信,不是什么失信之人。” 赵奕尘甩了甩衣袖,不再搭理白爻。白爻笑着对跟在后面的安二道,“安公公,平日里您也该多劝劝陛下,他的身子稍好,可不能受气。我听义父说,那治病的药方子用了不少猛药,陛下久病初愈,还是要谨慎一些。” 安二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等白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后,赵奕尘站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他们:“白坤泽,你话有点多。” 安二寻到了机会,急忙道:“白大人,陛下还在前面呢。” 白爻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走吧走吧。” 他转身向前面走去,走到赵奕尘身后时,道:“陛下还没看完南方送来的折子吧?” 赵奕尘嗯了一声:“南方闹水灾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有法子解决?” “臣学疏才浅,止有微末看法。”白爻谦虚道。 赵奕尘侧眸看了眼白爻,摆手允许他继续说。 白爻不是那些酒囊饭袋,他说有看法就是有解决的法子。赵奕尘虽不满白爻总是越矩,可看在白爻的才能上,他不是什么不能容人的暴君。 白爻道:“南方多水,可因地制宜。臣在古书上读到,前人曾修建水利来抵御洪涝,一来可改变水路走向,二来便是救那些干涸地带……” 见走在前面的君臣两人完全忘了私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国事来,安二这才抬手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细汗。 给主子做御前太监太难了! 他不怕那些嗓子大吼得远的武将,就怕像白大人这样嘴皮子里肚子里又有墨水的。 那话是一句句的往外吐,说得他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关键是说完后,还要问他的看法,他能有什么看法?说自己实在不明白吗? 将事情交给白爻后,苏母在院中站了会儿,才问苏葵:“茵儿去哪里了?” 苏葵:“娘,我也不知道茵儿去哪了。” “那丫头最喜欢跟着你玩,你会不知道?” 苏葵觉得自己冤枉:“那茵儿还爱缠着您呢,您不是照样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苏母一点都没气着,她只叹着气:“茵儿大了。” 孩子大了,就开始不由爹娘管了。 自从苏茵回到将军府后,她依旧住着自己的绣楼,苏萱与苏葵则是白日里一趟趟地往将军府跑。好在三家都在一块,顶多就是一两条街的距离。 苏茵铁了心要去南方,白爻想跟着她走,苏茵却不愿意。她也不让苏萱苏葵跟着。因此这几日,两姐妹一直在劝小妹改了主意。 不成想,人还没有劝好,另一个冤家就上来了。 想起赵奕尘如今的身份,又想了想赵奕尘行走时丝毫不见异常。苏母叹口气,继续说道:“你爹的信上说,陛下与苏家早绑定在了一起。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看着茵儿嫁进太子府。” 一个废太子,苏家尚能拿捏,也不至于看着小女儿受了欺负。 可如今苏茵嫁的是一国之君,是天下共主。 赵奕尘做太子时,便做出了不少政绩来。他是位明君,可他不一定是为好丈夫,更别说,皇室最在意血脉。 日后,皇宫里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 苏母:“苏家本占了便宜,若茵儿真要走,我与你爹拼了命英也要给茵儿争一争。那时候,你拦着你大姐大哥。” 苏母最骄傲的便是自己养了几个好孩子,长子聪慧,年纪轻轻便入了仕途,曾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如今有了从龙之功,在朝堂上更是隐隐有超过丈夫的趋势。 长女更不用说,华京饱负盛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出生在将门世家,偏偏才情高又性子好。 二女儿学了亲爹的风范,小小年纪便耍得一手好枪,她有武官职阶在身,虽是个小小的副都尉,日后苏家军却是要交到她手中的。 至于小女儿,生来憨厚可爱,又加上苏母怀上小女儿时受了惊吓,致使早产生下小女儿。 小女儿上面有哥哥姐姐,她也不用做太多事,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苏母仍对小女儿怀有愧疚,因着不足月,苏茵生下来就比哥哥姐姐身子弱,更不能受气。 苏葵对此没有异议,反过来宽解苏母,“娘,您就放心了 ,我看茵儿不一定能和离。” 苏母不解:“你这说的什么?” 苏葵拉着母亲往房间走去,进了房间后,又屏退了众人,她轻声道,“说不定茵儿舍不得陛下呢?” 苏母更加摸不到头脑了:“茵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可不比你们笨,小丫头就是懒了点,不爱去争那些虚名。” 在小女儿的事情上,苏母总是强调了又强调,“陛下虽好,不见得茵儿喜欢这种光鲜。” 若非先帝早有除掉苏家的心思,苏家又何必拥着新君上位? 苏葵红着脸,凑近苏母耳畔,说了句话。 听完后,苏母睁大了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葵无奈:“娘诶,这话我还能唬您吗?我跟大姐亲自问了茵儿,这可是茵儿亲口说的呢。” 苏母抚掌,猛然想起一件事,她脸上喜意淡了些,“若茵儿与陛下早已同房,那坤泽如何办?” 她跟老爷做好了打算,等茵儿和离后已经让坤泽入赘将军府。 要是茵儿不和离,那坤泽怎么办? 苏母道:“坤泽只有一个寡母,前年他的母亲去世后,他就安心住在了将军府。你说,这如何是好?” 苏母着急得不行。苏葵却丝毫不慌,她双手搭在苏母肩上,拦住她,道:“我的亲娘呐,您就是当局者迷。我瞧着白坤泽与茵儿的相处,倒不像是男女之情?” “真的?” 苏葵自顾自收回手,慢悠悠道,“娘,你要是不信,我去让人将白坤泽喊来,仔细问上他一番不就知道了?” 苏母这下安心坐下了:“真如你说的那样,为娘也算放心了。” 苏葵偷偷笑着:“娘,您这心还不能放下,”她努了努东面,说道,“那边还有个冤家呢。” 堂堂陛下,为了一封和离书便不管不顾地跑出宫,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 苏母扶住了额角,新年刚过,麻烦事却没停过,“你们都是我的冤家,叫你们宠茵儿这个小冤家,如今好了,她什么事都不管。” 苏葵失笑:“娘,说的您不宠茵儿似的。您放心,大姐一定能寻到茵儿的。” “希望吧,萱儿那里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娘,您就放心了,大姐办事谨慎着呢。” …… 从将军府离开后,苏萱让车夫朝郊外驶去,对于苏茵去了哪里,她隐隐有个猜测。 马车停在山下,苏萱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望了两眼,身旁的侍女便喊道:“夫人,是三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茵下意识抬起头,她盯着对面的两个人,对平安公主赵真说道,“你先别说了,我大姐来找我,她一定是有要事。” 赵真正在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两个月的经历,父皇病了,太子哥哥腿好了还代为监国…… 她说得正起劲,一面吃着苏茵带来的糕点,一面为过往唏嘘。 听苏茵这么说,她下意识摆起了公主的架子:“苏茵,我可是公主……” 她的话还没说完,口里就被苏茵塞了糖糕:“好了,你先吃,我去问问我大姐。” 丢下这话,苏茵便小跑着奔向苏萱。 16. 宁安寺 苏茵仰着头:“大姐,你怎么来了?” 苏萱无奈:“你倒是跑得快,他来将军府了。” 苏茵不用问也不知道这个“他”是谁,她撇撇嘴,道:“大姐,您说了的,我的和离书合规制,是没有毛病的。” 苏萱笑着摸上苏茵的头,她温柔地摇摇头,“那茵儿不见他了?” 苏茵想了想,鼓起腮帮子:“还是见一面吧。他是陛下,我又不能总躲着他。” “大姐,你等我一会儿,我跟赵真说一声。” 回将军府的第二日,苏茵就想起皇宫还有自己的熟人,没等她给赵真送拜帖,赵真就让人找上她了。 两人一拍即合,就约了到郊外的宁安寺。 宁安寺是远近闻名的伽蓝,若是能得到宁安寺点头柱香的机会,这是值得向外夸耀的好事。 对外的说法便是点香人福泽深厚,就连神佛都要保佑的。 苏茵与赵真都不信什么神佛,约在宁安寺脚下,也是因为这里安静,除了上香的香客们,就连才子们也时常就近游学。 苏茵素爱找僻静之地这件事,苏萱是知道的。听苏茵这么说,她颔首:“时间不早了,让殿下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赵真远远瞧见苏茵给自己招手,她虽不情愿,还是起身朝苏家姐妹。 “阿萱姐。” 苏萱笑着点头:“殿下好像个头高了些。” 苏茵在一旁小声道:“小屁孩当然要长个子咯。” 赵真安分地笑道:“还是阿萱姐好,不像苏茵,这人没有良心。” 仗着大姐在,苏茵躲在她身后做了鬼脸:“要你说。” 苏萱无奈:“好了,你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茵儿,跟我回去,殿下也一起吧?” 赵真面露迟疑:“这……” 苏茵在一旁催道:“小平安,你要是再不回去,宫门就该关了。” 从前苏茵总爱拿这话唬吓赵真,她等着赵真服软,却等来赵真怯弱开口:“母后在宁安寺,我就不回去了。” 苏茵皱了皱眉,“你也跟着住在庙里?” 赵真结巴:“是、是啊……” 没等她说完,苏茵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拉着赵真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是什么是,你幼时不是在庙里受了惊吓?你跟我回将军府!” 苏萱看着苏茵抓着赵真还一面念叨的模样,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一旁立着的侍女小声开口:“许夫人,这……” 苏萱收了收笑意,侧眸看向自己带来的侍女,“翘然,你去跟太后娘娘说一声,殿下年幼,皇后娘娘怜惜殿下将她带回宫了。” 翘然也是个机灵的,当即便挽上那侍女的手,“好姐姐,太后娘娘那里,就麻烦你陪我走一遭了。” 上了马车,赵真仍是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模样。 苏茵凑近,伸手戳了戳赵真的脸颊,“小平安,你真的是小平安吗?” 赵真挥开苏茵的手,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苏茵!我真的很讨厌你,讨厌你!……” 听见马车传来的动静,苏萱蹙着柳叶眉,她想要上前,想了想还是作罢。她摆手示意另一个侍女含冬,“听说宁安寺久负盛名,你陪我上去瞧瞧。” 含冬:“小姐可要给姑爷求一个签?” 苏萱抿唇笑了下,“不求,这可轮不到他。” …… 等赵真发泄完情绪,苏茵这才放下吃着的糕点,她托着脸:“哭够了?” 赵真打着嗝儿,抽抽噎噎的:“没、没哭够。” 苏茵随手将一条干净丝帕递给赵真:“那也别哭了。” 她指了指赵真那如同杏仁核的眼皮,慢悠悠道:“你这样回去,可是要丢了公主的身份哦。” 赵真哇的一下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抽着肩膀:“身份,我还有什么身份……苏茵,你真的不知道码?” 苏茵实诚地摇头,“我不知道。” 对上苏茵那满眼真诚,赵真猛地梗住,她伸手指着苏茵,“太子哥哥到底看上你哪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不对,应该是皇兄,苏茵——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不好?” 苏茵反应平淡:“赵奕尘造反了,他成功坐上皇位了。” “哇!……” 又过了一刻钟。 苏茵已经找不到干净的丝帕,她在马车里翻来覆去,也只找到还算干净的茶杯。 赵真抽抽搭搭的,她就拿着茶杯坐过去,一脸嫌弃地将茶杯放至对方下巴下接着泪水。 接了三四滴,赵真就要多,苏茵就只能跟着她躲。 躲来躲去,赵真倒不哭了。她伸手挡住苏茵凑过来的脸,“苏茵你在干什么?” 苏茵理所当然道:“擦眼泪啊。马车是我大姐的,要是弄脏了,我大姐还怎么坐?” 赵真咬着牙,稚嫩的嗓音隐隐透着怨气,“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苏茵晃了晃手指,纠正赵真的话,“不是最好的朋友,是最好的忘年交。” 赵真脸上还挂着眼泪,愣愣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苏茵嘻嘻一笑:“若说我做好的密友,当然得是我大姐二姐咯。至于你,你可以排个第三。” 赵真也不哭了,她被苏茵这套无礼的理由绕了进去:“那你怎么不去找阿萱姐阿葵姐,你来找我干什么?” “哎,我倒是想缠着她们啊,”苏茵叹口气,说道,“因为你太子哥哥——是皇帝哥哥,如今我大姐二姐皆已出阁,就算我和离回到将军府,依旧不能日日缠着她们。” 瞧着赵真不再哭了,苏茵晃了晃杯子,盯着杯中晃动的半杯液体,她真诚赞道:“还是做小孩子好,想哭就哭。” 感慨完,她自然地往窗口一倒,泪水倾洒出去。 赵真瞪圆了杏眸:“苏茵,你在干什么?” “倒了啊,”苏茵将茶杯丢子桌上,又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来,在赵真目不转视地凝视下,她闲散地擦拭指尖,末了还不忘重新塞进腰间,“小平安啊,不是嫂嫂不疼你,趁着赵奕尘神志不清,你就该给自己找好退路。” “你千万不要指望我,我可是要跟赵奕尘和离的——” 赵真打断苏茵的话,“你要和离? ” 她脸上神色复杂,好奇、惊讶、担忧,独独没有气愤。 苏茵:“你说赵奕尘都能抢了亲爹的位置,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出来的?你也不要怪姐妹不帮你,遇到赵奕尘这种变态,是个正常人都要想着跑的。” 赵真这下是真的哭不出来了,她被苏茵这强盗似的说法惊住了:“你就不怕太子哥哥不放你吗?母后是他的生身母亲,他都能将母后赶出黄狗。” 苏茵的注意力全在后面:“被赵奕尘赶出去的?”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就说,从前也没听说母后喜欢念佛。你说我惹怒了赵奕尘,他能给我找一个好点的寺庙不?” 宁安寺是护国寺,苏茵也不祈求被送进去,她就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 但仔细想来,倘若来日她被赵奕尘送出宫,去哪里她无法决定,但选择和离就不一样了。 和离后她就是自由身,那可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天下何处不是她的归处? 如此想着,苏茵摇摇头:“不好不好,还是和离好。” 赵真哭累了,正打着瞌睡:“苏茵,说好的,我今天跟你回将军府。” 她耷拉着眼皮,一副想睡又不敢睡的模样,苏茵瞧见了,难得生出一丝好心来,她耐心哄道:“是我说的,你睡就是,我出事了你都不回出事。” 苏茵的嘴被赵真捂住,赵真道,“你别出事。” 苏茵垂下眼,贱兮兮地笑着:“知道了,你快睡。” 赵真睡得很快,没一会儿,马车里便响起一阵平静的呼吸声。 苏茵低头看了两眼枕在自己膝上带着泪痕的小脸,她无声叹气。 赵真也是小可怜蛋,亲哥簒了亲爹的位置还把亲娘送进了庙里,要她说,赵奕尘就是做事太狠了。 没个几年谋策,可做不出这等罔顾人伦的事。不过这些都跟她无关了,等赵奕尘签了和离书,她就是自由身了。 “父皇……母后……不要!……” 苏茵正美滋滋想着自己日后的好生活,被怀中赵真的呓语打断,她回过神来,用丝帕为赵真擦拭着汗水,轻声哄道:“没事的,我在这里……” 赵真抓住她的手,苏茵一点挣扎都不行,她只能任由对方这样。 苏萱请了签,又拜见了在山上静养的太后这才下山,进马车便是瞧见这一幕,她下意识蹙着眉:“含冬、翘然,你们去将殿下扶起来。” 苏茵摇摇头,仰着笑脸,眼里亮晶晶的:“大姐不用,就让她先睡吧。” 苏萱不肯退让,“你这样会累的。” 苏茵故作轻松:“不会的,我这身子没有那么弱。” 苏萱见苏茵如此坚持,也深知自己劝不动,只得道:“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 苏茵重重点头:“大姐,你放心。” 一直到进了城门,赵真也没醒,半途她还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呓语,被苏茵糊弄了过去。 在将军府等了半日,迟迟没见到苏茵,赵奕尘欲要发脾气,余光扫到老神在在坐在一旁的白爻,他还是按捺住了。 白爻在这,他不能给对方表现的机会。 17. 赵奕尘 “苏茵,你累不累?” 赵真睁开眼,便见自己枕在苏茵膝上,她一手拿着书,不用猜就知道是话本子,她不满地鼓了鼓嘴。 苏茵将经书放下,低头看着赵真,推着她:“醒了就起来,我当然累了。” 苏萱笑着说道:“茵儿不是说不累吗?” 苏茵梗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就不起来。” 赵真说着不起来,动作却极快,她撑着手便一骨碌爬了起来。她下意识掀起旁边的帘子:“到哪里了?” 苏茵重新将经书捧起,“入城了。你不是说跟我回将军府吗,就快到将军府了。” 赵真放下帘子,端端正正地坐下,“行啊,本殿下就勉为其难在你家歇一歇吧。” 说着她又站了起来。 苏茵看也不看,一把将她按在坐垫上:“你安分点,我有话要问你。” “你要问什么?”赵真嘟囔,“不就那些事,有什么好问的。” 苏茵终于看完一节内容,她心满意足地合上书。 她抬起眼睛,看了眼对面的苏萱,又将视线放到坐在身侧的赵真身上:“赵奕尘到底是如何……成功的?” 准确来说,是赵奕尘如何篡位的。 赵真狐疑地望过去:“你真的不清楚?” 苏萱悄然笑出声:“茵儿,你怎么不问我与你二姐?” 苏茵直白道:“二姐不知道,至于大姐——我回府后你也没有说起这事,你应该也不知道,是大姐夫与赵奕尘合谋了吧。” 其实苏茵是知道一些小道消息的,有的是侍兰从山下打听到的,有的是从坤泽送来的信中猜测的。 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算要背负罔顾人伦、臣伦的罪名,那罪人伏诛前,也该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与赵奕尘夫妻一场,他的罪,她终是逃不开的。 赵真声音低低说道:“苏茵在你眼中,皇兄是怎样的人?” 苏萱眼底露出一丝惊讶来,她是亲眼目睹闹剧发生的人,再加上她的夫君是陛下近臣,可以说,这次的变动就是陛下联合许苏赵三家整出来的。 她想过赵真会怨会恨,独独没想到她问出这话来。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其实赵真抛却尊贵的公主身份,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罢了。对她来说,亲眼目睹至亲之人的相杀相斗是件残忍的事。 苏茵同样一愣,从前她以为赵奕尘是君子,是爹娘口中的磊落储君。 她嫁给赵奕尘时,他是狼狈的。 她看着他的狼狈,同样,她也从中品出赵奕尘或许不如面上看起来风光的隐秘。 可无论如何,赵奕尘谋反这件事是她无法接受的,她更无法接受,赵奕尘拖着她的血亲去趟祸水。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枕边头,总是时刻在算计着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筹码,她也猜不到自己何时会沦为无用的人。至少在此之前,她还能及时止损。 赵奕尘不是君子,她也不求她是个君子。 苏茵缓缓说道:“赵奕尘会是个明君,以他的才干,赵国将迎来四海升平的盛世。” 她偏过头,勾唇看向苏萱,“大姐,你觉得呢?” 赵奕尘能被立为太子,除了他是嫡长子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不是蠢人。恰恰相反,他是赵国历代以来最为优秀的储君,也是唯一一位年仅二十便登上皇位的皇帝。 赵奕尘做太子时,便做出了许多政绩,观民生、救民生,甚至他曾带兵出征救一城百姓。 如此文武双全的储君,没有臣子不愿意追随。 倘若赵奕尘真的废了腿,彻底断了君临天下的可能,苏茵尚能理解他造反的想法。 可他在苏家神药的帮助下,明明腿也好了,他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一个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在话本子里都是不可能的事,可偏偏赵奕尘就这么做了。 苏萱长叹一口气:“陛下是明君。” 苏茵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伸手拍了拍赵真的后脑勺:“行了,该说的我也说了,现在该你说了。” 赵真仰着头,眼里汪汪起来:“父皇是被皇兄送走的——他用一包毒药毒死了父皇,我瞧见了……” 比起父子相残,子杀父或许更加残忍。 赵真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可她亲眼所见,她躲在门口,亲眼看到了一起。 皇兄掌握大权后,给二皇兄他们封了王将他们派遣到封地。这些事她都能接受,但她无法接受皇兄为了皇位亲手杀了父皇。 而且皇兄还将母后赶到了宁安寺,美名其曰说避免母后在宫中睹物思人。 …… 听完赵真说的一切,苏茵难得有些沉默。 赵真低着头,眼底跳动着愤怒:“苏茵,你一定要与他和离,他只配当一个孤家寡人。” “平安。” 忽然,马车外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 赵真下意识扑进苏茵怀里:“苏茵救我!” 马车外,白爻欲要开口,被赵奕尘一个眼刀子喝止住:“白坤泽!” 白爻不得不后退半步,“陛下。” 赵奕尘双手负于身后,微微抬头,望着马车道:“皇后,出宫玩了这么久,该跟朕回宫了吧?” 苏茵本想劝赵真几句话,听到赵奕尘在外面说的话,她果断闭上嘴。 她求救似的将眼神投向坐在对面的苏萱,小声说道:“大姐,你帮帮我。” 苏萱叹口气,还是对外面说道,“陛下,茵儿难得回家,母亲亦是想她得紧。再者,茵儿性子纯净,您还是莫要逼迫她。” 迟迟坐在马车里也不是办法,因此苏萱说了这话便起身,她掀起车帘,扫了眼站在边上的两个男子。 白爻知趣上前,他理了理衣袖,才伸出手。 苏萱靠在他衣袖上,缓缓下了马车:“多谢义兄。” 面对赵奕尘,苏萱明显神色紧了紧,她行礼:“陛下。” 赵奕尘拧着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仍目光死死盯着马车。 一阵沉默后,苏茵还是拖着赵真下了马车。 赵真死活不愿意,尤其是当她出了马车看见赵奕尘那张黑脸后,她开始马车里 面钻。苏茵一点也不惯着,她用了巧劲,拽着赵真下马车。 白爻正要上前,被赵奕尘抢了个先。 赵奕尘先抓住苏茵的手,他想进而揽住苏茵的腰肢,不料苏茵反手将赵真另一只手递给他,还说道:“赵奕尘,这可是你亲妹子!” 赵奕尘脸色黑了又黑,他还是没甩开赵真的手,不过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抓着赵真的手将她拖下了马车。 赵真躲得很快,一阵稳就跑到了苏萱身后,这时候苏葵也听说了门外的动静,带着人跑了出来。 她快了赵奕尘一步——红色劲装的女子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到了马车上。 苏茵感受到动静,下意识抬头,见是苏葵,她惊喜道:“二姐,你还没走啊?” 苏葵曲着手指敲在苏茵额头上,“你的事情没处理好,我怎么走?” 苏茵笑嘻嘻地抱紧苏葵的腰:“二姐,我们回去吧。” 苏葵说着不,带着苏茵下马车的时候却无比小心。路过赵奕尘时,她不咸不淡打了声招呼:“陛下。” 武将就是这般,眼里只有兵只有敌人,至于什么礼仪?都被文官吃完了。 赵奕尘甩袖,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白爻伸手揽住。他望过去,迎面对上白爻皮笑肉不笑的脸,他不耐烦道:“做什么?” 白爻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了。今日您嘱托臣的事,臣定会妥善安排,待来日,”顿了下,他双手作揖,“臣会向诸位大人说明陛下勤于政事,哪怕下了朝也不忘民生疑难。” 赵奕尘道:“朕出来是为了……” “坤泽,你快点说完。”那边,苏茵跟苏葵已经走到门口,苏茵见还有人没跟上,她招了招手,又喊道,“大姐、小平安,你们还不回去吗?” 苏萱看了眼相对而立的两个男子,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赵真:“殿下饿了吧?” 赵真重重点头,“饿了饿了。” 苏萱笑着道:“那还请殿下莫要嫌弃寒舍。” “不嫌弃,不嫌弃。”赵真道。 苏萱牵着赵真的手,朝苏茵二人走去:“来了。” 等几人进了门,敞开的侧门猛地关上,传出一声重响。 听到那声响,赵奕尘嗤笑了声:“白坤泽,你想要干什么?” “别忘了,朕是君。” 白爻仍笑道:“臣知道,不过,陛下就不想知道茵儿的想法吗?难道您一点也不关心茵儿?” “白坤泽,你要说再说一句‘茵儿’,”赵奕尘道,“朕不怕给皇后换一位义兄。” 白爻摇头,丝毫不惧:“陛下就不怕义妹伤心?” 赵奕尘陷入沉默,过了会儿,他才幽幽开口:“你最好保证,你说的不是废话。” 院子后,看着苏茵将门关上,苏葵瞪大了眼睛,她朝正在拍手的苏茵竖起了拇指:“还得是你。” 苏萱被赵真抓着,一时间没有挣脱开来,她无奈道:“他到底是陛下。” 赵真开口:“阿萱姐,你不要怕他!” “是啊,大姐,”苏葵接着道,“他能有今日,还不是多亏了我们苏家。” 18. 败下阵 苏萱满眼不认同地看向苏葵:“茵儿生闷气,难道你也跟着耍小性子不成?” 苏葵撇撇嘴,伸手甩了甩长鞭,而后将鞭子别到腰后:“大姐,我又没有说错什么,不说茵儿与我们的关系,就是他赵赵家人的江山还需要我们守着呢!” “葵儿!” 苏草从偏道走出来,正好听见苏葵那无所谓的话,他沉下脸训道:“吃完饭,去将家规抄三遍。” 说完,他的目光放在白爻与苏茵身上:“坤泽与茵儿,你们也跟着抄三遍。” 苏葵不满:“大哥!” 苏草微微抬眼:“三遍不够就五遍,就算你出嫁了那也是我苏草的妹妹。” 苏茵无声叹了一口气:“这怎么跟我有关系了?” 苏萱在一旁笑道:“你与坤泽,一唱一和的,要是哪一日陛下治你们一个越矩之罪当如何?” 亏得还是在将军府侧门,巷子里没有人马来往,要是在人前,两人再说那些话又该如何? 赵真睁大了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看,从前她便觉得苏家人之间好像没有架子,如今再一看,果然如此。 苏葵不想抄家规,转头就想往门口走,却被苏草拎着衣领往正厅去。苏萱则是牵着赵真:“走吧,去吃饭。” 苏茵与白爻落在最后,白爻问道:“你还是要走?” 苏茵将手枕在脑后,晃着身子:“走啊,不然你跟我爹他们不就白闹了?” 白爻失笑:“不算是白费力气,就算没有陛下,那也会有其他人的。” 当权者过于昏庸,就算下面的皇子们没有作为,那也不代表那些守了一辈子江山的武将没有想法。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武将们没有文韬却有武略,他们不反,不过是坐在皇位的人还有得选。 白爻低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苏茵,他跟上去,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白玉簪。 白玉簪全体莹白,透着温润的光泽,最妙的是簪头雕刻着三朵惟妙惟肖的梅花,一朵开放着剩下两朵则是含苞待放,紧凑地叠在一块儿。 他转着簪子,另一手自然地搭在苏茵肩上。 感受到落在自己肩头的力度,苏茵停下脚来,不待她转头,便有东西进了她的发丝,细碎的声响传至她的耳边。 小心将簪子插、进苏茵的发间后,白爻往旁边退了半步,他低头,唇边含笑地看着苏茵伸手摸向头上。 苏茵没一会儿就摸明白了白爻往自己头上插的是什么东西,她轻抬着下巴:“你这是歉礼还是什么?” 白爻低低笑出声:“贺礼,提前祝贺你和离重获自由。” 苏茵轻哼一声:“万一赵奕尘不愿意呢?” 白爻道:“凡是茵儿所求,我必达之。” 苏茵抬眼看了眼,又自顾自低下头,她转着腕间的念珠,笑道:“坤泽,我与母亲说,让她给你相看京中适婚的女子可好?” 白爻陷入沉默。 苏茵从沉默中品出了些不对,她摇头,往前面走去:“我开玩笑的。” 苏茵越走越远,白爻回过神来,快走两步跟上她。他低声道:“我只想守着你,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母亲的遗愿。” 苏茵指尖一颤,温热的珠子脱落,还没有跌在地上就被白爻接住。 白爻低头,认真细致地擦了擦,这才重新将珠串套进苏茵的腕上。 他低声道:“茵儿,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一直都拿你当妹妹。” 苏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不明白白爻的想法,可她更明白赵奕尘的为人。 她同赵奕尘同床共枕一月有余,她从不知道他那些谋算,那旁人呢? 倘若白坤泽因她而被迁怒,她该如何?劝赵奕尘不要在意,还是劝白坤泽要认命? 即便她心中坦荡,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什么呢?无非是她这个三小姐鼠目寸光,人傻不识珍珠错将鱼目当成宝物。 她不怕世人误解,可她不能让身边亲近之人落了污名。 苏茵摇头:“我与赵奕尘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他要是不放我自由,我就自己跑。”她堵住白爻的话,“路引和银子不用你准备,爹给我备好了。” 她是将军府的三小姐,是赵国苏将军的三女。有言道,虎父无犬女,她不及二姐骁勇,但自救的勇气还是有之。 白爻应了一声:“我明白,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会记住的。” 苏茵提醒:“不是记住是答应,记住了下次还要继续劝?” 白爻无奈,他正要说话,苏草站在出口催他们:“茵儿、坤泽,你们在说什么?饭菜都快要冷了。” 苏茵哎了一声,“哥,我来了。”她扭头看向白爻,“坤泽,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毁了仕途。” “我明白了。”白爻浅笑,“你的话我会听的。” 苏茵满意:“走吧,吃饭去。” 苏家不太在意那些虚礼,一家人就该坐在一桌吃上一口热和饭才好。哪怕来了个平安公主,苏家人也没有分桌而食。 他们也考虑了赵真的存在,因此苏家母女三人跟赵真坐一边,另一边则是坐着苏草与白爻。 白爻与苏茵来得最晚,两人只能坐最边上。原是苏茵挨着苏草坐着,白爻见了,朝苏草作了一揖,苏草便主动站起来与他换了位置。 苏草换了位置还不忘说一句:“平时也不见你们这么团结。” 好不容易众人都坐好了,下人端着饭菜进来,突然管家走进来,面色惶恐道:“夫人,陛下又来了。” 一时间,桌上众人都将目光放在苏茵与白爻身上。 白爻神色淡然,主动为苏茵布菜:“玩了一天,你应该饿了。” 苏草嘴角抽了抽,他给对面坐在苏茵右手边的苏葵使了个眼色。苏葵还记恨着苏草罚自己抄写家规的事,哪怕不用她自己动手回去甩给别人就好,可罚了就是罚了,她一点也不理睬苏草的眼神。 苏夫人坐在苏葵与苏萱中间,说道:“陛下应是忘了什么,莽儿你与坤泽去见见陛下吧。” 苏草不情愿地站起身:“是,母亲。” 白爻没有站起来:“义母,陛下见了我又要生气,还是大哥一个人去好。” 苏草可不管这些,他直接提着白爻的衣领将他拎起来:“陛下素来礼遇贤才,何时生过气。坤泽,你随为兄去见见陛下。” “大哥… …” 苏草听见白爻的话,还以为他不愿意,他一掌拍在白爻肩上,“大男子这么扭捏做什么!” “咳咳!”白爻呛红了脸,颤着手指向厅外,“大哥,陛下来了。” 苏草:“……” 苏茵正自顾自吃饭,她跟赵真争抢着桌上的甜食,两人乐乎得不行。 至于苏夫人则是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她看向立在一旁的管家:“陛下来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苏萱在一旁劝道:“母亲不必生气……” “是啊,娘,陛下说到底还是我们苏家的女婿呢!”苏葵幽幽道,说着,她用筷子敲了下苏茵的头,“还吃呢,抬头看看谁来了。” 苏茵正咬住一块糖醋排骨,闻言快速抬头看了两眼,见是满脸黑的赵奕尘,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还用看吗?催命的来了! 苏茵快速嗦了块肉,她嚼了嚼,吃完后,站起身朝厅外的赵奕尘走去:“你一个人不能回去了?” 赵奕尘脸色稍霁,对上苏茵有了丝温度:“你是皇后。” 苏茵叹口气,抬手抓住他:“走吧,回宫。” 这话一出,赵奕尘也不瞪着白爻了,他低头看着近乎要靠在自己身上的苏茵,哑声问她:“你真的要回宫?” 下一瞬,苏茵后退半步。 赵奕尘眼神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苏茵朝坐在苏萱旁边的赵真招手:“小平安,别吃了,跟我回宫去。” 赵真本来就在极力地隐藏自己的身影,听到这话,她直接躲到了苏萱身后,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不去。” 苏茵轻仰着头,给了赵奕尘一个眼神:“你做什么了?” 赵奕尘张了张嘴,半晌,他才冷声道:“你这是在质问朕?” 苏草与白爻不争了,两人目光齐齐地盯着赵奕尘与苏茵。 苏萱与苏葵则是各自扶着苏夫人的一边,苏萱还侧头对身后的赵真道:“殿下要是愿意,可以在将军府住下来。” 处在众人视线中心,苏茵丝毫不怕,她学着赵奕尘的语气,“你在怪我?” 苏家几人看得心惊肉跳,就算有再大的宠爱,那也不能这么说啊。白爻更是恨不得立马上前将苏茵拉至自己身后护着。 几人如临大敌,皆做好了救苏茵的准备。 赵奕尘的回答惊呆了众人,他笑出声,牵住苏茵的手说道:“皇后教训的是。” 赵真默默从苏萱身后走出来,如今她看明白了,苏茵才是最好的选择。她挪着小步伐,缓缓走到苏茵身旁,看也不看亲皇兄,“苏茵,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苏茵愕然:“当然可以。” 她丝毫不管赵奕尘在衣袖下捏着自己的手,凭他如何求,她面上皆是一副从容:“娘,哥,大姐,二姐,我先回宫了,我后面再出来见你们。” 说完她甩开赵奕尘的手,给赵真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跟上她,两人就这么出了房门。 苏茵走了,赵奕尘也没有留下的道理,他微微颔首:“朕走了。” 苏茵跟赵真走在前面,听着赵真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她不耐烦地摩挲着佛珠。 19. 19 突然,赵真不说话了。 苏茵按捺不住好奇,回头看了眼,就见赵真安安静静地走着,她身旁则是赶上来的赵奕尘。 注意到她的目光,赵奕尘主动开口:“皇后,怎么了?” 苏茵摇摇头,朝明显状态不对劲的赵真招手:“小平安,你过来。” 赵真明显神色松了一瞬,她应了一声,拘谨地给赵奕尘行了一礼,这才小跑奔向苏茵:“来了!” 赵真跑了过来,苏茵低头看了她一眼,才压低着声音询问:“现在不护着你的太子哥哥了?” 赵真神色一僵:“苏茵!” 苏茵哼笑一声,她的右手随意搭在赵真肩上,转头就对跟在后面的赵奕尘说道:“你坐后面的马车,我跟小平安有话要说。” 赵奕尘本期待地望着,听清楚苏茵的话后,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纠结半天,还是问出口:“今夜我去坤宁宫陪你吧?” 苏茵反问道:“你睡在坤宁宫才能睡着?” 赵奕尘一愣,回过神来,他板着脸:“自然不是。” 苏茵盯着他的冷脸以及耳尖上的一抹红,又自然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要来坤宁宫,难道乾清宫还不够你睡觉?” 赵奕尘冷哼一声:“苏茵别忘了,你是皇后!” 苏茵笑出声:“臣妾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话音一转,“听义兄说,南方又起了洪涝,陛下日夜忧虑民生,只怕是睡不着的,是臣妾自作多情了。” 她垂下眼睛,“臣妾不能为陛下解忧,只能不给您添麻烦。陛下不必想着陪伴臣妾,有平安在,臣妾在坤宁宫也能睡得着。” 赵奕尘素来习惯了苏茵这动不动就变脸卖惨,他甩袖故作不在意道:“如此最好!” 白爻说,他不能将苏茵逼紧了。 赵奕尘太清楚,自己对于亲近之人总有莫名的占有,甚至会希望对方身边最好只有自己一人。 可在书房对话的一个时辰里,白爻说他这样继续下去,只会苏茵逼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怕苏茵真如白爻说的那般离开自己。 他做了太久的谦谦君子,如今再扮起来,也不过是顺手拈来。 苏茵不知道赵奕尘的想法,见他不再说话,她也只是狐疑地看了一眼。 她相信以赵奕尘的手段,要是真想将她留在皇宫,就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 狐疑归狐疑,皇宫她能偷偷出一次,就能出第二次——至少她与他之间,不能再牵扯进无辜的人了。 赵真悄悄扯了扯苏茵的衣袖,见她发起呆来,加大力度又扯了一下。 一阵渗人的凉风透着四肢跑去,苏茵猛地打了个颤,她哆嗦着低头望向赵真:“你干什么?” 赵真道:“走了啊。” 苏茵本想伸手给赵真一个板栗子,想了下伸出手还要吹冷风,那风一吹,就连骨头酥了,她也就想想作罢:“走,走走,回宫了。” 上了马车,又捧着汤婆子,苏茵终于回过神来,她毫不客气地捏住赵真的一半脸颊:“好啊,小平安,亏我担心你受凉,还将披风借给你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赵真懒懒撩起眼帘,哪怕半张脸被揪住她的吐字也很清晰:“苏茵那不叫借给我,你只是担心我生病了你还要照顾我。” 苏茵撇下眼睛,给了赵真一个“你继续说”的眼神。 赵真却不说了,她仰着头,将自己的脸往苏茵手里送。 被毛茸茸地蹭着,苏茵撇着嘴松开手:“小平安,你这人就是太虚伪。” “我问你,一月前母后唤我进宫,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真啊啊唔唔地含糊,“哪有?我就是随口说的……真的只是随口说的……” 苏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真的?” 多问上几句话,赵真就连啊啊呜呜的声音都不愿意发了,她埋进苏茵怀里,揪着她垂落在胸前的长生辫,苏茵一说话,她就使劲揪。 她估量着力度,苏茵不会觉得太疼,但苏茵也不说话了。赵真埋在怀里,她则是低头盘着自己的紫檀木佛珠。 这厢相安无事,后面的马车明显过于冷了些。 安二提心吊胆地看着坐在里面沉着脸的男人,“据下面的人说,娘娘让人去了一趟永州,还给白大人的母亲修葺了旧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起来,见男人迟迟不说话,他主动询问:“主子,可要属下派人去拦截?” 赵奕尘这才睁开眼,“何时的事?” 安二道:“应是十日前,算算日子,娘娘的人应该到永州了。” 赵奕尘却问道:“朕记得,苏家老宅也在永州?” 安二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苏家先祖原是雍州人士,后面才举族迁至永州。不过迁至永州的是苏将军一脉,苏家另外几脉仍在雍州。按照主子之前的吩咐,属下们仔细查过苏将军一脉,并无过错。” 赵奕尘做太子时,他办事得体又考虑民生,这才让朝中不少人都投奔他。可他对主动投奔自己的那群臣子多有防范,他很清楚,自己日后定会坐上那个位置。 但投奔他的那些大臣却不一定一直在,在他的朝廷中,那些偷奸耍滑、鱼肉百姓的人不能存在。 当初他找上苏家,也是看中苏家的清白。 苏家在朝中向来孤立自主,其中有父皇暗中防备的手笔,但更多的是苏家本身就足够清廉。 一切都入他预料的那般,只一件事,原定嫁与他的苏家大小姐变成了苏家三小姐,那个众人口中平庸至极的三小姐。 赵奕尘捏了捏眉心:“苏家大小姐与二小姐与夫家的关系如何?” 安二正要开口,马车外响起说话声:“主子,白大人来了。” 赵奕尘皱了皱眉,让白爻过来是他的话,他没想到暗卫这么快就将人叫了来。 白爻同样处于烦恼中,白日里他已经尽可能劝陛下不要由心行事,结果他还在将军府,暗卫就找了上来。 好在看到的就苏草一人,他二人皆 是陛下的亲信,这才不妨事。 因而得到准信后,白爻一进入马车后,便是对赵奕尘进行劈头盖脸的死谏:“陛下根基尚未稳定,若是叫人知道您随意使唤暗卫掳走臣子,这叫诸位同僚、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陛下急于解决南方水灾,臣知您的燃眉之急,可旁人不知道,这落在外人眼中又是如何?” “前两日太傅便劝您不要操之过急,如今先帝新丧,您却将太后请至宁安寺——这件事本就引得众臣不满,频频上谏劝您接回太后……” 白爻的嘴一张,便是滔滔的话。安二隐藏身份时便体验了这位白侍郎的厉害,哪怕眼下他穿着暗卫的服饰,不会有身份被发现的可能,但他还是谨慎又谨慎。 在看到白爻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主子时,他也没有出声阻止。 可白爻却自顾自停了下来,他扭过头,满脸不赞同地望着安二:“你这暗卫是怎么回事?陛下龙体若是有恙,你该拿什么补救?” 安二:“……” 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知道白爻的身份,他都想直接当刺客将人拿下了。 可惜只能想一想,安二脑内将白爻打了又打,面上认错飞快:“属下知错。” 刚认完错,白爻又道:“你这暗卫怎么回事?本大人与陛下商量要事,你还在这里听着?” 安二:“……主子?” 两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赵奕尘不咸不淡摆手:“下去,朕与白大人有话要说。” 安二:“是。” 白爻追着说道:“你这暗卫怎么回事,还不离开?” 安二受不了了,直接冲出了马车,身后,白爻还在继续:“陛下,臣听说您养了不少暗卫,不会都是这样不知变通的二愣子吧?” 安二一时气急,没有注意脚下横出来的树枝,啪嗒一下,他直接跌坐在地面上。 苏茵听到了马车外的声响,她拉起车帘看了眼,见是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躺在地上,再一看,那人的脸还有些熟悉。 想了想后,她想起那是赵奕尘身边的暗卫。只一瞬,她就招招手,喊道:“你过来。” 安二紧张地站起身:“娘娘?” 苏茵摇头,“走过来些。” 安二是看着苏茵一点点影响到自家主子情绪的,他很清楚,日后说不定这位三小姐就是自己的女主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才朝马车走去,走到窗口边,他站定住:“娘娘有何吩咐?” 苏茵笑吟吟问道:“赵奕尘将你赶出来,是不是他正在见谁?” 安二道:“主子没有见谁,娘娘。” 苏茵叹口气道,余光瞥着安二:“你说,我要是突然消失不见,赵奕尘会不会怪你?他应该会怪罪你吧,毕竟本宫消失前只与你说话了。” 安二木着脸,心底掀起了轩然大波,从前他还觉得三小姐嫁给自家主子是倒霉,甚至被主子缠上更是倒了大霉。 如今一看,这三小姐跟白大人不愧是义兄妹,两人都一样的心黑! 20. 20 安二下意识掐尖了声音:“您真是折煞了奴才……” 苏茵眉眼带笑,笑吟吟地盯着安二,“你不说了,安公公?本宫替你说完剩下的话,倘若赵奕尘知道这事,只怕你这暗卫头子的位置保不住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挂在腕间的佛珠,淡淡道:“如今赵奕尘还需要苏家,他也需要我这个皇后,你说——” 安二格外上道:“娘娘,有话好好说,”他欲哭无泪,“属下忘了您的话,还请您重述一遍。” 他抹了一把泪,对上坐在车头握着缰绳的马夫惊恐的眼神,他瞪了过去。 马夫悻悻然缩回了头。 苏茵正要开口,躺在她膝上的赵真不满地抓住她的头发,嘟囔道:“苏茵,声音小一点。” “别睡了,”苏茵推搡着赵真,将她提了起来。 赵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苏茵:“你力气这么大?” 苏茵理所当然道:“我好歹也是将门之女,有点力气不行吗?” 赵真讷讷道:“你的力气有点大了。” 苏茵笑出声,“你又不胖,就你这么一点,提起来很容易的。”她看向外面的安二,“你说是吧,安——” “安二,娘娘可以唤属下安二。”安二生怕苏茵又喊个安公公出来。 苏茵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用无比沉郁顿挫的腔调说道:“小安子,本宫的话说清楚了吧?” 安二苦笑:“娘娘说得很清楚,属下——”对上苏茵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安二难得变通一下,“奴才明白了。” 苏茵这才收回视线,对一旁正不满盯着自己的赵真说道:“你都睡一路了,就不怕晚上睡不着?” 赵真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晚上要跟我说说话吗?” 苏茵一时被梗住,本是拿来搪塞赵奕尘的借口,没想到如今成了赵真堵住自己的话。 她欲要开口,余光瞥到马车外正旁若无事的安二,她想起这人算是赵奕尘的耳目,她摆手:“安二,你去忙赵奕尘给你的任务吧。” 安二下意识回答:“回娘娘,奴才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他猛然闭住了嘴。 苏茵却没心情打趣他,她摆摆手:“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这里不需要你。” 安二应了声,他正要离开,苏茵却喊住他:“安二。” 安二不得不停下:“娘娘有何要吩咐属下?” 苏茵问道:“王管家可在太子府,他要是在,你去传个话,太子府私库的东西我会找人搬去将军府。” 安二稍作迟疑,便应下来:“娘娘放心,属下定将这话传到王管家耳边。” 苏茵嗯了一声:“你去吧。” 安二却没有动:“娘娘真的不用再吩咐属下了?” 做暗卫,他是熟练的。主子也这样,他就不信女主子会没有吩咐。 苏茵道:“没有了,你去吧。” 她不在意安二跟赵奕尘汇报,就算瞒着赵奕尘,赵奕尘也总会知道的。 如今她想明白了,在离开之前,她要好好享受皇后这个尊荣给自己带来的权力。 安二离开后,苏茵看向赵真:“我拿来堵赵奕尘的话,你倒是用得津津有味。” 听见“赵奕尘”的字样,赵真整个人便不自在起来。她如同受到惊吓的小猫儿,哗的一下便竖起了浑身的毛,但她的爪子尚且稚嫩,她也不会用爪子来示威。 她只是单纯地竖着毛,瞳孔里都是惊慌:“我又不知道,你提他做什么?” 苏茵若有所思地看着赵真,意识到赵真听不得赵奕尘的名字后,她便没在她面亲提过他。 回到坤宁宫,苏茵先被宫里堆着的东西吓了一跳。赵真走在后面,苏茵停下脚,她也跟着停下脚,她不满地往前面瞅了瞅:“苏茵,你又做什么?” 见到院子里堆成山的亮晶晶的宝石,赵真将那句“大惊小怪”咽了进去,她瞅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苏茵,这都是你贪的?看不出来啊,你对自己这么好。” 说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山金山银山上,她紧紧盯着躺在山尖的一颗两枚拳头大的白色珍珠:“你这东珠从哪里贪来的?” 苏茵回过神来,反手一巴掌呼在赵真后脑勺,“什么贪来的,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赵真吃痛,双眼泪汪汪的,她捂住后脑勺,上下打量了一番苏茵,认真点头道:“不是像,明明就是。” 苏茵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赵真,如今她是看明白了,只要不在赵奕尘面前,赵真就是之前的赵真。 她开始打量堆成山的金银财宝,看了三四眼,她还是没印象。 就在这时,侍兰走了出来。见到苏茵,她行了礼道:“娘娘,这些是陛下送来的节礼。” 她身后还跟着两列宫女,见了苏茵,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娘娘。” 苏茵皱了皱眉,盯着面前堆成山如同不值钱的小玩意似的节礼,问道:“赵奕尘发疯了?” 侍兰嘴角抽搐了一下,立在两旁地宫女更是瑟缩地低下头,如同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侍兰道:“你们先下去,娘娘这里不需要你。” 宫女们如释重负:“是。”她们如来时一般,整齐地退了出去。 宫女们走远后,侍兰才靠近苏茵,她无奈开口:“小姐,这里是皇宫。” 回到坤宁宫见到这一堆山时,侍兰也惊讶过。不过再是惊讶,那也不能失了分寸。 侍兰正要开口,苏茵打断她:“都是赵奕尘送来的节礼?” 侍兰皱了皱眉,“小姐,都是陛下送来的,听宫人的人说,这些东西都是陛下除夕夜派人送来的,那时候您正好不在宫中,她们不敢擅作主张,便留了下来,再后来,陛下知道您不在宫中,过来瞧了一番,让人堆成了这样。” 好嘛,苏茵这下是真的佩服赵奕尘了。 赵奕尘知道她偷偷出宫了,竟然没有立即找上来。 猜出苏茵心中所想,侍兰在一旁解释道:“陛下是今日才知道的,这些东西也是宫人们赶急堆出来的。” 苏茵转着佛珠的手一顿,“今日?” 侍兰回答:“是的,听说陛下今日才看到小姐送过去的和离书,当即便从御书房赶到了坤宁宫。陛下训了宫里的人一顿,这才让她们堆成了这样。” 苏茵叹气: “是我鲁莽了,侍兰,下次离开的话,你提醒我先将坤宁宫的人送到其他去处。” 侍兰忍不住询问:“小姐还要出宫?” 赵真插嘴:“苏茵你离开的话,我也要离开的。” 苏茵糊弄地嗯嗯两声,这才看向侍兰:“你让人将这些都收了啊,堆着算什么事。”顿了下,她继续说,“你将值钱的都拣出来,择一些送去大姐跟二姐那。” 低头看了眼赵真,苏茵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平安,有没有喜欢的,嫂嫂送给你。” 赵真微微绷着脸:“真的送给我?” 苏茵轻笑道:“送你,我像是什么抠搜的人吗?” 赵真重重点头:“你不仅抠搜,你还不识货。” 沉默两秒,苏茵伸手搭在赵真肩上,“小平安,你要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让人将乾清宫那位请过来。” 赵真推开苏茵的手,嘟囔道:“我要那东珠,还有下面的步摇……” 苏茵朝侍兰挑眉:“她要的,你记下来,整理好了送到偏殿去。” 赵真道:“为什么是偏殿?” 苏茵理所当然地道:“我住在皇宫一日,你就住在坤宁宫偏殿一日。” 赵真:“……” 侍兰道:“小姐放心,奴会让人处理的,不过洗梅没跟小姐回来吗?” 苏茵回答道:“洗梅在将军府,反正过几日我也回去了。” 侍兰无声叹口气,赵真听了这话很高兴:“苏茵,到时候你一定要带上我,不然我就去告诉别人你又跑了。” 苏茵无奈:“知道的,知道的。侍兰,你带小平安去偏殿,我疲了。” 赵真精神尚好,听到苏茵说累了,她也不继续缠着她:“苏茵,你有事就让人传话给我。” 苏茵点头:“我知道的。” 目送侍兰带着赵真离开后,苏茵直接去了坤宁宫的温泉。 坤宁宫素来是皇后的居所,是除了乾清宫外最繁华的地方,就连温泉也比旁的地方大。 宫人们候在殿内,见苏茵走进来,她们熟练地上前。 一名宫女负责给苏茵褪去衣物,另一名宫女则是负责拆卸发饰。温泉两侧,还候着四名宫女。 苏茵不爱人多,这还是她要求后的结果,这才留了六名宫女在殿内侍候。 宫殿下有地龙,哪怕只着一袭单薄里衣也不觉冷。等宫人卸了头发的发饰后,苏茵慢悠悠地走进烟雾缭绕的温泉,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宫女们躲闪的眼神,尤其是她走进温泉后,本该一直随侍在旁的宫女们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苏茵先在浅水处活动,等适应了水温后,她才张开双手朝深处游去。 水面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算睁着眼也看不清,她索性闭上眼朝记忆中的方向划去。 划着划着,她感受到不对劲的阻力,睁眼便对上格外突出的胸膛,白白的,但又不瘦弱。 苏茵越看越熟悉,她摩挲着下巴,在脑中回忆到底是哪里见到了。 迟迟没等来说话声,赵奕尘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最后黑了脸,眼见着苏茵双眼明显陷入回忆,他不满地出声:“卿卿在想谁?” 21. 21 猛不丁听见第二个人的声音,苏茵下意识伸出手。 她的手贴上面前不断逼近的胸膛,高大身影向她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冷冽而浅淡的龙涎香。 闻见那龙涎香的味道,苏茵总算彻底回过神来了,她的手向上。 在烟雾缭绕的温泉中,她抬手一点点抚摸赵奕尘,从精瘦的胸膛,微微吞咽的锁骨,再到紧紧绷着的侧脸,最后她的手落在赵奕尘的眼上。 苏茵欺身而去,她靠在赵奕尘身上,她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低声道:“赵奕尘,你放我走吧。” 赵奕尘本被她的动作勾得不行,听见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倾倒下来,瞬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伸手揽住苏茵的后腰,然后用力,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他咬牙道:“苏茵,是你先招我的。” 在苏茵的无声的沉默中,他重复着:“是你招我的。” 苏茵闭上了眼,承受着动作。 是了,她忘了,当初是她将赵奕尘拉上了自己的床榻。 忽然,她的右肩一痛,她睁开眼,在白茫茫中对上赵奕尘通红的严谨。 那一刹那,苏茵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想法,她的手重新覆在赵奕尘双眼上,比起先前明显遮挡的意味,她动作轻柔,用指腹小心摩擦着他的眼角。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她明显更加兴奋。 赵奕尘得到了暗示,又或是瞬间开了窍,他低低呜咽着埋进苏茵的颈窝。他动作不停,直接将苏茵钉在了水边,可他明显多了份示弱的意思:“卿卿当真舍得我?” 苏茵微微翻着眼,低呼出声:“不要!” “要的。”赵奕尘拦住苏茵往水下探去的手,强势地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卿卿体弱,还是扶着我最好。” 赵奕尘明显多了些“糊弄”人的手段,苏茵却很吃他这些似是而非的挽留,她爱看赵奕尘通红的双眼,听他突然的停顿声,还喜欢他探过来的手。 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自己的肩背,又痒又麻的,舒服极了。 从一开始带着气愤的顶撞,到最后满是怜爱的亲吻,她都觉得美妙至极。 苏茵是被赵奕尘抱着回到寝殿的,一摸上床上的枕头,她终于舍得动一动身子。 赵奕尘关了窗子回来,就见苏茵熟练地钻进被褥里,她露着头,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褥里。 他凑近,听见苏茵口里念叨着:“缩被窝,缩被窝。” 赵奕尘眉眼一软,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睡吧睡吧。” 赵奕尘转身就要离开,一只手抓住了他,他无奈道:“又来了?” 身后并没有说话,那只手只松松抓着他,只要他用一点力气就能挣脱开。 赵奕尘却没有挣脱,他如往常一般,顺势就着苏茵的手爬上了床。他被苏茵紧紧抱住。 苏茵呢喃道:“该睡了。” 黑暗里,赵奕尘单手枕着后脑勺,另一手抚摸着苏茵的脸。 苏茵怕痒,仰头躲了去。 赵奕尘不依不饶,扳着她的脸朝向自己。 苏茵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问道:“你还要做什么?” 过了会儿,她说出下句,拉长了语调,透着疲惫:“赵奕尘。” 赵奕尘满意了,喉中滚出一声笑:“你方才说,”停顿了许久,他才哑声说出话来,“你说爱我,这可是真的?” 苏茵自顾自翻了个身子,将后背留给他:“赵奕尘,我很困了。” 搁平时,苏茵这样央着他,赵奕尘定不会再闹她的。今日他明显被白爻的话劝住了,不管苏茵如何躲,他都不肯放弃地追要一个答案。 赵奕尘不依不饶,伸手将苏茵重新扳了回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好卿卿,再说一遍好不好?” 苏茵朦胧着双眼:“你再吵我,我就继续让人往御书房送和离书。” 赵奕尘身子一僵,他放在苏茵肩上的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过了许久,他才敛下所有情绪道:“睡吧睡吧。” 苏茵道:“赵奕尘,我饿了。” 赵奕尘无奈:“这个时间,只怕找不到——” 苏茵打断他的话:“我不管。” 赵奕尘勾了勾唇角,满足地摸了摸苏茵的侧脸,他凑近,触碰柔软的唇瓣,他咬着那唇瓣,声音含糊不清道:“饿了吃我可好?” 苏茵没说话,默默抓紧了被褥,生怕叫赵奕尘寻到了空隙。 赵奕尘却从她面上的警惕得了趣,他衔住苏茵的下嘴唇,从内心深处感到愉悦:“我去给你拿吃食去。” 磨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回身子,低头瞥到苏茵那带着水光的唇瓣,他按捺不住地咽了咽喉咙。 感受到身体的异常,他轻咳一声,动作麻利地下了床。穿好鞋后,他便往坤宁宫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苏家带来的厨师从太子府搬进了坤宁宫。 脚步声渐渐走远,苏茵缓缓睁开眼睛,她神色复杂地望着门口,门口半掩住——她几乎没听到开门与关门的声音。 情到深处时,她也对赵奕尘生出过幻想与渴望,幻想能与他一辈子这么厮混下去,渴望他只是自己床上的男人,普通身份,不是什么皇子不是什么陛下。 她坐起身子,抬手摸了摸唇瓣,上面还留着赵奕尘的气息,她的身上也被龙涎香的味道紧紧包裹住。 她眨了眨眼睛,其实赵奕尘待她很好,若是她真赘了个夫君,对方能做的或许就如赵奕尘这般,可能还不及赵奕尘用心。 只是…… 这应只是她同赵奕尘之间的感情,不该涉及家人,更不能置至亲于危险中。 苏茵抬起眼,偏头看向门口,视线偏移,望着半掩住的窗棂,窗外是瑞雪压红梅,再远些,是数不清的赤红宫墙以及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的宫殿。 昔日赵奕尘是太子时,太子府只她一位太子正妃,或许赵奕尘没有心思扩充后宅,又或是他想着来日再扩充。 如今他是陛下,是一国之主,肩上担负着开枝散叶的重任,无论他愿与不愿,大臣们总会劝他选秀的。 赵奕尘能为了她拖一时,却不能拖一辈子,终有一日,她会看着后宫重新住进人来。 过了冬,总会迎春的,雪再嚣张也留不下。 苏茵收回视线,她听到了外面传进来的踏雪声。 果不其然,没多久,赵奕尘就端着一叠糖果子走了进来。 见苏茵坐在床上,他快速走过去,单着一只手给苏茵掖好被角:“小心受冻。” 苏茵嫁进太子府时,是在九月底十月初,那时候气候还算宜人。 入了冬,天气骤然降温,苏茵便明显不爱活动,特别是在庄子的时候,但凡能不动她就不动。 赵奕尘在身上擦了擦后,才伸手勾住苏茵的手,拇指小心摩挲着她的手腕。 入手一片凉意,赵奕尘皱了皱眉:“你下床了?” 另一只手也丝毫不空闲,拈了一个糖渍梅子送进苏茵口中。 苏茵张口,咬了一口,嚼了三四口,然后咽下去,她回答赵奕尘的话:“没有下床。” 赵奕尘收回手,将糖果子放在床沿,下了床出了房间,没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用绣有白梅纹样的绸缎包着的汤婆子。 他脱了身上的披风,又褪了外衫,重新坐在床边。 他用强势的态度将汤婆子塞进苏茵手中,苏茵本拿着一枚糖渍杏儿,她咬了一半,琥珀色的糖衣下露出杏核来。 苏茵呆呆地看着他,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手中咬了一半的糖渍杏儿就被赵奕尘低头叼了去。 随后是手中被塞入一团热意,她低头一看,是个她不熟悉的汤婆子。 她张 了张嘴,赵奕尘重新拣了个糖渍杏儿送进她口中,她吃了一半,一边嚼着一边摇头。 这是不吃了。 赵奕尘将糖果子放到一旁的梨花木矮柜上,说道:“朕让人按照你的喜好做的,你身边的洗梅说你喜欢白梅?” 他装若无意般开口:“地方送上来的年礼中有许多不错的玉料子,其中不乏有白玉,朕让工匠给你打几支白梅玉簪吧?” 赵奕尘太清楚自己的心思,他需要苏茵时刻需要着自己,他能为苏茵做任何事,包括为她准备称心的礼物。 白爻送了她一只白玉簪,她收了起来,那他就要两支五支乃至十支白玉簪,这样的话,她总会记住他的好。 苏茵咽下口中的杏肉,又朝赵奕尘伸手:“水。 赵奕尘转身就拿了柜上的茶盏与茶杯,他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苏茵:“卿卿还没说好呢。” 苏茵不做声,放下汤婆子,就直直倒在床上。她在床上蛄蛹着,将被褥紧紧缠着自己。 赵奕尘不打算放过她,他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他倒了茶水,用手背碰了碰杯壁,确定不烫后才往苏茵嘴边送。 苏茵还记很着他今晚的多事,再加上吃了些糖果子,被压下去的睡意重新涌上来。她半眯着眼睛,整个人都透着懒散:“不喝了。” 她的嗓音有些微微沙哑,是长时间没有进水致使的。 赵奕尘轻声哄着:“喝一点,夜间又要闹着喝水。” 苏茵歪着头瞪向赵奕尘:“我什么时候闹了?” 赵奕尘道:“是我闹了,卿卿一点也不闹。” 苏茵不甚满意地哼了一声,尾音娇娇的:“你知道就好。” 她向前伸着头,下一瞬,茶杯就送了上来。就着赵奕尘的手喝了三四口水后,苏茵身子往后:“够了。” 赵奕尘先看了眼杯中留着的茶水,茶水喝了一半,应该是够了。他转身将茶杯放在柜上,又欲要去吹了一旁的烛火。 苏茵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留一盏吧。” 赵奕尘停住动作,嗯了一声,他往床上去,先伸手将苏茵拥进自己怀里。 他迟迟不说话,苏茵便阖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她便去梦中见了周公。 听着怀里传来的细微的呼吸声,赵奕尘低头看去,就见苏茵闭上了眼睛,眼下还有些青黑。 他怜爱地抚摸苏茵的头,喃喃出声:“朕只有你了。” 坐上尊位并没有让赵奕尘如预料中得到畅快,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夺了父皇最在意的皇位、葬送母后最满意的尊荣,这样就能抒发他心中的仇恨。 可他的仇恨依旧没有消去。 这些时日,屡屡有臣子上书劝他将父皇送去皇陵,他执意将父皇的棺椁送进了祖陵。 赵家祖上并不是当皇帝的,先祖是个屠夫。逢流年不利,四处起了战乱,先祖便乘着一把屠夫刀做了乱世枭雄。 赵家是半路出来的将军,经过几代的努力,终于洗去了屠夫的粗鲁。不过先祖却是埋在了祖陵,再后来,只有两位皇帝埋去了祖陵——他们都是新帝送去的,无一不是昏君。 父皇在时,政事上说不上事事通达,至少于民生上无弊。在诸位臣子看来,父皇事事躬亲,待臣子更是礼贤有加,谁都没看到他的昏庸。 本来篡位就是为了自己,赵奕尘自不会为了几张嘴便改了主意,他顶着群臣的劝谏赶急将父皇的棺椁送去了祖陵。 他能将父皇的棺椁送去祖陵,再后来,他将母后送去国寺时,那群臣子也不劝了。他并没有动平安的心思,可平安闹着要跟着母后去,他也就随着她去了。 要说意外,或许唯一的意外就在苏茵身上吧。 如此想着,赵奕尘熟练地抱住苏茵,又低下头吻在她的眉心,“留在我的身边吧,如何闹都可以。” …… 22. 22 一如昨日,苏茵醒来时便见床一边空着,尚留着余温。 她坐起身子,朝门外呼唤:“侍兰。” 很快,侍兰就推门进了房间,她先去将对着拔步床的窗子推开,又点起房中的檀香。 做完一切后,她才从屏风上拿起昨夜备好的衣物,缓缓走到床边:“小姐,陛下留话说,等他下了早朝就来陪您用饭。” 苏茵扒了扒自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里衣,她讷讷道:“出宫,侍兰,我要出宫。” 侍兰不解:“小姐?” 她正要劝,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苏茵被那声音闹得心烦,皱着眉对侍兰道:“你先去看看。” “是。”侍兰道。她将衣物放在床上,便朝门外走去。没一会儿,侍兰去而复返,她重新拿起用香料熏过的衣物,道,“小姐,平安殿下说要见您,奴让人带她去外殿等着您。” 苏茵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她下了床,又穿了鞋后,再站起身。 侍兰迎上来,手中拿着一件鹅黄色襦裙另一手则是拿着天青色襦裙:“小姐今日想穿哪一件?” 苏茵纠结地看着两件襦裙,两件都是她素日里爱穿的颜色,一时间,她竟挑不出哪件好。 侍兰看出苏茵的迟疑,在一旁说道:“小姐真的要出宫?” 苏茵重重点头:“要出宫,今日我带平安再去一趟国寺,等会你遣人去给赵奕尘身边的安公公递个消息,让他安排出宫的马车。” 左右赵奕尘总会知道她会出宫,还不如告诉他,这样他或许就不会生气了吧。 侍兰道:“奴明白。小姐要出宫见太后的话,还是穿正色宫裙为好,太后向来重规矩。” 苏茵不肯依侍兰的意思,本来她还在纠结,听侍兰这么说,便随手指了那件天青色的襦裙:“就这件了。” 停顿一下,她才打着哈欠说道:“她是太后不假,可赵奕尘将她送去了国寺——只怕赵奕尘心中对母后多有怨怼。” 侍兰蹙起柳叶眉:“陛下待先帝与太后确实不妥,奴听大小姐说,陛下做太子时并不如面上看上去那般风光。” 任凭侍兰如何在耳边说道,苏茵还在照着自己的喜好穿了一身天青色襦裙外配嫩绿色外衫,选择发饰上,她更是自由极了。 坐在梳妆台上,侍兰好不容易劝着苏茵梳了发髻将头发都扎了起来,她不过是错身的一会儿时间,苏茵便自顾自卸了发髻,熟练地给自己编了两条长生辫。 侍兰转过身,她便嬉皮笑脸地撒娇:“好侍兰,你就不要折腾我了,要是叫我梳了那头发,我今日一整日都会坐立不安的。” 侍兰好笑地叹口气:“小姐,您今日是去见太后,无论如何,她也是陛下的生母。” 苏茵摆手:“不管了,我去见她一趟总比没去见她好。” 这话说得极是,赵奕尘上位的第二日便趁乱将王太后送去了国寺,还理直气壮地说是王太后因伤心过度这才出宫静养身子。 皇宫中不乏安静的宫殿,若是静养身子,哪有待在宫中更适合呢?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新帝在故意折腾,可臣子们都不敢说出来,原因无他,那时候先帝新丧,众臣还在忙着争论先帝后事该如何置办。 一时间,众人手忙假乱,均是有心无力顾及王太后的去处。至于王家,赵奕尘敲打了他们一番,就算他们想插手也是不敢,这才造就了先帝丧期间王太后就被送出宫的荒谬事。 侍兰深知自己劝不动,便由着苏茵来,她询问道:“小姐依旧用珊瑚珠缀发尾吗?” 苏茵摇头,随手指了指梳妆台上一个螺钿镶嵌的圆形黑漆妆奁道:“用里面的小珠子。” 侍兰应了一声,上前半步打开苏茵指着的妆奁,瞧见最下面一层放着的一颗颗颜色饱满的红色玛瑙珠子,愣了一瞬后,她才拈起一颗小珠子。 她垂下头,先给两条长生辫缀了玛瑙珠缀,又重新捋顺头发,扎了发髻。后面不用苏茵再说,她就按着苏茵往日的习惯进行了挑选发饰。 苏茵捧着铜镜,一会儿看侍兰的手在自己发间穿梭串上织金丝线穗,一会儿又见侍兰往自己头上插了步摇…… 看着看着,她就泛起困来,她向后靠在梨花木靠椅上,微微仰着头吩咐道:“侍兰,我眯一会儿,待会儿你唤我。” 侍兰一心二用:“奴明白。” 等苏茵被侍兰摇醒时,原本披散着的长发被侍兰捋顺,整整齐齐地盘成了发髻。 侍兰捧着铜镜,苏茵左右看看,格外满意:“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侍兰笑道:“小姐莫笑我了。” 她搀扶着苏茵起身,两人出了宫殿。 外殿,赵真早就等得不耐烦,见苏茵迟迟没出来,她朝一旁侍候的宫人说道:“你去催催皇后娘娘。” 宫人一脸为难:“殿下,侍兰姑娘吩咐了,不能去打扰娘娘……” 赵真撇撇嘴:“那我还要等多久?” 苏茵走进门,说道:“不用等了。” 宫人们谦恭地低下头行礼:“娘娘。” 苏茵摆手:“你们下去吧。” “是。”宫人们又行了一礼。 瞧见苏茵走进来,赵真不满地啧了一声:“皇后娘娘好大的架子,让来客等这么久。” 苏茵走过去,一掌拍在赵真的脑袋上:“你也知道你是客人。” 赵真鼓起了腮帮子:“苏茵!” 苏茵懒洋洋道:“嫂嫂在呢。” 赵真说不过苏茵,便自顾自移了位置。 苏茵坐在首位上,端着侍兰递来的茶杯浅啜了一口道:“等会吃了饭,你跟我一起去宁安寺,我许久没有见母后,不知她的身体如何了。” 一听这话,赵真也忘了苏茵逗自己的事,她主动往苏茵身前凑:“你真的要去见母后?” 苏茵放下茶杯,说道:“去看看吧,陛下没时间见母后,只有我去看看了。” 听见陛下的字样,赵真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眼底闪过哀伤之色,很快就被她遮掩了过去:“皇兄不去也好,母后或许也不愿见他……” 赵真迟疑许久,才看向苏茵:“苏茵你说,皇兄为何要做这些事?” 她还是不明白,明明父皇宠爱太子哥哥,母后对太子哥哥更是在意万分,甚至比她和二皇兄还要受宠。 苏茵托着腮,“我也不知道,要不,你亲自去问赵奕尘吧?” 赵真果断摇头,抱住苏茵的右手,“还是不要给皇兄添烦恼,我跟你一起去见母后也好……” 她的声音放轻,“你去的话,我应该能见到母后了。” 这话一出,苏茵忍不住惊讶:“母后不愿见你?” 赵真垂下眸子,“我是第二日才知道母后被皇兄送去了宁安寺,我闹了几日才让皇兄放我出宫。等我到宁安寺时,母后不愿见我,芳若嬷嬷说母后忧虑二皇子,不愿见我。” 苏茵哦了一声,其实赵家人没几个好的,特别是那个二皇子,从前还故意给大哥使绊子来着。二皇子好歹是赵真的亲哥哥,苏茵不至于在亲妹妹面前说人家亲哥哥的坏话。 赵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见到苏茵,她终于有了能够诉说和依靠的人,她絮叨得说个不停,苏茵逮了个空当,推着她起身:“好了好了,说这么多你也饿了吧?” 赵真不明白她的意思:“我还不饿。” 苏茵沉默一瞬,直白道:“可我饿了,你先陪我去吃饭吧。等吃了饭,我们就去见母后,至于二皇子的事,后面我替你问问吧。” 苏茵如今是皇后,更是赵奕尘唯一没有动的旧人 ,赵真信了她的话,满脸感动地望着她:“有你真好。” 苏茵呵呵一笑:“好了,吃饭去。” 出了门,苏茵找了借口让赵真先去,她则是吩咐侍兰道:“让人给赵奕尘传个话,别往我这里来,平安不愿见他,还有,我要出宫的令牌。” “是。” “你说什么?”赵奕尘刚下早朝,早朝依旧是老生常谈,那群不干事的老臣倚老卖老,半逼着他让人将王太后迎进皇宫。 他发了一通火,甩袖离开了朝堂。太阳穴本疼着,他想缓了会儿再去坤宁宫,听到安二的话,他阴沉着脸:“这些是皇后让人传的话?” 安二低着头,感受到从赵奕尘身上传来的低气压,他往门边挪了挪:“确实是娘娘的意思,听说娘娘要带着公主殿下去宁安寺。” “主子,要不要下属拦住娘娘?” 赵奕尘撑着脸,沉思半晌,才幽幽道,“你说,父皇一人在地下,会不会觉得孤单?” 安二后背一凉:“还请主子三思。” 赵奕尘冷哼一声,摆手道,“不用拦着皇后,让人暗中跟着她,她要是出了事——” “主子放心,下属一定好好叮嘱他们保护好女主子,一根毫毛都掉不了。” 赵奕尘皱了皱眉,还是没纠正安二的那声“女主子”。 安二从安一那里取了经,经过安一的点拨,他此刻无异于开了窍。他格外上道道:“主子,要不下属给女主子找两个贴身的暗卫吧?” 赵奕尘斜眼看过去:“嗯?” 安二如芒在背,赶忙找补道:“暗卫营有两个好苗子,都是女子,送到女主子身边最合适,您看……” “……”赵奕尘拿起桌边的折子,又拿了笔,“照你说的办。” 安二应道:“哎。” 在对待苏茵出宫这事上,安二明显上心了,在安排之前,他又去找安一取取经。 安一好不容易摆脱管家的身份,再加上郊外的庄子还没处理妥当,这段时日他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瞅见安二来,他好奇:“稀客,你又来干什么?” 安二拉着椅子便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水:“我跟主子说给娘娘安排两个暗卫,主子同意了,你说,主子到底是啥意思啊?” 安一负责整个暗卫营的训练,听到这话,他冷笑:“你想让我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吗?” 安二抹了一把脸:“不是新来了两个好苗子,还是两个小姑娘?” “我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安一一把抢了安二手中的茶杯,“那两人是我打算送到太傅府跟宣平侯府做暗探的,你要走了,我该如何办?” 安二抬起头:“那是主子的意思?” 安一:“主子不放心许太傅和宣平侯,让我往许公子和侯世子身边安插人。” “那可是娘娘的姐夫啊……”安二咂摸着嘴,“要是叫娘娘知道,又要闹了。” 安一将茶杯重新塞到安二手中,不动声色问道:“那两人你什么时候要?” 安二正想着,没想到安一变脸这么快,他愣愣道:“越快越好。” “那就今日吧。”安一道,“人就在暗卫营里,你去将十一十二带走就是,至于如何跟娘娘说,就交给你了,还有主子那里,也要你说了。” 安二:“你为何不去?” 安一盯着他,冷笑道:“你要走了我的好苗子,我不得再去找人?喝了茶快走,我还要去庄子看看,那里还留着一批货。” 安二一口饮了茶,站起身:“我再要两个人,今日娘娘要去宁安寺,主子说要保护好娘娘。” 安一头也不抬:“有空闲的,你叫去就是,滚吧。” “走了!” 坤宁宫内,苏茵不解地看着安二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宫女的女子,“安公公,这是?” 23. 23 以苏茵素日看自家二姐的眼神观察安二带来的两个宫女,她敢肯定那两人定是练家子。 担心自己看走了眼,她看向侍兰询问她的看法,侍兰轻轻点头,苏茵这才放下心来。 苏茵继续道:“你要是不说清楚,这两人我定是不会收的。” “苏茵,你在干什么?”赵真站在不远处,见苏茵还在跟安二说话,喊了声。 苏茵趁机说道:“今日我与平安去见母后,你突然送两个人到我身边,是赵奕尘让她们来监听我的?” 安二哎哟一声,差点没掐住嗓子:“我的好娘娘诶,您说这话就是在折煞奴婢了。” 苏茵看了他一眼:“你再不说,我就走了。”说着,她就要往赵真的方向走去。 安二急忙喊住苏茵:“娘娘!” 苏茵停住脚:“你们先去外面等着。” 侍兰弯腰:“是。”她朝安二带来的两个宫女招了招手,“你们跟我来。” 那两人也是很机灵,见状便跟着侍兰离开。 等闲杂人等离开后,安二才压低着声音说道:“主子听说娘娘要去见宁安寺那位,他担心您的安危,让下属将十一十二送到您身边。娘娘,十一十二从此就任由您驱策。” 苏茵沉默,迟迟没说话。 安二急得抹了抹脸:“娘娘,您要是不收了这两人,”他朝苏茵那边上前走了半步,侧着身子站在苏茵身边,声音更是压了又压:“说不定十一十二就送到别处去了,两个小姑娘去做那些腌臜事也是命苦,下属也求娘娘施个善心收了她们罢。” 苏茵眯了眯眼睛,“腌臜事?” 安二尬笑着退开:“娘娘,人就带到了,您要与不要就由您决定了。” 苏茵最后还是收下了十一十二,她带着十一十二以及侍兰朝赵真走去,赵真皱了皱眉:“你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苏茵神色平常:“母后住在宫外难免有不便之处,我让她们多带些东西给母后送去。” 赵真信了:“你说得对,我怎么忘了这茬,要不你再等等我,我也去给母后带些东西?” 苏茵一把抓住正要走的赵真:“你别去了,我让侍兰给母后准备好了东西,快走吧,去晚了万一母后休息了呢?” “那倒是,”赵真道,“走吧,快走!” 一上了马车,兴奋至极的赵真缓缓安静下来,她靠在苏茵膝上休息。 苏茵一面看经书,一面捻着腕间佛珠,低头看了眼赵真睡过去的睡颜,她抬眸给侍兰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地点点头,下一瞬,侍兰便拍了拍十一跟十二的肩膀,然后她出了马车。 十一十二先是看向苏茵,安二找上她们时给她们说了,日后她们就在娘娘手下当差,凡事都要以娘娘的话为主。 苏茵朝她们颔首,示意她们跟着侍兰离开。十一十二面面相觑,互相点点头,便一前一后出了马车。 等到马车停下时,苏茵听到十一在外面喊道:“小姐,到了。” 十二跟着说道:“侍兰姐姐先走了,她让我们跟着您。” 苏茵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看:“母后那边有人去传消息没?” 十一答道:“小姐放心,十二会先去告诉太后娘娘的。” 苏茵放下心,“好。”她放下帘子,推了推缩在自己膝上的赵真:“赵平安,你可以醒了!” 赵真揉着眼,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到宁安寺了吗?” 苏茵无奈:“到了……” 一行人在山下磨蹭了一番,这才坐着轿撵上山。 赵真坐在后面的轿撵上,望着苏茵坐在轿撵上的悠闲模样,她不满地喊了一声:“苏茵!你不是说上庙要用诚意吗?你怎么也坐上轿撵了!” 原来,在山下时,赵真闹着想要坐轿撵——安二倒是备了随行抬轿撵的人,可苏茵不喜欢这样的张扬,便让他不要安排那么多人。 到了山下,赵真突然闹着要坐轿子上山,不管苏茵如何说,她就是不愿意爬上去。 苏茵争不过她,便找十一十二要了联系安二的法子,安二得知后,将闲职在家的暗卫们都撸了来。 眼下抬着轿子的轿夫们,个个虎背熊腰,身高体长的,抬着轿子也是四平八稳。 苏茵好不容易眯一会儿,被赵真一嗓子吼得睡意全然都没了。她也不客气,扭头就瞪着赵真道:“赵平安,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他们将你摇下去,自己爬台阶上山。” 赵真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苏茵你最讨厌了!” 苏茵并不在意赵真说了什么话,等她说累了,她才慢悠悠开口:“殿下实在厌恶我,那我就走吧。” 赵真张着嘴,一副从没认识过苏茵的呆傻模样:“你怎么能说这话?” 苏茵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赵真讷讷道:“你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苏茵闻言将佛珠往腕上一带,笑嘻嘻道:“殿下就当我得了一场大富贵,变了个性子吧。” 经此一闹,赵真彻底安静了下来。苏茵还有些不适应,时不时回头看几眼,便见赵真鼓着腮帮子满脸怨念地望着自己。 要是这时哄了赵真,只怕又要闹一路。苏茵有心想求个安静,索性就任由着赵真从山下鼓着腮帮子到了山门。 山门往上十数台阶,便见国寺宁安寺的大门,大门敞开,露出一旁硕大的佛钟。 青铜钟挂在半空中,配着一根粗大的木棍,一个僧人正抱着那木棍正要敲钟。 瞧见山下来了香客,僧人缓缓放下手中用麻布包着的撞钟槌,他双手合十看向苏茵一行人:“阿弥陀佛,施主。” 苏茵下了轿撵后,随机回了一礼,她也双手合十:“小师傅,请问太后娘娘的厢房在何处?” 那僧人神色淡然,他伸手指向对面蜿蜒的小道:“诸位善信若是见娘娘,还请去西边。” “放肆!”赵真喊着,她还要继续说,却被苏茵拉住了衣领,苏茵直接将她丢给一旁的十一,又对僧人行了一礼:“不知主持可在?” 僧人道:“主持正在寺中,施主可由小僧身后门而去。” 苏茵了然点点头,便看向被十一抓着的赵真:“还见不见太后娘娘了?” “见!”赵真几乎是吼着喊出来的。 苏茵抬手摸了摸赵真的头,看向身后跟着的数十人:“十一十二跟我走,你们将东西交给小师傅后就……。” 赵真不满:“苏茵你又干什么?” 苏茵斜眼看她一眼:“还见不见了?” 赵真果断闭了嘴,她气呼呼地转过头,故意不去看苏茵。 得了令,暗卫伪装的轿夫们便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小姐。” 苏茵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她探出手去牵住赵真的手,“走吧。” 赵真也不生气了,依旧亲热地跟着苏茵走,两人身后则是十一与十二。 宁安寺某处院子,王太后耷拉着眼:“你父亲怎么不来?” 王鸢神色僵了僵才道:“姑母您是不知道,父亲被表哥训了一顿便停职在家休息。” 王太后恼怒:“那个逆子怎么敢!” 王鸢本不愿来宁安寺,宁安寺虽是国寺却在城外,这种荒郊野岭,她一点也不愿意来。 她是为了家中父兄来的,等王太后说完,她才娇气地扑上去:“姑母,您可得为王家做主,如今就连那宣平侯都能踩在王家头上撒欢。” 王太后又是一怒:“什么?” 芳若嬷嬷立在一旁,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王鸢,从前她觉得表小姐只是年少性子娇纵了些,如今看来,分明此女自私至极。 娘娘被送到宁安寺,从不见这位表小姐来,如今王家有难了才来,这算什么?自己到底只是下人,芳若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地在旁边看着。 等王鸢又说了许多知心的话哄得王太后喜笑颜开后,她才说出自己的来意:“姑母,父亲说您到底是大表哥的生母,母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他让您跟大表哥服服软。” 完了。芳若嬷嬷暗道一声遭,见太后娘娘脸上笑意僵滞,她适时地上前半步道:“娘娘,奴婢带王小姐去偏房坐坐吧,您休息一下。” 王鸢还没达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不肯走:“芳若嬷嬷,姑母定是想我在这陪着她的,您说是吧姑母?” 她仰着头,一副乖顺至极的模样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面上仍笑着:“后院养了不少锦鲤,你去瞧瞧吧。到底是老了,哀家累了,你去吧。” 王鸢心生不满,这份不满她不敢当面发泄出来,等出了房间后,他冷冷对芳若嬷嬷说道:“嬷嬷不用送,我知道如何走,在走之前,我有句话要告诉嬷嬷:嬷嬷是从王家出去的,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芳若嬷嬷年轻时跟着王太后进了后宫,浸淫了几十年的尔虞我诈,不至于被王鸢这点警告慌了阵脚失了分寸。她依旧客气地笑着:“王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她摆手,让守在门边的丫鬟跟着王鸢走:“跟着她。” 交代好一切后,她才重新返回房间。 王太后半躺在榻上,瞥见芳若嬷嬷走进来,她问道:“她说了什么?” 芳若嬷嬷走过去,蹲在王太后脚边替她锤着腿:“娘娘,王家坐不住了。” 王太后不意外,她摸了摸自己眼角的皱纹,喃喃道:“芳若,你说真的是哀家做错了吗?” 不然,她的儿子、兄长怎么都不站到她这边呢? 芳若嬷嬷道:“娘娘没有做错。” 王太后道:“事态又何至如此?” …… 24. 24 僧人指着的后厢房瞧着不远,可后山小道蜿蜿蜒蜒,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门边。 赵真踢了踢门槛,低头又见脚边沾着的泥泞,她嘟囔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里面的人听到门边的动静,走到门口询问:“你们是谁?” 苏茵直接将赵真往前面一推,说道:“你们连平安殿下也不认识了?” 那人仔细看了眼赵真,才惶恐地低下头跪在地上:“是奴婢眼拙,还请殿下恕罪。” 赵真回头看着苏茵,无声询问:“你做什么?” 苏茵笑吟吟地看过去,给她使眼色:殿下,该你说话了。 赵真咳了声,摆手道:“起来吧,我问你,母后是不是住在这里?” 那人仍跪在地上:“回殿下的话,太后娘娘正在房中,奴婢这就去通报。” 赵真道:“你先起来。带路吧,我在门口等着就是。” 那人这才站起身,她小心翼翼开口:“殿下,请。” 她不敢询问赵真身边跟着的人,她从前并不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人,她犯了错才被安排到宁安寺照顾皇后娘娘,因而她也不认识苏茵这位皇后娘娘。 跟在宫女身后,苏茵时不时打量两眼院中的情况,其实这环境确实很适合静养。楼台水榭样样不差,不过是地方偏了点。 赵真却越看越哀伤,她忍不住扯了扯苏茵的衣袖。 苏茵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头看过去:“怎么了?” 赵真吞吞吐吐道:“苏茵,你能不能将母后请进皇宫啊?” “你是皇后,你要是下了懿旨,皇兄一定不会再将母后送出宫去。” 苏茵听得太阳穴猛然一跳,抬手便捂住赵真的嘴,低声道:“我的小殿下,您又要做什么?我这个皇后能不能做长久都不一定呢,我跟你说,这种事我也是爱莫能助。” 赵真重重点头,又指了指苏茵的手。 苏茵没放:“你不许闹,知道不?” 赵真又重重点头。 苏茵仍不放心,“你要是闹大了,就连母后都见不到的。” 苏茵深谙一个道理,打蛇必须打三寸,赵真这丫头什么都不怕,就怕见不到母后。这也不能怪她欺负赵真,要是叫人知道她堂堂皇后偷偷摸摸见太后,只怕哪一日太后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与她有关,总有人会推到她身上去。 赵真眼神瞬间清澈,她哀求地看向苏茵。苏茵丝毫不心软,“听明白了吧?” 赵真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苏茵放开了她。她拍了拍手,接过十一递来的手帕细细擦拭手指。 修长的手指被丝帕裹着,没一会儿,便被磨得通红,苏茵这才止住擦拭的动作。 又走了两进门,才到了真正的院落。宫女在攻门前停住脚:“还请殿下再次等候片刻,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说是通报,其实宫女也只是走了两步找到另一个宫女说了平安殿下来了的消息。 苏茵跟赵真站在门口,将一切看得明了。苏茵忍不住感慨:“还是母后御下有方,不像我宫里的人,一个个尽贪吃去了。” 赵真哼了一声:“那可是母后,当然了——”她顿住,终于明白苏茵话中的揶揄意味后,赵真又是一声冷哼。 苏茵往旁边走了走,说道:“可别哼到我身上了。” 赵真又要冷哼一声,想起苏茵的话,她憋红着脸:“苏茵,你真的很讨厌。” 那厢,知道赵真来找自己,王太后露出一丝动容:“平安如何知晓这儿的?看来,哀家三个孩子,也不是全是白眼狼。” 芳若嬷嬷搀扶着王太后起身:“殿下素爱黏着娘娘,见不到娘娘,殿下应该也急慌了,只怕是日日难以下咽。” 王太后沉吟:“你去将平安带进来吧,至于王鸢,”她眉眼露出一丝嫌恶之色,“哀家从前待她不薄,她竟丝毫不知道感恩,让人送她出去。” 芳若嬷嬷笑道:“娘娘放心,奴婢知道如何做。” 一出了房间,芳若嬷嬷先遣了两个宫女去后院将王小姐“请”出去,这才带着人往门口赶去。远远的,望见拱门下立着的四道身影,她放缓了脚步。 身后跟着的宫女也跟着慢下来。 芳若嬷嬷抓了身后的宫女往自己面前一放:“你看看,殿下旁边站着的是谁?” 那宫女也是犯了错才被送到宁安寺的,不过她曾见过皇后娘娘一面。辨认出身份后,她低着头说道:“嬷嬷,那是皇后娘娘。” 芳若嬷嬷只觉眼前一黑,自己应该谨慎一些,娘娘今日本就郁气堆积,要是见了皇后娘娘,这不会气上加气? 她心中还有些对赵真的怨怼,她不知道赵真如何跟苏茵走到了一块儿,在她看来,公主殿下就应该站在太后娘娘这边。 陛下一登基便将太后娘娘送到宁安寺,那就是不孝,皇后娘娘不曾劝过陛下,也是不孝。既是不孝,皇后娘娘这时来有什么用? 芳若嬷嬷心绪乱飞,她甚至想直接转头离开,奈何一道声音唤住她:“芳若嬷嬷!” 芳若嬷嬷只能带笑迎上去:“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那声正是苏茵喊的,赵真小丫头还沉浸在自己即将见到母后的激动之中,丝毫没注意到院中来了人。 赵真没注意到没关系,反正她是瞧见了,她还发现芳若嬷嬷见到自己后明显想悄悄离开。她既瞧见了,自然不糊让对方就这么走了。 她索性喊了一声,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芳若嬷嬷断然不能直接扭头就走。果不其然,见芳若嬷嬷向自己这边走来,苏茵理了理衣服,等芳若嬷嬷开口后,她才笑着回道:“平安听说母后在宁安寺静养,便缠着我带她来这里,不会打搅到母后静养吧?” 芳若嬷嬷皮笑肉不笑道:“娘娘知晓是皇后娘娘跟公主殿下来了,欢喜得不行,哪里会觉得打搅。” 苏茵缓缓收回视线,“那就好。” 芳若嬷嬷确实没办法拒绝,只能带着苏茵四人朝王太后所在的房间走去。 到了门口,芳若嬷嬷说道:“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奴婢先进去跟太后娘娘说一声吧?” 苏茵拦住她:“嬷嬷不必如此,我跟平安直接进去给母后一个惊喜,”她低头看向赵真,“你说是吧,小平安?” 赵真正念念有词,她在想自己见了母后要说些什么,又要问些什么。 猛不丁听到苏茵呼唤自己,她只愣愣点头:“对。” 芳若嬷嬷无奈,她不能拦住苏茵跟赵真进去,只能跟在她们身后。 房间内,王太后已经坐起来了,她满眼期待地见自己第三个孩子。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笑着说道:“平安——” 看到苏茵跟着进来,她下意识皱了眉:“太子妃——皇后怎么来了?” 自己的好大儿在坐上皇位之后,直接将苏茵立了皇后这件事,王太后在离宫前就得到了风声。 如今见到苏茵,她不咸不淡道:“皇后是奉皇儿的令来看哀家?” 苏茵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她拍了拍赵真的手,“你跟嬷嬷出去吧,我跟母后先说几句话。” 赵真不满:“你不是说带我见母后吗?我还没跟母后说话呢?” 旁边的让若嬷嬷走到赵真身边:“公主殿下,娘娘在后院养了许多锦鲤,奴婢带您去看看吧。” 赵真咬着唇,不可能离开。 苏茵故技重施,直接推着赵真扑向芳若嬷嬷,芳若嬷嬷眼疾手快接住了赵真,她打量着赵真,确定她没有事后才看向苏茵:“皇后娘娘,殿下不愿离开,您又何必如此推殿下,要是殿下摔倒了该如何办?” 苏茵不耐烦:“小平安,带嬷嬷出去。” 赵真也不闹了,别看她爱跟苏茵闹脾气,可见到她发脾气,她是一点都不敢闹。 芳若嬷嬷还要继续说,却被赵真牵住手:“嬷嬷,我想去看看后院的锦鲤。” 赵真十岁前一直养在坤宁宫,也是芳若嬷嬷亲眼看着长大的。她一开口,芳若嬷嬷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哎了一声,又望向王太后:“娘娘?” 王太后重新躺会了榻上:“你带平安出去吧,哀家有话跟皇后说。” 等芳若嬷嬷牵着赵真离开后,房门被紧紧关上,王太后瞬间沉下脸:“皇后,你要做什么?难道你连皇儿的话都不听了?” 苏茵走过去,自顾自抽了椅子坐下:“臣妾很好奇,母后为何见我臣妾没有半分欢喜?” 王太后微微抬起眼皮,随意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苏茵,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苏三,以你的名声,若非意外如何能嫁给我皇儿?哀家就算再不喜皇儿,他也是从身上掉下去的肉,不会让你去糟蹋了他。” 苏茵下意识反驳:“放屁!什么叫我糟蹋了赵奕尘?明明是赵奕尘糟蹋了我好不好,要不是你们争斗,我早就赘了夫婿在后宅跟夫婿悠闲过日子。” “母后,您说您不喜赵奕尘?” “我倒是不知道,从来只听说父皇母后最是宠爱赵奕尘这个太子,”顿了下,苏茵恍然地笑出声,“我说赵奕尘为何要抢了父皇的位置,原来是他早就看出来自己不受宠啊。” “啧啧啧,要我说,你们赵家真是事情多。你们将让赵奕尘当了太子,利用他的能力,临了还要嫌弃他过于聪明不成?” 王太后伸出手指着苏茵:“放肆!” 苏茵丝毫不受影响:“母后,趁我现在还有心情听你说,你要识趣,要是我不想听了……” 苏茵笑眯眯道:“父皇葬在了祖陵,至于母后的后事,估计是儿媳来处理。母后想死后风光,那就好好说吧。” …… 出了房间,苏茵没管扑上来的赵真,她对守在门口的十一十二说道:“我要回将军府,你们要是拦我,就回去吧。” 十一十二面面相觑,而后两人一脸坚定:“属下只听小姐的吩咐。” 苏茵一连在房中待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她推开了门。 门外站满了人,苏母站在最前面,看见苏茵一连低落,她无奈地摇摇头,直道:“都怪你爹,偏将两个冤家凑在一块!” 苏萱站在苏母身旁,她担忧地望了一眼苏茵后,才搀扶着苏母:“母亲,我带您回去休息吧,您守了两日,身子会扛不住的。” 苏母不再看苏茵,似是伤透了心。她一走,便带走了一大批守着的下人,再加上苏萱的吩咐,侍兰带着十一十二以及洗梅寻了借口离开,院中便只剩下苏草、苏葵与白爻三人。 苏草与白爻穿着官服,圆领绯袍,一人胸前绣着走兽纹样,另一人则是胸前绣着飞禽纹样。 苏草皱眉:“那日你去宁安寺听说了什么?告诉为兄,我去替你解决了。” 苏葵不满地推了推苏草的手,苏草止住嘴站在白爻身边。白爻不说话,只眼含担忧。 苏葵道:“茵儿,饿了吧?要不你先吃饭。” 苏茵无奈:“二姐,我没有闹绝食。” 苏葵面上一尬,她看向身后的苏草与白爻,主要是看向苏草,“大哥不是说你在房里闷了两日?” 苏草:“……我也是听母亲说的。” 苏茵笑了笑:“娘总是大惊小怪,大哥跟二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向白爻,“坤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何不出门,你还看着娘她们担心我。” 白爻慨然一笑:“事关你,义母她们不敢不上心。哪怕我说你没有事,她们也会担心的。” 原是一场乌龙,苏草本就职务在身,见苏茵没有事,便说了一声就离开了。她一走,院中更加自在了。 苏葵上前拍了拍苏茵的头:“你这个小丫头,净折腾人,叫我们担心坏了。” 一面说,她一面拉着苏茵往院落西南处的石桌走去。 白爻则是熟练地接了茶水糕点,才朝苏茵二人走去。 苏茵嫌那石凳凉,自己找了树下光秃秃的木秋千坐下——其实那秋千也不是光秃秃,上面还缠着干枯的藤蔓。 苏葵见了苏茵的动作,对走过来的白爻说道:“这丫头就是喜欢你搭的秋千,无论寒暑,总爱摸着。” 白爻默默接受苏葵的揶揄,他倒了茶水,先给苏葵一杯:“茵儿正是贪玩的时候,实属正常。秋千是大家一起搭的,她喜欢也不只是因为我。” 苏葵接了茶水,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义兄就会给茵儿寻理由。” 白爻笑笑不语,他又倒了茶水,走过去,半蹲在苏茵身边,双手捧着将茶杯递给她:“我待茵儿,就如你们待茵儿,葵儿也不必如此说。” 苏葵瞅着白爻的动作,哎哟了一声:“义兄,我看可不一定是一样呢,我们可不会这么伺候这小丫头。” 苏茵瞪大了眼睛,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男子,“坤泽,你先起来吧。” 白爻没有动,他将茶杯往前推了推:“尝尝我沏的茶,新手艺,还没给你尝尝。” 苏葵在一旁说道:“义兄,你这就厚此薄彼了,我们也只尝了几次罢了。” 苏茵抿了抿唇,低头看着白爻,迫于无奈,她只能接住白爻递来的茶水,不料白爻还是不肯起身,这下就连苏葵都看出些不对劲来,她站起身:“茵儿既然没事,我也先走了,军营还有些事。” “二姐?”苏茵出声,“二姐如今也要躲着我不成?” 苏葵脚步一顿,素来艳美的脸上浮现出独属于小女儿的娇羞:“你二姐夫也在军营,我去晚了,他又该挨军法处置了。” 原来,老侯爷嫌自家儿子不成器,又见儿媳在军营当差,索性将儿子赵承平送到军营历练一番,还能增进小夫妻之间的感情。 感情倒是没增加多少,苏葵倒是对赵承平生出了异样的感觉,从前他们相互拌嘴,彼此不让谁。 到了军营,她难得能压住对方一头,再者,男人嘛,还是身子强劲一些更好。 赵承平是当纨绔的好手,到了军营也就苏葵能压他,否则那犯下的错事只怕军法处置都能打得换几根军棍。 看赵承平挨棍子是苏葵的恶趣味,可她却没想自己换个夫君,她只能时刻看着对方。 苏茵好奇地望着苏葵,她眼中浮现出好奇神色:“二姐夫?二姐以前不是不喜欢他吗?” 苏葵摆手:“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丢下这话,她逃也似的离开。 白爻看着这一切,轻笑出声:“茵儿什么时候也学会打趣人了?” 苏茵撑着脸,笑吟吟道:“一直会,只是从前不敢,如今试了一次,倒觉得好得很。” “坤泽一直蹲着,是在向我道歉吗?赵奕尘是明君,你去做他的谋臣是好事。” 白爻惊讶地抬眼,愕然之后是释怀,“是了,茵儿是大智若愚。你既知道,那也清楚我此行的目的,”他压低声音,“陛下就在后巷子,你要是不愿见他,我替你拦住他,你去江南吧。” 苏茵问道:“坤泽不拦我了?” 白爻摇摇头道,“太后娘娘死了,华京哗然一片,朝堂上都在劝陛下贬你为庶人,他们说是你克死了先帝与太后娘娘。” “一群腐儒,竟拿一个女子作挡箭牌,茵儿不必在意他们的话,”白爻说,“我让人在江南置办了宅子,也买好了下人,你过去住下就是。” 他站起身,垂着眼,仔细盯着苏茵,似要看尽最后一眼:“这华京,别回来了。义母那边,我会替你道明。” 苏茵摇头:“我不走。坤泽——阿兄,你替我将赵奕尘喊进来吧,我想见见他,他的双亲都不在了,他会很伤心的。” 白爻愣住,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各种情绪,惊讶、嫉妒以及遗憾,他哑声道:“好。” 苏茵坐在秋千上,看着白爻脚步迟缓走出去,她看着白爻千百次想要回头的动作,她总是抢在他回头时低过头,她总在错过他的回头。 没一会儿,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进院子。 赵奕尘说不清自己心中什么想法,他只知道,自己要是不去,日后定会后悔。 瞧见赵奕尘走进来,苏茵抬起头,朝他招手:“赵奕尘,过来,我可以抱一抱你。” 赵奕尘别扭道:“朕不是白坤泽。” 话虽那般说,他还是主动朝苏茵走去。 苏茵仰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赵奕尘穿着明黄朝服,他下了早朝后就来了。 她伸出手,温柔笑着道:“赵奕尘,我会陪你一辈子。” “苏茵,你会走。” “我不走了,”苏茵看着赵奕尘颤着手探向自己,她伸手抓住他的手,她用力一扯,让他的手落在自己肩上,“赵奕尘,我就在你面前,只要你伸手,你就能抱住我,你真的不想抱抱我吗?” “我很想抱抱你,以后,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 …… 苏茵被檀香夹杂着微弱的龙涎香抱了个满怀,一如新婚夜,意料之外又让人忍不住回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