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十年后彭格列成了我的甲方》 1. 第 1 章 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等初本夕颜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沉沉地吐了口气,初本夕颜伸手捂着脸,试图通过在掌心里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到剧烈跳动的心脏归于平稳后,初本夕颜才缓缓放下手。 噩梦带来的影响好似就这么平息了。 初本夕颜掀开被子,赤脚踩在烟灰色的地毯上,拿起一杯昨晚还没喝完的威士忌闷头灌下,然后被苦涩又火辣的口感刺激得龇牙咧嘴。 透过一旁硕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一片,横滨这座城市还陷入在睡梦中,闪烁的城市霓虹在缓缓亮起的天光中徒劳挣扎。 啧了一声,初本夕颜转身去了卫生间。 匆匆忙忙冲了个澡出来,初本夕颜看着镜子里的身影,觉得熟悉又陌生。 镜子里的初本夕颜面无表情,苍白又消瘦的脸上一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微微眯着,头上凌乱的黑色湿发全都散落下来。 发丝上滴落的水珠顺着突出的锁骨缓缓滑落,最后消失在胸前裹着的浴巾中。 熟悉的,是这镜子里这个人的外貌。 陌生的,却是女人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放肆的哭和笑了。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龙头战争已经结束很多年了,进入武侦后的那些事件也已经全都结束,为什么到现在会越来越觉得乏味。 不管是人生还是什么。 但是—— 初本夕颜移开注视着镜面的眼睛,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衣服穿上。 但是她不会轻易去死的,她才不会像太宰治一样动不动就去寻死的。 死了就是输掉了,对于这个操.蛋的世界。 等初本夕颜全部收拾好下楼的时候,楼下果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你好慢啊,夕颜,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来人拖着懒洋洋又漫不经心的腔调,伸手接过初本夕颜手中的行李箱。 “我起床的时候,看了楼下没有人。”初本夕颜冷淡地指出对方话语中的谎言。 但是对方浑然没有谎言被拆穿的窘迫,他没被纱布遮住的那只鸢色眼睛眯起来像是笑着,然后伸手捻起初本夕颜脸侧的头发。 “又不吹干。” 轻轻挥开头发上作乱的手,顺带又把头发别至耳后,初本夕颜拿出车钥匙:“走吧,太宰。” 说完她就去开车门了。 留在后面的太宰治耸耸肩,轻笑一声后,才缓缓迈开步子跟上去。 去往机场的路上,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初本夕颜在认真开车,而太宰治在无聊地玩着手上的绷带。 打破沉默的是一通国木田独步的电话。 “摩西摩西,国木田君~”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替初本夕颜接通了车载电话,看得出,他现在超级无聊,而国木田独步是他准备祸害的对象。 电话那边国木田沉默了片刻,然后无视太宰治,对着靠谱的成年人初本夕颜说:“刚刚已经给你们订酒店了,你们下飞机后就可以直奔那里。” “好,彭格列那边怎么说?”对于这个陌生的异国□□,初本夕颜甚至还没来得及相关情报。 “到那边会有人来对接,具体信息我已经发你邮箱。” “诶,国木田君好偏心,明明接下来要出力的是我,你怎么都不和我说话。”太宰治不满地插话。 又是一阵可疑的沉默后,国木田独步说道:“那么就是这些事情,社长那边的意思是,这次的任务不着急,比较简单,不行就让那个家伙上,你就当作是一次旅行。” 还没等初本夕颜回应,坐在副驾被无视的某人不干了,他凑到车载喇叭旁边开始叫起来:“摩西摩西,能听到吗,是我在说话哦,摩西摩西——” 不堪吵闹的初本夕颜黑着脸:“好的,就这样了。” 说完挂掉电话。 “人家还没有和国木田君说话呢,夕颜你好过分,哥哥我好伤心呜呜呜。”太宰治又开始作妖。 早上起床时候的头痛再次开始,初本夕颜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炸了,她一脚踩下刹车,然后盯着太宰治:“再吵就下去,一个人自己从海里游到西西里岛去。” “诶——小夕颜你好凶哦,哥哥会害怕的哦!”某大龄儿童开始在副驾滚来滚去的撒泼,连安全带都限制不了他的动作。 “我认真的,再闹就给我出去。”初本夕颜解除车锁,随后她顿了一下:“还有,别再自称是我哥哥,恶心。” 太宰治停住动作,然后凑到初本夕颜面前,他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里盛满笑意:“可是小夕颜就是这样啊,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你的哥哥。” “被森鸥外强行领养凑对的兄妹?”确认了太宰治不会再闹,初本夕颜冷笑一声重新发动车。 “嗯哼,那也是兄妹哦,你不能反驳,这十年我们确实都一直在一起。”太宰治好心情的笑起来。 瞄了他一眼,初本夕颜不再说话。 确实,十年前从并盛被带到横滨开始,初本夕颜就一直和太宰治在一起,不管是从□□再到武侦,他们总是在一起。 像是家人一样。 说到家人,初本夕颜莫名想到十年前妈妈那张苍白又瘦弱的脸,和今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 那自己的结局会像妈妈一样吗? 死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夏至黄昏,在夕颜花盛开的时候。 像是知道初本夕颜在想什么,太宰治开始哼歌,是源氏物语的主题曲。 他笑嘻嘻地看着初本夕颜,鸢色的眼睛闪着奇妙的光,像是在说要一起去死吗? 收回看向后视镜的眼睛,初本夕颜开始认真开车。 不会死的,她才不会。 ...... 从日本去意大利的飞机上,初本夕颜没有打开电脑去查看邮箱里的情报,反正都说了这次可以当成一次旅行,那就当作去意大利度假好了,反正这次主要是太宰治的工作,自己只是一个辅助。 刚刚入座,初本夕颜就吞了一片思诺思,然后一路沉睡到西西里岛。

等两人走到巴勒莫的老城区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巴勒莫的街道被温暖的夕阳染成琥珀色。 初本夕颜和太宰治并肩走在集市的路上,准备去见一见那个彭格列接头的人。 地中海的风混着橙花与海盐的气息,石板路两侧的摊贩正在收档,卖柠檬的妇人正在叉着腰和隔壁的鱼贩子斗嘴,语速快到精通意大利语的初本夕颜都不太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太宰治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意大利自杀圣地指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眼睛亮起来,他凑到初本夕颜旁边高高举起书。 “夕颜!你看!西西里岛东岸有一处悬崖,当地人说跳下去的时候能看到夕阳沉进海里的瞬间,啊,这不就是量身定制的自杀地点吗?!” “哦。”初本夕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你反应好冷淡哦,真是的。”太宰治不满地噘起嘴,随后他又走在初本夕颜旁边,伸手戳戳她:“要不要一起去踩点,反正是旅游——” “不要。” “那我自己去,我会给你留一封遗书,上面写着感谢夕颜多年来的照顾。” “之后遗书会被国木田撕掉,然后你再去补写一份【开玩笑的,我其实只是想去吃一份加了蟹肉罐头的意大利面】,省点墨水吧,太宰。”初本夕颜的语气毫无起伏。 太宰治啧啧了几声,却没有反驳,他笑眯眯地把书塞进风衣口袋里。 两人又安静的走了几步,随后初本夕颜转身一把抓住身边男孩的手。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偷不知道身手的陌生人钱包,你说呢?男孩。”初本夕颜垂眸看着身后深色皮肤的意大利小男孩。 他很快的涨红了脸,试图用力收回手,但是手却稳稳地被初本夕颜抓住。 男孩恶狠狠地看着初本夕颜,嘴里骂骂咧咧,像是意大利地道的脏话,但是初本夕颜没有松手,她看着男孩:“知道了吗?” 迫于初本夕颜的压迫,男孩点点头,然后在初本夕颜放手的瞬间赶紧跑开。 在确认初本夕颜一行没有追上去以后,他朝两人比了个中指,随后又骂骂咧咧的飞速跑开了。 “真是恶趣味啊,夕颜。”太宰治全程围观了这一幕。 有些头痛的伸手揉揉太阳穴,初本夕颜没有反驳自己的恶劣,并将手移至自己左眼的下眼皮,小声:“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从下飞机开始,我的左眼下眼皮就一直在跳。” “哦,是吗?应该是因为你吃思诺思的时候是用酒灌下去的吧。” 初本夕颜正准备反驳,却察觉到后面再次有人过来,但是来不及等她转身。 “好久不见,夕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初本夕颜感受到了双耳强烈又尖锐的耳鸣声,随之而来的是十年前那些苦涩又酸甜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飞快翻滚。 那些在这十年里被她刻意遗忘在时光里的感情开始缓缓发酵,变成西西里岛海边的泡沫,堵住了初本夕颜的关节,让她转身都变得艰难。 2. 第 2 章 十年前从并盛离开去到横滨的时候,初本夕颜就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沢田纲吉的一天。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初本夕颜肩膀僵硬着,一寸一寸地缓慢转回身体,随后撞进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比记忆中高了大半个头,宽肩窄腰,深色西装裁剪得体,金袖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颌线条锋利,唯有那双眼睛温柔、克制、隐忍着某种深沉的情绪,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像隔着一整个青春。 她无力地张张嘴,却感觉自己喉咙里面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吐露不出一个字。 身边的太宰治像是没注意到初本夕颜的异样,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里的笑意却又是意味深长。 只是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沢田纲吉身后的另一位男人说话了。 是山本武,十年前初本夕颜在并盛算是比较熟悉的人。 他在沢田纲吉侧后方,他的肤色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应该是意大利的阳光所致,但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是熟悉的弧度,只是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从容。 “是初本啊,好久不见。”他抬手把被风吹下来的刘海随意地往后捋。 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两人都与十年前的青涩少年模样变了不少,初本夕颜垂眸,在察觉身边太宰治又在蠢蠢欲动什么坏点子的时候,她仰起头。 “好久不见,没想到彭格列来对接的人是你们。” 黄昏的晚风吹起她脸颊旁的发丝,她低头将头发挽至耳后,随后再次抬起头,这次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武装侦探社的初本夕颜,旁边这位是我这次的搭档,太宰治。” 太宰治从夕颜身侧迈出半步,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睛在沢田纲吉和山本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声音拖得又轻又长,像是随口说出来的闲谈,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某个点上:“没想到彭格列会这么重视这次的行动,竟然是Boss和雨守亲自来对接。” 沢田纲吉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武侦这边不也派了两位吗?”沢田纲吉的声音平稳,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太宰先生,初本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 说话的时候,沢田纲吉的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初本夕颜,那一眼很短,短到太宰治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初本夕颜感觉到了。 她盯着不再说话,任凭心里此刻正在翻江倒海。 强烈的耳鸣让她听着这三人说话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 “啊?重视?” 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眼神官司,山本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天然地笑起来:“没有啦,只是阿纲说——” 他话没说完,被沢田纲吉一个眼神截住了。 但太宰治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知道自己好像不小心说错话了,山本武又伸手拍拍沢田纲吉的肩膀,笑着说道:“哈哈,反正就是顺路嘛!正好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太宰治眼里的笑容变深,他的目光在沢田纲吉和初本夕颜之间轻轻划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耳鸣声还在继续,初本夕颜几乎没有说话,她感觉堵在喉咙的棉絮正在扩大,已经随着喉咙堵到了胸口,让她有点想吐。 此时,她站在太宰治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和山本武站在沢田纲吉身后的位置一模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沢田纲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时间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到初本夕颜脸上,又很快移开,“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晚饭?然后我让人送你们回彭格列安排的住处休息,工作的事明天再谈。”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犹豫,这让本就在耳鸣的初本夕颜更有些听不清了。 但是她能够感受得到,一起吃个晚饭这句话他说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虽然语气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且他甚至在说完之后补了一句:“巴勒莫有几家不错的餐厅,有一家的海鲜烩饭......应该还算正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十年前在他和初本夕颜谈论起意大利的时候,初本夕颜曾枕着他的膝盖皱眉盯着手机上关于意大利的介绍,然后表示比起意面和披萨,她更想尝一尝意大利的海鲜烩饭。 初本夕颜沉默了几秒,胸口的翻滚让她更不舒服了。 她能感觉到太宰治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只鸢色的眼睛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但并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她也能感觉到沢田纲吉的目光,克制、安静、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了。” 停顿了一秒。 “我们已经订了酒店。” 她抬起头,对上沢田纲吉的眼睛,只看了短短一瞬,然后就移开了:“明天再谈工作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太宰治慢悠悠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和山本武。 他歪着头,鸢色的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明天见了,彭格列的诸位。” 他特意在明天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然后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步子跟上初本夕颜。 走出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夕颜,那家酒店有餐厅吗?我饿了。” 初本夕颜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在巴勒莫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像是在逃。 沢田纲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邀请时微微抬起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山本武站在他旁边,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温和的表情。 他拍了拍沢田纲吉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很久,沢田纲吉才轻声说了一句:“......她瘦了很多。”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山本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吧阿纲,明天还能见到的。” 沢田纲吉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初本夕颜消失的方向。 巴勒莫的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琥珀色。 她已经不在了。 ...... 感觉差不多离开了那片令自己难受又在心里掀起波涛巨浪的是非之地后,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住。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初本夕颜咬着牙狠狠盯着太宰治。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是眼睛里的水汽很快就蒸发,她就这么固执地盯着太宰治看,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诶——什么叫我早就知道,明明小夕颜是你在飞机上要睡觉的,国木田君可是把资料都发过来的。” 太宰治发出黏糊糊又委屈巴巴的声音,像是一个被冤枉以后委屈的孩子,但是眼睛里却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硬了,初本夕颜克制住自己当街行凶的冲动,随后她靠近太宰治, 声音急促又带着一丝伤心。 “你早就知道了之前在并盛的事情,你知道我和他......”她没有说完,声音甚至哽咽了一下。 随后她颓然的站直,后退了半步,她久久的注视了太宰治一会,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在巴勒莫的酒店是国木田独步一早就给他们定好的。 初本夕颜和太宰治穿过巴勒莫老城区的石板路,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 门童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混着柠檬草和旧书的气息。 前台接待看到两人的护照,立刻递上两张房卡,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国木田先生已经安排好了,顶楼的两间,视野很好。” 太宰治伸手抽走其中一张房卡,看了一眼房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哼,然后揣进口袋里,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初本夕颜: “小夕颜就要这么一直不理我吗,我好伤心啊~” 初本夕颜没说话。 她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在金属面板的倒影里模糊不清。 顶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初本夕颜刷卡推门,房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床单的大床居中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鲜花和一瓶饮用水,左手边是独立的浴室,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色的灯光。 但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房间另一侧的整面落地窗。 窗帘没有拉上。 巴勒莫的夜景像一幅画卷在她面前展开。 老城区的屋顶在暮色中连绵起伏,远处的港口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地中海的深蓝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山丘上古老的建筑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温柔的线条。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出去,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石板路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老城区的建筑之间蜿蜒穿行,楼下,几个意大利人围坐在露天餐厅的桌边,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隐约传上来。 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铁艺栏杆上攀着几株夕颜花。 初本夕颜的目光在那几朵白色的小花上停了一瞬。 夕颜花。 黄昏盛开,黎明凋谢。 和她名字一样的花,没想到意大利这边也有。 她伸手推开阳台的门,地中海的晚风涌进来,带着一丝远处餐厅飘来的橄榄油和烤面包的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天边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海与天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港口的船只亮起了灯,像一颗颗低垂的星星。 右边的阳台上传来动静。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上,他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 “风景不错嘛。”他头也没回地说:“国木田君这次倒是干了件人事。” 初本夕颜没理他。 太宰治也不在意,他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天空:“可惜今晚没星星。” 初本夕颜还是继续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听着楼下那些意大利人还在笑着、喝着、闹着。 然后太宰治突然开口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见你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甲方。” 阳台的门关上了。 初本夕颜一个人留在夜色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浑厚的音波在夜空中荡开,一下,两下,三下...... 她低头看着楼下,全世界都在好好生活。 只有她站在这里,被一段十年前的记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3. 第 3 章 初本夕颜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里太清晰了,不管是远方缓缓落下的夕阳,还是身边被风刮落的树叶,都带着十年前的颜色,但是十年不见,哪怕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应该像是糊上高斯模糊一样让人根本看不清楚细节才对。 这里是并盛町的街道,还是黄昏时分的坡道,空气里弥漫着晚炊的味道,但是她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及膝的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初本夕颜看见了他。 沢田纲吉从坡道下面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两个便利店的饭团。 他的头发还是那种软塌塌的样子,棕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暖,校服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挂在线上晃来晃去。 “抱歉抱歉!我又迟到了!”他跑到初本夕颜面前,弯着腰喘气,把饭团递过来,“今天......今天Reborn又让我做奇怪的特训......” 初本夕颜听见年少的的自己说:“没关系。”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信任,是十年前的自己才有的。 这是初本夕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自己,她带着近乎冷酷的情绪感受着这已经被刻意抛之脑后的记忆。 他们并排走在坡道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沢田纲吉在说什么,关于学校的考试,关于山本武竟然拉他去打棒球,关于他妈妈今天做了咖喱饭,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日常,好像他近些时间出现的异常都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他们两个还是一对平平常常的小情侣一样。 他说得很慢,时不时看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还在听。 初本夕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段时间,是她母亲病情最稳定的几个月。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第一次觉得生活也许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上学、放学和这个人在一起。 她以为这就是未来的样子,以为那些不安和恐惧终于可以放下了。 初本夕颜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梦境忽然抖动了一下。 画面变了。 白色的墙壁,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医院的走廊,深夜,空无一人。 初本夕颜看见还是十四岁的自己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阿纲】的名字反复被点开,反复被拨出。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一遍。 两遍。 五遍。 十遍。 急救室的灯是红色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母亲在里面,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出来,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很害怕,害怕母亲这次不能挺过来,害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这一分钟,她极度需要沢田纲吉出现在身边,她想要他能够抱一下她,这样可以去遮挡住身上刺骨的凉意。 但是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是通的。 初本夕颜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看着自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块冰在夏天里无声地融化。 她闭上眼睛,已经知道后续会是什么的她已经不想看下去了。 但梦境没有停止。 画面再次切换。 还是医院,但走廊的灯灭了,那个柔软得像是一只小兔子的沢田纲吉站在她面前,穿着校服,脸上有淤青,眼底有她看不懂的疲惫。 她听见自己说:“我打了很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沢田纲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两个人之间像是被一条宽得看不见边际的大河隔着,明明面对面,却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然后沢田纲吉说:“我们......暂时分开吧。” 初本夕颜听见自己笑了。 “沢田纲吉,你连分手都不敢说真话。” 初本夕颜在那一刻醒来。 巴勒莫的晨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窗帘是厚重的深色绒布,没有完全拉严实,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那道缝正好对着东边,于是阳光便有了形状,一条细长的光带斜斜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尾。 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是这十年里在横滨随时能闻到的海腥味,也不像是十年前在并盛町山间那种已经快被忘记的泥土气,是这个陌生城市干燥又混杂着楼下某户人家早餐飘上来的咖啡香气,以及窗外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上开出的小白花的气味。 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初本夕颜终于从梦境带来的情绪中脱离开来。 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梦到并盛的那些事情了,果然一开始在知道彭格列这边指名要自己来巴勒莫的时候,以及在知道同行人员有太宰治的时候,就应该先把相关信息调查清楚,这样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谁知道命运会给自己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已经在自己生命中消失了十年的人,会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甲方...... 她们侦探社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随便没头没尾地放弃掉一个任务,所以这个甲方......希望今天一切顺利,完成任务就可以快快乐乐逛街吃喝回横滨。 不过这次的任务被隐瞒—— 初本夕颜翻到右边阳台,熟练掀开太宰治被窝的时候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起来,该过去彭格列那边了。”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人,然后用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威胁:“我倒数三声,再不起来我就用冰水泼上来了。” 太宰治在被子里扭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眨着:“小夕颜QAQ我昨晚三点才睡,现在才七点半,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 “我数三声。” “你每次都这样!”太宰治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温柔一点会死吗?哥哥我好伤心呜呜呜呜呜。” “三。” 被子唰地掀开,太宰治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一脸幽怨:“......你果然才是国木田君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抱膝看着某人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初本夕颜冷笑一声自己昨天后知后觉发现的问题:“既然你早就知道彭格列的Boss是他,还看了这么场戏,真是够恶劣的。” 太宰治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他歪着头看了初本夕颜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被发现了但完全不打算道歉的坦然。 “恶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小夕颜,你这样说哥哥我好伤心哦,我只是觉得——”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根发绳,朝初本夕颜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而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资料上写【沢田纲吉】几个字,和你站在他面前听见他叫你名字,是两回事。” 初本夕颜看着他,没说话。 太宰治把发绳递给她,鸢色的眼睛难得地没有那种戏谑的光。 “如果你在飞机上看了资料,你就会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你会准备好表情,准备好语气,准备好怎么面对他。”他顿了顿:“然后你就会继续骗自己十年。” 初本夕颜接过发绳,攥在掌心里。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傻子一样——” “像人一样。”太宰治纠正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 很罕见的认真,“夕颜,你这些年活得太像一台机器了,该生气的时候笑,该伤心的时候面无表情,该害怕的时候往前冲。”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昨晚你做梦了,对吧?” 初本夕颜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太宰治没有追问。 他把风衣从衣架上扯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走吧,去吃早餐。”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起来。 初本夕颜站在原地看着太宰治的背影,那个总是吊儿郎当,随时都在寻死觅活,但是又总是在不该认真的时候认真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等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快点,国木田君说这家酒店的早餐有蟹肉粥!如果被抢完了,我就真的去跳海。” 初本夕颜深吸一口气,把发绳咬在嘴里,双手拢起头发利落地扎了一个高马尾,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太宰治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太宰治歪着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叫我一声亲爱的欧尼酱就好。”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 早餐结束后,初本夕颜和太宰治直接去了彭格列驻地。 彭格列在巴勒莫的驻地不在老城区的中心,而是在北边的一处独立建筑群,车子穿过石板路,经过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教堂,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初本夕颜坐在后座,太宰治在她旁边翻着那本自杀圣地指南,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彭格列的驻地比想象中低调得多。 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全副武装的守卫,只有一扇黑色的锻铁大门,正中央嵌着暗金色的家徽,在晨光里泛着内敛的光。 车子驶进去,入目是一片开阔的庭院,米黄色的建筑环绕四周,庭院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水声潺潺,几株橄榄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初本夕颜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修道院,她还没有接触过除了□□以外的□□,不知道在沢田纲吉这位年轻的教父带领下会不会有些什么不一样。 主楼的门廊前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看到他们下车后微微躬身,一言不发地引着他们穿过走廊。 地面铺上了柔软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彭格列历代首领的肖像画,每一幅都带着一种古老又近乎宗教感的庄重,路过初代的肖像时,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顿,看得出沢田纲吉的祖辈是谁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双开的胡桃木大门被推开时,初本夕颜最先注意到的是阳光,整面落地窗把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深色的长桌被照得发亮。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沢田纲吉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在看到初本夕颜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大概只有本人才能感受到此刻心潮的是什么样的颤动。 他的左手边,银白色长发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浅绿色的眼睛正盯着门口,眼神算不上友善,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是狱寺隼人,初本夕颜对于这个当年有些暴躁的转学生印象谈不上有多好。 而山本武则坐在长桌另一侧,姿态随意得多,看到他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初本,太宰先生。” 沢田纲吉从窗边走过来,在主位坐下,微微侧头示意他们入座。 “坐吧,”他的声音平稳,“我们开始。” 4. 第 4 章 彭格列这次委托事件的起因,是因为他们意外获得了一份□□前首领遗物里和彭格列有点关系的账本,本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外,直到沢田纲吉意外地发现账本里面里面夹杂了一张初本夕颜母亲的照片。 十年前,沢田纲吉曾经见过这个女人,尽管已经十分病弱,但是疾病并没有在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留下什么不堪的印记,她苍白又消瘦的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笑意。 有时候初本夕颜带他回家补习功课的时候,这个女人就会端着好吃的零食和清爽的饮料送进来,轻声细语的让因为沢田纲吉一直听不懂知识点而暴躁的初本夕颜有耐心一点,然后会在补习结束的时候,为他们做上厚实又美味的汉堡肉,和沢田奈奈手法差不多的汉堡肉。 那时候的初本夕颜还是一个有些暴躁的小女生,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泼和天真。 而现在—— 沢田纲吉看着面前这个泛黄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端详账本的初本夕颜。 看得出来,这十年她去了横滨以后过得并不算好,从昨天的初见到现在,能看得出初本夕颜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苍白和消瘦,还有,就是在陌生的城市随时保持警惕地样子,像是一只正在应激的猫。 “诶,夕颜,封面这里确实是那位的字迹。”太宰治凑过去和初本夕颜一起看账本。 初本夕颜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账本的纸页上缓缓移动,指尖几乎要贴上那些褪色的墨迹。 账本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在岁月里磨得发亮,边角处有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内页的纸张泛黄发脆,翻动时要格外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在折痕处断裂。 太宰治站在她右手边,微微侧着头,他看账本的方式很特别,像在扫视一张地图,目光在页面之间跳跃,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然后又移开,但是所有的路线和地标都会深深地被他记录在脑子里。 “确实是□□前首领的笔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我见过他的字,这种运笔的习惯——”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改不了。” 但是前任首领的字迹仅限于前面三分之一处,后面的字迹就不认识了,还混杂着一些意大利语,应该这时候这个账本就已经换了主人。 沢田纲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太宰治身上移到初本夕颜脸上,又移开。 办公室不大,是彭格列本部三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平时用于高层的小范围商谈。 深色木质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典藉,窗户朝南,屋外是独属于意大利风情的庭院,不同于日本庭院的精致内敛与枯山水的禅意空寂,这里处处洋溢着热情奔放与蓬勃的生命力。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窗外的风景。 初本夕颜终于开口了。 “这位——”她抬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们是怎么获得这个账本的?” 沢田纲吉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靠墙位置的人先开口了。 狱寺隼人从她们进门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他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遮住了一半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始终半阖着,目光在桌面上的文件和对面两位来客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豹。 听到初本夕颜的问题后,他直起身,双手合十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账本是不明人士放到十代目办公桌上的,没有人察觉到的时候出现的。”狱寺隼人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不少,带着一种生硬且公事公办的味道:“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线索能追踪到放账本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初本夕颜脸上,没有带着审视和敌意,是一种纯粹又不带感情的打量,不过比十年前好多了。 十年前的狱寺隼人在得知初本夕颜是沢田纲吉的女朋友后,有段时间甚至像个恶婆婆一样挑剔着初本夕颜,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了,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不是摆设。”狱寺隼人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把东西放进十代目的办公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是——” 他停顿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对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 初本夕颜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从账本的封面上移开,垂到桌下,在太宰治看不见的角度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账本是谁放的,但账本里夹着她母亲的照片。 虽然她对彭格列是否有内鬼或者安保系统是否被入侵都不感兴趣,但是这件事情竟然牵扯到了她,难怪一开始就指名让她来。 或许和沢田纲吉的私心没有关系,仅仅只是因为那本凭空出现的账本。 莫名的,初本夕颜觉得这次的意大利之旅不会很简单,关于旅行的计划,感觉要泡汤了,毕竟破解账本什么的,他们彭格列的技术部门又不是摆设。 她抬起头,对上狱寺隼人的视线:“账本被发现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狱寺隼人回答得很快:“十代目当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第二天早上发现桌上有这个账本,他翻了之后发现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发现了那张照片。” 他没有说沢田纲吉发现那张照片之后十代目是什么反应,但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初本夕颜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但是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账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在这时候开口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像是在聊闲天的腔调:“那还真是吓人啊,对吧?东西都被人放到眼皮底下了,还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歪着头看向狱寺隼人:“彭格列内部调查过了吗?” 狱寺隼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喜欢太宰治这种轻飘飘的语气。 “查过了。”他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发现异常。” “哦——”太宰治拖长了尾音,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那就是说,在你们查过之后,居然还确定不是内部人员干的?” 狱寺隼人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太宰治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起来。 山本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框,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天然的笑容,但笑容下面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不管是谁放的,”山本武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既然账本到了我们手里,而且里面藏着东西,那就先把账本的事查清楚,至于放账本的人......” 他看了太宰治一眼:“总会露出马脚的。” 太宰治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反驳。 沢田纲吉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初本夕颜翻动账本的指尖上。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十年前她的指甲涂过,那是一次暑假,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浅粉色的指甲油,涂完之后举到他面前,说好看吗,他说好看,她就笑了,笑得 眼睛弯弯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巴勒莫的阳光很好,地中海的天空蓝得刺眼。 “先破译账本。”沢田纲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几个字下面:“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初本夕颜和太宰治又在低头端详着账本。 本子也页数不多,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两人就看完了。 这时候太宰治伸手拿起账本,笑眯眯又慢悠悠地朝着沢田纲吉指出:“这不是账本,这是密码本。”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乍一看像是某种商业账目,每一条都标着日期、金额和看似普通的商品名称,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数字之间的间距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的留白太大,有些地方的字迹挤在一起。 “账目是假的,数字才是真的。”他歪着头看向沢田纲吉:“彭格列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也不会特意把我们叫过来。” 沢田纲吉没有否认。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本资料,那是在初本夕颜和太宰治抵达之前,彭格列情报部门和技术部门整理出来的分析报告。 “账本里一共记录了四十七笔交易”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笔交易的商品都写着特殊建材,但价格波动极大,不符合市场规律,情报部门分析后认为,这些数字里藏着另一组数据。” “时间、地点、人数。”太宰治接话,“还有——” “资金流向。”沢田纲吉说完,目光移向初本夕颜。 初本夕颜没有抬头,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缓缓划过那些褪色的墨迹。 “这些交易的时间跨度是多久?”她问。 “两年。”狱寺隼人回答:“我们已经确认了,从□□前首领执政的最后两年,到他去世。”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页面上停顿了一瞬。 两年。 她母亲的照片被夹在这个账本里,而这个账本记录的时间,恰好覆盖了她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四十七笔交易,”太宰治将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每笔的金额都不一样,但波动有规律。” 他抬头看向沢田纲吉,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彭格列应该已经试过解码了吧?”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情报部门尝试了目前已知的所有密码模型,都不对。” 太宰治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密码本。” 他将账本合上,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个账本,”太宰治的声音慢悠悠的:“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去的。” 初本夕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太宰治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账本推回桌面中央,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副我已经说完了该你们了的样子。 沢田纲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初本夕颜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个账本上。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沉,“账本指向一个地点?” “嗯哼。”太宰治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账本本身是信物,里面的数字是坐标,要去到那个地方,账本才能激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狱寺隼人皱着眉,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如果账本是指向某个地点的信物,那地点在哪?” 太宰治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初本夕颜。 初本夕颜正准备翻开扉页寻找那些压印的痕迹,然后她注意到账本封面上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 不对。 不是深了一些。 是那些纹路正在移动。 5. 第 5 章 初本夕颜低下头,盯着深棕色皮质封面上那些原本以为是磨损痕迹的纹路,它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以缓慢的速度,几乎不可察觉地在封面上缓缓蔓延,从四角向中央汇聚。 “太宰。”她叫了一声,不过她不信太宰治之前没发现这个。 果然,听到她的声音,太宰治凑过来看了一眼。 “异能力。”他说,语气依然轻飘飘的,没有诧异,看上去应该在看到账本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是出于他的恶趣味没有说出来:“账本上附着一层异能,用来隐藏真正的信息。” 他将手覆上封面。 “人间失格。”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转瞬即逝,账本四周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干燥而安静。 封面上的纹路停止了移动,然后开始消退。 账本像是脱壳一样褪去了一层伪装,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纹路在褪去之后,露出了底下真正的纹路。 内页的数字也开始变化。 那些看似随机的留白和挤在一起的数字开始重新排列,间距变得均匀,原本挤作一团的数字缓缓散开,拼凑出新的序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太宰治收回手,靠回椅背。 “好了。”他说。 初本夕颜低头看着重新排列好的数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序列。 “卡尔塔尼塞塔。”她念出来,声音不大:“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西西里内陆的一个小镇?之前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这个介绍。” 她翻到另一页。 “废弃教堂。” 再翻一页。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组数字,排列方式和其他页面都不一样,不是她以为会出现的坐标,也不是有象征意义的日期,而是一个单独圈起来的数字。 “这是什么?”狱寺隼人皱着眉问。 初本夕颜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扉页背面。 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淡字,是压印上去的,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纸面上刻出了痕迹。 像是一个图腾,或者一个图案,但是因为过于模糊,初本夕颜没有看出来具体是什么,她又抬头看了看太宰治,后者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应该是什么钥匙?”初本夕颜猜测,“需由持有者亲自带至指定地点才能激活什么的......” 应该是这样,她抬起头。 “账本要带着去卡尔塔尼塞塔,到了那里,才能激活真正的信息。” “那就去。”沢田纲吉颔首。 太宰治歪了歪头,目光在重新排列好的数字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 “那这张照片呢?”他问,“账本里夹着夕颜母亲的照片,这个人和账本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回答。 沢田纲吉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穿着素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那么病弱,脸颊饱满,但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 十年前,他见过这个女人很多次。 “我不知道。”沢田纲吉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既然照片在账本里,就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初本夕颜伸手拿起那张照片,低头看了几秒。 “这件事查清楚之后,照片还给我。”她说,声音平静。 沢田纲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山本武靠在窗边,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这时候开口了:“所以接下来怎么安排?”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账本要去卡尔塔尼塞塔。”他说:“那就带它去,夕颜是来意大利度假的,我去就行。” 他的鸢色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是他难得这么好心,让初本夕颜忍不住扭头细细打量他,好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让人防不胜防的行为,但是他竟然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这让初本夕颜更加害怕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一起去小镇,但是最后还是觉得算了,难得见到太宰治主动要求干活。 这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沢田纲吉沉吟了片刻。 “山本。”他看向窗边的人:“你跟着一起去。” 山本武从窗框上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很爽朗,他点了点头:“好。” 狱寺隼人皱了下眉,张嘴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想说自己也应该跟去,或者质疑太宰治的安排。 但沢田纲吉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中的资料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声响。 坐在对面的太宰治目光在狱寺隼人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没说什么。 初本夕颜将账本合上,收进随身的背包里,拉链拉好,动作干脆利落,以太宰治的性格账本现在就给他总觉得不安全,还是先自己拿着,等明天他出发前再拿给山本武吧。 “今天之内把路线确认好,明天出发。”她的语气平静地做出安排。 其实她知道太宰治并不是会胡来的人,这么多年从□□到武侦,他什么任务都完成得很漂亮,现在不信任他,主要还是由于他刚刚接任务接得过于干脆。 初本夕颜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好担心太宰治会作什么妖。 会议到这里,该说的都说完了。 沢田纲吉按了一下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按钮。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的西装马甲,背微微有些佝偻,但步伐稳健,他是彭格列的老管家,从九代目开始,他就已经在这里服务了,他的面容和蔼,笑容温和。 “十代目。”老人微微欠身。 “茶点送进来吧。”沢田纲吉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带着两个年轻的侍从回来了。 他们端着银色的托盘,将茶点一一摆上会议桌,是几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几碟造型精巧的糕点,还有一小壶牛奶。 初本夕颜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顿了一下。 栗子蛋糕,栗子羊羹,栗子糯米团子。 全是栗子,全是甜食,全是她十年前喜欢的。 她移开了目光。 太宰治看着那些栗子点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诶——”,然后伸手拿了一块栗子蛋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山本武也拿了一块,靠着窗框吃了起来。 老管家将最后一样东西摆上一小碟手工饼干,形状不太规整,边缘略有些焦。 “请慢用。”老人笑着说,声音沙哑但温和。 然后他带着侍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初本夕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吉岭,不加糖,不加奶,也是很熟悉的口味。 她将茶杯放回托盘,没有去碰那些点心。沢田纲吉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 ...... 晚上,一行人最终还是去了昨天沢田纲吉说的那家海鲜烩饭店。 狱寺隼人还有工作要处理,没有参加。 他离开会议室时脚步匆匆,手里还夹着一份厚厚的资料,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从彭格列本部到餐厅的路不长,车开到市区以后,下车走过两条石板铺成的老街就到了。 巴勒莫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夕阳将整座老城染成了琥珀色,石板路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两侧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太宰治和初本夕颜走在前面。 前者的步伐是那种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懒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拖拖拉拉,像一只不想回家的猫。 而初本夕颜走在他旁边,步伐更快一些,脊背挺得很直,但在西西里温柔的暮色里,她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似乎也比白天柔和了一点。 落在后面的沢田纲吉和山本武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山本武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随意地在两旁的建筑上扫来扫去,表情是那种天然且没什么心思的轻松,而沢田纲吉则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远近交错。 然后太宰治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为什么海鲜烩饭会没有螃蟹!夕颜我们不吃这个,去吃我们的日料吧,去吧去吧去吧。”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试图在地图上搜一搜最近的日料店在哪里。 初本夕颜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一把抽过太宰治的手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是说我们现在人已经在意大利了,却要去吃日料?!” “螃蟹!”太宰治义正言辞地强调:“海鲜烩饭里怎么能没有螃蟹,这是欺诈,这是对美食的亵渎,这是——” “你脑子里都是地中海的水吗?”初本夕颜打断他:“平时没有螃蟹的时候也不见得你这么闹吧。” 太宰治哼了一声,噘着嘴看向一旁,像是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然后他开始哼唧,时不时地冒出一句小夕颜真过分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的初本夕颜和后面的沢田纲吉都听得一清二楚。 初本夕颜冷笑一声,抱臂站着:“再哼我就真的让你去海里见日落。”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太宰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凑到初本夕颜面前,那只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到几乎可以称之为狂热的兴奋:“什么什么!小夕颜是真的准备和我殉情了吗?!”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抬手,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好痛——”太宰治捂着脑袋退后两步,声音委屈极了:“家暴,这是家暴。” “活该。”初本夕颜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身后,一直关注着前面的沢田纲吉看着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看着初本夕颜抬手敲太宰治脑袋的动作,干脆又利落,并且毫不留情,带着一种只有面对足够亲近的人才会有的随意和放肆。 而且初本夕颜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肩头的线条不像昨天那么紧绷,微微松弛了一些。 然后沢田纲吉垂下眼帘,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6. 第 6 章 餐厅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墙是斑驳的米黄色石灰岩,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店名,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几盆罗勒和迷迭香随意地摆在台阶两侧,散发出淡淡的草本香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番茄、大蒜、海鲜和橄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此刻坐了大概一半的客人,墙壁上挂着西西里风情的旧照片和几幅手绘的当地地图,昏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拥挤,角落里有一张稍微大一点的桌子,显然是提前预留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水杯和餐前面包。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深色的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圆润的脸上带着西西里人特有的热情。 她看到沢田纲吉一行人进门,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欢迎,然后看到沢田纲吉的脸,立刻切换成了意大利语,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埋怨他怎么这么久没来。 沢田纲吉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应了几句,语气温和而客气。 老板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几个人,在太宰治和初本夕颜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 沢田纲吉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太宰治歪着头看向他,笑容意味深长:“她说什么?” “没什么。”沢田纲吉移开目光:“这边坐吧。” 初本夕颜在桌子的一侧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 太宰治坐在她旁边,山本武坐在对面,沢田纲吉犹豫了一秒,在初本夕颜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她的脸,又不用直接面对她。 老板娘很快端来了几杯浅黄色的起泡酒,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气泡,柠檬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飘散开来。 太宰治抿了一口,皱起眉头:“太甜了。” “你喝什么都太甜。”初本夕颜说:“但是上次你往黑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 “那是因为国木田君说黑咖啡能提神,但我喝不下去,太苦了。”太宰治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喝黑咖啡?” “因为国木田君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国木田的话了?” 太宰治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我按他说的做之后,他会不会因为太震惊而做出什么好笑的事情。” 初本夕颜沉默了两秒,然后喝了一口自己的酒,没再接话。 对面的山本武笑了一声,举杯朝着太宰治的方向晃了晃:“太宰先生,你还挺有意思的。” “是吧。”太宰治毫不谦虚:“我也这么觉得。” 山本武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眼里多了一些温度。 沢田纲吉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人动的餐前面包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餐前面包被分完了。 初本夕颜拿了一块,撕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里,一半慢慢地嚼着。 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沾着橄榄油和黑醋,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太宰治不喜欢黑醋,皱着眉把面包蘸了橄榄油就直接吃了,然后说了一句还是日料好。 初本夕颜没有理他。 主菜上来了。 两大盘海鲜烩饭被端上桌,米饭是正宗的意大利做法,夹生的,每一粒都裹满了金黄色的酱汁,海鲜堆得满满的大虾、青口、蛤蜊、鱿鱼圈,还有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鱼排,散发着浓郁的番茄和藏红花的香气。 盘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没有螃蟹。 太宰治盯着那两盘烩饭看了三秒,然后幽幽地说:“没有螃蟹。” “这家本来就不做螃蟹的。”沢田纲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奈。 他以前来过这家店很多次,知道这里的菜单,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初本夕颜。 初本夕颜正在盛饭,手里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她没有看他。 但她盛的第一碗饭,被他看到了。 分量不多,米饭只盛了半碗,海鲜挑的是虾和鱿鱼圈,没有碰青口和蛤蜊。 和十年前一样。 她不喜欢贝类,嫌麻烦。 沢田纲吉低下头,开始给自己盛饭。 太宰治最终还是吃了那碗没有螃蟹的海鲜烩饭,一边吃一边嘟囔【要是换成蟹肉罐头就好了】【意大利人不懂海鲜的精髓】【螃蟹才是海鲜之王的灵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到。 初本夕颜忍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手里的叉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太宰,你再说话我就把你的烩饭倒进地中海里喂鱼。” 太宰治乖乖闭嘴了。 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可是地中海里也有螃蟹。” 初本夕颜拿起叉子。 太宰治立刻低头吃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山本武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他看着太宰治和初本夕颜,眼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一般,很轻松的笑意。 “你们平时也这样?”他问。 “嗯。”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比这更严重。”太宰治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她以前还拿刀——” “太宰。”初本夕颜的声音很平静。 太宰治闭嘴了,但鸢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 他没有参与这些对话,甚至没有怎么抬头,但他听着那些对话,听着她语气里的无奈和嫌弃,听着她叫太宰时那种熟稔到近乎随意的语调。 他知道,那是和现在她叫沢田完全不同的东西,更何况,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有主动叫过一次他的名字。 在并盛的时候,她会叫他阿纲,带着青涩的、不确定的甜蜜。 而现在,太宰是她在这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喊了无数次的名字,可能会喊他起床,喊他闭嘴,喊他不要自杀,喊他滚远一点,喊他...... 沢田纲吉放下叉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变温了,不再冰凉。 他放下酒杯,继续吃饭。 米饭是夹生的,酱汁是浓郁的,海鲜是新鲜的。 这是一碗很好的海鲜烩饭。 只是没有螃蟹。 ...... 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太宰治终于放弃了关于螃蟹的执念,开始认真吃饭,偶尔抬头说几句不着调的话,被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怼回去,接着又笑嘻嘻地继续吃,山本武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让太宰治找到新的作妖方向。 沢田纲吉坐在斜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盘烩饭。 < p>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回味的东西。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抬起,落在斜对面那个人的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兔子。 这时候,山本武放下了叉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天然的笑容,但他看向沢田纲吉的目光里多了一个极短暂且只有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信号。 “阿纲。”他站起来,将手机揣回口袋:“我出去接个电话。” 沢田纲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紧接着,山本武朝太宰治和初本夕颜笑了笑,态度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要去接一个普通的电话:“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太宰治抬起头,鸢色的眼睛在山本武脸上停了一瞬。 “嗯哼。”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初本夕颜没有抬头,只是将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烩饭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山本武推开椅子,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直,双手插在裤兜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巴勒莫的夜风吹进来一瞬,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然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餐厅里恢复了温暖而嘈杂的氛围,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隔壁桌的意大利人正在高声争论着什么。 太宰治舀了一勺烩饭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山本君还真是忙啊。” “他一直是这样的。”沢田纲吉回答,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彭格列的事情很多,他能出来透透气的时间不多。” 太宰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初本夕颜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海鲜烩饭上。 她吃了几口就停了,不是不好吃,是胃口不大。 十年前她的胃口就不大,每次和他一起吃午饭,她都会把吃不完的半份便当推给沢田纲吉,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 然后他就真的吃掉了,一点都不嫌弃,甚至连她咬过的地方都不会避开。 沢田纲吉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 因为他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烩饭,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盘。 餐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柔和了许多。 巴勒莫的夜晚有一种奇妙的包容性,像是所有的尖锐和不安都会被这座城市古老的石板路磨平,然后被地中海的晚风吹散。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放松的时候,突然发出巨响,窗户的落地窗被击碎,满地都是碎玻璃,老板和客人们尖叫着都跑走了。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 然后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碎成大小不一的很多块玻璃漂浮在空中,一齐向他们这桌飞过来。 太宰治的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初本夕颜,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压,另一只手扯过桌布挡在两人面前,他的身体挡在她和窗户之间,脊背弓起,像一道人肉屏障。 沢田纲吉在同一秒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棕色的眼眸渐渐变成火焰般的金色,额头燃起了一簇金橙色的火焰,温度在空气中骤然攀升。 7. 第 7 章 从破碎的玻璃窗外面,除了人以外,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进来。 是一群蝴蝶!! 一群黑色的蝴蝶,铺天盖地地从破碎的窗户涌入餐厅,它们的翅膀扇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们不是普通的蝴蝶,这群蝴蝶的翅膀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鲜血浸染过,飞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短暂的红黑色残影。 然后在涌入的瞬间分散开来,一部分扑向餐厅里的灯光,撞上灯泡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而另一部分则直直地朝着初本夕颜这桌的方向冲去。 太宰治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松开按住初本夕颜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泛起那层熟悉的光晕。 “人间失格。”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在他指尖触及的范围内,几只黑色的蝴蝶在触碰光芒的瞬间消失。 但蝴蝶太多了,多到整个餐厅的空气中都是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灯光几乎完全被遮挡,单凭人间失格不可能全部解决掉这些蝴蝶。 初本夕颜推开了太宰治的手,她从桌布下面探出身体,右手抬起五指对着蝴蝶张开。 “月下蝶。” 属于初本夕颜的月下蝶是浅金色的,翅膀边缘带着近乎透明的白,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凝成的实体。 而那些黑红色的蝴蝶,翅膀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让初本夕颜不自觉想到了多年前的龙头战争,她有些不适地皱眉。 金色的蝴蝶和黑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碰撞,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场截然不同的黄昏在同一个时刻降临,又像是两颗星星撞击在一起,发出碰撞的声音。 就在初本夕颜这边两人的注意力被那些蝴蝶吸引的时候,沢田纲吉动了。 从玻璃碎裂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作为彭格列的Boss,面对各种大大小心的刺杀可谓数不胜数,所以不需要怎么准备就能即刻进入到战斗状态。 确认了初本夕颜这边没问题后,沢田纲吉随即离开了他的座位,几乎是瞬间,他的身影已经从那里消失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的普通人,好吧,应该说如果还有普通人的话,根本看不清他的移动轨迹。 刹那间,他出现在餐厅的外侧。 那里有两个戴面具的袭击者刚刚从破碎的窗户翻进来,手里握着某种细长又泛着冷光的武器,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直奔初本夕颜放在椅子旁边的背包。 但是沢田纲吉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的右手探出,扣住第一个人的手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骨骼错位的声音混在玻璃碎裂的声响中,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一脚踹出了窗外。 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 他在沢田纲吉扣住同伴手腕的瞬间就改变了方向,手中的武器横扫过来,旁边时不时有蝴蝶在干扰他的注意力。 想到了初本夕颜那边的蝴蝶,沢田纲吉眼睛眼中眸色渐浓,侧头避开攻击。 刀刃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断了几根棕色的发丝,属于金属的冷色光晕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这时候,沢田纲吉的左手在同一时间击中了那个人的腹部,力道精准,虽然不致死,但足以让那个人失去行动能力。 第二个人倒下了。 紧接着,有更多的人从破碎的窗户涌了进来。 差不多十多个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组织好的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零散普通的杀手,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半张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手中的武器各不相同,有短刀,有匕首,其中有某种沢田纲吉不认识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细长武器。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露出了一小截相同的纹身,是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注意到这个细节,沢田纲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身体再次移动。 火焰在他拳头上凝聚,带着高热的气浪轰向最前方的一群人,三个袭击者被同时击飞,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更多的人绕过了他。 他们的目标不是沢田纲吉,是初本夕颜。 是那个账本!!! 沢田纲吉转过身,想要回防—— 但是三把样式各不相同的武器从侧面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个人呈三角形将他围在中间,手中的武器交叉封锁了他所有的前进方向,他们的动作默契得像是在被同一个人在操控,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卡在他移动的轨迹上,看得出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对他也很了解。 沢田纲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些人在他这里是在拖延时间。 今天的这场袭击和以往的袭击不一样,这一次的袭击者不是来杀他的,或者说他们知道自己杀不了他,所以他们的任务只是拖住他,不让他靠近那个方向,不让他靠近初本夕颜,应该说是不让他靠近账本。 难怪从一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这场袭击和过去十年的各种袭击不一样的违和,沢田纲吉的眼底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右手握拳,火焰在拳面上凝聚成一个灼热的球体,然后猛然炸开。 火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被他压缩在拳面的方寸之间,然后在一瞬间释放,热浪向四面八方冲击。 三个围住他的袭击者被气浪掀飞,撞上墙壁、柱子和翻倒的桌椅,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沢田纲吉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战斗,又有新来的袭击者了。 另一边,太宰治不在初本夕颜身边。 他也被几个人缠住了,他们的动作诡异而快速,每一招都贴着他的身体走,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侧身,格挡。 太宰治的战斗方式从来不是正面对抗。 人间失格能让一切异能力无效化,但面对纯粹的物理攻击,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缠住他的那几个人显然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的攻击没有附加任何异能力,纯粹的体术,拳拳到肉,刀刀贴骨。 太宰治在不断的被逼退,渐渐离开了那张桌子。 但是初本夕颜没有站在原地等,远程操作蝴蝶是她的战斗方式。 那些黑红色的蝴蝶还在空中飞舞,月下蝶和它们在餐厅的天花板下纠缠、碰撞、相互吞噬,金色和黑红色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幕。 她站在那片光幕的另一边,抬起的右手指尖泛着金色的微光,控制着另一群蝴蝶去攻击其他袭击者,让他们不能过来半步。 这时候,初本夕颜才发现在那几个朝她冲过来的袭击者中,有一个人的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是跑的,而他是走的,不急不慢,步伐从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武器,是一把刃薄到几乎透明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细长刀刃,那把刀刃在灯光下几乎隐形,只有边缘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证明它的存在。 他朝初本夕颜走来的时候,那些黑红色的蝴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初本夕颜没有等他走到面前。 她先出手了。 金色的蝴蝶从她的掌心涌出,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洪流,朝那个人冲去。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边缘都锋利如刀,它们的撞击都足以在人体上留下深深的伤口。 紧接着,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左手,挡在面前。 黑红色的蝴蝶从他的掌心涌出,和初本夕颜的金色洪流撞在一起,两种颜色在空中再次纠缠碰撞在一起,相互吞噬。 金色和黑红色的光点像雨一样从空中坠落。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黑红色的蝴蝶带来一种令她不容忽视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太强了,就像照镜子。 就像是对面的那个人,用的和她一模一样的能力! 是的,是镜像! 她的蝴蝶是金色的,他的蝴蝶是黑红色的,这些蝴蝶都是他带来的!! 他的异能力是镜像!这是一开始就为她设下的局!!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蹿上来,她意识到自己从踏进这家餐厅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应该说从那本账本出现在沢田纲吉的书桌上时,他们就已经走进了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右手还在释放月下蝶,那些金色的蝴蝶正和黑红色的镜像蝴蝶在空中碰撞,每一只碰撞的蝴蝶都像是一条从她体内延伸出去的通道,冰冷的力量正顺着那些通道反向流入她的身体。 她试图收回月下蝶。 但是来不及了。 镜像人的刀刃已经落下,动作轻盈而精准的划向她的右手。 是她刚刚释放完月下蝶,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右手,刀刃划过她的手背,是一道细细的伤口。 伤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瞬间,从刀刃上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像活了一样,顺着伤口钻进了她的皮肤。 与此同时,他用喑哑的声音说道:“交出亡灵。” 初本夕颜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僵住了。 一阵刺骨的冰冷从伤口席卷全身。 那种冰冷是一种从异能力根源处开始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侵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住月下蝶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爬过她的手背,沿着手腕向上延伸。 她试图使用月下蝶。 金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 但它们不对劲。 无序的,疯狂的,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飞蛾,在空中乱舞,撞上墙壁,撞上灯罩,撞上破碎的玻璃窗,翅膀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她试图控制它们。 但是蝴蝶不听。 冰冷的力量在体内扩散。 从伤口开始,沿着血管,流向心脏,流向四肢,流向大脑。 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充斥着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玻璃碎渣被踩碎的声响,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但是一切都在远去。 她的膝盖撞上满是碎玻璃的地面,刺痛从膝盖传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金色蝴蝶从她的身体里无序地飞出,一只接一只,像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失控地外泄。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初本夕颜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到了肘部,那些金色的蝴蝶还在空中乱舞,但已经开始一只接一只地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像是正在熄灭的烛火。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有人接住了她。 温暖的手臂和金橙色的火焰。 还有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分量的声音。 “夕颜。” 然而她没有听到。 黑暗已经将她整个人吞没了。 8. 第 8 章 沢田纲吉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初本夕颜的后脑,另一只手悬在她满是黑色纹路的手背上方,她的身体很轻,让人不自觉会怀疑她这些年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 袭击者除去攻击初本夕颜的这个人以外,其他人已经全部死了。 刚刚趁着在大家注意力都放在初本夕颜身上的时候,那个袭击初本夕颜的人匆匆从账本上撕了几页,然后就趁着混乱,利用他诡谲的步伐迅速离开了。 留下一地不知道尸体,他们有些是被攻击到的,有些则是在那个人离开后就倒地了,但是太宰治全部粗略地检查了一遍,无一例外,每个袭击者身上都有一个相同的纹身,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全部看了一遍后,太宰治才走回来在沢田纲吉身后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初本夕颜手背上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 这应该是异能力的毒素,但是人间失格没能阻止这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 沢田纲吉下颌紧紧地收着,他看着怀里的人紧闭的眼睛,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些还在从她掌心无序飞出且明灭不定的金色蝴蝶。 他的超直感在体内轰鸣,好像是在告诉他,她需要你的火焰。 虽然沢田纲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毕竟横滨那边的异能力和意大利这边的火焰不是一个体系,而且大空的火焰又不像晴属性一样有治疗效果。 但是来不及去想这么多了,他决定遵从自己的超直觉。 沢田纲吉将右手覆上初本夕颜的手背,掌心凝聚起一团金橙色的火焰,温暖的光在两人叠在一起的手间亮起,不像战斗时那样暴烈,而是温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地靠近。 突然,那些还在空中乱舞的金色蝴蝶停了下来。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转向了!!! 朝着那团金橙色火焰的方向。 它们飞向沢田纲吉的手,围绕着他的手腕和指尖飞舞,明明是一群蝴蝶,却看起来有点像小狗,这些蝴蝶被火焰吸引然后渐渐靠近。 随后它们安静下来了,不再乱撞,不再无序,不再痛苦挣扎。 那些金色的蝴蝶在沢田纲吉的火焰周围盘旋,翅膀上的光芒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消散,平静又从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重新回到初本夕颜体内。 紧接着,沢田纲吉将火焰缓缓覆盖上初本夕颜手背的伤口,奇怪的是,尽管不是晴属性的火焰,但是当属大空金橙色的光渗入那些黑色的纹路时,那些纹路没有再蔓延。 好吧,也没有消退。 但是它们停在了肘部以下,像是被那团火焰拦住了去路。 怀中初本夕颜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她的胸口缓慢地起伏着,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血色。 沢田纲吉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他低着头,棕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太宰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掌心那团还没有熄灭的火焰,还有那些安静下来的金色蝴蝶,但他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太宰治蹲下来,轻轻将初本夕颜的手从沢田纲吉掌心中拉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仔细,指尖悬在那道细细的伤口上方,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开始仔细端详初本夕颜的伤口和那些黑色纹路。 黑色的纹路停在她的肘部,像是杂乱无章的纹身,纹路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沢田纲吉的火焰残留的痕迹,此刻正在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压制着那些黑色的侵蚀。 太宰治看了很久,随后再次尝试用人间失格去治愈,结果还是失败了。 “这种攻击手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缓,“我应该是见过的。” 他抬起头,看向沢田纲吉。 “横滨。” 沢田纲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太宰治的目光重新落回伤口上,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些黑色纹路蔓延的轨迹:“这种异能力毒素,不是普通的毒,它是活的,会吞噬宿主的异能来滋养自己,然后继续蔓延,你的火焰能压制它,但可能无法根除,我的异能力无法消除,因为对方的异能力是包裹在毒液里面的。” 沢田纲吉沉默了一瞬。 “能压制多久?”太宰治问。 沢田纲吉看着那些被火焰拦住的黑色纹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或者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用火焰压制它,不知道这种压制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火焰熄灭之后那些黑色纹路会不会重新开始蔓延。 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名其妙的,沢田纲吉心中涌出一股挫败感。 还好,一向不太识趣的太宰治这次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黑色纹路,眉头微微皱着,他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纹路的形状,大脑在飞速运转。 总觉得这种蔓延的方式,这种侵蚀异能的机制,这种熟悉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他曾经见到过。 在哪里? 他一定在横滨见过。 不是在□□的文件里,也不是在某次任务的简报上,是他亲眼见过的。 也许在某条黑暗的巷子里,或许在某具冰冷的尸体上? 他的眼睛突然眯了一下。 有一种念头呼之欲出,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碎玻璃被踩碎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太宰治和沢田纲吉同时转过头。 山本武站在餐厅门口。 他的手里还握着时雨金时,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着。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餐厅,看到了满地的碎玻璃、翻倒的桌椅、墙壁上被火焰灼烧过的焦痕。 还有地上的血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破碎的落地玻璃窗上,山本武握刀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刚刚出去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但是感觉有些不对劲,抱歉阿纲。”他苦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我应该更早回来的。” 沢田纲吉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山本武没有再说话,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样了。 沢田纲吉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初本夕颜。 她的呼吸平稳,但脸上的血色依然淡得近乎透明。 确定火焰压制了那些黑色纹路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巴勒莫老城区,海鲜烩饭店,具体地址山本会发过来,现在立刻派人来处理。” 紧接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袭击者的尸体:“把尸体带走,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身份,还有——” 他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焦痕:“现场的一切,都要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断了。 沢田纲吉将手机收进口袋,重新调整了一下抱初本夕颜的姿势,让她更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头无意识地 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走吧。” 山本武侧身让开路,在沢田纲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沢田纲吉抱着初本夕颜走出餐厅,踏上了巴勒莫的石板路。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远处的教堂钟楼传来零落的钟声,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因为刚刚那场袭击,现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街灯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拖曳前行。 太宰治跟在他们身后。 走了不到半条街,前方传来引擎的声音,两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两道光柱。 车在沢田纲吉面前稳稳停住,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彭格列成员快步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十代目。” 沢田纲吉弯腰将初本夕颜小心地放进后座,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黑色的发散落在他深色的西装上,他随后坐进去,将她重新揽回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太宰治没等别人招呼,拉开另一辆车的后门坐了进去,难得他没有挤着要上前面的车。 山本武留在这里,等待后续彭格列那边的人过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引擎声变得低沉而遥远,街灯的昏黄光芒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内所有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沢田纲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必须侧耳才能听清。 巴勒莫的夜色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一切都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上面。 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偶尔透过后视镜扫一眼后座,但很快就移开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的建筑变得更加气派,墙壁上的壁灯将路面照得明亮了一些,前方出现了铁艺的大门,大门在他们接近时缓缓打开。 随后车子驶入庄园,沿着碎石铺就的车道绕过一个圆形花坛,在主楼门前停下。 主楼的灯光全部亮着,将整栋建筑照得如同白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彭格列的老管家,头发花白的他披着一件外套,显然是刚从里面出来;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深色的医疗箱,是连夜赶来的医生。 沢田纲吉推开车门,小心地将初本夕颜从车里抱出来。 老管家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毯,声音沙哑而急切:“十代目,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药品都送过去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他的目光在初本夕颜手背上那些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先把她放到房间里,我需要仔细检查。” 沢田纲吉抱着初本夕颜走上台阶。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毛毯先盖上,别着凉,房间在三楼东侧,已经开窗通风过了,床单是今天刚换的。” 太宰治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伐很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鸢色的眼睛半阖着,看着老管家忙碌的背影。 默默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随后他跟着人群走进了彭格列的主楼。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巴勒莫的夜色隔绝在外面。 主楼大厅里的水晶灯亮着,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 9. 第 9 章 初本夕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 床单是亚麻的,带着阳光和薰衣草的气息,暖洋洋又香香的。 被子的重量也恰到好处,不厚不薄,感觉像是被云朵包裹起来。 枕头也很舒服,让初本夕颜有种想买一个带回横滨的冲动。 因为床和枕头都很舒服,她难得迷糊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从手背开始,有黑色纹路沿着手腕一路向上,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她抬起手臂仔细看,这些纹路停在了肘部以下,看起来十分诡异。 随后,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缓慢地张开五指,又合拢。 还好,没有那种冰冷的感觉了,也没有使不上力气的虚弱感,手指灵活,关节顺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确认了这些以后,她试着自己的异能力。 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只月下蝶从指尖飞出,翅膀边缘的浅金色光芒比平时暗淡了一些,但它稳稳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她的手背上,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异能力还在。 没有被吞噬,也没有被封印,最关键的是不像昏迷前那样失控。 初本夕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臂,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房间很大。 比她昨晚在巴勒莫住的那间酒店要大很多,天花板很高,目测房间的高度至少有四米,一盏水晶吊灯垂在正中央,但此刻没有开灯。 床是四柱式的,深色木质床柱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 床的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纱半掩,能看到外面的花园,右手边是一张深色木质的书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精装书和一个水晶玻璃杯,杯子里盛着半杯水。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隐约能看到浴缸的边沿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浴巾。 初本夕颜的目光落在书桌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暗金色家徽上,它嵌在墙壁上的,和门把手差不多大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彭格列。 她昨晚被带回了彭格列。 记忆开始慢慢回笼,餐厅里的混战,那些黑红色的蝴蝶,被暗红色刀刃划伤的瞬间,倒地时膝盖撞上碎玻璃的刺痛。 然后......温暖的东西。 金橙色的光。 有人在接住她,还叫了她的名字。 初本夕颜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赤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的触感是温润的,脚下的地毯铺得很厚,烟灰色的羊毛质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来,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纯棉白色纯棉长睡裙。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纱,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窗外的花园比她在床上看到的更大,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呈几何形状排列,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水池,更远处是一片小树林,绿色的树叶在晨风中翻涌,像一片低矮的绿色云海。 西西里的清晨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天空是那种几乎要融化掉的蓝,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皮肤上只有薄薄一层暖意。 初本夕颜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准备出去找人问清楚,但她的手指刚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Ciao,看来你已经醒来了,初本夕颜。” 那道声音稚嫩又清脆,带着一种和说话者外表完全不符的和老成。 初本夕颜的脊背瞬间绷紧。 冷汗从背后蹿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她的右手从门把手上弹开,身体猛地转过来,背靠着门板,整个人进入了防御姿态。 那个她醒来时确认过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但是此刻这里站着一个婴儿。 他站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鬓角,那鬓角是卷曲的,像两片黑色的问号垂在脸侧,他的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性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闲适,没有一点攻击感。 冷汗还没有消下去,但初本夕颜认出了他。 十年前,在并盛町的时候,她见过这个婴儿。 那时候她经常去沢田纲吉家,有时候是补习功课,有时候是送便当,有时候只是放学后顺路走那条坡道,然后被沢田妈妈热情地拉进去吃晚饭。 沢田纲吉家里总是很热闹。 但在两人快分手前的几个月,那个婴儿突然出现,随后沢田纲吉的世界也越来越丰富,初本夕颜那时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其实一直存在着一道屏障。 不过这个婴儿,初本夕颜见到他的时候,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有时候站在楼梯上,黑色的帽檐遮住半张脸,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那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玩具枪指着她的后脑勺,用那种稚嫩又危险的声音说一句Ciao。 她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沢田纲吉说他是家庭教师,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那个婴儿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一个婴儿。 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初本夕颜都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好像他只用一眼就能把你整个人拆开,看清你里面的每一个零件还有心底的每一个小心思。 她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她和这个婴儿的接触不多,见面会点头,偶尔说一句你好,仅此而已。 十年过去了,她离开并盛,去了横滨,经历了□□,经历了武侦,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彭格列的地盘上,她刚醒来不到十分钟,这个这个婴儿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很强!! 这是初本夕颜现在脑子里正在尖叫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你是......”她顿了一下,记忆里的名字从十年前浮上来,“......Reborn?” 黑色的帽檐微微抬起来一些,那张圆圆的婴儿脸暴露在晨光中,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然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婴儿的东西。 “十年不见,”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游刃有余,绝对没有人会被他婴儿的外表欺骗到,“你的反应比十年前快了不少。” 初本夕颜的背还贴着门板,身体没有放松。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走进来的。”他说。 初本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Reborn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但是表情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多友善。 “彭格列的客房每一间都有备用钥匙。” 初本夕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从背后拿开,从门板旁边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人想对她做什么,在她昏迷不醒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有无数次机会,不需要等到她醒来,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出现。 坐在床沿上她,抬头看着这个不到她膝盖高的婴儿,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在等我醒来,”她说,“有事?” “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初本夕颜看着他:“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彭格列的医生没有见过,我也没 有见过,阿纲的超直觉只能告诉他火焰能压制,但没有人知道怎么根除。” 他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身上的那些纹路,现在只是被暂时拦住了,至于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蔓延,蔓延的速度有多快,到了心脏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人知道。”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些黑色的纹路安静地蛰伏在她的皮肤下,像是沉睡的蛇,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好消息呢?” Reborn的嘴角再次勾起来,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看戏的意味。 “好消息是,”他说,“那本账本还在你包里。” 他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初本夕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的背包放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拉得好好的,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袭击者撕走了几页,但不是全部,”Reborn说,“账本的主体还在,那些数字还在,藏在教堂里的信息还在,你们的任务没有因为昨晚的袭击而中断,只是......” 他看着初本夕颜,“你的身体多了一个计时器。” 初本夕颜收回目光。 “你告诉我这些,”她说,“是想让我做什么选择?” Reborn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亮得不像话。 然后他开口了:“你十年前离开并盛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Reborn继续说,“电话没有,邮件没有,连一句我很好都没有托人转达过。” “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要成为阿纲的家庭教师之前,我就查过你。” 初本夕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有。”Reborn说,“你的户籍信息是完整的,学籍档案是齐全的,医疗记录、居住记录,甚至连超市的会员卡都能查到,但这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太完整了,完整的表层信息下面,是空的,你父亲的记录是空白,你母亲来并盛之前的记录是空白。” 初本夕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凉。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做的,”Reborn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把你的信息藏起来了,并且藏得很好。” “一个国中女生的资料,被藏到连我都查不到的程度,这意味着什么?” 初本夕颜的睫毛颤了一下。 “意味着,”Reborn替她说了出来,“你不是普通人。” Reborn站在原地,黑色的帽檐下那双眼睛看着初本夕颜,像在等一个回应,又像不需要。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说,“我不让你深入参与彭格列的事。”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关于你的能力和你够不够资格都另说,主要是因为我查不到你的底,在那种情况下,我不能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进彭格列的核心。” “尤其是当时阿纲还没有继承彭格列,整个家族都在盯着他,任何不稳定因素,任何查不到底的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 初本夕颜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Reborn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她说,不是疑问。 “对,”Reborn没有否认。 初本夕颜沉默了几秒。 “那你观察的结果呢?”她问。 Reborn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结果是你对他没有恶意,从头到尾,从来没有。” 10. 第 10 章 “但光是没有恶意不够。”Reborn顿了一下。 “而且那小子自己也选了瞒着你。” “他来求我,在我面前站了一个小时,说‘Reborn,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会担心的,她已经够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你应该能够想得到,十年前的他你应该很熟悉。” 初本夕颜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我没有坚持,我查不到你的底,这是一个理由,但说实话。”他看着初本夕颜坦然说着这些。 “如果我当时真的觉得你有危险,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十四岁小鬼的请求就放弃吗?” 初本夕颜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会直接把你送走,不管他哭成什么样,不管他在我面前站多久,我会用最干脆的方式把你从并盛清除。”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观察了你那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你没有危险,你没有恶意,你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初本夕颜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信息被藏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在保护你,或者有人在利用你,不管哪一种,你都不应该在彭格列的漩涡里再待下去了。” “而阿纲的选择,正好给了我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他来找你,说不想让我知道,”初本夕颜开口了,声音有些艰涩,回忆起当出分手的那段时间的各种事情,她莫名觉得有些疲惫,“你就说好。” “我说‘你自己决定’,然后他做了决定。”Reborn纠正道。 初本夕颜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她问。 Reborn没有回答,他看着初本夕颜没有说。 “我在想,他到底怎么了,”初本夕颜说,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说分开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抬起头。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Reborn看着她,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十年前就该说的。”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局外人,所以我没告诉你。” 初本夕颜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见底,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能够被看到的。 不是愧疚,Reborn不会愧疚。 那么是就是承认,承认自己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没什么了解,初本夕颜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态度。 “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他以为把你推远是在保护你,我也以为是,结果你遇到了森鸥外,去了横滨,遇到了太宰治,遇到了港口□□的一切,最后去了武装侦探社。”他看着初本夕颜。 “到现在,最后你还是被卷进来了,从账本开始,到那场袭击,以及你们接下来要去的卡尔塔尼塞塔小镇”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说,“是因为我手上的东西,没人知道能不能治好,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时间了?” Reborn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漠里的沙子,无声无息,但是水汽蒸腾在两人之间。 然后初本夕颜开口了:“我不会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十年她一直坚定着这个信念。 不管再怎么难过她都不会死。 “Reborn,我不会死的,既然你现在调查了我在横滨的事情,那你应该知道不管是龙头战争还是□□的各种任务,包括我后面在武侦的那些事情,我都活下来了。” 说完她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死的。” Reborn看着她的眼睛。 红色的,明亮的,像两块在火焰中的红色宝石,带着灼热又蓬勃的生命力。 “那就好。”他说。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迈着那种不急不慢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结果不等他开门,门就自己开了,从外面被人推开的。 Reborn停住脚步,初本夕颜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沢田纲吉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慌乱。 Reborn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沢田纲吉。 黑色的帽檐下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该说的我都说了的从容,然后侧身从沢田纲吉脚边走过,脚步踩在走廊的深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沢田纲吉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目光从Reborn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房间里的初本夕颜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医生来了。”他说。 初本夕颜看着他。 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棕色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深灰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温和,是一种太用力之后又刻意放空的平静,像一面被压住的深海,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的东西全都被按在水面以下。 这时候初本夕颜再次深刻的认识到沢田纲吉已经长大了,那些情绪不会再像十四岁的时候一样明显外露,他会隐藏在心里,哪怕那海底藏了一只巨兽。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目光,但是她不愿意再和他对视,好像只是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嗯。”她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将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藏进被子里。 沢田纲吉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和刚才一样轻,瓷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走到门口,朝走廊里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快,初本夕颜没太听清。 还在她有些疑惑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医疗箱,箱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看起来跟了他很多年。 “十代目。”他朝沢田纲吉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初本夕颜,用带着轻微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早上好初本小姐,我是彭格列的医疗顾问,可以看看你的手吗?” 初本夕颜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从手背开始,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肘部,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盘旋。 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他蹲下来,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手电筒、一把不锈钢镊子、几根棉签、一个小玻璃瓶。 他先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纹路仔细观察,光柱在黑色线条上缓缓移动,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然后用棉签轻轻按压纹路边缘的皮肤,观察颜色的变化和皮肤的弹性,最后他从玻璃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棉签上,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发出若有所思的嗯声。 沢田纲吉站在床尾,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刻意放空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正在微微发抖。 初本夕颜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沢田纲吉的手上移开,看向正在检查的医生。 几分钟后,医生站起来,将工具收回医疗箱。 “伤口本身不严重,”他说,声音沉稳而谨慎,“只是普通的划伤,几天就能愈合但这些纹路——”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从业三十年,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毒素,但毒素不会呈现出这种规律的几何形状,它也像异能力残留,不过我对横滨那边的异能力不太了解。”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些纹路的走向,“不过这些纹路很奇怪,沿着血管蔓延,并且在特定位置停下来。” 他看向沢田纲吉。 “十代目,您昨晚用火焰压制了它的蔓延,但我不清楚这种压制能持续多久,我的建议是先观察两天,如果纹路没有重新开始蔓延,说明十代目的火焰确实起到了长期抑制作用,如果纹路继续扩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沢田纲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两天之后呢?”初本夕颜开口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看起来对这点伤毫不在意。 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病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然后他说:“两天之后,如果情况稳定,您可以离开彭格列,但如果情况不稳定......” “我两天后去卡尔塔尼塞塔。”初本夕颜说。 医生 的嘴角动了一下,看向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听医生的,而且不是一开始定的是太宰君去卡尔塔尼塞塔吗?” “我跟你说个人,”初本夕颜说,语气忽然松弛了下来,“我们武侦的与谢野晶子。” 沢田纲吉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武装侦探社的核心成员名单他看过,其中确实有一个名字是与谢野晶子,职位是医生,但情报显示这个人似乎不仅仅是医生那么简单。 “她的异能力,”初本夕颜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她很熟悉的事,“叫做‘请君勿死’。” 沢田纲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异能力的名字,请君勿死。 听起来不像治疗,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对生死本身不容置疑的命令。 “效果是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她就能治好,断掉的骨头、撕裂的肌肉、大出血、内脏损伤......只要没死透,她都能拉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毒素她不一定能解,异能力的伤害她不一定能处理,但物理层面的伤,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沢田纲吉。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的身体,就算在卡尔塔尼塞塔出了什么事,只要我活着回到横滨,与谢野就能把我修好。” “更何况,这次的袭击是朝我来的,我如果不去卡尔塔尼塞塔,怕是对不起这些人的盛情款待吧。”初本夕颜垂眸冷笑。 沢田纲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了。 两个人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初本夕颜看着他。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将深灰色衬衫的布料照出一种接近银色的光泽,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你都听到了。”初本夕颜突然说,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尽管她没有说听到的什么,但是沢田纲吉还是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沢田纲吉刚刚放松下来的的肩膀又开始僵硬了。 他没有否认。 沉默了几秒。 “你站在门口多久了?”初本夕颜问。 沢田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从你说‘我不会死的’开始。”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你听到了Reborn说的——” “都听到了。”沢田纲吉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的信息被藏起来的事,我的选择,他的顺水推舟——” 他顿了一下。 “都听到了。” 初本夕颜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 那些黑色的纹路安静地蛰伏在她的皮肤下,像沉睡的蛇,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道它们会蔓延到哪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沢田纲吉站在门口,听到了她说“我不会死的”。 他听到了她说的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听到了她说那些话时声音里的重量,他都听到了。 然后他端着早餐走进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是因为他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压在水面下的东西就会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死,也把她淹死。 初本夕颜理解这种感觉。 她太理解了。 “你不用说什么。”她说。 沢田纲吉抬起头看她。 “你站在门口听到了什么,我不问,”初本夕颜说,声音平静而缓慢,“你怎么想的,我也不问。” 她看着他;“现在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 沢田纲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账本,”初本夕颜说,“卡尔塔尼塞塔小镇。” 她顿了一下。 “这些事办完之后,你有的是时间说。” 沢田纲吉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Reborn说话时一样平静,和说我不会死的时一样平静。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得很紧。 他知道。 因为他的手也攥得很紧。 随后他垂眸;“两天后我和你一起去,山本留在彭格列。” 11. 第 11 章 沢田纲吉的工作很忙,因为接下来要和初本夕颜去卡尔塔尼塞塔小镇,很多工作都需要提前安排和交接,他看完初本夕颜吃完早餐留下一句要好好养身体,就匆匆离开了。 初本夕颜也不想待在房间里,如果一直在房间里,她总是会想到刚刚和Reborn的聊天,除了那些关于她的对话,Reborn还略提了一些关于沢田纲吉这十年的事情,这让她会忍不住想起十年前的一些往事和那个时候的少年。 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的初本夕颜啧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花园里被阳光撒上一层金色的植被,她决定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太宰治在做什么,竟然安静了这么久。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bushi)。 对不起,但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那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初本夕颜在窗边站了很久。 接近十点的阳光已经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到近乎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安静地蛰伏在苍白的皮肤下,从手背蔓延到肘部,她皱皱眉头,每次看到这些诡谲的纹路都让她有些烦躁。 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道它们会蔓延到哪里,不知道到了心脏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 “计时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Reborn用的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形容,不过初本夕颜垂下眼眸,这么多年各种难关都过来了,死不了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桌。 背包还在椅子上,拉链拉得好好的。 她拉开拉链,账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她把它拿出来,翻开仔细查看,被撕走的是中间几页,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剩下的部分还在,那些数字还在。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想要隐瞒什么? 初本夕颜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将账本合上,放回背包,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这里的走廊里也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不是肖像画,都是西西里的风景,大部分都是橄榄树林、海边悬崖、黄昏时分的教堂。 墙上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将走廊照得柔和而安静。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但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朝那个方向走去,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彭格列的老管家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擦拭窗台上的一只铜质烛台,他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并且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初本小姐,”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声音沙哑但温和,“您醒了,睡得好吗?” “还好。”初本夕颜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窗外花园的景色上,“请问,太宰......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在哪?” 老管家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太宰先生凌晨就起床了,”他说,将烛台放回窗台上,“他现在应该在花园东侧的凉亭里,他说想看日出,但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他大概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初本夕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早上十点,日出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谢谢。”她说,然后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花园东侧,穿过喷水池往右走,有一条小径,走到尽头就是,对了——” 初本夕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管家站在原地,苍老的手指在绒布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十代目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交给我’。”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经过主楼的大厅,水晶灯没有开,晨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将大理石地面染成斑斓的颜色,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上方的彭格列家徽在光影中静静发着暗金色的光。 她推开通往花园的门。 清风徐徐吹进来,上午的风带着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暖烘烘地扑在脸上,花园里飘着一丝不知名花朵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喷水池在花园中央,水声潺潺,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她绕过喷水池,走上老管家说的那条小径。 小径铺着碎石,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偶尔有一两株玫瑰从灌木间探出头来,花朵是深红色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晒得有些发懒。 尽头是一座白色的石砌凉亭,四根圆柱支撑着拱形的顶,藤蔓植物从柱脚攀爬而上,在亭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 太宰治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挑挑眉,初本夕颜发现他居然没有在翻那本自杀圣地指南。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鸢色的眼睛半阖着,望着远处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丘陵,表情是少见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空白。 其实这才是他的本色吧,不过一向被他伪装得很好。 但初本夕颜在小径的尽头停了一下。 她见过太宰治很多种表情,笑嘻嘻的、耍赖的、阴郁的、危险的、漫不经心的、偶尔认真的......但这种空白,她只见过很少的几次。 第一次是在织田作之助死去后的某个夜晚,他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他们离开港口□□搬进武装侦探社宿舍的那个黄昏。 第三次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碎石路面,脚步声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 太宰治没有回头。 “小夕颜~”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拖腔,“睡到这个点才起来,你是猪吗?” 初本夕颜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凌晨就起来了?”她问。 “嗯哼。”太宰治换了个姿势,把托腮的手换了一只,“彭格列的床太软了,睡不习惯,而且......” 他歪头看向她,那只鸢色的眼睛弯起来,里面重新装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光。 “我在想,如果我在彭格列的地盘上自杀,会不会给他们的安保系统留下心理阴影,或者那位彭格列的Boss先生会怎么样。”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会先被Reborn的子弹打成筛子,然后被沢田纲吉的火焰烧成灰,最后被狱寺隼人的炸药炸成烟花。” “哇,”太宰治眼睛亮起来,“听起来好盛大,可以上新闻头条的那种。” “标题是《震惊!横滨知名自杀爱好者客死异乡,彭格列喜提一血》。”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很真,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看着初本夕颜,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夕颜,”他说,“你居然会开玩笑了,看来彭格 列的水土不错,能让你长出幽默感。” 初本夕颜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而太宰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笑意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了。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两天观察期。”初本夕颜说,“两天后如果纹路没有继续蔓延,就可以去卡尔塔尼塞塔。” “如果继续蔓延呢?” “没有如果。” 太宰治看了她两秒,然后靠回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凉亭顶上交织的藤蔓,他并不意外初本夕颜决定自己亲自前往卡尔塔尼塞塔。 “你还真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远处的喷水池传来潺潺的水声,风吹过橄榄树林,银绿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宰。”初本夕颜开口了。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是和我一起去卡尔塔尼塞塔?”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仰着头看着那些藤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卡尔塔尼塞塔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回横滨。”他说。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种攻击手法,我应该是见过的,不过还需要查。”太宰治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横滨,毒素的源头在那里,账本涉及□□,也需要有人在那边调查。” 他转过头,鸢色的眼睛看着初本夕颜,没有笑。 “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火焰的事是你的前男友的专长,意大利的事是彭格列的地盘,但横滨......” “是你的主场。”初本夕颜替他说完。 太宰治的嘴角勾了一下,算是默认。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一个人回去?”初本夕颜问。 “国木田君会在机场接我。”太宰治说,然后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怎么,小夕颜舍不得哥哥?” “我是在想,”初本夕颜面无表情,“你一个人坐飞机,会不会在半路上跳下去。” “诶——”太宰治发出一个委屈的拖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初本夕颜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问你说呢。 太宰治也看着她,然后眨了眨眼:“好吧,我是,但我这次不会,因为我还要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初本夕颜。 “把你活着带回横滨。” 他的声音很轻,轻声说话什么的不是他的风格,但初本夕颜听清了每一个字。也明白他骤然低下来声音里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再次沉默地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知道了。”她说。 太宰治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步子走出凉亭,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小夕颜。” “嗯?” “那个账本被撕走的几页,”他的鸢色眼睛微微眯起来,“我刚才问过彭格列的人了,他们还在查,但我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下。 “被撕走的那几页,不是普通的账目,是某人想说的话,而且是某人用命换来的。” 初本夕颜抬起头。 太宰治已经转过身,沿着碎石小径朝主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像一只不想回家的猫。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12. 第 12 章 在太宰治走后,初本夕颜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 藤蔓植物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初本夕颜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但是走出凉亭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是一种沉稳又有节奏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山本武从小径的另一端走过来。 他后背没有背着时雨金时,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他的头发比昨天乱了一些,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天然又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初本,”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你一个人在这里?” “太宰刚走。”初本夕颜说,“你找我?” 山本武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也不算找,”他说,“就是路过,看到你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阿纲去处理工作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 “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交给他。”初本夕颜打断他,“老管家已经转达过了。” 山本武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大概怕老管家转达得不够清楚。”他说。 初本夕颜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朝主楼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山本武开口了。 “初本。” “嗯?” “你手上的那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但很快移开了,“阿纲昨晚一晚上没睡。” 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守在你房间门口,”山本武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观察,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狱寺劝他去睡,他不肯,Reborn骂他,他也不听。”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 “我认识阿纲快十二年了,没见过他那样,应该说担心这种心情他有过很多次,但是这次的感觉是那种......” 他停下脚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初本夕颜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喷水池旁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苍白又消瘦的轮廓照得一览无余。 “他应该去睡觉。”她说,声音平静,但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山本武看了她一眼。 “他就是睡觉了,”他说,“在你床边的椅子上,天亮的时候才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你醒来之前,他让人去做了早饭,自己去换了衣服,端着早餐站在你门口站了一会才敲门。”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山本武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喷水池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橄榄树林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初本夕颜说。 山本武转过头看她,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眼底有了一点温度。 “我不是来替阿纲说好话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太能扛了,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 “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初本夕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和她预想的同情和怜悯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到近乎坦然的诚恳,这让初本夕颜感到有一丝狼狈。 不愧是山本武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说。 山本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初本夕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碎石小径,绕过喷水池,朝主楼走去。 回到主楼的时候,老管家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声跟一个年轻的侍从交代着什么,看到初本夕颜走进来,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初本小姐,”他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十代目说他在会议室吃,让您不用等他。” 初本夕颜点了下头。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如果不吃,某个人大概会在百忙之中抽空端着午餐再来敲她的门。 “好。”她说。 午餐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小餐厅里,长桌只铺了一角,白瓷盘里盛着简单的意面,配着烤蔬菜和一杯清水。 初本夕颜一个人吃完了那盘意面,味道很好,面条弹牙,酱汁浓郁,但她吃的时候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烤的蔬菜也都是她喜欢的,没有该死的胡萝卜。 吃完饭,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太宰治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不见了,只有窗台上还留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走了。 初本夕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 下午两点,她被请进了会议室。 还是上次的那间会议室,深色长桌上铺满了文件和资料,但今天的氛围比上次沉重了许多,上次是工作对接,今天更像是战情会议。 沢田纲吉坐在主位。 他的姿态和昨天一样,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脊背挺直,表情沉稳,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眼底那层青色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衬衫领口微敞,领带系得比平时松了一些。 看到她进来,沢田纲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坐吧。”他说。 初本夕颜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山本武坐在她对面,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这一次狱寺隼人坐在沢田纲吉的左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表情比上次更严肃,特意戴上一副眼镜,看起来和之前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次Reborn也在。 他坐在另一端,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像是来听汇报的,而不是来开会的。 初本夕颜把那本账本放在桌面上。 “开始吧。”沢田纲吉看了一眼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站起来,将手中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昨晚的袭击,我们清理了现场,袭击者一共二十人,全部死亡,其中十四人在战斗中死亡,六人在战斗结束后服毒自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 初本夕颜低头看过去。 照片上是那些袭击者的尸体,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他们的颈侧或手腕上,都露出了一小截相同的纹身,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荆棘的纹路纤细而密集,缠绕在十字架上,像是要把那具十字架绞碎。 “所有袭击者身上都有这个纹身,”狱寺隼人指着照片,“纹身的位置不完全相同,但图案完全一致,我们查了这个图案的来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资料。 “这个符号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家族,也不属于意大利本土的任何组织,但情报部门在横滨的一份旧档案里找到了类似的图案。” 他看向初本夕颜。 “港口□□,五年前的内部文件里,出现过类似的荆棘十字架标记。”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年前,她还在港口□□的时候,但是她不记得见过这个图案。 “是什么样的文件?”她问。 狱寺隼人摇了摇头:“档案只有目录,具体内容已经找不到了,□□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内部清洗,很多旧文件都被销毁了,而且我们在那边的人也是最近才安排过去的。” 他说内部清洗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初本夕颜,然后又迅速移开。 初本夕颜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次内部清洗,她参与了。 或者说,她是从那场清洗中活下来的人之一。 “继续说。”沢田纲吉的声音平稳。 狱寺隼人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袭击者的身份正在核实,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是意大利本地人,至少大部分不是,法医检测发现,其中几个人的牙齿记录显示他们来自东亚,极有 可能来自日本。” “日本?”山本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而且,”狱寺隼人顿了顿,“他们口中检测出的毒药,是一种在横滨黑市流通的药物,这种药物的配方很特殊,只有横滨的某个地下渠道才能提供,在太宰君走之前我也和他沟通过这件事,他说会回去查。”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横滨。 又是横滨。 账本是□□的遗物,袭击者的毒药来自横滨黑市,那个荆棘十字架的纹身在□□的旧档案里出现过,那种能侵蚀异能的毒素太宰说他见过。 所有线索都指向横滨。 但账本在意大利,袭击发生在巴勒莫,他们要去的教堂在西西里内陆的小镇上。 这条线,从横滨一直拉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和太宰君那边沟通过了,他会去查,下一个。”沢田纲吉的声音让初本夕颜回过神。 狱寺隼人合上袭击者调查报告,正要抽出下一份资料,山本武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山本武放下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有件事,我还没说。”他的声音不大。 沢田纲吉看向他。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当时我跟你们说的是有点奇怪,但没细说,后来袭击发生了,我就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我又打了那个号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接。”山本武说。 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刚才更长。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人死了。” “什么人?”沢田纲吉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暗沉的东西。 “彭格列外部的一个联络人,”山本武说,“不是核心人员,但能接触到一些信息,昨晚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告诉我,关于账本的,电话里没说具体内容,只说不太对劲,让我小心。” 他靠在椅背上,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但那阳光没有照亮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账本的事,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人要说的,可能不只是账本的事。 他知道什么。然后他死了。 “时间线呢?”狱寺隼人问,灰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山本武。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四十分。”山本武说,“餐厅袭击发生在九点左右。也就是说,他打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袭击就开始了。” “不是巧合。”Reborn开口了,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山本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我的问题,他跟我说有点奇怪的时候,我应该追问的,但我——” “山本。”沢田纲吉打断了他。 山本武抬起头。 “不是你的错。”沢田纲吉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山本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沢田纲吉的目光从山本武身上移开,落在那本账本上。 “继续。”他说。 狱寺隼人点了下头,翻开下一份资料。 “接下来是关于账本本身的调查。” 他把账本从桌子中央拿起来,翻开到被撕走的那几页的位置。 “被撕走的是中间五页,账本一共六十八页,剩下的六十三页都在,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看向所有人。 “这五页不是被随机撕走的,撕走它们的人,知道哪些页面藏着什么信息。” “他们知道账本的秘密。”山本武接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13.第 13 章 “他们知道账本的秘密。” “对。”狱寺隼人点头,“而且他们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是冲着那几页来的。” 他重新坐下。 “这说明一件事,有人知道账本的存在,也知道账本的秘密,还知道哪些页面最重要,并且派了人来抢,而这个人对彭格列内部的运作方式非常了解,包括十代目的日程安排、安保系统的漏洞,以及账本被放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山本昨晚接到的那通电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山本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有内鬼。”沢田纲吉说出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狱寺隼人没有否认。 “我已经让情报部门开始筛查了,所有接触过账本的人,所有知道十代目行程的人,所有可能知道山本联络人信息的人,都在排查范围内。”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 “回到账本本身,”狱寺隼人深吸一口气,“被撕走的五页,我们试着还原内容。”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了一行字。 【科西莫·格雷科】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彭格列前高层,十五年前因背叛家族被处决,但处决的真正原因,档案里没有写,只有一句话【危害家族安全】。” 初本夕颜看着白板上那个名字,因为不是彭格列成员的原因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账本里藏着秘密,被撕走的五页记着它,十五年前有人为了它而死。 “账本和科西莫有什么关系?”山本武问。 狱寺隼人翻开账本的某一页,指着一行数字。 “这笔交易的金额,和十五年前彭格列内部一笔被标记为【科西莫案涉案资金】的账目完全一致,科西莫在被处决之前,经手了一笔从意大利到日本横滨的资金转移,而记录这笔交易的页面——” 他看着那本被撕去五页的账本。 “恰好是被撕走的五页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初本夕颜坐在那里,感觉那些被撕走的页面像五张嘴巴,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沉默地看着账本,随后开口:“被撕走的五页是科西莫要说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账本是他留下的,他知道自己会被处决,所以在被处决之前,把某些信息藏在了账本里,用异能力封存,账本被送到你们Boss的办公桌上,是有人故意放的,可能他们自己解不出来,所以需要借用我们的力量。” 她顿了一下。 “会不会是科西莫安排的人。” “或者。”Reborn放下咖啡杯,黑色的眼睛从帽檐下看过来,“是科西莫的亡灵。” 他说亡灵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不算很大,但初本夕颜的后背蹿上一阵寒意。 “交出亡灵。” 海鲜烩饭餐厅里,那个袭击者说的话。 她抬起头,对上Reborn的视线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剩下的内容大多是狱寺隼人在汇报技术层面的细节,和昨天差不多的内容,大概就是账本纸张的年代检测、墨迹成分分析,以及那五页被撕走后残留的纤维样本能提取出多少信息。 初本夕颜听了一部分,觉得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噪声。 显然比起这些信息,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别的地方。 “科西莫当年经手的不是普通的资金转移,是一个人,一个从横滨转移到意大利的人,也是一个在彭格列查无此人甚至没人知道他存在的人。”Reborn的声音不急不慢。 沢田纲吉的超直觉在体内轰鸣。 “亡灵。”他说。 Reborn这次很沉默,引导了大家去思考以后他就不再怎么说话了。 “这个亡灵是指一个人吗?这是他的代号吗,还是......”初本夕颜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Reborn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狱寺隼人皱着眉翻着手中的资料,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相关的信息,山本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账本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沢田纲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知道。 十五年前的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彭格列的档案被销毁了大半,□□的旧文件也在内部清洗中化为灰烬,他们手里只有一本被撕去五页的账本、一张泛黄的照片、一行被擦掉又勉强还原的字迹。 【非我所愿,但不得不为】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五页被撕走的纸页上,也许答案也在卡尔塔尼塞塔那座废弃的教堂里。 “先这样吧。”沢田纲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技术部门继续还原那五页的内容,有进展随时通知我,明天不管还原出多少,我们都出发去卡尔塔尼塞塔。” 狱寺隼人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山本武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笑了下,那个笑容莫名让初本夕颜恍惚了一瞬,十年前,遇到山本武每次上完体育课回来都是这个样子,伸懒腰,挠后脑勺,笑得很天然。 现在他的笑容下面多了很多东西,但那个动作没变。 “初本。”山本武叫了她一声,“你的手,还疼吗?”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除了手上的那一瞬间,其他时候都不疼,没有任何感觉,好像那些纹路从来不存在。 “不疼。”她说。 山本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狱寺隼人走出了会议室。 Reborn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咖啡杯还留在桌上,杯底剩了一层浅浅的褐色。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沢田纲吉。 夕阳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深色长桌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不会说话的萤火虫。 沢田纲吉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落在喷水池的水面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发酵,初本夕颜有些难受,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于是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本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我回房间了。”她说。 “嗯。”沢田纲吉应了一声,没有转身。 初本夕颜拎着背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 “晚餐会送到你房间里,不用下来吃了。” 她顿了一下。 “好。”她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彭格列历代首领的肖像画,一幅接一幅,从初代到九代,每一双眼睛都看着她走过。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初本夕颜停下来,回头看 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线条。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晚餐果然被送到了房间里。 不是老管家送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侍从,他穿着黑色马甲,白衬衫穿的很端正,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一小块烤得金黄的小圆面包、一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水。 “初本小姐,”侍从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微微躬身,“十代目说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按床头的铃。” 初本夕颜点了下头。 侍从退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碗汤冒出来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她其实不饿,但她还是端起汤碗,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汤的味道很好,加了奶油和迷迭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喝完汤,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花园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喷水池的水声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远处的橄榄树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深色的轮廓,在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起伏。 初本夕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哪里。 计时器。 再次想到了Reborn的形容,她有些无奈的勾唇,随后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门口。 这时候,初本夕颜突然想出去走走,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会让人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将深红色的地毯照出一种近乎褐色的颜色,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反正沢田纲吉又没说不能去哪里。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初本夕颜都还没有好好逛过这里,彭格列的主楼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走廊连着走廊,楼梯接着楼梯,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盏灯都亮着。 她经过一间敞开门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台球桌,又经过一间挂着油画的过厅,画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古老的军装,表情严肃得像在生气,最后经过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花园的夜景。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一种和彭格列严肃风格截然不同的声音,是很响的、带着电子音效的爆炸声,从一扇半掩的门后面传出来。 初本夕颜停下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地毯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游戏机的包装盒,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几本漫画书,一只不知道谁的皮鞋,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台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一个游戏角色在被另一个游戏角色追着打。 电视前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才刚刚成年的样子,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牛睡衣,头发是爆炸式的黑色卷发,像一头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狮子,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一个游戏手柄,大拇指在摇杆上疯狂地搓来搓去,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在嘴唇间上下晃动。 屏幕上,他的角色被追上了,然后被打飞了。 一个巨大的【GAMEOVER】弹出来,红色的字母在屏幕上闪烁了三下。 “啊啊啊啊啊——”那个人把手柄摔在地毯上,仰头倒在身后的靠垫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不公平!这是作弊!对方一定开了挂!” 14.第 14 章 随着游戏结束的声音响起,少年翻了个身,脸埋在靠垫里,又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初本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有点眼熟。 她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总觉得那张脸,还有那个姿态,以及那种被游戏打败后撒泼打滚的方式,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见过。 还有那个像花椰菜一样的黑色卷发...... 她盯着那头卷发看了几秒,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很小的小孩,穿着奇怪的连体衣,头上顶着两支角,在某个客厅里跑来跑去。 但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那个人从靠垫里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猛地转过身来。 一双亮得不像话的浅绿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诶——”他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歪着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你是......阿纲的那个......?” 初本夕颜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睡衣上沾的薯片碎屑,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在地毯上滚了两圈,他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沾了地毯的绒毛,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你是初......初......”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然后眼睛一亮,“初本!初本小姐!” 初本夕颜微微挑眉。 “你认识我?”她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夸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认识啊!”他说,“你以前经常来阿纲家的!带便当啊......补习啊......还有一次你做的汉堡肉——”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不对,那次不是你做的,是阿纲妈妈做的,你做的那个......额......总之我认识你。” 他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卷发,笑得很得意,像是觉得自己解释得很清楚。 初本夕颜看着他,依然没有想起他是谁。 但她确实来过沢田家很多次,客厅里经常有一个很小的小孩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每次都会被Reborn踢飞,那个小孩的头发好像也是卷的,但颜色......她不记得了。 “你是沢田家的......”她试探着问。 “我是蓝波大人!”那个人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蓝波!你不记得了吗?” 初本夕颜沉默了两秒。 蓝波。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对应的位置。 “不记得。”她诚实的说。 蓝波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双手还叉在腰上,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从蓝波大人变成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不......不记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居然不记得蓝波大人?那个帅气的!可爱的!天下无敌的蓝波大人!?”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蓝波的眼睛开始泛红,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你以前还给我吃过糖!”他指着初本夕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控诉,“草莓味的!你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但今天可以例外!然后你就给了我一颗!” 初本夕颜愣了一下。 这句话...... 好像有点印象。 一颗草莓味的糖,一个很小的小孩,圆滚滚的脸,笑起来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她蹲下来,把糖纸剥开,递给他,然后那个小孩就开心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蓝波大人最喜欢你。 那个小孩的头发,好像是紫色的?还是灰色的? 她不记得了。 但蓝波这个名字,好像确实在哪里听过。 “哦。”她说,“有点印象了。” 蓝波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就有点?”他不依不饶。 初本夕颜没理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蓝波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感慨:“十年啊,初本小姐,你都长这么大了。” 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波站在满地狼藉的游戏房里,穿着奶牛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哪摸出了一根新的棒棒糖,正在剥糖纸。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种没心没肺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笑容,让初本夕颜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也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蓝波的声音:“诶!等等!什么叫‘我也是’!蓝波大人本来就很大!蓝波大人一直很大!喂——” 初本夕颜没回头。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壁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拖曳前行。 十年。 十年前在并盛町,她还是一个会蹲下来给小孩子剥糖纸的国中女生。 而现在,那个小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穿着奶牛睡衣打游戏打到半夜的年轻人。 时间过得真快。 她经过一扇窗户,窗外的花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她想不起那个小孩叫什么了。 蓝波......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依然没有对应的脸。 但那些模糊的、碎片一样的画面还在。 沢田家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零食,一个很小的身影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跑来跑去,Reborn坐在楼梯上端着咖啡杯,沢田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沢田纲吉坐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然后偷偷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只兔子。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画面关回脑海深处。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 背包里的思诺思还剩几颗。 在时间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初本夕颜终于还是爬起来吞了一颗,然后进入了无尽的梦中。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窗外小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初本夕颜把手挡在眼睛上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昨天见到蓝波的原因,虽然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想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是她难得的梦到了十年前。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梦,就是一些很普通的画面。 并盛町的坡道夕阳,校门口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她在梦里站在坡道下面,抬头往上看,有人从坡道上面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梦里的阳光很暖和,风很轻,空气里有熟悉故乡的味道。 偶尔做一下这种梦没什么关系。 初本夕颜心情还算好地爬起来坐着,床头的时钟指向九点十分,小鸟在窗台 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什么会。 她揉了揉眼睛,把残留在脑海里的梦境碎片甩掉,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色还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淡了一些,好歹睡了几个小时,右手的黑色纹路还在,从手背蔓延到肘部,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没有扩散。 她试着用了一下异能力。 月下蝶从掌心飞出,金色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它在空中稳稳地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她的手背上,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地毯上放着一个托盘。 白色的陶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粥,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水果、一小杯酸奶、一朵用餐巾折成的简陋的小花,托盘的空隙处还放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压在水杯下面。 初本夕颜弯腰端起托盘,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早安。 字迹有点眼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笔锋端正,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写得不够清楚,特意放慢了速度。 但那种端正下面,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 十年前,她见过这个人的字迹,圆圆的,软软的,现在这张纸条上的字,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横是横,竖是竖,每一个笔画都站得稳稳当当。 初本夕颜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度适中,不烫嘴也不凉。 她慢慢地把粥喝完,把水果也吃了,然后端着空碗和空碟子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横滨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有事情做,要么是去侦探社处理文件,要么是出外勤,要么是被太宰治拉着去干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就算什么都不做,横滨的街道也会用那种特有的、混着海腥味和咖啡香气的空气提醒她时间在往前走。 但这里不是横滨。 这里是彭格列,太安静了,安静到初本夕颜有点不习惯。 她忽然想起国木田独步在她出发前说的那句话。 “这次的任务不着急,比较简单,你就当作是一次旅行。” 当时她没当回事。 现在她觉得国木田大概是对的,至少目前来看,除了账本被撕走了几页、手上多了这些不知道会不会扩散的黑色纹路,以及一个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亡灵之外,确实没什么急事。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楼下走,经过那间摆着台球桌的房间时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她走到大厅的时候,老管家正在整理壁炉上的摆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苍老的脸上浮现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初本小姐,早上好,睡得好吗?” “还行。”初本夕颜说,“其他人呢?” “十代目在办公室处理工作,”老管家说,将一只铜质烛台放回壁炉架上。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 “早餐吃了吗?”老管家问。 “吃了。” “那就好。”老管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十代目说今天没有什么安排,让您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去卡尔塔尼塞塔,车子会在早上七点准备好。” 初本夕颜又点了点头。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决定出去走走。 15.第 15 章 彭格列的花园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幅被精心打理过的油画。 喷水池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橄榄叶,阳光穿过水雾,在池边的石板上投下一小段彩虹,几只鸽子落在水池边低头喝水,看到她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到远处的屋顶上去了。 初本夕颜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是随便走走,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细碎的声响,两侧的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 她经过昨天和山本武说话的那个喷水池,经过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然后她在一块干净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毯子。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的样子。 计时器。 她再次想到了Reborn的形容,真是一针见血的准确。 但她现在坐在这里,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看,她感受不到那个计时器的存在,那些纹路不疼不痒,没有任何感觉,好像只是谁在她皮肤上画了一幅奇怪的画。 初本夕颜放下手,靠到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空,西西里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不是横滨的天空能比的。 横滨的天空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那一层薄薄的海雾,是城市上空永远散不干净的水汽。 但这里的天空是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色玻璃。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她想起了武装侦探社。 想起国木田独步永远一丝不苟的领带,想起与谢野晶子端着咖啡杯说你又受伤了时那种见怪不怪的语气,想起谷崎润一郎和谷崎直美之间那种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的互动,想起宫泽贤治每次从乡下回来都会带的土特产,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筐柿子,有时候是一头活蹦乱跳的羊,好吧,那只羊后来被与谢野晶子用侦探社没有养羊的预算为由退了回去。 她还想起太宰治,想起他趴在办公桌上装死的样子,想起他用那种拖长了的、懒洋洋的声音说小夕颜~想起他每次自杀未遂后被国木田骂得狗血淋头时那种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表情。 随后,她想起横滨,想起那条每天都要走的路,从侦探社到车站,经过一家面包店,每天早上都会闻到刚出炉的面包的香气,想起港口的海风,想起雨天的街道,想起深夜便利店里亮着的白色灯光。 初本夕颜睁开眼睛,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 彭格列很好,这座庄园很好,阳光很好,食物很好,床和枕头都很舒服,老管家的笑容很温和,门口的纸条写得很认真。 但她有点想回横滨了。 唔,不过不是说走就走的,是那种等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回到自己在横滨精心布置的小公寓。 回到那个永远吵吵闹闹的侦探社,回到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回到那种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活下去的、乱七八糟的、但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日常里。 她把手放下来,从石凳上站起来。 碎石小径在阳光下延伸出去,绕过一片灌木丛,通往她没去过的方向,她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国木田独步在之前说当作一次旅行。 她来意大利三天了,除了在海鲜烩饭餐厅被袭击之外,确实什么都没干,账本被研究过了,教堂的坐标被破解了,袭击者的纹身被查过了,科西莫的名字也被翻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狱寺隼人的技术部门还原出那五页的内容,等明天出发去卡尔塔尼塞塔,等到了那座废弃的教堂,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初本夕颜站在一颗柠檬树下,抬头看着绿油油的树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了。 她离开并盛,去了横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国中女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再也不会和那个人的世界有任何交集。 结果一本十五年前的账本、一张她母亲的照片、一个叫“亡灵”的代号,把她从横滨拽到了西西里,拽到了彭格列,拽到了他的面前。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以为你已经翻过了那一页,但那一页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压在很厚的纸张下面,等着某一天被风吹开。 初本夕颜从柠檬树下走开,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看。 明天要去卡尔塔尼塞塔。 在那之前,她想好好吃一顿午饭。 ...... 时间过得很快,初本夕颜感觉自己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时间就已经来到了第二天。 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初本夕颜发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不同于横滨昼夜分明,西西里的清晨有种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的暧昧光线,不知道为什么,初本夕颜莫名想起了来意大利那天的清晨,横滨的整个城市笼罩灰蒙蒙的清晨中,只剩下城市的霓虹还在挣扎闪烁, 她坐起来,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黑色纹路还在,和昨天一样,没有扩散,也没有消退。 紧接着,和昨天一样,她又试着用了月下蝶,金色的蝴蝶飞在空中闪烁着,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随后她收回蝴蝶,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尽管脸色还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眼底的青黑色比前两天淡了一些,这几天睡得还算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意大利这边意外的令人放松,还是因为药物,不管如何,感恩思诺思(合手.jpg)。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等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门外传来敲门声。 “初本小姐。”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而温和,“早餐准备好了,十代目在楼下等您。” 初本夕颜拎起背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管家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这是十代目让我送上来的。”他把托盘递给她,“他说您可能会想在出发前喝杯热的。” 初本夕颜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红茶,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谢谢。”她说。 老管家微微欠身,退到一旁。 初本夕颜喝完那杯茶,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拎着背包走下楼梯。 大厅里,晨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壁炉上方的彭格列家徽在光影中静静发着暗金色的光。 沢田纲吉站在大厅中央。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黑色的长裤,腰间的皮带扣是哑光银色的,没有戴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看到她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早。”他说,声音平稳。 “早。”初本夕颜也礼貌的回复。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走廊深处,脚步声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面,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从彩绘玻璃窗洒进来的晨光。 沉默了几秒。 “吃早餐吧。”沢田纲吉说,率先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初本夕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同的声响,他的沉稳有力,她的轻而快。 餐厅是昨天老管家带她来过的那间小餐厅,长桌只铺了一角,白瓷盘里盛着简单的早餐,煎蛋、培根、小圆面包、一小碗水果、一杯橙汁。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p>沢田纲吉吃得不快不慢,刀叉的碰撞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吃东西的样子比十年前讲究了很多,那时候的沢田纲吉还没有什么西方这边的用餐礼仪。 也不知道现在如果回到霓虹,他还能不能吃得习惯和食。 一边想着,一边随意吃了几口煎蛋,然后初本夕颜放下了餐具,起太早了没什么胃口。 坐在对面的沢田纲吉抬头看了眼她的餐盘,除了吃得最多的煎蛋,培根没动,面包吃了一小口。 皱了皱眉,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早餐,两个人走出主楼,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是一辆空间很大的深色越野车,车身上没有彭格列的家徽,看起来不显眼,很适合长途旅行。 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便装,看到他们出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 沢田纲吉拉开后座的门,看着初本夕颜。 她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车里,把背包放在脚边,沢田纲吉关上门,拉开另一侧的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沿着碎石车道缓缓驶出庄园。 初本夕颜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巴勒莫的清晨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 车子拐进主干道,朝内陆的方向驶去,城市的建筑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道路两侧出现了大片的橄榄树林和葡萄园。 初本夕颜坐在后座左侧,沢田纲吉坐在右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中间的空隙刚好够再坐一个人。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道路变窄了,两侧的树木更加茂密。 “卡尔塔尼塞塔离巴勒莫多远?”初本夕颜最终还是开口了。 “两个小时左右。”沢田纲吉回答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她说点什么,“在西西里内陆,不算远。”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 又是沉默。 车子拐进一条弯道,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睡一会儿吧。”沢田纲吉说,声音不大,“到了我叫你。”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侧脸是比十年前更加分明的下颌线。 “我不困。”她收回视线。 沢田纲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初本夕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道路两侧的风景在不断变化,橄榄树林变成了葡萄园,葡萄园变成了麦田,麦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房屋,像被随手撒在绿色画布上的白色颜料。 车子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长满了杂草。 沢田纲吉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宰君到了吗?”他问。 有些意外会听到他主动提起太宰治,初本夕颜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 “到了,今天凌晨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什么了?” 初本夕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神情是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淡的松弛。 “还能说什么。”她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随意的,甚至有些不耐烦但又带着亲近的腔调,“说他到了,在查了,让我别死。” 她顿了一下。 “就这些。” 她说就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那个人就是这样,你也别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沢田纲吉看着她。 他注意到她提到太宰治时语气的变化,那种自然,不明显不热烈,但却是他不曾参与的十年里的亲昵。 看了初本夕颜几秒,沢田纲吉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和太宰君......”他开口,但又停住了。 “什么?”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 他沉默了半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初本夕颜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没追问,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16.第 16 章 卡尔塔尼塞塔比初本夕颜想象的要小得多。 车子驶入小镇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条狭窄的主街,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建筑,米黄色的石灰岩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尽管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但是小镇多数建筑的窗户都关着,百叶窗半掩,像是这座小镇还在沉睡。 主街不长,从这头步行到那头大概只需要十分钟,街道两侧有几家店铺,一家面包店、一家杂货店、一家咖啡吧......招牌都是手写的,字迹被阳光晒得发白。 小镇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但已经没有水了,干涸的池底积着几片枯叶和一层薄薄的灰尘。 司机把车停在广场旁边的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房子,外墙和镇上其他建筑一样是米黄色的石灰岩,但从外面看,能见窗户里挂着干净的白色窗帘,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红色天竺葵,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用意大利语写着贝尔维德雷旅馆。 下车后,沢田纲吉抬头看着面前的旅馆招牌:“就是这里,镇上只有两家旅馆,这是比较好的一家。” 跟在他身后的初本夕颜看了一眼眼前的这栋建筑,又扭头看了一眼广场四周。 安静。 太安静了。 明明现在是温度较为适宜的早上,但是广场上没有小孩在玩耍,没有老人在晒太阳,不远处咖啡吧的门口摆着几把空椅子,而面包店也没有去买面包和蔬菜的妇人,这一切和热闹的巴勒莫像是另一个极端。 她的左眼下眼皮跳了一下,那种从横滨出发来意大利之前的不妙预感再次袭击了她,总觉得这次在小镇上不会那么顺利。 “你感觉到了什么吗?”初本夕颜问,没有转头。 沢田纲吉沉默了一秒。 “是有些不对劲,从进入小镇开始超直觉就一直在提醒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初本夕颜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十年的打磨已经让这位年轻的教父变得深藏不露,顶多就是微沉的眼眸透露了一丝他的情绪。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两人的行李箱拿出来,沢田纲吉推开车门走过去提着,初本夕颜拎着背包跟在他身后。 旅馆的门是敞开的,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大堂,一张木质的前台,墙上挂着几幅西西里的风景照片,角落里有一盆高大的绿植,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前台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深色的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圆润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淡的表情,她看到沢田纲吉和初本夕颜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说:“预订?” “两个房间。”沢田纲吉用意大利语回答,“彭格列。” 那个女人听到彭格列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点也不像见到这个意大利最大的□□出现时候的表情,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二楼,楼梯上去左手边,两间挨着的。”她说。 沢田纲吉拿起钥匙,说了声谢谢,但是女人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拿着钥匙后,初本夕颜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墙壁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石头,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沢田纲吉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她。 “你住这间,我住隔壁。” 沉默地接过钥匙,初本夕颜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居中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圣经,窗户朝南能看到广场和远处的丘陵,窗帘是白色的棉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走进去,把背包放在床尾,走到窗前。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卡尔塔尼塞塔尽收眼底。 小镇的建筑沿着丘陵的坡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米黄色和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红色的陶瓦屋顶像一片片错落的鳞片,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是大片的橄榄树林和麦田,在天际线处与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很美,这是在横滨看不到的风景,只是之前任务去了一趟东京迪○尼的海洋公园的时候见过意大利风情建筑的一角,但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尽管目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看着周围也没有什么异常。 尽管比不上沢田纲吉的超直觉,但是初本夕颜这十年历经了大大小小无数战斗培养出来的直觉也一直在叫嚣着注意。 这是一种很微妙又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藏在空气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扎你的皮肤,让你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又像是一根悬在空中的鱼线,如果你不注意,就会被割掉头颅。 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初本夕颜转身走出房间。 隔壁的门开着,沢田纲吉站在房间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姿态和她刚才一模一样。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 “你也感觉到了?”初本夕颜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嗯。” 沢田纲吉转过身,他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 “从我踏进这个镇子的第一步开始,就开始感觉到不正常。”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还是要下去看看。 “下去走走?”沢田纲吉发出邀请。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 除了那个账本,他们只带了手机和钱包,沿着楼梯走下去,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还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走出旅馆的门,西西里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地落在皮肤上。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北走。 面包店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刚烤好的面包摆上架子,看到他们经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微笑,好像他们买不买面包都无所谓一样,和旅馆那个女人一样冷漠。 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那家咖啡吧,门口的空椅子上终于坐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浓缩咖啡,正盯着手机屏幕看,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这些人......”初本夕颜低声说。 “嗯。”沢田纲吉应了一声,“看得出这个小镇几乎不来外人,但是他们也不关心。” 像这个小镇是一个封闭的圆,他们站在圆外面,圆里面的人对于外面的他 们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感觉到的那种从踏进小镇开始就一直萦绕不散的违和感,和这些居民没有关系。 那种感觉是另外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把主街从头走到了尾。 街道两侧的店铺种类不多,除了面包店、杂货店、咖啡吧以外,还有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理发店,五金店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意大利语的新闻,而理发店的门口坐着一只虎斑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对他们的经过毫无反应。 主街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左是一条上坡的路,路面用不规则的石块铺成,缝隙里长着杂草,两侧的建筑更加老旧,有些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往右是一条下坡的路,通往一片低矮的民居。 “往哪边?” “左边。” 沢田纲吉的超直觉没有给出明确的信号,但他想看看高处,从更高的地方俯瞰这座小镇,也许能找到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左走。 上坡的路两侧是民居,偶尔能看到晾在窗台上的衣物,听到从屋子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或说话声,但没有人走出来,没有人推开窗户看他们一眼。 路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后面是通往更高处的石阶,但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死了,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死路。”初本夕颜说。 沢田纲吉看着那扇铁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这里。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上坡的路往回走,下坡的时候初本夕颜走在了前面,步伐比上坡的时候快了不少。 回到丁字路口,这一次他们往右转。 下坡的路比上坡的路宽一些,两侧的建筑看起来也新一些,有几栋房子的窗户上挂着空调外机,门口停着几辆旧汽车,一个年轻女人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看到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初本夕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坡道下方,什么也没说。 他们继续往下走,经过一片菜地,经过一堵爬满藤蔓的石头墙,经过一棵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无花果树。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深色的卷发,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T恤,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初本夕颜停下脚步。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Ciao。”初本夕颜试图搭讪。 小男孩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没有任何回应。 “你住在附近吗?”她又问了一句。 小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树枝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画。 沢田纲吉站在初本夕颜身后,看着那个小男孩。 “走吧。”他轻声说。 初本夕颜站起来,看了小男孩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沢田纲吉往回走。 他们沿着下坡的路走到底,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开阔了许多。 远处的丘陵层层叠叠,橄榄树林和麦田交错铺展,在天际线处与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山坡上,那座废弃的教堂安静地矗立着。 初本夕颜盯着那座教堂看了几秒。 17.第 17 章 “那就是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初本夕颜说。 “嗯。” “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钟。”沢田纲吉说,“但今天不去了。” 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 “今天先摸清楚镇子。”沢田纲吉说,目光从教堂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教堂是目标,他们知道我们会去,但是在去之前,要先弄清楚周围的情况。”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初本夕颜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那些在海鲜烩饭餐厅袭击他们的人,还有潜藏在彭格列深处的内鬼。 那些人知道拿到账本以后要去卡尔塔尼塞塔,所以他们也知道这里的教堂,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已经在这里了,那些叫嚣着不安地直觉大概率也是来自他们。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棵无花果树的时候,初本夕颜摘了一颗无花果,在手里掂了掂。 “你饿了?”沢田纲吉问。 “没有,只是想看看这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她掰开那颗无花果,果肉是深红色的,籽粒饱满,汁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她尝了一口,甜甜的。 “是真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听说过意大利这边的幻术师很厉害,能够把虚幻构建成真实,就像彭格列的雾守就是靠幻术构成的内脏生存,本来还以为能够见识一下,幻术师和横滨那边的幻术异能力有没有什么区别。 沢田纲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回主街,又经过了那些店,一切都很正常。 初本夕颜走进旅馆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阳光很好,但是这一切都很安静,这是一个不欢迎外来人的小镇。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的中年女人还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沢田纲吉在房门口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等会再下去吃饭。”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意料之外的房间里竟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初本夕颜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没有窃听器,没有针孔摄像头,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一切都正常,那些人竟然能够忍耐着不进来么。 初本夕颜在床沿上坐下来,盯着对面那面刷成米白色的墙壁看了几秒。 从他们到达这座小镇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正常来解释,比如白天太热所以没人出门,小镇很少来外人所以居民不想交流,店铺开着门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习惯。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没有任何破绽,但所有的正常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不正常。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一定在看着,但为什么不动手? 在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上,在没有人会多管闲事的地方,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再次袭击,但他们没有,为什么...... 这时候初本夕颜的手机响了。 铃声一下子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炸开,吓得初本夕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看了眼屏幕,是太宰治的电话,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夕颜——”电话那头传来太宰治拖得长长的黏糊糊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无聊到快要死掉了的腔调,“你居然接了!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位彭格列的Boss先生在一起,没空理我呢~” “说人话。”初本夕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她靠在床头板上的姿势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好无情哦。”太宰治在那头夸张地叹了口气,“亏我还在横滨辛辛苦苦地帮你查东西,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呕心沥血——” “你把国木田的笔记本用完了?”初本夕颜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初本夕颜哼笑着:“我隔着半个地球都能猜到,那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太宰治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理直气壮的哼唧,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你们那边怎么样?那个什么什么塔的小镇,好玩吗?有没有什么适合殉情的地方?我还没在自杀指南上看到推荐呢” 初本夕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右手,看着那些黑色纹路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样子。 “不正常。”她说。 电话那头的太宰治安静了。 初本夕颜把今天到小镇以后的情况全部说了一遍。 小镇的异常安静,居民视外人为无物的漠然,那些开着门却没有人的店铺,空旷的广场...... 还有那种感觉,那种从踏入小镇开始就一直萦绕不散的像一根针扎在皮肤里的不对劲,还有像空中悬着鱼线的危机感。 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沢田怎么说?”太宰治问。 “他的超直觉也一直在不安,但从进镇子到现在,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具体的来源。”初本夕颜道。 “嗯......”太宰治拖了一个长音,和平时那种黏黏糊糊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次听得出他在思考了。 “账本呢?” “我一直背着。” “被撕走的页面彭格列还原了吗?” “还没有,狱寺隼人的技术部门说还在努力,但是估计很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初本夕颜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细碎,像是太宰治在用一只手翻什么东西,另一只手依然举着手机。 “太宰。”初本夕颜开口了。 “嗯?” “你说过,这种攻击我的手法你好像在横滨见过。”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一下。 “有头绪了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东西还不能确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等我查到了再告诉你。” 初本夕颜没有追问,她和太宰治之间的信任不需要用追问来证明,他说不能确定,那就是真的不能确定,如果他查到了什么但不想说,他会换一种方式告诉她,或者用行动来代替语言。 尽管平时很嫌弃他,但是她对他有绝对的信任。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那边。”太宰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着调的浮夸,但初本夕颜听得出来,底下的东西没有收起来,只是被她看不见的线吊在了某个地方,“账本在你们手里,教堂在你们眼前,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等你们行动。” “所以呢?” “所以静观其变吧。”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静观其变?” “嗯 哼。”太宰治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你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你知道吗?” 初本夕颜想了想。 “账本。” “不对。” “大空的火焰和我的月下蝶。” “也不对。” 初本夕颜皱了皱眉。 “是他们还没动手。”太宰治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从餐厅袭击到现在,有无数机会可以在你们去卡尔塔尼塞塔的路上动手,但他们没有,这说明什么?” 初本夕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沉吟片刻,她缓缓道:“说明他们不只是在等我们行动,他们也需要我们行动。” “Bingo~”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账本需要被带到教堂才能激活,他们撕走了五页,但那五页只是信息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许他们在等你们行动以后——” “然后他们再抢。”初本夕颜接上了他的话。 “或者更糟,也许是另一股势力。”太宰治说。 “另一股势力?” “账本涉及的东西比我们最初想的要复杂。”太宰治的声音低了下来,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科西莫·格雷科十五年前经手的那笔资金转移,从横滨到意大利,涉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线,□□这边有前首领,彭格列那边有科西莫,横滨的地下渠道、那个荆棘十字架的纹身、能侵蚀异能的毒素——” 他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指向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不止一方在盯着这件事?”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餐厅袭击的那批人,目标明确是账本和你,他们知道账本的秘密,知道哪些页面最重要,知道你的异能力,他们对你们很了解,但他们的行动方式......” 他停了一下。 “太粗糙了。” 初本夕颜沉默了一瞬。 太宰治说得对,餐厅的袭击虽然精准,但执行方式并不高明,二十个人,在公共场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最后除了那个镜像异能力者,其他人全部死亡,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这不像是精心策划的长期行动,更像是—— “像是赶时间。”她说。 “嗯哼。”太宰治应了一声,“或者像是被人当了枪使。” 初本夕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另一股势力呢?” “还没有证据。”太宰治说,“但账本被放在沢田纲吉的办公桌上,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一个十五年前的账本,一个被处决的彭格列前高层,一个从横滨转移到意大利的亡灵,这些东西突然浮出水面,总有人不想让它浮出来。” “餐厅的那批人就是不想让它浮出来的那方。” “对。他们想抢走账本,或者至少抢走关键页面,阻止你们去教堂。” “那另一股势力......”初本夕颜顿了一下,“是想让我们去教堂的那方。” “有可能。”太宰治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有些远,像是在转头看别的东西。 彭格列有内鬼,那这个内鬼又是属于哪一方呢...... 初本夕颜想不出来,她又和太宰治简单说了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18.第 18 章 晚上出门的时候,初本夕颜刚刚下楼就看到沢田纲吉已经站在旅馆门口了。 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夕阳的暖橙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广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本夕颜在楼梯口站了一瞬,然后走上前。 “怎么不叫我?” 沢田纲吉转过头,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和十年前那种带着怯意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笑不一样,现在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像是已经等了一会但又完全不介意的松弛,看得出来,这十年,给这个人带来的变化很大。 “想着你应该还在睡觉。”他说,“反正今天后面也没什么事情了。” 初本夕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今天也没什么事情这句话从彭格列的十代目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在巴勒莫的时候,他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连给她送早餐都是掐着时间的。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卡尔塔尼塞塔这个安静到好像时间近乎停滞的小镇上,穿着卷起袖口的衬衫等着她下楼,然后说今天也没什么事情。 初本夕颜收回目光,看向外面的街道,她有一些恍然。 好像来到这个小镇以后,就像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一样,过往的纷纷扰扰都抛之脑后。 就好像......这里时间是暂停的,可以偷偷懒。 虽然也就仅限于今晚。 等到两个人走出旅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将整条主街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现在的小镇变得有人气很多,广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喷泉边聊天,咖啡吧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落在门口的桌椅上。 “今天白天看了好像也没什么吃的。”沢田纲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夕颜,你想吃什么?”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假装客气,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 十年前他也会这样问她,放学后问她想吃什么,便利店买饮料时问她喝什么,就连便当里的配菜都会先问她要不要换。 现在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个习惯好像还在。 “随便。”她说。 沢田纲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那家咖啡吧应该还有吃的。”他朝广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中午看到他们有菜单,不只是咖啡。”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下旅馆的石阶。 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一丝从远处丘陵吹来的、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咖啡吧的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其中一张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前的盘子里盛着橄榄和奶酪,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初本夕颜和沢田纲吉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那对情侣对他们没有太多关注。 现在初本夕颜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小镇的一些冷漠,也许是这个小镇特有的,但是又奇奇怪怪的包容。 沢田纲吉推开咖啡吧的门。 里面的空间比看起来要大,七八张小桌错落有致地摆着,墙上挂着西西里风情的一些装饰物,墙角还放了一盆初本夕颜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咖啡吧灯光是暖黄色的,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柔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擦玻璃杯,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的广场尽收眼底,不管是喷泉、还是长椅以及那些三三两两的人影,远处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你想吃什么?”沢田纲吉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简单点的意大利语你应该没问题?” 这时候初本夕颜突然想到十年前的沢田纲吉是一个学英语都痛苦万分的学渣,也不知道现如今他可以熟练地使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但是想想之前自己给他补课时候的困难,比如一个英语单词抄了二十遍还是拼错,语法书翻到第三页就开始打瞌睡,最后她气得把笔摔在桌上说沢田纲吉你是故意的吧,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无辜的、像兔子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说我真的记不住。 回想种种补课时候的艰辛,初本夕颜在心里默默地给Reborn增加了很多佩服,能把这样的人教到现在这个程度,那个婴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接过菜单,初本夕颜大概扫了一眼。 “有披萨、意面、沙拉,还有一些前菜。”她的目光在菜单上停了一下,“还有海鲜汤。” “没有螃蟹。”沢田纲吉说。 初本夕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桌布上的花纹,表情很平静,但她不确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调侃太宰治? 她不确定,也没有问。 “随便点一份披萨吧。”她把菜单递回去,“你吃什么都行。” 沢田纲吉接过菜单,用意大利语点了单,他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在意大利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流畅感。 服务员点头离开后,他放下菜单,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沉默...... 好像现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沉默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初本夕颜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广场上,看着那些建筑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灯光,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停下来。 他看着她。 咖啡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些苍白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帘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年前他就发现了这件事,有一次在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说你不学习盯着我看什么,他才慌乱地低下头,耳朵红了个透。 现在他又看着她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抬起头来说那句话。 因为她在看窗外,而他在看她。 沢田纲吉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布,红白格子的花纹,边角有些磨损,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和一只装着橄榄油的小瓶子。 他想说点什么。 他应该要说点什么。 他们从巴勒莫开车到这里,两个小时的车程,几乎没说什么话,下午各自在房间里休息,晚上一起吃饭,沉默比交谈多得多, 这样下去不行......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的事情?账本的事情?她的手? 每一个话题都像一块很重的石头,他不知道该先搬起哪一块,又怕搬起来之后会砸到脚。 而且她看起来并不想说话。 她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就是很平静地存在着,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变凉的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杯水。 “那个——” 他开口了。 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 “......披萨要等多久?”他说。 初本夕颜看了他两秒。 “不知道。”她说,“应该不会太久。” “哦。”他说。 沉默又回来了。 沢田纲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一种很熟悉的、从十年前就有的挫败感浮现在心间,让他想抱头好好思考究竟应该怎么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一开口就变成了最笨拙的那句话,明明想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今天的作业好多。 Reborn说他是个笨蛋。 他确实是。 但现在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十年前他至少还能看到她的反应,她会皱眉,会叹气,会用笔敲他的头说沢田纲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会在他终于说对了一句话的时候 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春日里盛开的花,他每次都能看到。 但是现在他看不到她的笑了。 她坐在他对面,只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但中间像是隔了一条很宽的河,他在这边,她在那边,水流很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夕颜。”他又开口了。 “嗯?” “你的手——”他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在袖子的遮挡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还好吗?” “还好。”她说。 “嗯。” 他本来想说那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就好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一句客套话,而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对话变成客套。 她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但他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十年了,他不知道这十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苍白、消瘦,眼底总是带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不知道她在横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意大利语,不知道她和太宰治之间那些熟稔到不用言语的默契是怎么形成的。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想问,却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问。 服务员端着披萨过来了,热气腾腾的,芝士还在冒泡,罗勒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沢田纲吉拿起刀,切了一块,放到初本夕颜的盘子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切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披萨,顿了一下,然后拿起叉子。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至少不是冷淡。 “嗯。”他应了一声,给自己也切了一块。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披萨的味道很好,饼底薄而脆,芝士咸香浓郁,番茄酱酸甜适中,但沢田纲吉吃的时候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 他在想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吃饭的,在家庭餐厅,或者在家的餐桌上,还有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她会把自己不喜欢的配菜夹到他碗里,笑嘻嘻地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 他每次都乖乖吃掉,连她咬过的地方都不会避开。 有一次山本武路过看到了,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啊,他脸红得说不出话,她倒是很淡定,说你羡慕也可以去谈个恋爱。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除了委托方,好像没有什么身份了。 他只是一个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披萨的人。 “这个披萨......”他又开口了。 初本夕颜抬起头看他。 “好吃吗?”他问。 “还行。”她说。 “嗯。” 他喝了一口餐厅送的柠檬水,明明是很清淡的酸甜,却直接在口中发酵成苦涩,最后蔓延到心里。 窗外的广场完全暗了下来,喷泉边坐着的那对老夫妇起身离开了,慢慢地、互相搀着走,消失在一条条窄巷子里。 这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角落里,在这个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沢田纲吉看着对面的人。 她的叉子正在盘子里慢慢地卷着最后一块披萨的边缘,动作不急不慢,和十年前一样。 她吃东西总是很慢,她习惯把食物嚼很久才咽下去,他说过她这样吃饭对胃好,她说你居然会关心这种问题,他说因为你在乎的事情我都会在乎,那句话他说出口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那时候的初本夕颜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过到了第二天中午,她把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夹了一块放到他的碗里,说今天的玉子烧太甜了,你帮我吃掉。 那个玉子烧一点都不甜。 她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他爱吃。 “夕颜。”他第三次开口了。 “嗯?” “明天去教堂......”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19.第 19 章 初本夕颜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没什么好准备的,账本在包里教堂也在那里,明天走过去,把该激活的激活,再看看到有什么,最后结束一切回来。” 她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沢田纲吉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那个东西,那个她没说出来但她一定在想的东西。 “你担心会出什么事。”他说。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太宰说静观其变。”她慢慢说着,“但如果明天在教堂里,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那些东西——” “我会挡在你前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沢田纲吉没有犹豫。 初本夕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吃完了吗?”她站起来,“回去吧。” 沢田纲吉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走出咖啡吧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快一慢,一轻一重,像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但节奏总是对不上,让人有些难受。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初本夕颜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门口见。”她说,没有回头。 “嗯。” “别迟到。” “不会。”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沢田纲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门缝里的灯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他站在夜色里,把手插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没有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 初本夕颜推开房门的时候,第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有区别。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放在床尾。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是一种更接近金属的味道,或者说是像某种清洁剂残留的气息,这个房间的清洁用品是薰衣草味的,但现在空气里混杂着另一种味道,很淡,如果不是她这些年在横滨养成了那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是下午回来休息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检查过这个房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出去吃饭的那段时间里,进过她的房间。 拿根吊在空中的鱼线,终于露出了它的样子,给初本夕颜一种终于来的的感觉。 初本夕颜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亲自上手全部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丢,也没增加了什么不该有的。 那就奇怪了......房间里没有监控设备和窃听器,也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快要散尽的的异味,她甚至不会发现有人进来过。 但那股味道......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相信那些白天监视他们的人来房间翻动东西会留下这种破绽,那种人,能把房间翻遍却不留下任何物理痕迹,能让一切都恢复原状到连她都要仔细辨认才能发现异常,这样的人,会犯留下气味这种低级错误吗? 不会的,除非是故意的,除非他们想让她知道有人来过,所以他们故意用这种状似不经意的的气味,提醒她。 只能说还好森鸥外那几年让她去做的各种任务培养了这种警觉,初本夕颜冷笑了一下,这些人就是想留下信息【我们进过你的房间,我们本可以不让你发现,但我们选择了让你发现】。 为什么? 宣示存在感?警告?还是某种......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初本夕颜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发现是沢田纲吉站在走廊里,表情比她预想的要严肃。 她拉开门。 没等她开口,沢田纲吉就说了一句话。 “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沢田纲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门缝里夹了头发,回来的时候头发不在了,房间被翻过,但是他们收拾得很干净,不过我放东西的习惯被改变了,很细微,但能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都没丢。” 初本夕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的也是,也是在吃饭的时候被翻的,什么都没丢,还好账本一直在我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进来。”初本夕颜侧身让开门口。 沢田纲吉走进她的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从床头柜、书桌到窗帘、床底,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等他看完,初本夕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 “两边都进了。”她说,“我们两个的房间,是故意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进来的。” “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分两次?不,应该是一个人分两次进来的。”沢田纲吉说。 皱了皱眉,初本夕颜说,“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没有来过,我下午回来的时候检查过,那时候没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进入夜晚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们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来过。”她说,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沢田纲吉,“目的不清楚,但是目前知道对我们威胁不大。” 垂眸思考了片刻,沢田纲吉说:“先睡吧,明天我们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去教堂。” “嗯。” 沢田纲吉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走廊里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初本夕颜走过去反锁了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锁扣是扣好的,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和衣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背包上,指尖抵着拉链的金属扣。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一条细细的暗河,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但是她睡不着。 而且奇怪的是,她没有去想那些闯入房间的人,也没有在想明天教堂的事。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纷纷刷过,如果非得说在想什么的话,那大概是晚饭时的那些沉默。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他切披萨放到她盘子里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到她愣了一下才拿起叉子。 他问了几次话,几次都像是鼓起勇气才开口的,然后每一次都在她简短的回应之后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下头,或者端起水杯,或者看着窗外。 那感觉,晚饭时还只是隐隐的不舒服,像是鞋里掉进了一粒极细的沙,还走得动路,却每迈一步都硌得慌。 可等到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虽然安静了,但是那粒沙子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重重地搁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要推着它起伏,让人喘不过气。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米白色的,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黄,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她知道外面有什么,除了广场、路灯、喷泉、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以外,还有隔壁的房间。 她坐起来,把枕头换了个方向,头朝床尾躺下去。 不行。 她又坐起来,把枕头放回原处,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又睁开了。 她盯着那道像暗河一样的裂缝,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上。 “没有螃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调侃太宰治,还是在 说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当时没有问,现在也没法问,但她一直在想。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目光克制,沉重,像是把许多未出口的话都压在舌根底下,像她从前在中国喝过的陈年白酒,初入口不觉有什么,片刻后才有辛辣和苦涩一层层泛上来,在他看她的时候,她好像在唇齿感觉到了那股令人难受的味道。 但她没有回看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看他。 这十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用异能力战斗,学会了怎么在□□的世界里活下去,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倒下之前让自己站着,学会了怎么把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在镜子里面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她没有学会怎么回应一个人用十年酿出来的目光。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 冷淡的?她可以。 但那是她想给的吗?温和的?她做不到。 十年前的她也许可以,但十年前的她已经早就在这十年的大大小小的各种战斗中变得面目全非,疲惫让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意气风发,也没能再有拥有的勇气。 现在的初本夕颜,习惯了把所有想要伸出去的手都收回来,她以为她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但今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初本夕颜猛地坐起来,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独属于西西里的气息,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胸口的闷堵感散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广场。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 发现隔壁的窗户也是大开的。 沢田纲吉站在窗前,姿势和她差不多,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微微探出身体,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换了一件深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比白天乱了一些,也是一副辗转反侧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中撞上。 沉默了几秒。 “也睡不着?”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初本夕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睡,但是她大概知道答案,应该也是被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堵住了,只能在半夜推开窗户,让风吹一吹。 “嗯。”她说,“睡不着。” 没有别的话了。 沢田纲吉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各自的窗前,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广场,同一盏路灯,同一座沉默的喷泉。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初本夕颜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胸口的闷堵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半,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不知道沢田纲吉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广场,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和她一样,需要一个不用说话的人陪着。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些,吹动了窗帘,吹散了她脸侧垂下来的头发。 她没有去拢。 隔壁也没有动静。 时间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流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长,直到初本夕颜从窗台上撑起来。 “明天六点。”她说,声音很轻。 “嗯。”沢田纲吉应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教堂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感觉。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躺回床上的时候,胸口的闷堵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去数心跳,也没有再去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夜风被隔绝在窗外,但她还记得它是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丝花香的。 还有隔壁窗前那个安静的身影。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 20.第 20 章 出乎意料的一觉好眠,初本夕颜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窗外的天空也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感觉今天总共就睡了三个多小时,不过也没事,只要深度睡眠的时长够也就还行。 起床,初本夕颜利落地扎了一个马尾,她坐在床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只是在发呆,等到闹钟响了,她才慢慢起身,把收拾好的背包背在身后。 一出门,她就看到沢田纲吉已经站在走廊等她了。 清晨朦胧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他的脸上没有刚睡醒的倦意,像是清醒了很久。 初本夕颜不禁想到了十年前那个总是迟到的他,再次在心中感慨这人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感觉快看不到他十年前的影子了。 “早。”她说。 “早。”沢田纲吉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壁上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疲倦。 前台空无一人,那个中年女人大概还没起床,但是前台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两杯纸杯装的咖啡和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路上吃。 沢田纲吉拿起托盘,将其中一杯咖啡和三明治递给她。 “什么时候准备的?”初本夕颜接过来,咖啡还是温热的。 “不知道。”沢田纲吉摇摇头说,“下来的时候就在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从远处丘陵飘来的说不出名字的花香。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沢田纲吉走在她的左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他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沉稳而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在他身边,初本夕颜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应该是深焙地咖啡豆,苦苦的带着一丝巧克力的香味,没有加糖,但温度刚好,她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觉得胸腔里那股从昨天就一直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他们穿过主街,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百叶窗紧闭,整个小镇还在沉睡。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初本夕颜停下脚步,把空了的咖啡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晨光正在慢慢亮起来,天边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色,远处的丘陵在光影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山坡上,那座废弃教堂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 “从这边走更近。”沢田纲吉说。 初本夕颜没应声,迈开步子先走了出去。 碎石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走了大约十分钟,小镇的建筑已经被抛在身后了,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道路两侧是大片的橄榄树林,银绿色的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初本夕颜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再张开,月下蝶没有出现,但她的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 目光扫过橄榄树林的深处,接着扫过石墙后面的灌木丛,最后又扫过远处丘陵上那些低矮的植被,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她都在心里默默标记了一遍。 这是这十年在横滨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只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稳妥的应付接下来的一切。 沢田纲吉走在她左侧偏后一步的位置,他没有注意到她在做什么,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表示出什么。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橄榄树林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径向山坡上方延伸。 教堂还在更远处,从这里只能看到建筑的尖顶。 初本夕颜停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那些声音很轻,很远,但很密。 是碎石路上轻轻踩着的脚步声,应该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同时轻声走来,像雨点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但比雨点更沉、更重、更有节奏。 那些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靠近。 沢田纲吉也停了下来,他的脊背绷紧了,肩膀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僵硬。 这时候初本夕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左侧是橄榄树林,右侧是低矮的石墙,石墙后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再往外是开阔的丘陵,前方是通往教堂的石径,石径两侧没有遮挡,后方是来路,但那些脚步声能够听出来,最近的已经从后方围上来了。 初本夕颜收回目光,把右手插进口袋里。 “十二个。”她微微侧着头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十三个,后面还有一个没动。” 沢田纲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没有在跟他说话,她的眼睛还在扫视着四周,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说的那些人数,他的超直觉同时也在告诉他,对方有十三个从四面八方正在靠近的人,最后一个在更远处,按兵不动。 和他感知到的一模一样,而她靠的不是超直觉。 她靠的是观察,或许是因为石头影子的位置变了,也可能是因为树枝断了,或者说是因为橄榄树林里有逆风的晃动。 沢田纲吉这时候看着初本夕颜的侧脸,看着她站在那里,右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她的眼神和动作表现得不一样。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在快速的观察四周,并且每一个线索和信号都会被她捕捉到,最后在大脑快速分析和判断,最后做出决定。 他见过这种眼神,并且很熟悉,这些年见过了太多,这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冲着我们来的。”初本夕颜说,语气平淡,看来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往开阔地走。” 沢田纲吉没有反驳。 两个人同时动了起来,沢田纲吉翻过石墙,动作干脆利落,但是初本夕颜比他更快,她的手在墙头一撑,小巧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墙面滑过去的,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石墙后面是灌木丛,她弯着腰在前面开路,每一步都踩在灌木之间的空隙里,身体擦着枝叶的边缘过去,却没有折断一根枝条。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本夕颜在灌木丛的边缘停下来,半蹲着身体,目光穿过枝 叶的缝隙看向后方。 橄榄树林的边缘,人影出现了。 他们身着黑色衣服,脸上戴着同样是黑色的面具,动作整齐划一,速度不慢,但不急,不是餐厅那批人的风格。 看得出来和之前在海鲜烩饭餐厅来袭击的人不是同一批。 初本夕颜的眼睛眯了眯。 有点意思...... 这时候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工作了。 餐厅那批人抢走了账本的五页,但他们并不是当场销毁,而是选择带走。 为什么?如果是想阻止他们看到真相,当场烧掉就行了,而选择带走则是意味着那些页面上的信息对抢走它们的人来说有价值,或者,对某些人来说有价值。 面前这批人,他们不抢账本,他们直接堵在路上。 这些天的监视,以及那晚吃完饭回去故意留下翻动过的痕迹,都太明显了,初本夕颜隐隐猜到了一点他们的目的,但是需要去验证。 不过这两批人做过的这些事情,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教堂里藏着的东西。 有人在收集真相。 初本夕颜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她没有时间去深究。 她站起来,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松弛,甚至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然后她抬起右手。 “月下蝶。” 随后铺天盖地的金色蝴蝶从她的掌心飞出,在天还没完全亮的灌木丛里显得无比夺目。 蝴蝶们闪动着翅膀,一群围绕着初本夕颜,金色的光芒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等待着她的指挥,其他蝴蝶则兵分多路朝着袭击者飞去。 在最前面的蝴蝶群飞得最高,它们走的是直线,目标是那些黑衣人中的领头者,它们不攻击,只是悬停在他头顶上方,像几只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把他的位置、移动方向以及每一次转身的角度,全部实时传回给初本夕颜。 稍微后面一点的蝴蝶群却飞得最低,几乎贴着地面,它们在草丛和石缝之间穿梭,无声无息地绕到黑衣人队伍的侧翼,它们落在黑衣人可能撤退的路线上,静静地停在草叶上、石头上,翅膀微微张开,等待着这些黑衣人的到来。 最后的蝴蝶们,直接从正面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它们的阵型是不断变化的Z字形,让对方无法预判它们的攻击方向,几只蝴蝶缠住一个人,上下翻飞,翅膀边缘的锋利划开了黑衣人的衣袖、手套以及面具边缘。 她的意识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运转,同时处理着来自蝴蝶的视觉信息,计算着每一个黑衣人的位置、速度、姿态、弱点,然后实时调整每一只蝴蝶的飞行轨迹,像一个坐在幕后的下棋者,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应该出现的位置。 在□□,如果说中原中也是贴身近战的强者,那么初本夕颜则是远程操作系的第一名,小巧又防不胜防的蝴蝶,总是让人头疼又没有办法。 沢田纲吉站在那里,有些无奈地发现,这场战斗已经全面在初本夕颜的操控之下了,甚至没有他出手的余地。 他看着那些金色蝴蝶在空中翻飞,看着那些黑衣人被□□得步步后退、狼狈躲闪,看着初本夕颜站在那里,一步未动,右手微抬,表情冷淡,看上去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战斗。 然后他愣住了。 21.第 21 章 沢田纲吉在海鲜烩饭那家餐厅被袭击的时候见过初本夕颜的蝴蝶,虽然那次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但他知道她的异能力是月下蝶,他看过资料,听过描述,在脑海里想象过那个画面,也匆匆见过一点。 但想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全程又是另一回事。 他以为他会看到蝴蝶是美丽的且像童话故事里飞出来的蝴蝶,它们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翅膀扇动时洒下金色的粉末,优雅而温柔。 现如今,他看到的蝴蝶确实是美丽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但它们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蝴蝶,它们是武器。 它们的翅膀边缘锋利如刀,划过空气时带着尖锐的嗡鸣,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它们像是一个整体,位置有高有低,朝向有正面和侧翼的,行动有封路和进攻的,每一只蝴蝶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务,以及自己的攻击目标,而所有这些信息在初本夕颜的大脑里被同时处理,然后输出成最优的战术指令。 她在同时操控无数只蝴蝶。 每一只的飞行轨迹都不一样,每一只的攻击方式都不一样,每一只面对的黑衣人都不一样,而她的大脑同时处理着很多条完全不同的线程,没有混乱,没有延迟,没有一只蝴蝶飞出她预设的轨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专注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计算能力?!! 他突然想起Reborn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是靠蛮力赢的,是靠脑子。”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看到初本夕颜的操作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句话。 他看着初本夕颜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十年前考试后她专注时那种用力的感觉,她现在看起来很松弛,松弛得像是随手在纸上画了几笔,那些金色蝴蝶就是她的画笔。 但那些蝴蝶不是随手画的,每一只蝴蝶的轨迹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 不远处的黑衣人还在挣扎,金色的蝴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围在中间,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躲,都会有三四只蝴蝶同时出现在那个方向,也许看起来像是蝴蝶在追他们,但实际上是他们在往蝴蝶预判的位置上撞。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下棋,初本夕颜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而对方只是在跟着她的棋路走,还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沢田纲吉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的记忆里,初本夕颜是需要保护的人。 十年前,她会被蛇吓得躲到他身后,会被高年级的混混轻轻一推就摔倒,会在街道看到风纪委打架时吓得捂住眼睛,他每次都会冲上去挡在她前面,虽然他自己也很害怕,虽然他的腿在发抖。 但他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因为她是初本夕颜,因为她是需要保护的人。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扎根了十年,从来没有被动摇过,不管是十年前刚刚接触到彭格列的时候,还是现在。 即使在得知她去了港口□□,参与了横滨的各种风云变幻,而且她的手上沾了血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她受苦了,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应该在她身边的,我应该保护她的。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一个人在短短的十多分钟时间里控制了整个战场,看着她用属于她的金色蝴蝶蝴蝶把十几个训练有素的袭击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看着她站在那里平静得好像这不是一场计划好的袭击。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让他想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的可笑。 他想保护她? 初本夕颜不需要沢田纲吉的保护,从来都不需要,她只是没有机会展示而已。 或者说她十年前就已经在展示了。 只是他看不懂,她蹲下来给流浪猫喂食的时候,她会把猫粮分成两份,一份给大猫,一份给小猫,因为大猫会抢小猫的;她在路上被人撞了不还手,不是因为她不会还手,是因为她不想在学校附近惹麻烦;她被蛇吓得躲到他身后,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沢田纲吉的思绪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停留在十年前,而十年前的她,他可能也没有真正了解过。 他一直以为她在横滨的十年是受苦的十年、是艰难的十年、是需要被保护却没有人保护的十年,但现在他看着那些蝴蝶—— 那些蝴蝶不是软弱的人能操控的,它们的飞行轨迹里写满了经验,不是练习的经验,是实战的经验,是只有真正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能打出的精准和果断。 她的每一个攻击都不是花架子,都是致命的,如果她想要那些人的命,那些人已经死了。 沢田纲吉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与其说是心痛的破裂,更不如说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 他正在失去她...... 不,不是失去。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现在的她。 他拥有的只是十年前那个会躲在他身后的女孩的记忆,而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他是陌生的。 但是他想认识她,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那个被蝴蝶缠住的黑衣人领头者,在连续躲闪了七八次之后,突然改变了策略,他没有再试图躲避蝴蝶,而是猛地蹲下身,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他将短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弧,刀身的冷色光晕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弧形的残影,像一把镰刀的轮廓。 几只蝴蝶撞上了那道残影。 然后消散了。 初本夕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黑衣人趁着蝴蝶防线出现缺口的瞬间,从地上弹起,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她冲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二十步的距离,他只需要不到两秒。 初本夕颜的右手开始移动,她准备调整蝴蝶的阵型来拦截他。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金橙色的光芒从她的左侧闪过。 是沢田纲吉。 他的身体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只看到他离开时的姿态,重心压得很低,右腿蹬地,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飞溅起来,然后他就消失了。 在下一秒他出现在那个黑衣人面前,从对方的视野盲区切入。 黑衣人的短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尖指向初本夕颜的方向,他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他左侧出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金色的蝴蝶和初本夕颜身上。 沢田纲吉的右手精准地 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他的五指像铁钳一样卡在对方的腕关节处,向上一翻,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短刀从黑衣人手中脱落,在空中翻了几圈,黑衣人闷哼一声,左手握拳朝沢田纲吉的面门砸来。 沢田纲吉没有躲,他的左手迎上了那个拳头。 掌心和拳头撞击的瞬间,金橙色的火焰从他掌心燃起,是一团压缩的像一颗小型太阳一样的火球,火焰和拳头接触的瞬间,黑衣人左手上的手套瞬间炭化、碎裂、剥落,露出底下被烫伤的皮肤。 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向后仰倒。 然而沢田纲吉没有松手。 他扣着对方右腕的手向前一带,同时右脚踢向对方的膝盖后侧,黑衣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从启动到制服,不到三秒。 初本夕颜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准备调整蝴蝶阵型的姿势。 她看着沢田纲吉的背影。 他半蹲在那个黑衣人面前,右手还扣着对方的手腕,左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将他压在地上,金橙色的火焰在他左手的指尖缓缓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他的姿态不是她记忆中那种慌慌张张每次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姿态,是沉稳又果断的,没有一丝犹豫的。 她见过很多人的战斗姿态。 太宰治是诡谲的、防不胜防的,中原中也是暴烈的、一往无前的,与谢野晶子是冷静的、精准的,国木田独步是刻板的、一板一眼的。 但沢田纲吉的战斗姿态...... 她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他的动作里有火焰的暴烈,但不是失控的暴烈,他在爆发的瞬间保持着极致的克制,他的速度可以更快,他的力量可以更强,他的火焰可以更猛烈,但他选择了精准,他选择了用最小的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没有伤害的方式制服对方。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他不想杀人,即使是在战斗中,即使对方是敌人,他也在留手。 初本夕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十年前,他是一个连打架都不会的人。 现在,他可以在三秒内放倒一个训练有素的袭击者,同时还能控制力道、留对方一命。 这种控制力,这种在战斗中依然保持清醒、保持克制的能力,不是天赋,她知道原来的沢田纲吉是什么样的,所以现在见到了他利落地战斗,才会有些难受,这是无数场战斗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Reborn在她要走的那天,和她短短说过的几句话。 他说沢田纲吉在国中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个被白兰毁灭的世界,那时候十年后的沢田纲吉已经死亡,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年仅十四岁的他身上。 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不懂Reborn在说什么,那些话像一团雾,听进去了但没有形状。 但是现在她看着沢田纲吉的背影,看着那抹还在他指尖缭绕的金橙色火焰,那团雾突然有了形状。 是血,是战争,是死亡。 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必须一夜之间长大、必须一夜之间学会保护所有人、否则所有人都会死的世界。 她的喉咙收紧了。 22.第 22 章 初本夕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沢田纲吉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需要她的少年了。 十年前,他总是被欺负,体育课跑步永远是倒数第一,考试永远不及格,他在她面前总是笨笨的、软软的、像一只需要人照顾的小兔子。 她觉得那是她的责任,因为他是沢田纲吉。 这个想法哪怕是十年后的现在,从来没有被动摇过,所以在刚刚的战斗她会首先控制住战场,哪怕在海鲜烩饭餐馆她匆匆见到了他的强大,哪怕她知道一位□□的Boss不会弱到哪里去,但是她还是先入为主的把他当做十年前的少年。 所以即使在Reborn说了那些话之后,即使在她看到彭格列的资料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他的路一定很难走。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他三秒内放倒一个训练有素的袭击者,看着他掌心那抹金橙色的火焰在晨光中缓缓熄灭,看着他半蹲在那里的姿态,沉稳的、果断的、没有一丝犹豫的姿态。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沢田纲吉一直不是一个懦弱得需要躲在人身后的笨蛋。 这时候初本夕颜才意识到她一直以为他在意大利的十年是被迫成长的十年、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十年、是如果有人在身边就好了的十年。 但现在看着那抹金橙色的火焰...... 那抹火焰不是被迫成长的人能掌控的,至少不是被迫的选择,是主动的选择,是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选择不杀人,依然选择克制,依然选择用最小的伤害去解决问题。 这种选择,这种在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之后依然选择不毁灭的选择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的,是她不认识的那个沢田纲吉的选择。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一个蹲在地上制服着袭击者,一个站在原地保持着抬手释放异能力的姿势。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然后沢田纲吉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转过身。 金橙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战斗时的那种光。 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沢田纲吉会有的光。 初本夕颜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十年前在并盛町和她一起放学回家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那双眼睛里以前装的是温柔和怯意,现在装的她看不透,但她知道他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制服那个黑衣人的时候,没有折断他的骨头,没有烧伤他的皮肤,只是扣住了他的手腕、压住了他的肩膀。 他本可以做得更狠,但是他没有。 沢田纲吉也在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的金色微光正在缓缓消散,那些蝴蝶在她身边盘旋了几圈,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消散,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 她的表情是冷淡和从容的,是经历了无数场战斗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但他知道她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的那个人,其实不需要保护,他们以为自己在等待的那个人,其实已经自己走完了所有的路,他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那段关系,已经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 每一天都在改变他们,每一天都在把他们推离对方的世界,每一天都在让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沉稳了,她锋利了,他学会了掌控火焰,她学会了操控蝴蝶,他学会了克制,她学会了计算。 他们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 他们没有变成陌生人。 因为那些最核心的东西还在。 他不会放弃。她也不会。 他在看到危险的时候会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她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会第一时间站出来面对。 他们还是十年前的那两个人,只是长大了,长成了对方不认识的样子,但那个“不认识”的里面,又藏着隐秘的“认识”。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重新认识。 ...... 战斗结束后,沢田纲吉把人都控制好,随后打电话安排人来把他们都带走问话。 跟随他们来到小镇的司机接替了看住黑衣人的工作,沢田纲吉和初本夕颜两人亡教堂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晨光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淡金色,云层的边缘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再过不久太阳就要从山后面冒出来了。 石径太窄了,两个人并肩会有些挤,初本夕颜走了几步之后意识到这件事,本来想侧身让沢田纲吉先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主动落后了半步。 动作很自然,就好像做过千百次一样,她就没再说什么。 石径两侧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野草,野草变成了苔藓,苔藓覆盖的石块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远处的教堂轮廓在光中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沉默的路标。 初本夕颜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肩带的金属扣,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路,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因为刚才的战斗而紊乱,也没有因为走了这么长的路而变得急促。 这让初本夕颜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一起走路上学,他总是走在她左边,说是靠马路的一侧更危险,他应该走那边,但每次走到那段没有马路牙子的窄路时,他会不自觉地走到她前面,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开道。 那时候她觉得他傻。 好吧,现在她还是觉得他傻,她想了想,没想出来。 算了。 太阳从山后面冒出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处的丘陵,穿过橄榄树林的树冠,直直地打在小路上,初本夕颜被那道光刺了一下眼睛,本能地眯了眯。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步伐慢了一些。 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他在看她,尽管是用一种很轻的目光看着,但她的感知在横滨被训练得太敏锐了,敏锐到她知道身后那个人每一次看她的时长,以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位置。 他在看她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她的袖子挽起来了,可以看到那些纹路安静地蛰伏在她的皮肤下,从手背蔓延到肘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其实她现在除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注意一下纹路有没有变化以外,就没有再继续看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纹路,明明才几天。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在看,他在身后看了很多次。 每次看的时间都很短,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 他应该是在担心。 初本夕颜没有拆穿他,她垂眸走在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脚下的 路,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是一种更缓慢的、更自然的、像是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的松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如果非得用一个词的话,大概是......安全。 这个认知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手指顿了一下。 安全。 这个词在横滨是很奢侈的东西,港口□□时期,她每天睡觉前都会检查门锁无数遍,会在枕头下面压一把刀,会在听见任何异常响动的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后来去了武装侦探社,情况好了很多,但那种随时可能有危险的警觉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是十年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只有太宰治在身边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的警觉。 但现在,走在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石径上,身后跟着一个她十年没见的人,她居然觉得安全。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保证她的物理安全,毕竟她自己的蝴蝶比任何保镖都好使。 但是此时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是那种如果我在他面前露出弱点,他不会利用它的确定,是那种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不会拿它来伤害我的信任。 这种感觉她在横滨只有对太宰治有过,但太宰治给她的感觉和沢田纲吉不一样。 初本夕颜想起太宰治,想起那个总是吊儿郎当,总是寻死觅活,总是在不该认真的时候认真在不该正经的时候正经的人。 森鸥外把他们凑成兄妹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形式,一个从地下诊所起家的野心家,领养了两个小孩,让他们以兄妹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是政治,是包装,是做给外人看的。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刚失去母亲,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到陌生的城市,住进陌生的房子,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只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太宰治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慢啊,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没有同情,没有安慰,没有任何让她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孤儿的东西,他只是用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抱怨了一句,然后伸手拿过她的行李箱,转身走了。 小小的初本夕颜站在原地,看着太宰治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走吗?” 那双鸢色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但是他在等她。 后来她才知道,太宰治也不是森鸥外的亲儿子,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他们只是两个被同一个人领养的小孩,被塞进同一栋房子,被要求在公共场合叫对方哥哥妹妹。 她以为那只是演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有在太宰治面前掩饰过自己的情绪,不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而是因为她知道他看得到,但他不会利用。 他是那种人,你脆弱的时候不会趁虚而入,在你崩溃的时候不会说你要坚强,在你哭的时候不会递纸巾,他看到,但他选择不让你知道他看到。 这种看到但不利用的信任,在横滨那种地方,比任何誓言都值钱。 初本夕颜想到这里,石径上的一块石头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思绪从太宰治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向了身后那个人。 那么沢田纲吉呢?她为什么现在会有这样的安全感? 仅仅只是因为十年前的情侣关系吗? 23.第 23 章 十年前他们确实在一起过。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棍,一起在天台上吹风,他会在她掉下前三名的时候说下次一定可以的,会在她被人说了坏话的时候气得脸通红但又不敢去找人家理论,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自己折的纸花,虽然折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但每一朵都用了不同的颜色。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温柔。 但现在不是十年前了。 十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封邮件,甚至没有听到过对方的只言片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时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都在把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按理说,她不应该信任他,她甚至不应该觉得他安全。 在横滨的十年里,她见过太多表面温和、背地里捅刀的人,见过太多我不会伤害你然后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的人,她的信任在那些年里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贵,贵到只有太宰治一个人买得起。 但此刻,走在这条石径上,身后跟着沢田纲吉,她居然觉得安全。 而且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幻觉。 因为她在横滨养成的警觉还在,如果有人对她有恶意,她的身体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汗毛竖起来,后颈发凉,指尖不自觉地释放月下蝶。 这些反应是生理性的,不受她的意识控制,比她的大脑更快。 但是这些反应都没有出现,从她在巴勒莫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到现在,这些反应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她的身体知道他是安全的,即使她的大脑想不通为什么。 初本夕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在横滨学会的一件事是如果身体和大脑打架,相信身体,身体不会说谎,身体记得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危险,身体比她更早地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可以。 ......她的身体信任他。 那她就不需要想通为什么。 算了......她的指尖不再蜷缩了,胸口的松动还在继续,但她不再试图去定义和解释它。 就这样吧。 她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那么她只需要知道,她在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他们没有走散。 这就够了。 ...... 石径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棵歪脖子橄榄树,教堂突然出现在眼前,教堂比她想象的要小。 应该说是矮,它的占地面积不小,但高度比她预想的低得多,整座建筑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匍匐在山坡上。 外墙的石灰岩已经风化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石头,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缝,藤蔓植物从墙角攀爬而上,几乎覆盖了整面南墙,尖顶指向天空,但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杆。 教堂正面有一扇拱形的大门,木质的门板已经腐朽,门上的铁质把手生满了锈,大门上方是一扇圆形的玫瑰窗,彩绘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也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初本夕颜在教堂门前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沢田纲吉一眼,他站在她身后,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就是这里。”她说。 “嗯。” 她等了一秒,但是他没有说别的,比如你准备好了吗,比如进去之后跟在我后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扇门。 初本夕颜转回头,她握着账本站在教堂门前,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 晨风从橄榄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从教堂门缝里渗出来的、潮湿的、混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 身后那个人没有催她,初本夕颜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吱呀声。 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排拱形窗,窗上的彩绘玻璃已经碎得差不多了,阳光从破碎的彩绘玻璃投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五彩斑斓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是沉睡已久的古老精灵被惊醒,沉浮在这条光带里。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整个教堂都灰扑扑的。 一推开门,初本夕颜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惊扰了,打了个喷嚏。 她皱了皱眉,抬手在面前扇了扇,等那团灰尘散开一些,才迈步走进去。 教堂的穹顶不算高,但跨度很大,木质的桁架裸露在外,有几处已经断裂,用铁箍勉强固定着,看起来随时会塌下来,和想象中的教堂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一排排的长椅,只有空空的地面,还有凹凸不平的石头,在时光的作用下,一簇簇杂草坚强地从石头缝隙里冒出来。 这真是一个很破败的教堂,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萧索,如果不是账本里写明了这个地点,想必没有人会联想到这个教堂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其中。 初本夕颜站在入口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整个空间。 “分头看看。”她说。 沢田纲吉点了下头,朝教堂的左侧走去,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响。 初本夕颜转向右边。 右侧的墙壁上嵌着几座石雕,雕的是她不认识的人物,也许是圣徒,也许是这座教堂曾经的捐赠者,她不了解这些。 雕像的面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眼睛、鼻子、嘴巴都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泥塑,但姿态还能勉强辨认,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仰头望天,有的跪在地上,膝盖和地面的连接处已经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缝隙。 她在一座石雕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底座上残留的刻字,是拉丁文,她读不懂,指尖只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粗糙的颗粒感,和那些被时间磨平的字母边缘。 收回手,她继续往前走。 脚边的石板地面上刻着一些墓碑一样的铭文,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串串名字和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有些名字还能勉强读出几个字母,有些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证明那里曾经有过字迹。 这座教堂比她想象的更古老。 她站起来,仰头看向穹顶。 木头桁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挂着几张破碎的蛛网,蛛网上沾着黑色的灰絮,在从窗户灌进来的气 流中微微晃动,在最顶端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小片残留的彩绘,颜色已经发黑发暗,但从构图来看,大概是天使或圣徒的形象,翅膀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这边什么都没有。”沢田纲吉的声音从教堂另一侧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淡淡的回音,“只有几堵墙,还有——” 他顿了一下。 “一个坑。” 初本夕颜转过头,绕过几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杂草,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沢田纲吉站在教堂左侧靠后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 他面前的地板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大概两米见方,深度目测不到半米,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又像是年久失修导致的地面塌陷,凹陷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底部积着一层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看不出深浅。 “下面什么都没有。”沢田纲吉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凹陷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就是普通的地陷。” 初本夕颜蹲下来看了一眼,确认底下确实没有什么暗门或通道的痕迹,便站起来,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 她绕过一根粗大的石柱,来到教堂的东北角,这里有一扇小门。 门很矮,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木质的,比正门还要破旧,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的中央,最大的那道裂缝宽到可以伸进一根手指,门上的把手是一个铁环,已经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与门板锈在了一起。 “这里有一扇门。”她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沢田纲吉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那扇门,伸手在门板上按了按,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没有碎裂,比看起来要结实一些。 “能打开吗?”他问。 初本夕颜伸手握住铁环,用力一拉。 门没有动。 铁环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过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那扇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堵墙,是一面完整的、结实的、用大块石灰岩砌成的墙,石头之间的灰缝保存得很好,没有脱落,没有开裂,甚至还保留着当年砌筑时的平整度。 初本夕颜盯着那堵墙看了几秒。 “死路。”她说。 沢田纲吉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堵墙,也跟着一起沉默了。 “也许以前不是死路。”他说,伸手指了指门框内侧的痕迹,“你看这里。” 初本夕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框的内侧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那堵墙的侧面。 “这扇门以前是能打开的。”沢田纲吉说,“后来有人把它封死了。” 初本夕颜又看了一眼那堵墙,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暗门或机关的痕迹,然后收回目光,退后一步,把门重新关上。 门轴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铁环从她掌心滑脱,晃荡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走吧,看看别的地方。”她说:“如果其他地方都没线索再来这里”。 24.第 24 章 两个人继续在教堂里转悠。 初本夕颜沿着北墙走了一遍,除了几扇被封死的窗户和几处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粗糙石壁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紧接着,她又绕到西侧,那里有一块半倒塌的墙壁,从缺口望出去能看到山坡上野生的橄榄树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缺口边缘的石头参差不齐,有的摇摇欲坠,她伸手推了一下最大的一块,石头纹丝不动,嵌得很牢。 沢田纲吉在教堂中央的某根柱子旁边停下来,仰头看着柱身上那些模糊不清的雕刻。 “这些柱子上原来应该是有画的。”他说,伸手摸了摸柱身,“能看到底层的颜料痕迹,蓝色的,还有一点点金色。” 初本夕颜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能看到一些残留的颜色,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贴上去才能辨认,她没有贴上去,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看另一根柱子。 旁边的柱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几条裂缝。 但是再后面的那一根柱子底部有一圈凸起的石台,大概二十厘米高,宽度刚好能坐一个人,石台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好像是被人反复触摸、反复倚靠之后才会形成的那种温润的光滑。 初本夕颜盯着那圈石台看了两秒,想象着几百年前,也许有人坐在这里祈祷,也许有孩子坐在这里等弥撒结束,也许有恋人坐在这里,在烛光和圣歌声中交换一个秘密的眼神。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堂最深处,祭坛的前方,她停下来。 祭坛是石砌的,被岁月磨得发亮。 说发亮其实不太准确,像是在无数双手的抚摸、无数块布巾的擦拭、无数次跪拜的倚靠中,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那种黯淡的、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光泽。 祭坛上方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几处残存的人体轮廓。 初本夕颜站在祭坛前,仰头看了那幅残存的壁画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祭坛的石台面上。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烛台,没有圣像,没有十字架,没有任何一件教堂祭坛上应该有的东西,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石头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但是有些是刀刻的,有些是自然磨损的,还有些她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她把账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尝试着在祭坛前站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账本没有发光,祭坛没有反应,教堂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之前她玩过一些mmo游戏,主角都是拿着信物一样的东西来到这种破旧又古老的地方,然后发现了奇迹。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本,果然生活不是游戏。 随后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灰色的石头,破碎的玻璃,沉默的穹顶,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也许是某道暗门打开,也许是账本像游戏里的那样突然发光、飘起来、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然后他们就像主角一样掌握了线索。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账本就是一本账本,教堂就是一座破败的教堂,她就是一个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的人。 她把账本收回背包里,拉好拉链。 “怎么样?”沢田纲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沢田纲吉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祭坛前,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灰扑扑的空间。 “也许不是放在这里,账本的指示只是教堂,没说具体位置。” “嗯。”初本夕颜应了一声,“再找找。” 两个人又开始在教堂里转。 这一次他们找得更仔细了。 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掀起来看过,每一道墙缝都用手摸过,每一根柱子的背面都用手电筒的光照过,初本夕颜甚至爬上了祭坛旁边一处半坍塌的石台,踮着脚尖去看更高处的墙壁上有没有隐藏的壁龛或暗格。 什么都没有。 这座教堂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贝壳,外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比如长椅、圣像、烛台、经书、曾经的祈祷和歌声这类的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石头和灰尘。 初本夕颜从石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堂。 阳光从正门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走下石阶,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拱形的大门。 门敞开着,里面是灰扑扑的、安静的、沉默的空间。 账本还在她背包里,没有任何变化。 教堂里什么都没找到。 但她不觉得失望,或者说她没时间去觉得失望——因为从踏进这座小镇开始,她就没指望过事情会顺利。 “先去树林下面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她说,“等会再来。” 沢田纲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阳光比来时更烈了,将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跟在脚后跟的位置,像是被踩住了尾巴。 走出十几步,初本夕颜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沢田纲吉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 教堂正面的拱门两侧各有一座扶壁,扶壁的顶部雕刻着某种兽首的形状,但已经被风化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了,玫瑰窗的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原本大概嵌着一尊雕像,现在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底座。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只是觉得,那座教堂在外面看起来,比在里面看起来要有生命得多。 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风,也许是因为那些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草和花。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待在灰扑扑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里面了。 沢田纲吉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小镇,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午前的阳光下拖出两道浅浅的影子。 ...... 之前的那些袭击者已经全部被带走了。 现在两个坐在地上草草吃了点面包。 就着水咽下面包以后,初本夕颜感受着树荫下吹来的凉风,和沢田纲吉说起自己的想法。 “还记得我们原来玩过的游戏吗?主角拿着信物到了指定地点,然后发现了新的线索,我总觉得我们这次也很像。”初本夕颜惬意地对着风眯着眼睛说着。 “只是还没有找到地方,如果这也有 游戏那种交互键提醒就好了,到了地方就会提示按键,很简单。”沢田纲吉轻声笑了下,他看起来像是想到了原来玩过的那些游戏。 可惜的是,这两个人这十年里都没再玩过什么游戏了。 初本夕颜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拧上水壶的盖子,靠到身后的树干上,橄榄树的树冠在头顶铺开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野草和晒热的石头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上午在教堂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又重新过了一遍。 正厅、石柱、祭坛、那扇打不开的门、门后面被封死的墙、北墙那几个被封死的窗户、西侧那处坍塌的缺口。 每一处她都看过了,每一处都没有任何异常。 但账本不会骗人。 科西莫花那么大力气把账本藏起来,而且这么多人来抢账本,或则阻止他们来到教堂,不会只是为了把它指向一座什么都没有的破教堂。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应该还有一个地下室。”她睁开眼睛,侧头看向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正坐在地上,膝盖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在指尖转着,听到她开口,他转过头来。 “什么地下室?” “那扇很难推开的门,我们说留在最后开的那个。”初本夕颜认真思考着说道,“门后面是墙,你不是也说后面肯定有东西么,它被设计成能打开的样子,门框内侧有反复开合的痕迹,后来被人封死了,但封死之前,那扇门是能用的。” 沢田纲吉的手指停下了转草茎的动作。 “你是说,那堵墙后面是个地下室?” “不知道,但是我看好多游戏和里都是这么设计的。”初本夕颜耸耸肩,“我想把它砸开看看。” 沢田纲吉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走。” 两人再次走上那条通往教堂的碎石小径。 午后阳光正烈,橄榄树林的叶片被晒得微微卷曲,两个人的影子比上之前更短了,几乎缩成脚下的一团,跟着他们的步伐在地面上晃动。 教堂还是上午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安静的,沉默的。 推开正门,彩绘玻璃投下的五彩光带比上午偏移了一些,灰尘还在光带里浮动。 初本夕颜径直走向那扇矮门,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 矮门的门板还是上午的样子,初本夕颜伸手推开它,门轴又发出那阵刺耳难听的摩擦声,门板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那堵石灰岩砌成的墙。 她在门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堵墙。 上午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暗门就离开了。 现在她看得更仔细,从墙面的平整度、灰缝的保存状态、石块之间的咬合方式来看,这堵墙和教堂原本的墙体有明显区别,原本的墙体用的石头更大、更不规则,灰缝也更宽,而这堵墙用的石头偏小,排列得更整齐,灰缝也更细密。 是后来砌上去的。 初本夕颜站起来,退后两步,给沢田纲吉让出位置。 “砸开它。” 沢田纲吉他走上前,在墙前面站定,右手缓缓抬起,金橙色的火焰从他掌心燃起。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朝着石墙挥拳。 25.第 25 章 拳头砸上石面的瞬间,整个角落都被那团金橙色的光照亮,和被炸药炸开一样炸裂式的爆破不一样,沢田纲吉砸出来的是一种更集中的、更精准的冲击,火焰包裹着他的拳头,在接触石墙的那一刻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拳面的方寸之间。 然后石墙裂了,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墙体,碎石从裂缝中崩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沢田纲吉收回拳头,退后一步。 墙面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掉,从窟窿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冰冷的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陈旧气息。 初本夕颜走上前,用手电筒的光往窟窿里照了照,光柱穿过碎石和灰尘,照到了一小段向下的台阶。 “果然有东西。”她说。 沢田纲吉没有接话,而是又挥出一拳,他用手掌抵住裂缝边缘的石头,用力向内侧推,一块接一块地将它们从墙体上剥离下来,扔到一旁的碎石堆上。 碎石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开来。 初本夕颜退到一旁,看着他清理洞口,他的动作很快,并且每一步都很稳,每一块石头他都会先试探一下稳固程度,确认不会引起连锁坍塌之后才动手移除,被剥离下来的石块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需要两只手才能抱起来,但他搬动的时候气息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分钟后,墙面上出现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沢田纲吉停下来,侧身让开位置。 初本夕颜举着手电筒走到缺口前,将光柱探进去,是石阶。 比教堂正厅的地面低了大约一米多,一段窄窄的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光柱照不到的黑暗中,台阶是石质的,每一级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发亮,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一层灰白色的绒毯。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侧身钻进了那个缺口。 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停了一下,确认脚下是稳固的,然后才踩实,迈出下一步。 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台阶上交替回响,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台阶比预想的多,初本夕颜数着脚下的台阶往下走,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更远处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 她在心里默默数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她举起手机,将光柱扫过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光只能照亮它的一小部分,但能看出范围有限,光柱打到对面墙壁的时候,距离大概也就七八米,穹顶很低,最高处也只比她高出一个头,给人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压迫感。 墙壁是粗粝的石块垒成的,没有抹灰。 石缝之间填着深色的泥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更小的碎石和泥土,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墙面上有一些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沿着墙壁流淌过。 地面是石板铺成的,但平整度远不如教堂正厅,石板之间的高低差很明显,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陷,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一下,初本夕颜用脚尖探了探前面的路,确认没有坑洞之后才迈步。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台。 石台不高,大概到她的膝盖,台面是整块石板打磨而成的,边缘光滑,但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只石制的烛台。 烛台是固定在台面上的,和石头连成一体,烛台上还残留着半截蜡烛,蜡体已经发黑发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烛芯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线头,像是烧到最后自然熄灭的,烛台底座上刻着花纹,线条很细,刻得很深,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图案。 初本夕颜把光柱对准石台的台面。 上面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非常工整的、像是用工具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图案,线条的深度和宽度都很均匀,弧线的弧度也很精准,能看出刻它的人手艺很好,而且花了很大的功夫。 图案的内容她看不太懂,最外圈是一圈连着的弧形,像是一个一个的小拱门连在一起,往内一圈是某种藤蔓状的纹路,相互缠绕、交织、盘旋,从外向内收拢,最中心是一个很小的、形状模糊的东西,被那些藤蔓状的纹路包裹着,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石室的左侧墙壁上有一排壁龛。 壁龛是直接在墙壁上凿出来的,半圆形的拱顶,每个大概半米宽、半米高,深度只够放进去一个不大的物件,但此刻壁龛里全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小石子。 她数了数,一共六个壁龛,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最右边那个壁龛的拱顶上有一道裂缝,从拱顶一直延伸到墙壁的深处,裂缝里长出了一小簇干枯的草,早已死透了,灰黄色的枯茎垂在壁龛外面,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她转过身,看向右侧的墙壁。 右侧的墙壁上没有壁龛,但有一根突出的石柱。 石柱不算粗,直径大概三十厘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后来加上的支撑结构,柱身上刻着一些文字,不是楼上大厅的那种拉丁文,是意大利文,她能认出几个单词,但句子太长了,单词之间又没有间隔,读起来很费劲。 她凑近了一些,用手电筒的光从上往下慢慢地照。 “……主啊怜悯……救赎……世界……”几个零散的单词从那些连在一起的句子里跳出来,其他的她看不懂。 石柱的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一层黑色的灰烬,初本夕颜蹲下来,用指尖捏了一点灰烬搓了搓,手感很细很轻,像是纸张或木头燃烧后剩下的东西,凹槽的边缘被熏黑了,能看出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把灰烬从指尖弹掉,继续往前走。 石室的尽头,也就是正对着台阶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东西。 很奇怪,不是什么画或者雕塑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块布。 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发黄发灰,边缘破烂不堪,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布面上绣着一个图案,但线迹已经松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石台上刻的那个图案很像。 初 本夕颜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布。 手指碰到布面的瞬间,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干涩的窸窣声,然后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她弄破的,是它自己裂开的,初本夕颜刷的收回手,总有种被这块布碰瓷的既视感。 这块布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任何触碰,再也挂不住了,从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断裂,纤维一根一根地崩开,裂口向四周扩散,整块布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从墙上剥落下来,无声地坠落到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初本夕颜退后一步,看着那堆碎布落在地面上。 布料下面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墙,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沢田纲吉还在石台旁边,他半蹲着,手机的光照在石台侧面的某个位置,好像在仔细看什么东西。 “找到什么了?”初本夕颜走过去问。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机的光稳稳地照在石台侧面的一个位置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过来看这个。”他说。 初本夕颜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机光看过去。 石台的侧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石头的颜色略深,表面有一种不规则的凹凸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过,后来又脱落了。 但引起沢田纲吉注意的不是这个。 在那片颜色较深的区域里,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 图案不大,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刻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在石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初本夕颜凑近了一些。 那是一个十字架,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荆棘的纹路纤细而密集,缠绕在十字架上,从底部一直盘绕到顶端,线条刻得很精细,能看出刻它的人手艺很好,初本夕颜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海鲜烩饭袭击我们的那些人身上的图腾一样。”沢田纲吉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他的手指在石台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刻在在石台的侧面,在这么隐蔽的位置。” 初本夕颜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案,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被刻在石台上,是科西莫刻的,还是后来有人进来刻的? 如果是科西莫刻的,那他和那些袭击者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刻下和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图腾? 如果是后来有人刻的,那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间地下室的存在?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这个标记? 两种可能性在初本夕颜的脑海中碰撞,哪个都站不住脚,哪个都解释不通。 “也许是......”她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沢田纲吉没有催她,他继续用手机的光照着那个图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它,光线在刻痕上滑过,将每一道线条的深浅、走向、交叉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刻痕的风化程度和石台表面差不多。”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分享观察的结果,“不是新刻的,至少有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了。” 26.第 26 章 初本夕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扯过背包,把里面的账本拿出来,唰唰翻到他们之前破译的那一页。 那里有一组单独的、被圈起来的数字。 “我们之前说这个是接头凭证。”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圆圈上,指甲盖在泛黄的纸页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不是要从这个数字找起?” 沢田纲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组数字在彭格列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很多次,在太宰治用人间失格解决了账本的异能力的遮掩以后,彭格列的技术部本就在试图用各种方式试图破解,这期间他也去看了很多次。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都只是一组数字,用了各种密码破的方法都无果。 “账本的主体信息指向了小镇的这个教堂,但是这组数字是单独北泉起来的,和其他页面的格式都不一样,确实,应该说明是其他层面的信息。”他说着,语速慢了下来,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整理思路。 “是坐标,关于这个教堂里的坐标信息,只有我们来到了这里才能知道的信息。”初本夕颜肯定的说着。 “是祭坛?”初本夕颜摇了摇头:“不是,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试验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应该就是在这间地下室里,毕竟这个图案......”初本夕颜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被沢田纲吉发现的图案。 随后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石台、壁龛、刻着文字的石柱、挂着碎步的墙壁...... 每一处她都认认真真的一一扫过,但是每一处都没有异常,但如果这组数字指向的是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位置呢?它会指向哪里。 “我需要一个参照物。”她说完,把账本举起来,让手电筒的灯光打在那一页上,“这组数字不像是经纬度,也不像是对应坐标,那是什么呢......” 说着说着,她自己愣住了。 手电筒的光从账本纸页反射回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让本就苍白的脸看起来直接白得毫无血色。 初本夕颜的眼睛盯着那组数字,一双漂亮的红色眼睛紧紧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除非什么?”沢田纲吉追问。 但是初本夕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账本反过来,看向封面上的纹路。 一开始在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以后,她没把这个纹路放在心上,还以为只是一个伪装,现在仔细看,难道不像是一个平面图吗!! 随后她又翻回去看那组数字,再翻回封面,来回看了三次以后,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地下室里亮得惊人。 “这组数字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是给异能力看的!” 初本夕颜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兴奋的笃定,她的眼睛在手电筒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红色的虹膜里像是有火焰在烧。 沢田纲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账本封面上的纹路需要太宰的人间失格才能激活一样。”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那组数字上缓缓划过,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微光,那层光很薄很薄,但它稳稳地附着在她的指腹上,随着她的动作在纸页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这组数字应该也需要用异能力去读才能知道意思。” 月下蝶的光从她的指间渗出来。 和平时战斗时那种凌厉的、带着攻击性的光芒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沉静的、像是满月夜晚的月色一样的光,这倒是符合之前沢田纲吉想象的童话风格。 那层光覆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褪色的墨迹照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她没有放出完整的蝴蝶,只是让异能力的残光在指尖流转,然后一笔一划地描过每一个数字。 地下室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身后沢田纲吉的呼吸声,能听见石壁缝隙里风吹过的、细如发丝的呜咽声。 她描完了第一个数字。 没有变化。 她描完了第二个。 没有变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描完了整组数字,将最后一个数字的最后一笔收尾,指尖悬停在纸页上方,等着。 什么都没发生。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异能力灌注到指尖,这一次金光更盛了,一道明亮的光柱从她的指尖直直地打在账本的纸页上。 这时候异象突变。 那道被她控制的金光像是突然挣脱了缰绳,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膨胀、炸裂,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来,沿着账本的封面蔓延到她的手背、手腕、小臂,然后从她的身体向外辐射,像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在漆黑的地下室里层层荡开。 整个地下室都被照亮了。 金光填满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缝隙、每一粒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壁龛里的阴影被驱散了,石柱上那些模糊的文字变得清晰可见,石台侧面那个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刻痕在金光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荆棘的藤蔓仿佛在缓缓蠕动。 初本夕颜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了一跳。 在那些金光里,在账本封面的纹路之间,在她指尖触碰过的每一个数字的笔画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不是一种具体到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 应该说是她在被召唤!她的异能力本身在回应某种呼唤,月下蝶从她体内涌出,一群金色的蝴蝶凭空而出,围绕着她转圈,随后又自由地出现在这个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为月下蝶准备的密码。 这个念头从初本夕颜脑海中闪过的时候,她的后颈蹿上了一阵凉意。 她的异能力是十年前觉醒的,在她离开并盛、去到横滨之后的时候会使用月下蝶,但是十五年前她的月下蝶还没有觉醒,更别说在此之前她也从未踏足过这座教堂。 那么是谁,能够了解到她的月下蝶,再设计她出现到这里。 现在已经不是国木田独步说的度假那么轻松了,从账本出现在沢田纲吉的书桌上开始就已经被布置好了。 不对,应该是从这个地下室被布置好的时候开始,这就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初本夕颜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稳定,金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但账本没有变化,石壁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只有那些光在不断地、无意义地亮着。 “不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响,“光这样不够。” 还需要更多。 但她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这时候,沢田纲吉动了。 他的超直觉在体内轰鸣,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指尖在发麻,强烈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强烈到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去分析、去权衡利弊 ,他的超直觉只告诉他一件事,现在,他需要现在出手。 超直觉在告诉他,这时候要用他的火焰去激活她激活不了的那部分,账本的密码需要两种力量才能解开,月下蝶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大空死气之炎。 可是火焰不会把纸页烧掉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的超直觉在告诉他不会,账本的纸张上附着了某种保护性的异能力,火焰不会伤害它,至少在他和初本夕颜的异能力配合的情况下不会。 他没有时间再去细想了。 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眸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灼目的金色,那金色的光从他眼底深处透出来,和他的火焰是同一个颜色。 金橙色的火焰从他掌心燃起。 那团火焰悬在他的右手掌心上方,不大,不烈,不灼人,但它散发出的光芒,那种金橙色的、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光芒包裹住了正在纷飞的月下蝶。 两种金色。 月下蝶的金是冷的,像深秋的月光,像冬夜的霜雪,美丽而疏离,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 而大空死气之炎的橙是暖的,像清晨的朝阳,像壁炉里的炭火,温柔而包容,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两种截然不同的金色在地下室里相遇、碰撞、交织、缠绕。 月下蝶的冷光没有排斥大空火焰的暖光,大空火焰的暖光也没有吞噬月下蝶的冷光。 它们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倒进了同一杯水里,没有沉淀,没有分离,而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初本夕颜从未见过的、介于金色与橙色之间的、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坠落时的颜色。 账本的纸页开始发光,从纸张纤维内部透出来的、自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那些数字从纸页上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纸面上揭下来,悬在账本上方一寸高的位置,排列成一个旋转的光环。 然后光环开始上升。 从账本上方缓缓升起,速度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像是在被某种力量托举着,光环每上升一寸,环绕的轨迹就扩大一圈,数字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光环的直径越来越宽,最后扩张到超过了账本的尺寸,超过了石台的尺寸,一直扩张到整面墙壁那么大。 数字撞上了石壁。 像水滴落入水面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石头里,那些数字渗入了石壁的孔隙,沿着石头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正在生长的大网,将整面墙壁覆盖、包裹、渗透。 这时候,一幅壁画出现了,石壁上那些粗粝的石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是光影、是正在流动的画面。 初本夕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月下蝶的金光从她体内收回了大半,金色的光海从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向她的身体回流,穿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血管,回到异能力的源头。 沢田纲吉掌心的火焰也熄灭了。 但他没有退后。 他站在初本夕颜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面正在被壁画填满的石壁上。 金橙色的光从火焰中消散,但留下了一种温暖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余温,附着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站在石室中央,看着墙壁上的画面缓缓展开。 27.第 27 章 石壁上的壁画有些模糊,像是糊上了一团马赛克一样,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一点点东西。 皱皱眉,初本夕颜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看清楚壁画上画了什么。 结果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因为太过突然,初本夕颜甚至来不及反应, 脚下踩实的地面消失了,手臂本能的试图伸手去抓住什么,但是指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等到她脚下再次踩到地面的时候,初本夕颜愣住了,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了一片松软的泥土上,身处于一片树林里。 这有点像是西西里的橄榄树林,但是不知为何,光只是站在这里,初本夕颜心里就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里的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之前在小镇的那套衣服,右手上依旧有那些黑色纹路,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左眼眼皮又隐隐跳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粗壮的树干,看向前方。 既然搞不清楚现在是在哪里,要做什么,就先去看看吧。 但是才没走多久,初本夕颜就见到了面前的一具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 这是一具黑色的木质棺材,它安静地躺在那些高过脚踝的草丛中,但是棺材的正面,有一个图案,让初本夕颜瞳孔猛缩的图案。 在认出那个图案的瞬间,初本夕颜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心脏开始猛撞胸腔,指尖开始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认识这个图案。 不管是从彭格列本部那间会议室的墙壁上,还是从主楼大厅壁炉上方的徽章上,或者从老管家胸口别着的胸针上,还有从沢田纲吉一直在用的那只钢笔上......她在过去几天里见过这个图案无数次,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的程度。 但她从来没有在一具棺材上见过它。 初本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刻着彭格列家徽的黑色棺材。 风从空地的另一侧吹过来,将高过脚踝的草吹得伏倒又立起,将树冠上的叶片吹得翻转又回正,将她的头发从脸侧吹散又吹回。 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直到站得自己的脚在发麻,一个莫名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她不想过去。 这个莫名的念头让她不想看那具棺材里躺着谁,她不想知道那个被放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森林里的棺材里,到底装着谁。 但她必须过去...... 初本夕颜迈出了第一步。 草茎从她半透明的膝盖两侧分开又合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她走到棺材前面了,她的手指悬在棺材盖的边缘上方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她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了,港口□□时期的每一次任务都会有人死,有些是她杀的,有些是别人杀的,有些是死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血溅到她的衣服上、脸上、手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到看到尸体的时候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但她的手指在抖,她害怕棺材里是她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 在她准备触碰棺材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好像是有人在里面,但是当初本夕颜试图去掀开棺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凭空传了过去,她碰不到这里的东西。 这不是她的世界,应该说她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观察者,一个不能被看见、不能触碰、不能改变任何事情的幽灵。 不等她细细思考,这次棺材真的被掀开了,一个身穿卫衣的棕发少年掀开棺材坐了起来。 是沢田纲吉,十年前的沢田纲吉。 这一次初本夕颜站定了,她看着这个熟悉的少年双眼中带着我在哪里的茫然。 少年的脸庞没有十年后的棱角分明,是国中时期那种软绵绵的脸颊,像是一只兔子一样。 他则目光扫过周边,扫过空地,扫过旁边高耸的树木,最后扫过一旁的初本夕颜。 但是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的倒影,他看不见她。 随后,熟悉的狱寺隼人出现了,是她现在认识的狱寺隼人,初本夕颜在他身旁,听到了十年后火箭筒的信息,听到了狱寺隼人交代沢田纲吉回到十年前要做什么。 然后,沢田纲吉问出了初本夕颜心中的问题,为什么十年前的沢田纲吉会出现在棺材里。 尽管狱寺隼人还没有回答就已经被十年前的狱寺隼人替代了,但是初本夕颜还是知道了答案,那是因为十年后的沢田纲吉已经死了。 这一分钟,初本夕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之前Reborn在提及沢田纲吉这十年的不容易的时候,会提了一嘴最不容易的未来战。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最深处炸开了一样,震波从她的胸口向四面八方扩散,让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疼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不是刺痛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伤能比拟的,它是钝的,是沉重的,是像一块巨大的、滚烫的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压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被挤压成一张薄片,压得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想吐,她想弯下腰,想蜷缩起来,想把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想闭上眼睛,想从这个幻象里出去,想回到地下室里,想回到那面石壁前,想回到沢田纲吉还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时刻。 但是这个幻境依旧存在,随着一个叫拉尔的女人出现,初本夕颜跟随着他们经过一系列战斗,遇到了十年后的山本武后,来到了他们在并盛町建筑的地下基地里。 基地的内部比她想象的大,走廊比之前那个地下基地更宽,天花板更高,灯光是暖黄色的,整体来说,这个基地看起来像是能住人的地方,不是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随着沢田纲吉他们在十年后的时间越来越长,十年前他身边的人基本上都陆续来到了十年前,包括十年后也已经死去的Reborn,还有两个国中女生。 她们两个初本夕颜认识,一个叫笹川京子,一个叫三浦春,十年前在并盛町,她见过她们很多次,虽然不是特别熟,但能叫出名字。< /p>但是为什么......她们也会出现在十年后呢? 她们不是战斗人员,不是□□成员,不是任何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人,她们是普通人,是应该被保护在后方、不应该被卷进来、不应该知道任何事情的人。 如果十年前自己的背景和资料都是没问题的,那么十年前的自己会不会也将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们也会出现在十年后? 这个问题从初本夕颜脑海中闪过的时候,她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如果笹川京子和三浦春都在这里,如果这两个和彭格列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普通女孩都被卷进了这场战争,那么—— 那么她自己呢? 十年前的自己呢? 那个在并盛町和沢田纲吉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棍,会在笔记本页边空白处画兔子,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叹气,会因为妈妈病情稳定而开心的十四岁的初本夕颜呢? 如果她的背景和资料都是正常的,那么十年前的初本夕颜,会不会也会出现在这个地下基地里,然后为沢田纲吉的这场战斗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初本夕颜站在地下基地的会议室门口,站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能看到她,她像一个幽灵,站在这个她不存在的世界里,看着那些她本可能经历的事情。 这一切初本夕颜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像一个背后灵一样跟着沢田纲吉,看着他在不停地训练,但是还是被白兰手下的六吊花打败。 她一直围观着它们的行动,直到入江正一叛变到彭格列这边,揭晓之前参与战斗的所谓的六吊花只是假货,真正的目标是让纲吉进入游戏。 叹了口气,初本夕颜很想能够去拥抱一下这个沢田纲吉,才十四岁的他现在承载的任务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是拯救自己的亲友,还有世界。 在沢田纲吉准备回到十年前接受初代的试炼之前,初本夕颜走上前,手悬在他的头顶上方,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抚摸着她碰不到的头发。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样吧,初本夕颜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退后一步。 假装这次的经历她其实也陪伴在他身边了。 然后在沢田纲吉他们回到十年前的瞬间,初本夕颜画面开始褪色,也回到了那个地下室,她站在了壁画面前,身边的沢田纲吉呆呆地站着,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她看着已经长大的沢田纲吉,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想起十四岁的他,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少年,穿着卫衣,头发软软的,眼睛里有茫然,但没有恐惧。 她在那段时间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训练、战斗、受伤、爬起来、再战斗、再受伤、再爬起来,但她没有看到结局,她没有看到那场最终决战,没有看到他有没有打赢白兰,没有看到他有没有从那个被白兰毁灭的未来里,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她不知道结局。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活着。 这就足够了,他能够好好的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28.第 28 章 在壁画出现的一瞬间,沢田纲吉看见初本夕颜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突然愣在原地。 担心有什么幻术机关,他也跨上前一步,试图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一阵眩晕猛地朝他袭击过来。 等沢田纲吉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地方,他愣了半秒,随后开始打量四周。 他正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这里看起来很冷,因为灯是惨白的,墙壁也是冷白的,就连地板都是那种老旧的浅绿色水磨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几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熟悉的走廊布局,墙上的科室指示牌,以及空中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医院,但是这里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他来过。 医院...... 医院! 沢田纲吉突然知道这是哪里了,这是并盛町的中央医院,十年前他来过这里,和初本夕颜提出了分手。 那么他现在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哪个幻术师构建出来的空间,但是沢田纲吉还是保持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但是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走廊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也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墙缓慢行走,拖鞋在第八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来来往往不少人,他们或许目光扫过了沢田纲吉所在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停留。 他们看不见他。 注意到这点,沢田纲吉皱皱眉,随后开始往前走。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个医院,以及现在是什么时间段,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自己会见到十年前和初本夕颜分手的场景。 走廊在某个拐角处分出一条岔路,通往另一个方向,他没有犹豫,顺从着自己的直觉拐了过去。 这一侧的走廊更窄一些,灯光也更暗,日光灯管只有两根在亮,而且其中一根已经在闪烁了,那忽明忽暗的光线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裙,像海藻一样的长发散落,她看起来好像很冷,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手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是十四岁的初本夕颜。 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站在远处的沢田纲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整个人在发抖。 像是冷极了一样,她不停地在抖,颤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得出她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握住那个东西。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出声,她只是蜷缩在那里,不停地发抖着,随后把自己缩成越来越小的一团。 沢田纲吉顿住了脚步,看着这样从没见过的初本夕颜,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用力捏碎以后,又随意塞回去。 这里是急救室门口,沢田纲吉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走廊的尽头长椅的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刚刚熄灭,绿灯还亮着,是急救室的灯。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时间应该是初本夕颜的母亲在里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缓缓再走了一步,直到走到长椅旁边,在她的面前蹲下来。 尽管沢田纲吉知道初本夕颜看不到他,但他还是试图伸手揽住她,结果那双手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夕颜。”沢田纲吉轻声叫他,然后意料之中的没有收到回应。 他伸出手,悬在初本夕颜的头顶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去触碰她的头发,但是他没有放下去,他的手就悬在那里,然后和初本夕颜一样,微微颤抖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小跑着经过,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在风中翻飞,托盘里的药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没有看长椅上的女孩,甚至没有减速,像是这条走廊里坐着一个蜷缩的国中女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像是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等待,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 但是沢田纲吉无法习惯,他只能蹲在那里,陪着初本夕颜一起等待。 然后,沢田纲吉看到初本夕颜的手指开始发光。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光太淡了,淡到几乎和日光灯管闪烁时的光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真实的光还是视觉残留的错觉。 但紧接着那光变亮了,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像她手里攥着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他愣住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初本夕颜紧紧握着的是初本夕颜母亲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一条有月光石的发带。 但月光石不会发光,那不是月光石的光,那光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 从她的掌心,她的指间,她的袖口,她白色连衣裙的每一处缝隙里,光正在向外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圆之夜的月光凝成了实体一样的光,那光在她面前聚集、盘旋、收缩、膨胀,然后展开了翅膀。 薄如蝉翼的、边缘带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翅膀。 第一只蝴蝶从她的掌心飞起来的时候,沢田纲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飞出来,像一群被囚禁了很久的星星终于得到了自由,又像是一群被封印已久的小精灵终于突破了自由,也像一扇关闭了十四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金色的蝴蝶。 和十年后他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金色蝴蝶。 这时候沢田纲吉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初本夕颜觉醒异能力的那一天,也是在他们分手后的一天。 那时候他疲于和白兰的未来战,而初本夕颜一个人在医院静静等待着母亲的抢救。 已经知道结局的沢田纲吉心有不忍,他颤抖着用触碰不到她的手包裹住她的手,他跪在走廊的地面上,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一只接一只地从她体内飞出,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像是这些蝴蝶给她带来了一些希望。 她的嘴唇在动,他凑近了,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这个走廊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足够敏锐,如果不是他的超直觉在告诉他你必须听到,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妈妈......”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伤心的,不是害怕的,是祈求的,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祈求的。 “......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沢田纲吉跪在那 里,听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飞出,排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惊喜。 “......暂时稳定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率突然就上来了。” 长椅上的女孩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也是湿的,几根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她看着那个医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发带。 月光石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石头,但她知道它不再普通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急救室的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不知道是对母亲说的,或者对医生说的,又可能是对那些已经消失的蝴蝶说的,也许还是对自己体内那个刚刚醒来的东西说的。 但是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沢田纲吉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眼前的急救室再次变了颜色,这次的初本夕颜看上去更脆弱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次蝴蝶飞出来也没有了用,医生们沉重的出来,对着初本夕颜说了句节哀,随后将遗体运走。 初本夕颜站在走廊中央,身后是被黄昏的光染成灰蓝色的窗户,面前是紧闭的、灯灭了之后再也没亮过的急救室大门。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也许是没有了,也许是哭不出来了,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上来之前把它们咽回去。 她开口了。 “妈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整条河、一整座山、一整片海传来的。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医护人员那种急促的的脚步,而是一种更从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偏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微笑。 沢田纲吉知道他是□□的首领森鸥外,他这时候才发现这应该就是初本夕颜被领走去横滨的那天。 森鸥外走到长椅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女孩,他看着她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四岁孩子,而是像在打量一个物品。 他在确认她还能站起来,确认她还没有被压垮,确认她值不值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初本夕颜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的警惕,和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是来接你的人。”他说。 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森鸥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们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的父亲。” 29.第 29 章 初本夕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发带,指节泛白,用力到发带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尽管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她的胸腔,让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猛地撞回来。 她的父亲......! 在过去的这十四年人生里,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她的童年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任何痕迹,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一段被讲述过的往事。 在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一次,在她还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有些问题不能问的年纪,她问母亲:“妈妈,我的爸爸呢?” 母亲正在叠衣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在森鸥外说出你的父亲这四个字的时候,初本夕颜不自觉想起母亲的那个表情,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不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你不要再问了的敷衍,也不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托词。 是一种独属于母亲的沉默,这种沉默是她的为难和不知所措,她亏欠她的女儿,没能让她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是真相又过于伤人,所以只好说了这句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得母亲用了十四年都没有找到适合告诉她的方式,或者母亲本来打算在某一天告诉她,但那天一直没有来。 或者她从来就没打算告诉她,因为她觉得女儿不需要知道,因为那个男人不配被记住,因为她想把那个名字从她们母女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但那个名字还是出现了,在她母亲去世的这一天,在一个陌生的男人嘴里。 森鸥外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熄了灯的急救室的门上。 “你父亲还活着。”他平静地说着,丝毫没有管自己的话给身边这个女孩带来多大的惊涛骇浪。 然而这个还活着的形容比较讽刺,所谓的他还活着是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他的生命体征还维持在一个可以被仪器检测到的水平的那种活着,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活着的活着。 初本夕颜没有说话,她看着森鸥外的侧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还存在的茫然。 “但他快死了。”森鸥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病比你的母亲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人了,医疗设备维持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他的身体已经不可逆地走向衰竭,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周。”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也是来问你,你要不要在他死之前,见他一面。”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沢田纲吉能听到日光灯管闪烁时那细微的滋滋声,能听到远处护士站电话铃声响了一下然后被接起来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的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某扇半掩的门发出的轻响。 初本夕颜看着森鸥外,她没有立刻回答,没有说我想见他或者我不想见他,没有问他是什么人或者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她最终还是把它们全部压住了,压到只有最深处才能看到一点点的光。 “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她问。 森鸥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的带着一丝赞许的弧度,看得出他对初本夕颜很满意。 “他是我的病人。”他说。 森鸥外看着初本夕颜的眼睛。 “你母亲知道他在哪里,她一直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还太小,不应该背负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今天失去了母亲,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因为面前的女孩只有十四岁就选择了柔软,而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母亲去世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抚养你,没有人为你做决定,你必须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见那个你从未见过的、快要死了的父亲。 “我要去。”初本夕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森鸥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不想先问问他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会告诉我的。”女孩说,“但我知道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带我去见他,因为你说他快死了,如果我在这里问完所有的问题,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先带我过去,然后在路上告诉我。” 森鸥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更真实的以及某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意味=。 “好。”他说。 他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长椅上,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这是你父亲的全部资料,你可以路上看。” 他转身朝走廊的拐角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只有三十分钟,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初本夕颜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她把它攥在手里,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急救室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那盏灯已经灭了,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人了,她的母亲不在里面了。 紧接着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扇门,像是最后一次触碰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朝走廊的拐角处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裙子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很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没有被压垮,我还能走,我还能继续往前走。 但是她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 她停了一瞬,然后她回头了。 她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看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看向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看向沢田纲吉站着的这个位置,她的目光从他的身体穿过去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在看。 她在看这条她坐过无数次的走廊,这盏她盯了很久的灯,这扇她祈祷过无数次的门,然而她的目光在他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回头,拐过了那个弯,脚步声消失了。 走廊空了,日光灯管还在闪烁,浅绿色的水磨石地面还是那样老旧,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了,她离开了这条走廊,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并盛町,她去了横滨,她走的时候没有哭。 但她回头了,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瞬。 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也许她只是走累了,也许她只是突然不确定自己该往哪边走,也许她回头的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回头了...... 然后走廊开始褪色,走廊消失了,医院消失了,随后沢田纲吉发现他站在地下室里,站在那面石壁前。 他转过头,紧接着他愣住了,因为初本夕颜也在看着自己。 她的眼眶是红的,和刚刚他在走廊上见过的十四岁的她眼眶里的红一模一样。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翻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像是她在某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决定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眼泪还是自己涌上来了,所以她只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全都咽回去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右手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他看着她,就像他在那条走廊上看着她一样,看她蜷缩在长椅上,看她攥着那个发带,看她从体内飞出金色的蝴蝶,看她拿起那个信封,看她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回头。 她回头了,她看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瞬。 “夕颜。”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有些遥远。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看到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从棺材里坐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右手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医院走廊上觉醒异能力。”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 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十年前在走廊尽头停下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的红色眼睛。 “看到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她回头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到我,但她回头了。” 30.番外 江南的八月,暑气还未散尽,但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水乡特有的温润凉意。 初本夕颜靠在一座石拱桥的栏杆上,看桥下乌篷船缓缓穿过,船尾漾开的水纹被夕阳染成琥珀色,又揉碎成细碎的光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棉麻长裙,是出发前在华国H市的巷子里随手买的,领口绣着一小枝白色的茉莉,裙摆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水浸润过的叶子。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身后传来沢田纲吉有些生疏的华国普通话,她侧过头,看到沢田纲吉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的茶楼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桂花酸梅汤,青瓷杯的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站在桥头的光影交界处,肩上落了一小片从屋檐间漏下来的暖色余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他的头发比在意大利时长了一些,有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意大利的□□教父,倒更像一个在华国住了很久的旅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首华国诗的?”她接过那杯酸梅汤,低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解了暑气,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只是换了个姿势握着杯子。 “出发前几天看的。”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被暮色渐次点亮的灯笼上。 一盏,两盏,三盏......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了一串小小的灯,沿着水流的方向依次亮起来:“想着来都来了,总得知道几句应景的话。” “就看了这一句?” “还看了一句。”他侧过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像是被河水里的灯光映亮了一样,眸子里有一点很浅的光在跳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青瓷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想到昔日学英语都要死要活的少年,现在已经是学汉语轻轻松松甚至张口就能来一首诗的人。 河面上恰好有风穿巷而过,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低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酸意在舌尖绽开,又很快被桂花的甜味覆盖,她咽下去的时候,耳根有一点点发热,不知道是酸梅汤太凉还是那句话太烫。 “那这句呢,用得上吗?”她问,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的,“不过如果是和你一起过节的话,应该用得上。”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沢田纲吉看到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那杯还没怎么动的酸梅汤,陪她一起靠在桥栏上。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是一种不用说话也可以的舒适,像是河面上那些被风揉皱的光,不需要刻意拼凑什么形状,只要在那里就可以了。 乌篷船又过了一艘,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地亮着暖黄的光,船尾坐着一位穿蓝印花布衣裳的船娘,正在低声哼着什么曲子,调子软软的,听不懂词,但听得出是华国江南一带的调子,像是从很老的时光里流传下来的,每一个音都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 “那是什么歌?”沢田纲吉问。 “应该是当地的小调。”初本夕颜侧耳听了一会儿,“唱的大概是采莲还是什么,我也听不太懂。” 她在横滨时学过一些华国话,日常对话够用,但这种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曲子,她也只能听出个大概的轮廓。 没有追问,沢田纲吉安静地听完了那一段,等船娘哼完最后一个音,小船已经钻过桥洞,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河道,那悠长的调子被距离揉碎,变成几缕若有若无的尾音,轻轻消散在暮色中,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然后消失不见。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被暮色泡软了,“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住在这种地方?” 初本夕颜原本正低头喝最后一口酸梅汤,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咽下那口酸甜的液体,侧过头看他,沢田纲吉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认真地设想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你一个意大利□□教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意,“老了之后住在华国江南的巷子里,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跟邻居用蹩脚的普通话打招呼,你认真的?” 他想了想,然后说:“好像也不错,而且我可以学,学语言这种事情,多练习就好了。” “你当年学英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初本夕颜忍不住说,那些在并盛町补习功课的日子涌上来,她记得他把同一个单词抄了二十遍还是拼错,最后趴在桌上说我真的记不住,那时候她气得想把笔摔在他脸上。 “那不一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揭了短处的微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坦然,“英语是学校逼着学的,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我自己想学的。”他看着她,“而且教的人也不一样。” 初本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河面上那些正在灯光中轻轻摇晃的水纹,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她没有让它影响到自己的呼吸,只是把空了的青瓷杯换到左手里,让右手的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 “行啊,”她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那到时候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择菜。” “好。” 他们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河面上的灯笼完全亮起来了。 暖色的光映在深色的水面上,随着细小的波纹轻轻晃动,像是有一整条星河被倒进了河水里,两岸的店铺也依次点亮了门前的红灯笼,食肆的炊烟和香气混在一起,从沿河的窗口飘出来,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有小孩举着纸灯笼从桥下跑过,咯咯的笑声被河岸的石壁弹回来,在暮色中碎成一片清脆的铃铛声。 “去吃饭?”她问。 “好。” 她放下空杯,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身朝桥下走。 跟上她的步伐后,两人并肩走在下桥的石阶上,两侧的墙壁上攀着几株凌霄花,深橙色的花朵在暮色中依然鲜艳,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挂在青灰色的砖墙上,石板路被晚间的露水润湿了一点点,踩上去有些滑,她放慢了脚步,他也跟着放慢了。 但是她忽然停了一下,沢田纲吉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幕正在完全降临,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了,在淡紫色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有人用细笔在天鹅绒上点了一滴银色的墨,接着第二颗也亮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像是有人在倒着放一部关于黎明的电影,只是这一次是夜晚在降临,灯光在亮起,星星在依次睁开它们的眼睛。 “没什么。”她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沢田纲吉听到了。 他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手指从身侧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手慢慢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酸梅汤杯壁残留的一点点凉意,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他感觉到了,握得更稳了一些,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她随时可以抽走,也刚好够她知道有人在握着她。 江南的夜色正在完全落下来,河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密了,临河的食肆里传来碗碟碰触的声响和人们低语的笑声。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家挂着蓝布门帘的小店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用毛笔写着【枕河居】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笔锋的力道,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虎斑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对他们的经过毫不在意,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青石板。 他伸手撩开门帘,侧过身让她先进去,门帘上挂着的风铃被他的动作带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走吧,”她说,朝他伸出手,“再不进去的话,老板该以为我们不吃了。” 他握住她的手,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 店里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但每一张都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桌角放着一只细口的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荷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河,窗户半敞着,晚风带着水汽和远处食肆的香气一起涌进来,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而妥帖,像这间小店本身一样安静。 “你们来得巧,”老板娘开口,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今天的莼菜是下午刚采的,很新鲜,还有一尾鳜鱼,清蒸还是红烧都行。” 初本夕颜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清蒸吧,尝尝原味。” 老板娘点了点头,记下了,又问了几句配菜,便转身往后厨走。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桌一对老夫妇正在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语调让人觉得很安心。 窗外的河面上又过了一艘船,这一次船头挂的是一盏白色的纸灯,上面用墨笔画了一枝兰花,线条简单却很有韵味。 “你以前来过华国吗?”初本夕颜问,端起那盏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茉莉的香 气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没有。”他说,也端起了自己那盏茶,“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选了江南?” “嗯。”他低头看了看茶汤里浮沉的茉莉花瓣,“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一些照片,觉得这里的光线和意大利不太一样,就想着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看看。”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意大利的光是直的,很热烈,像是有重量一样,落在皮肤上是暖的,但这里的光是散的,像被水泡过,落在什么地方都带着一层柔和的边。” 初本夕颜听了,她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指尖在青瓷的杯沿上轻轻滑过,然后说:“你这个形容,倒是有点像你用的那团火焰。” 他微微愣了一下:“火焰?” “嗯,你的火焰也是暖的,但不会烫人,像被什么过滤过一样,落在皮肤上只有温的触感。”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艘已经远去的白色纸灯上,“之前被你压制毒素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自己那盏茶,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那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初本夕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转过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着蓝印花布的小方桌,隔着两盏冒着细白热气的茶,隔着窗外那些正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的河水和灯火,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像是她说不说都可以,但说了他就会认真听。 “不讨厌,倒不如说,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句话好好地收起来放好。 菜陆续端上来了。 清蒸鳜鱼盛在白瓷盘里,鱼身切了几道口子,塞着姜丝和葱段,浇了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莼菜汤是用鸡汤做底的,莼菜滑嫩,入口有一种特别的清鲜,像是把整个夏天的荷塘都浓缩进了那一碗汤里,还有一碟醉蟹,是老板娘额外送的,说是七夕的彩头,祝他们长长久久。 初本夕颜看到那碟醉蟹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沢田纲吉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想起太宰了。”她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华国吃到了醉蟹,大概会闹着也要来。” “那下次可以一起。” “不要。”她立刻说,“下次不带他。” 沢田纲吉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吃了她夹过来的那块鱼肉,鱼肉鲜嫩,没有腥味,入口即化,带着葱姜和热油混合的香气,确实比他在意大利吃到的任何一家都要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了,河面上的灯笼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从桥洞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远处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在深蓝的夜空中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颗移动的星星,融进了满天星斗之间。 她看了很久那盏灯,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沢田纲吉也在看,但他看的不是孔明灯,而是她看孔明灯时微微仰起的侧脸。 “阿纲。”她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听了,没有说不用谢,他伸出手,越过那张铺着蓝印花布的小方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落脚处的蝴蝶。 “下次还来。”他说。 初本夕颜反过手,把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他们吃完饭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倒映在河水里和那些灯笼的光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灯,哪一个是月。 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他们走过石桥,走过垂柳,走过那些在夜色中安静下来的巷弄,沢田纲吉牵着初本夕颜的手,走得不快,像是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七夕快乐。”沢田纲吉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又像一阵风穿过巷口,也像一盏孔明灯在夜空中缓缓升起时发出的无声的光。 然后她退回来,看到他怔在原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七夕快乐。”她说。 江南的夏夜很长,长得像是可以装得下所有的慢和所有的软。 七夕的灯火不会熄灭,至少在这个夜晚,它们会一直亮着,像是一种温柔的承诺,像是一句不用说出口的以后还会再来的。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以后。 31.第 31 章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沉默在他们之间发酵,像是苹果醋一样,带着青春特有的酸涩和清甜,那是他们都一直在刻意闭口不提的十年。 那些被压缩在各自胸腔深处的记忆,像被塞进了一个太小的瓶子里,瓶塞终于被拔开,气味涌出,呛得人眼睛发酸。 但是他们现在还在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石壁,没有再去看身边的一眼。 初本夕颜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是眼泪已经褪了回去,也许再过几分钟她就能回到之前的状态,但是她不知道,身边的沢田纲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和她一样的情绪在翻涌,最后又被他以同样的方式压了回去。 但是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十年前在并盛町两个人分手后,故事就告了一个段落。 但是十年后他们站在西西里的一个小镇的废弃教堂里的地下室,隔着一面墙看到了彼此十年前都不想让对方参与进来的回忆,不清楚这究竟是幻术师还是异能力的杰作,但是两人还是用近乎一种赤.裸的方式,把他们各自背负了十年的东西摊开了。 虽然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们也都还没有准备说更多。 但是已经掀开了一角,是不是就不能再去无视房间里的大象了呢? 初本夕颜张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面前的壁画突然褪去了高斯模糊一样的滤镜,变得清晰起来。 线条开始变得分明,颜色开始变得饱和,那些原本像是融化了的东西正在重新凝固成形。 于是初本夕颜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她和沢田纲吉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壁画,却又不敢动,生怕动一下会再次出现什么幻境之类的机关。 壁画已经完全浮现,但奇怪的是,这个壁画是活的。 和传统的壁画不一样,或许这不应该说是壁画,因为这个壁画像是ppt一样,是在变化着的。 初本夕颜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指尖已经点开了相机应用,屏幕上出现了取景框,取景框对准了那面正在变化的墙壁。 她没有去看手机屏幕,眼睛还盯着那面墙,只是凭肌肉记忆按下了录制键。 然后她看了一眼屏幕,结果取景框里什么都没有。 她按了两次录制键,又切到拍照模式,又切回录像模式,又关掉相机重新打开。 每一次屏幕上都只显示那面空荡荡的石壁,像是那些活着的画面只能被她的肉眼捕捉,任何机械的记录方式都无法留存。 “拍不下来。”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躁。 沢田纲吉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那面正在变化的墙壁。 “这些画面不是用颜料画上去的,也许是用某种异能力压缩在石头里面的,和账本封面上那些纹路一样,只有特定条件才能激活,也只有特定方式才能看到。” 初本夕颜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进口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转向那面墙壁。 既然拍不下来,那就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她盯着那些正在流动的画面,目光追随着墙壁上的变化,尽全力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白色实验室里,里面有一排圆柱形的培养舱,浅绿色的岩体里面能看到人影,那些人影的姿态各不相同,有些蜷缩着,有些伸展着四肢,有些侧着身体,脸贴在透明的舱壁上,五官被液体折射得模糊不清。 培养舱的外壁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接口,有些管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浅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然而有些管子是不透明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只能看到管壁外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有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站在旁边,通过他脸上的图案,初本夕颜认出来了这是白兰,不久前她才在沢田纲吉的回忆里见过他。 白兰站在那些培养舱旁边,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白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实验室是属于他的,那些培养舱是他的,那些被关在液体里的人是他的样本,那么账本为什么会指向一个白兰的实验基地?科西莫和白兰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压下这些问题,继续看下去。 随后的画面是白兰坐在操作台前的画面,他是侧对着镜头的姿态,面前对着纸张和文件,尽管看不清上面的图表和文字,但是初本夕颜看到了那个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图案。 紧接着的画面变成了横滨,在港口仓库区,这个地方初本夕颜很熟悉,毕竟横滨也不算很大。 这个仓库区在过去她去过很多次,有时候只是路过,有时候是去做任务,但有时候只是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就路过了。 还没等她回忆这个仓库区有什么异常,面前的画面就再次变了,这一次是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略浑浊的眼睛里才会写满了很多初本夕颜看不懂的情绪,但是又或许是里面的情绪太丰富了,初本夕颜竟然从里面看出一丝历经千帆后的苍白。 紧接着,那双眼睛消失了,出现的是一个大场景,像是无人机在空中拍下来的。 大雪纷飞的荒原。 画面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的,能看到大片大片被雪覆盖的土地,灰白色的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有一个人走在荒原上,那个人影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棵被风刮断的枯树,他穿着褴褛的衣物,看不清颜色,也看不出原本的款式,他的步伐很慢,他的背微微弓着,像是在用身体和风对抗。 世界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了很久,久到初本夕颜不知道画面在那个场景上停留了多长时间,他一直在走,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他停下了,他在雪地里站住,转过头,看向身后。 然后画面彻底消失了,墙壁恢复了原样。 初本夕颜站在那里,盯着那面重新变成空白的石壁,脑海中那些画面还在不断回放。 从白色实验室到培养舱,从白兰的侧脸到那张画着荆棘十字架的纸,从横滨港口仓库区的标记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最后是那片大雪纷飞的荒原,和那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的人。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最后那里不是横滨,我能确认。”初本夕颜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么大的雪会是意大利北部吗?我记得北 部阿尔卑斯山区会有这种雪,或者是西伯利亚?” 她偏过头看向沢田纲吉,后者正微微蹙着眉,目光还落在墙壁上,像是在反复比对脑海中那些画面和已知的地理信息。 片刻后沢田纲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意大利北部的雪景我见过,但没有那么极端,那种荒原的开阔程度,那种雪被风横着吹的方式,更像是西伯利亚冻原,或者是更靠近北极圈的地方,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需要回去查资料,和已知的地理影像做比对才能确认。” 他说完又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墙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刚刚的画面你记得多少?” “基本上都记住了,你知道的,记忆力一直是我的强项,回去我可以复述给你听。”初本夕颜语气笃定。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了解她,她说记住了就是记住了,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他转过身,准备朝台阶的方向走,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地面上的某个东西。 他的动作停住了。 “夕颜。” 初本夕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石台底座和那面已经恢复空白的墙壁之间的夹角处,有几页纸安静地躺在灰尘里。 纸张泛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的,它们没有被任何东西压住,也没有被刻意藏起来,就那样摊在地面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空气里吐出来,轻轻放在了那里。 初本夕颜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几页纸的质感、颜色、边缘撕裂的方式,她都认识,是被海鲜烩饭餐厅那个镜像异能力者撕走的账本页面,但是她很确定之前地下室什么都没有。 那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异能力凭空过来的吗?地下室上面的那堵墙可不是最近几天才砌起来的。 初本夕颜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拿那几页纸,然而她的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一页的边缘,纸张就在她的指腹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干涩的脆响,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被捏碎的声音。 她猛地收回手,但是那几页纸开始在她面前碎裂。 看着指尖残留的粉末,看着那些细碎的灰烬从她的指缝间流走,落在地上和灰尘融为一体,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被撕走的五页纸,在海鲜烩饭餐厅里引发了一场混战,让她被一把暗红色的刀刃划伤,让那些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肘部,而现在,这几页纸在被抢走之后,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就这样安静地出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然后在她触碰的瞬间碎成了粉末。 那么那场袭击算什么?她受的伤算什么?那些蛰伏在她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蔓延的黑色纹路算什么? 初本夕颜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上那摊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粉末,嘴角扯了一下,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她确实被气笑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发现终点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条画在路面上的白线,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尘,没有再看那堆粉末第二眼。 “走吧。” 但是就在这时候壁画竟然又变化了一下。 32.第 32 章 墙壁上的画面正在成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素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苍白而柔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清减,她站在画面的左侧,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对身边的男人说话,又像是在听他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话触动了某根柔软的弦,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那是她的母亲,初本夕颜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她自己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正在从她的鼻腔进入肺部,她的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不允许她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墙壁上那个女人的侧脸,看着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的轮廓,但是在这个在异国他乡的地下室里,出现在一面不知道被时间冲刷了多少年的石壁上,时隔十年后再次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年对于母亲的思念一直都在,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独酌想起母亲,会去猜测她为什么会离开横滨在并盛把她生下来。 横滨那座城市的记忆在她母亲那里像是被刻意剪掉了的胶片,初本夕颜只知道她母亲是在某个冬天来到并盛的,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生下了她,然后找了一份不太辛苦的工作,就这样安顿下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过去。 有时候她会在梦里梦到母亲,梦里她们坐在午后阳光洒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块栗子红茶蛋糕和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母亲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穿着浅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笑容不是后面几年里她常见到的那种病中强撑着的笑,而是在初本夕颜记忆深处那个在她还没有生病时候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笑,而她会抱着母亲撒娇,把头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时候她偶尔会惊觉母亲的脸在脑海里变得模糊,这时候她会把自己十四岁以前所有和母亲的照片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一张一张地看,从最开始到母亲病情加重之后越来越少拍照的那几年,她会用手指轻轻描过母亲的脸,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描到那些细节在脑海中重新变得清晰为止。 此刻,在这个距离日本如此遥远的地下室里,在那面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石壁上,她再一次看到了母亲的脸。 初本夕颜的第一反应是愣住,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面上托起来了一点点,又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不真实了。 然后她感到了出奇的愤怒,那种愤怒来得很突然,是一种滚烫的、灼热的、从心脏最深处喷涌而出的愤怒,让她的指尖开始发麻,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让她想要伸手去砸那面墙,想要把那个画面从石壁上撕下来,想要质问这面该死的石壁,质问那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科西莫,质问那个把自己锁在账本亡灵,你们凭什么把我母亲卷进来?! 她的母亲已经在十年前离开了人间!!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被火化成了一捧灰,被安放在了小小的墓园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每年夏天初本夕颜会去看她一次,在墓碑前放一束白色的花。 她已经不在了,她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客厅里了。 她已经走了...... 为什么这些事情还会把她牵扯进来?! 那些该死的培养舱和实验,那个代号亡灵的人,那个被处决的彭格列前高层,那本十五年前的账本,那些在海鲜烩饭餐厅袭击她的带着荆棘十字架纹身的人,这些和她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她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在并盛町过着普通生活的女人,一个靠着微薄的工资把女儿养大的女人,一个到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眼睛的女人。 她凭什么要被卷进这些东西里?! 初本夕颜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眶没有红,尽管眼泪没有涌上来,但是涌上来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愤怒。 她瞪着那面墙壁上的画面,瞪着母亲脸上那个宁静又温和的微笑,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然后这该死的壁画又变得空白了,只剩下一面粗粝的、灰色的、布满水渍的空墙。 初本夕颜盯着那面墙没有说话,沢田纲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墙壁上那些细小裂缝里偶尔渗出的空气流动声,能听到头顶那扇矮门外面传来被距离磨得模糊的风声。 墙壁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等了五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墙壁上的颜色没有变深,没有浮现出新的画面,没有出现任何一帧新的影像,留在石壁上的所有信息,似乎真的已经全部播放完毕了,最后母亲和黑袍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就是结束,就是句号。 她看着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墙壁始终是灰的、粗糙的、沉默的。 初本夕颜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滚烫的东西还在,但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冷水里,不会立刻冷却,但那种灼人的温度正在以她可以感知到的速度慢慢消退,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了,从脚踝开始向上漫,漫过胸口,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种沉甸甸的的倦意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 “回去吧。”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总体还算稳,“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她没有等沢田纲吉回应,已经朝台阶的方向走过去了。 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扇矮门,绕过那些粗大的石柱,推开教堂正门。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很清澈的天空和昨晚一样,夜幕上闪烁着各种星星,还有一轮弯弯的月亮。 他们没有立刻回小镇。 初本夕颜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那片天空。 山坡上的夜风凉了很多,吹过橄榄树林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沙沙声,她站在那里,胸腔里那团已经冷却了大半的东西还在那 儿,像一块被浸透了的礁石,沉甸甸的,但至少不会再灼人了。 沢田纲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丘陵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上,表情比她平静一些,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思索的痕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整理思绪时自然而然说出来的那种语气。 “壁画里有白兰。”他说。 初本夕颜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侧了侧头,表示她在听。 “我看到他站在那些培养舱旁边,”沢田纲吉继续说,“但是那些实验室和设备我都没见过,甚至之前在未来战的时候也没听到白兰提起过。” “他谈论过平行世界,玛雷指环的能力还有他的计划和那些被他选中的人,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装着很多培养舱的实验室。” 初本夕颜这时候才转过头来,“你是说,这个实验室是白兰没有告诉任何人的?” “至少没有告诉过我。”沢田纲吉说,“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我被允许看到的档案里,彭格列的情报部门在战后搜集了大量关于白兰的资料,整理了不下几百份文件,但里面没有任何一份提到了类似的地下实验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教堂那扇正门上,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这个实验室,可能是白兰在最早期,还没有和任何势力发生交集的时候自己建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公开行动,还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连密鲁菲奥雷家族都还没有成形。” 初本夕颜消化着他的话:“也就是说,壁画里的那些画面,是白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或者是他放弃了的?他在早期做过一些实验,后来有了更成熟的方案,就把这些东西扔在脑后了,但不知道它们还会在别的地方继续运作?” “对。”沢田纲吉说,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沉了一些,“但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壁画里出现的是白兰,是存在于我原本时代的,十年前的过去白兰,和我在十年期在未来中交战的那个十年后的白兰不是同一个人,被消灭的是十年后的白兰,而十年前的过去白兰,在我回到过去之后,在未来战结束之后,一直都还存在着。” 初本夕颜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迅速划过一丝了然。 “所以他现在还活着。”她说,“而且就在这个时代,在你们打败了十年后的他之后。” “对。”沢田纲吉说,“他和我们的年龄一样,现在大概二十四岁左右,他拥有那个被毁灭的平行世界的全部记忆,因为十年前的他在未来战中得到了来自十年后自己的力量和记忆,但他本身没有做过那些事情,至少,在这个时代的时间线上,他还没有做。”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尤尼一直在他身边,一方面是陪伴,另一方面是监视,她是彩虹之子的大空,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对白兰形成某种约束,她知道那些事情,知道他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做过什么,所以她选择了留下来看着他。” 33.第 33 章 初本夕颜站在那里,消化着这段话。 白兰还活着,不是那个落败的白兰,那个在纲吉十年后的白兰已经被消灭了。 存在于这个时代和她年龄相仿的白兰,在十年前和沢田纲吉同龄的白兰,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活到了现在,但是尤尼一直在看着他。 沢田纲吉沉吟道:“但这不代表壁画里的东西是他在操控,那些实验室、培养舱和样本,它们是他过去留下的,在他还没有和其他势力发生交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十年后的白兰被消灭了,十年前的过去白兰也活到了现在,但他没有再去碰那些东西,或者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他没有再去碰那些东西的立场,尤尼看着他,他自己也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知道那些事情最终会导向什么,他没有理由再去碰那些东西了。” 初本夕颜沉默了片刻。 “那壁画里的那些信息,是谁放在那里的?是谁把它和科西莫的账本联系在一起的?” 沢田纲吉没有立马回答,他的眉头紧紧蹙着,超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全部的信息,还有哪里不对劲,他仔细想着;“应该是科莫西。” “账本是他的,那些信息被封印在石壁里,看我们今天的经历,应该是需要同时遇到火焰和异能力才能解封,但是这很奇怪,总觉得还有哪里是堵着的,不能着急下定论。” 初本夕颜闻言,抬起右手,仔细看着右手上的纹路,这些诡谲的黑色纹路盘桓在手臂上,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我想起一件事。”她突然说。 “嗯?” “账本里的照片,我母亲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健康,不像是生下我以后的照片,尽管在她生病之前也很漂亮,但是还是有些不一样。”她放下手臂,低头回忆着刚刚壁画上的母亲,冷静下来的她不得不承认,“照片应该和刚刚壁画上的母亲,是差不多时间的。” 初本夕颜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从橄榄树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独属于西西里夜晚的气息,吹动了她脸侧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沢田纲吉安静地听着,见过初本夕颜的母亲很多次,在并盛町那间不大的公寓里。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温柔的女人总是笑着的,但也是瘦弱的,像一株被风吹得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草,她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怀疑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没人会想到她会与□□有什么关系。 但那个女人出现在一本十五年前的账本里,也出现在一面地下室的石壁上,这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出现在这些地方。 “走吧,”初本夕颜最后还是说道,“先回去。”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来时那条碎石小径往回走,手电筒的光在石子路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圆形,随着步伐一摇一晃,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并肩而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走出几十步之后,沢田纲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刺眼,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按下拨出键。 “你打给谁?”初本夕颜问。 “尤尼。” 他按下免提键,将手机略微举高了一些。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声音温和而清澈,带着一丝隐约的意大利口音。 “尤尼,是我。”沢田纲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约莫一秒,像是在辨认声音。 “沢田先生?”尤尼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么晚打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算出事。”沢田纲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但有个问题想问一下白兰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这次比刚才稍长一些。 然后尤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他最近很安静,一直待在他的住处,没有和外界联系,我每天都会确认他的动向,他......一直在看书。” “看书?” “嗯,最近他在看一本关于植物学的书,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看还是装模作样,但我能感觉到他没有在做任何计划,他的气场是平静的,没有波动。” 沢田纲吉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发现他提到过什么实验室?或者提到过什么关于培养舱之类的东西?” “实验室?”尤尼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但又很快落回正常的音调,“没有,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实验室,至少在和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沢田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沢田纲吉看了一眼身边的初本夕颜,然后对着话筒说:“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白兰早期实验的,不确定和他现在还有没有关系,就先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尤尼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平稳而均匀。 “如果和现在的白兰有关系,我会第一时间发现的。”她最终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现在没有在做任何危险的事,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虽然不能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但他在往前走。” “我知道了。”沢田纲吉叹了口气说道,“谢谢。” “不客气。,如果你需要更多信息,随时打给我。”尤尼的语气始终很柔和。 电话挂断了。 沢田纲吉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头对初本夕颜说:“不是白兰。”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她其实也不太相信那些壁画和白兰现在还有直接关系。 毕竟一个被尤尼二十四小时盯着的人,不太可能在她眼皮底下经营一个运行了至少十年的秘密实验室。 “那就更奇怪了。”她有些疑惑道,“如果不是白兰在操控,那那些实验室和设备是谁在维持?” 沢田纲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壁画里的实验室看起来不是临时搭建的,那些设备和培养舱的状态都很稳定,而且很有规模,不像被废弃的样子,有人在维持它运转,但不是白兰。” “谁?” “不知道 。”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被踩松的小石子滚落到路边的草丛里。 他们已经快走回到小镇边缘了,远处出现了几点零星的暖黄色灯光,是主街上那几家店铺还没关的灯。 初本夕颜在树林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小径,教堂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灰蓝色线条。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实验室、培养舱、白兰、我母亲、还有那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哦,对了,还有亡灵和账本,我需要回去把这些东西从头到尾理一遍。” 沢田纲吉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了几秒,然后初本夕颜先转开视线,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笑道,“再不回去旅馆那个老板娘大概要以为我们死在教堂里了。” 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初本夕颜脚步微微一顿的话。 “你说的那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的那个人。” “嗯?” “他回头看的那个方向,不是他来的方向。” 初本夕颜的脚步慢了半拍,她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大雪纷飞的荒原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褴褛的衣物,背微微弓着,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他停下了,转过身,看向身后,看向他来的方向。 她当时以为那是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或者只是走累了歇口气,但现在听沢田纲吉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人的姿态不太对。 其实如果再回想的话,那其实应该是一个人在告别。 初本夕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说得对。”她说。 然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沿着那条通往小镇主街的小径,一前一后地走回了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主街上空无一人,旅馆的前台也空了,那个中年女人大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前台桌面上留了一盏小灯,光很暗,刚好够照亮桌面的钥匙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里的壁灯亮着,将深红色的地毯照出一种近乎褐色的暖调。 沢田纲吉在初本夕颜的房间门口停下来,手握着钥匙,但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向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初本夕颜已经把手搭在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侧过头。 “嗯?” “晚安。”他说。 初本夕颜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灯暖黄色的光,比刚才在教堂里要松弛一些。 “晚安。”她说。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34.第 34 章 初本夕颜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走廊里沢田纲吉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两秒的安静,再然后是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的声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确认隔壁的人已经安顿下来了,才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向卫生间。 热水澡冲了很久,关了花洒的时候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面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初本夕颜伸手抹了一把,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眼眶还残留着一圈不太明显的红,黑色纹路从右手的手背蜿蜒到肘部,在蒸腾的热气里颜色略微变深了一些。 她盯着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扯过浴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头和锁骨上,她也没在意,直接套上棉质睡裙,赤脚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壁灯没关,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今天从一早出发去教堂的路上遇到袭击,再到地下室见到的幻境,最后到壁画给出的那些信息,都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但是此刻她却一点都不困,感觉她的大脑放松不下来。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飘来荡去,实验室的灯光、雪地的灰白、横滨港口的旧仓库,但过了以后她发现自己不再去看它们了。 她在看沢田纲吉。 幻境里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十四岁少年,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什么都没搞清楚的那种茫然,他环顾四周,看向空地,看向树木,看向她所站的方向,然后目光穿过了她。 初本夕颜盯着天花板,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发现的裂缝再次被她看到,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视野边缘慢慢变得模糊,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时候,那道裂缝的线条突然变了。 她看见那个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站在走廊上,浑身是伤,衣服上蹭满了灰,脸上有淤青,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疲惫,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走廊尽头急救室的方向,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一句话。 “我们......暂时分开吧。” 她听见十年前的自己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沢田纲吉,你连分手都不敢说真话。” 然后那个少年就消失了。 初本夕颜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壁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像是有谁在她肋骨内侧敲鼓,她把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到指腹下心脏的搏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在当时的她看来,那些因为无人接听而被挂掉的电话,那些被错过的约定,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无法解释的缺席,借口越来越敷衍可笑却迟迟不肯和她吐露他经历了什么,少女时代的自尊是高傲的,所以在他提出分手的时候,她是失望的,以至于从觉醒了异能力到离开并盛,她都没有再和他有联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但在幻境里,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他走进地下基地,看着他面对那些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沉重、更残酷的东西。 她看到他站在训练场中间,额头的火焰熄了又燃,燃了又熄,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亮一些,但他的脸越来越苍白。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面与隔壁房间共用的墙壁。 他就在那面墙的后面。 十年前他站在她面前说我们暂时分开吧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她以为那是告别的全部,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块帷幕,帷幕后面藏着她看不到的东西,而他选择不让她看到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应该背负那些东西。 他们都在替对方做决定,替对方选择你不应该承受这个,然后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对方推远。 初本夕颜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枕头的气息是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余温,她在这股味道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些画面,没有实验室,没有雪地,没有棺材,没有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站在走廊尽头。 她只是让自己沉入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就像过去十年出任务失眠的时候这么迫使自己入睡一样。 第二天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尽管拉上的窗帘隔绝了一部分阳光的热度,但是室温还是升了上来。 大概就只睡了四个小时,初本夕颜感觉头闷闷地在胀痛,她揉了揉额角喃喃要是有酒就好了,还可以用酒精麻痹一下。 这时候敲门又响起来了,随之响起的是沢田纲吉的声音:“夕颜,起来了吗?” “......醒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松弛:“快一点的话还能赶上午饭,老板娘说厨房一点之后就不做了,我们可以去隔壁的咖啡厅随便吃点。” “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在习惯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打量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初本夕颜盯着那片纹路看了几秒,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关节没有僵硬感和麻木感,然后放下手臂,随后她又召唤出月下蝶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问题。 看来目前只是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但其他的都没变。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毒素在缓慢地渗透更深层的组织,也许只是因为今天的光线和昨天不一样,也许只是她昨晚没睡好所以看什么都觉得颜色不对,她不确定,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反正也要回巴勒莫了。 把右手收回来,初本夕颜掀开被子下床。 但是洗漱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手臂,纹路还在那里,颜色确实比昨天深一点,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把头发扎起来,换好衣服。 拉开背包拉链的时候,账本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里,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透进窗户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已经恢复了原状的、不再移动的纹路,触感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她拉好拉链,拎起背包,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沢田纲吉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在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深色外套,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一些,眼底有些青黑,像是也睡得不太好,但看到门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睡好?”他问。 初本夕颜说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走吧。” 前台没有人,老板娘大概在后面的厨房里忙碌,他们推开旅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隔壁的咖啡厅门开着,门口摆着几张小桌,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午后的咖啡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正在擦拭杯子,收音机里放着某个意大利语的广播节目,主持人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夹杂着阵阵笑声。 随便点了份肉酱意面,初本夕颜就恹恹地把菜单拿给沢田纲吉了,没睡好她没什么胃口。 其实要不是沢田纲吉的坚持,她准备随便吃点面包咖啡解决的。 对面的沢田纲吉接过菜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翻了两页,用意大利语向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加了一份什么,语速很快,初本夕颜没太听清,也没有追问,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广场的方向,眼皮沉沉的像挂了铅块。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热。 如果现在不是出任务的话,她绝对会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眯一会,可惜了,明明来意大利之前说好了这次只是一个旅行的!该死的亡灵!该死的账本!该死的地下室!睡不好让初本夕颜有些暴躁,她在心里咒骂着这次的所有意外。 知道初本夕颜睡不好的时候是什么脾气,沢田纲吉贴心的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沉默地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广场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风景,但余光始终落在她那张明显挂着烦躁的脸上。 片刻后他放下水杯:“加了一份烤蔬菜,还有一小碗水果。” 初本夕颜愣了一下,她刚才没听清他点了什么,原以为他说的是意大利语,没想到是在帮她点,让没胃口的她吃点清爽的东西垫一垫。 “......我没胃口。”她说,声音闷闷的。 “知道。”他说,“吃几口也行,不吃的话胃里会不舒服。”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哄人的意味,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没反驳,也没说好,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广场上那只干涸的喷泉。 但她没有站起来离开,也没有再说不想吃了。 烤蔬菜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的番茄和茄子被烤得微微焦黄,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盐和香草碎,散发着橄榄油和炭火混合的香气,水果是切好的哈密瓜,橙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边缘码着几片薄荷叶,绿得鲜亮。 初本夕颜看了那盘烤蔬菜几秒,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 表皮微皱,内里温热多汁,酸味在烤制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炭火的焦香,她又叉了一块茄子,同样好吃,软糯的茄肉在舌尖上化开,咸香中透着微甜。 她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大半盘,然后才放下叉子,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好一点了吗?”沢田纲吉问。 “......嗯。”她应了一声,“谢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自然地把初本夕颜点的意面拿到自己面前,很快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吧,出去走走,透透气。” 35.第 35 章 吃完饭,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出咖啡厅。 午后的阳光迎面涌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明亮和温度,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把那些因为睡眠不足而带来的沉闷感驱散了一些,她没有像来时那样紧绷着嘴角,步伐也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袭击者们被带走以后,小镇里也就没了他们前天刚刚到达时候的危机感,一切变得宁静下来。 走出几十步之后,初本夕颜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是一直要找话题说的吗?” “我怕说错话。”沢田纲吉的回答很坦率,“你平时早上起来也是这个脾气,说多错多,被你骂了反而不值。” 初本夕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倒是还记得。” 在十年前,初本夕颜的起床气比现在还大,有时候中午午休没睡好,她一下午都会很暴躁,但是这些仅仅只是在沢田纲吉面前,就像是一直气昂昂的斗鸡。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脾气很差,直到后来去了横滨她才发现,她在别人面前其实完全不是那样,她会冷静且面无表情地处理所有事情,对待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冷淡又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只有在太宰治这种亲近的人面前,那些烦躁和想要刺人的冲动才会冒出来,像是有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动物,只在他面前才愿意露出爪子。 但是也就沢田纲吉和太宰治有过这种待遇,还受得了她。 “那是十年前了。”她说。 “嗯。”沢田纲吉的语气没有变化,“尽管已经十年了,但我记得。” 初本夕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前方的碎石小径上,继续往前走,沢田纲吉没有追上来和她并肩,只是和之前一样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他们在那条小径上走了很久,回到主街的时候,镇上的面包店已经开始收档了,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正在把剩下的面包装进纸袋里,看到他们经过,这一次他倒是抬了一下头,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们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沢田纲吉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接听键。 初本夕颜本来已经走出两步了,但在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的那一瞬间,她停了下来,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是眉梢微微下沉了一点,但放在他脸上,就意味着一件事。 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沉默地听完,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然后说着:“我知道了。” 随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在一起。 “跑了。”沢田纲吉皱着眉说,“昨天早上被我们抓住的那些人,全部被劫走了。” 初本夕颜靠在旅馆门口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细节,安静地等了几秒,等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才开始问:“全部?” “是的,被劫走了,狱寺还在追查对方的信息。” 初本夕颜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其实她不是很意外,这次的事情更像是在印证某种猜测,她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拨了一下被晚风吹散的碎发,动作很随意,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用什么方式劫走的?”她问。 “看守所说没有任何人进入,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守卫全部昏迷,监控有一段被替换过,人就这样不见了,狱寺正在调取周边的道路监控,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车辆进出。” 初本夕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暗下来的轮廓上,那些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窗户,每一扇窗里透出的光都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条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对方很熟悉彭格列的安保系统。”她最终说,声音不大,“知道看守所的布局、守卫换班的节奏、监控的盲区在哪里,还有能力让所有人同时昏迷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初本夕颜顿了顿:“能做到这些的人,要么是彭格列内部的高层,要么是和彭格列合作过很久的人,要么是......” 她没有说完,但沢田纲吉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要么是那个把账本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人,那个同样对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能不触发任何警报就把东西放进他办公室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天回去之后会亲自跟进这件事。” 初本夕颜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又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动作。 “你还好吗?”她问。 沢田纲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随口问出来但其实并不是随口问出来的关心。 “......还好,只是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安慰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或者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毕竟沢田纲吉已经是一位很出众的首领了,这种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插嘴。 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多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过什么之后才移开,她转身走进旅馆,木质台阶上的脚步声轻快地响了几声便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在她身后合上的门,站了片刻,然后也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的星星比前一天更多。 初本夕颜是在十一点左右推开阳台门的,她穿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是半干的,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彻底吹干就走出来了,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隔壁的阳台门在她出来之后没多久也开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沢田纲吉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栏杆旁边,和她一样靠上去,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会儿,不尴尬,也不沉重,更像是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然后他开口了。 “夕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虽然你应该都差不多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被模糊,但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说。”她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从十年后火箭筒开始,从那个被送到十年后看到自己被毁灭的世界的十四岁的自己开始。 他讲到了白兰,讲到了那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讲到了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讲到了他必须在一夜之间长大、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沉着的样子、必须在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整理措辞,他没有跳过那些让他难堪的细节,也没有美化自己当时的反应,他讲到了自己害怕得发抖但不得不站起来的时刻,有他在训练场上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过程,还有后面初本夕颜离开环境后没看到的。 他回去通过初代的考验,获得了全新的彭格列戒指的真正形态及其全部力量,真正的决战在此打响,还有他面对白兰时那种如果我输了所有人都会死的压力,最后白兰战败,尤尼与伽马为了复活彩虹之子而牺牲。 幸运的是 ,一切结束以后众人回到十年前,那个死伤惨重的未来被彻底消除,通往新的未来。 初本夕颜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着天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用力。 直到沢田纲吉讲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你当年......应该告诉我的。” 沢田纲吉的喉咙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是在夜晚十分清楚,“因为换作是十年前的我,我也会这么做。” 初本夕颜理解他,她知道那种想要把重要的人推开,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最狼狈一面的感觉,因为她自己在横滨的时候也是在做同样的事。 沢田纲吉站在那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涌上来,他站在那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 “我那时候在医院走廊上觉醒异能力的时候,你不在。”她垂眸说道,“后来我去了横滨,遇到了森鸥外,遇到了太宰治,遇到了很多事,那些事我也没有告诉过你。” 他静静听着。 “所以我们都一样。”她说,“都在替对方做决定,都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对方知,都觉得我自己能扛住。” 她顿了一下:“我们都没有问过对方想不想知道。” 沢田纲吉看着她,她依然看着星空,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她的肩膀还是微微绷着。 “下次不会了。”他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下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他说,“不管是什么事,不管你觉得应不应该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也是。”她说。 他愣了一下。 “如果有下次,”她说,“我也会告诉你,所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她只是说:“所以扯平了。” 她说扯平了的时候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肩膀放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沢田纲吉看着她,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但他说不出话。 随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 “明天要早起。”她说,“进去吧。” “嗯。” 但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各自的阳台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同一片星空,在同一阵夜风中安静地站着。 “阿纲。”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她说,声音很轻,“你扛了很久。” 他沉默了一瞬。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带着凌晨将至的气息,她先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身朝阳台门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台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沢田纲吉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会儿星空,那些星星安静地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凉了又凉,久到远处的犬吠停歇了,久到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开始泛出一丝极浅的灰白。 然后他也转身回去了。 36.第 36 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初本夕颜就被窗外传来的引擎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才六点过七分!!!人干事?! 这比她闹钟设置的时间还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叹了口气,初本夕颜还是掀开被子下床了,她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好吧,确认了,来的就是彭格列的车,那么大个车标在门上印着呢。 放下窗帘,初本夕颜放弃了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的想法,转身去洗漱了。 等她这边刚刚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轻微的动静,然后就是木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拧开水龙头,初本夕颜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整个人彻底醒过来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事情太多太累的原因,初本夕颜感觉自己的脸色不太好,好像眼底的黑眼圈也深了一些,这让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她的右手。 大概是沢田纲吉的火焰压制的效果在减弱吧,初本夕颜感觉纹路比起昨晚上来说,又深了一些。 计时器开始计时了。 但是初本夕颜本人倒也还好,没有那么慌张,这些年面对的比这更恶劣的情况都有,更别说太宰治已经正在横滨去找解药了。 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初本夕颜换了件干脆利落的衬衣和深色裤子,就离着背包走出房间。 走下楼梯的时候,沢田纲吉已经在大堂里了,他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纸袋,正在低声对着老板娘说些什么,老板娘依旧是那副不怎么热情但又谈不上冷漠的样子,她一边点头一边把什么东西放回柜台下面。 听到脚步声,沢田纲吉转头过来,他的目光在初本夕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笑着递过来一个纸袋。 “车上吃吧,刚刚烤好的。”他说。 初本夕颜接了过来,纸袋还很烫手,透过牛皮纸能够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热,面包的香气从代扣溢出来,混着一点黄油和奶酪的香甜, 垂眸看着面包,初本夕颜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旅馆的门,这个小镇还在沉睡,除了这个旅馆和不远处刚刚开门的面包店,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 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子。 司机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他拉开车门,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等两人坐稳后,引擎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小镇,穿过主街,初本夕颜侧头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景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还会再回来一趟的感觉。 车子驶上通往巴勒莫的公路,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初本夕颜掰了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黄油已经有些化了,渗进面包的孔隙里,带着一股咸香的奶味,她慢慢地嚼着。 “昨晚没睡好?”沢田纲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还好。”她说,“比前天好一点。”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牛奶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喝完,热牛奶喝了胃里舒服。”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边缘,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让那种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紧的胃壁松弛了一些,她放下瓶子,指尖在瓶壁上停了一瞬,感受着玻璃传来的余温,然后开口了。 “昨天教堂里那些东西,是不是应该趁还没到巴勒莫先理一理。” “你先吃,吃完再说,不着急。”这次沢田纲吉转过头来了,他的神色有些无奈,“不用这么着急。” 好吧,这次初本夕颜不说话了,她安安静静地吃着手里的面包。 但是她的脑子里一直都在转着,根本没办法停下来,昨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不管是早上的袭击还是后面在教堂的那些,她根本做不到在这里只是单纯吃面包不去思考。 很快,初本夕颜就把面包和牛奶全部解决了,她直着身子看着沢田纲吉。 “先说壁画。”她开口,语气平稳,“我看到的大致分几段,实验室,培养舱,白兰在操作台旁边,横滨港口的位置被做了标记,还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最后是一片雪地和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还有我母亲,在最后的时候,她和穿黑袍的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年轻。” 点点头,沢田纲吉表示他看到的也差不多,两人就壁画这件事只能暂时先这么对一下线索,毕竟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有一件值得他们去讨论的事情,就是昨天早上的那批袭击者,或者说,是从他们前天进入小镇以后,就一直蛰伏着观察试探他们的袭击者。 “这批人,”初本夕颜沉吟片刻后说,“和海鲜烩饭餐厅那批不一样。” 沢田纲吉嗯了一声:“从战术风格来看确实不同,餐厅那批人直接冲进来抢账本,目标明确,手段狠厉,但小镇这批人......” “他们在试探。”初本夕颜接上了他的话,“从我们到小镇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在看,翻我们的房间,故意留下痕迹,但没有动任何东西,然后在小镇里散布在各个角落观察我们,但从不主动靠近,一直到我们去教堂那天早上,他们才真正出现在我们面前。” “而且他们没有下死手。”沢田纲吉点点头说,“如果是餐厅那种作风,在石径上拦截的时候应该会用更极端的方式,但他们选择的战术是拖延,是围堵,他们是在逼我们改变路线,而不是直接消灭。” 初本夕颜的指尖不自觉捻了捻:“他们不想让我们去教堂,但也不想杀了我们,这很奇怪,如果他们真的站在想要封住真相的那一方,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才对,但他们留了手......” “要么是他们不想杀人,”沢田纲吉说,“要么是他们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初本夕颜侧过头看 他,“什么意思?” “他们的任务指令里可能有限制,比如阻止我们去教堂,但不要伤及性命,下达指令的人,应该是对你有某种顾忌。” 初本夕颜沉默了片刻,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说:“那背后的人认识我。” “或者认识你母亲。”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想到了壁画的最后一幕。 “但是在来卡尔塔尼塞塔小镇之前,我已经让情报部门调查过了,这里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沢田纲吉皱皱眉。 “情报部门查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初本夕颜摇摇头,“账本最开始也是查无异常的,直到太宰用人间失格解开了封面上的异能伪装,小镇表面上是安静普通的地方,但教堂地下室里藏着那样的壁画,你觉得是靠常规情报能查出来的吗?” 沢田纲吉没有反驳。 “而且,”初本夕颜继续说,“那批袭击者能在小镇里蛰伏那么久不被我们发现,说明他们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不是临时过来的,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或者有当地人接应。” “小镇的居民很排外。”沢田纲吉接着,“我们刚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理我们,如果有人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还跟当地人有来往,应该会被注意到。” “除非他们本来就是当地人。”初本夕颜最后肯定了。 初本夕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现在在想一件事。” “嗯?” “如果他们不想杀我,那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过了几秒才说:“或者,他们想从你这里确认什么。”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子又驶过一段路,巴勒莫的城区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屋顶、钟楼、港口的起重机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回到彭格列驻地,见到狱寺隼人,拿到更多信息,和太宰治取得联系,但目前关于那批被劫走的袭击者还没有更多消息传回来,对方把他们带走之后,就像融进了空气里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看来只能等了。”初本夕颜说,语气里没有太多焦虑,“等狱寺那边查到什么,或者等太宰的消息。”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海面越来越近了,巴勒莫港口的防波堤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白色的游艇在泊位里轻轻摇晃,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微风里缓缓飘动。 初本夕颜看着那片海面,忽然觉得昨天那些画面,那些疑问,还有那些想不通的线索,都没有那么压人了。 现在至少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至少她知道在回到彭格列之后,有一堆人可以和她一起分担这些重量,而且远在横滨也有人一直在帮助她。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膝盖上攥紧的手指松开,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断接近的城市轮廓,等待车子驶入巴勒莫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