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救的是恶狼》 1、第 1 章 “小姐,你真打算这么跟世子殿下说吗?他会念过去的旧情吗?你要不要再想想?” 玄珠总觉得,白烈阳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怕她家小姐惹怒对方,对方会不念旧日恩情。 白莫忧确实没有什么把握,但她也是没办法了。 她从前拿白烈阳当弟弟,现在拿他当世子殿下,她对他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她喜欢的是马家三公子马昀浩。 在察觉到白烈阳对她有了别样情愫后,畏惧他现在的权势,怕他金口玉言说出不该说的,再没有了转圜余地,她打算提前开口堵住这种可能。 他不是说要报答她吗,那就让他认她做义姐,甚至让他给她赐婚。 白莫忧相信,她只要这样说了,白烈阳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且她在白烈阳身上看到了巨变。这种变化有身份地位上的,还有内在心性与外在气质的变化。 这十几天相处下来,白莫忧时时能感觉到来自权贵的威仪与威压,他们之间,终是与以前不一样了。 十五天前,柳西镇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在此地流浪乞讨的小叫花子,竟然成了大务战神煜王的独子,听说这位世子殿下小时候丢了,王爷与皇家动用了不少的财力与时间都没有找回来。 谁知机缘巧合,小叫花子竟在军中被王爷认了出来。 后来这位被认回来的世子爷,在对养岭一族的作战中,于被困之中英勇作战,不仅带着没剩下多少的兵士突出了重围,还亲手斩杀了养岭族唯一名大将哈济莫斯。 养岭族是游牧民族,作战能力虽不比大务朝的军队,但他们有两点令大务皇帝十分头疼,其一是他们擅长用毒,其二就是这位养岭族人心中的勇士哈济莫斯。 随着哈济莫斯的死亡,大务朝的边境可以安逸好几年了。 为此皇帝大喜,八百里皇授,直接封了世子为少年将军。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与其父共同担起了煜王府的门楣。 本来这些传言,只能成为柳西镇街巷上百姓之间的谈资,但这位世子殿子竟然念旧恩,特地在大军从边境回京都路过之际,临下了柳西镇。 白莫忧还记得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自然是心喜心慰,为曾经她当弟弟一样看待的白烈阳感到高兴。 但玄珠却满心担忧,因为他们当年分开的并不体面。 白莫忧生于经商的白家,父亲白益韦很会经营,家境很是富足。但白莫忧三岁丧母,六个月后父亲再娶,没几个月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白玉淑就出生了。 继母沈金元是个笑面虎,白莫忧在她手下讨生活很是辛苦。再加上白玉淑的存在,她的境况就更差了。 从小到大,仗着父母宠爱,白玉淑总是欺负她。 三年前的一日,不记得因为什么,白玉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摔倒扭到了脚。 那时白烈阳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容易冲动,他想要替自己出气,竟打算去教训白玉淑。 后又让白莫忧知道,此事被她继母所知,打算提前动手,除掉白烈阳这个隐患。 白莫忧知道直接让白烈阳跑,他是万不会听的。她只能与玄珠在他住的破庙外演了一出戏。 她用言语羞辱了他,把他们之间的情分说得一文不值。 她记得她说,她恶厌他,嫌他只是个靠她施饭的小叫花子,一直救助他只是因为,要在她喜欢的马家哥哥,乐善好施的马昀浩面前搏个好名声罢了。 说完这些话没两天,白烈阳就去参军了,至此三年才归。 所以,玄珠才会在白烈阳刚回来那会儿,有此担忧。 但白莫忧并没有当回事,不过是个误会,解释清楚了就好。 只是后来与世子殿下的相处中,白莫忧发现白烈阳好像没听过那些话一般。他不仅往白家送了她四箱贵重礼品,还处处表现出要还她恩情的念旧样子。 于是她心生怀疑,当年白烈阳是否真的在那间破庙里,真的听到了那番话? 她与玄珠就当时的细节对了好几遍,不知是不是有了年头,主仆二人皆不能确定了。 这些年,白莫忧从来没有过疑问,是因为她说那番话后没两天,白烈阳就去参了军。白莫忧自然把他走得匆忙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看成是他受辱后伤心与愤怒的表现。 现在情况有变,白莫忧没再想着去解释。如果当年真是个乌龙,她又何必再提。 再之后,白莫忧根本顾不上这件旧事了,重回柳西镇口口声声要报恩的世子殿下,对她的一些言行,一点点地超出了她认定的范围。 他不再拿她当姐姐,也不拿她当旧友,这让白莫忧感到了紧张与担忧。 几夜的辗转反侧,她才想出这个办法。玄珠问她可行性,要她再考虑考虑,但她没时间了。 以眼下的局面,她唯有此法一试。 白莫忧唯一能抓在手里的把握,是她真的于白烈阳有恩,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救过他的命。 他们相识于一个雪天,下了一夜的雪刚刚停。 彼时白莫忧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还不叫白烈阳的小乞儿还没到窜个子的时候,看着很瘦小,也就五岁上下的样子。 白莫忧也是后来才知道,小乞儿只比她小两岁,明明八岁的孩子却是个五岁的样子,也是真可怜。 小乞儿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了口的碗,不知是不是抓得太紧,最大的那个破口把他的手指划出了血。 白莫忧上前查看,发现小叫花最严重的不是划破的手,而是他的后腰。 腰带是湿的,在冬日里冒着微弱的白汽。 白莫忧那时已经跟着马家三郎马昀浩做过不少施粥助人的善事,她没有嫌弃小叫花子,上手探了发现,他应该是去锅里抢粥时,被热粥烫了。 虽然白莫忧年岁不大,但见过被热油烫伤的人,她知道如果不及时处理,这种伤很容易死人的。 她先是把人移到有片瓦遮盖的乞丐们住的破屋中,然后将小叫花的衣带解开,并用矗在门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最干净的那层雪,敷在了小叫花的身上。 白烈阳因此得救。 之后,白莫忧总能看到他。时间一长,白莫忧开始对这小乞儿上了心,看他瘦小总是抢不过别人,她就会特意给他多留一份吃食。 虽然街上一直受她看顾的老乞丐看到后,会跟她说,小乞儿抢别人东西可狠了,她做这些都多余,对方根本不需要的话。 但白莫忧听马昀浩跟她讲过,这些乞丐之间也有江湖,所以她从来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依然会对小乞儿多些照顾。 他那么瘦那么小,能狠过谁啊,再说,他的命都是她救的,她偏他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再后来发展到,白莫忧不再只是给小乞儿吃食,开始给衣服、鞋子。 慢慢地,她习惯了身边有这小乞儿的存在。 他们关系的亲近,是因为小乞儿在亲眼看到白家那些势利家仆欺主后,不顾自身安危,像个狼崽子一样冲上去扑打对方的事件。 这恶奴不仅是白家的老奴,他婆娘还是白家主母身边最得脸的刘妈妈。这两层关系让他从来没把白莫忧看在眼里,时常做出欺主行为。 只是这一次,被小乞儿看了个满眼。 那时小乞丐不过十一二岁,但他开始窜个子了,恶奴不是他的对手,赶紧招呼人来帮忙,小乞丐终是难以敌众。 白莫忧一开始,只是楞在了原地。小乞丐的样子倒是如老乞丐所说,狠到让人心惊。 但白莫忧这时根本想不了这些,她能想的只有,从来没有人为她这样拼命过,连她父亲,在明明得知沈金元母女苛待她后,都只会为了后宅安宁而装作不知。 像是被小乞丐的冲动感染了一般,白莫忧没有多想就冲了上去。 这些奴仆再胆大,也不敢碰到自家小姐,最终放走了被白莫忧护在身后已挨了不少打的小乞丐。 恶奴离开前,还对白莫忧轻慢地道:“大小姐,不是我说,您还是离这臭要饭的远点吧。” 白莫忧垂下眼睫不语,倒是玄珠气不过,回了一句。 以玄珠的性格也是没什么气势的,但白莫忧还是怕她吃亏,赶紧把人拉了回来。今儿这事,别说闹到她继母沈金元面前去,就是闹到了刘妈妈面前,她都得拼了命才有可能保住玄珠。 这就是白莫忧在白家的境况。如今都让小乞儿看到了。 从那时起,他们的关系愈发亲近,她让他叫她姐姐,他给自己安了她的姓,取名白烈阳。 “会的吧,不用再想了,他人已经来了。”白莫忧从往事中抽离,挺了下腰板,看着世子殿下走进了酒楼。 白烈阳很高兴,他在此地呆了这么多天,这还是白莫忧第一次主动约他。 白烈阳在来柳西镇之前,他的心境十分复杂,有兴奋,有愧疚,还有一丝混沌。 兴奋的是终于可以见到白莫忧。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乞丐。 他是世子,是身有战功的少将军,他不会再让人欺负了她,他可以当她的后盾,护她一世周全。 愧疚的是,他当年竟然误会了她,是怀着对她的愤恨与怨怼离开的,走时都没有与她说一句。 白烈阳离开柳西镇时,少年人被自卑与怨恨填满了心胸,他发下毒誓,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衣锦还乡,一定要让看不起他的人低头认错,乞求他的原谅。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遇到了多识多智且愿意引导他的朋友,再加上自身阅历与年岁的增长,他终于醒过味来,白莫忧怎么可能真的嫌弃他,怎么可能因为要给马家儿郎留下好印象才对他好的。 她根本不可能看得上马家三郎,她以前曾透露过,她要找一个能护她一世周全的夫君。 而马昀浩只是个被父母兄长护在羽翼之下,认为世上皆好人,不了解人性之恶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护得住她的一世周全。 她应该是对他想要一劳永逸地帮她除掉白玉淑的计划有所察觉,怕他惹出祸来,才特意说那番话逼他离开的。 况且,那会儿镇上贴出了征兵告示,很多毫无前途甚至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盲流,都对参军有些跃跃欲试。 那次征兵主要是为了养岭族近一年来对大务边境时有进犯的应对,游牧为生的养岭族,在军事战力上比大务差了不少,唯一能令朝廷忌惮的一是他们的用毒本领,二是他们唯一的勇士哈济莫斯。 只要能规避这两点,打个养岭族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不像国境北边小国大翱,在新王一系列的改革下,快要成为大务朝的心腹大患了。 所以,当时柳西镇上与那时一身怨愤的白烈阳一起去参军的有六七人,只是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到了柳西镇。 得到如此惨烈的结果,皆因他们这支队伍运气不好,后来真的让他们遇上了第一勇士哈济莫斯,且还是被对方围困的情况下遭遇到一起的。 白烈阳当时只一个念头,一定要活着冲出去。他一定要再见到白莫忧。 他凭着这个强大的信念,加上他与生俱来的狠劲,与对方血战到底,真的让他杀了出来,也真的让他见到了白莫忧。 而他的那丝混沌,就是在见到白莫忧的一瞬间清明起来的。 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来柳西镇,一定要来见白莫忧。 他对她的心思不单纯,他想要得到她。 他不要做她的弟弟,她的朋友,他要做她的夫主。白烈阳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他已习惯了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 况且他的婚事现在就连煜王都做不了主,皇上与太后会为他指婚。 以白莫忧商户的出身,他最多可以帮她争取个贵妾的位分。她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她要的是一世周全,要的是在白家扬眉吐气,要的是可以尽情地随意地处置曾经欺辱过她的人的权力。 这些他都可以给她。他的野心不止一个少将军,他以后还可以给她更多她想要的。 说来,他在柳西镇已呆了十多天了,不仅煜王在催了,就连皇上也来过问他回京都的时日。 在赴约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这事不能再拖了,不如借此,今天就把话与她说开了。 白烈阳甚至把想要对白莫忧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把之后的安排也想好了。 她只要等着就行,待他回到京都禀了皇上与太后,想来看在她救过他的份上,给她要个贵妾是没有问题的。 哦,对了,他还要告诉她,他可能不能亲自来接她入京都了,但他会派上护卫与奴仆,确保她一路的平安与舒适。 想到接她入了京都后的事,白烈阳又想到一事,他还要提前知会白莫忧一句,入了京都,她也不能进王府。 他会给她找个宅子,待上面赐下的婚事敲定下来,他迎了正妻过门后,就会选个好日子把她接进府的。 思来想去,白烈阳生怕一会儿有什么会忘了说、没嘱咐到,就这样一路来到了赴约之地。 白莫忧定的是河边酒楼的二楼雅间,她看上的不是这里通透的好视野,而是楼下满是于岸边赏景的游人和做小生意的街贩,还有一楼探出来的屋顶。 她想,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她最少可以求救,甚至跳到一楼屋顶,逃出房间。 白莫忧为她的这层考虑感到悲哀,他们何至于此,她竟会如此防范白烈阳。 可能是从继母沈金元的嘴里得知,白烈阳当初并不只是想要教训一下白玉淑,而是勾结了一些地痞盲流,想要了白玉淑的命时。 白莫忧当时听到很震惊,沈金元怕她不信,要叫来当年经事之人过来佐证。 但白莫忧没让她这样做,她想了想就信了。 不知为何,她在那一刻想起了之前受她照顾颇多,颇熟识的那个老乞丐的话:“小乞儿狠着呢,他在你面前装呢,你不用为他做这些。” 以及,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天,那个老乞丐不见了。整个柳西镇的乞丐都没有他的消息,也从未再见过他。 白莫忧还向那时已给自己起了“白烈阳”这个名字的白烈阳打听过,她记得他说:“像这种岁数的乞丐,就如老狗一般,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会去找个地方默默地等死。姐姐不用去寻了,不值当费这个心。” 当时她就觉得他说这话的神情语气过于凉薄,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年龄。 门外店小二的声音响起:“贵客您里面请。” 2、第 2 章 白莫忧收回思绪,立时朝门口瞧去,就见白烈阳被两个人拥着走了进来。白莫忧立时起身。 刚进来,白烈阳就朝身后那二人摆了下手,二人留在了门外。 白莫忧听白烈阳说过,他这两个随从不是普通的随从,是煜王爷亲自拨给他的。 在她这个外人眼里,看得出来煜王对这个丢失多年的独子很是疼爱,一心想要补偿他。 不过这与她无关,她今天是来与世子殿下划清界线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来给他下套的,拿过去的恩情来让他退让。 白莫忧看着白烈阳脸上的笑容,想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白烈阳看着白莫忧,哪怕她穿的可以算得上是朴素了,他依然觉得她美极了。 他小时候被她在雪地里救了后,醒来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仙女,是下凡来救他的。 之后,他会忍不住偷偷跟着她,看到她给别的乞丐布粥施衣就会心里不舒服。 那时候,白烈阳就在想,为什么仙女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生气,他怨恨,她不独独给他,他就去抢。 可他那时太瘦小了,他有的只有一股狠劲。好在这些乞丐长年在露天的环境中居住,并不想惹他这个小疯子。 后来,她终于注意到了他。 他立马一改往常做法,收起了狠辣,装起了弱小。 但有一个多管闲事的老乞丐,在看到他的行为后,特意跑去仙女那里说他的坏话。 白烈阳对此恨极,他咬牙忍下并记在了心里。三四年后,才让他找到机会,趁那老乞丐生病之际,在他身上绑了石头,推到了河里。 他这样做,并不全是他记仇。而是因为那三四年里,白莫忧到了避嫌的年纪,不再轻易去街上施粥,她减少了对街上乞丐的救助。 能让她上心,时时惦记的,只剩下那个老乞丐和他了。 白烈阳知道,白莫忧是看那老乞丐年迈,且腿脚愈发不好才特殊关照的。但知道是一回事,他心里还是迟续地忍不住地不舒服。 他对白莫忧的依恋与独占欲,一年比一年,一时比一时厉害。甚至有好几次,有他的情况下,她却与她的婢女玄珠说话,他都会不高兴。 这种偏执的,得不到满足的状态,白烈阳无法改变,只能任这种心态一天又一天地在心底积累着。 直到他看到病倒在路边的老乞丐,他爆发了。好像找到了出口,他杀死了老乞丐。 看着老乞丐一点点地沉下去,白烈阳觉得心里畅快了一些,但也只是一时。 之后,但凡除去他的任何人,吸引了白莫忧的注意力,他都有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种情况后来得到了缓解,不是因为他有了解决之法,而是因为他长大了一些,他更会忍也更会装了。 再后来,他在军中结识了沈楫,他们成为了挚友。白烈阳不好交朋友,能跟沈楫走得近,是因为他在沈楫身上看到了白莫忧的品质。 如果说白莫忧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被他当成仙女来看,那沈楫就是拥有了救世救人的仙君般的品格。 明明与他同岁,但沈楫却博识多闻,人善心美,就是他听到自己说了被恩人背刺一事后,与他分析说,他应该是误会了他的恩人。 那也是白烈阳头一次开始了学会思考,而不是凭着流浪抢食的本能行事。 从此天地宽。 如今,他虽依然想要占有白莫忧,但他不会再为此去杀人。他拥有改变一切的方法与权势,他只要好好地与她说了,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等了很久吗?”从白烈阳的声音就能听出他心情很好。 白莫忧:“没有,我也是刚来。” 白烈阳看了眼站在白莫忧身后的玄珠,他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知道她在那一众欺主的白家奴仆中,算是个忠心护主的。 但他有些话还是想要单独与白莫忧说。他道:“让你的人也出去吧,今天咱们两个说说私话。” 白莫忧心头大震,她可没有什么私话要与世子殿下单独聊。但转念一想,玄珠不在更好一些,万一他脑羞成怒,少一个人看见,对玄珠来说更安全。 白莫忧微微侧头,对玄珠道:“你去外面等。” 玄珠没动,白莫忧看她一眼,玄珠实在是不放心,又去看白烈阳。 白烈阳见状,语气淡淡地:“玄珠这是不放心我了?” 玄珠比白莫忧小一岁,比白烈阳大一岁,以前他都是叫“玄珠姐姐”的,但自打他回来,一开口就是直呼其名。 “去吧。”白莫忧声音提了起来,玄珠出去了。 她本来想站在门边,能听到屋里声音的地方,但不远处的世子随从走过来,把她叫走了。 他们说,这是规矩,贵人谈话,他们这些伺候的要知道避开。 屋里清静了,白烈阳直接开口:“我听王爷的意思,我这次回去京都,圣上与太后应该会为我赐婚。” 听他这样说,白莫忧眼睛一亮,立马道:“那恭喜殿下了,日后山高路远,我只能提前祝贺您了。” 她脸上的开心真实无比,白烈阳心头一沉,表面虽看不出什么来,心里却有了计较。 他道:“可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白莫忧有种预感,后面的话决不能让他说出来,她抢先道:“其实我今天请殿下过来,是我想好了如何向您讨恩情的。” 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之前世子殿下当着全部白家人的面说过,让她想好可有什么愿望,他可以帮她实现,以此权当还了她的恩情。 白烈阳面上笑意散了大半,他还是沉声问了:“你想要什么?” 白莫忧下定决心,起身跪下:“我想与殿下再续旧缘,结,义姐义弟之好。” 此话一出,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连楼下街贩叫卖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 “只是这个吗?还有别的想要的吗?”白烈阳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甚至连情绪都没有。 白莫忧忍不住抬头去看,白烈阳只是不笑了,但同他的声音一样,他的面色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白莫忧不敢再说下去了,在没有把握前,她不能让他赐婚,不能拉马昀浩下水。 “没有了,我只这一个愿望。” 明明就有,白烈阳怎会看不出来,她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还是他养气的功夫不足,让她看了出来。 十七岁的少将军此刻迫切地想要快速地成长起来,如果他连白莫忧都瞒不过去,他面对未来京都可能会遇到的困境,要如何破局立足。 白烈阳急于在皇帝与太后面前表现,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他后腰上的烫伤是小时候抢粥时烫的,并不是什么王府下人疏忽,让小世子跑去厨房,发生意外烫的。 白烈阳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亲人,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但他知道,煜王爷认出他的印记是怎么来的。 如果不是他还记得,他真拿自己当煜王府世子了。 但他不能说自己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世子的身份是个捷径,他做不到弃之不取。 就因为这个隐患的存在,他才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打拼,结交拉拢有用之人,左明现在对他态度的转变,就是因为他不顾自身安危地,在哈济莫斯的刀下救了对方。 可他做得还不够,他明明已经在装了、在忍了,但连白莫忧都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处于双重挫败中的白烈阳,看着白莫忧站起身来,走向他。 她在他面前站定,像以前那样,给他整了整衣领,温情地道:“阳弟,姐姐真的很高兴还能见到你,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好的。就算你认为姐姐想当你的义姐是想攀附你的富贵,我也还是想要再做你的姐姐。” “我不要你报什么恩,那几年,我也得到了你的偏爱与帮助。你问我愿望,姐姐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一直当你的姐姐。”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还不如没有,而你亦无兄弟姐妹,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白烈阳看着白莫忧从他衣领上拿开的手,挫败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无所不用其极,竟然用他极其珍视的旧日情分来达到她的目的。她不再一心为他着想,她开始骗他。 她不知道,他们的过去是他的来时路,是他面对未来危险与困境的底气与根基。 让他相信他也是可以被人无条件的真心对待的。而现在,白莫忧把这一切打碎了。 他终于可以真正地毫无波澜的道:“可我不想做你弟弟,我想要以另一种形式永远与你在一起。” 白莫忧的脸色白了一分,听白烈阳继续说:“回去京都,我会向皇上请旨,把你接过去。” 白莫忧的脸色更白了,她问:“接我过去做什么?” 白烈阳:“做我府上的贵妾。你放心,京都不比这里,都是体面人,不会出现正室磋磨妾侍的情况,你想要的一世周全,我可以给你。” 白莫忧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烈阳,贵妾?比她想得还不堪。 她以为以他之前还恩的架势,以及他们之前的情分,哪怕是如今已变质的感情,他至少是想要娶她的。 原来只是个贵妾啊。 是啊,那里可是京都,天子脚下,他是世子,是皇上亲封的新贵,她能生出白烈阳想要娶她的念头,都算是逾越了。 白莫忧脸色已完全白了下来,她问:“我要是不想呢?” 白烈阳:“不想去京都,还是不想进王府?” 白莫忧听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看她茫然的样子,他解释给她听:“不想进王府,我就在京郊给你弄个宅子,就像这镇上王员外那样。” 王员外有个外室,因主母不让进门,就被他养在了外面。 白烈阳还没说完:“不想去京都,可就不好办了,总不能在这里给你弄个宅子,我倒是无所谓,来回也奔波得起,只是怕你会被人议论,你白家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是在威胁她吗?如果她不听话,不顺从,那她连妾侍都不要想着做了,她会沦落为最低等,且毫无权益保障的外室。 他就是这样对待他的恩人的,人怎么可以变得如此陌生。 白莫忧被吓到了,因为她知道现在的白烈阳有这个能力。只要他动动手指,甚至只需要动动嘴,自有人帮他安排了她的去处。 “我没有在吓你,这就是你面临的现实选择,做我的贵妾,等着进王府,除此,你别无选择。” 说着白烈阳起身:“你好好想想,再有五天我就要启程,在这之前,我等你答复。如果你不选,我就替你选了。” 左明与右文是煜王从自己身边拨给世子的,两个人文才武功样样精通。 此时二人站在二楼廊上,左明无聊地问着右文:“你说世子是不是看上了白家小姐?想带回京都去。” 右文目不斜视:“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王爷可不是让我们来盯着这事的。” 左明一下子语塞,但王爷是让他们来监视世子的,且世子的一举一动都要上报,这男女之事也算是一举一动吧。 左明觉得右文最近有些针对他,他刚想说话,就看到世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远处的丫头也看到了,立时跑向房间。 玄珠一进屋,看到的是呆呆站在桌旁的白莫忧。小姐好像失了魂,看着有点吓人。 她叫了好几声,白莫忧才反应过来,她说:“玄珠,我犯了个大错,救了匹恶狼,他现在张开獠牙,咬着我不放。” “小姐,你别吓我,这些年你我也算经过些风浪,不都闯过来了吗。” 白莫忧:“以前只是后宅之争,沈金元再苛待我,白玉淑再颐指气使,也不可能真把我怎么样,而这一次,不一样的。” 这次是强权对蝼蚁的碾压,她试图用过去的情分来唤醒白烈阳的良知,但她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什么贵妾,说到底还是个妾。她从来没出过柳西镇,她熟悉的她爱的都在这里,她从来没想过离开。 那京都,恐怕去了就是条不归路。 不!她不要做妾,她不要去京都。白烈阳给了她五天时间,不到最后关头,她不能认命,不能什么都不做。 另一边,世子下榻的别院里。 右文看得出来白烈阳在见过白家姑娘后,心情并不好。他打发左明去打探一下情况。 左明道:“你不是顺风耳吗,他们说了什么你没听见吗?再说,你不是说这不重要吗。” 右文:“他们说话声音很小,我什么都没听到,否则也不会让你去问。” 右文撒谎了,屋里,白烈阳与白莫忧说了什么,他全都听到了。” 左明:“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右文:“你说为什么,他对咱俩的态度可不一样。” 左明不同意:“我看世子对你比对我尊敬客气多了。” 右文:“这才是问题所在,他自认救过你,对你不大设防。” 左明听到这话,沉默了。 稍许才道:“我现在就去。” 书房里,白烈阳让求见的左明进了屋来,他不问左明有何事,先开口道:“你的旧伤如何?有一批紫湘草到了,就存放在京都的药庐,待我们回去,你只管去取了用,用完我自有办法再搞到。” 左明惊讶于世子还记得他的旧伤,在战场上受的这一刀本来是能要了他命的,若不是世子替他挡了一下,他还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只是造成这伤的刀刃上沾了毒,养岭一族擅用毒,大务军中虽有提防,但还是难免中招。 因这毒,左明虽被救回一条命,但体内尚有余毒未清,紫湘草是解百毒的良药,只是不太好寻。 眼下,世子殿下不仅寻了来,还特意告之是给他用的,左明本就感怀于世子的救命之恩,这下更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差一点打了退堂鼓,但还是问了出来:“殿下,是要带白姑娘回京都吗?” 白烈阳抬头看向左明,左明发现,这个少年跟三年前见到时不一样了。 那时,他的目光虽也锐利带刺,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底层模爬滚打的狠劲,而现在,少年人的眉眼俱是锋芒。 3、第 3 章 唉,好可惜,他为什么不是王爷的亲子呢。其实某些方面,他还是挺像王爷的。 世子在左明的暗自感慨中,终于开口道:“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好,说这个尚早。但,父王与我说过了,只要我的正室是从皇上与太后选的人中选取,他不会过问我后宅之事。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会听他的去照做。” “对了,柳西镇盛产人参,我在此地讨饭那几年,对这个还算有些了解。这次我给父王选了两棵上好的,你嘱咐他们收起来的时候手脚轻些,他们拿刀拿枪习惯了,别弄坏了。” 左明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可怜,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还一心拿王爷当了亲爹,又听话又孝顺。 左明回来后,右文问他问得如何。 左明随便应付了两句,本来他也没问出什么来,但他没有意识到,他没有说世子给他找药的事。 右文与左明从小一处长大,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伙伴了。他看出左明的心乱了。 晚些时候,右文来到不远处的林中,把想传递出去的情报绑在煜王府暗中训练的,一种特有夜行鸹的身上放了出去。 右文虽与左明有着多年的情谊,但他更忠于煜王,他怕左明会因为白烈阳的救命一恩而背叛王爷,坏了王爷的事。 谁能想到,这个乞丐出身的假世子,竟能斩杀了哈济莫斯,从而得到了皇帝的青眼,越发的不可控起来。 而左明也是个隐患。那场突围战纯属意外,他与左明当时也在那支队伍中。有那么一刻,他也认为这一关可能闯不过去了,但白烈阳却带着他们杀了出去。 所以最后,一千两百人的队伍,死个九百余人,只活着回来了两百多,但养岭族的损失更大,他们失去了族人的精神领袖。 这个意外谁也想不到,更令人想不想的是,在这场血战拼杀中,白烈阳还救了左明。 右文承认,如果不是白烈阳,左明恐怕难逃一劫。他也能理解左明的动摇,因为王爷也救过他的命,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能撼动他对王爷的忠心。 但眼下,左明的动摇可能会误了大事,所以右文选择给王爷送信,阐明情况。 煜王也正在赶往京都的路上,他收到右文的传信后,仔细地看了。 他对白烈阳感情上的事不感兴趣,他在乎的是左明,以及这次皇上与太后会赐给他“儿子”什么样的婚事。 京都消息在右文的书信后不久就来了,看完密报上的内容,煜王觉得他不能再等了。 竟然是尚史丞家的女儿吗?皇上与太后究竟想干什么? 煜王销毁密信后,走出驿馆,看到正在给马匹清洗的少年,他带着一丝杀气的眉眼这才柔和起来。 “每天都洗,不累吗?”王爷问。 沈楫听到声音,没有放下刷子,王爷平易近人,跟他闲聊过好几次了,他都习惯了。 沈楫道:“不累,我喜欢干这个。” 煜王好似来了兴趣:“你不是喜欢舞文弄墨吗?” 沈楫:“那个也喜欢,写累了我就练剑,练剑练累了,我就来刷马。这个活儿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看着它们毛光水滑的,还会有成就感。” 说完,他回头冲王爷一笑:“王爷您干过这个吗?” 煜王道:“干过,曾经我被我父皇罚着刷了三个月的马,你这活儿我熟啊。你这样不行,看我的。” 说着煜王上了手,沈楫看过后由衷地赞叹:“您是真干过啊,我还以为,” 他停了下来,煜王道:“还以为什么?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出身,是不会干这种体力活的。” 他的眉眼只有笑起来才像他的母亲,严格说起来,煜王已经忘了那早逝王妃的样子,这一点随性还是从早年留下的画像上对比出来的。 也好在这孩子谁都随了点,又谁都不太像,他才可以把他保护起来。 当初他确实在军中找到了丢失的儿子,但并不是白烈阳,而是白烈阳的挚友沈楫。 也是巧了,那白烈阳后腰上有块烫伤,而真正的世子小时候也有块烫伤,只不过走丢的时候,他那块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就像现在,他弯下腰去刷马的时候,露出的后腰皮肤上,月牙的伤疤以及旁边的三颗小痣,像是刻在了王爷心里一样,这才是他儿子的特征,他不会认错。 当年,一向把煜王视为劲敌的大翱奸细,想要劫走煜王独子,以此挟制这位大务朝的战神。 虽然他们派出了最强的勇士,奈何小世子身边的侍卫同样实力强大,在两边血战之时,谁也不知道小世子是怎么不见的。 挟持的与护卫的都没有成功,煜王府的小世子就这么丢了。 几年间,煜王与皇家动用了无数人力与时间,皆没有找到这个孩子。 可能是老天可怜这位大务战神,竟让他在军营里遇到了当年丢了的独子。 当年为了这孩子的安危,煜王没有把孩子的特征说得很详细,只说后腰上有块烫伤。这话被传了很多年,于是在他发现沈楫身边的白烈阳后腰上的烫伤后,他决定错认下白烈阳。 煜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沈楫,他真正的儿子。 皇上忌惮他多年,这么多年没动手,一是因为他战神的名声与实力都在,二是因为他的独子丢了,生死不明,而他又未再娶妻生子,眼见着就要绝后了。 如果没有找到这个孩子,煜王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但偏巧就让他遇到了,可见老天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想摆烂都没有了机会。 就算为了这个孩子,他也要重新图谋一番了。 比起自己被皇上清算,他更怕沈楫被害,所以才推出了白烈阳来顶祸。 等他该干的事都干完了,如果那个假货还活着,他会亲自除掉他儿子用过的这个垫脚石。 可眼下事情出现了意外,野草一样顽强生长的乞丐,竟能杀掉养岭大将,皇上封了他少将军,还要给他赐婚。 煜王不知圣上意欲何为,但他觉得,在事情变得更不可控之前,他该出手了。 煜王离开马厩时,又看了沈楫一眼,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但他太善太纯太正了,没有他来遮风挡雨,他怕他在长成一棵大树前会先夭折。 虽父子分别了十几年,但煜王爱他这个儿子。为了保护他,他可以用尽手段。 煜王回到屋中,重新把右文这些时日传回的有关白烈阳的日常细细看来。 忽然,他目光停了下来。他思考了一下,提笔给右文写了密信。 右文收到后,还是给左明看了,因为王爷在信中表明,他还是信任左明的,这正好可以成为考验左明的机会。 左明看后,不如右文平静。看在右文眼中,他的眼球一直在抖动,这证明他很紧张,且在快速地思考。 “你觉得这事如何?王爷的计划可行吗?”右文问向左明。 左明道:“我不知道。” 右文:“试试就知道了。” 左明可能不知,但右文知道,当日酒楼包房内,白烈阳可是威胁了白莫忧。 而且据王爷的一条暗线所查,白莫忧有意中人,是住在镇上东街的马家的一位公子。 她若想摆脱白烈阳的威胁,跟意中人走到一起,可能真的会如王爷所想的那样,成为捅向白烈阳后背的一把刀。 白莫忧最近夜不能寐,她只有两天时间了。 她想过直接去找马昀浩,以他的为人,能在一个月前的春花节上主动配戴上她送的香囊,就足以说明他对她的心意了。 她如果去找他,告诉他她的境况,白莫忧相信,马昀浩一定会担当起来,上门提亲的。 但这样没用,还有可能会连累他。一个小小的皇商之子怎么可能去和世子斗。 结果大概率会是鸡蛋碰石头,白莫忧可舍不得马昀浩落得如此下场。 她又想到逃跑。大务朝因为先前出过一位女帝,所以民风开放,女子不仅可以上街,还可以自立为户,甚至还能参与经商。 白莫忧想着,她这些年存了些钱,再加上白烈阳之前给的四箱谢礼,从中拿了一些带到外面变卖后换了钱,也够她生活了。 但她不知道白烈阳会不会被彻底激怒,去抓了她回来? 所以,这只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到这一步,她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 就在她苦想之际,玄珠忽然跑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小姐,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不等白莫忧问,她自己就倒了出来:“我今天上街,跟着厨房采买一起去的,在酒馆里看到了世子身边的那两个人,那两个叫什么左右的你还记得吧。” 白莫忧点头,玄珠接着说:“他们两个在喝酒说闲话,说煜王之所以认出了失散多年的世子,是因为世子小时候在厨房被烫伤过,腰后面有一片烫伤后的疤痕。” 白莫忧碰到了手边的茶碗,她双眼睁得圆圆的:“你可听清楚了?” 玄珠拼命点头:“一字不漏,我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是知道的,白烈阳后腰上的烫伤,根本不是什么在王府烫的,是他自己抢粥时烫的啊。难道王爷认错了人?” 白莫忧的脑中乱了一阵,然后平静了下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4、第 4 章 白莫忧让玄珠坐下,但玄珠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根本坐不住。 “玄珠,这个事情很重要,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还是坐下来吧。” 玄珠听了这话,再一瞧小姐严肃的样子,她降下浮躁的心,坐了下来。 白莫忧看了眼窗外,看了眼关上的房门,把她要问的一个个地、慢慢地、细细地问了出来。 玄珠在她的引导下,尽力把当时听到这些话的前因以及过程全部客观地描述了出来。 老实说,她觉得小姐问得太细了。好多地方让她回答了很多遍,以至于她把同样的场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白莫忧不再问她,她沉默了下来。 玄珠见她不语,开口要问,被她抬手阻止了:“你先别说话,我要好好想一想。” 白莫忧沉默了好久,想了好久。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外面天都暗了,玄珠也不在屋里了。 但有些事情,她捋清了,也想明白了,知道后面要怎么做了。 白莫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竟然开始感谢起继母沈金元对她的那些恶来,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锻炼呢。 白莫忧唤了玄珠先把饭菜拿进来,她就知道这个天夜,晚饭已经送来了。只是玄珠一向唯她是命,怕打扰到她,没有送进来。 吃完饭,白莫忧又把玄珠叫过来坐在跟前:“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说完又认真仔细地嘱咐了玄珠一番,玄珠听后问:“只要这样说这样做就可以了吗?” 白莫忧肯定地点头:“嗯,就说这些,不会说的你就低头不语,傻笑也行。总之不说要比说多了强。” 左明与右文特意传话给玄珠的事,已经过去一天了。 此刻,他二人在同一酒馆,同一位置上坐着呢。 左明问着右文:“你不是说用不了多久,不出今日就能看到结果吗?到现在都全无动静,是不是这就是结果了?” 右文其实是着急的,因为他知道白烈阳给的期限,留给白莫忧行动的时间不多了。 可她现在都没有出现,难道是怕了? 但他说:“我怎么觉得,你很盼着这个计划失败呢。不管白莫忧会不会找来,白烈阳的下场都是注定的,不会改变的。” 左明心下微动:“什么下场?他,也没做错什么吧。” 右文:“你是第一天做任务吗,怎么忽然天真了起来。” 话音刚落,右文就见白莫忧走了进来。二人立时停了嘴。 白莫忧进来后,对她的婢女道:“你去问问,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玄珠离开去找人,而白莫忧好像刚看到他们一样,走过来打招呼:“二位也在呢。” 二人异口同声回她:“白姑娘。” 白莫忧又说:“只有二位吗?” 她这是在问世子呢,左明道:“殿下今日有课业,只有我们哥俩想趁着启程离开前,再来吃吃这些当地特色。” 白莫忧听白烈阳说过,王爷嫌他字都认不全,给他请了老师,在这回京都的路上都不放过他,要上课要写功课的。 白莫忧笑着道:“确实,他家也是我们从小吃到大的,别看店面不大,味道很不错的,不比那些名气在外的大酒肆差。” 这时,玄珠提着食篮走了过来:“小姐,都装好了,只是少了一样,掌柜的说,明日才能到。” 白莫忧扫了食篮一眼:“那就明天再来一趟吧。” 说完,她对着左明与右文道:“二位慢用,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就要转身,左明快速看了右文一眼,白莫忧看在了眼里。 她朝门外走去,身后很安静,并没有人叫住她,白莫忧脚下步子不停,保持着速度。 待她走远后,左明问:“她什么意思?这就走了?” 右文摇头,左明又问:“明天咱还来吗?” 右文:“来。” 第二天,同一位置差不多的时间,白莫忧又来跟二位打招呼了。 这次,玄珠拿全东西招呼她家小姐走时,白莫忧刚同二位道别,还没来及转身,就听右文道:“白姑娘买的什么,你当地人挑的肯定是好东西,我们不太会点,可否给我二人做个参考?” 白莫忧正过身子,让玄珠把食篮打开。 右文一边看,一边跟给他看食篮的玄珠说:“前几日,好像在这里见过姑娘?” 白莫忧接过话头:“她经常跟府上的采买出来玩,这肯定是瞒着我偷溜出来了。” 右文对玄珠抱歉地笑笑:“对不住了姑娘,我只是顺嘴一提。” 忽然话锋一转,他说:“不过那天,我们也说了好多世子殿下的趣事,姑娘听了可别告诉了他去。我们殿下可不比你家小姐,只是逗你两句,我们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挨罚的。” 白莫忧深深地看了右文一眼,收起了脸上客套的笑。 她重新让玄珠离开:“去看看斋堂的素斋开始施了吗?” 离这里一条街的斋堂,今日哪有什么斋饭可拿,后天才是布施的日子。 但这是白莫忧提前与玄珠定好的说辞,听到这话,玄珠就知道她该走了,去斋堂门口等着小姐过来就好。 玄珠走后,白莫忧压低声音,对左明与右文道:“在这里说吗?” 左明去看右文,右文脸色有些沉:“请。”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向效外,白莫忧与世子殿下的两位总护坐在其中。 白莫忧自然是单独坐一侧,面对着左明与右文。 “我能先问一下,白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白莫忧:“在看到二位今日也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小酒馆时,我就知道了。” 那一刻她想,她果然猜得没错,二人的那番话就是特意说给玄珠听的。之后,他们忍不住叫住了她,把话题把玄珠与世子身上引,白莫忧就更能肯定了。 白莫忧虽只给出了一个理由,但其实她还有好多的考量没说。 比如,这两位世子随从一向做事规矩周全,跟她白府的奴仆完全不同,算是让她见识到了真正的权贵之家是如何管理仆众的。 但那日玄珠听到的内容,说明他二人在背后嚼了主人家的私事。这种事,在她白家也只有低等级的奴仆干得出来。 再比如,就是这事也太巧合了。 怎么就让玄珠听到了,属实是她打瞌睡就有人给她递上了枕头。 白莫忧只说她该说的:“我会去做你们想要我去做的,或者说是煜王爷想要我去做的事。请放心,我对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感兴趣。” 她不感兴趣,是因为她知道。 与沈金元在后宅之中的一来一回间,让她学到了不少。 后宅之争就是朝堂之争,都是为了权与利、安与危,没有什么高下与分别。 这话不是十九岁的白莫忧能琢磨出来的,是大务朝出的那位女帝,在晚年离世前的一年,专门写给天下女子的书上说的。 白莫忧还记得初次看到里面的一些观点时的震惊与不解,如今经了事,她才真正理解其意。 煜王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权力与安危罢了。 不过近几年,这本书虽没在明面上被判为禁书,但书局里已经看不到了。好在白莫忧有一本,后面她感觉到风头的不对劲,以防万一她又手抄了一份。 毕竟皇家把女帝的牌位送进了太庙,享万代子孙的跪拜与祭奠,那朝廷就不可能把毁书的行为放在明面上来进行。 可这种销毁,正说明女帝在这本书上所说的,都是对的。 这种从后宅实践出来的经验,以及阅读带来的见识,自然让白莫忧从一开始就本能地觉出了不对劲。 她接着说:“这事还是有一定危险的,我提个条件不过分吧。毕竟白烈阳可是从困局中都能杀出活路来的,你们这次若是摁不死他,我会很危险的。” 一个小小的柳西镇竟然藏龙卧虎,出了一个白烈阳不行,一介女子竟让右文生出了与高手过招的感觉。 左明的感概不比右文少,他的着重点在于白莫忧对白烈阳的狠绝上。 听她说话的意思,她明明知道她的背刺会要了白烈阳的命,但她还是来了。 他们当初不是情同姐弟吗,就算白烈阳不想再当她的弟弟,也只是想要给她一份安稳富贵的生活,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这姑娘,何以如此狠毒。 左明真的很想问一问,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听右文道:“什么条件?我们时间不多,请示王爷需要时间。” 白莫忧:“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找王爷要一个保障。他日,若白烈阳真杀了回来,请王爷保我一家老小的平安。” 当然,如果那时煜王都被白烈阳干掉了,那她就认了,是她的命。 这种讨嫌的话白莫忧只是想想,自然不会说出来。 这个条件不用去请示王爷,右文就可以替他主人应下。 右文:“确实不是难事,我可以替王爷答应你。” 马车奔回街道,在无人的街巷里停了下来。 白莫忧刚要下车,左明实在没忍住,他问:“白姑娘,他可是害过你?” 白莫忧顿住:“目前没有。” 左明还想再问,右文道:“姑娘请下吧,时间也不早了。” 下车后,白莫忧向不远处的斋堂走去,去与玄珠会合。 这一路上,她都想着刚才左明的那一问。她明白左明的意思,他在问她,真的舍得送白烈阳去死吗? 白莫忧抓住这个救命稻草时,眼里心里满是看到曙光的希望,根本想不起来她若出手举报白烈阳假冒世子,他会是个什么下场。 现在被左明一问,她才开始正视结果。 诚然,白烈阳并没有想要她的命,但逼她为妾,把她带到京都,头上一个夫主一个主母压着,哪一个都可以把她往死里磋磨。 在大务,只有正室才会受到律法的保护,妾字前加个贵,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被写进过律法。 只是象征性地在家族单本上会被记上一笔,不是族谱,只是单本。 且这一笔只冠夫姓无自己的名姓,如白烈阳逼迫她的,给皇族王爷家作妾的,进王府时会落下一笔:妾,吴氏。 没了,三个字就是全部了,连个骗人玩的“贵”字都没有的。这与逼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5、第 5 章 白莫忧只要想一想,未来她可能会在王府里过的日子,就会浑身恶寒,怕到打激灵。 只他们一个柳西镇,就出了不少妾侍被正室主母赐死的事。都是直接找个理由,人直接拉下去就处置了,什么手段都不用。 可见在大务朝,被写进律法的正室的权益多有保障。 一方气盛,另一方自然就弱衰,这天地万物间的博弈规律,在正室与妾室之间同样适用。 大务朝有多保着正妻之尊,就有多苛待小妾之位。 白莫忧宁可独户出去,一辈子不嫁,也不可能给任何人做妾。 就算是皇家也不行,没看那深宫之中,先帝女儿不少,儿子却只得了两个,就是煜王与皇上,皆出自当今太后的肚皮。 虽百姓对此讳莫如深,但谁人心里不跟明镜似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朝对正室的殊荣与地位更加强调与看重的原因,因为太后喜欢。 白烈阳还说什么京都不像这里,都是体面人,没人会磋磨她。 就算他不是骗人,他不过十七岁,还算个少年人,他又对后宅之事能懂得多少。 世子娶的正室,娘家必是勋贵,想要不让人抓住把柄不留痕迹地,弄死她这样一个来自小地方的没有家世的女子,易如反掌。 白莫忧想得很明白,真有那一天,白烈阳也要顾大局,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她的父亲更不会给她讨公道,躲还来不及呢。再说,她死都死了,讨了公道又能如何,她还能再活过来不成。 所以,不是她心狠,是她清醒,她在自保,不让自己身陷火坑而已。 再说,白烈阳身上有战功,就算他冒充世子的事被暴了出来,他也可以将功折罪,不至于到死罪的地步。 白莫忧想要的只是他失权失势,他成了普通人,自然不会再威逼她了。 白莫忧想到此,放下了心里最后的一丝负担,去叫了玄珠回家。 而她刚坐的那辆马车上,右文与左明吵了起来。 右文严厉地斥责左明:“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你到底是谁的人?为谁在做事?!” 而左明旧事重提,继续追问:“王爷是要他死吗?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右文:“以前可能没错,但现在有了。连白莫忧都记得他那烫伤是怎么来的,他会不记得。欺瞒王爷假装世子,这不是错吗。” 左明:“可他有战功,是皇上刚封的少将军,他至少可以保条命的。” 右文又气又急,气左明对王爷的忠心度不够,急的是,他过不了王爷这场试炼。 他道:“你还不如个女子,都说无毒不丈夫,你都没毒过那白莫忧。” 说到“毒”,左明心头一跳,他想到自己身上没清的余毒,想到白烈阳去给他寻的药…… 最后种种,皆落在白烈阳替他抗的那一刀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刀啊,是来自哈济莫斯的金刀的一击。 金刀并非金子所制,只是个别称,因被养岭第一勇士所用,才得了此名。 当时,左明都能听到白烈阳甲胄开裂的声音,好在他穿了甲胄,让白烈阳抗住了哈济莫斯的一击,但也震得他嘴角流了血。 被护住的左明,看得很清楚,那血都滴到他身上了。 左明闭了下眼,不愿再去想当时的情形,也不愿再与右文争论,他闭了嘴,找机会跳出车外。 右文想叫住他,但他没来得及。他有种预感,不该让左明走的,他们应该再谈谈的。 右文顾不得这个了,他还要给王爷传信,王爷的计划虽然成功了,但与先前的预想还是出现了偏差。 原先王爷的计划是,想在揭露白烈阳假世子一事上彻底隐身,变成一个被骗的受害者。 这样一来,没有人知道他已找到真世子的事,从而更好地保护了真正的世子殿下。 同时还能让皇帝满意,这样一来,他们王爷在皇上眼里重新变成了绝户,再加上经假世子一事的打击,再抱个病什么的。如此一来,皇上近期对王爷的猜忌、防备以及对抗会减少不少,甚至消失。 而想要达成这些,引导白莫忧主动报出白烈阳为假世子一事,是最好的办法。 她有正当理由,白烈阳拆散有情人,想搅了她的姻缘,还逼她为妾,她反扑得合情合理。 只是这个计划成是成了,却出了点偏差,白莫忧看出了他们的引导与利用,她虽依然愿意为刀,提的条件也合情合理,但总有点让人不舒服。 右文尚且不舒服,接到密报后的煜王虽然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计较了一下。 煜王除却在皇位上吃了个闷亏,从来都没有人算计得了他。 说起那皇位,也是他不想要的,他当初但凡动了半点心思,那皇位根本轮不到他皇弟吴凤书来做。 只是他那个好弟弟,坐上去后,天天在上面疑神疑鬼,怕他跟他争。这下好了,他找到了儿子,他真的要与他争上一争了。 煜王打小长得就好看,五官随了太后,身材倒是如先帝那般,高大挺拔。 二皇子长得倒是与先帝有八分像,但先帝并没有因此更疼他一些,反而喜欢带出去能在群臣面前给他长脸的大皇子。 大皇子也就是后来的煜王,当真是一路天之骄子这样走过来的,所以他自视过高。 从他的情报网以及右文的来信上看,这个白莫忧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普通商户出身,竟有如此心计。 就算右文他们看轻了她,布局此事上没太严谨有些疏忽,但她一个小丫头,竟然识破了他们想要利用她的用意,反手跟他谈起了条件,也着实不简单。 右文竟然还答应了她。当然,就算他当时在场,他也会答应的,只是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煜王不由想起自己的十九岁,他就是在那一年得的世子,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说来,十九岁也不小了,干得都是大事。他不仅成亲生了子,还把老王在位时的大翱打得退舍三城,滚回了他们的老窝去。 有机会,煜王倒真想见一见这个白家女,会不会是一脸奸诈之相。 虽然白烈阳倾心于她,但那很可能只是小时候对施恩之人的依恋,非此女长得好看。 奸诈之相多行奸诈之事,煜王坚持自己的面相观,相信相由心生。 煜王把密信烧了,没有给右文回信,右文知道该怎么做。而他,只需要带着回朝的军队,按照之前的行进速度朝着京都前行就好。 当然,这回去的军队中,一定会有一名叫做沈楫的小兵。 柳西镇这边,终于来到白烈阳给白莫忧最后期限的日子。这次,他没有叫她过去,而是再一次登上了白家的门。 上一次他来,可是把沈金元母女吓坏了,在世子面前跪拜不起。 白烈阳也是成心,她们不起就让她们跪着,他只管对白莫忧一口一个恩人地叫着。 那次来过后,白烈阳相信,白家全府上下都会重新估量今后对待白莫忧的态度,白家后宅的天恐要变了。 这次他来,白家老爷白益韦没有在外跑生意,所以由他来招待世子。正好他也有话要同白老爷说。 白莫忧没想到白烈阳会再次登门,她去往前厅,悄悄靠近遮挡着前厅后屋的玉石屏风,想要听一听白烈阳说了什么。 这玉石屏风,是她父亲花重金买的,面积大分量重,可以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白莫忧选好位置,听到白烈阳说:“明日我就要启程,这事定得匆忙,纳妾礼我回头补上。至于纳妾书,要等我在京都面圣后,亲手写了让来接她的人带过来。” 父亲语气恭敬又恭维地道:“殿下说得哪里话,之前那四箱谢礼,作为纳妾礼足以,谈何补上。至于妾书,咱们自然明白,没有正妻不入门先下妾书的道理,殿下只管归都,小女会在府上静候佳音的。” 人家上门来讨他女儿作妾,父亲竟然没有一丝推辞的意思。 他好像还很高兴,很荣幸,处处摆低位,事事以对方为尊,好像她只是个世子来讨的小猫小狗。 白莫忧的心,随着父亲的这番话,慢慢地凉了。 沈金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白莫忧身后,白莫忧听到她继母轻轻“呵”了一声。 然后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对你再不好,可从来没想要拿你去给人作妾。” 白莫忧看向她,沈金元又说:“我可不是因为怕他,从而讨好你。说实话,就算是给他做正妻,他都不是个好归宿。三岁看老,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本性。” 沈金元并不想见世子,她怕白烈阳。以前是忌惮这乞丐的心狠手辣,现在是忌惮他的权势。 但老爷让她过来,她不得不来。听来唤她的刘妈妈说,是世子殿下与老爷提了要纳白莫忧的事,所以老爷才叫她前来议事。 说完沈金元越过白莫忧,走去前面。 白莫忧听到白烈阳又说:“大小姐可在府上?” 她父亲说:“在的在的,我让人去叫她。” 白莫忧听到这里,赶紧转身回去她院里。她走得过急,额头上冒了汗,她拿了帕子擦。 最终,她没有等来唤她过去的传话下人,反而等来了独自前来的白烈阳。 白莫忧在心里埋怨父亲,就算是世子,他也是外男,怎么能让他这样就进了她的院子。她赶紧迎了出去。 出去见白烈阳站在院中央,望着她院里的梅树不动了,呆呆的目光中夹杂着怀念与柔情。 白莫忧难免忆起往事,白烈阳这不是第一次进她的院子,他们互称姐弟,越发亲近的那几年间,他有时会跳墙进来。 那时她小,他也小,谈不上男女大防,就算考虑到这一点,白莫忧也觉得没什么,他们是姐弟啊。 这棵梅树矮小,院中围墙足以遮挡它的高度,白烈阳有时会坐在上面,不用担心院外的人看到他。 他会给她摘花做花环,还会在树下的秋千上荡来荡去。他那时孩子心性,很喜欢玩这些。 白莫忧心里一软,她也算是真心实意地疼了他几年。 “烈阳。”白莫忧轻轻唤了一声。 白烈阳听到,看了过来。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他只是好几天没见姐姐上街,想她了,所以过来看她。 白莫忧上前一步,望向梅树:“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最喜欢荡这个秋千。” 白烈阳笑笑:“还是之前的那个吗?” 白莫忧:“上面的板子还是,但绳子重新绑了。” “现在想想,我小时候真不懂事,光顾着自己玩,从来没有想着让让你。” “我天天想什么时候荡就什么时候荡,哪需要你让啊。” 白烈阳忽然站去了秋千后面,对白莫忧道:“上来,我悠你。” 白莫忧坐了上去,白烈阳轻轻地把秋千推动起来,他问:“高吗?晕吗?” 白莫忧摇头并道:“不高,不晕。” 推了几个,白烈阳停了手,任秋千一点点地停下来。 他听白莫忧说:“真想回到那时候,一切都是温馨的,我很怀念。” 白莫忧脚踩在地上,秋千彻底停了下来:“烈阳,你不怀念那个时候吗?那时的我们,真心希望对方好,我现在依然如此,你呢?你不想我好吗?” 白莫忧背对着白烈阳,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笑退了下去:“想啊,我当然想你好。” 白莫忧:“我想要的好,就是留在柳西镇,守着熟悉的一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白烈阳抓着秋千绳的手紧了紧:“京都不好吗?” 白莫忧:“就算它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 身后没了动静,静默的时间有点长,白莫忧开始打鼓。 她刚想起身回头,就感到白烈阳凑了过来,在她耳边说:“你这么想留在柳西镇,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惦记的人?” 说完,他拉动秋千两边的绳子,把秋千转了过来。坐在上面的白莫忧,随着这个转体,与白烈阳面对面了。 她看到白烈阳阴笑着道:“我忽然觉得,你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喜欢了别人?是谁啊,说出来我给你把把关,如果真是个值得托负的,我再成全你们不迟。” 白莫忧心里既惊又怕,她傻了才会承认。 同时,刚才那一刻的温馨荡然无存。 她本不想伤害他,她甚至冒着得罪煜王的风险,也想要在事情无可挽回前再试一回。 她不该心软的。 6、第 6 章 白莫忧的双手抓着秋千,白烈阳把她这双手裹在掌中。 他又说:“看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了。你不愿跟我,总得给我个理由,让我死个明白。” 会的,明天你就能死个明白了。 白莫忧忽然莞尔一笑:“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京都我又从来没去过,我只是害怕。” 白烈阳神色一松:“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声音也从阴声戾气中变了回来:“我不再是以前的白烈阳,我有能力保护你,你要试着相信我。” 白莫忧微微低下头来,一副顺从的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烈阳因刚才的猜测而起的那点子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刚才跟白老爷在前厅说的那些纳礼流程,又跟白莫忧说了一遍。 白莫忧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是羞涩的,好像害羞了一般。 白烈阳说完,还没忘找她要答复的事。 “说了这么多,你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了吧。” 白莫忧继续表演娇羞:“我不是刚才已经点头了吗。你放心地去,我,等你。” 白莫忧因之前不能确定马昀浩的心意,可是学了、做了不少暗送秋波的事。 这一套她熟,尚可拿出来稳住白烈阳。 白烈阳经历过寒冷与饥饿,经历过残酷的战争,但他从来没有过男女情感的体验,在这方面,他是张白纸。 他哪见过这个样子的白莫忧,温柔顺从,羞涩娇嗔。他人晕乎乎的,像是喝多了,又像是被灌了药。 所以,白莫忧这一套下来,他确实被稳住了,全然相信了她。 她不是不喜欢他,不是不想与他在一起,也不是不想去京都,比柳西镇繁华太多的京都谁人不向往。 她只是害怕,对未来不确定。白烈阳完全能够理解,她虽说家境富裕,但毕竟是小地方的,比起京都那些人家,难免见识少,她会露怯也是人之常情。 白烈阳也没去过京都,但他在书上、画上见过,在老师的讲堂上听过,他虽人还没有到达那里,但对京都的街头巷貌、风土人情俱已了解。 他没有怯意,有的只是即将验证的兴奋。 想到此,白烈阳最后说道:“我这次过去,长则一年,短则也要六七个月,才能派人来接你。你不要着急,不要患得患失,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我们京都见。” 白莫忧自是应承下来,待到终于把白烈阳送走,她才感觉出累来。 好在把人安抚好,骗走了。 白莫忧本应该早些休息的,但她知道今夜注定要失眠。 临睡前,她把玄珠叫了进来,说她有些睡不着,让她去煮碗安神汤来。 汤煮好拿来,白莫忧又支玄珠去给她拿件衣服,她说夜风有点凉,她要披一披。 待玄珠去拿衣服,白莫忧快速喝了两口,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她快速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在安神汤里。等玄珠回来,她说:“我喝不下了,剩下的你喝了吧,我看你这几天也没睡好。” 玄珠确实没睡好,她觉得小姐在计划着什么,但她问,小姐不说,她自己又猜不出来。 这几天思绪纷纷杂杂,黑眼圈都出来了。 玄珠把剩下的安神汤喝了,想着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吧。哪承想,这安神汤可真管用,她头一碰枕头,就睡了过去。 白莫忧听着外间玄珠熟睡的呼吸声,她松下一口气。明天的事她要一个人去做,她不能带着玄珠。 为保万无一失,她才找右文要了药,会让玄珠睡上一夜一天的药。 白莫忧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床缦,这次离开,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也不知道。平常住着不觉得,一旦要离开了,发现自己还有些舍不得。 白莫忧几乎一夜未睡,她根本就不困。 而白烈阳那边,从白家离开,他心情愉悦步履轻快地回到了住宅。 左明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那白家小姐终是没有心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白烈阳最后一次检查要带去京都的东西,其中就有给王爷的人参。左明看着仔细又认真的白烈阳,频频走神。 白烈阳看了出来,他问:“左总护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左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个:“属下没事,只是想到明天就启程了,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白烈阳:“去找右文,他为人仔细,他只要说妥了,那就没问题。” 左明怕再呆下去,又会被白烈阳看出什么来,他借机离开:“那我现在就去问他。” 左明来到后院,看到右文在擦拭他那柄剑。左明心里突突跳了一下。 右文十分宝贵他的剑,每每在此剑准备见血前,他都会这样擦一擦。 “回来了。世子有什么示下吗?” 左明:“没有。” 说完,左明再没说别的,他甚至都没敢问右文,他擦剑做什么。他在逃避。 今夜,失眠的不止白莫忧,还有左明。 右文感受着旁屋左明的辗转反侧,他却是连个身都不翻,被子下是穿着整齐的夜行衣,床下没有鞋,鞋正穿在他的脚上。 擦拭一新的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辰,左明走出了房门。他特意放轻了脚步,但右文没睡,且一直在听着他的动静,哪怕没有起身查看,右文也能确定左明出了屋。 右文立时把被子一掀,拿着剑下了床。 白烈阳被左明叫醒,黑暗中,不明就里的他差点伤到左明。 左明冲他“嘘”了一声,也不让世子点蜡。 他小声且急切地道:“白莫忧在骗你,她找到我和右文,要揭发你假冒世子。如果你真的不是世子,今夜就逃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烈阳的瞳孔在黑夜里放大,他问:“她有何证据,凭什么说我是假的?王爷呢,王爷怎么说?” 左明把提前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她不知从何处得知,王爷是因为你腰上的烫伤认下你的,但她说,你那烫伤是被热粥烫的,是她亲手给你治的伤,救活你的。” “至于王爷,右文已给王爷去了信,王爷的意思,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判定,要我们明日带上白莫忧一同前往京都,王爷要亲自审理。” “但那白莫忧不信任王爷与咱们,怕路上遭到灭口,她要在明日,当着大伙的面,直接向府衙县令揭发。” “事情暴露出来,放在明面上,她才安心。” 这套说辞左明想了好久,他把一切都推到白莫忧的身上,把王爷摘出来,自认这是两全其美之法。既可以救白烈阳,又不算出卖王爷。 左明见白烈阳不语,他又重复了一遍:“白莫忧所说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如果你不是真的,快走吧,等天亮就来不及了。” 说着拿出一个小包:“这里有些银钱,足够你过日子了。” “欺瞒王爷与圣上,假冒世子,混淆血统,这可是大罪,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拿着快走吧。” 白烈阳看着左明,目光中带着审视。 左明有点着急了:“你不信我吗?我这么做又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烈阳终于开口:“是不是真的,明日便知,左总护还是回去吧,我也要睡了。” 左明楞住,见白烈阳重新躺下,甚至闭上了眼。 他无法,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 他不知道,宅子外面,右明与王爷安排的暗卫,已经埋伏在了外边,只要白烈阳出现,格杀无论。 煜王之所以会做这样的安排,是怕夜长梦多。 他感觉得出来,如果让皇帝知道白烈阳不是他的儿子,皇上很可能会看在白烈阳的战功上饶过他,甚至还会断续启用白烈阳。 至于皇上这么做的目的,只可能是想要训练一把刀,一把拿着趁手又能对付他的刀。 所以,煜王不能让白烈阳进京,不能让他面圣,在路上就要把这个隐患解决掉。 但白烈阳没出现,右文只得把擦拭一新的剑又收了起来。既然今夜没有机会,那就按计划,在路上除掉他吧。 柳西镇的府衙县令,没赶上迎接世子大驾,这次世子离开,他想着要好好表现一番。 当天,世子启程的盛况很多人来瞧,府衙县令怕人群冲撞到世子的队伍,特派出衙门的人来维持秩序,不让百姓凑前。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忽然冲出来一人,扑跪在县令面前。 若是平常,县令身边会跟着很多衙役,但今天都忙着世子的事了,才给了白莫忧近身的机会。 “大胆!何以当街喧哗!”县令被吓了一跳,出声呵斥。 白莫忧高声道:“民女有告!” 说着她朝世子那里指去:“此人白烈阳,冒充世子,欺君罔上,请大人明鉴!” 此言一出,人群安静了下来。 白烈阳骑在马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莫忧。瞬间嗓子里涌上一大口血,他生生吞了下去,随后气血翻涌,周身冰凉。 7、第 7 章 面对着突然出现的白莫忧,说了一番能吓死人的言论,姚县令“这,这,”了半天,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姚县令本来就胆小,在柳西县这个还算富裕的地方当个县令,他很知足。唯一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到任,然后颐养天年长命百岁。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卷入这种修罗场。 好在没等他说话,右总护请示世子,此事该如何料理? 白烈阳收回死死盯着白莫忧的目光,把悲愤,怨毒、绝望统统压了下去,但一开口,嗓子还是哑了:“事关重大,提告的又是我本人,我不好裁定,两位总护可有说法?” 右文跪了下来:“殿下恕罪,如殿下所言,此事事关重大,需快马飞书禀告王爷。在王爷收到书信前,属下们护送着殿下连夜赶路,与王爷汇合后,一切由王爷裁定。” 左明随着右文跪了下来,不语。 护送?明明是看管,怕他跑了吧,白烈阳怎会听不出来。 如昨夜左明所说,他们早就把此事报给了王爷,恐怕煜王在前方已扎营等着他了。 如果不是左明因那一命之恩提醒了他,如果不是白莫忧胆小谨慎,怕路上他会于她不利,不肯被右文他们偷偷带去王爷那里与他对峙,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县令提告,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但就算有了左明的提醒,他在昨天夜里,根本想不了任何对策,满脑子都是白莫忧。 他于暗夜中一直睁眼到天明,心似被热油反复地煎着。一会儿是被她背叛的痛恨与绝望,一会儿是不相信她会这么对他。 她救过他两回,他们之间有过情、有过义,她没有理由这样害他。 白烈阳始终不觉得带白莫忧去京都,进王府为妾,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正式娶她,是有些亏了她,但他会从别的地方补偿。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哪里能到让她下此毒手的程度。 不,左明的话不能全信。他说他没有目的,谁又知道。 明日就能见分晓,白烈阳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天亮得太迟。 他一夜想的都是这事,此刻听了右文所说,才醒悟过来,他真是瞎了心,一个背刺他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宝贵的时间,他明明应该早做盘算的。 白烈阳听右文说完,一时不语,他打起精神,尽力恢复了理智,快速进行了思考。 于他有利的并不是与王爷在前方汇合,而是快速入京都,快速进宫面圣。 他也可以推说,那时他小,分不清腰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就算他是假的,他也不是有意欺上。 他还可以说,白莫忧挟恩让他娶她,被他拒绝后,她有意报复。 白烈阳觉得皇上不会治他重罪的倚仗,就是他已立下的战功,以及近两年来北方边境的不稳定,大翱的蠢蠢欲动。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能以一挡十,英勇作战的武将。白烈阳在思考的一瞬间,撇弃了煜王,瞄准了皇帝。 他望着跪了一地的人,说道:“好啊,那就上路吧,别耽误时辰了。” 右文等人刚起身,又听他说:“不过,她也得去。” 他再一次朝白莫忧看过去,不再是那副死死盯着她,不可置信的样子,目光变得冰冷凶狠。 “来人,带上她。”白烈阳直接下令。 所有世子随从都看着右文,右文没动。 他不动是因为,白莫忧私下找他要迷药时,提了第二个请求,她不能跟白烈阳同行。 她直言,她怕白烈阳在路上伤害她,甚至考虑到,他万一在路上逃了,很可以会掠走她的可能。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承受不起,所以她要走的是提告之路。 大务朝律法,提告王公贵族,无论有无证据,都要接受杖刑。 右文当时就跟她说了,那可是九杖之刑,男子都受不了,何况她一个女子。 她这不仅是拿命在拼,是拿自己的一生在赌了。就算闯过了身体这一关,一个受过杖刑的未嫁之女,她以后要如何见人,如何嫁人? 白莫忧听到他这样说,只是稍稍晃了下神,然后就表示,她不在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右文:“不说名声这些,你家跟那个姚县令可有交情?如果他不放水,” 他说着隐晦地上下打量了白莫忧一番:“失礼,但我还是要说,以姑娘这纤细身板,如果是实打实的九杖,恐怕真不一定能抗下来。值得吗?命没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右文虽然一开始,对白莫忧摆了他一道有些不爽,但心底,他还是欣赏这个聪慧女子的,他不想她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白莫忧:“大人想想,我这个富家小姐,如果真是被家里娇养长大的,怎么可能小时候天天跟乞丐打成一片。” 右文大概明白她无母所护的处境:“但,” 白莫忧:“再说,大人对他该是有些了解的,他那样狠性,咬住目标不撒嘴的主儿,我不付出点什么,哪那么容易摆脱掉。” 右文劝不动,只能提醒她,打板子手法最关键,看着一样的力度,有的九板能死人,有的只伤一层皮,这里面的门道多得很。让她提前想想办法,能不能走一走府衙的关系。 白莫忧表面答应,实则想的是,这九板提告之刑,如果她不实打实地挨上,怕是骗不了白烈阳,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右文算是答应了白莫忧这第二个请求,所以他没有听白烈阳的,去拿白莫忧。 见右文不动,众人也不动,白烈阳阴声道:“怎么?你们现在就要不听令了吗?” 不等右文说什么,白莫忧开口道:“各位大人,我对世子发起提告,按大务律法,是要受九杖刑的。” 白烈阳瞳孔巨震,震碎了些许冰冷与狠意。 白莫忧的目光似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环向四周:“大人们不用担心我会逃,受刑后,我站都站不起来,自然是哪里也去不了,煜王殿下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到我。” 白烈阳忽然道:“不行!你跟我走。” 白莫忧不看白烈阳,她只冲姚县令说:“当朝律法严明,任何人都要遵守,哪怕他是真世子,也不能例外。我说的没错吧,姚大人。” 姚县令十分后悔,早知道他就不弄什么盛大的送行仪式了,他就应该像世子来时一样,猫在家中。 姚县令不语,看向右文与左明。这两位是总护,官职比他高,要说也是他们说。 右文重新朝世子跪了下去:“殿下,您这几日跟着老师学的就是律法篇,应当知道此女所言非虚,九杖提告之刑是国法,任何人不得擅改、违背,还请殿下让姚县令带了人去执刑,咱们已耽误了不少时间,该赶路了。” 白烈阳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冰冷,声音阴恻恻地:“不急,不差这点儿时间,右总护不是说我学了律法篇吗,正好学以致用,亲眼看了,记得更牢。” 在白莫忧被押进府衙正义堂时,闻讯赶来的白老爷,捶胸顿足。 得罪了世子王爷不说,还把自己与全家的脸面丢尽了。就算最后世子真是假的,又有什么用,她以后还怎么嫁人,他还怎么在柳西镇混。 “这死丫头,平常不声不响的,你说,她怎么那么大的主意?都怪你,怎么管教的。” 沈金元嘴上应承着:“是怪我,对她的关心还是少了。”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先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白莫忧为了不当妾,也是疯了,这都豁得出去。 又一想,心下大喜,白莫忧与世子算是闹掰了,就算世子是真的,白莫忧也失去了能给她撑腰的人,她母女再不用头上悬刀地过日子了。 这一喜刚过,又一喜冒出,这下,马家应该不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了,她的玉淑有机会了。 只是,家里出了这种事,有一个这样的姐姐,会不会影响到玉淑啊。沈金元跟在白老爷身后,心里装的都是事。 白莫忧看到条凳和杖板,心里还是怕的。 她是女子,身上可披一层垫被,这是防止打出血来洇了衣服,不体面。 远处看热闹的被衙役挡着,不得入内,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面对这种新鲜事,没有人离开。 白益韦与沈金元是可以进入内堂的,因为一会儿要把人弄回家去。除他二人,还有要观刑的白烈阳,随时要看住他的右文与左明。 白益韦夫妇俩看到世子,不敢上前,白烈阳的目光都在白莫忧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更不会注意到,远处有一个身材与容貌皆出众的青年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件大氅,并没有穿在身上。 他正与衙役温和礼貌地道:“劳请您放我进去,我未婚妻在里面受刑,我等刑完,好接了她出来。” 8、第 8 章 其中一位衙役认得马昀浩,没听说马家与白家定过亲啊。 他特意提醒道:“三公子,这里边受刑的是白家大小姐。” 马昀浩笑容不改:“在下的未婚妻正是她。” 衙役楞住,马昀浩:“劳烦您了。” 衙役这才回过神来,放了他进去。 待马昀浩走远,另一位衙役问这位放行的:“这是哪家三公子?看穿着打扮气质谈吐,不至于娶不上媳妇吧。” “东街马家的幺儿。”放行的这位说完摇摇头,他哪知道人家马公子的事啊。 只随口一猜:“里面那位长得好看,再者白家与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他家可是皇商啊,再怎么门当户对,这也是挨了九杖之刑的,马家在咱柳西算得上旺族大户,能容得下这门亲?” 外面围观的见有人被放了进去,开始吵闹。两人顾不得什么马公子了,拿起棍子对这些起哄的进行震慑。 马昀浩还未走到正义堂大堂内,就听到“砰”的一声,沉沉的闷闷的。 他意识到什么,脚下一顿。 但这声音没响几下就停了,马昀浩想着,是不是已过完了刑,他赶紧快走起来。 进到堂内一瞧,他情难自禁地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大氅。 白莫忧虽然身上披着单子,但这并没有让她看上去好一些。只显得她小小的一条,更柔弱了。 她皱着眉,脸色刷白,嘴唇淡到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有汗,一缕头发沾在了上面。这种季节肯定是冷汗了。 大氅被马昀浩攥到起皱,一双手泛起青筋。 马昀浩刚想上前,就听一道年轻的声音:“我自然有让你们停下的理由。” 原来,刑罚并没有结束,只是暂停。马昀浩把专注在白莫忧身上的目光转投到说话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应该就是世子了,马昀浩对当年那个小乞丐有些印象,好像就是这副眉眼。 白烈阳继续道:“白老爷曾当过姚县令的座上宾,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偏袒放水。” 姚县令从判桌后面走到前面来,对真假尚无定论的世子,恭敬地道:“那您要如何验证?” 白烈阳:“我来打就好。” 已挨了三板的白莫忧闻此言,急到嘴唇都要咬破了,与此同时,右文的一声“不可!”,另白烈阳瞪向他。 右文收了收语气,又道:“诚如殿下之前所说,此提告与您有关,您该避让的。” 白烈阳:“你是怕我把证人打死了?” 右文:“属下不敢。” “别人也就罢了,右总护不该有此顾虑啊,你可是顺风耳。我下板的轻重分寸、存没存私心,你一听便知。” 白烈阳说得属实,右文确实有这个能力。 像刚才那三板,打得可谓公平公道,一点私都没藏。他之前不是提醒过白莫忧了吗,私下要打点,她是压根没找还是找了没用? 想到白烈阳总不好在这种场合寻仇,反而可能还会比长年执杖的衙役经验少,从而手法轻,他没再说什么。 姚县令见总护大人都不说话了,他自然不敢反驳世子。 马昀浩在外从不与人争论,总是一副眉清目朗的样子,但此时此刻,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不清形势,不知道细节,虽有疑问,但心里再急也不敢轻易开口,怕弄巧成拙。 白烈阳拿过杖棍,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打了下去。 这一棍看着听着与之前三板没什么不同,但右文却听得分明,竟然轻了不少。不,是轻了很多。 随后的几下也都如此。右文看向白烈阳,想到了一个可能。 再看白莫忧,虽瞧着依然在忍痛,但细瞧,她面色中带了丝不解与茫然。 想来也是没想到,白烈阳反而是那个放水的人吧。 但马昀浩听不出来,他只知道每一下都打在了他心上,心脏从来没有过这种闷痛的感觉。 他比白莫忧大两岁,小时候她叫他三哥哥,现在叫三哥。他不知小时候那种兄妹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他只知,他不讨厌她的主动与暗示,甚至到了后来,他对此有了期待。 这一年间,他收下了她的香囊,还告诉她,他会在春花节上戴什么面具,方便与她相认相见。 若不是今年家里最重要的是给他小侄子,他大哥的孩子操办请师开宴一事,他早就与母亲说了,说他有了想娶的人,要母亲替他做主操持他的亲事。 不过他想,也耽误不了几个月,最晚过年前后,他家就可以上白家提亲了。 本来,他想在春花节上跟白莫忧提一嘴的,但他受到的教育与自身的教养,不允许他这样做,有私定终身之嫌。 他要走全礼节,拿出最大的诚意,由他男方上门提亲,经媒妁之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谁承想,世子来到柳西镇后,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马昀浩并不知道马烈阳逼迫白莫忧的事,自打白莫忧感觉到白烈阳对她的感情有异时,她就有意把马昀浩“藏”了起来。 她特意不提,并在白烈阳来的这十几天里,与马府任何人都保持了距离,从来没有联系过。以至于,白烈阳都快把马昀浩这个人忘了。 而马昀浩这边,他先是听说煜王认回的世子、皇上亲封的少将军,就是当年白莫忧救助的那个小乞丐。 后又听说,世子去了白家,带了礼物去谢恩。 除却这些,白莫忧与世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要揭发他的身份,而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孩子,前几天还在感恩,今天就要亲自上手打她的这些事,他全都无从知晓。 他今日上街,只是想要见她,他想她了。 平常,玄珠会主动来找跟着他的书僮或小厮,来传白莫忧的话,她总能找到光明正大见他的理由。 但这次,玄珠很久没来了。 马昀浩对此是理解的,因为世子之所以会来柳西镇是因为她,那个孩子变成世子回来了。 马昀浩的一些心思,甚至羞于出口。小乞丐已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他有十七了。见过世子的马福与马泰都说,世子高大俊美,再也不能与当年那个小乞丐相提并论。 马昀浩听后,一方面觉得白莫忧不会变心,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心。 再者,就算白莫忧没那个心思,那世子呢?马昀浩可是记得,当年,那孩子总是围着白莫忧,满眼都是她。 如果说白莫忧小时候是他的跟屁虫,那孩子就是白莫忧小时候的跟屁虫。 担心来担心去,最终都化成了相思。他想今天世子离开,她会不会来送行,他是不是能见到她了。 但马昀浩今日出门前,被小侄子绊住了。这孩子一向好学,老师讲的不够他吸收,他就会来问他最喜欢的小叔。 而马昀浩从来不会拒绝他,每问必答。所以,他出来晚了。 待他上街,他听到的是白莫忧出事了。她提告世子,被带到府衙正义堂要受九杖之刑。 他随着人群来到府衙正义堂外,听到衙役说,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时,他急得甚至想要去找他相熟的衙门捕头,去做他平常最看不上的寻私之举。 但他看到白老爷夫妇俩被放了进去,原来家人是可以进的。 于是,马昀浩冷静了下来。他让马福快速去旁边的成衣店买件大氅给他。他还故做平静,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好像他真跟白莫忧定了亲一样。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顺利进去。 他在做这一切前,就已经想好了,不管父亲母亲会说什么,他都要娶她。 她一定不是诬告,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他相信她。 六下板子,于马昀浩来说,好似打了很久很久。 终于,那闷闷的声音在耳边消失了,但心脏依然闷痛。 沉稳斯文的马昀浩,从来没为什么事急躁过。但此刻,他恨不得第一时间冲过去。 可不行,他得等姚县令开口,得等她真正过了这一关。 白莫忧意识清醒,她不知道如果后面这六下板子跟前面一样,她会不会早就昏死了过去。 她听到白烈阳扔掉杖棍的声音,眼前浮现阴影,他朝她走了过来。 他蹲下,在她耳边轻声似呢喃:“你曾救我一命,我算不算还你了?你好好活着,这笔烂账,我们回头慢慢算。”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白莫忧趴在这里,只闻其声,看不到他人,但她还是闭上了眼。只心里在想,是两次,她救过他两次。 白老爷这时问姚县令:“大人,小女可以回去了吗?” 姚县令还没点头,右文道:“行刑完毕,家人可以带回去了。” 白烈阳看着白莫忧闭上眼,他能看清的只有她的睫毛,纤长浓密,根根分明。 他眼冒精光,想要把属于她的一切细节都印在脑中,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但他一定会再回来的,这一次他不会用三年才归,他等不及。 白烈阳同三年前一样,心里发着狠,立誓待他回来时,他要她忏悔认错,跪下来求他。 白烈阳收回目光,刚起身,忽见白莫忧身上的披被,被人掀起,然后覆上了一件簇新的黑色大氅。 来人唤她:“莫忧,”声音异常温柔,像是在怕声大了会把她震碎了。 白烈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白莫忧猛地睁开眼,不顾身体的疼痛,起身回头。 霎时袭来的巨痛让她“啊”了一声,白烈阳朝她看去,看她脸上,焦急多过疼痛带来的痛苦,听她说:“三哥,你怎么来了?” 白烈阳立时想起这人是谁了,马家三郎,马昀浩! “白莫忧,你骗我。”白烈阳忽然明白了一切,她为什么不肯跟自己去京都,不肯跟了他,原来是心里有了别人。 她为了和马昀浩在一起,不惜害他、背叛他! 白莫忧不理白烈阳,只冲着马昀浩急道:“走!快走,” 她本能地想要赶走马昀浩,她怕她三哥会被白烈阳这个疯子伤害。 马昀浩低下身来,还是那样的温柔:“这就走,别急,我马上带你走。” 9、第 9 章 白烈阳比白莫忧想象地平静,但这更让她感到恐惧。 此时此刻,白烈阳十分后悔,当年他应该在离开柳西镇之前,除掉马昀浩的。他已经弄死一个老乞丐,多杀一个又何妨。 在现在的白烈阳看来,当年除掉马昀浩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他为什么没去做呢? 白烈阳觉得,首先是因为他没意识到,白莫忧是真的喜欢马昀浩。他一直以为她叫三哥哥是真的拿马昀浩当兄长了。 可原来,只有与他的称兄道弟是真的,她只拿他当了弟弟。 就算他察觉了又如何,马昀浩不同于老乞丐,马家高门大户,进出身边都有小厮跟着,而他那时年岁小,又只是个乞丐,杀老乞丐容易,杀马昀浩并不现实。 他只是以现在的能力与阅历回头看,觉得简单而已。 白烈阳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悔不当初已没有意义,他开始认真思考,可不可以现在取了马昀浩的命。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刀柄上。白烈阳使刀不使剑,因他力大,又不喜钻研剑招技巧,他喜欢大劈大合,刀刀如风的感觉。 “殿下,我们该启程了,时间不早了。”说话的是左明,这还是他今日第一次开口。 他与右文都感觉到了,白烈阳身上的杀气。 右文不语,静观其变是因为他很期待白烈阳能够冲动行事。 杀了眼前这位公子的话,他的“少将军”也就保不住了,他们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押了白烈阳去见王爷,也省得路上再出状况。 左明与右文不同,他怕白烈阳在冲动下做出不利于己的事,所以他适时开了口。 他没有白说,白烈阳一下子清明了起来。他就算再想要马昀浩的命,也不该是现在。 白烈阳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充满了鄙夷与不满,他又一次差点被白莫忧这么个不值得的女人,扰乱心境偏离正轨,差点坏了他的正事。 等他闯过这一关,做到了他想做的,成为了他想成为的,站在高处手握权力,到时别说一个马昀浩,就算整个柳西镇,都可以被他踩在脚下。 而白莫忧,更会是他予取予求的囊中物。 确实该启程,开启下一阶段了,他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但,在走之前,他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从白莫忧背叛他的那一刻,他就已舍弃了他们之间曾经的情分。 他现在看她,只拿她当个东西,一件他一定要得到,想怎么赏玩摆弄就怎么赏玩摆弄的还算精美的美物,她只配他这样待她。 可就算是个物件儿,他也不允许被别人拿了去。 就像现在,他只是看到马昀浩用大氅小心地轻轻地裹着白莫忧,他就有一种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不适感,厌恶感,愤恨感。 更不能去想,未来他们在一起的可能。 白烈阳上前,掌心向外冲马昀浩推了一下,马昀浩从未习过武,哪怕他与白烈阳一般高大,也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白烈阳看着他道:“我与她有话要说,闲杂人等都退开。” 他手里收着劲了,否则以马昀浩这般文人体质,早就被他一掌打飞了出去。只有白烈阳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没有一掌打死马昀浩。 白烈阳重新蹲下来,这次他蹲到了白莫忧眼前,她可以看见的位置。 他看着她的眼睛,直接威胁:“在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嫁人,嫁谁都不行。否则,我保证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血海伏尸。不想后悔,不想害人,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守着。” 他利落地说完,起身后猛地一甩衣摆:“走。” 左明与右文跟在他身后朝堂外走去。 白莫忧沉浸在刚才白烈阳对她的那番威胁中,忽然头顶就暗了下来,马昀浩的声音及时响起:“别怕,是我,我带你出去。” “我让马福跟马泰提前准备了马车,出去后第一时间咱们就上车。这大氅买得很厚,就算被外面阳光照着,也什么都能遮住。” 他的声音极具安抚性,白莫忧本来不委屈的,但不知怎地,眼圈一红,落了泪。 她一个大姑娘,就算是破釜沉舟,把一切都豁了出去,但她还是知道羞的。 她不是没考虑过脸面问题,但她那父亲与继母,是指望不上的,能把她带回家去就不错了,就不要想着什么体面了。 尤其是她继母沈金元,在她失去了所谓世子的庇护后,沈金元就算是为了她亲生女儿白玉淑的婚事考虑,也会借此机会羞辱于她,让她再不能与白玉淑相争。 若她被杖晕了过去,她也就随她们了。被人看热闹被人嘲笑,她都可以不在乎,她只看重最关键的一点,她不用跟着白烈阳去京都为妾就好。 可马昀浩出现了,她的三哥,不仅愿意站出来撑住她,还细心地考虑到了细节。 他们是儿时玩伴,是邻家哥哥与邻家妹妹,亦是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 如果这时,她还没有明白马昀浩对她的心意,她就是个傻子。 白莫忧在大氅下偷偷地抹掉眼泪,白烈阳说得对,看不到他的未来,她是不会嫁给任何人、连累任何人的。 忽听到她继母的声音:“三公子,怎好劳烦你,还是我们自家人带她回去吧,我们也都准备好了。” “她受了伤,还是不要挪来倒去的好,我会把人送到府上,府上是否已经找了大夫,她这伤还是早点医治敷药的好。” 白莫忧不用看都知道,三哥说这话时嘴角是如何上翘的,她对他就是这么了解。 终于,她父亲发话了:“有找大夫的,找的是镇上治外伤最好的王大夫。” 白莫忧在别人看不见的氅下睫毛忽闪,看来她父亲还算有底线,在这种女儿坏了名声,可能再也嫁不出去,好不容有个不错的人选送上门来的情况下,没有再偏心他的小女儿。 且还顺杆爬的,立刻就摆出一副,她的事要向马昀浩详禀的架势,连请的什么大夫都告诉人家了。 白莫忧暗想,这是父亲没有听到白烈阳走时是怎么威胁她的,否则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她嫁出去,宁可把她关在娘家养一辈子。 听白益韦这样说,沈金元也不好再拦着,只沉着脸跟在后面。她在想,这可能只是马昀浩自己的意思,他父母可不见得能容他如此胡来。 沈金元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此事看来还不能下定论。 马昀浩确实安排得很好,当他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莫忧出来时,马福从马车前赶紧上前:“公子,这里。” 而马泰也及早地撩起了马车的帘子,方便他家公子抱人上去。 白莫忧躲在马昀浩给她的一隅安宁下,自然看不到,不远处,白烈阳还在等着下人把马匹牵过来,并没有走远。 而白烈阳全程看着马昀浩是怎么把白莫忧抱出来,并抱上马车的。 他在袖中握着拳头,身板挺得很直,嘴角也是紧崩的,阴沉的眉眼散发着浓烈的戾气,挥之不尽。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但各种声音往他耳朵里灌。 他听到有人说:“马家三公子这是唱的哪出?我可记得他还没说亲呢,他这样做了,哪家姑娘还敢嫁他。” 另有人说:“这你还看不出来,他都做到了这一步,摆明了非白家这个不可。” 有人轻笑出声:“也是,白家这位大小姐,容貌确实出众,可着咱整个柳西镇算得上是独一份了。能把马三公子迷得这样失了心志,尚能理解。” 马昀浩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嫌地做出抱白莫忧出来,且同乘一辆马车的行为,自然是摆明了他会对白莫忧负责的态度,那就不要怪大家议论了。 马匹被牵了来,白烈阳一秒都没有耽搁,翻身上马。 他最后朝不远处的马车看了一眼,握着缰绳的手以及额角,皆有青筋崩起。 “驾!”白烈阳挥鞭而去。 以府衙大门为界,一边纵马朝郊外奔去,另一边驾着马车朝镇上东街驶去。双方背道而驰。 10、第 10 章 白烈阳策马奔腾,任掀起的风沙打在脸上。 建立上虚假身份上的权势如沙中之塔,早晚要塌的。只有凭真本事拿在手里的东西,才算是他的,谁也拿不走,收不去。 身下的马儿因急驰而踏起的石子,恰巧打向白烈阳,他没有躲,小石子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破了皮,见了血。 他理都没理,这点儿痛与他心里的痛来比,什么都不是。 他把这些痛与恨全都化做了力量与执念,他一定能过这一关,一定能拥有比世子还要高贵的身份、权势。 柳西镇,马车里,马昀浩想去掀开蒙在白莫忧头上的一角,但他忽然住了手。 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与他面对面地同处一车。 虽这两三年,她在他们关系的推进上非常主动,但她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刚挨了打应该是不想见人的吧。 马昀浩收回手,但他又实在担心白莫忧的伤势,这么半天听不到她出声,怕她晕过去。 于是,他轻声问道:“莫忧,听得到我说话吧?我们已经在车里了,你疼得厉害吗?” 哪承想,眼前的黑色大氅被一把掀开,白莫忧露出她的小脑袋瓜。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她龇牙咧嘴的:“好疼,” 马昀浩见她鲜活如此,应该是无大事的。放下心来的同时,觉得她可爱极了。 白莫忧除却脑袋,全身裹盖着大氅,趴在马车里软软的垫子上,冲马昀浩挤出一个笑,眼睛亮晶晶的:“三哥,你怎么来了?” 马昀浩被她看得心里一动,他终于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白莫忧了。 她是他循规蹈矩生活上的那一抹亮色。 他自己或性格或所受教育的原因,约束自省是常态。但他内心,对大方跳脱,恣意明媚,这种他一辈子都做不来的姿态,是欣赏与向往的。 从小他就不讨厌这个白家妹妹,可以说,如果不是他的默许,她不可能有机会靠近他,更不可能成为他的跟屁虫。 他对她,一直就是不同的。 他永远不会说出去,他之所以对当年那个小乞丐那么熟悉,甚至现在都记得他叫白烈阳,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曾让他感到不适。 他不喜欢白烈阳姓白,不喜欢听自己的书僮说,在街上又看到白莫忧与小乞丐做了什么。 他的动心起念,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早。 “我想你今日可能会上街,我就来了。只是临出门时,被钰儿那孩子绊住,来晚了……“ 马昀浩把他是如何知道她被押去行九杖之刑的过程,都与她说了。 白莫忧听后沉默了。 马昀浩今天很反常,平常别说让他主动了,就是面对她的主动,他都是君子之风,岿然不动的。 可今日,他好像变了个人,行事风格也不像他。他在正义堂时,就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之前的“白家妹妹”。 刚才他又一次叫了她“莫忧”,且听他这话的意思,他原先是打算上街来主动见她的。 白莫忧忽然意识到,马昀浩今日之举早已超出了春花节上他的表态了。他不仅向她显露了真心,同时也向全镇的人表明了对她的心意。 如果没出白烈阳这事,该有多好。 有三哥如此坚定地选择她,她不用再担心沈金元与白玉淑的那些图谋,一心待嫁就好。 可现在,在听完白烈阳的那番威胁后,白莫忧根本顾不上高兴,反而怕起来。 怕马昀浩责任心太强,在做出抱了她出正义堂的事情后,会去说服他父母来提亲。 马家有三子,马昀浩行三,是马家唯一一个尚未娶妻的。 马家两代皇商,与白家一样住在东街,是镇上的名门旺族,拥有一定的财富与地位。 马昀浩其人,身材高大挺拔,长相俊朗,为人谦和。镇上但凡有点脸面,富裕一点的人家,都想把闺女嫁进马家,嫁给马昀浩。 就连白莫忧的继母、妹妹也都看上了这门亲事。 白莫忧从小就喜欢马昀浩,那时她把这份心意藏得好好的。这两三年来,她到了说亲的年纪,才不再藏着掖着,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她之所以敢这样主动,一是因为马家长子与次子的亲事全都合乎长辈的心意,马昀浩作为马夫人最宠的小儿子,亲事方面允许他自己做主。 二是因为,三哥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从没有表现出烦她躲她的意思。 所以她才在这两三年间,但凡有机会,她都会去主动接近马昀浩,在他面前不仅极有存在感,甚至明示暗示的,她都示意了。 白玉淑骂她狐媚子,不知羞。白莫忧不在乎她怎么说,她只在乎马昀浩对她的态度。 在春花节前,她还摸不太准三哥的意思,但节上那一日,带着她送的香囊的三哥主动找到她,并允许她摘下了他的面具。 从那刻起,白莫忧隐隐约约地知道,她可能要如愿以偿了。 再之后,春花节过去没几天,白烈阳就带着世子与少年将军的身份归来了柳西镇…… 白莫忧想到这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搅着翻滚了起来,为这难料的世事,也为她两难的心境。 她一方面怕马家长辈妥协同意,一方面又怕他们不同意。 就像她的身体一样,忽冷忽热。她自己知道,就算白烈阳后面打得不重,但前三板,她就被打出血了。 在昏过去前,白莫忧想,这九杖之刑真不是人受的,没有人可以轻松过关。 “莫忧,莫忧!”马昀浩一步上前,单腿跪在了白莫忧面前,焦急地唤着她。 好在,白府到了。 马昀浩掀起帘子,就见玄珠冲上前来,看到她家小姐的样子,这丫环立时就红了眼,带了哭腔。 县衙送信儿的时候、老爷夫人离府的时候,玄珠都在睡。还是刘妈妈带着大夫来此候着,才把她叫醒的。 玄珠这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知道她家小姐出了什么事。 她立时想到了那碗安神汤,小姐能把她迷晕,可见她此番的独自前往有多凶险,小姐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带她的。 为着小姐的这片心,玄珠当场就要哭出来。她又何尝不在担心着小姐,她醒后一分都不曾耽搁,急忙往府外跑。才跑到门口,就看到了送小姐回来的马车。 马昀浩什么都顾不上,本来他也没想顾,他不假白家女仆之手,直接把白莫忧抱到了后院,她的房间。 王大夫在镇上开有医馆,他本人是外伤大手,镇上的大户人家都找他过府看过骨治过伤,他自然认得马家三公子。 见多识广的老大夫见他抱着白家大小姐进来人家的闺房,也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就朝马公子询问起伤者的情况来。 王大夫毕竟是男子,而白莫忧被打的位置更是看不得的。 好在他提前做了准备,带来了女徒弟。王大夫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这女徒弟也不是亲戚家的孩子,而是他傻儿子从河滩捡回来的。 王大夫的大儿子小时候从树下摔下来,摔到了脑子,挺聪明伶俐的一个孩子从此痴痴傻傻,称呼也从众人口中的大力,变成了傻大力。 这孩子不仅背回个姑娘,还成了这姑娘的跟班,人家走到哪他跟到哪。王大夫想着把人救下,一分诊金没收放了她去,但他儿子好大个人,却是又哭又闹。 王大夫没招,再加上他给女子看病确有不便,就顺坡把人留了下来,收了徒,这姑娘从此做起了医馆里的医女。 眼下白莫忧的伤,这医女更是派上了用场。 马昀浩说完情况,医女道:“都出去吧,我先看看伤。”这女子看着年岁不大,却沉稳老练。 马昀浩语气尊重地问了一句:“大夫,她之前还醒着,还能说话,现在这样不打紧吧?” 医女:“要看过才知。”依然是冷静无波的口吻。 马昀浩拘了一礼:“那劳烦您了。” 玄珠留下,本来是给医女搭把手的,但她一看到白莫忧衬裤上的血渍,腿立时就软了,眼泪又淌了下来。 医女见她指望不上,开口:“去打盆温水来。” 要说这伤可不像是打了九下杖棍的,医女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想来以这家的家境,应该是提前使钱了吧。 这伤处理起来并不麻烦,只是要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在床上躺上一个来月了。 马昀浩得了大夫的一句“无甚大碍,开了药内服外敷,静养既可”后,这才稍稍放了些心来。 白老爷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气招待马昀浩。他是有话要问三公子。 看马三公子这样子,对他大女儿显然是有求娶的意思。可人家父母不在,他也不好直接问,想着旁敲侧击几句。 可马昀浩没接他这话茬,不是马昀浩退缩了,而是他有自己的坚持。 他对还未做成的事,不会轻易给出承诺,他喜欢事到了而不是话到了。 马昀浩与白老爷道别,从白府走了出去。他抬头看了眼头上的艳阳,真是个好天气啊,看来他回家罚跪时,不会像上次那样被雨淋了。 马昀浩虽然受他母亲的偏宠,但父亲对他一向严格。 他家三代经商,几代人里,就出了两个会读书的。一个是小儿子马昀浩,另一个是嫡长孙马钰。 从马老爷父辈开始,他家就是皇商了,可也只是在户部挂着虚名。整个家族里里外外,一个做官的都没有。 所以,马老爷十分看重家里这两个会读书的。 只是,马昀浩虽爱读书、爱做学问,却志不在为官,他也不想经商,好在家里也不需要他管这摊子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开办学堂,慈堂,救助世人教人学问。 就因为他不答应参加上一次的科考,他被父亲罚跪了两个时辰,最后还赶上了一场大雨。 他不仅膝盖跪破了,还被淋得发了场热。但父亲并没有通融,甚至母亲哪怕心疼到落泪,也没去求情,因为全家上下皆知,马老爷的家规有多严。 父亲当日就有言,他若再犯错,管老天是下雨还是下雪,他一样要跪足两个时辰。 想来今日之举,这场跪是跑不了的,很可能两个时辰都不够他跪的。 可只要一想到,他与白莫忧都要卧床一段时日,是不是可以算做同甘共苦?马昀浩的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翘。 郊外,白烈阳一行,赶路到午夜才停。 右文对他道:“这样的速度,后日晚上或能追上王爷。” 白烈阳点点头,让众人在原地扎营。 奔波了一天,人疲马乏,马烈阳也不例外。但他精神亢奋,他知道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11、大修 白烈阳决定今夜就行动。他上过战场,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慢一步就可能失了先机。 但王爷派在他身边的这几人,个个训练有素身手不凡,他不能掉以轻心。 白烈阳于黑夜中,拿出小刀在自己的大臂上划了一刀。这是他从小到大做惯的。 在他还没行乞到柳西镇时,在下面的小乡子上,每次有乡绅舍粥放粮时,他都会在抢食前,用磨的尖锐的石头在自己的胳膊上划道子,浅破见血即可。 这种疼痛感,可以让他愤怒,充满斗志,身上有使不完的蛮力。而血液的味道,则让他感到兴奋与激动。 靠着这股被短暂激发出的狠劲儿,白烈阳才能在瘦小的儿时抢到食吃,不至于饿死。 这个方法屡屡被他尝试后,往后但凡他面对重要关头,他都会这样,让自己疼,放自己的血。 尤其是在刚刚结束的,对战养岭的那场在所有人眼中没有胜算的战斗中,他也用了这个办法。 明明身下都是倒下的尸体,血味冲天,明明他也受了伤,身上不止一处伤口,他也愤怒,也有斗志,也有一身要冲出去的狠劲儿,但都不及他主动刺自己的那一刀来得强烈、管用。 今时,他又要闯关了,又到了人生的重要关口。白烈阳毫不犹豫,一点不留情地给了自己左臂一刀。 不再像小时候,这次他划得很深。伤口等不及他用布带扎上,血就把整个衣袖都染红了。 白烈阳不在意,他把布带一扎,也不去管血有没有止住,就换上了夜行衣,并给刀把缠上了崭新的白布条。 做好这一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混杂着湿泥与青草的,是他血液的味道。 伤口在他粗糙地包扎下,一跳一跳地疼。 白烈阳知道,是时候了。虎口一紧,刀柄被他紧紧地抓在了手里。 出帐,牵马,一气呵成,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他刚一上马,就感受到了一束凌厉地剑风。他曾领教过这一招,在对方教他时。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右文。 白烈阳偏头俯身,躲了过去。但随后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地攻击。 一切仿佛回到了在战场上冲出重围的时候,危险又紧急,唯一不同的是,上次这些人是与他并肩作战的,而这次他成了他们的敌人。 白烈阳忽然意识到,他何止是被白莫忧骗了,他也被煜王骗了。 这些人招招致命,并不像是要把他带去王爷那里受审,而是已经定了他的罪。 右文虽然一击没有把白烈阳打下马,但他带着人追了上来。白烈阳被围在了中间。 “右总护,你,” 右文根本没给白烈阳说话的机会,只给了左右一个眼神,围住白烈阳的这些人同时向他发起了攻击。 白烈阳心下大惊,他们何止是要在去京都前就定下他的罪,而是想要他的命,他们根本不想他去到京都。 白烈阳知道这里边一定有阴谋有圈套,但他没时间深想,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杀出去,活下来。 右文知道,白烈阳一旦到了生死边缘,就会成为一个变数。他要速战速决。 但这次的围剿并不顺利,右文发现,除去左明没有尽全力以外,其余围困白烈阳的十人,虽没有左明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他也感觉得出来,他们都有所收敛,没有拼尽全力。 右文顿悟,这十个人都是在那场围困战中跟着白烈阳杀出来的。 他们是武将,是战士,他们崇尚勇猛的,有实力的人。在那一战之后,这些人不同程度地对白烈阳心生佩服。 恐怕白烈阳世子的身份在他们心里是淡化的,他们拿他真的当了少将军看。 右文暗想,王爷还是动晚了,应该在皇上刚封白烈阳为少将军时就除掉他的。 右文这一分心,白烈阳找到了突破口。 少将军不是空有一身蛮力,他能被封为将军,可不光是因为他手刃了哈济莫斯,而是他在那三年的战场上,表现出了天生天长的军事天赋。 待右文反应过来,白烈阳已在他的疏忽与众人的放水下,豁出个口子,策马冲了出去。 右文脸色极度难看,心里知道今天这帮人是指不上了,他阴声厉气地对左明他们道:“后面不用你们,去前面截着,以防万一。” 左明知道,右文是要唤人了,白烈阳要命丧今日了。 右文说完,一边追上白烈阳,一边朝夜空发出了信号。 白烈阳不是没见过右总护以口技传令,但今天这动静,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新的攻击好像从天而降一般。 白烈阳的马受了惊,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以肩滚地,没有大碍。 来人身着黑衣,蒙着黑布,看不到长相看不清身份。 第一次过招,白烈阳就惊讶于他们的速度。他们使的也是刀,但他们的速度好快。又快又狠。 待右文追上来时,白烈阳的四肢与后背,已被砍了数刀。 他只能勉强维持,一边打一边退,幸运的是,他的马并没有跑掉,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白烈阳使出全力,纵身一跃,他再一次骑在了马背上,拼命地向前逃去。 马屁股挨了刀子,发疯一样地狂奔,让他短暂地冲出了包围圈。 右文紧咬牙根,他就知道白烈阳是个异类。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以及打不坏的金刚身。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这话听到白烈阳耳中,心里升起更多的恨意。他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他对王爷也是感激的。 这一刻,白烈阳想到,煜王该是早就知道他是假的了,他只是不明白煜王为什么会假意认下他,但想来现在他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对他痛下了杀手。 前方,出现了左明,以及总护队的十人。 白烈阳已杀红了眼,但当他的刀对上左明的剑时,白烈阳立时做出了判断,他收了一力。 白烈阳在这么危急的关头,依然没有硬莽,而是想了很多。 总是本能地处处为自己留人情、留后路,是白烈阳跟沈楫学的。他是个好学生,学什么都快,甚至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左明跟刚才一样,依然有放他一马的意思,但他给白烈阳争取的这点儿时间不够,后面的黑衣人追来了。 白烈阳继续边打边退,看到身后的悬崖时,他有一刹那的绝望。 但也只是霎那,他从不认输,在任何绝境下,他都坚信自己能够活下来。他靠着这份坚定,也确实活到了现在。 左明与总护队的十人,在黑衣人杀上来时,就自然地退到了后面。 他们看着白烈阳前胸也中了刀,看着他站不住跪了下来;看着他以刀抵地,重新站了起来;看着他腿上挨了刺,撑着刀也站不起来的样子。以左明为首的总护队,人人沉着脸垂了眼,不忍再看。 眼下的局面,已背离了右文的速战速决,他提着剑,与王爷的这些暗卫道:“速速解决了他。” 白烈阳头上中了一刀,流下的血糊了他的眼,他只能模糊地看到要杀他的人对他做着最后的逼近。 白烈阳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但他的腿不直,上身也是佝偻的。 在带头黑衣人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硬抗,而是反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白烈阳下落的瞬间,他把他珍视的宝刀从手里丢开,转手摸向腰间。 腰带里面有一个香囊,那是白莫忧认他做了弟弟后,被他磨着要来的。 从他得了这个香囊开始,他就一直妥贴地保存在衣服里面,从来不舍得戴出来。 他唯一一次带它,就是今早他满怀希望,以为能在送驾队伍里看到来送他的白莫忧时。 他确实看到了她,看到她告发他,那一刻,他很可笑,而这个香囊是来笑话他的。 白烈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息,他把香囊死死地攥在了手里,他不是珍惜不舍,而是想着,如果他这次大难不死,他要留着这个东西,时时提醒他的可笑与可悲,再不能被人愚弄了去。 白烈阳这一跳,令右文心里一紧,他忙上前查看,这山涧极深,下有怪石急流。想来这么跳下去,别说一身伤了,就算全须全影地下去,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以右文他们的判断,白烈阳断不能活,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但他心里不爽,这样子去禀给王爷,这任务可算不得圆满。 他心里本来就有气,回头看到左明一众,他下令:“把他们绑了!带回去由王爷发落。” 两天后,被绑着的左明,跪在了煜王面前。 煜王正在亲手篆香,他只看了左明一眼,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头上。 “你和他都超出了我的预期。”煜王想到了白烈阳不好杀,但没想到这么难杀。 说完这话,煜王有好长时间没再说话。 待他把手中的香铲往桌上一扔,发出“这东西费眼又费时,怎么会喜欢这个”的疑问后,他才再次看向左明。 但话是冲右文说的:“阿文,给他松绑。” 左明羞红着一张脸,满眼愧疚,不让右文给他松开。 煜王见了,起身走了过来,亲自给他解绳子。煜王动作很轻很慢,一边解一边道:“你小时候就比右文怕疼,看这绑的,都紫了。” 说话间,绳子松开了。 左明只看了王爷一眼,就深深地低下头去,羞愧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王爷看他的样子,就像他小时候与右文比武受伤时那样,眼中含笑,满是怜惜。 “再忍一下,就疼一下,我保证。”话落,煜王抄起右手旁边架子上的刀,利落地挥了下去。 左明的头都滚到了地上去,如注的血才喷了出来。如此,右文也没反应过来,被喷了一身一脸。 煜王倒是躲开了,只手上沾了一些,他起身从袖中拿出帕子,两下就擦干净了。 他还递给右文一条新的,看着对方僵硬地接了过去。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结局,你只是不想面对。”煜王一针见血地道出。 右文知道左明必死。 因为煜王身边的护卫、死士、谋士,很多人都知道白烈阳是假世子,只有他与左明知道,王爷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世子殿下,知道殿下是何人,在哪里。 王爷陷在没有保护好世子的愧疚里十几年,就连他看不上的皇位,也是因为能真正让世子一世安稳才要去谋的。 王爷绝不会允许把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置于暴露的风险中。 所以,知道内情的、没有经过考验的左明,当然留不得。 右文知道的,他只是,他不是王爷,没有王爷的果敢。 右文跪下来:“将军说得是,属下明白。”他表着忠心,他也是真忠心。 煜王:“起来吧,给他找个好地方安葬,他家里你亲自去一趟。” 右文得了令正要出去,煜王又道:“那十个人,交给你了。” 右文又是一僵,他回头看向王爷。王爷又去研究他那香篆了,低着头:“阿明已让我失望了一次,我不想再对你失望。” 这十个人并不知道真世子的事,他们对白烈阳手下留情,导致这次任务死不见尸,这在王爷看来就是背叛,王爷眼中向来不容沙子,所以他们也得死。 而能让王爷亲自动手的,也只有从小养到大的左明了,剩下那些人,还不值得王爷出手,就只能他来了。 王爷不是不知,他对总护队众人是有感情的,却偏偏点名让他来做这件事,想来也是对他这次任务做得有瑕疵,不满意了。 所以,这事不仅他得亲自去做,还要做得漂亮,他的确很怕王爷会对他失望。 右文再次领命,再次被王爷叫住:“对了,柳西镇上那个叫白,” 右文:“白莫忧。” 煜王:“你说,她自请了九杖之刑?她倒是聪明,要不这会儿,早就被白烈阳拉着陪葬了。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吧?” “属下没有,属下并不确定白烈阳会不会在路上逃跑。” “依你看,她死的了吗?” 九杖之刑下,十个男子能活下来八,。九个,在煜王看来,换成女子能活下一半就不错了。 说到此处,右文想了起来,他道:“死不了。白烈阳亲自放的水。” 煜王淡淡道:“本以为是个狠角色,却还不如个女子狠。算了,她也算助了我,让人通知她,不会有人再去审她,白烈阳死了,她可以安心了。” 柳西镇,白府。 白莫忧时醒时睡,已经三天了。 此刻,白莫忧再一次睁开了眼,与往常不同,她这次看上去眼中有神,眸光清亮。 她看到玄珠的脸就在眼前,想来,她刚才听到的,不是在做梦。 白莫忧一把抓住玄珠的手,不顾伤处的疼痛,紧张地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白烈阳死了?” 12、第 12 章 玄珠一脸高兴的样子,不只是因为白烈阳死了。 “姑娘,你醒了?”从她家姑娘的状态来看,这次应该是真醒了。 白莫忧着急知道答案:“别管这个,我问你话呢。” 玄珠压低了声音:“死了。右总护派人传的消息,还说,这事了结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过问假世子一案了。” “我就说,昨儿那么大个的喜鹊,在外面叫个不停,原来是报喜的。”玄珠眉开眼笑。 这几日,她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部,压在她心上的两件事,姑娘的伤,以及白烈阳的那摊烂事,一下子全都解决了,玄珠不复这几日的沉默,又叽叽喳喳起来。 白莫忧心下一松,然后问:“他,怎么没的?” 玄珠摇头:“不知道。传信儿的人没说。不过,有封信,” “快拿来。”白莫忧一动,又开始疼了,但比刚挨完打时,疼得轻多了。 玄珠贴心地把信拆开,慢慢地放到白莫忧手里,尽量减少她家小姐动作的幅度。 白莫忧这会儿已被信上的内容吸引住,根本想不起疼来,她专注地一字一字地读着。 写信人是右总护的口吻,落款也是,右总护言简意赅,所写与玄珠所说差不多。 就两个信息,一是确认白烈阳已死,二是煜王不会再派人过来,此事已了。 白莫忧是相信右总护的,既然他说此事已了,那应该就是结束了。 白莫忧让玄珠把信收了起来,玄珠收完信,看到姑娘有些散神。她问:“怎么了,哪不舒服吗?我去请王大夫那里的医女来。” 白莫忧轻轻摇了摇头,她只是有些过度紧张后的乏力,还有丝怅然与悲凉。 死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白莫忧想象了几种白烈阳的死法,只觉得他死得可能会比她想得更惨。 她发现,她没那么恨他了。她更多的是怕他。 怕他拆散她与心悦之人的好姻缘,毁掉她本该拥有的安宁幸福的一生。 她的反击并没有过度,再者,就算没有她的状告,煜王也早就知道他是假的。比她更想要白烈阳倒下的,是煜王。 “对了姑娘,你快点好起来吧,三公子这几日也下不来床了。” 玄珠的一句话,把白莫忧心里本就不多的怅然与悲凉驱散得一丝不剩。 “三哥怎么了?”白莫忧关切地问。 玄珠:“听马福说,被马老爷罚跪,先是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跪,后来又罚去祠堂跪,跪到膝盖都烂了。马老爷也太狠了,对亲儿子都能下得去手。” 白莫忧听到这话,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的,她知道三哥受罚一定是因为她。 她一改态度,马上遣玄珠去请了医女来,她要早点好起来。 在白莫忧彻底清醒过来,积极疗伤时,煜王一行离京都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在河中县大名府停了下来,右文决定在这里动手,在踏入京都之前,他得替王爷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右文以到了京都就各回各家为由,招呼了总护队的兄弟们吃酒。 十个人不疑有他,自然全部到场。 只一会儿工夫,酒席就结束了,只有右文一个人走了出去。虽然他是走出去的,但他在门口踉跄了一下,得亏他及时扶住了院门,否则就要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了。 他用了卑鄙的手法,他不可能同时对付身手不凡的十个人,他只能使毒。 兄弟们对他毫无戒备,并没有注意到,他只举起了酒杯却并没有把酒送到嘴里。 右文看着他们从震惊到不可置信,还没看到他们的愤怒与反击,就个个毒发身亡了。他下的是大剂量的剧毒,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减轻他们痛苦的时间。 右文面如冰霜,慢慢地站直,然后他忽然又伏下身去,开始大吐特吐,最后把眼泪都吐了出来。 在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无论他有多不想面对他都得回去,他还要善后。 就在他转身之际,他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他看到了一道人影一个衣角。 这个时间与地方,是他特意选取的,按说不会有人来这里,除了那个在回京都的队伍中,最自由的。 那个人他可不敢动,右文只得快速地善了后,然后就去找了王爷。 沈楫最近被王爷问,还有什么会的东西时,随口说了一个篆香。自此,王爷就对此感了兴趣,找他弄来了一堆的篆香工具,还跟他学着篆起了香来。 沈楫对篆香只是略有涉猎,并没到精钻的地步,为了不敷衍王爷,他听说大名府的香篆工艺颇为独特,特过来这边找制香的老师傅请教。 只他没想到,老师傅没见到,却让他看到了有些失态的右总护,以及浓烈的药味血味。 沈楫好交朋友,总护队里也有与他相熟的。他今日见过此人,听对方提了一嘴,右总护要请他们吃饭喝酒。 沈楫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未发出声音,快速地离开了。 煜王听到右文的禀告后,手上的笔顿住。再次提笔时,他道:“他也不能一辈子呆在暖房里,一直被保护。这事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煜王去蘸墨,看着眼前的砚台发起了呆。 这方被他随身携带的砚台,是先皇赐给他的。他用惯了,走哪带哪。先皇曾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就算朕是天子,也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煜王放下笔,用手沿着砚台的边角,轻抚起来。 京都皇宫,元隆殿。 同样的砚台,正摆在皇帝的御案上。 这双砚本就是一对,先帝分别赐给了他的两个儿子。 此刻,皇帝让跪着人起身:“这差事,你办得很好。依你看,他能挺过来吗?” 跪着的人一身黑衣,与煜王的暗卫看不出差别,他回禀道:“乞丐出身,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口食,就能挺下去。” 皇帝满意地点头:“你说他与别个不同,是个异类,能为朕所用,是把能发挥到极致的好刀,但愿如你所说吧。” 白烈阳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陷在无穷无尽的梦魇中。 一会儿是掉在了滚烫的熔岩中,一会儿是浸在冰冷的河水中,痛苦不堪,不得安宁。 但即使这样,白烈阳都没有丢掉求生欲望。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有知有感,就算一辈子这样痛苦的活着,他也愿意。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意志与执念太盛,白烈阳终于第一次冲出了梦魇。 严格说来,他连眼睛都算不得睁开,他只睁了半只,一条缝,但他看到了光,闻到了汤药的味道。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然后他又坠了下去,继续在梦魇中煎熬。 但白烈阳终是看到了希望,就连给他医治的人都说,他心脏与脉搏跳动得比以前有力了许多。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白烈阳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直至他彻底清醒,门外的大树已从绿到黄;待他能坐起来时,树上的黄叶掉了大半;到他能柱着木拐站起来时,树身萧瑟片叶不剩,竟是整整走过了一季。 “这个药再喝一副,我看少侠就能丢掉拐杖了。” 白烈阳跟这个救他的老者说了很多遍了,他不是什么少侠,但老人不听,坚持这样叫他,白烈阳也就不再纠正。 后来有一次,老人问他年纪,白烈阳看着窗外纷落的雪花,道:“再有几日,过了这个年,就十八了。 老人道:“十八很大吗,不是少侠也算是少年,我哪有叫错。” 白烈阳恢复的速度极快,没用一副药,他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以前挥重刀如耍树枝一样的他,现在想要帮老者劈些柴,做来都费劲。 不过他能骑马了,老人院中的那匹老马,虽不能跟他在战场上骑的比,但试一试他的驾驭能力还是可以的。 白烈阳并没有急着离开,他有很多事要想,有很多准备要做。 他跟老人一起过了年,很冷清的一个年。比他小时候流浪乞食时还要冷清。 行乞时,每到年节,富绅们特别愿意撒钱舍物,而乞丐们领了衣物吃食甚至零钱,也愿意聚在一起过个热闹年。所以那时,白烈阳过得每个年都算不得清静。 比起白烈阳,柳西镇的白府,这个年过得空前的热闹。 镇上最有脸面的媒婆吉祥婆,受马家所托,拿着男方的八字,去往白家纳采。 白莫忧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一会儿站一会儿坐,虽知一切都会顺利,但她还是兴奋到,心浮在半空落不下去。 白莫忧等着前厅的消息,她等来了亲自前来的继母沈金元。 之前,沈金元在前厅看着吉祥婆递上的马昀浩的八字,虽对卦象易经只知层皮毛,但她得承认,吉祥婆吹得没错,真是个清正堪直的男命。女子能嫁给这样的男子当真是好命。 而当她把写有白莫忧八字的吉纸交到吉祥婆手里后,对方好大声地“嚯”了一声。 这惹得本就不太痛快的沈金元好大一个白眼,至于吗,为了点儿赏钱,真是怎么夸张怎么来。她倒要看看,她能夸出什么花来。 吉祥婆根本没注意沈夫人的脸色,她一个“嚯”后,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干媒婆的,对八字都有涉猎研究,像吉祥婆这种干出名堂的,更是技艺颇精,不比那些高僧、大师差。 她记得很清楚,这种八字,其用喜的方式,走运的时机都极少见,极蹊跷,她只在一本命理解析的书上,看过一个相同的。 但她不能说,因为那是大务已谥女帝的八字。 13、第 13 章 吉祥婆没有注意沈金元的脸色,但沈金元留意到了她的。 吉祥婆不自然的面色一闪而过,沈金元暗道,这才对呀。白莫忧的八字在她看来明明是下等命,少不得崎岖坎坷。 看吉祥婆在一声感叹后,连半个夸赞的词都没说出来,就收好了吉纸,沈金元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看来她断得没错,白莫忧这命数,是连吉祥婆都说不出漂亮话的程度。 沈金元去白莫忧院子的这一路上都在想,她生她的淑儿时,是提前相看了日子的。 怀着的时候,没事她就在心里默念那个好日子好时辰,甚至后期就算挺着大肚子都坚持去上香跪拜,让老天保佑她把孩子生在理想的时辰里。 可能是心诚则灵吧,淑儿真的得了个上等命格。 想着人生还长,白莫忧嫁去马家也只是刚刚开始,谁又能保证她能过好一辈子呢。 她是极相信命数的,坚信她的淑儿会过上好命,一生顺遂的。 不过,她也该转换下心思了。白莫忧已嫁,她不会再跟淑儿争什么,反而能对淑儿后面的相看起到一个长姐的作用。 这样想了一路,当她出现在白莫忧院中时,她脸上带着自认真诚的笑容。 白莫忧一看她这样,反而提起了警惕之心。 以白莫忧对这位继母的了解,她的嫉妒攀比心极强,从小到大,她最在乎的,最常做的,就是事事都要让白玉淑压她一头。 最不接受的就是她把白玉淑比下去。她是不太可能在跟她争这门亲事输了后,还能笑成这样。 要说沈金元没有在生活用度上苛扣过她,衣行住行上,她与白玉淑吃的住的行的是一样的,唯有衣服与配饰是不一样的。 除了这一点不同,她们学的东西请的老师也是不一样的,这两方面就是沈金元极度柯待她的地方。 小时候,白莫忧不理解,明明家里很有钱,为什么给妹妹配的衣服与饰品都是贵的、好的,给她配的就是次的,差的。 明明是可以置办两份一样好的,就像请老师一样,沈金元也是一副学不起的样子。 琴棋书画女红技艺,她只给白玉淑请了名师,而教她的是位男先生,还是位对女子读书抱有偏见的男先生。 这位先生负责教她读书与下棋,一开始教时,别说积极了,完全是不情不愿勉强为之,好像为了这份束脩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如果不是后来,她的尊师重道、好学的态度以及最终的成果打动了这位先生,让他认真了起来,沈金元的目的可能就达成了,她在后来的对外展示上,做诗与下棋就不能当众赢下白玉淑了。 至于弹琴与画画,沈金元在看到她读书的天赋后,丧心病狂到,压根不想请人教她。 还是父亲实在看不过眼,觉得不能再装傻和稀泥了,说了沈金元一嘴,这位继母才不得不给她请了老师。 但与之前请师一样,名师都只教白玉淑,她根本见都见不到。但与读书一样,哪怕是平庸的老师,白莫忧在这两项上,依然学得比白玉淑出色。 这让沈金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给她与白玉淑好脸色,她生了她们两个的气,生了好久。 唯一让沈金元气顺的,就是女红技艺了。 比起琴棋书画,沈金元对女红技艺更为看重。所以,她花重金给白玉淑请了这方面的大师来教。 而教白莫忧的是刘妈妈。白莫忧对拿针动线一类的不感兴趣,所以她连父亲都没找,踏实地跟着刘妈妈学了起来。 当然,一个不爱学,一个不好好教,结果就是,白玉淑终于有一个方面胜过她了。 白莫忧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她比白玉淑长得还好看,她在太多方面胜过白玉淑了,总要有个地方让那母女俩平衡一下,否则受苦的还得是她。 那段密集比较的日子里,白莫忧可是在沈金元手里受了不少苦。 例如,姐妹两个若是有了矛盾,明明是白玉淑找事,沈金元不问青红皂白,只会罚她一个。 夏天罚她站在太阳下,不许遮挡,冬天会罚站在通风的廊子上,不许戴袖筒…… 害她明明一个千金大小姐,一到夏天,稍不注意就会长痱子,到冬天,但凡裹得不严实一点儿就会冻手,骨缝也会疼。 长大一点儿,白莫忧了解到沈金元的过往,她才知道沈金元这个姐妹间处处都要比的病是怎么做下的。 沈金元出嫁前,在娘家过的日子,全都是在跟姐妹竞争。 她觉得自己是因为比输了,所以才在一嫁时被替换下来,嫁去了她姐妹们都不要的谭家。 她那前夫不是好人,谭家也不是好人家。 嫁过去后,日日受夫家磋磨,后又因一直没有孩子,升级到了虐待的程度。 好在老天给她留了一线生机,那谭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犯了事,那家人死得死散得散,沈金元反而像株踩不死野草,活了下来。 沈金元的这些过往都是父亲告诉她的,意思是让她体谅继母的不容易。 也是那时,白莫忧才明白,她父亲不是不知她受着继母的苛待,只不过是为了家宅安宁,不想全管,挑着拣了一些太过分的,才会说上一嘴。 玄珠说,她家老人就总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想来老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母亲。”白莫忧给进到屋中的沈金元行礼。 “你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声,问名很顺利,待纳吉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 “劳母亲操持。” 沈金元看着恭恭敬敬的白莫忧,舒出口气,道:“玄珠出去,你过来坐。” 白莫忧看玄珠一眼,玄珠出去带上了门。白莫忧这才坐下,她一向在沈金元面前礼节周到,不让她挑出毛病来。 “你要是个男孩,这些年我过得不知要轻松多少。”沈金元忽然开口道了这么一句。 白莫忧不明其意,看向她。 沈金元:“你觉得我偏心,那不是应该的吗。淑儿是我十月怀胎,拼死拼活生下来的,我对她怎么可能与对你一样。只要人是活的,就算是亲生的,一碗水尚端不平呢。” “可你父亲按说不该,你与淑儿都是他亲生的,你又从小没了亲娘,他该更怜惜你一些的。” 白莫忧眉头微怵,不知她继母这唱的是哪出。 沈金元继续说:“你不要以为,他真的偏了淑儿,他是不想在我这里找麻烦,他心里想的永远是有个儿子。” 说着沈金元朝她侧过身来,压低声音:“你父亲有个外宅。不在柳西镇,在外边。” 乍然听到这话,白莫忧感到诧异,再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光一个柳西镇上,这样的事情就有好多。 男的,但凡有点钱的,好像都那样。 但白莫忧有一点不解,据她所知,沈金元并没有阻拦她父亲纳妾,是父亲自己不纳的,可又为什么要在外地找呢?找了还不带回来? 沈金元像是知道她的疑问:“你父亲不纳妾不是因为洁身自好,更不是为了我,他是怕人说闲话,说他不中用,不仅生不出儿子,连孩子都生不出。” 白莫忧眼睛睁大,那怎么可能,如果父亲生不出,那她与白玉淑又是哪来的。 沈金元也不管这话该不该与未出阁的女儿家说,只管直言:“我嫁到你家时可还年轻着,生了淑儿后,这肚子再无动静。” “你父亲与你母亲成亲多年,只得你一个孩子。同我也一样,也是好几年才得一个淑儿,后面全然没了动静。男人没有傻的,表面不说心里明镜一般,早就怀疑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所以,他才不敢纳妾,怕妾侍也怀不上,让外人知道了去。所以,他才在外面置外宅,你猜怎么着,那外室这七八年来,一个都没怀上。” 原来没怀上啊,白莫忧还想着,父亲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儿子,想弄回家来,这才让沈金元跟她露上一嘴的。 “你父亲意识到,无子嗣孩子稀缺,是他自己的问题,受了打击吧,这些年都没想着再找新人。但最近半年不知为何,不甘心地又找了一个。现在他有两个外宅了。” 沈金元问白莫忧:“我跟你说这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莫忧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她不确定。 沈金元:“你长点儿心眼,当然,我看你心眼不少。但光有心眼不行,你还得自己立得住。立到他不敢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牺牲你。” “还有,不能太心软,就算他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对你好。一时的好不是好,一辈子的好才是好。” 白莫忧:“您,说这些,” “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你嫁出去了,这里才算你的娘家。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在马家立得住,也好给你妹妹未来的婆家打个样儿。为了这个,我会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原来,她是来求和的。 不过,笑面虎终究是笑面虎,温情真诚下面,藏着真正的诉求。 想到父亲的深沉心思,想到之前白烈阳以世子之威提出要纳她为妾,父亲当时的态度。 沈金元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对她再不好,也没想过为了家族利益,把她送去给权贵做妾。 白莫忧送沈金元出去,她接受了对方的示好。 之后的日子,白莫忧专心等着纳吉的那一天。与此同时,白烈阳终于离开了老者的小院,他身体完全恢复了。 他坚定地朝着京都而去。他想报仇,想得到他想要的,这些能力都将从那里取得。 白烈阳刚一迈进皇宫,煜王就得到了消息。 右文跪地不起,一味请罪。煜王阴沉着脸:“现在说这些没有用,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连几天,皇上都没有召见他,而白烈阳被留在宫中不出,煜王只得利用这几日尽量多做些准备。 自然,白莫忧与马家公子已定亲的事情被他所知。 右文还问,要不要告诉她,事情有变。煜王想到那被白烈阳轻拿轻放的板子,道:“不要告诉她,只把人暗中看起来,如果有一天需要她的证词,能保证第一时间拿到人就行。” 终于,在白烈阳进宫的第七日,皇上召见了煜王。 煜王一进殿,就看到了白烈阳。九死一生,除了让白烈阳额角多了一道疤,还改变了他的气质。 他现在已完全褪去了少年气,曾经意气风发的锋芒也不见了。他彻底沉淀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深沉难测。 看着这样的白烈阳,煜王心生警觉,警觉还夹杂着对他如此快速成长的不满。 这不满让他心生恶意,他与皇上行了礼后,对白烈阳笑着道:“少将军,别来无恙。” 白烈阳虽然不再是他儿子,但皇上并没有免了他的将军头衔。 白烈阳回了煜王一礼,煜王继续道:“不过,有些事还是要弄清楚的。当日你私逃,算是承认了冒领世子的身份,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如果少将军有异议,我可以安排你与提告之人当面对峙。不过要等几日,白家那位姑娘正忙着成亲,总不好搅了人家的好事。” 说完,煜王紧紧地盯着白烈阳,想看看,白莫忧嫁人的事,会不会撕掉他这碍眼的沉稳。 14、第 14 章 白烈阳看向煜王,脸色并没有变化,但他眼里快速地掠过一股风暴。 快到煜王没有捕捉到,只觉得,白烈阳要不就是经历了生死,性情大变,要不就是他变得比他此刻感受到的更具危险性了。 煜王审视着对方,白烈阳与他对视着,眼神不曾有丝毫躲闪。 忽然,白烈阳朝皇上与煜王跪了下来:“请陛下与王爷明鉴,下臣后腰上的疤痕,从记事起就有了。臣实在记不得它是怎么来的,是王爷看到了这道疤,认下了臣。臣并无冒充世子之心。” “至于回京都路上的逃脱,是因为下臣对自己记不得的事,怕说不清楚,又对王爷心生愧疚,无颜面对,一时生了逃避之心。” “但下臣也得到了惩罚,路上太过慌张,掉落悬崖,幸得好心人相救,捡回一命。” “养伤期间,下臣想了很多,觉得这次坠崖是老天给的提示,遇到事情不可一逃了之,下臣决定回来向陛下与王爷请罪。” 说着,白烈阳深深地磕下头去:“臣,甘受任何惩罚。” 煜王看着白烈阳的头顶,扯了扯嘴角,他不仅能编还能忍,完全当他要杀他的事不存在。既然人家把台阶都递了过来,那他就下吧。 煜王对着皇上弓腰拱手:“陛下,臣愿意相信少将军并不是有意冒充我儿,此事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决断。” 皇帝先是冲着跪着的白烈阳道:“皇兄宽宏大量,但此事重大,不可轻饶过去。黜免你少将军的名号,你可认罚?” 白烈阳头埋得更低:“草民认罚,谢陛下恩。” 皇帝又朝向煜王道:“朕留他在宫中这几日,除了想着要如何断了这案子,还让他看了眼北境的局势。” 煜王目光一紧,果然皇帝又道:“你也知,近期大翱不再只是蠢蠢欲动,而是对边境的漠兰城发起了两次进攻。驻军署发来军报,虽最终守住了城池,但城中兵士与百姓皆有死伤。” 煜王赶在皇帝的意图前开口道:“陛下,臣愿往北境,保边境安宁。” 皇帝笑笑:“皇兄刚从南境回来,母后对你甚是想念,朕可不好再派皇兄出去。” 说着一指白烈阳:“我看不如让这小子将功折罪,去打这个头阵。你别看他年纪不大,但他看了舆图与战报,倒是有些见解。” “起来吧。”皇帝叫白烈阳起身,“此去北境,你不再是将军,没有任何军职。朕能给你的只有一令牌,你可凭此调兵遣将。” 白烈阳上前一步,重新跪下,掌心朝上伸出,皇帝把令牌交到了他的手中。君臣二人一气呵成。 煜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冷笑不止。 这算什么黜免,除了称呼上不再是少将军,白烈阳依然有统军的实权。 如果白烈阳战败或死在了战场上还好说,如果他胜了,待他得胜归来,皇帝必会再次册封。 皇上这是想要利用白烈阳分他的兵权了,煜王想。 之前,皇上以为白烈阳是他煜王府的世子时,虽封了少将军,但并没有给兵权,可见颇为忌惮他,不肯再给他的军中增员。 这么多年了,皇上一直没有找到可以放手把兵权交下去的人选,他这个弟弟并不信任他,但为了战事,不得不给他军权,不得不用他。 如今,皇上终于找到了能堂而皇之分配新兵权的人选。而白烈阳没有被他杀死,还进宫面圣将了他一军,那他们就只能为敌了。 无论煜王多不想看到,事实就摆在眼前,皇帝恐怕已经知道了他与白烈阳之间的嫌隙。 皇上想把白烈阳变成一把对付他的趁手的刀,而白烈阳也需要借助皇帝的力向上爬,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煜王只恨没有早一些解决了白烈阳,他对白烈阳的轻看,给他的计划添加了不可控的变数。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下。 煜王收敛着情绪,对皇帝道:“恭喜陛下,得如此猛将,乃我大务之幸。” 又对白烈阳道:“祝统军一路顺风,得胜归来。” 皇帝看似很高兴,一副想留皇兄叙话,又怕母后等煜王等急了,不敢多留的样子。 煜王本就打算今日进宫就去见母后的,他跪拜后,离开了元隆殿,朝万宁宫走去。 白烈阳在煜王走后,他快速地重新跪了下来,皇帝见此:“怎么?又有何事?” 白烈阳:“草民,有一事求皇上成全。” 皇帝不再是刚才煜王在时,随和温情的样子。他板起脸来,尽显帝王威仪。 “你说。” 白烈阳:“草民此次北上,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草民请求陛下允我在前往北境之前,可以回故地见一眼故人。” 皇上:“是去见刚才煜王所说的那个什么姑娘吗?” 白烈阳:“不敢欺瞒陛下,草民想见的正是此人。” “她不是宁可被执九杖刑,也要提告你的吗?” “但她也曾是草民的恩人,她可以忘义,我不可以忘恩。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皇上重重地哼了一声:“恐怕你不是想见她最后一面,是想报复她吧。” 白烈阳不知道他要做的事算不算报复白莫忧,他只知道,要让白莫忧知道他还活着,他的警告还在。 他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你要知道,大务律法严明,朕绝不会纵你徇私枉法。哪怕你再可用,朕也不容你做出违背律法的事来。” 皇帝在警告他,白烈阳听得出来。 “草民不敢,草民绝无此意,草民只想见故人一面,绝不会做出有违律法的行为。” “朕可以允你,但你要知道,你背后有人在盯着你,你如果让对方抓到把柄,就是辜负了朕的期许。” 白烈阳自然知道,他的行踪一定会被煜王所掌握,他确实不能让对方抓到把柄。 白烈阳咬了下牙,还是决定要走这一趟:“请陛下成全,草民以军令牌起誓,速去速回,绝不犯错。” 皇上又哼了一声:“朕的令牌不是让你拿来做这个的。行啦,起来吧,如你所说,速去速回,不要惹祸。” 白烈阳:“谢陛下!” 在白烈阳赶往柳西镇时,马家与白家已过了纳吉与纳征礼,到了请期这一步。 在这之前,白莫忧与马昀浩按着传统,是可以见上一面的。上次两人见面,还是马昀浩送昏迷的白莫忧回白家那次。 这期间虽然二人没有见过面,但白莫忧通过马福他们传话给玄珠,从而大致得知了马昀浩是如何说服父母,同意来白家提亲的。 白莫忧相信,马福马泰口中的三两句,不足以说清马昀浩做过的努力。 她一直都记挂着马昀浩跪烂的膝盖,虽马福他们说,已没什么大碍,但白莫忧在见到她的三哥时,第一句说的就是:“三哥,你的膝盖还疼吗?” 马昀浩最挂念的同样是白莫忧的伤,但他不好问她受伤的地方,关心的话慢了她一步。 他道:“早好了,你呢?“ 白莫忧:“我也好了。” 忽然之间就没人说话了。奇怪得很,两个人的关系定了下来,他们反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是马昀浩道:“对于请期,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下月初八会是个好日子。” 下个月吗?那最多一个月,她就要嫁给他了。 白莫忧微微低头:“我觉得可以。” 马昀浩:“那就定这个日子了。回头我让人把吉日吉时写下,送往白府。” 三书六聘,就差定下迎亲的日子了。待这步完成,他们只需等到下月初八,既可完婚。 两个人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受礼制约束,今日虽能光明正大地见上一面,但也不能相处太久。 尤其马昀浩更是在乎这些礼节,他与白莫忧道别,临走时,给了她一个小坛子,让玄珠帮她拿着。 白莫忧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她爱吃的青梅。往年,每到这个季节,三哥就会让马福私下拿给玄珠,玄珠偷偷带进府中,再交给她。 这次终于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他光明正大地给,她光明正大地收。 白莫忧上了马车,拿过玄珠手中的小坛子,忍不住想拿一个吃。 她刚揭开盖子,马车就停了下来,好半天没动。玄珠问车夫怎么了,车夫没了音,白莫忧意识到不对,掀开帘子去看。 她看到有一队人挡在了马车前面,再一细瞧,白莫忧瞳孔猛缩,浑身一震,手中的小坛子掉到了地上,青梅随坛子碎了一地。 15、第 15 章 白莫忧保持着掀帘的动作,周遭一切好像静止了一样,唯有风吹着的帘子在动。 她眼晴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前方来人,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 白烈阳骑在马上,不再穿着世子式服,而是一身朴素的常服,但他身后依然跟着一众随从。 这些人看着没有当初护在世子身边的那些人贵气,但也个个威仪,手握刀剑。 白烈阳高高在上,睥睨着她。 白莫忧又一次觉得他变了,与她挨板子时又不一样了。上次白烈阳给她这种变化的感觉,是中间隔了三年的初见。 而这一次,不过几个月,他身上隐隐的跋扈没有了,张扬的烈,变成了阴沉的戾。 他额上的刀疤,直白冷冽地述说着他在这几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如果说,三年未见,最初荣归柳西的义弟让白莫忧感到陌生;利用权势逼她为妾的世子殿下让她感到害怕与愤怒;那现在这个,骑在马上冷冷俯视她的男人,让她感到的只有恐惧。 白烈阳抖了手里的缰绳,他身下的马动了。 白莫忧手一松,欲放下车帘,但白烈阳更快,在她往马车里缩回身子的时候,被白烈阳拦腰截住。 白莫忧先是感到腰上一紧,短暂的头晕目眩后,她被他掠到了马上,被白烈阳锢在了身前。 白莫忧只来得及听到一声玄珠的惊呼,之后耳中的声音只有马匹急驰后的风声。 待她适应了风啸声,她听到有年轻男人在喊白烈阳:“阿阳!别冲动。” 白烈阳回头,声音又重又沉:“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提醒白烈阳的,是他在军中三年交到的唯一让他信服的朋友,沈楫。 沈楫能从煜王那里来到白烈阳身边,颇费了一番周折。 那日,他看到右总护失态后,特意留心了总护队的情况。但越留意越不安,总护队的十人全都消失了。 沈楫联想到已有些日子不见的左总护,他觉得自己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 总护队不归朝廷管,是煜王的私人护队。而煜王对这些人的全体消失,不闻不问,好像这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楫再去教煜王篆香时,他看着王爷往日的笑容,不再觉得温和无害,反而心里生出了畏惧。 他不确定那日,他的路过,有没有被有顺风耳之称的右总护察觉? 如果察觉了,沈楫可以肯定,对一手栽培出来的总护队都可以如此狠心的煜王,灭他口时也绝不会手软。 沈楫在那一段时间里,可以说是寝食难安。 虽一直胆战心惊,但他始终平安,无事发生。就在沈楫认为他应该没有被发现时,逃脱的白烈阳回来了,并得到皇帝召见的消息传遍军营。 在白烈阳被认定假世子畏罪潜逃时,沈楫十分震惊。以他对这位朋友的了解,白烈阳并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一直在为白烈阳暗自担心,在听到他主动回来请罪后,更是多方打听。 好在,皇上看在过去的功绩上,只是黜免了他将军的名号,并没有治他的罪。 甚至,在沈楫看来,皇上还给了白烈阳一个翻身的机会,让他以白身去领兵打仗。 身在兵营的他知道,领兵打仗最重要的不在其是将军还是白身,而是统兵权。显然,皇上亲赐的那块令牌,就算白烈阳不再是将军,他也是手握实权的大统帅。 沈楫在了解到这一切后,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没像得知朋友是世子后,有意的远离,而是主动去找了白烈阳。 白烈阳见到他后的热情表现,让沈楫下定决心,离开煜王,改投白烈阳。 他决定归到白烈阳麾下,与他一同去北境,去攻打烧他大务城池,杀他大务百姓的大翱。 他把想法说出后,白烈阳双手在他肩膀上合力地拍了两下,说正需要他这样懂兵法与战术的谋士。 而王爷那边也没有为难他,直接放行了。 沈楫对煜王的观感变得十分复杂,王爷背后的狠辣,以及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宽厚,让他看不透。 沈楫不知道,他差一点就去不了白烈阳那里,去不了北境战场。 右文面对王爷的纠结犹豫,甚至提出要不要暗中出手,困住沈楫,让他走不了。 煜王在想了一晚后,最终决定放沈楫走。 一味地护崽不是爱子,再说世子也不小了,且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而且现在京都的局面,比他来时想得更加复杂,也许世子在这时候离开他身边,甚至去了敌对方,反而于他们父子来说更有利。 再者,白烈阳就算成为了皇帝手中的刀,他也还是太年轻了,想要夯实根基,长出枝蔓,还早着呢。白烈阳会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他与皇上博弈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他派去的人就能轻而易举地监控着白烈阳,不会让他成为失控的棋子。如此,世子的情况也会尽在掌握。 比起去担心白烈阳会对世子做什么,不如去担心北境的这场战斗。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 但不去经历磨练,不去成长,只躲在他的羽翼下,不符煜王对儿子的期待。 在想通这些后,煜王什么都没做,他亲自放走了沈楫。 沈楫与白烈阳重逢后,二人彻夜长谈。 沈楫不解白烈阳没什么要在北上前去往反方向的柳西镇,白烈阳把白莫忧背叛他,与煜王联手的事大致地说了说。 沈楫对他口中的白莫忧有些印象,这不是白烈阳当年的恩人吗,两个人怎会闹成这样? 白烈阳没有再说,沈楫不再追问,只出于为白烈阳好的角度,提醒他不可意气用事,千万别冲动,让煜王抓住他的把柄,从而失信于陛下。 白烈阳满口答应,表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有数,就像他现在跟沈楫说的一样。 白烈阳冲沈楫喊完话后,转回身的同时,用力地策了下马,马儿立时急速地向前一冲。 这股冲力令白莫忧控制不住地向后仰,白烈阳顺势把她搂向自己,白莫忧腰上一疼,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瞬间,白莫忧的侧脸、耳旁,感受到了白烈阳温热、粗重地呼吸。 她顾不得腰上的疼痛,以及被勒到的呼吸不畅,整个人僵住了。与白烈阳相反,她的呼吸变得极轻,生怕惹到他。 白莫忧注意到马匹行进的方向后,她有些不解。这马儿好像没有目的,在镇上的大街小巷上跑了个遍。 待白莫忧看到街上人投来的目光时,瞬间明白了白烈阳的意图。 他就是想让镇上的人看到,他掠了她,他与她同骑一马。他在打马家的脸,打她未来夫君的脸,他要坏了她的名声。 但这些比起白莫忧真正担心的,不足一提。她担心的是,所有人的安危。 比起这个,她的名声什么都不是,在生命安全面前,她可以不嫁,可以与马昀浩老死不相往来。 白莫忧根本没工夫去想白烈阳为什么还活着这个问题,她想的是,如何不让他发疯,如何保住她在乎的人。 终于,白烈阳在策马逛遍全部街巷后,开始朝无人处驰去。 他带她来到了,她救他的那个破庙。 白莫忧腰上的手一松,她身子一歪就要从马上掉下去,白烈阳没有出手,就这么冷眼看着她摔了下去。 好在下面是湿软的泥土,除了右肩有点儿疼,让沾上泥土的她看上去有些狼狈外,并没有摔坏哪里。 白烈阳翻身下马,依然俯视她:“自己起来。” 16、第 16 章 白莫忧不嫌脏地以手撑地,反正下身的裙子已经脏了。 她站起来后,双手在上衣衣摆上擦了擦,桃粉的上衣变得与黛青的裙子一样,沾上了黑泥。 白烈阳冷冷打量着她,面色比刚才还要差:“听说,你要嫁人了?” 白莫忧这一路上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没有那么慌张了。她打起精神,准备全力以赴、随机应变地应对白烈阳。 无论与他周旋的结果为何,她最低的底线是保住她在乎的人。 白莫忧揣测着白烈阳的语气,他虽并没有厉声厉气,情绪看着也无爆发的迹象,但这样的白烈阳让她摸不准,像深不可测的一潭湖水。 “你是受伤了吗?”白莫忧指了下自己的额头,看向白烈阳额上的疤问道。 白烈阳的面色依然阴沉,几不可察地,眼珠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白莫忧。 他只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 白莫忧看了看自己手上没擦干净的脏泥,道:“你有没有帕子,我的落在马车里了,”说着她摊开双手给白烈阳看,“又脏又臭的。” 他是知道的,大小姐的衣服污了一点就要回府换,碰了不洁之物,是要用掉至少两条帕子一遍一遍地擦的。 就在这间破庙,她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跟人打架了,脸上挂了彩,她就是这样指着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问他“你受伤了吗”;他在这破庙里给她烤野味,她的手被串肉的树枝弄脏后,用自己的帕子擦完还嫌不够,就会问他说“你有没有帕子”。 因为对她习惯的了解,白烈阳虽为乞丐,但他身上总是备着一块只能她用的干净手帕。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却已物是人非。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他怎会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依然不真诚,试图耍弄人心。 但他已不再是以前的白烈阳,他能一眼看透她,并为此感到羞愤。她以为她是谁,还以为能用三言两语就左右了他,当真小看了他! 白烈阳忽然上前,只用一只手掐住了白莫忧的脖子,把她抵在了摇摇欲坠的门框上。 他道:“闭嘴!” 深不可测的湖水,终于被掀起了浪花。他这样其实没有他深沉时吓人。 白莫忧发现自己还能发出声音,就知白烈阳没有失去理智,手里留了分寸。又联想到他上一次的手下留情,他打在她身上的板子,与前面衙役打的,根本没法比。 他一日没有对她彻底狠下心来,她就能永远利用这一点。 白莫忧道:“你先别急,别生气,我没忘记你说过的话。是煜王派人来告诉我,你死了的。你不信,我拿东西给你看。” 白烈阳的手往前一送,松开了:“好,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白莫忧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有点儿疼的。 白烈阳看着她摸过的脖子,只这一会儿工夫,就留下了他的指印,泛起了红。 又见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个金纹所包的黄道纸:“我没骗你,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白烈阳一把拿过来,拆开了看,他眼波震动了几番。这是为离世之人祈来的超度符。 白烈阳仔细看了上面的小字,是希望他走得安宁,重修来世的两句符语,的确是白莫忧的笔迹。 白烈阳一直盯着这张还没有掌心大的符纸,好半天没说话。 白莫忧不仅做了这张符纸,还在镇上香火最旺的寺庙给白烈阳点了长明灯。 她这样做,不光是对曾经看着长大的孩子生命逝去的唏嘘,还有对今日局面的提防。 果然,真让她用到了。 白烈阳拳起掌心,超度符被他团在了手里。 白莫忧开口:“你毁了它也对,留着怪晦气的。” 说着她忽然声音拔高道:“我还在福光寺点了长明灯,是不是也要去灭了、砸了。” 白烈阳看向她,目光深凝:“白莫忧,我就算死了,你也得跟着,这是我们当年,” “当年在这里的神佛面前发过的誓,我记得。”白莫忧只是猜测白烈阳要说的是这一句,她抢先说了出来。 她应该是猜对了,从白烈阳越发深暗的眸色中,她就看了出来。 说起当年发的誓,那时白烈阳还小,他学着从别人那里看来的样子,与白莫忧两个人跪在这破庙里的破败神像前,说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所谓誓言。 白莫忧比白烈阳大两岁,自然知道这是傻话,她当时只是笑笑,配合着白烈阳说了。她拿他当小孩。 白烈阳依然沉着一张脸,但面上的阴郁与戾气少了很多。 白莫忧想知道白烈阳是否已过了煜王那一关,是否依然拥有能左右她这种普通百姓的权势。 她择机问了出来:“煜王没有再派人来找我,看来他们没有治你假冒世子的罪。” 白烈阳:“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白莫忧摇头:“听到你的死讯时,我并没有我想得那么轻松释然。任何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知道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不想看到你死,你能活着,真好。” 白烈阳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不能再被她骗了。 她最擅长做戏,他知道的,他从小看着她是如何骗沈金元与白玉淑的。对,她还骗了他一次,骗他离开了柳西镇去避祸…… 白烈阳想这些,本是用来对抗他内心即将心软的那点儿苗头的,谁承想不用她引导,他自己就想到了他们决裂前的种种。 白烈阳朝白莫忧迈步,白莫忧生生忍住,没有后退。 白烈阳停下,这次下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入手的光滑柔腻,跟掐她脖子时的触感是一样的,这让白烈阳心上的阴霾莫名地又散了一些。 他说:“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放心,我死不了。皇上没有治我的罪,还给了军令牌,我又要去打仗了。” “至于你跟我,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开始算呢,等我这次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在那之前,没我的允许,你谁都不许嫁。” “这次我可以不计较,毕竟你们还没有拜堂成亲。但你不听话也是事实,还是要给些教训的,否则你不会长记性。” “罚你还是他呢?不如让马昀浩,” 马昀浩的名字一从白烈阳口中吐出,白莫忧急忙抓住了白烈阳的手,语气急切:“不关他的事,你罚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听话的是我,只罚我就好!” 这才是她真情流露的样子。 白烈阳看在眼里,羞恼与愤恨一齐冲上心头。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她背叛指认他时,在她受刑后让马昀浩快走时,他已生受过。 可他怎么就忘了呢,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羞辱他的机会。 白烈阳瞥了一眼自己被白莫忧抓住的手,阴声问道:“只罚你吗?那你说,要怎么罚你好呢?” 他问完立时反手扣住了白莫忧的手,另一只手强势地朝她腰上搂去。白莫忧被迫踮起脚来,朝白烈阳身上贴去。 他又像刚才在马背上,她被勒疼闷哼后那样,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腰上的那只手向她后背移去,手掌贴得很紧,白莫忧能感受到来自白烈阳掌心的温度。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白烈阳低下头来,他的唇碰上了她的耳朵。 白莫忧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烈阳一边围剿着她的耳垂,一边戏谑地道:“这样也可以吗?” 白莫忧因为婚期将近,最近看了两本沈金元让刘妈妈拿给她的书,一本叫“房中术”一本叫“周公之礼”。 所以,她对成亲,对洞房之夜是怎么回事,并非懵懂无知。 正因为懂了一些,她知道白烈阳的举动是何意图,言语是在暗示什么。 她想到他说的,皇上不仅免了他的罪,还委以重任,让他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白莫忧心灰到了极致,之前那种绝望的情绪再次感染了她。 白烈阳感到白莫忧紧崩的身子一松,不再与他较劲,任自己的身体贴向他。 她轻轻道:“如果要这样,你才能放过他,那我,那我,” 白莫忧想得很清楚,只要有白烈阳在,她这辈子不说与有情人终成眷属,日后能得他一个厌烦,能自立门户此生不为妾,不用看夫主与主母的脸色过活,她就要感恩老天垂怜了。 清白与名声,她可以为了保护她爱的人舍弃掉,可想是一回事,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吞吞吐吐,不能一口气说出来。 白烈阳眼底卷起风暴,晦黯无比。 但他声音里满是鼓励:“我只要放过他,你就要如何?” 白莫忧把心一横,咬牙道:“我随你怎么罚都行。” 白烈阳忽然甩开她,白莫忧再次摔在了地上,她听到白烈阳厉声道:“自甘下贱!就为了一个马昀浩?!他可真该死!” 17、第 17 章 这一天的这一幕,在后来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两个人都不愿想起,都在深深地后悔。 白莫忧那时已同白烈阳水火不容,一想到自己曾在恶人面前如此屈服过,她就会懊悔无比。 白烈阳那时已完全不用通过吓唬威胁的手段,就可以得到并主宰白莫忧的一切,但一想到当年她的第一次本该是他的,他都会悔到心绪难平。只怪自己那时还是太年轻,不够果断不够狠。 眼下,白莫忧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谈崩的。 她发现,比起小时候,她是越来越看不懂白烈阳了。他现在不仅脾气大,还会爆发地莫名其妙。 白莫忧欲起身的过程中,疼得眉头一皱。她顾不上查看是哪里疼,只被那一句“他该死”吓到了。 她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刚要开口,就听不远处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她最先看到的是自家的马车,但马车发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接着看到离马车越来越近,并赶超上马车的一队人。 是白烈阳带来的那些人。 白莫忧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自家马车上,是玄珠吗?她怎么知道她在这? 两方人差不多同时来到破庙外,白莫忧这才看清,马车里那一闪而过、撩了帘子跳下来的人竟是马昀浩。 她立时朝白烈阳看了一眼,白烈阳目光如箭地射向马昀浩。 他看着白莫忧提防地看了他一眼后,与马昀浩彼此奔赴,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马昀浩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白莫忧手心上的伤,关切地问:“怎么弄的?疼吗?” 白莫忧这才知道,原来让她感到疼的地方是被石子划破的手心。 她摇头:“不疼,你怎么来了?” 马昀浩最开始是听找上门来的玄珠说的。玄珠在白莫忧被掠走后,想到能去求助的可靠的人不是白家人,而是马昀浩。 马昀浩一听就着急了,跑出马府出来找人。 也得亏白烈阳带着白莫忧在镇上溜了一圈,马昀浩才问出他们最终的去向。之后沿着新鲜的马蹄印,一路找到了破庙这里。 这些都是马昀浩一边用巾帕给白莫忧缠伤口,一边解释给她听的。 白莫忧心里七上八下,她更多的注意力都在白烈阳那里。 她看到从马上下来的一个人挡在了白烈阳与他们中间,对白烈阳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你答应我的。” 刚才白烈阳掠她上马时,就是这个声音叫住了他。 白莫忧朝说话之人看去,是个与白烈阳差不多年岁的年轻男人,是个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 白莫忧对沈楫的第一印象是,高大儒雅,肤白貌美,男生女相。但听声音以及他说话的气势,睿智可靠的感觉盖过了他的外表。 以白莫忧的观察,他好像……对白烈阳有一定的影响力。 只见白烈阳闭了闭眼,显然是在忍耐,在平复情绪。 他说他要再次奔赴战场,显然军情紧急,他没有条件与时间在柳西镇长呆,他甚至连过夜都做不到。 白莫忧不敢有一丝放松,她听白烈阳说:“你过来,我有话说。” 话音刚落,马昀浩正好包完白莫忧的手掌,他看向她并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向前一步,大声对白烈阳道:“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白烈阳眯起眼睛,嘴角扬起的不是笑意,而是戾气:“说。” 马昀浩:“你当街掠人,伤我未婚妻,大务律有言,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贵者大同。你犯了律法,有街上众人可证,怎能一走了之。” 沈楫眉头微怵,朝白烈阳面色严肃地摇了下头,声音轻到只有白烈阳才能听到:“小不忍而乱大谋。” 白烈阳知道,沈楫与他不同,沈楫读过书,比他懂得多。且沈楫所言,他也赞同。 白烈阳身上的杀意更浓烈了,但他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经历过生死,见识过权力最顶峰的样子,他已学会忍耐与藏锋。 他的拳头渐渐地松开,沁毒的眸色有了收敛。沈楫知道不用他再多说,白烈阳心理清楚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楫回头对马昀浩道:“公子,我朋友与这位姑娘是旧识,听说她要成亲了,特来祝贺的。只是他一个武人,行事孟浪了,多有得罪。” “我等受皇令,北上伐翱,时间紧迫,就算贵地的县令大人也不敢延误军情的。” 沈楫说完,对白烈阳道:“还不赔罪。” 白烈阳扬了下头,然后朝着白莫忧上前两步,马昀浩及时地向旁边移步,挡住了白莫忧。 白烈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白大小姐,在下失礼,对不住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沉,语气很重:“待我战后归来,必定亲自上门赔罪。” 白莫忧被马昀浩挡在身后,能领会到三哥不想她面对这些的态度,接受了三哥对她的保护,所以她没有露头,但她能想象到白烈阳说这话时的表情。 她沉默,并不言语。 她听到白烈阳一众上了马,刚要有一丝放松,就听马昀浩冲白烈阳肃声道:“白烈阳,记得把你的名字改了,这段缘分早已斩断。” 白烈阳楞了一瞬,然后他呵呵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听到白莫忧耳中,心里发毛。 白烈阳笑完,阴戾地道:“马三公子,后会有期。” 终于,马蹄声远去,白莫忧肩膀一松。 马昀浩回转身来:“吓到了?别害怕。有大务律法在,他就算再立新功,重获权势,也不会怎样。” 真的吗?白莫忧不知三哥想得是否过于理想。她又想起女帝写的那本书,“皇权高于一切,遍法可废”。 哪一任皇帝,都不会把忠于皇权,有军功的大将轻易治罪的。 “三哥,我有一事,” “你什么都不要说,婚事照旧。莫忧,你不可以在我已在全镇及全族面前展示了坚定之后,亲手撤了我的底气与后盾。” “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我的底气与后盾,一辈子都是。夫妻同心,不畏万难。” 马昀浩说着,把白莫忧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对我来说,你安好,一切便好。” 白莫忧从没见过马昀浩如此强势,如此外露的一面。 这一刻,她听着心脏“怦怦”地跳动声,情不自禁地回抱了她未来的夫君:“夫妻同心,不畏万难。” 已远离柳西镇的白烈阳一行,沈楫追上来,忍不住提醒抽马狂奔的白烈阳:“阿阳,听我一回,她曾是你的恩人,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冲这一点儿,你放过她吧。” 沈楫对白烈阳也是欣赏的,否则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不可能来投奔他。 但今日之事,沈楫为好朋友感到脸红。哪有白烈阳这样报恩的,就算是出于喜欢,也不能强迫人家姑娘啊,不君子。 白烈阳没说话,只是马鞭抽得更凶了。 两个月后,宫里收到第一份来自北境的捷报,皇帝大喜,根本等不及白烈阳战胜归来,重新给了他封号,前将军。 虽不及之前的“少将军”,但也是军中最高的头衔了。同时被封的还有沈楫,皇上封他为中郎将。 煜王对此一忧一喜,忧的是皇帝对白烈阳的偏爱与抬举,已毫不遮掩。 喜的是沈楫,他平安无事,并且在没有世子身份的加持下,靠自己的本事得了个中郎将。 喜悦过后,煜王不忘白烈阳给他添的堵,他道:“战况过半,前将军功不可没,去给前将军送封贺信吧。” 白烈阳不仅把大翱从漠兰城周围打了出去,还乘胜追击,在打下的大翱的土地上扎下营地,准备继续杀下去。 此刻,他正在营中勘察舆图,忽有圣谕来传,他赶忙跪下听宣。 宣令官把皇谕送到白烈阳手中:“恭喜前将军。” 晚上设宴时,白烈阳神情恹恹。心里的空荡荡,是胜利与“前将军”都填不满的。 就在这时,又有信送到了他的手中,他见是煜王送来的,一点兴趣都没有,随手给了沈楫。 以煜王与白烈阳现在的关系,沈楫不敢大意,他拆开来看。看完,他把信叠了起来。 白烈阳见他不说话,问:“他说什么?嘲讽挖苦?还是假模假式地恭喜?” 沈楫不擅说谎:“都不是。” 白烈阳听他这样说,反倒来了兴趣,他笑着把信拿了过来,低头去看。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信上的内容确实是在假模假式地恭喜他,但更重要的,是信的后半段。 煜王告诉他,一个月前,白莫忧嫁给了马昀浩,柳西镇的十里长街上,摆满了红绸,撒满了喜果。 18、第 18 章 柳西镇的百姓知道城东的马家有钱,但马家三公子成亲这日的阵仗,还是惊到了他们。 之所以,小儿子成亲的盛况超过了他的两个哥哥,与马家有意要冲淡所娶新妇被人掠到马上的丑事有关。 丑事发生在离成亲日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三书六聘都过了,马家就算有意毁婚,也不能拿一个意外当理由。 况且,自家儿子曾为了这桩婚事,干过更丢人现眼的事,把挨了刑杖的白莫忧抱了出来、抱回了白家,这行为让镇上有待嫁闺阁的其他人家望而却步。 后来,这个犟种儿子,宁愿把腿跪断,把膝盖跪烂也不妥协,一心要把失了体统的白莫忧娶进门。 到这一步,马夫人就妥协了,她怎么可能看着最疼的幺儿,跪成一个废人。 但马老爷家教严,为人厉,不会轻易妥协。最终让他咬牙认下,是因为马昀浩终于答应了去考科举,走仕途。 当马昀浩给出这个条件时,马老爷只思考了半柱香的工夫,就同意了儿子的亲事。并且,好像生怕马昀浩会反悔一样,第二天就找了镇上最好的媒人去往白家说亲。 本以为这场亲事不会再有波动,谁承想,未来新妇又出了新的丑事,被人当街掠到了马上。 在大务,男女同乘一匹马,只在夫妻之间是被允许的。其他关系如此作为,都算有辱斯文、有伤风化。 但出事当天,马昀浩又一次当着镇上众人的面,亲自驾了马车把白莫忧接了回来,连白莫忧下马车,都是被他抱下来的。 这次白莫忧可没有昏过去,反倒是听到消息的马老爷气得差点昏过去。 马老爷气归气,在没得办法的情况下,能做出的抵消,也只有更加大张旗鼓,更加隆重地来办这场婚事,以此彰显新妇的清白,以及他们的不在乎。 而白家这边,同样不差钱的白益韦,增加了聘礼的数量,并且为了显出聘礼的贵重,聘出之物全都不用箱笼装着,改为了明担由人挑着,让沿街的人都能看见他白家回的聘礼都是些什么。 在马白两家共同的作为下,果然,一有眼红之人酸言酸语,就会有另一拨人指出,你这是嫉妒了,是酸了。 最终,闲言闲语湮没在了极致的富贵与排场下。 说十里长街有些夸张,从白家到马家没有那么远,但沿途确实全程铺了红绸布。 新娘子坐的喜轿,一直被红布托着,直到她下轿入府,脚下都没有踩地,鞋底都没有沾土。 还有沿途发的喜果,很多没出过柳西镇的,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据说是白益韦从南江大城,三层高的果子铺里订的,一盒就要一两银子呢。 大人们打着小孩子的手,夺回几个喜果,告诉孩子别跟个饿死鬼似的一气都吃了,留一些过年时再吃。 白莫忧不知外面的热闹,她拜完堂入了新房,听到周围安静下来后,她小声地叫了一声“玄珠”。 玄珠赶忙应声:“我在呢,姑娘。是要什么东西吗?” 白莫忧一听她这话,就知屋里没别人了,她掀起了一边的盖头。 与玄珠对视后,两个人都笑了。开心的那种笑。 白莫忧打量着新房,没有一处不喜欢。她快乐地荡着双脚,想起从盖头下看到的全程红绸,她脱下一只鞋,朝鞋底看去。 玄珠也是第一次见,全程踩红绸的新娘子。她没有提醒自家小姐这样有失体统,还凑过去一起看。 玄珠当然会感到新鲜与好奇,因为没见过。 往常她看过的最体面的婚仪,也就是进夫家第一道门时铺个红布,还真没见过,从娘家的闺阁屋中到夫家大门,从大门下轿到进门,从拜堂的前厅到小夫妻的新房,全程铺着红布的。 而且这可不是红布,是只有祥衭坊才有的红绸。 “真干净啊,跟新的没上过脚的一样。”玄珠感慨道。从小到大,每次她得了新鞋,下地去踩的那一刻,心里都会揪一下。 她可太知道,簇新的鞋子就是从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变成旧鞋的。 玄珠一再感慨着:“新人新鞋不做旧。真是个好彩头。” 白莫忧倒不在乎新鞋染尘什么的,她只是为着三哥的这番用心,心里跟吞了蜜一样,甜甜的。 门外有动静,白莫忧赶紧把鞋子重新穿上,玄珠也醒过味儿来,帮着姑娘把盖头盖好。 进来的是两位妈妈,一个是白府的刘妈妈,一位是在马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赵妈妈。 赵妈妈胖哒哒的,一笑起来看着面善,她冲新娘子以及新娘子的婢女道:“三夫人饿了吧,要不先垫一垫?” 刘妈妈赶紧道:“我看前面的宴席这就散了,新郎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再等一等,到时一起吃。” 上点岁数的、参加过婚仪的都知道,婆家人说的就是场面话,新妇可不能真的一个人坐下垫一垫。 白莫忧与玄珠在出门前,早被沈金元与刘妈妈告诫过,自然也懂。 玄珠适时开口:“三夫人说她不饿,她等着就好。” 赵妈妈走完这个过场,开始指挥家里的奴婢依次上盘子。 按理白莫忧出门子,不能只跟着一个玄珠的,怎么的也得配个有阅历的婆子的。 但因她不受继母厚待,自小她那冷清的院子就没有婆子愿意去。如今她嫁人,沈金元总不能把刘妈妈给了她,只能抓着玄珠,填鸭似的教。 所以,刘妈妈也就盯这一晚上,然后就回了白府去。 刘妈妈回去复命时,沈金元问得很详细,连新郎是怎么掀的盖头,有没有亲手喂白莫忧,都一一问了。 沈金元听后道:“她既已嫁去了马家,我还是希望她好的。我平常在席上看她那两个妯娌倒没什么,只是这个赵妈妈不常见,依你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妈妈:“说话滴水不露,听说是马夫人陪嫁的丫环。” 沈金元最后道:“我倒不担心她,她从小长到大,心眼子也是一直跟着长的。不像淑儿,什么都摆在脸上,我现在倒觉得,淑儿没嫁去马家兴许是好事呢。” “咱们与马家虽然都是做生意的,但那马家毕竟是皇商,这些年一直想借此给他们府上弄个官职。你看老爷就知道了,议亲时多少比他们低一头。” “淑儿要真嫁过去,那一大家子,又是婆母又是妯娌的,她真做错点儿什么,咱们也没法随心所欲地给她撑腰。还是找个比咱们稍微低那么一点点的婆家才好。” 刘妈妈嘴上称是,心里可不这样想。她家夫人这是吃不到葡萄,开始说葡萄酸了。 不说这些时日,就只看今天,她可是瞧得分明,以马家姑爷对白莫忧的那个样子,谁也给不了新妇气受。 白莫忧根本不需要娘家撑腰,自有她夫君为她靠山。 新房中,走完了所有礼仪,众人散去后,屋中只剩一对新人。 白莫忧主动揽上马昀浩的胳膊,不自知地娇滴滴地叫了声“三哥”。 马昀浩没纠正她的称呼,他觉得叫“三哥”很好。 一声三哥让他酥了半边骨,他向来知道她胆大,以前在外面他还拘着她,现在她是他的妻,他们在洞房里,他喜欢她这样。 这一夜,两个人都给了对方惊喜。 马昀浩想,吾妻就这样胆大妄为下去才好;白莫忧想,原来,她的夫君在穿脱衣服间,会表现出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一面。哪样的他,她都喜欢。 这场盛大的婚仪都过去了好久,镇上的人还在津津乐道。 这给煜王的人提供了不少的信息,以至于,在煜王给白烈阳的信上,用了很大的篇幅,详尽地把发生在柳西镇上的这场婚仪描述了出来。 以白烈阳对柳西镇的了解,信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想象出来。 任何人看了信上所书,都会觉得新郎家不仅有钱,还对所娶的新娘十分满意,给足了对方尊重与体面。 而且新娘一方也是大富之家,两家可谓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当真是一出好姻缘。 营帐外,篝火上架着烤全羊,火旺汁爆。 白烈阳把信扔到了里面,油脂滴在上面,纸张在一瞬间就成了焦黑的灰。 宣令官举着酒杯来敬,白烈阳脸上重新泛起笑容,与对方碰了杯。之后,喝酒吃肉,谈笑风声。 沈楫全程盯着白烈阳,觉得他可能是听了劝。白烈阳与往常无异,甚至连酒都没多喝,还是以前的量,应该是放下了对故人的执拗。 宴尽人散,白烈阳走进他自己的大帐,与往常一样,褪衣清洁入寝。 他闭上眼,想着下一步的战略计划,这是他睡前的习惯。 今夜,他把熟记于心的地形与战情想了一遍后,他还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的眼皮一直在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把身侧护身而用的弯月小刀抓在手里,身不起眼不睁地把它掷了出去。 刀子把早已熄灭的蜡烛拦腰而斩后,深深地扎进了大帐的木榫上。 19、第 19 章 第二日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白烈阳就起来了。 沈楫过来时,看到新上任的前将军对着排兵布阵的草盘,一副神情专注思考的样子。 沈楫问:“将军,是有什么问题吗?“ 白烈阳:“宣令官今天就该启程回去了吧,我写了请旨奏折,正好让他带回去。” 沈楫还没来及问是何奏折,白烈阳接着说下去:“我决定请旨,延长战期,杀到这里。” 沈楫朝他所指看去,竟是大翱在十五年前从大务手里、从先帝手里抢走的,距离大翱国都,只有三十里和五十里的两个城池,苍上与苍下。 “将军三思,”沈楫急步走向草盘,拿起短杖指着两座城池的周围,“这三个地方呈包围之势,当年已故的勇将军带着如今的煜王殿下,正是因对此种地型的疏忽,才丢掉的两地。” “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与你受困养岭大军,遭遇哈漠莫斯不相上下,煜王那时还不是大将军,且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如果不是勇将军拼死保护,煜王差一点就回不去京都了。” 沈楫饱读诗书,对大务朝百年来的所有将军的事迹如数家珍,对丢掉苍上的过程也了如指掌,他不认为现在是夺回两城的好时机。 但白烈阳不为所动,听沈楫说完,他平淡地道:“鄂颜拔都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更想不到,我们怎么可能会比扎营在苍下的他更早到达苍上。” 鄂颜拔都是大翱新一任的王,颇有野心为人激进。上一任的大翱王自从夺得了两城后,就开始休养生息,不曾再来骚扰大务边境,漠兰城得已太平了十五年。 但,自从鄂颜拔都上任后,他不满足于现壮,他想要漠兰城。 可惜他遇到了一腔愤恨,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不怕死的泥腿子白烈阳。 白烈阳打起仗来不仅不要命,还有头脑。鄂颜拔都与之前的漠兰城守将对战的经验,让他小瞧了白烈阳。 一仗败,仗仗败,不得已退回到了苍下。而白烈阳竟然想要绕过鄂颜拔都的军队,抄他身后的苍上,再转过头来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沈楫陷入沉思,一时没话说。 因为白烈阳的这个想法,在理论上是说得通的,但问题是,行动呢?具体的行动要如何做? 绕过鄂颜拔都的大军,说得简单。 从这里到大翱都城的每一里都可能出现沼泽,如果没有靠谱的资深向导,恐怕他们还没有到达苍上,就会迷失在这百里湿地中。 沈楫不怕输在战场上,但他绝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还是摇头:“我们的人不识路,漠兰城里的,依我看这十几年的养尊处优,他们也不见得找得出这样的向导来。” 白烈阳:“如果有呢?如果我们找到了对这里地型地貌极熟悉的人,是不是此战可有一打?” 沈楫:“谁?你找到了?” 白烈阳:“首先就是你,我的中郎将,你就是帮我找到此人的关键。” 沈楫能得这个中郎将,是因为他确实在对大翱的作战中,发挥了他的优势。 来到北境,进到漠兰城,白烈阳才知道沈楫竟然能说大翱话,能看懂大翱的文字。 沈楫也是这时才告诉白烈阳,他小时候在这里与义父生活过。后来义父去世,他才一路南下,想去看看书中所描述的南部风光。 沈楫的义父生前游走在大翱都城与漠兰城之间做些小买卖,按说沈楫跟着路过过不少的沼泽地,但他那时小,并没有把握能安全地绕过苍下,顺利地去到苍上。 但白烈阳道:“想来此地,应该还有你义父的旧友在吧。我们给出足以打动他们的利益,一定会有人愿意接这个活儿的。” 沈楫立时明白了白烈阳的意思,这里曾是他的家乡,他了解这里的人与事,他甚至可以找到当年义父的旧友。 这些旧友与他义父一样,长年在两地奔波,就算不能独自把这百里湿地的路都走通,也自然会知道哪里去找靠谱的向导。 再加上白烈阳肯许以重利,好像这确实是个实现绕行突袭的办法。 沈楫一旦接受了白烈阳所说,立时就想到了人选,还不止一位。 白烈阳反而不急:“先把宣令官送走,然后召集你的部下,此事只有能进这帐中的人知晓。不到改道的最后一步,都要保密。” 沈楫点头,深以为然。 稍许,宣令官拿着白烈阳亲手所书的请奏,往京都归转。 煜王几乎是同时与皇帝知道白烈阳要延长战期的事。原本定的六个月打完的仗,白烈阳请求再多给他半年时间。 白烈阳在请奏上无一丝掩盖地,敞开了他的野心给皇帝看,他就是想要更多的战功,想要乘胜追击,打到鄂颜拔都五年内再不敢骚扰大务边境。 他没敢许下夺回苍下与苍上的承诺,他只书:臣受封,愧不敢当,必不负大军长途赴北之艰,势将敌寇驱回敌国大都,保边境长久太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念陛下之隆恩,感国朝之威武…… 皇帝问煜王的意见,煜王虽早已把白烈阳列为政敌,但事关战事,他绝不会拿此公事来济私,他认为可以给白烈阳一个机会。 鄂颜拔都太过嚣张暴烈,打到他无力反击,滚回老巢去,确实下可保边境太平,上可扬国威。 皇帝正有此意,当即准了前将军的奏请。 只是战事瞬息万变,白烈阳虽然成功绕路到苍上,并把苍上占领后,转头去打驻扎在苍下的鄂颜拔都。 但凭借着对地貌地型熟知的优势,最终还是让鄂颜拔都逃回了大都。 白烈阳只拿下了苍下,苍上因离大都太近,被大翱的驻军及时赶到,白烈阳只短暂地占领了苍上一天。 之后他不死心,开始了苍下与苍上之间的拉锯战。 苍下的收复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来说,都是意外的惊喜。皇上很满意,白烈阳在苍下又见到了宣令官,这次他又向上封了一级,成为了锋将军。 白烈阳之前所封的前将军,与后将军同为三等封号,再上一级的二等就是锋将军与勇将军了。 大务武将最高一等的将军封号是大将军与上将军,如煜王就是大将军。 白烈阳顶着锋将军的名头,把这场拉锯战打了一年多,最终他替王朝夺回了苍上。 其间,他与沈楫用了多少细作,使了多少计谋,打了不知多少的攻守战,皆不可言说。最终锋将军拿下了苍上,鄂颜拔都写下降书,窝在他的大都里不敢再来进犯。 大军凯旋的日子,距离他们进军北境的时间整整过去了一年半。 白烈阳继亲手杀死哈济莫斯后,又把丢失了十五年的两座城池拿了回来,这样滔天的战功,自然得到了皇帝亲封的上将军的封号。 他一下子与大将军煜王,在武将军职上齐平了。 但正如煜王之前想的那样,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就算皇帝想要抬举他,也需要时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白烈阳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风光归来后,一趟都没有去过柳西镇。 他得了座将军府邸,他在其中的一个院子里,种了白莫忧闺阁小院里架秋千用的同款树。 但他选的这个院子,位于府里最低位次的北面,并且他还下令,把院子里正房的窗户全都封了起来。 府里新买来的丫环见了这院子,觉得院中的花草树木还有秋千与像墓地一样的暗无天日的房子,实在是不搭,太过违和,因此说了几句嘴,就被管家发卖了出去。 从此这个北边阴冷的小院子再无人敢多说一句,成为上将军府里不能言说的禁地。 白烈阳不仅回来后从未踏足过柳西镇,他还在明明只要他一句话,就会有人把柳西镇上发生的一切都能给他打探来的前提下,刻意地从未过问过一句那里的人和事。 他早就不是当年尚有一丝冲动心性的白烈阳了。就算他把随身的武器,改刀为剑一样,没有以前的直来直往与张牙舞爪。 他虽为武将,却一副文臣的样子,他把自己从野兽变成了野草,表面随和柔软,微风都能把他吹动,实则扎根在土里,再无人能够把他拔出,把他踩死。 这一次,白烈阳发誓,他要不,不出手,但凡出手必是狠戾痛击,不给那些要与之算账的人一丝活路。 20、第 20 章 柳西镇,东街马家三房的院落里,白莫忧面对着玄珠的随口一问,陷入了沉思。 她想,玄珠如果没有记错日子的话,她这个月的月事确实拖延了,晚了得有七八天。 玄珠看着一直不说话的白莫忧,意识到了什么,她紧张地小声道:“姑娘是不是,怀上了?” 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白莫忧嫁入马家已三年有余,却一直无出。 虽然三爷一直挡在前头,但从今年开始,姑娘的婆母终于忍不住,开始在儿媳妇问安的时候过问起此事。 玄珠是知道她家姑娘的,月事一向准,从来没有过推迟晚来的情况,这是第一次。 白莫忧看向玄珠:“我也不知道。就算是怀了,现在也诊不出来吧。这事,先不要声张,谁也不能告诉。” 玄珠:“三爷也不说吗?” 白莫忧:“当然要说了。” 白莫忧明白玄珠为什么会有此一问,怕闹了乌龙,三哥会空欢喜一场。 但玄珠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没有私心,都对对方毫无保留。好的坏的,所有喜怒哀乐,他们永远同担。 相反,如果她真怀了,让三哥知道在确定期间,她心里有惦着的事,却没有对他说,他会心疼她,会认为她不信任他了,这样会比空欢喜一场对他的伤害更大。 这是他们夫妻的相处之道,是他们的默契,玄珠就算日日在见证他们的恩爱,也不能明白这一层。 所以,当天晚些,夫妻两个私话时,白莫忧就跟马昀浩说了。 马昀浩与白莫忧想得一样,让她先不要把此事说出去,他说:“再等等,如果超过月余,我会安排你出府的时候,找个嘴严信得过的大夫给你把脉。” “待有了把握后,我再去与母亲说,就装作没有去看过大夫,让母亲亲自请了大夫来。” 白莫忧:“先自己确定吗?” 马昀浩:“嗯,我来安排,你不要操心这个。” “你该做的是要注意饮食,注意休息,心情放松。真怀了自然要这样,没有怀更要注意,你月事忽然推迟,我担心你的身体。” 这就是成亲三年以来,马昀浩给白莫忧的感觉,永远可靠,永远为她着想,他对她的爱,她能时时刻刻地体验到。 得这样的夫君,白莫忧虽常感知足,但她没觉得这是她的幸运。因为她对马昀浩也是这样的,他们夫妻对彼此的好,是相互的。 “嗯,我听你的。”白莫忧答应下来。 马昀浩却皱了眉,开始详细地过问,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以及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感到压力了。 他是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如果是因为有孕而没来月事,那倒好了,他就怕她是精神与身体出了问题。 白莫忧见他问起来没完没了,啰啰嗦嗦的,她一边抚平着他额间皱起的纹路,一边道:“你再皱,就跟老管家一样了。” 提起这个,白莫忧想到前院的热闹,她问:“今天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我看老管家常年皱着的悬针纹都没了。” 马府的管家常安,年纪与马老爷差不多大,为马家的大总管已二十年。 不知是不是操心太多,额间的纹路很重,看着总跟在皱眉一样,这种面相让这位总管看上去极严肃,哪怕面对马老爷,他也难得有个笑模样。 可今日不同,白莫忧先是见他指挥着小厮们,在这不年不节的日子里进行着大扫除,之后,难得见他对小厮们和颜悦色,甚至还笑了。 白莫忧深感惊奇,这才想着是不是府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好事。 马昀浩笑笑:“还真让你猜到了,父亲经过多年的捐纳与行走,终于得了个六品中郎的官衔,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不止这一件,还有,家里除了往常香料与南参的生意,朝廷又给了新的恩典,咱们家可以参与海运贸易南参的出海了。” 白莫忧:“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她说完,与马昀浩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自己的小腹,如果这次她真怀有身孕,那就是三喜临门了。 但愿吧。白莫忧在心里祈愿着。 一个月很快过去,白莫忧被马昀浩带着出门,带到了一个小院中,他找来的可靠嘴严的大夫,已经等在了这里。 马昀浩看出白莫忧有些紧张,他安抚道:“放心,这是马福家闲置不用的院子,很清静安全。” 对于夫君的安排,白莫居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只是在紧张结果。 大夫没有诊多久,就撤回了手,然后笑着对小夫妻道:“恭喜三爷与三少夫人,是喜脉。” 白莫忧:“真的?” 大夫:“月份虽浅,但脉象清晰,绝不会错。” 白莫忧与马昀浩的手牵在了一起,也不知是谁主动的。 送走大夫,夫妻二人上了回府的马车后,马昀浩说的第一句是:“还好你月事迟迟不来,只是有孕了,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又不让我请大夫,如今,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说完,又想到,女子怀孕生子也是要闯关的,刚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看来直到妻子平安生产,他这心算是放不下了。 这话,马昀浩只在心里想想,他绝不会说出来,一来是为了避谶,二是不想影响到妻子这一刻的好心情。 马车在离马府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 马昀浩问马福:“到了吗?” 马福冲着车里道:“三爷,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马昀浩下了车来,看到家里大门的两边列着两队带刀侍卫,看不出来头,不能确定是不是官兵。 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与白莫忧不同,他在外有很多机会能听到白烈阳的近况。 他知道白烈阳拿下了丢失的国土,知道白烈阳被封了上将军。马昀浩一直都有提防这个人,甚至他努力考科举决定走侍途,都与白烈阳有关。 因为他就算再相信国法与公平,他也不敢高估了白烈阳的心胸与道德,不敢低估他的偏执与不择手段。 他想要一辈子护住所爱,就要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就算到不了上将军这样的高度,至少也要到先到了那里去。 马昀浩扶着白莫忧下车。白莫忧看到门外的人,也是脸色一变。 夫妻两个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忧心,他们一言不发,牵着手地进了家门。 门外两队人直视前方,看都不看他俩,只有马家下人赶紧上前把三爷与三少夫人迎了进来。 马昀浩这才问道:“家里来了何人?” 下人:“说是京都来的贵人,您快过去吧,夫人一直在找三少夫人,让去前厅见客。” 什么样的客人能有这样的排场,什么样的客人能点名见她,白莫忧不再幻想,她知道来者何人了。 马昀浩在去往前厅的路上,对白莫忧道:“别怕,他越位高权重,受到的约束也会更大,要考虑的事情只会更多,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本能、凭禀性乱来的。” 马昀浩这话有些道理,但他毕竟远离京都,远离权力中心。他并不清楚,白烈阳之所以在得胜归来后没有立时上门,是因为他忙着在朝堂上长出自己的根细,忙着培养自己人,忙着拥有与煜王对抗的实力。 他做这些,自然是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而他拥有至高无上权势的动力并不是高屋红瓦,锦衣玉食,满院奴仆,而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 夫妻俩来到前厅,白莫忧一眼就看到了白烈阳。 他穿着蓝靓官服,他不是武将吗,何时身兼了文职? 白莫忧每隔一段时间再见白烈阳,都会觉得他变了。 这一次,他变得彻底让人看不懂了。他微笑着,之前那股周身的戾气荡然无存,他甚至比小时候行乞时看上去更加地温和无害。 甚至,在白莫忧清楚地看到,白烈阳朝他夫妻二人紧紧牵着的手上看了一眼后,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变,还是和煦得如春风暖阳。 21、第 21 章 马家大公子与二公子都在外面跑买卖不在家,前厅只有马老爷夫妇在。 马夫人头都不敢抬,想起这位上将军与自家儿媳之前的那些瓜葛,脸色不大好看。 而马老爷根本顾不得那些男女之间的纠葛,家族命运在儿媳丑事上不足一提。 怀着心事的马老爷在陪笑,但笑得也很难看。 这会儿,终于见小儿子夫妻俩归家,他立时起身道:“你们怎么才回来,上将军已经等了好久。” 马昀浩与白莫忧这才松开手,白烈阳盯着此处的视线随即也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他都在微笑。 白莫忧的记忆里,白烈阳并不爱笑,所以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好陌生。 她与白烈阳的视线刚一对上,对方的笑意更浓了,语气温和地朗声道:“阿姐,我回来了。” 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从前,他们不曾决裂,还是相依相靠的姐弟时。 这个态度、这个称呼,让前厅里的人心思各异。 白莫忧的公婆都似松了口气,二老并不知道他们私下里曾不堪到何种地步,他们了解的那些只是一些道听途说,自然会认为上将军还是惦念着当初被救助的恩情,如今位高权重,更需要好名声,不会再跟他们平头百姓一般见识。 可白莫忧与马昀浩不这么想。 马昀浩眉头怵了一下,白莫忧则是被这一句“阿姐”弄得,眼皮狂跳。 这根本不是当年叫着她“阿姐”的那个阿弟了。 且不说白烈阳已不再是少年,他已二十有一,他们之间相差的两岁,已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就只单说现在,他稳稳地坐在上座,无论表现出的有多温和无害,都压不住他强大的气场。 白莫忧与马昀浩默契地,同时向白烈阳行礼。一个行的是揖礼一个行万福礼,口中尊道:“上将军。” 白烈阳眼皮微眨,在他们行完礼后,他道:“今日我不是以将军的身份过来的,我只是你的阿弟,白烈阳。” 马昀浩眼波微动,想起白烈阳上次离开时,他提醒白烈阳,他与白莫忧的缘分已断,让他改名的话。 马昀浩抬眼朝白烈阳看去,白烈阳在看白莫忧,好像从他进入前厅,白烈阳一丝眼神都没有分与他。 白莫忧又朝白烈阳行了一礼:“民女不敢。” 白烈阳:“我在北境那两年,刀剑无眼战局突变,九死一生之际总会想起人生之憾。阿姐,我们和好吧。” 说着白烈阳对着马老爷夫妇道:“二老是知道的,我曾在柳西镇乞讨为生,是我阿姐救我助我,而我在有了些权势与地位后左了性子,惹我阿姐不高兴了。还好,老天给我机会,让我活着回来,可以改正以前犯过的错。” 马老爷连连摇头:“上将军说笑,都是误会,误会。” 白烈阳话头一转:“我看府上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马老爷浅浅一笑:“圣上的恩典,咱们镇的南参不仅供给宫里,还会出海参与海运贸易。” “加上今年我新得了个中郎的官衔,不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打算开几宴,算是答谢友邻的相助,这才让府上众人除旧纳新,重新装饰了一番。让将军见笑了。” 白烈阳:“这是双喜临门啊,不知我能不能沾沾马中郎,沾沾府上的喜气,跟着一起高兴高兴。我们在前面浴血奋战,为的就是国泰民安。” 马老爷哪敢托辞,赶忙道:“上将军能赏光,蓬荜生辉,我们请还怕请不来呢。只是宴席后日才开,届时我亲下了帖子,送到府上。” 白烈阳想了想:“可我在镇上的住所,我刚去看了,那破庙现在连门都没有了。也不是我现在住不得那样的,只是这次轻装跟我出来的几个侍卫,有的曾在御前服侍过,他们可住不了那八下漏风的地方。” 不管白烈阳这话说得马老爷信不信,他都得顺着说道:“那是自然,将军怎么能住到那里去。如果将军与几位大人不嫌弃,可否屈尊在府上一住,待后日正好参加我府上的宴席。” 白莫忧没忍住去看马昀浩,马昀浩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一个眼神,她就看懂了。 他让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白莫忧压下心里的忐忑,她不知道白烈阳这次回来要做什么,但她不相信他刚才说的。 她甚至觉得这也是他报复的一部分,像猫捉老鼠一样,在咬死猎物前,要先耍弄一通才尽兴。 就这样,白烈阳与他带来的八名带刀侍卫在马府住下了。 这时柳西镇的县令还是当年的姚县令。听到当年那个假世子摇身一变成了上将军,县令赶忙回忆,当年他有没有处置不当得罪这位。 姚县令觉得他没有,好在他没有。 不管上将军要住在谁家,贵人该有的住处他还是要安排出来的。 姚县令上午得了将军去往马家的消息后,就一直关注着上将军的动向。中午听说,将军住在了马家,姚县令不敢耽搁,下午就前往了马家,求见上将军。 白烈阳见了他,对他提出了一些要求,姚县令听了赶忙去办。 一边照办一边跟师爷表达不满:“那马中郎不过是个六品,与我同一级,竟让我给他张罗庆祝的事。哼,他也配。” 师爷只得劝:“不是说那家三少夫人与将军有旧缘,这是特意抬举他家呢。” 姚县令不这么认为,四年前这位师爷还没有跟在他身边,并不知道假世子那事。 “这可不见得,当年之事你不知,那位三少夫人可是为了上告这位贵人,自愿捱了九杖之刑。他二人有旧缘不假,但是良缘还是孽缘,就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姚县令一顿:“你说,会不会是,” 师爷:“会是什么?” 姚县令没再说下去。师爷对当年之事来了兴趣,问起详情。 姚县令只道:“等送走这位大佛再说与你听,现在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说着他看了眼快要沉下来的天色:“行了,快吩咐下去,再晚当值的都走光了。” 马府的奴婢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就连现在传菜的人都是老管家亲自挑选出来的。 家里虽然不是第一次招待贵客,但与以往招待的内务府派下来的采办官员不同,这次可是朝廷大员,文武兼身大一品的极权者。 就算老爷与夫人没有千叮咛万嘱咐,老管家也知道轻重,务必全员紧张起来,不能有任何错漏。 还是那个前厅,桌上已摆满了佳肴。还是马老爷与夫人在招待上将军。 白烈阳没有动筷,自然谁也不敢动筷,只能干看着。 马老爷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可是饭菜不合口?我这就叫人撤了去重做。” 白烈阳:“怎么会,不说我乞丐出身,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是有什么吃什么,我从来不挑的。这满桌佳肴比我自己府上都要丰盛。” “只是,不见我阿姐,不知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此时的白莫忧与马昀浩在自己的院落里,正吃着晚饭。 按理,今天这样的场合,老大老二外出不在,就该是马昀浩与父亲共同待客的。 但,无论是他父亲还是母亲,都特意没让他去前厅。总还是心里不踏实,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儿子。 白莫忧食之无味,筷子在碗里扒了好几口米饭,都不曾去夹菜。 马昀浩见了提醒她:“好好吃饭,你现在需要多吃点。” 白莫忧下意识摸了下肚子,知道马昀浩在说什么。 白烈阳的忽然而至,让他们暂缓告诉家里有了身孕的事。白莫忧正想说什么,婆母身边的赵妈妈进到院中,说前面让三少夫人过去。 婆母既然派了赵妈妈来叫,那就是她非去不可了。 马昀浩:“我去,你慢慢吃。” 赵妈妈道:“夫人没叫三爷过去,只叫了三少夫人。” 马昀浩不理她:“不用给我留饭,我去前面吃。” 说完,他按下白莫忧的肩,冲她摇了摇头。马昀浩无疑是个温柔的人,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与坚持。 白莫忧知道,这事她拧不过他,只道:“小心一点,不要意气用事。” “我知道,别担心。” 马昀浩走后,白莫忧强行把饭吃完,只是她连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昀浩去的时间并不长,白莫忧从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还没开口问,马昀浩就告诉她:“没什么事,我跟他说,你今天下马车时,崴了脚,不方便过来,他什么都没说,跟上午的态度一样。” 白莫忧确实崴了脚,不过是前几天崴的,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 白莫忧舒出一口气,这第一天算是应付过去了,只是不知,白烈阳要在柳西镇呆多久。 入夜,白莫忧刚准备叫玄珠进来帮她更衣梳头,就见院里的奴仆来报,上将军的侍卫求见。 马昀浩闻言,快步走了出去。白莫忧听到那侍卫说:“公子,我家大人在战场上被箭火伤到,此刻旧疾犯了,大人说,尊夫人知道如何处理这种热褥伤,还请夫人去看一看。” “我夫人已经睡下了,镇上的医馆有夜间行医的,我这就叫人去请了大夫来给将军医治。大人放心,这家的老大夫医术高明,定能比我夫人更能诊治将军的旧疾。” “马福马泰,立时套了车,去西街请刘大夫,要快。” 侍卫:“那我就这样回我家大人了。” 马昀浩:“劳烦。” 马昀浩回到屋中,白莫忧迎上去道:“我还是过去看看吧,他万一真的悔过了呢。他这一次又差点死在战场上,也许那一刻他真的醒悟过来,想要与我和解呢?” 没有人比白莫忧更希望,今日白烈阳在前厅里说的都是真的。万一是真的呢,她总是三番两次拒绝他,要是再惹到他,把好不容易祥和的局面搞坏,她要后悔死的。 马昀浩一句话就让她回到了现实:“如果万一他真如所说的那般,就不会因着你的避而不见就改变了和好的初衷。” 三哥说得对,白莫忧走回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马昀浩冲进屋要给白莫忧卸妆的玄珠摆了摆手,玄珠退了出去。 马昀浩走到白莫忧身后,夫妻两个在镜中对望。 “今天我来帮你弄。这次我轻点,一根头发都不会给你带下来。” 马昀浩脱下白莫忧的外衣,然后才去拆簪子,整个过程都轻柔极了,一副珍之重之的样子。 待所有饰品都摘掉后,白莫忧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马昀浩拿起梳子,轻轻地梳着。 一切看似很祥和,与往常无异,但白莫忧心里升起一丝悲凉,她抓住马昀浩的手,刚要把脸贴上去,就听到身后有一道闷闷钝钝的声音,随即马昀浩就倒了下去。 镜子中,出现了白烈阳的脸。 白莫忧刚要叫人,白烈阳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阴声戾气地道:“在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再让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这府上就要死人了。” 22、第 22 章 白烈阳一句话就让白莫忧安静了下来。 她惊恐地看看他,又担忧地看向马昀浩。她知道他不是在吓唬她。白烈阳能干出潜入别人夫妻的房间,把人家夫君劈晕的事,足以说明他疯到了何种程度。 而疯子,是真的会杀人的。 白烈阳:“他没事,只是被我劈晕了,但你如果再以这样的眼神看他,我就不保证接下来他会不会有事了。” 白莫忧瞬时收回了视线,只看着白烈阳。 白烈阳知道,就算他现在松手,白莫忧也不会叫人。但手上柔软的触感,她的鼻吸,让他的手心痒痒的。 他不仅没有把手从她的唇上拿开,另一只手反倒跟随上来,先是搂住了她的腰,然后顺势向上,掐住了她的后颈。 白莫忧之前有的那种猫捉老鼠的感觉,在此刻真实了起来。 她感受到的没有错。 白烈阳针对马家以及白莫忧的围剿已布局很久,他织的那张会让整个马家万劫不复的大网,不会有任何纰漏,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掉。 他这次,就是要连根拔掉白莫忧的所有指望。 他明明可以不跑这一趟,按他的布局,马家一族会被押到京都受审,他只要等着她主动来见他就好。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恨。 恨她这三年过得太安逸,恨她被别的男人占有了三年。他不仅要报复,还想让她也尝尝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咀嚼痛苦,夜不能寝的滋味。 白烈阳从北境战场上归来,一心扑在争权夺势上。所以白天还好,他可以忙到忽略掉心底的那一角溃烂。 但到了晚上,反噬来得更加凶猛。这还不像在打仗,战场上他白天黑夜都要想着战略布局,且身体消耗大,还时不时受些伤痛,这让那些愤恨与嫉妒没有啃食他的机会。 而战争结束,在归返京都的路上白烈阳就知道,他不仅没有放下过往的一丝一豪,他心底的那道伤口已经彻底溃烂,不可能有愈合的一日。 一年零四个月,这是白烈阳从战场返回后,与煜王打擂台最终站稳在权力的一端,除了皇帝再无任何人可以撼动他权势与地位所用的时长。 白烈阳对这些时日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想知道,这样痛苦煎熬的夜晚,他到底经历了多少。 比起他难渡的那些日日夜夜,白莫忧不过几日而已,还是太过便宜了她。 如此近的距离,白烈阳能闻到白莫忧身上的香气。 她的脖颈是香滑的,她的头发也是。 白烈阳随意地玩着白莫丝缎般的头发,期间他想发狠,拽疼了她。 他终于肯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他说:“不是说脚崴了吗,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下一秒,白烈阳把梳妆台上摆放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发出这么大动静,玄珠都没有进来,白莫忧就知道外面也被白烈阳的人控制了。 紧接着,白莫忧被白烈阳抱上了梳妆台,她被困着坐在了台面上。 他霸道地抓住她的脚踝,以指揉搓:“是这只脚吗?” “还是这只?”说着他换了只脚去抓,但他发现,无论哪一只,骨头都没有事,也没有红肿。 “我就知道。你总是骗我。”白烈阳眼睛一眯,手上使了力,白莫忧向他怀里扎去。 白莫忧越过白烈阳的肩,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马昀浩。她得做点什么。 “白烈阳,无论你以前怎么对我,是误会也好是你左了性子也罢,我都从来没有怪过你。只要你还肯叫我一声阿姐,我就永远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我也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崴了脚。只是擦了药,已经好了八,。九分。” “你是哪里被箭火所伤,哪里受的热褥伤?我这里的凉膏很好用,我的脚就是涂这个涂好的。” 白烈阳闻言,呵呵地闷笑着。 笑够后,他道:“白莫忧,你可真行。我都要佩服你了,为了保住马家这一窝,你真是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 “你当我不知道你有多恨我,多希望我死在北境的战场上。” “上一次你求的往生符,哪里是为我求的,是你给自己以及姓马的求的保命符吧,否则你怎么会天天把那玩意儿带在身上。” “在马家堂前说的那番话都是假的,你明明知道的,却在这里跟我装相。可惜,我不会再上当。” “你且记住,我从来不是你的弟弟,我们是仇人。我是来做什么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白烈阳说着,一只手从她的脚踝向上捏去。 白莫忧意识到,如她嫁给马昀浩之前,白烈阳掠她去破庙时一样,他一直在羞辱他们夫妻。 白莫忧的眼中闪过绝望,冒出恨意,她顺手从梳妆台上抓起没被扫到地上的一支发簪,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语气决绝:“你若执意如此,那这府上死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白烈阳刚一抬手,白莫忧一点犹豫都没有,手中的簪子深了一分,她脖子上见血了。 白烈阳刚满意于自己不再受她言语蛊惑,就新近发现,他终是不能彻底狠下心来。 以他的力量和速度,他是可以在白莫忧造成致命伤害前夺下发簪的,但他不能保证她不会受伤。 事实是,他连她脖子上的那一点点血迹都看不得。 这让白烈阳愤怒暴躁,这种情绪到最后全都化为了心火。 他压着这股邪火,对白莫忧道:“阿姐,我只是听说你脚崴了,特来探望一下,你不喜欢我走就是。” 说着,他松开手,人也退开了。 他又一副之前伪善的样子,但白莫忧没想到这个办法会有用。 她以为他会打飞她的簪子,重新掐住她的脖子,放更狠的话,做更无耻的事。 她只是没招了,情急之下正好抓到一支发簪,想到如果要在她与夫君的房间里受辱,不如去死,才有此一举。 “我不喜欢,你出去。”白莫忧说话间,她的手没有放下来。 白烈阳笑笑,笑得很浅:“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放到床上去?” 白莫忧斩钉截铁:“不用。” 白烈阳把手背到身后,转着手上戴着的一个玉扳指。他朝屋门倒退着走,视线依然锁在白莫忧身上。 忽然,手上的扳指被他抛了出去,那扳指成为了暗器,精准地打飞了白莫忧手中的发簪。 与此同时,白烈阳快速上前,拉过白莫忧,朝她流血的地方咬去。 23、第 23 章 白烈阳不止咬了,还舔去了血迹。她的血沾在了他的唇上,他如吃人的恶魔。 离开前他在她耳旁低语:“这间屋里发生什么我都能知道,别惹我生气,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还有,马中郎说了,明日的午饭还要在前厅招待我,我希望到时能够看到你。” 他说完,终于走了。 白莫忧从梳妆台上下来时,腿一软,跪到了地上。玄珠在此时跑了进来,见到屋中光景,她捂住了嘴。 她先是奔向了白莫忧,她最关心的人。扑到白莫忧面前问:“姑娘,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 白莫忧摇头,没有起身,就着现在跪着的姿势,挪到了马昀浩身旁。 她跟玄珠说:“院里人呢?”她既是在问她院中的仆众,也是在问拘禁玄珠的人。 玄珠:“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只看住了我。” 说着摇头道:“大家都睡下了,没有人知道,你放心。” 白莫忧:“去把门关好,然后过来帮我。” 玄珠照做后,帮着白莫忧把马昀浩移到了床边。马昀浩身材高大,不是那么容易搬到床上去的。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勉强完成。 之后,白莫忧仔细检察了她夫君的头颈,看上去没什么异状,应该如白烈阳所说,只是被劈晕了,稍后就会醒来。 白莫忧让玄珠去休息了,她自己守在马昀浩身边。 玄珠看她一眼,指了指她的脖子:“姑娘,要不要处理一下。” 白莫忧一怔,几步来到镜前,就着烛光细瞧。很醒目的一块痕迹,有簪子的扎痕,还有牙印,红成了一片。 白莫忧坐下的工夫,玄珠把之前被白烈阳拂到地上的东西,一样样地捡起来,重新摆好。 白莫忧:“我粉膏呢?” 玄珠:“在这里。” 白莫忧又是粉膏又是香粉地遮盖着,总算是能看了。还好这位置,外衣领子的高度是可以遮到的。 粉遮加上穿衣,是可以不被人发现的。 “姑娘,白烈阳疯了,我们要怎么办?” 白莫忧想到白烈阳临走时说的话,她把手指按在唇上,提醒玄珠小心隔墙有耳。 玄珠本还想问问,今日去外面就医,到底如何了。但眼下这情形,是连话也不能乱说了。 玄珠指了下白莫忧的肚子,白莫忧咬着嘴唇,轻轻地点了下头。这孩子来得也许不是时候。 这个结果在玄珠这里已不再是惊喜,如她刚才所说,这以后要怎么办呢。 马昀浩醒来时,满心惊恐。他像小时候做恶梦睡迷了那样,醒来的同时猛地坐了起来。 白莫忧被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抚着他的胳膊:“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马昀浩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上下打量着白莫忧:“他欺负你了?” 白莫忧苦涩地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威胁我了。” 白莫忧这还是头一回对她三哥有所隐瞒,她朝他伸出的怀抱倚去:“这院中被他的人看起来了,他不允许,” 话还没说完,一道箭从窗户射了进来,扎进了床柱上。 夫妻俩太过震惊,已至于好半天没人说话。 白莫忧不用再说白烈阳不允许什么,马昀浩已经知道了。他下了床来,把箭拔了下来,头一次对自己感到不满。 这些年为什么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不该只读书赋诗,弹琴下棋,他应该去练拳脚功夫,去耍刀弄剑,去拉弓狩猎…… 马昀浩拿着箭,拿着来自上将军的警告,看着一脸担心与忧心的妻子,他的眼睛红了,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夫妻俩一夜未眠,马昀浩甚至怕白莫忧继续担惊受怕,他连床都没上,坐在凳子上守了白莫忧一宿。 第二天中午,马家厅堂里,马家四口人,马老爷夫妇,白莫忧与马昀浩全都陪着白烈阳用午饭。 因着白烈阳找来了姚县令,要官方组织,以柳西镇整个镇子的牌面给马中郎庆祝,所以庆宴改在了明日。 饭桌上,除了白烈阳与马老爷,其他人都很沉默。 忽然,白烈阳把话题转到了白莫忧身上:“阿姐的伤好点了吗?” 说完,他刻意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意味深长地朝白莫忧的脖颈看去。白莫忧下意识地去拽领子,听白烈阳继续说:“不是说脚崴了吗?” 白莫忧回他:“已经好了。” 马昀浩想到了什么,他差点把筷子捏断。 他往嘴里夹了一口饭,嚼下去后,他道:“将军,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下午我陪将军去围岭山遛一遛。现在那里与将军离开时已大不一样了。” 白烈阳微微眯起了眼,漫不经心地看向马昀浩。 他这还是自来到马府,第一次正眼瞧马昀浩。因为他怕他忍不住,想要亲手弄死对方。 白烈阳本不想理会马昀浩的,但看到白莫忧紧张的样子,他痛快地道:“好啊,吃完就去。” 未等马夫人与白莫忧这对婆媳说什么,男人们已经离府奔向了围岭山。 白莫忧回到房中,看到桌上比她离开前多了一封信。 她快速拆开来看,不知是不是她多想,这好像是三哥的诀别信。 白莫忧猛地想起,那围岭山近三个月以来,出了两起坠崖祸事。一辆是马车,一辆是单马骑行,两起祸事都是在同一弯道转弯时发生的。 县衙发了告示提醒,根本没什么人去看,她能知道,还是夫君告诉她,不要去那里,若想去山上看花,重修了路后再去不迟。 毕竟山花年年都有,危险就藏在身边,有前人遇险,后人就要注意了。 这事她当时听了进去,上个月的花期时节,她就没有去哪里,但随后她就把这事放在了脑后。 这会儿,看着手中的信,想到夫君要带白烈阳去的地方,白莫忧心脏狂跳,她把信一揣,叫了马福马泰。 是了,三哥连他们两个都没带,他想做什么,白莫忧已然猜到。 马昀浩一夜未眠,且,就算白莫忧拿膏粉遮得再好,他还是看了出来。他的心痛与悲愤无以言表,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凉与沮丧。 漫漫长夜,他曾想过,要不要在明天白烈阳的饭菜里下毒,毒死他算了。 但他不能,上将军死在他家里,就算他一人担下全部,也会落得个满门下狱的下场。 最终,在转天饭桌上,面对白烈阳的挑衅与羞辱,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那就是把白烈阳带到围岭山去,在那个祸事频发的弯道上,抱扑白烈阳,与他一起掉下山崖,制造一场意外的假相。 如果成功了,家里不会有大事,白烈阳无父无母孤儿一个,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而他刚刚结成的势力,时日尚短,并不会没完没了地为了他的死而计较。 只要成功了,死他一个,能免妻子遭受屈辱,能保未出世的孩儿的平安。这是他这个无能的丈夫与父亲,为深爱的妻儿唯一能做到的一劳永逸地办法。 在过两个山口,那个弯道就到了。马昀浩看了眼这山上风景,这应该是他最后看到的人间景色了。 白莫忧催着马福马泰疾速奔向围岭山。终于,她看到了马昀浩与白烈阳。 白烈阳只带了两个人,如果不是他对马昀浩的生死已有安排,他一个侍卫都不会带。 他不怕马昀浩会对他做什么,他甚至是带着戏谑的姿态,等着看这个无能且绝望的男人还能做些什么。 他怕的是马昀浩在山上把自己作死了,那样岂不是便宜了他。 他要马昀浩戴罪而亡,要受尽酷刑与折磨才能拥有死的资格,要跪着求他给个痛快。 这是马昀浩为曾经拥有过白莫忧需要付出的代价。他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都由他说了算。 前面就是了,马昀浩勒紧了缰绳。他正要有所动作,就听身后有人在喊:“三哥!你等等我!三哥!” 是白莫忧。马昀浩急忙掉头,朝自家马车迎了过去。 这山路不好走,马福他们又驾车驾得这样快,她刚刚有孕的身子怎么能受得住。 白烈阳也听到看到了,他不知这是他第几次听白莫忧叫马昀浩“三哥”了,他只知道,他不爱听,极不爱听。 白烈阳冷冷地看着白莫忧急迫地从马车里探着头,马昀浩跳下马,迎向了满脸担心他的妻子。 他们没有再乘马车,马昀浩先是把白莫忧从马车里抱出来,放到了马背上,然后与她同乘一匹马。 他们走的也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更平坦,能看到山谷花丛的观景台那处。 白烈阳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他发现,他走这一趟,的确可以让白莫忧胆战心惊,夜不能寐,但同时,他也没得了好。 呈给他的来自柳西镇的信报上,什么夫妻恩爱这种措词他看了无数遍,但看再多,都没有亲眼看到更他无法接受。 就如这一刻,妒火快要把他烧化了。 “驾!我们回去。”白烈阳朝下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错了,他不该浪费时间,他该加快进度收网了。 当天,上将军连招呼都没有打,就离开了马府。第二日,虽然他不在,但姚县令也不敢不办他交待的事,马家一时风光无限。 可这样的风光,像是催燃的柴火,绚烂得太过头,待一切燃尽后,连灰烬都不剩。 十日后,马府被一队官兵围了,抄家押人只用了两个时辰。 24-30 第24章 马昀浩看着闯进来的官兵, 听着带头人宣读着马家的罪行,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只,他没有想到, 白烈阳会狠毒至此,不仅想要他的命,连他家人都不放过。 那日, 他与白莫忧同乘一匹马, 慢悠悠地在围岭山山间行走, 虽大部分花期已过, 但那些零落的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别有一番美丽。 白莫忧没有问他, 为什么要带白烈阳上山, 他也没问白莫忧, 为什么上山来找他。 夫妻俩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欣赏了一路的风景。 但当他们回去家里,老管家跑来说, 上将军及他带来的人全都走了时,两个人并没有感到轻松。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天, 府上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宣读罪诏时, 马中郎在听到他里通外敌时, 顾不上体统, 顾不得有用没用, 大声地喊着“冤枉”。 但没有人听他的, 很快他就被带上了枷具, 要被暂时押去县衙大牢。 在父亲与兄长的喊冤声中,马昀浩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白莫忧觉得是她给家门带来了不幸,从而羞愧痛苦到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自责他心疼,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 最后都归于了悔恨,不是后悔娶了白莫忧,而是后悔十天前没有弄死白烈阳。 无论哪种方法弄死上将军,都不至于被安上满门抄斩的死罪。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孤注一掷。 “等一下!”马昀浩终于出声,“我夫人怀有身孕,她不能上枷具。” 大务律法的确有此一则,有孕女子不受刑审,不上刑具。 来颁罪拿人的是京都主审此案的副审官,提衙大人焦拂义。 姚县令十天前刚给马中郎以及马家主持了宴席,整个查抄马家的过程,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一直在当缩头乌龟。 他听到焦提衙在叫他,不能再装傻下去,立时站了出来:“下臣在,提衙大人有何吩咐?” “此事可真?” 姚县令:“未曾听说。下臣立即召狱婆查实。” 马家人怎么可能想得到,本该是件大喜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尤其是马夫人在看到她的孙儿们,除了长孙马钰,其他都被吓得大哭,与他们的母亲抱在了一起时,她看向小儿媳的目光一开始甚至是麻木的。 但马上,马夫人意识到了什么,她眼中亮了一下,几乎是与马老爷一同开口道:“当真?” 显眼夫妻俩想到了一处去。真要是死罪难逃,按通敌罪落得满门抄斩,这个孩子可能就是他马家的最后一个血脉了。他没到抄斩的年龄。 马昀浩这时已没了隐瞒的必要,向父母回道:“当真,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白莫忧身陷在惊惧与愧疚中,连马昀浩在官兵涌进来时对着她急切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去听。她好像灵魂出窍,神形不稳。 她虽不能确定眼下发生的一切就是白烈阳所为,但可能性极大。她害了三哥,害了马家,她是罪人。 当她浑浑噩噩地被狱婆拉住时,她并不清楚当下发生了什么。 马昀浩尚未套枷,见此,他冲到白莫忧身边,在她耳边,语气坚定地道:“她们会带你验身,你有了身孕,不会受刑不用戴枷。” 最后一句他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记住,无论真相如何,这事与你、与白烈阳无关。永远永远不要跟母亲她们提起。白莫忧,你记住了吗。” 白莫忧发现三哥离她越来越远,他们被人带着朝相反的方向拖去,白莫忧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记得马昀浩对她说的所有,他到了这一刻,这种地步,依然在为她着想,从来没有怪过她一分一毫。 她眼泪流了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失声的原因,她很急,她想叫“三哥”,但越急越发不出来。 她急得想要“啊啊”地大喊大叫,但只看得到她张大的嘴,却不能从中听到一丝声音。 白莫忧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与她三哥见的最后一面,而她却在这永别之际,连叫他一声都做不到,她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白莫忧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大嫂关切的目光。 “醒了醒了。”大嫂回头对婆母说道。 “你有没有事?”婆母问白莫忧。 白莫忧这才发现,这是间牢房。她道:“母亲,大嫂。”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发出声音来了。 大嫂说:“你先别急着说话。我求狱婆顺便给你看了看嗓子,她说里面肿了,不说话养一阵,慢慢会好的。” 马家大嫂一向是这样待人接物的,她温柔大度,把唯一的儿子马钰教得很好。白莫忧像夫君敬重他大哥一样,敬重这位大嫂。 白莫忧坐起来环视四周,马家二嫂也在,但她坐在角落里只顾着抹泪。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小声地叫着她两个孩子的名字。 她有两个儿子,虽读书不及马钰,但也听话懂事,活泼可爱。 白莫忧问大嫂:“孩子们呢?” 大嫂神情一变,哀切了起来:“通敌之罪所有男丁都要单独关押,不能跟咱们在一处。” 可他们才那么小,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 白莫忧想到自己的孩子,她一捂肚子,她记得她晕过去前,肚子有疼过。 “孩子没事,你要先顾好身体。”她婆母说道。 白莫忧慢慢发现,除了她,婆母与嫂子们都带着镣铐,应该是因为有孕在身才没有给她戴。 白莫忧的负罪感更深了,三哥说不管真假,不许她提白烈阳,不许她揽罪上身,可她快要被这份负罪感压塌了。 她蜷起身子,躲避着大嫂的关心,二嫂的眼泪,把头埋在膝盖里,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听到婆母说:“不要那样,会窝着肚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明白,你肚子里的这个可能就是我马家最后的血脉了。” 一向听话孝顺懂事的大嫂,闻言立时反驳:“母亲,您不能这么说,钰哥儿也会没事的。” 马夫人当然希望钰儿没事,但她比起没怎么出过后院,一心相夫教子的马关氏看得远,懂得多。 通敌的罪名一但定下来,别说钰儿,就是二房那两个稍小的,也到了可以问斩的年龄。 但马夫人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即将失去三个儿子,其中还有她最疼的小儿子,她能体会大儿媳的感受。 “你最近吃食上可有什么改变或偏好?”马夫人问白莫忧。 眼前的绝境,让白莫忧肚子里的这一胎犹如绝望中的一束光,马夫人没有像二儿媳那样疯掉,全靠着这个希望支撑着。 白莫忧不敢再窝着肚子,她换了姿势后道:“没有什么改变,还跟以前一样。” “我记得老大媳妇与老二媳妇怀胎时,都闻不了羊肉味,都偏好吃鱼和蟹,咱家这三胎个个如此。我看古书上说,这样的确是得男之兆。你有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马夫人还不死心,好像一定要问出这生男的征兆,才肯罢休。 白莫忧看着婆母眼中闪着的光,她没忍心,她道:“确实是更爱吃河湖里的东西了。” 马夫人深吸进一口气:“那一定是男孩,这就好,这就好……“ 晚些时候,狱婆送来的只有干粮和一个素菜,馒头不是白面的,而是掺杂了不少的粗粮,素菜没有一点油,很难下咽。 但现在就算是弄来一桌大宴,也没有人吃得下。 马夫人还是问了一句:“可以换些好的来吗?”说着从衣领里面掏出一条玉制的项饰,递到了狱婆面前。 她是为白莫忧要的,但狱婆把项饰拿了后,斥责道:“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一并查没。” “你们怎么这样?”大嫂没忍住,但马夫人叫住了她,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于她们早就无用了。 这第一夜无事发生,尚算是凑和了过去。 第二天,一个没见过的狱婆来到关押白莫忧等人的牢房前。她一嗓子,成功获得了牢中四人的注意。 “哪位是三少夫人?”狱婆环视着她们问道。 白莫忧起身,马夫人赶紧挡在了她前面,先反问道:“您有何事找她?” 白莫忧同时说道:“我是。” 狱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道:“这是上将军给您的,您拿好了。” 是一封信。 马夫人想到什么,心里升起了新的希望。对啊,儿媳妇可是王朝功臣当朝新贵的义姐,说不定上将军可以帮到马家洗清冤屈。 马夫人比白莫忧还急,见狱婆一离开,在家族命运面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拿过信来自行拆开。 看完后,她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随之掉落。 白莫忧想到了什么,她失去了去拿信、去验证的力气。她大嫂把信捡了起来。 读完后,大嫂浑身颤抖,指着白莫忧道:“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害的!我的钰哥儿,我的孩子啊!” 信中说,今日马家之祸皆因白莫忧所致,他在上北境战场前,曾不只一次地警告于她,不许嫁人,等他回来,但她偏不听。 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她的夫君,害了她夫君一家。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马家大嫂当然知道小叔娶的这个媳妇,之前与荣升为上将军的朝廷新贵有些不清不楚,但她夫君不让提这事,她作为大嫂也要有个大嫂的样子,自然也不会过问。 此刻,看到信上的内容,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奸情出人命,在这位上将军眼里,白莫忧是背叛者,她小叔是奸夫,人家现在位高权重,来报复了。 可她的夫君无辜,她的稚子无辜,她也是无辜的。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烂事去送命,被发配…… 正因为看明白了,马家大嫂知道这次是真完了。她马家在上将军面前,不过是人家动动手指的事。 所以,她才撕心裂肺地唤起了她的钰哥儿。 就在大嫂哭喊之际,马家二房的把信看完了。她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了,白莫忧此刻成了她的仇人,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朝白莫忧扑了过来,她眼睛赤红状如疯癫,悲绝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与老大媳妇马关氏皆是大家闺秀,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会受到的屈辱,她早想好了,要随夫君与二子同去的。 但她走之前,要先把白莫忧这个贱人弄死。 她在白莫忧身上刚捶了一下,就被她婆母拦住了。 马夫人一边拖着二儿媳,一边喊人:“来人!来人啊!有人疯了。” 狱婆反应很快,进来就把疯了一样的人拖了出去。牢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白莫忧全程没有反应,任骂任打,她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封信,她想去拿信,但她身上还是没劲,她嘴上念叨着:“那是证据,那是他陷害的证据,我要拿信,” 马夫人的声音响起:“没有用的,那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字贴笔迹,行文中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结尾处也没有署名,它什么都说明不了。你拿了去,反而会落个污蔑上将军之罪。” 马夫人说完就跟散了骨架一样,瘫了下来。 显然,那位上将军前些日子来府,是冲着白莫忧的。 得到权势爬到高位的男人,不甘心自己曾经失去的,他要讨回来。但讨回来以后,白莫忧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没有一个男人会留下憎恶的情敌的孩子的。 马夫人最后的希望与支撑没了。 没一会儿,带走马家二房儿媳的狱婆又回来了,她们这次要带走的是白莫忧。 白莫忧在这会儿工夫里,不再浑浑噩噩,她想了很多。 如果白烈阳不杀她,她还有机会见到他,那她就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她能保下谁?尽最大的努力,她能保下谁? 这事关马家一条条的人命,她得好好地想一想。 此刻,狱婆来带她走,正合白莫忧的意,她顺从地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来。 就在她快要走出牢房时,她大嫂忽然扑过来,跪下去,抓着她的衣摆,一瞬间就满脸泪水了,她求道:“救救钰哥儿,我不该骂你的,我错了。他才是马家唯一的血脉,能重振马家门楣的只有我的钰哥儿。我求你救救他……” 马夫人也强打精神,诚恳地对白莫忧道:“莫忧,从你进了我家门,母亲一直拿你当亲人,马家上下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别理你二嫂,她糊涂了。你若拿我们还当亲人,拿马家当个家,你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母亲也求你了。” 白莫忧把大嫂扶了起来,对着马夫人行了晚辈的礼:“母亲与嫂嫂保重。” 她没有承诺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此去她将面对什么,她很可能谁也救不了,她会先于她们受辱,会死在她们前头。 白莫忧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她的吃食与昨天无异,能吃饱就行。 三天后,因通敌这个罪名太大,马家一干人等,包括女眷,全部押往京都受审。 白莫忧在这一路上都是单独被关押,她一个马家人都见不到。 行进了十一二日,终于到京都。 这是白莫忧第一次出柳西镇,第一次来到京都,以待罪之人的身份。 就在白莫忧一众人在被押往京都的路上,白烈阳刚接到替他传信的那名狱婆呈回的最新消息。 再有三五天,他就能见到待罪之身的白莫忧了,他很期待这一天。 白烈阳最近的心情不错,一扫从柳西镇出来时的阴沉。 尤其这几日,他心底那个隐秘的快乐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清算一番,要不了多久,该是他的东西终究会是他的。 白烈阳打开上报的信件,看到其中一句话是这样的:马家三少奶奶白莫忧经县衙查验,怀有身孕将近三个月。 白烈阳的目光在眼前的纸张上凝视了很久。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慢慢地,他目光沉了下去,这张纸在他手下被他捏得越来越皱,直到完全被他团在了手心里。 白烈阳拳头握得紧紧的,青筋可见。桌子上发出“咚”地一声,是他砸的。他这才把手心打开,任那被团成的纸团掉到地上。 隐秘的,兴奋的那些期待与快乐,被白莫忧怀上了马昀浩孩子的这个事儿湮灭掉了。 白烈阳意识到,原来心中的恨意与妒火是没有上限的,他被气到呕到,嘴里有了血腥的味道。 白莫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京都,牢房比起柳西镇的那些,要大要干净很多。若说相似之处,好像只有一处。一样的阴暗,只有通道两边的小窗里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白莫忧刚到这里不久,就有狱婆开了门进来,把她押去了另一间牢房。 这里比之前那间更暗了,阴暗潮湿又肮脏,还时不时会飘过来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还不是更糟的,这里能听到刑讯的惨叫声。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凄惨无比。 紧接着,狱婆开始往她身上戴镣铐。 白莫忧这一路上,都在尽力地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但途中肚子还是疼了一回,跟第一次她晕过去时的痛感差不多。 白莫忧一直忧心着身体情况,她害怕因为情绪过度起伏,以及环境的改变,这一胎会出问题。 所以,当有人给她上镣铐时,她反抗着:“大务律法,孕者不上刑不戴枷,我要见主审大人。” 狱婆不语,白莫忧首先力气上不比狱婆,其次,她也不敢太过用力,怕伤到自己。 她最终抗不过,手和脚上都被上了镣铐。这副镣铐很重,很凉,刚一戴上,白莫忧肚子就疼了起来。 她赶紧坐了下来,至少让手腕上的镣铐摊在地上,不用再费力地托举着。 可地上没有了之前牢房干净的木板与干燥的草席,她的臀部与后背,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凉与阴湿。 白莫忧这一次肚子疼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久。她改坐为侧躺,这样能让她的后背缓一缓,她感到越来越冷了。 白烈阳在得知白莫忧有孕后,特意提前给她准备出的干净监牢,像是抽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 他这一次彻底狠下心来,他要让她求他,求着见他。 就在白莫忧忍受着阴冷之寒时,白烈阳亲自来到狱中,说是此案事关重大,他要旁听。 主审与副审一共三位,其中主审大典司张观周张大人,是白烈阳的人。 两位副审,一位就是去往柳西镇抄没马家,押送人犯回京都的焦拂义焦提衙,他也是白烈阳这边的人。 而另一位副审叶明琬叶大人,则是站边煜王的。 审马老爷与马家大公子时,白烈阳一言不发,略觉无聊。 这个案子从马家接到分羹出海贸易时就注定了马家的结局。 海那边的大陆,由多个小国组成。与大务做贸易的国家名为东鱼,而它旁边的高桑国,是个好斗的民族。 他们仗着比其它的几个国家国土面积大,人口与士兵多的优势,总欺负周边国家。 近几年来,他们的野心开始膨胀,竟把目标盯到了大务的身上。以其精湛的泳术,和高超的造船技艺,突袭了大务在海上的船舶,杀人掠夺。 他们搞奇袭,实在是防不胜防,加上他们肯出大价钱收买情报,大务内部总有人为了钱财干出通敌的叛国行为。 而马家就是被查出,是几天前给高桑人提供情报的叛国者。 马老爷与参与出海贸易的大公子据理力争,一直在说,他们才接触这项贸易,怎么可能与从来都不了解的高桑人勾联。 主审大人亮出证据,有书信证据,还有人证,以及从马府后院地下抄出了证据里所说的买通情报的钱财。 马家确实刚参与不假,但他们同样握有出海各方船只的具体时间与方位,其次,这次马家得的恩典,细说起来只有名没有利,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白烈阳这一年来,一直在关注着高桑国在海上的动作。 他可能是天生的打仗命,他不仅精通了海泳,还学会了在海上认方位的本事,以及最重要的,海上作战的能力。 这一点连煜王都佩服他,私下说白烈阳是个煞鬼,天生为战争而生的人。 白烈阳就在了解了高桑国抢夺的全部过程与细节后,栽赃陷害的马家。 他不怕他们辩,他准备的证据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就算是皇帝来了亲审,马家也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马老爷与大公子被押下去后,白烈阳看了一眼焦拂义。 焦提衙心领神会,让人提了马昀浩上来。 白烈阳不再垂着头,他抬起眼来,阴戾地盯着被押上来的马昀浩。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章 会早些更上来,明天开始都是18点到19点更新。感谢订阅,鞠躬。 第25章 马昀浩看到白烈阳在, 他轻蔑地一笑,平静地道:“小人,懦夫。”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傻子都知道他在说谁。 主审张大人与焦提衙都装作没听到,只有叶琬明冒了出来。 “马昀浩, 我看你也是饱读诗书, 怎能如此辱骂官长。” 这些时日遭的罪, 令马昀浩形消体瘦, 但他保持着风骨, 站得笔直:“大人也说了, 我只知读书, 家里的营生与差事, 我从来不参与,您提了我来, 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公子真是伶牙俐齿。”白烈阳自进了这间刑审室, 还是第一次开口, “按律辱骂官长, 该当何罪?” 叶琬明正要回话, 白烈阳又开口了, 显然他话还没说完:“我在问你, 你说说看。” 白烈阳说着朝屋子的一角望去, 眼中没了刚才看向马昀浩的阴戾,但却多了一层复杂。 刑审室的一角长年放着一张桌案,这是为刑司里记录审问过程与犯人口供的录事准备的。 一般在刑司,录事吏是专门做这个的。这是个无权无势可有可无的小吏。 被点到名的沈录事放下笔, 起身道:“回大人,当杖二十。” 白烈阳还兼了文职,与他在军中不同,朝中的官员一律都称他为“大人”。 白烈阳看着微低着头的沈楫,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那就按律来吧。”终于,白烈阳收回视线,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左右上来了人,把马昀浩架到刑凳上,开始唱数开打。 二十下打完,马昀浩接着受审,他并不改口,依然说不知道。 马家这案子不过走个形式,只要拿到供词,就可以结案,除四岁以下孩童,男的该斩首斩首,女的,或发配或发卖,没有其它结果。 马家这些人里,最应该盯着审,盯着上刑的,是那个年岁最大、最经不得吓与用刑的马家家主马中郎。 毕竟没有人可以抗住大刑司的十般大刑。 但显然,白烈阳不会无缘无故亲跑一趟,看来他想要从最难撬开嘴的那位下手。 如此,本该往马中郎身上招呼的刑罚都用在了这位三公子身上。 待这一番审下来,马昀浩冷汗淋漓,身上没有几块好地方了。 以主审张周观的经验,这人不能再审下去了,除非想要的不是招供,而是死无对证。 但白烈阳不走,不发话,张大人迟迟没有开口叫停。 突然,从不远处的书案后蹿出一个人,是对本次提审进行记录的沈录事。他快步到犯人跟前,查看脉息与鼻息。 “大人,不能再审了。”他查看后道。 张大人朝白烈阳看去,白烈阳这次终于与昔日好友、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上了视线。 沈楫的目光,一直是温柔且坚定的,但现在,他面对着白烈阳,眼中只有坚定。 白烈阳起身,一步步走向马昀浩。沈楫慢慢退了下去,退回到他的书案。 白烈阳俯下身来,一把扯掉了马昀浩腰间露出的香囊。坐在堂上,在这香囊刚露出来时,白烈阳就看到了。 果然,这款式、这针脚与他那个保存了多年的如出一辙,一看就是白莫忧的手笔。 马昀浩一直是清醒的,从白烈阳走向他,他就紧盯着对方。 看到白烈阳拿走他精心藏好的,想要在死前带在身边的唯一念想,像是拿走他的命一样。他艰难开口:“还,给,我。” 白烈阳手一松,香囊掉落,掉到了马昀浩在用刑时流出的一滩血迹上,新鲜的血渍沾染到了香囊上。 白烈阳把香囊捡起,低着声音对马昀浩说:“别急,我会替你还给她的。” 马昀浩一想到有孕的妻子,在看到这个沾满血迹的香囊时会如何,他狠狠地咬牙道:“无!耻!恶!人!“ 白烈阳不理他说什么,猛地一起身,收了香囊,快步离开了刑审室。 押解女犯的囚室,从刑审室出来只需过个走廊与拐一道弯就是了。但白烈阳没有过去。 他直接出了大刑司,看到天色已暗。 白烈阳打算回府一趟,他要去那个最北的院子看一看。他在打造了那个院子后,就锁上再也没有去过。 他有时在府中,唯一能透过院墙看到的,就是他找遍京都,花了大价钱与工夫移过来的与白莫忧闺阁里一样的那棵树。 每次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知道它长得很好。 白烈阳刚要上马,就看到了煜王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掀着,看样子只是路过。与白烈阳擦肩时,煜王主动与他道:“上将军。” 白烈阳:“殿下。” 再没有别的话,两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走了一会儿,煜王问车外乘马跟着的右文:“叫叶琬明过来。” 白烈阳一看就是从刑司里刚出来,弄到这么晚才归,煜王当然要过问一下。 稍晚一些,在煜王府呆了半个时辰的叶琬明被府上下人送了出去。 书房里,煜王对右文道:“我记得,他们两个有一年没有见过面了吧。今天怎么偏偏是那孩子在做录事。” 右文:“因这案子与高桑国有关、与未来可能要发生的海战有关,所以白烈阳亲自过问了。而世子在大刑司做录事吏,总能碰到的。” 煜王:“白烈阳回来后,一心钻进权谋里做事太绝,与我儿的本性、三观不合,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儿也只能做到分道扬镳这一步,不可能背刺曾经的挚友,所以当时我没有想着暗中与他相认。” “但也许……这案子是个契机……” “你盯着点,”煜王说到一半,看到右文神色有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右文想了想道:“将军还记得那个白莫忧吗?” 煜王点头:“我记得,她嫁的就是这次涉案的马家吧,白烈阳太狠,真要是不甘心,逼人和离或暗中抢了就是,为什么要拿掉人家全族的性命。” 这也是煜王觉得,可以让沈楫和白烈阳更加决裂的原因。沈楫在看清白烈阳的本性后,绝对会后悔曾和对方做过朋友。 煜王走神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被右文下面说的话拉回了思绪:“白莫忧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已经查实,现关在寒牢里,我是想,” 煜王:“你想帮她。” 煜王刚说到这里,被外面有事要禀告的人打断了。 来人报说:“沈录事去了寒牢,见了马家的三少夫人,只说了一件事,她夫君虽被用了刑,但人没事,只是吐了口血。” “下去吧。”煜王挥手让人下去了。 结合刚才叶琬明所言,白烈阳对马昀浩不仅动了刑,还拿了人家沾血的香囊…… 煜王立时就明白了,他那一副菩萨心肠的好儿子,看不过去白烈阳的恶行,心善到跑去给那孕妇宽心去了。 煜王看向右文:“看到了吧,世子有此一举,显然他已对白烈阳的行为极度不满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帮她,你也不能。” “再者,她不是很聪明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次看她还能不能了。” “当年我确实给过她一个承诺,保她不被白烈阳所害,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欠下的这个承诺,如果她命大,以后我会补偿的。” 右文只是觉得世间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就这样被强权所害,有些可惜。但王爷不许,他就算再看不过,也不会去插手了。 两个时辰前,就在白烈阳从大刑司走了没多久后,作为录事的沈楫收拾着桌案磨蹭到了最后才走。 他以前还是中郎将的时候,与人为善爱与人交朋友的个性,让他在这里也有了能行方便相熟的人。 在他打听到白莫忧被关在了寒牢里时,他着实惊了一下。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怎么会被关去那里? 沈楫本来就打算过去带个话的,这下他更想亲眼去看一看了。 白莫忧听到不同于狱婆的脚步声,立时警觉了起来。 她坐了起来,看到一个男人走近她的牢房。一开始她只看到来人大概的身形轮廓,高大挺拔到到她真的以为是白烈阳来了。 但仔细看过去,此人并不是白烈阳。白莫忧只觉这人十分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在对方开口的同时,她想了起来。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长相上,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人。 男生女相,肤白貌美。今日,白莫忧依然只能想到这八个字来形容他。 这人是白烈阳把她掠去破庙那次,跟着他来到柳西镇的男人。 所以,他是白烈阳的人。 白莫忧的警惕不减,死死地盯着对方。男人道:“我时间不多,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夫君被用了刑,吐了口血,但他没事,挺过来了。你不要听别人瞎说。” 白莫忧听他这样说,既担忧心疼她夫君,又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来跟她说这些。 她刚想说什么,男人一指她的镣铐:“你为什么会戴着这个?谁给你戴的?你不是怀有身孕了吗?” 白莫忧依然警惕,不回答他,只问:“我曾经见过你,你跟白烈阳在一起过。你是谁?为什么要来与我说这些?” “我叫沈楫,我是大刑司的录事吏,你只要相信我说的就好,你夫君的情况都是我亲眼所见。” 说完,他看了一眼他的左边,快速道:“这是女牢,我不能多呆,我先走了。” 如他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样,他快速地消失在了白莫忧的视线里。 沈楫没有回住处,他去找了寒牢的管事狱婆,问对方为什么孕者会被关进寒牢,且还戴了镣铐? 管事狱婆只一句话:“沈录事,咱们只是听上面的令,我哪敢自作主张啊,你要问的不该是我。” 沈楫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相信。 不想相信他曾经的挚友,不仅在权力里迷失了自己,丢了良心,还对以前的故人下了黑手。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那毕竟是在他小时、末时,救过他不止一次的恩人。 若说沈楫对这个通敌之案从一开始只有一丝怀疑,那现在,他的怀疑已升到了五分。 白烈阳的人性真的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白烈阳回到他的将军府,这座巨大的宅院是皇帝赐下的,就连门匾上的三个字都是皇帝亲书。 这两年,他真的成为了帝王手中好用的利刃。 沈楫只知道怪他,说他,却并不清楚,他做的很多事情,使得那些手段,害死的那些人,都是皇帝想他做的。 以沈楫的聪明以及通透的人性,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只是不能认同。他认为他始终还有选择。 有什么选择呢?像他一样从中郎将上被贬下去,去到大刑司里天天坐在阴暗的刑审室的角落里,做着任何人都能做的录事的差事吗。 他可做不到,他有欲望,有不甘,有心结,这些都需要权势帮他抚平,帮他解开。 他与皇帝是在互相成全。死个把人,做了亏心事,又有什么了。权力斗争哪有不死人,不流血的。 像沈楫那样光讲良心与原则,终究是会被这个王朝弃用的。 白烈阳已经有好久没见过沈楫了,他们的最后一面吵得很厉害。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不让着谁。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了沈楫,他已经有好久没有想起过这位老友了。 白烈阳刚一进府,王管事王誉就迎了上来。他这府上一共养了一百多号奴仆,而主子只有他一个。 “大人回来了,可曾用过膳了?”白烈阳喜欢王誉在他面前的圆滑世故,以及向下管人时的铁手腕。 白烈阳:“没有。” 王誉:“厨房今天进了新的食材,有些鲜品是从南方快马运过来的,这就让她们传膳吗?” “先不传,我去那边走走。” 王管事知道,主子说的是北角那个院子。他不再跟着。 院门上挂着的锁是虚挂上去的,整个将军府并没有人敢进来这里。别说进来了,连提都不敢提的。 白烈阳把锁拿下来,推门进入。 院子里落满了残叶与残花,树上挂的秋千上也落满了灰。 白烈阳朝主屋走去,主屋的窗是被木板钉死的,房间看上去不像是给活人住的,更像是关人的囚牢或是供骨罐的阴宅。 可走进去会发现,除了不见光,住的人无法从窗户出去以外,里面的生活用具可谓一应俱全。 再仔细看,床是金贵的拔床,整屋的帘缦都是一尺一金的宝香纱,梳妆台上摆满了首饰盒,里面装得满满的。 最下面的小格子里装的东西,是白烈阳从大翱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东西是作何用的,了解后,他先是惊叹于蛮荒之地的蛮夷之族,果然是不讲礼仪廉耻的半野人。 他们是怎么想到,做出这样的东西拿到床笫上去用的。 给他解释用途的下属,看他沉思地看着此物,一边说着这是全新的,刚从库里剿来没用过的,一边帮他找了借口,让他收了去。 白烈阳的手指抚过此物,然后向一排柜子看去。 他把此物拿在手里把玩,走向那排柜子。 他打开,里面都是衣服,女子的衣服,价值不菲的女子衣服。但长时间放置在这里不见阳光,霉味与尘味很重。 白烈阳还是打开最下面的格子,里面的衣服明显与上面的不同。薄如蝉翼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薄透,它甚至透到 ,手放在这料子的后面,连手心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衣服不止这一件,还有好几件。有比它更过份的,特定的部位上是没有衣料的。 白烈阳拿起一件,又透又缺料的。手中拿着这两个物件,让他脑中开始有了想象。 表面华丽,内里腐朽黑暗霉尘的房间里传出的动静,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院子里是一定能听到的,但白烈阳不怕人听去,因为没有人敢靠近这里。 白烈阳没有睡在这里,但他这次离开时告诉王管事,从明天开始,这个院落每天都要打扫。 转天,王管事看着这诡异的院落,一边看一边想,这里是不是要迎来住它的人了。 白莫忧依然在求见主审大人,但她等来的不是主审官,而是白烈阳。 白烈阳不仅进到了女牢,还让人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白莫忧侧趴在地上,看到他来,她朝后面的墙体挪去。白烈阳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白莫忧就往后挪一下。 挪到墙角,她坐起来倚着那面墙。 白烈阳上下打量着她,她哪里像是有孕在身,她清瘦,眼底的阴影看上去好似一直没有睡过一样。 在见到白莫忧身囚牢房的这一刻,白烈阳才清楚地意识到,白莫忧遭了罪。 她是大小姐,就算从小丧母,有那样的亲爹和继母,她的日子也是富足体面的。 她有人伺候,穿得暖吃得好,每天干干净净的。不像现在,满身污脏,憔悴落魄,凄凄惨惨。 但,即使她变成了这样,他一点都不嫌弃,看着她手就痒。他甚至需要克制自己,才没有在迈进这牢房的第一时就冲过去,触摸近在眼前的她。 他忍着这份心瘾,看着白莫忧退到退无可退之处,像个没有主人的野猫,怨恨地,惧怕地,警惕地看着他。就差冲他哈气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追更,订阅以及投雷,鞠躬感谢。 第26章 白烈阳继续朝白莫忧逼近, 但他走得很慢。 这种大局在握,笃定她终于落到他手心里,可以决定她命运的感觉, 让他心里感到敞亮又痛快。 他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他在享受,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愉悦。 白烈阳终于停了下来, 在距离白莫忧一步远的地方。 白莫忧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躲, 没有人开口说话。 之前那封信已经说明了此事是白烈阳所为, 但亲眼看到他, 才算尘埃落定。 她很想冲着仇人狠狠地骂, 大声地宣泄着恨意, 但这只能证明白烈阳成功了。 她不想他得逞, 不想让他看到他以为他会看到的,一股厌烦的情绪漫上白莫忧心头, 她淡淡道:“你来了。” 他知道她的嗓子在当日马家被抄时,急到失声。如今听着, 应该是还没好, 听着都不像是她的声音了。 但白烈阳对于白莫忧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 他就算不看着, 也不会认错她的声音。 白烈阳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好像在闲聊:“你觉得, 我是来做什么的?” 白莫忧:你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直说就好。” “只是想问问你,后悔吗?” “悔的。” 白烈阳的眸色亮了一下:“悔的什么?” 白莫忧唇角掀起一抹嘲意,白烈阳的眸子暗了暗,她这个样子与昨日马昀浩嘲他骂他时一摸一样。 白烈阳听过一种说法, 感情越好,越恩爱的夫妻,说的话,做出的行为举止会越来越趋同。 “悔的可太多了。这第一悔,是我十岁那年,不该在雪刚停路正滑的时候就急着出门看风景,那样我就不会碰到你。” “可那天的雪后奇景可真美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出门的,只不过我不会再捡你。” “前朝十二话本里,有一本就是在写,员外家的小姐,不听母亲的话,贪玩跑出去,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少年,她救了他。后来发现他是王公权贵人家的公子,两年后少年已长得高大威猛,亲自带了谢礼来谢恩。” “后来公子娶的夫人与这位小姐尚有来往,她还帮夫君的这位恩人,在都城找了个如意郎君,两家时有走动,成就了一段善缘。”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就不该捡路边受伤的男人。” 白烈阳看过这个话本,他听沈楫说过,十二话本虽叫话本,但里面有很多记录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过往史上都能找到原型。 他说:“没骗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前朝大儒叶家与御史大夫梅家的一段往事。” 白莫忧:“是这样的吗?那就是我运气不好,不如人家会捡。” 白烈阳呵了一声:“那你是读错书了呀,你应该去读《东郭先生》,可能就不会再悔不当初了。” 他收了笑:“还有呢?你的第二悔呢?” 白莫忧不理他的嘲讽,他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是被她气到了。 “第二悔,不该去那破庙外说些自作聪明的话,”说着她目光含戾地看向白烈阳,“应该当什么都不知道,顺其自然地让沈金元除掉你。” “我那位继母确实有过人之处,当年就看透了你,当真是个心黑手狠没人性的狼崽子。” 白烈阳:“别这样看我,”他说着俯下身来,用手指描着她的眼窝,“会让我想要驯服你。” 白莫忧没动,她在感受、在评估,看她能不能屈服在白烈阳身边,以出卖自尊舍弃人格,换来肚中孩儿以及马家稚子们的性命。 白莫忧了然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躲开了。连这种程度她都忍不了,她不仅看清了自己,脑子也越发清明了起来。 白烈阳起身站直,那只刚划过她眼窝的手被他背在身后。 他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姐却是越发的刻薄了。还有吗?” 白莫忧可以无视他的嘲讽与诅咒,但对“阿姐”这个称呼,感到恶心。 “最后一悔,那日围岭山,应该是我陪你去爬,让我们两个祸害了同坠下崖底,不再去害无辜之人。” 白烈阳见她不再说话,他道:“原来那日,马昀浩存的这个心思。” 说话间,他复又弯下腰来,这次他干脆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着。 “那昨日的大刑,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了他。”说这话时,白烈阳死死地盯着白莫忧。 果然,她脸色变了。这份变化没如预期那样,让白烈阳感受到报复的快意,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他拿出那个沾了血的香囊,摊开给白莫忧看。 白莫忧上手去拿,被他躲开了。他不想给的东西,她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拿得走。 白莫忧对这个香囊太熟悉了,上面的血渍她一眼就发现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她三哥的,他被用刑到什么地步,才会留这么多的血,以至于把香囊都染红了。 瞬间,白莫忧想到昨日那个名叫沈楫的男人对她说的话。 难道,他是受三哥所托,怕她担心带话过来的?可他不是白烈阳那边的人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香囊上的血是三哥吐的血,而三哥虽如白烈阳所说受了大刑,但还是挺了过来。 白莫忧盯着香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么强烈地焦急与担心。 白烈阳把香囊用力的一扯,他的力气好大,竟然把香囊扯得碎掉,那些碎布被他扬了出去。 白莫忧正要张嘴说什么,白烈阳迅速地捏住了白莫忧的下颌。 他恶声恶气地道:“你最好闭嘴,若是让我听到了不想听的,我就让马昀浩把这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一一捱个遍。” 这才是他,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白莫忧没有反抗,没有忤逆他,她安静得很。 白烈阳习惯于以前记忆里干净周全的白莫忧,他先是以手来擦她脸上的污渍,但效果不明显。 随后白烈阳拿出巾帕,一点点地把白莫忧脸上的灰擦掉。 一边擦着一边说:“你把你自己弄脏了,不过不要紧,你身上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掉擦去,然后呆在一个再也不会把你自己弄脏的地方。” 白莫忧心下一跳:“你要把我放去哪里?” 白烈阳:“一个我亲手打造的,你唯一能去的地方。” 白莫忧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道:“我不去。如果马家的罪行判了下来,我作为女眷,自有我这个罪人该去的地方。” 白烈阳手上一顿,把用过的巾帕揣了回去,眼尾一挑:“哦?该去的地方吗。马家这个情况,按律全部女眷或发配或充教坊,只有这两种地方可去。” “京都数得上名的教坊一共有四间,每一个都各有特色,有擅舞的,有歌咏的,还有……” 白烈阳后面的没说出来,但白莫忧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不说其它,就说这跳舞与歌咏,私下里教的可不是穿着舞衣与戏服在台上演的那种,是穿什么都能跳好唱好的那种。这就是你说的该去的地方吗?” “至于发配,如果你有命在途中活下来,到了当地还不是一样,被扔去更下流更粗鄙,完全没有礼仪廉耻的让人取乐的地方。” “所以,这两个去处,你想选哪一个?你只要说得出来,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白莫忧心里已有了定数:“我家嫂嫂与婆母去哪,我就去哪,不用将军操心。” 白烈阳看着已被他擦干净的白莫忧的面庞,知道她再怎么嘴上逞强,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她是他的,与他府库里的金银珠宝,以及府上的奴仆没有区别,都是他的东西。 白烈阳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游走。 看着她手脚上的刑铐,觉得可以照这个样式,用更轻的薄铁打造一副一样的。 白莫忧对白烈阳慢慢眯上的眼,警惕了起来。果然下一秒,他掐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正常表达情感的方式。 白莫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白烈阳,她下意识做了于她来说,次序最重要的事。 白莫忧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对孩子真切的担心与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忽略掉了所有。 这种个举动在白烈阳敏锐的侦查力下,被他立时察觉到了。 他大脑被击中,想起了什么来。 明明来寒牢前他还记得的,怎么一见到她,他就给忘了呢。 白莫忧怀了马昀浩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他看着她护着那孽种的样子,大力卷起白莫忧腕子上的刑铐。 白莫忧的腕子在这副刑铐下显得更瘦了。 就算没有这副囚具,白烈阳一只手也能同时扣住她这一双腕子。 刑铐被白烈阳拉起,她的双手被禁固住。 白莫忧起了再次护住的心,但其实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这只是她身为母亲,下意识的保护。 白烈阳朝白莫忧还没有显怀的腹部看去。 他碰到的大刑司的囚服,是在寒牢里遭了凉,受了潮的。 白烈阳甚至被这衣服上的凉气与寒意激了一下。 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这样的环境,这个孽种竟还能安然无恙。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脸上的变化,她心中一凛,她死死盯着他,喊了他的名字。 “白烈阳,”白莫忧这一声的语气 ,让白烈阳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刻意、这么正式地喊过他的名字。 但白莫忧只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明是极强与极弱,高位与低位的关系,但有一种对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白烈阳眉眼一厉,狠声地,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留下它的。” 白莫忧哪怕已坚定了心意做下了决定,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还是从头凉到了底。 白烈阳说完,松手起身,用力地甩了衣袍,白莫居听着官袍发出的震响,看着袍角就要打到她,她偏了下头。 但脸上还是被扫出了一道印儿。 白烈阳快步出了监房,白莫忧稍稍放松了下,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眸色阴黯地盯着牢门处。白烈阳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时间不长,之后白莫忧听到狱婆走来的声音。 “出来吧,换监房了。”狱婆平铺直叙地道,白莫忧判断不出,此一去,她的境遇是会变好还是更坏。 是好的。她又回到了她刚进到这里时,最先呆过的那个监房。 狱婆还拿来了新的囚服,白莫忧向对方伸出双手示意着上面的刑铐。 狱婆把她手脚上的都打开了:“换吧,我看着你,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狱婆直眉瞪眼地盯着她看,让白莫忧觉得,对方很乐于看到她羞耻、不自在的一面。这股淡淡的敌意,是这狱婆本来就不善,还是因为别的? 既然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白莫忧没有转身,她面对着狱婆把旧的囚服一件件掉。然后再把新的一套,从下到上地穿好。 她的行为反而把对方弄得不自在起来,狱婆快速离开了牢房。 白莫忧听到她跟外面的另一位狱婆说:“你有机会也该瞧瞧,是不一样啊,都成过亲,连孩子都怀了,确还是……。” 后面的话对方明显压低了声音,她听不清楚了。 只能知道另一位狱婆道:“又有什么用,过不了多久充了教坊,越好的皮囊遭的罪越大。” 之前那位的声音又听得清了,但声音很小:“也不一定,” 后面的话白莫忧彻底听不到了,不知是不是对方已走远。 白莫忧更在意的是,狱婆拿走的不止是换下来的旧囚服,还有卸下的那副刑铐。 她现在穿着干净的不再泛着潮气的衣服,坐在铺了厚草的木板上,明白了白烈阳的意思。 无论马家女着被判发配还是充去教坊,白烈阳都没打算让她去,他对她另有安排。 在白莫忧看来,那是比起教坊更不好的去处。她宁可在教坊里忍着,也不愿在仇人面前屈辱地活着。 将军府,王管事亲自引着大夫去往主子的书房。 “问大人安。”老大夫给白烈阳行礼。 白烈阳叫了免,赐了座。 他直接开口道:“三个月的孕身,可有法子使其滑胎?” 王管事一惊一喜,惊的是这话本身就该让人感到震惊,喜的是主子对他的信重,如此斯密的话题,没有让他回避。 王誉对将军府管事一职,有自己的想法。这府上一直没个女主人,是他不踏实的重要原因。 上将军不止没有妻子,还没有母亲,这府上主母的位置一直是缺失的。这于倘大的府邸来说,不是长久之相。 他再有本事,想要在这里有所发展,只面对一个男主人,始终有使不上力的感觉。 好在,他主人还年轻,这府上早晚会有主母的,这是王誉一直拿来安慰自己的话。 此刻,他忽然找到了可以在将军府生根长须的理由,他的主人不再只拿他当伺候人的奴仆,开始把他划进了阵营。 大夫到是一脸平静,他是这方面的圣手,什么样的情况都遇到过。 大夫把一些方法都说了出来,利与弊也一并道出。 白烈阳:“也就是说,最好找个靠谱的产婆在身边,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大夫点头称是,白烈阳:“这么危险的吗?” 大夫:“那要看怎么比,比起足月生产,那还是生产更危险些。” 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白烈阳倒是听过这样的说法。 他点点头:“劳烦您去备了药材吧,那一味难得的,我会去找来。” 说完又对王管事道:“你去找产婆,细细地认真地打听,把那些真有本事的都找来,不嫌多。” 王管事把大夫送出去,自己也马上去办主子交待下来的事。 白烈阳绝对不会让白莫忧把孽种生下来,他无法接受。 一想到孽种很有可能会长得像马昀浩,还有白莫忧看向孽种会有的眼神,白烈阳就气到不行,需要在心里想一遍马昀浩受刑时的惨状,才能稍稍平复下来。 白烈阳想到之前牢房里的一幕,如果她孕育的是他与她的孩子呢? 这个念头一起,立时被白烈阳打消了下去。 她不配,不配怀他的孩子。再者,他还没有娶妻,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正妻的。 不过,这个念头比他想着怎么折磨马昀浩管用,只要一想,他因为白莫忧怀了别的男人孩子而升起的爆怒,能很快好被抚平。 监牢里,白莫忧能确定,那个看着她换囚服的狱婆,对她确有敌意。 她结合之前听到的两个狱婆之间的对话,以及给她戴刑铐与拿走刑铐的都是她,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狱婆是替白烈阳做事的。 所以,白烈阳的朝令夕改,让这位狱婆感到不舒服了。以为是得罪了贵人,要被私下磋磨的对象,一下子又开始优待了起来。 可能这位狱婆自己都没意识到,对她的敌意。 这种很难察觉到的人性,还是白莫忧跟她继母沈金元学的。 嫁人前,她是被动地学,嫁人后,她继母则是主动地教。 白莫忧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已经想了很多天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时机。 今日,她看着独自来送饭的狱婆,觉得是个把想法实施出去的好时机。 独自来送饭的狱婆正是给白烈阳做事的那个,也是被她盯着可以利用的那位。 白莫忧在对方放下饭食时,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轻声道:“你把筷子都弄到地上去了。脏了,我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狱婆程氏没想到白莫忧敢这样跟她说话、跟她提要求。 可这重罪犯还没完了:“去给我换副新的。” 狱婆哪受过这个:“不想吃就别吃。” 白莫忧轻轻抬手, 手指离开了狱婆的手背:“我以为你不敢不给我换。” “你一个死囚犯,我有什么敢不敢的。”虽这样说着,但狱婆看着白莫忧从她手背上拿开的纤纤玉手, 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果然听到白莫忧说:“死囚?我可死不了。我的去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行吧,我劳驾不动您。我还想着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莫忧一改往常低调沉默的作派, 说这些话时, 处处透着压制不住的洋洋得意。 自来到这个牢房, 卸掉刑铐后, 她整个人变得干净整洁。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再无污渍, 哪怕只是一件囚服, 也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美人就是美人, 稍微不那么蓬头垢面,就能让这阴暗的牢房发光发亮。 “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狱婆的语气弱了下去。 “小人得志罢了。谁在我落难时欺了我,让我不痛快了, 我必要找补回来。你说, 我能做到吗?” 程氏觉得, 以白莫忧对着她发的这种风情, 别说男人了, 就算是她也招架不住。 她可是从头看到尾, 那位大人对这女子是何意味。恐怕之前的那点儿磋磨, 也只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 想到此,程氏的气势更弱了:“你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过,咱们两个哪有什么冤仇, 我只是在这里当差,与娘子并无过节的。” “过节与冤仇嘛,我说有就有。” 狱婆赶紧道“不就是一双筷子吗,我马上给你拿。” “别,不劳驾你了,我这人记仇。”白莫忧把她继母沈金元的三分刻薄演了出来。 “那您说,要我怎么做?”狱婆都用上尊称了。 白莫忧收了那撩拨的,漫不经心的劲儿,极快地变了脸,一副严肃的样子:“帮我做件事,否则,我会跟他说你对我动了私刑。” “娘子,话可不能乱说!这甲牢里可不只我一个狱婆,她们都能证明我没有上私刑。” 白莫忧撩起袖子,她大臂与小臂的内侧,最白嫩的地方,被她自己掐得一片片的青,。紫。 她本来就白,这乍一看去,触目惊心。 白莫忧:“我身上不止这些地方有。如果让他看到这些,他必定会问,我就说是你弄的。” 白莫忧的理直气壮与直白,让程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理解为,白莫忧疯了。 能关到大刑司的犯人,犯的都是重罪,总有抗不过去疯了的,且疯的方式多种多样。 程氏在大刑司当差十几年了,自然见过不少。 但很快她意识到,她想错了,因为白莫忧说:“帮我做件事,我保证不把你牵扯进来,如果你不答应,我动动手指,对他说几句话,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你不信可以试试。” 程氏:“你在威胁我?” 白莫忧:“对,就是在威胁你。你怎么选?” 程氏只想了一下,就问:“要我做什么?” 白莫忧压低声音,隔着拦柱,在她耳边说了。 “只这一件事吗?” 白莫忧想想,点头:“不见得是一次,但只有这一件事。” 程氏还想挣扎一下:“你不怕我把你要我做的,透露给,他吗?“ 白莫忧浅浅一笑:“我会因此死掉吗,如果死不了,那咱们的仇算是结下了。” 程氏抿着嘴不语,白莫忧:“帮过我的人,我都会记在心里,我绝对不会把你说出去。” 程氏苦笑:“娘子的为人咱不知道,但娘子可不是善茬,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我不保证能成,我总不能把人绑来。” 白莫忧:“那是自然,我在这里静候了。” 程氏不是一般的后宅妇人,她是大刑司里的老人了,被她熬走的提衙都有好几位了,她是懂得官场与世故的。否则白烈阳也不会挑她来做事。 也因此,程氏能迅速地得出结论,那就是白莫忧说得对,只要那位大人不想她死,自己就没有别的路可选。 哪怕现在她跑到那位大人面前,把白莫忧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禀给对方,她也落不了好,一定会比她帮了白莫忧,事后被大人知道了还要惨。 就算白莫忧只是一个漂亮的玩,。物,也是可以吹枕边风的。 男人在心情愉悦时,还是会听一听的。 当初她还以为能攀上那样的权贵,是她走运的开始。 没想到老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依,看似巨大的好处,其背后的风险也越高。罢了,摊上这事算她倒霉。 程氏选择帮白莫忧还有一个原因,她要她传话的人是沈楫。沈录事是大刑司里最讲公正与道义的人。 之前他不是还来找过她,质问她为什么要给怀有身孕的囚犯带刑铐。 沈楫被狱婆叫住,他听完对方所说,想到本不该明日过审的马昀浩又要被提审的事,他答应了白莫忧想要见他的请求。 沈楫是知道这对夫妻与白烈阳的过往的,老实说,他很同情这夫妻俩。 白烈阳假公济私,真的过分了。 白莫忧没想到沈楫来得这么快,当天就见到了人。 狱婆程氏给他们把风,让他们快点。 白莫忧对着沈楫行了一礼:“多谢沈大人,您那日的话真的帮到了我。” 沈楫:“三少夫人不必多礼,叫我过来是为何事?” “您是个好人,我请求您,帮我给我夫君带几句话,可以吗?”白莫忧跪下求道。 沈楫:“只要不是与案子有关的,我可以帮你。你起来说。” 白莫忧起身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大刑司的牢房里严禁挟带纸和笔。又因刑司的特殊性,这一条铁律执行起来极为严苛。 如若发现此等情况,处罚的力度比沈楫偷来女牢更严重。 所以,白莫忧只得口述,让沈楫再说与马昀浩。她不是要表达对爱人的关心与思念,是有很重要的话要与她三哥说。 但面对沈楫这样一个还很陌生的男人,这些话说起来,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但她没有时间扭捏,摒弃掉这些不重要的,她赶忙道:“就跟他说,我死志已决,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来世还做家人。我不会为了他而屈服,他也不要因我而忍辱。我们两个干干净净地走。” 沈楫看着白莫忧,她脸上没有困苦与悲伤,坦然平静地说出决绝之言的样子,让沈楫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她,没有立场替人家做决定,就算是劝说,在当下也是虚伪及无意义的。 他立时答应道:“好,我会一字不差地说给马三公子听的。他如果说了什么,我会让带我来的那名狱婆告诉你的。” 白莫忧:“大人放心,那名狱婆还算可靠。” 白莫忧不是多信任程氏,而是她知道对方没得选。 沈楫:“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用操心这个。” 沈楫都要转头走了,但想了想,还是转了回来:“我虽不知你跟程狱婆是怎么说的,想来不是收买就是威胁,这都是违律的,三少夫人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做的好。这里毕竟是大刑司,我虽是录事,也有一份维持这里清正的责任。” 白莫忧:“以后不会了。多谢大人。” 谢谢你愿意前来相助,谢谢你愿意法外容情,网开一面。 沈楫从甲牢里出去时,被焦拂义看到了。 焦拂义极不喜欢沈楫,嫌他清高。明明无论哪一个官衙,暗里都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偏他一个小小的录事,非要把暗里的事拿到明面来说,害他曾丢过面子。 但焦拂义一时也抓不住沈楫的把柄,没法把这碍眼之人踢走。 眼下,让他看到沈楫进出了女牢,可他记得今日那里没有审讯,他决定过问一下。 细查下,果然甲牢里没有审讯,沈楫就是无故进出了甲牢。 这事可大可小,毕竟甲牢是女监。 焦拂义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把这事上报给了刑司大人。 转天,就是马昀浩被二次提审的日子,按他上次受刑的情况,他今日不该再被用刑。 但刑司最重要的是口供、是结案,只要犯人没被打死,就不用讲究这些规矩。 沈楫没想到,白烈阳又来了。他被张刑司与焦提衙拥着走进了刑审室。 马昀浩的状态看着没有上次好,毕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快要结束的时候,白烈阳又走到马昀浩身前。 他蹲下,在马昀浩耳边说了句话,马昀浩明显情绪激动了起来,但他动不了。 白烈阳没有停留,说完就走。他一走,张刑司与焦提衙立时跟了上去。 沈楫作为录事,需要整理手里的文书,所以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走,这也让他顺理成章地得到与马昀浩说话的机会。 他把白莫忧让他说的,全都说给了马昀浩听。 马昀浩还沉浸在白烈阳给的刺激中,白烈阳说,他找了肯做脏活的产婆,为白莫忧找的。 马昀浩当然也心疼未出世的孩子,但他的激动,更多是因为白莫忧。 他再心疼,也不及作为一个母亲,亲眼看着、感受着,尚未出世的孩子死去的过程残忍痛苦。 但听到白莫忧对他说的话时,他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踏实了。白烈阳的恶行与白莫忧说给他的话,都在说明一件事,白莫忧不会死。 哪怕马昀浩最后是个死,他也接受不了妻子的离世。 他的忧儿还那么年轻,她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人生漫长,谁又知道她不会有另一番机遇。 所以,马昀浩对沈楫道:“劳烦,告诉她,我,死得冤,我还等着她给我报仇,给我上坟呢。她要敢死,她在那边也找不到我的,我不会见她的。 “我决不接受,她的懦弱、投降。不原谅可以活下去的人,主动放弃生命的行为。” 马昀浩艰难地说着,沈楫全部记了下来。 另一边,出了刑审室的白烈阳,听到身后的张观周问焦拂义:“他去女牢做什么?你可有问过?” 张观周也不喜欢沈楫,但他不会说出来,若真可以借机踢走沈楫,这事也该焦拂义去做。 焦拂义:“没有,我得先向大人禀了此事,才好审沈录事。” 张观周刚要点头,就见走在前面的白烈阳停了下来。 白烈阳转身问道:“沈录事犯了何事?” 张观周让更清楚此事的焦拂义说与了白烈阳听。 白烈阳停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道:“先不要问他,更不要审,这事先放着。” 张焦二人虽不明白,这么小的一件事,白大人怎么会关注起来,但嘴上遵命道:“是,属下明白。” 转天的太阳都没有升起,狱婆程氏就被人秘密押走了。 程氏看着眼前,坐在条案后的大人,吓得跪都要跪不住。 白烈阳:“你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作者有话说: 看有小宝问会不会坑,不会坑,会好好日更到完结。感谢大家的订阅,评论,以及投喂,谢谢。 另,写完这本就写《宫馅》,对文案感兴趣的宝子,求个收藏。谢谢。 第28章 程氏不敢心存侥幸, 把白莫忧是如何找上她,且都跟她说了什么,以及她是如何把沈楫带过去的, 全都说了。 白烈阳面色沉肃地全程听下来,没有打断,没有提问。 在听到白莫忧是仗了他的势, 来威胁程氏达到目的的, 他的眼睫颤了几颤。 终于, 程氏把白莫忧说了什么都交待了, 她接着说:“被带到这里来之前, 沈录事找到我, 让我, ” “她说, 她死不了,说你猜到了她未来的去处?”白烈阳忽然开口。 程氏被硬生生打断, 她以为大人会问她中间缺的那一段,就是白莫忧叫了沈楫去, 到底说了什么。万没想到先问了这么一句。 她点头:“是, 马白氏是这么说的。” 上面忽然没有动静,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程氏缓缓地抬起眼皮去瞧, 看到大人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 她赶紧以头点地:“大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 马白氏原话就是,” “你叫她什么?”大人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都要阴戾。 程氏暗骂自己被吓糊涂了,赶紧改口:“犯人白莫忧是这么说的。” 白烈阳继续问:“她说自己小人得志,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要找补回来?” 程氏:“是的。” 白烈阳:“她还说,她要找我告状,说她身上的伤是你弄的?” 程氏:“是,大人,都是她的原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终于,白烈阳开始问:“她跟沈楫说了什么?” “奴婢并没有听到,要去外面看着情况,所以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全程不在。” “但不久前,沈录事找到我,让我给白莫忧带话。我听那说话的人以及内容,推测之前应该是白莫忧让沈录事带话给了她夫,给了马家那个三公子” 程氏不知马昀浩的名讳,只知道他行三。就算说错排行也不要紧,根据刚才的经验,只要不提“她夫君”三个字,就没问题。 “沈楫跟你说了什么?” 白烈阳一听说沈楫去了甲牢就觉出了不对劲,查到这事果然与白莫忧有关。又在得知沈楫去找了程氏,才把人抓过来问的。 “他说,”程氏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字条,“沈录事说,怕我记不住,要传给白莫忧的话都写在这里了,他让我背全了再去告诉她。我只粗略了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 纸条落在白烈阳手里,他看完以后怒极。直接起身,朝外面疾步走去。 虽然白烈阳什么都没说,除了起身站起来,再没做其它的,但程氏还是被这位大人的样子吓到了。 就在她以为,她要被忘在这里时,白烈阳厉声厉气地对她道:“回去看着她,人若有事拿你是问。” 白烈阳刚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字条上的话,是马昀浩对白莫忧说的。 看完,他能从这内容上推测出,白莫忧让沈楫带的话是什么了。 她想死,想跟马昀浩一起死。 什么她死不了,什么仗他的势,装出一副已接受她落到他手上事实的样子,都是骗人的。 她恐怕早就想好了,一心求死。 白烈阳爆怒离开后,急着去做了一件事,他进宫求见了皇帝。 皇上看了眼时辰,不知是何急事,让白烈阳这时进了宫。他宣了他进来。 白烈阳一进去,跪到地上的动静被他弄出很大的阵仗,皇帝不得不停了笔看向他。 “怎么了?朕这地砖都要被你跪裂了,有话就说。” 白烈阳:“圣上,臣想向您求个事。” 他不说求恩典,看来这事儿不是什么好拿到明面上说的。 皇上还是那句话:“有话就说。” 白烈阳:“圣上知道我有一个心病,本来以为已经克服了,谁知因最近准备海战一事,关注到皇商马氏一族通敌的要案。” 听白烈阳一口一个“我”,连微臣都不说了,加上此事怎么还与海战有关,皇上又认真了几分。 “这马家当年,趁着我在北境鏖战之际,抢了我的人。我已经忍下了这种屈辱,不打算再关注这些前尘旧事。” “但那女子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且她还怀了孩子,求皇上法外开恩。让我给她找个去处,也算全了当年的那份善缘。” 说着白烈阳伏下身去,叩头道:“臣,请圣上让臣全权负责此案,臣必不负皇恩,誓把此要案彻查清楚。一来成全了臣报恩的心,二来成全臣的私心,如果马家的罪名查实,落到我手里,也算他们罪有应得,天道轮回。” 他把头磕在地上,不再言语,等待着皇命。 皇帝看着伏叩在地上的白烈阳。他倒是把自己报复的私心说了出来。 皇帝不关心一个罪犯家的女子,甚至不关心马家是否真的通敌。 他只关心未来不可避免的,早晚会爆发的海事战局。与高桑国的这一战是早晚都要打的。 一直以来,大务的海战能力都不行,空有财力支撑着去造船,去练军。但大务的货船,依然屡屡被个群岛小国高桑劫杀抢掠。 虽高桑只会在海上做恶,并不敢进犯大务的陆地,但却让大务朝的大国威严在其它小岛国中颜面尽失。属实恶心人。 难得,他得了白烈阳这样的战争奇才。 皇帝想到这些,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他道:“起来吧。这案子你来审也好,正好可以通过此案来了解高桑的那些手段。” “谢皇上。”白烈阳嘴上谢着恩,但人没有起来。 皇帝把手中的佛珠扔到御案上,叹口气道:“说到那女子,就算她不是你的恩人,大务律对孕者也是网开一面的。孕者本就不用受审,不用戴枷,且四岁以下幼童,皆可免除死罪。” “你愿意保她就去保,只是,把人送走安置好,你自己的亲事该考虑考虑了。你要像你说的那样,前尘旧事该放下了。” 皇帝虽这样说,但其实并不热衷给白烈阳婚配。 白烈阳有了妻子与孩子,还会这样永远冲在前面,战无不胜吗? 除却这个问题,皇帝还要考虑,以白烈阳现在的身份,娶谁家姑娘才能不打破现在的平衡。 他希望他手中的利刃拥有一定的势力,但若是有了岳家的助力,以白烈阳为中心的朋党太盛,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 ,他既然还惦记执着于那个女子,成全了他就是。他那后宅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如此年轻气盛的年纪,也是过得有点惨了。 “还有要记住,这事你要处理好,多少人盯着你,你心里要有数。还是你去北境前朕说的那句,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皇帝当然不能明面上让白烈阳随意留下或处置了那个女犯,只要他把人藏好了,不要让人,尤其是煜王,告到他面前来,他就可以装作不知。 “行了,不是都答应了你吗,起来吧。”皇帝重新把御案上的佛串拿在手中,捻转了起来。 白烈阳达到了目的,又一次谢过皇帝,然后站了起来。 “微臣不打扰圣上休息了,微臣告退。” 皇帝冲他摆摆手,一副赶紧打发了他走的样子。白烈阳退到门口,转身出去。 一出元隆殿,白烈阳的眼神就变了。 他来见皇帝前,已把皇上亲赐给他的那块令牌揣在了身上。有了这个,他可以任意地在朝中各个官衙行走。亮出此令,无人不从。 办好了这件事,白烈阳立马带上自己的人,连夜来到了大刑司。 大刑司一时灯火通明,值班的都被白烈阳的人换了下来。 而刑司大人与各位提衙都没在,白烈阳也没打算把他们从家里提溜来,他暂时掌管了这里的一切。 沈楫因忠人之事,且不放心狱婆有没有把话精准地带给白莫忧,他今夜特意留下来值班。 他看到外面的动静,见是上将军的人,心里虽隐隐地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觉得这里毕竟是大刑司,天子脚下。 白烈阳就算再妄佞,也不敢胡来。 白莫忧一直睡得不好,外面的一点动静,她就醒了过来,她坐起来朝栏栅看去。 光亮越来越盛,直至照得她整个通道以及她这间牢房,灯火通明。 她看着狱婆程氏打开了她牢房的锁,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狱婆,手里拿着刑铐,她们不语地走进牢房。 先是给白莫忧重新戴上了刑铐,戴好后押着她往外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白莫忧问。 没有人回答她,只管拉了她出去。 白莫忧这是第一次来到大刑司的刑审室,站在门口的她被推了进去。 她看到了白烈阳。白烈阳看向她的那一眼,让白莫忧有了今日难善了的感觉。 结合着刚才看程氏的反应,一直不与她对视,只低头不语的样子,白莫忧知道,大概她让人传话给她夫君的事,已经暴露了。 那也就意味着,白烈阳知道了她一心求死,不会听从他安排,任他羞辱摆布,屈从于他的事实。 白烈阳大步朝她走过来,二话不说地把她带到一个只留了个小窗的木栅栏前。她手上脚上的刑铐,正好可以锁在木栅栏的下方。 白莫忧来不及想白烈阳这是在做什么,她从小窗前看到对面的房间有了光亮。 下一秒,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猛缩。她看到了马昀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白莫忧往前一冲, 身上的刑铐拍在木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白烈阳此时早已来到她身后。 他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白莫忧听到他说:“你若是想要他知道你在这, 你可以出声,我现在就松手。” 白莫忧眸色一紧,她扒在铁板上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没有了一开始的过激、紧崩, 白烈阳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连这两个人同呆在一间屋里都接受不了, 如果不是为了逼白莫忧放弃去死的念头, 他是绝不会让她再见到马昀浩的。 所以至少, 另一间房里的马昀浩并不知道白莫忧的存在, 这可以让白烈阳自欺欺人地心理好受一些。 他利用了白莫忧不想马昀浩在受刑受辱时被她看到这一点, 让她自愿选择了沉默, 闭了嘴。 面对着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逼着自己瞬间冷静下来的白莫忧,白烈阳撤了手, 不需要再捂着她的嘴了。 他说:“不是想跟他一起去死吗,我成全你们, 让你看着他先死, 好不好?” 白烈阳从一开始, 在这里跟白莫忧说的每一个字俱是轻声细语。 但白莫忧感到了恐惧与寒冷。这两种感觉一个来自心理, 一个来自身体。 白莫忧传话马昀浩的事, 因被白烈阳发现而中断, 所以她现在并不知道, 马昀浩不同意她想要一同赴死的决定。 她贪婪地看着那一头的马昀浩,眼神不敢错过一分一寸,轻声回答着白烈阳:“好。” 她像是已完全接受了今日就死掉的人生结局,白莫忧身上的这种死气, 让白烈阳强压在心底的怒火爆发了。 他闭了闭眼,眼中盛烈的怒火烧得他眼眶疼。 假装的平静被撕裂,假装的不在乎再也伪装不下去,白烈阳大步走向旁边的一扇门。 是通往两边房间的门。他大力推开,一甩袍裾坐在了主位上。 白莫忧虽已接受了与夫君同死的结果,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其实并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她紧张恐慌到呼吸急促,只用鼻子进气出气,已经不够呼吸了。她必须张开嘴,才能勉强保持呼吸的畅通。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未审问一句,只一味让人用刑,她终于崩不住,哭了出来。 又不想马昀浩听到她的泣声,她慢慢地转过身去,瘫坐下去。好在刑铐的长度,让她尚有逃避的空间。 白莫忧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闭上了眼。 可眼睛一旦看不见了,耳朵听得更加清晰。 刑具用在人的身上,原来是可以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的。而人在大刑下,咬牙忍痛时呼吸声会变得很重,重到每一声都清楚地钻进了白莫忧的耳中。 白莫忧捂住嘴巴,就会呼吸不了,不捂着,她的呼吸声也会变得很大。 白烈阳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站在白莫忧面前,看了她好久。 然后,他亲手把她的刑铐打开,把已无力站起来的白莫忧抱了起来。 白莫忧知道抱着她的是白烈阳,他身上有熏香的味道。从他上次忽然出现在马府开始,他衣服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没有变过,是春雨加杂春茶的味道。 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很好闻的香味,但白莫忧以后再也不想闻到雨气与茶香了。 她一直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他们已离开了刚才的地方,来到了别的房间。 两个地方应该是有一段距离的,因为白烈阳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白莫忧被放了下来,她随即睁开了眼。这是另一间刑审室。 白莫忧看向墙上、桌上、地上摆放的刑具,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原来三哥就是被这些东西折磨的了然。 白烈阳早就不是当年横冲直撞的少年人,这些年他在战场与政局中,把自己磨砺成了一个腹黑阴险,敏锐老练的难以应对之人。 他很快就从白莫忧微变的表情,微动的眼眸中,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期待吗?期待接下来的酷刑?这怎么可能,除非她疯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如同她想要与马昀浩一同赴死的决心一样,她想要与他感同身受,同甘共苦。 受他受过的刑,经他尝过的痛,才显得他们至死不渝的恩爱深情。 白烈阳掐住白莫忧的下颌,往上一抬,让她直视他。这一套动作他已做得熟练。 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休想!” “知道马昀浩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吗?会被送去干净的牢房,会被擅长治刑伤的大夫医治。” 白烈阳刚才已看了一轮马昀浩受刑的过程,那股爆炸般的怒火,已消了不少。 此刻,他恢复了腹黑本性,以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说着让白莫忧绝望的话。 “不用治到大好,只要人不死,下一轮新的刑审就会马上开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就算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都用完了,也还有司库里收着的废弃的旧刑具等着他呢。” “都说那些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行刑过程与方式太残忍、太没人性。但犯人冥顽不灵,狡猾可恶至极。不拿出这些真家伙试一试,怎知他不会见了棺材才落泪呢。” 白莫忧崩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一生为善,从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因为你呀!”白烈阳咬着牙赤着眼道。 白烈阳只失控了一秒,又开始娓娓道来:“因为你不识抬举,一心求死。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惹到我的后果你承担不起。现在才开始抗不住,开始崩溃,属实晚了点儿。” 白莫忧不措眼神地盯着白烈阳:“你是恶魔、是恶鬼,你不是人。” 白烈阳:“想好了再说话,现在只有你可以结束他的痛苦,但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想。” 白莫忧忽然安静了下来,眼中再没有悲愤的泪流出,眸色空洞,她也不再冲着白烈阳张牙舞爪。 就在白烈阳以为,他终于可以听到他爱听的话时,白莫忧轻飘飘地道:“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说完,她眼神一变,刚才的空洞被决绝取代。 白烈阳心底隐隐觉得不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莫忧朝着她右边用来捆绑犯人一根木桩撞去。 她速度奇快无比,一丝犹豫都没有,有的只是必死的决心。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的一时心善引狼入室;是她心存侥幸,没有彻底拒绝马昀浩;是她不够强大,不能在仇人脚下忍辱负重…… 强不起来,弱不到底,哪头都不沾,只会害人。 如此到了这一步,只有她这个祸害死了,一切才有结束的可能。 白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跳都要停了。 习武的他知道,白莫忧撞柱的速度,如果不是他在场,她一定会成功地把自己的头骨撞得粉碎,当场断气的。 就算是他,如果他只是用手去拉、去挡,而不是也冲过去,不计后果地拿自己的身体去垫,白莫忧还是会成功的。 因为就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就不一样了。 直接拿自己挡在了白莫忧与柱子之间的白烈阳,咳出了一口血。 他胸口很疼,但以他的经验,他的肋骨应该没有折。但他应该受了点震动的内伤,要想以后还能习武打仗,他必须小心对待这次的伤情,不可再妄动。 可他现在哪顾了这个,白莫忧见一撞没有成功,不待停顿的,改朝着墙去撞。 白烈阳飞身跃起,这次是拉住了她。 他把人锁死在手下,忍着胸腔的巨痛,把刑铐重新给她戴了上去。 做完这些,白烈阳咳了一阵,虽没有再吐血,但他口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 他痛极,气极,朝外面道:“来人!” 有将军府的侍卫进来,听白烈阳命令道:“去把马钰、马铭,马锦给我带上来。” 白莫忧在听到这三个名字时,浑身一震。 这是马昀浩,也是她的三个侄儿的名字。 这三个孩子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个个聪明懂事有礼。白莫忧每每看到他们,都会更加地盼望着,能早些拥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太可爱了。 “不,”她轻轻吐口道,“不要,” 白烈阳冷冷地看着白莫忧,期间除了偶尔会咳一下,他一声不吭。 没一会儿,三个孩子被带到。 准确地说,其中最小的那个,是被抱来的。他咳得可比白烈阳重多了,能听出犬吠样的咳音,这属于重咳症了。 马鸣看到三婶婶,哭着就要跑过去,被哥哥拉住了。马钰明明也被吓坏了,但他还能装着一副坚强的样子。 他本来也想跑过去找三婶婶的,但他感觉到情况不对,他动作比想得更快,这才拉住了弟弟。 白莫忧看着孩子们,心疼心酸到不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马锦,他生病了,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他撑不了多久的。 她刚要过问马锦的病情,白烈阳厉声道:“都咳成这样了,不知是否生了疫,把他给我扔到死囚监,把门窗订死,不要让他传染了别人。” 这是让一个得了重病的孩子自生自灭。 可白烈阳还没完,他一抹嘴边的血渍,站起身来抽了侍卫的剑,指在马钰与马铭的脖子上,阴戾地看着白莫忧道:“我不会再拦你,只我保证,你死的同时,我马上会送这两个陪你下去,你记得接了他们再过奈何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白莫忧看着马钰与马铭, 他们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大的还在故作坚强, 小的已经吓尿了。 白莫忧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到自己的手上脚上。白烈阳嘴上说得好听,她如果再寻死不会拦她,但他已把她的手脚扣住, 她就算想咬舌自尽, 也不及白烈阳的手快。 白烈阳盯着白莫忧, 见她看着自己手脚上的刑铐, 沉默不语, 没有一点儿表态的意思。 白烈阳起急起火, 再加上这会儿, 不仅胸腔, 连后背也开始疼了,他没了耐心, 他把剑一挥,朝孩子们砍去。 白莫忧这时冲了过来, 只是被身上的刑铐所累, 让她慢了一些。 马钰感到眼前一黑, 他被人护在了怀里。他抬眼去看, 在二弟惊天动地的哭声中, 他看到三婶婶低头看着他, 轻声地对他说:“别怕。钰哥儿做得很好, 以后也要照顾好弟弟。” 说完她放开他,去拉旁边的二弟。 马钰这时才发现,二弟的头发被剑削掉了,被削到了齐耳的长度, 地上的,则是他被削下去的长长的一截头发。 马钰呆楞了一下,三婶婶在刀剑落下时,保护了他。是凑巧?还是在二弟与他之间,她选择他? 三婶婶把二弟拉到他的身边,二弟抓着他衣角又哭了起来。 马钰收起全部心思,开始安慰弟弟。 他听到三婶婶对恶人说:“你让他们下去,我有话跟你说。” 马钰心里一颤,他不知道三婶婶要做什么,但他不想她因为他们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可听恶人话里的意思,他是在用他们来威胁婶婶,不让她去死。 马钰不知自己是否理解有误,但这就是他的理解。 那恶人并不听,看样子想要重新提剑,马钰赶紧把马铭拉到自己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 在他做这些时,他看到三婶婶已挡在了他们前头,背对着他们与恶人说了什么。她声音太轻,他听不清楚。 那恶人看了三婶婶很久,冲他的人挥了下手 ,就有人来把他们带了下去。 马钰大声叫着“三婶婶”,三婶婶不理,依然背对着他们。 马钰直到离开这间屋子的最后一刻,眼睛都没有从三婶婶身上移开,但她一下头都没有回。 白烈阳把剑一丢:“自己想,我不教。” 马钰没听清的那句,白莫忧说的是:“你教我,我要怎么说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们。” 白烈阳终于等来了,他想从白莫忧这里听到的。 他见白莫忧又不说话了,他问道:“还想死吗?” 白莫忧摇头。 白烈阳:“回答我。” 白莫忧:“但我有条件。” 白烈阳哼笑一声,扯起的一侧嘴角是压不住的嘲讽:“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白莫忧:“不谈也行,反正他们已过了四岁,罪名定下来后,早晚都要死的。至于三哥,就算他一直不招,别人也会招的,这通敌的罪名很快就会判下来,用不了多久,大家就可以一起去死了。” 白烈阳收回嘴角的弧度,斟酌思考着白莫忧的这番话。 他是见识到了白莫忧赴死的决心有多强烈,她在撞柱的时候,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活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用别人的孩子又能拿住她多久。 白烈阳这样想着,朝白莫忧的腹部看去。 真疯真狠。白烈阳在心里这样道着白莫忧。 不疯不狠怎么可能带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去死。难道就因为他曾告诉她,这个孩子留不得,所以她连争取都不争取,要亲手剔除掉自己的软肋? 白烈阳想要的不是疯子,也不想看到曾经他记忆里本性善良又热心的白莫忧,变成个狠绝之人。 白烈阳终是开口道:“什么条件?” 白莫忧:“我要马钰,马铭,马锦,全都活下来。” “还有吗?” 白莫忧:“玄珠,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活着吧。刑司的记录上,马家押入京都受审的过程中,没有人死亡。” 白莫忧:“给她找了好归宿,不要让她去那种地方。” “还有吗?”白烈阳继续问着。 她保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真正于她来说更重要的人,如马昀浩,如她腹中胎儿,她到现在提都没提,显然是想留到最后来求。 白莫忧:“没有了。” 白烈阳一怔:“没了?就这两个?” 白莫忧:“就这两个,再没有别的。” 她刚说完,马上又道:“对了,确实还有一个,沈楫沈录事,他只是被我,” 真是不经念叨,白莫忧这里刚提到沈楫的名字,沈楫就冲了进来。 白莫忧停下楞住,她看向沈楫。总是给她一丝不苟印象的人,此刻发髻乱了,官服也被扯了。 白烈阳的侍卫跟在后面,为没有拦住沈楫而请罪。 沈楫虽然官职不大,毕竟身着官服,他们不能真的把他的官服扯坏。且这人看着干瘦,身上却有把子力气。 再者,今日白烈阳带过来的人中,有些是跟了他好久的老人,是认得沈楫的。 他们与当年的这位中郎将一起上过战场,是有过命交情的,不可能真的对他动手。 就这样,在沈楫不管不顾的硬闯与猛冲下,还真让了冲了进来。 白烈阳看着四目相对的白莫忧与沈楫,他在两个人的眼中都看到了真切的担忧。 “沈,录事,”白莫忧开口的同时,沈楫跪了下来。 “大人,下臣此前违令偷去了甲牢,特来向大人请罪,请大人处罚。” 白烈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难道,是来救人的?他与白莫忧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白莫忧还要添醋:“我刚才说的最后一个条件,就是关于沈录事的。他对有孕之人的善心被我利用,我才能求到他,帮忙给我夫君带句话,你不要治他的罪。” 白烈阳心里极不舒服,他觉得他刚被撞的那一下,所受内伤可能比他想得要严重。 胸腔与心口开始翻江倒海地烧了起来。 但白烈阳的脑子没有被烧坏,他冲沈楫道:“本来,去个甲牢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太不谨慎了,被人看到了。否则,这传个话的小事了不会闹到我面前来。” 沈楫与白莫忧这时才算明白,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沈楫只觉连累了白莫忧,心中有愧。他下定决心,揖手对白烈阳道:“大人,张刑司张大人并不在司内,您今日之举并不合令律。” 白烈阳看了那些侍卫一眼,其中的一位站了出来,举起皇帝赐给白烈阳的令牌:“见此令者,听命众令,不可违抗。” 侍卫说完,白烈阳道:“都出去继续守着吧。” 屋里只剩下三人。 沈楫没想到,白烈阳是带着令牌而来的,竟然是皇上许可的? 但他没有放弃:“大人,犯人马白氏身怀有孕,记录在册,她不应出现在刑室中。” 沈楫进来时仔细瞧了,白莫忧虽然戴着刑铐,但并没有被用刑。 他还没有说完:“以及她不该配枷。大人不该知律违律,大人手中令牌只是便于行事,并不能拿来做反律违令的事。” 果然是来救人的。 白烈阳如果不是了解沈楫的为人,知道他向来对事不对人,他会怀疑他与白莫忧之间有什么,拿他当马昀浩一样地处理了。 但,他还是受不了两个人互保的样子,心里的不适依然在翻江倒海。 “如果我一定要审她呢?沈录事要如何呢?” 沈楫:“那下臣会发起呈告。” 白烈阳不在意道:“好,那我就等着沈大人参我了。不过,现下还是要先治你的罪。无故私入甲牢,你知道该当何罪。” 沈楫身在大刑司做录事,自然熟知律令。 他道:“杖十,罚俸半年。” “加上你以上犯下,意图搅乱审讯,罚你杖二十。你可有不服?” 沈楫:“下臣领罚。” 白烈阳:“那还不下去。” “下臣自会去,但这马白氏,” 白烈阳忽然拿起刑架上的鞭子,朝白莫忧手上的刑铐抽去。沈楫吓坏了,看到白烈阳只是用鞭子卷了刑铐,令白莫忧不得不朝他扑去,稍稍安了一下。 但对方可是个孕妇,白烈阳怎能如此。 沈楫这算是亲眼看到白烈阳是如何对待白莫忧的,出于人性的道义,律法的正义,他对白烈阳劝说道:“烈阳,执念害人害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赶快清醒过来吧。” 他用了以前他们还是兄弟,还是战友时的称呼,试图唤醒白烈阳的人性。 但白烈阳唤了人进来,让把沈楫拖下去,直接开打。 白莫忧已猜到沈楫应该是与白烈阳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了。 两个人,一个正直至纯,一个十足的恶人,走到现在这一步理所当然。 白莫忧忽觉手臂一疼,原来是被白烈阳抓的。 他抓着她的手臂,问她:“你是怎么想到让他传话的?” 白莫忧不想再给沈楫找麻烦,她说:“他迂腐,不变通,我只要拿着身孕者不受审不戴枷说事,他就愿意帮我了。” 白烈阳审视着白莫忧,其实他不相信她说的,但他乐于见她如此。她总得开始学着讨他的欢心。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白烈阳把沈楫的事放了下来, 他对白莫忧道:“我可以留下刚才那三个小子的性命,也可以按你说的安排玄珠的去处。那你呢?” 他想,她能提条件, 总比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强,所以他主动提起之前的未尽之言,说完看着白莫忧, 等着她的表态。 白莫忧从今天这场架势中, 虽已看出白烈阳的滔天权势, 但她还是没想到, 救下通敌罪人, 他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好像马家谁死谁活由他说了算。 白莫忧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她是不是可以救下她最想救的人? 但她看到那一排刑具时, 她很快清醒了过来。她答应不死,三哥也只是不用再受这些酷刑, 可以有尊严地速死罢了。 她如果敢开口拿三哥的生死与白烈阳谈条件,那不仅不会解除三哥的痛苦, 反而会害了他。 白烈阳见白莫忧一直不语, 一直盯着刑具看, 他道:“这些刑具哪一个都不是给你用的, 你可以用的不在这里, 你该呆的地方也不是这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答应了你的条件, 你能做什么?” 白莫忧听着白烈阳这话,内心悲凉绝望,嘴里却说着,她不死了, 她会活下去的话。 白烈阳被气、被吓的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没说话,内心紧里的那股焦躁,终于散了,内心渐渐平静安稳了下来。 他得承认,他用了这么多年,爬到现在的位置,就为了用实力与权势来做这些事的。 说到底,他初始的,以及最终的目标,只有白莫忧。 他对皇上赐给他的将军府,还有那些贵重的赏赐与奴仆,都没有兴趣。得到了也就得到了,内心毫无满足感。 他一个乞丐出身,只要有衣穿,有饭吃,有屋瓦遮身,于他来说就可以了。顶级的富足并不是他所追求的。 这世上能满足、承载他欲望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打胜仗,一个是白莫忧。 白烈阳唤了人来,进来的是狱婆。他让人把白莫忧带回去。 白莫忧看着打头的程氏,她一副很怕白烈阳的样子。 白烈阳既然已查到了沈楫,那程氏也参与了此事,他应该也知道了。 白莫忧转头对白烈阳道:“她也是被我逼迫的。我不想再害人了。” 白烈阳明白她的意思,她觉得是她害了马家人,她对于马家来说是个罪人,她不想因为她再让这个狱婆受罚。 白烈阳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至少白莫忧不再想着与马昀浩一起去死,开始准备接受他给她安排的现实了。 程氏听到白莫忧这样说,终于敢看她了。她没想到白莫忧会给她求情,她生怕白莫忧破罐子破摔,临死还要带上她。 “你把人看住了,如果再有疏漏,数罪并罚。”程氏赶紧领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带白莫忧回去的路上,程氏算是看明白了。她以前想得一点错都没有,就算白莫忧私下的那些动作被大人发现了,她也不会有事。 有事的只有沈录事和她这样的。 而自己之所以没捱板子,有很大程度是白莫忧亲自求情的缘故。 程氏并不知道白莫忧也为沈楫求情来的,她只知道白莫忧被带出去一趟,什么事都没有,平安无事地又被送了回来。她以后万不能得罪这位。 先前对白莫忧的那点子看不起,这会儿全收了起来。 待她把白莫忧送进甲牢中时,程氏小声地对白莫忧道:“马家三公子让你活下去,他说他死得冤,他在下面还等着你给他报仇呢。你如果主动放弃性命,他不会原谅你。” 程氏把字条上,她能记得的都与白莫忧说了。不光是为了还她人情,也有讨好她的意思。 白莫忧从听到“马家三公子”时,就僵住一动不动,脑袋里似被人拉了弦,响起峥峥声。 待她回过神来,程氏早就离开了。过道里有光照进来,天竟然都亮了。 白莫忧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她这才朝草床走去,坐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三哥说这些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她活下去。如果没有今夜这事,她根本不会听,不会改变决定。 但现在被白烈阳发现了她的死志,用她在乎的人逼迫她,她只能重新选择,选择痛苦地活下去。 本已绝望麻木,崩塌的她,在听到三哥让人带给她的这些话后,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支点。 是啊,白烈阳这样的恶人,凭什么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白莫忧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也渐渐红了起来,那里面只有一种情绪,是化不开的浓烈恨意。 她躺在干草上,把手捂在嘴上,想着她爱的人在不久的将来会离开她,而她将担起保护他所剩不多家人的责任,她放纵地哭了起来。 为爱人,为自己。 煜王府,面对着探查回来的探子,煜王急着问道:“怎么样?人伤成了什么样?大夫换掉了吗?” 煜王让人把给沈楫看棍伤的大夫偷偷换掉了,他怕一般的大夫医术不行,他的世子再落下病根。 二十杖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来人一一回禀了王爷,煜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右文也道:“医庐的药材里正好有一批化瘀的好药,要不要给世子送过去?” 煜王想了想:“嗯,送去吧。” 煜王之所以不再像往常那样,与沈楫保持着距离,是因为他终于等来了他要的时机。 煜王在了解了沈楫挨板子的来龙去脉后,意识到,他的世子终于与白烈阳彻底撕破脸,决裂了。 他关心完世子的身体后,就开始想,要怎么与沈楫摊牌,揭开他的身世。 “就从送药开始吧,你亲自去办。”煜王下定了决心,做好了与儿子相认的准备。 右文正要去,忽被煜王又叫住了:“不用了,就利用这次他被杖打的事,直接把他认回来,接进府。我亲自去。” 一旦下定了决心,煜王发现自己竟然等不得了。 当然,他并不是莽撞行事,而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让他赶上了。 前些日子,皇帝唯一的儿子,大皇子惹了太后不喜。 要说他们吴家王朝在子嗣上,一向不旺。先帝只有他与皇上两个儿子,而皇上与他各得了一子,且他这个差点找不回来。 皇上唯一的儿子一直没有被立为太子,是因为打小就体弱多病,有很多臣子并不看好大皇子,希望再等等,毕竟圣上也才三十多。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但太后想得更远,她想着皇孙既然身体不行,就更该趁着年轻,早些留下孩子。 可大皇子不喜欢太后干预他床上的私事,被太后伤男儿尊严的做法终于弄到暴躁,出言不逊顶撞了太后。 太后那样的性子,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都放在了心里。以煜王对他母后的了解,寒心与记仇是肯定的。 知道此事的煜王当时就想,太后如果见到沈楫,一定会喜欢那孩子的。 今日,沈楫被褪下衣服打了板子,煜王正好可以借此,自然而然地让那孩子腰上的胎记,以及恢复到要仔细去看才能看到的旧年烫伤暴露出来,他好演一出相认大戏。 沈楫与白烈阳彻底决裂是人和,挨板子褪衣服露出后腰是地利,太后与太皇子离心是天时。 如此说来,现在与世子相认,正是天赐的良机,煜王怎么可能放掉。 他一刻都不再等,带着人去往沈楫的住处。 此刻的沈楫躺在床上,心里正着急呢。 他认为狱婆不会把马三公子的话带给白莫忧了,他怕白莫忧被白烈阳磋磨逼迫,一个忍不住了结了性命。 他想着赶紧把话带过去,想叫来他这院里唯一伺候的人,去把程氏叫来问一问的。 还没张口,侍候他的栓子跑进来,惊慌地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沈楫自然不会想到什么好事,他只认为白烈阳打了他二十杖还没完,这是找补来了。 但见到来人后,沈楫一楞。然后他道:“对不住了王爷,下臣无法起身迎接。” 王爷先是冲他一笑,然后哼了一声:“怎么,二十棍子就打得你动不了了?还是欠炼。” 王爷说着把他身上的被子掀了起来,沈楫差一点儿蹦起来,扯到伤口,他连痛都顾不上,只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王爷道:“把烛火拿过来,待我看清楚些。” 沈楫更急了:“殿下,当心污了您的眼。” 沈楫不明白煜王为何而来,为何会有此举? 王爷问他:“你这胎记是打小就有吗?还有你这浅浅的疤痕,也是从小就有的吗?” 沈楫不明白,但他如实道:“是王爷,这些痕迹,下臣打小就有。” “世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煜王爷深夜带人去了沈录事家, 搞出了去抄家的仗势。 这仗势大到,上至宫里下至最末等的京都官员,都知道了此事。 白烈阳自然也听说了, 他坐在书房里脸色不虞。忽然他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了武场。 白烈阳以前最喜欢武场,不喜欢书房那样的地方。但这两年, 他呆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些架子上的古籍与书画, 他开始爱看以及懂得欣赏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 他的蛮力只在战场上展现, 在与煜王相斗时, 他也开始气定神闲, 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意图了。 但这一刻, 白烈阳不想再算计筹谋,他就想痛快地打一场。 原来, 煜王并不是错认了世子,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楫是他的亲生儿子。之所以认假儿子, 不过是出于在皇帝那里立个靶子, 选个替罪羊的需求。 选中他, 则是因为他腰间正好也有一片烫伤的疤痕。 这就是当年他一直没弄清楚的, 煜王为什么一定要杀他的原因。当年他就知道,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这些年他都没有查出来。 原来, 答案如此简单。沈楫才是真正的煜王亲子,王府世子。煜王爷不过是为了保护他,才把自己牵扯进来,弄了这么一出大戏。 如今, 时局于煜王来说,无异于给他搭好了戏台,他这不又开始唱上了。 白烈阳早在北境战场上,就不再使刀,改使剑了。 他在武场拿的也是剑,一个时辰在不觉间,就这么过去了。 白烈阳虽想着只单纯地进行着身体上的发,,。泄,但还是忍不住进行了深远的思考,想了对策。 很明显,沈楫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的敌人。白烈阳不想这样,不仅是因为他们之前的情谊,更是因为沈楫虽然有原则,过于刚直,但他依然是个有智慧,聪明且难对付的人。 而这样的人,终是与煜王站在了一起。 白烈阳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以后,在太后有可能舍弃大皇子,以及皇上再生不出皇嗣的情况下……那个至尊至上的位置,最终会不会是沈楫的? 这个念头一起,白烈阳内心疯狂地躁动了起来。 这可比他最后输了,煜王夺得皇位还让他不能接受。 这种极端的不甘心,不服气,不认头,让白烈阳生出了逆天的想法。如果沈楫都可以做皇帝,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是啊,皇上无能生不出,大皇子不仅无能到生不出,还不懂蛰伏,蠢到去得罪太后。 倒是沈楫,说起来算是他们皇族里,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 沈楫看史读史鉴史,对治政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且他一直在针砭时政,他一旦拥有了去治理天下的可能,他也会拼命抓住这个机会吧。 如今的皇上与大皇子同沈楫比起来,都算不上合格的君主以及未来的君主人选,他们不过是会投胎,生在了帝王家罢了。 白烈阳手中的剑飞了出去,看着那命中的红心,嘴角扯起一抹嘲讽。 不过是帝王家罢了,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就一个生在帝王家,是千万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像沈楫,他再有本事,如果他不是皇室血脉,他也不可能有成为皇帝的机会。 白烈阳缓步走向箭靶,把已经死死钉在靶心的利剑拔了下来。 他抚着锋利的剑刃,在想他与沈楫差在了哪里?不过都是经过了后天的习得与努力才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不过是在时间上比沈楫晚成了一些。 今日之前,他们的聪明才智是一样的,他甚至比对方更有手腕,更懂变通。 今日之后,他们的差距变成了天堑一样深、一样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出身。 出身?白烈阳手腕一转,利剑在他手中发出峥峥地响声。大务朝的开国皇帝,起步还不及他现在高呢,不也是一步一步走上来,一蛰一伏地爬过来的吗。 跟那些大能、枭雄比起来,脚踏实地他做到了,野心他也有。他欠缺的是野心的高度,这决定了他去往终点的高度。 他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他才真的是,想要的能够永远拥有,不用再担心失去的那一天。 沈楫不能做皇帝,他会成为白莫忧的靠山与希望。 白烈阳从行乞第一天就知道,抓在手里的东西,死也不能交出去。 当年生活那么艰难,他都没有被饿死,战场上那么危险,他也活了下来。他一直坚信只要活着,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白烈阳把剑收了,整个人仿佛进行了一场洗礼,内心变得无比坚定。 天色大亮,宫里传出消息,太后召煜王与世子入之宫觐见。 白烈阳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换下武服,清洗干净,准备补上一觉,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当一个人的目标过于宏大,终点过于遥远时,他就一点儿都不急了。 白烈阳自觉他才二十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而皇帝却急得,在听到煜王府的世子被找回的这个消息时,就再没躺下去。 帝王甚至阴谋地觉得,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此事?他一直生不出,是不是有人给他下了药?为什么太后只催大皇子而不催他?是早就知道了催他无用?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白莫忧哭着睡下时,外边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她无知无觉,看似也与她无关。 殊不知,就在这一夜,天上星宿的位置,以肉眼根本发现不了的程度,发生了微小的移动。 这一动,很多人的命数变了,乱了,未知的命运开始启动。 最终,沈楫没有进宫,他带伤面见不雅,他留在了王府里养伤。 王爷告诉他,他真正的名字是善南,吴善南。还没有给他起字时,他就丢了,所以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名字。 沈楫多聪明啊,他一下子捋清了,当年白烈阳被误认的事。他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世,他相信王爷所说都是真的。 那些在王爷跟前刷马,教王爷纂香的时光,也都有了解释。 而且,他也像白烈阳一样想了很远,想了很多。他虽只是个刑司录事,但他也知道前不久大皇子与太后的事,自然明白为什么王爷会在这时候高调地认下他。 沈楫想通想顺了这些,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他其实是有些孤傲的,这份孤傲让他不同流合污,让他一直保持着做人的初心与原则。 好像一下子,他不需要再去违背原则,也能保护好自己,并且去做一些他认为对的事情了。 他在王爷看到他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世后,兴奋地与他商量,要给他起了什么字才好时,说道:“沈楫,字沈楫。这个就好。” 王爷一怔后道:“好,沈楫好。你养父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沈楫看向王爷,现在是他的父王了。看来王爷早就把他以前的事都调查清楚了,那么当年放他跟着白烈阳去北境的事也是他故意的了。 父子两个谈了很多、很久,直到太后的传召懿旨下来后,煜王才准备离开世子的房间,进宫去。 离开前他道:“这就是你小时候生活的院子,先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跟太后好好解释你为什么不能去的。” 沈楫:“要把今夜发生的事,现在就说给太后听吗?” 煜王面带笑容,为世子的聪明通透感到心慰与骄傲。 当然要现在提,才能不显山露水地让太后意识到,皇帝一直在打压她的另一个儿子,以及皇帝可能坐不稳皇位这两件事。 任何朝代、皇族,最怕的就是皇帝坐不稳皇位。因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总会被有狼子野心的外姓血脉觊觎江山。 “你知道的,这不是为了给你出气,是必须为之的事。” 沈楫没再说什么,看着王爷走出了他的房间。 稍后,右文拿着从王府医庐里挑出来的敷伤用的草药膏,走了进来。 沈楫道:“总护大人。” 右文:“世子叫我右总护就好。这是世面上最好的药膏了,王爷让我给您拿来。” 栓子已经吓懵了,人呆楞楞的,右文没指望他,把药给到王爷派到世子院里的奴婢手中。 沈楫见状道:“栓子,你来。” 栓子这才醒了点儿神过来,从奴婢手中拿了药来到他家大人面前。 沈楫用右文都能听到的声音对栓子说:“你再这么呆呆楞楞的,回头他们不让你跟着我了,我不想换掉你。” 栓子这下彻底地清醒了,他虽然不聪明不机灵,但一向听他们大人的话。 栓子打起精神,这一积极起来,想到他们大人现在是世子的事,再看这房间的富丽堂皇,栓子嘴角的笑都要压不住了,替大人与自己高兴,这真是天降好运。 这边上好了药,右文问:“世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或者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您都可以问我。” 沈楫让栓子及屋里的奴婢都下去,直接问出当年他看到右文扶着门框吐,以及他闻到的血腥味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爷虽然告诉右文,对世子殿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不包括这件事。 因为以世子的性情,他会认为那八位护队是因为王爷想要更好地隐藏他的身份而丢了性命的。 世子的自责会让他对王爷清除不坚定者有看法,把王爷也归为白烈阳那样的人里去。 所以,右文只说因为左明背叛了王爷,自觉无法面对王爷,所以选择了在王爷面前自我了断。 而王爷后葬了左明,还照顾了他的家人。 自己那天是因为想起左明之死心里难过喝多了才吐的,至于血腥味,也是他因为没有拦住左明而心生愧疚,在喝多的情况下拿刀扎了自己,伤口流血所产生的味道。 沈楫听后点了点头,以刚才王爷对他的坦诚,他相信了右文所说。 这事不提,沈楫现在有重要的事要拜托右文。他急着找人传话给白莫忧,以及确定她的情况。 沈楫就是这样的性格,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办到,他向来责任心极强。 这会儿,白莫忧就是他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右文也是因为沈楫挨了板子, 才知道白莫忧在牢中近况的。那白烈阳真是个偏执的疯子,且把那疯劲全都用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右文就世子的要求答应了下来:“我亲自去办,您放心。” 沈楫:“有劳。” 右文没有贸然去接触白莫忧, 毕竟大刑司的主事张观周是白烈阳的人。 但整个大刑司不是铁板一块,里面也有他们的人。右文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甲牢并不是难事,他只是想要把这事做得万无一失。 他不认为他对白莫忧过于关注了, 他只是在完成世子交待的事情。王爷三令五申, 要他们注意言行, 要让世子殿下尽快地在王府里树立威信, 建立底气。 右文是在三天后才来到甲牢见到白莫忧的。 在这之前, 他先是了解到她没有性命之虞, 然后在了解了另一些事后, 他想好了劝人的说辞才过来的。 潜意识里, 右文总觉得他如果没准备好,会被那个狡黠的女子驳到哑口无言。 白莫忧没想到她还能见到右文。惊讶之余, 也只是道了个:“总护大人,好久不见。” 右文:“好久不见。” 白莫忧从草床上起身, 站了起来。她没有走过去, 等着右总护说明来意。 两人之间隔着柱栅对望着。右文开口道:“是沈录事让我来的……” 他把狱婆程氏之前已经告诉了莫忧的, 马昀浩想对她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内容与之前的大差不差。 白莫忧不明白沈录事与右文是怎么扯到一起的, 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二人或为朋友旧识, 或有其它渊源。 白莫忧没想到, 被责打的沈录事依然在关心着她的生命。 她道:“沈录事的伤有没有事?” 右文:“已经上了药, 并无大碍,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他没有停顿,接着说道:“马三公子说得对,如果马家真是被冤枉的, 活着的人才能帮他、帮马家洗刷冤屈。” “况且,就算死罪判了下来,马家还是有人活下来的。她们需要坚强的,有担当的人帮她们挡风遮雨,能尽量让她们活得有尊严一些,好一些。” “你应该还不知道,马家那三个幼子,最小的那个生了寒症,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已经没了。我了解到这个事情后,前去查看,正好看到那孩子,他连个完整的裹尸席都没有,遮头不遮脚地从大刑司里被提溜出来,扔去了乱葬岗。” “我知道,他答应你保下马家这几个孩子,如果你不想另外两个经历如此惨状,更要好好地活下去。” 锦哥儿死了?白莫忧眼前闪现出,那日白烈阳把剑指向孩子们,以及让人把生病的马锦扔去空牢的一幕。 白莫忧心里开始发疼,锦哥儿只有五岁,他那时虽咳得厉害,但还能叫人,他叫了她一声三婶婶的。 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那孩子,最后听他叫她三婶婶。 心疼过后就是愧疚与自责。白莫忧想,如果她能早点坚强起来,早点面对现实不再逃避,她也许会更积极更强硬地与白烈阳谈条件。 那样的话,锦哥儿是不是就会得到救治,挺过来呢? 右文看着本来站得笔直,瘦得好似只剩一副铁骨的女子,双肩卷了起来,眼含泪光。 他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戳到了她的痛处。 人在经历大难与痛苦时,总会有放弃与逃避的想法。但聪慧坚毅之人,在冲突痛苦后,终会被拉回到责任与理智上面来。 右文眼看着白莫忧佝下去的身体慢慢地,重新挺了起来,并把眼角的泪水一点点擦净。 明明她还是她,明明她连动都没有动,一直站在原地,右文就是觉得她不一样了。 他也终于能够正视,他在做世子交待的这件事时的私心。 怎会没有私心呢,在她刚被押来京都刚入狱时,他曾在王爷面前替她求过一次。虽然没有求成,但他当时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而这私心就来自于眼前他所看到的。 白莫忧又一次没有被困境与绝境打倒,她接受了现实,并打算抗下来,抗下去。 右文的心跳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跳动的节奏变了,有点儿快。 他离开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沈楫是煜王府真正的世子,以及已被王爷认下的事,与白莫忧说了。 白莫忧啊了一声:“原来如此。我刚还在想总护大人怎么会来给沈大人传话呢。” “无论如何,谢谢总护大人肯走这一趟,告诉我这些事。请替我告诉沈,世子殿下,我现在好得很,我会听我夫君的话,努力地活下去。” 右文点头:“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外面,不是这种情况下再见。” 白莫忧:“一定会的。” 右文莫名相信白莫忧这话,似乎都能看到他们再见时的场面了。 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后会有期,告辞。” 对方向他行了个寻常之礼,他转身离开。可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她的疾步声,以及她叫住自己的呼唤。 “大人请留步。” 右文转身回去。他这时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她确实瘦了很多,因这份消瘦而显得眼睛更大了尚能理解,但她眼中的光过盛过亮了,不知是不是被这里的阴暗所衬。 右文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听她说:“我有一事想请教大人,望大人告之。” 右文:“三少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 他像是被施了盅,何曾这么好说话过。脱口而出的“三少夫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为了抵抗“盅毒”而做的无用努力。 白莫忧不知右文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只管问于她自己来说的关键点,重要事。 “王爷是一早就知道了沈大人才是真世子,不相认是为了保护世子吗?” 他都把沈楫的身世告诉她了,这个也是能说的吧。右文点头:“是。” “那王爷为什么要现在认回世子殿下?总不会是因为他挨了打,王爷一怒之下不管不顾了?” 右文惊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白莫忧直言:“我要尽可能地了解我的敌人,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右文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审视,她一个小镇子上的闺阁女儿,商甲之家的儿媳,为什么会像一个权臣一样思考问题? 右文如果此时问出来,白莫忧也无法回答他。 因为成就她如此的,是过往她接触到的东西对她潜移默化地影响。她一时恐怕也意识不到,到底是哪些东西影响了她。 但如果给她时间,她就会知道,是没有父母相护的被迫成长;是眼见有八百个心眼子的继母天天在她面前,给她展示何为自私自爱、腹黑阴险;是她读过不止一遍的大务朝唯一女帝写的那本禁书。 现在的白莫忧还说不出她这样问的缘由,但她就是知道她应该这样做,这样做是对的。 在见到右文的警惕与审视后,白莫忧道:“我以前就做过王爷的棋子,以后我也可以再次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只要我们的敌人一致。” 右文觉得盅毒应该还在,他道:“因为皇上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大皇子与太后终是不和。” 右文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能把这种皇宫秘辛,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 白莫忧难得露出了一抹浅笑,笑过后,她后退一步,对着右文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右文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转身大步离开。 白莫忧在马家的案子上看到了希望。 她当然知道马家是被冤枉的,让她公公那样的人去通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煜王就此事向白烈阳发难,那马家的这个案件,就是煜王拿来反击的最好武器。 白莫忧强压住兴奋,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她激动到双手都在轻颤。 白莫忧想得方向没错,但政局是极其复杂的。 想帮马家翻案的,只有一早就觉出这里面有问题的,刚正的沈楫。而煜王是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的。 因为,朝廷需要树立一个典型,一个只要敢卖情报给高桑国就会被处以全族灭门的极刑的典型。 马家最终能否被定罪,不在于白烈阳布局时有多谨慎与精妙,而在于现在处置通敌之人是最好的时机。 事实上,在太后见过能下地走动的沈楫后,皇帝因为危机感,更快地推进了处决马家的进程。 白莫忧得到这个消息后,巨大的失望让她比之前更痛苦。 她在痛苦痛哭过后,要求见白烈阳。 白烈阳最近很忙,但还是在听到她主动要见他时,抽出了时间,来到了甲牢。 白莫忧一见到他,表现得像是没有了希望,终于知道以后要靠他过日子的样子,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白烈阳明明知道她有假,但他还是心下一颤,跳得巨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白烈阳一边心跳加快着, 一边暗自提防。白莫忧不会平白无故主动要求见他的。 “后天初九就是行刑日,那天我会安排你离开这里,程氏应该都与你说了吧。叫我来是有何事?” 白莫忧:“跟我说说你答应我的事。孩子们要怎么救下?之后会被送去哪里?还有马夫人一众女眷, 你如何保证她们在路上的安危?“ 马家女眷的归处已经定了下来,她们没有被留在京都,而是发配去了海岛。 白莫忧在得知这个消息时, 觉得这样更好。不在京都就没有那么多人盯着, 远远地发配了, 更便于白烈阳私下进行安排。 白莫忧现在一副认命的, 与他有商有量的样子, 就是为了安白烈阳的心, 以达到她保人的目的。 白烈阳以为, 他来这里会见到为马昀浩哭丧的白莫忧, 但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做出惹他生气的行为。不仅没有,一句“马夫人”而不是婆母, 也让他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下。 所以,他愿意耐着性子, 把这些人的安排一一地说了。 白莫忧听得仔细, 听到白烈阳把她最想知道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感到更加放心了。 她婆母与嫂子们被白烈阳安排了专人护送, 到了当地会去果园服刑, 虽说在那里干的是体力活, 但总比充入烟花柳巷要好上很多。 至于马钰与马铭, 白烈阳已给他们改头换面,送去了南方驻营的一个山谷里,那里管事的是白烈阳的人,对他极为忠心, 两个孩子被送去那里,依然可以读书,甚至可以练武。 白莫忧听到这里,看向白烈阳:“当真?” 白烈阳自信地一笑:“怎么,以为我会怕他们长大回来报复我吗?我不怕的,他们有本事就来。” 白莫忧垂下眼,喃喃道:“不怕报复啊。” “还有什么要问的?”白烈阳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白莫忧重新抬起头来:“我要与马夫人他们通信,我要定时知道他们的情况。” 白烈阳:“可以。” 白莫忧盯着白烈阳的眼睛,郑重且坚决地对他道:“我还要名分。” 白烈阳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白莫忧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本该发配到海岛去的罪犯,怎么可能成为上将军的妻子。 她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进将军府。 白烈阳一直在暗示,早就安排好了她的去处,白莫忧自然认为那会是个便于他藏人的背人地方。 她如果想要更好地利用白烈阳,想要最后报仇成功,就必须缠在他的身边,进入他的府邸,侵入他的生活。 她要了解接触他身边所有的人,要在将军府里、在那里面的人的身上寻找机会。 所以,她不能离那里太远,更不能让白烈阳随便圈个地方把她关起来,过除了他见不到任何人的日子。那样的话才是真的绝望与绝境。 白烈阳脸色一变:“你疯了吗?” “不,你没疯,是我疯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些条件,让你得寸进尺。” 伤人辱人的话,只有从在乎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才有效果,白莫忧听到白烈阳这样说,内心毫无波动。 她甚至上前一步,拉住了白烈阳的袖角,看着他殷切地道:“真的不行吗?真不行的话,至少不要像镇上的外室那样,连进府的资格都没有。” 白烈阳看着她白腻修长的手指缠在他的袖口上,看了好久。耳中回荡的是他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她好好与他说话的语气与声调。 这时,外面有人来向白大人禀事,白烈阳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白莫忧一直盯着白烈阳离去的背影,稍后,她又看向自己的手。她弯腰在囚服下摆处大力地撕下一块布料,然后拿这布料擦着自己的手。 白烈阳衣服袖子上的触感,无论是面料的凉滑,还是上面刺绣的线痕,都让她感到恶寒。 恶寒到,她没有巾帕,撕了衣服也要擦拭的程度。 她一边擦一边想,好像白烈阳直到离开,也没有正式拒绝她。 她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满脸都是嘲讽,她在嘲讽她自己。 几年过去了,她终是沦落到要向白烈阳屈尊讨好的地步,而偏偏这方法管用,管用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到马家行刑那日,白莫忧刻意没有过问具体时辰,这一天,她还能走还能动,已是她拿出了全部的力气,拼命克制,不去想的结果了。 但程氏却在把她交给白烈阳派来的人时,在她耳边小声道:“巳时三刻,行刑开始,就是现在。” 白莫忧瞪向程氏,程氏心虚地躲开她的视线:“是大人交待的。” 当然是白烈阳了,除了他还有谁会恶到如此地步,他就像是古书上记载的名为驷刹的怪物,以吞食别人的痛苦为乐。 白莫忧愤怒,但再多的愤怒也抵不了,她在此刻永远地失去了她所爱之人的巨大痛苦。 好在,此时的白莫忧身上已换好程氏拿来的女子常服,她从头到脚都被帷帽包着、盖着,没有人看到她泪如雨下,满脸泪痕。 待她被送到目的地,她已擦去泪水,并让自己记住了心脏滴血的滋味。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白烈阳也尝到这种滋味,她发誓。 白莫忧是从后门进入将军府的,所以,她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将军府。 直到来接她的人,自称王誉,是这里的管事。白莫忧才得机会一问:“是上将军府的王管事吗?” 白莫忧哪知道白烈阳府上的管事是谁,她这样问,不过是试探而已。 没想到,果真起到了她想要的效果,王誉真的以为是大人提前把府里的情况告诉了眼前这位。 王誉道:“是,娘子以后叫我王管事就好。” 王誉只知道那个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的院子,是给这个戴着帷帽看不到长相的女子预备的。 除此之外,大人没与他多说什么,只是把之前交待给他的事,稍微改动了下。 把原先让他带人进屋中锁上屋门,改成了把人带到院中锁院门。 还说其它一切他都不用管,大人自会派人看守,但要他约束好下人,除了他这个管事,不许任何下人靠近那里。 反正是最北、最角落的院落,去府上哪里都不用路过那里。 王誉正要带路,就见这女子把帷帽掀了起来,露出了真容。 一对上女子的脸,王管事呼吸一窒。他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来没见过美得如此张扬的人。强烈的美貌冲击,让王管事差点失了礼。 他赶紧回避了视线,听女子说:“以后有的劳烦王管事了。” 王誉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也一味地客气着。 白莫忧重新放下帷帽,好在她第一步成功了,她终是进了将军府。 他们似乎走了好久,终于,王管事停了下来。 白莫忧看着眼前的院子,一看就知,这是整个将军府上最偏的院落了。 莫不是白烈阳那日拂袖而去,临时给她找的地方? 接着她看到了院门上的锁,以及守在院门外的两名侍卫。他还是要关着她啊,何必,她又跑不出去的。 王管事开了锁,推开门。整个院子在白莫忧眼前展开,强烈的熟悉感,让她一时驻足在原地,忘了迈腿。 脚下通往院中的石板路,路旁的绿草……最抢眼的莫不过于那颗树,以及树上垂着的秋千。 一切都像极了她出嫁前,在自己家从小到大住的那个院子了。只不过这个院子的府地比起她那个小院要大上不少。 白莫忧只注意到院子,没有发现这屋子的窗户的怪异之处。 王管事看了那窗子一眼,低了低头。想到将军说过的,只要把人带到院子里就好,他冲白莫忧道:“娘子请自便,我先下去了。” 白莫忧看着离开得有点儿匆忙的王管事,听到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她沉沉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好像多余求白烈阳那一遭了,这院子绝不是他临时起意弄的,而是很早就预备下了。 白莫忧把帷帽彻底地摘了下来。她走近秋千,竟发现上面很干净,连土都没有。 她坐了上去,轻轻地晃着。秋千把她带上去时,她终于注意到那一排窗户了,它们都被钉死了。 白莫忧急忙刹住了秋千,走到窗前查看。 窗户是从外面钉上的,厚厚地木板被结实地钉在上面,把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白莫忧走到门前,推门而入。可想而知里面有多暗。 白莫忧本不喜欢黑,但在牢中她适应了,所以此时才能鼓起勇气走进屋去。 借着从开着的屋门透进来的光亮,她找到了蜡烛。她点了一组烛台,发现屋里有很多这样的烛台。 她点了几组,屋里是何光景,能被清楚地看到了。 白莫忧惊讶于这里的富丽堂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白莫忧只在屋里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屋中的奢华富丽,只会加剧这个环境给她的压抑感。 她现在可以肯定,白烈阳一早就备下了这个院子, 甚至早于马家出事前。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身前是熟悉的场景,身后是完全陌生且让人内心生惧的环境。她试想着, 如果白烈阳把她活动的范围缩小到这个房间里, 她还能坚持得下去吗?她会不会早晚疯掉? 白莫忧抬头望向天空, 巳时已过。想到三哥已经不在了, 她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就开始后悔。那日被白烈阳拉去观刑, 她不该蹲下闭上眼睛, 她现在想要再好好看看他, 都没有机会了。 白莫忧从小没有母亲,父亲指望不上, 所以在她心里,马昀浩是她最亲的人。失去母亲时, 她没有记忆, 而现在, 她终于知道失去至亲是何种滋味了。 心里空了一个洞, 孑然一身地身处在这陌生的环境中, 加重了她的心忧与心怖。 但当她听到院门开锁的声音时, 她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三哥希望她活下去的请求与叮嘱, 马家那些被她看作家人的亲眷们对她的需要,驱散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朝身后的“黑洞”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这一刻她知道, 她能坚持下去的。 已做好战斗准备的白莫忧万万没想到,院门打开后,出现在那里的竟然是玄珠。 白莫忧立时红了眼框,玄珠也是。 玄珠一直被关在丁牢,与马家的奴婢们关在一起。她一直抱着待到罪行定下来发配之时,她就能见到她家姑娘的想法,才捱到了今时。 忽然有一天,有人来告诉她,她不用发配去海岛了,她的主人对她另有安排,已为她打算好了将来。 玄珠立时就知道,像她惦记姑娘一样,她家姑娘也在惦记着她。 玄珠对来人表示,她拒绝任何安排,马家三少夫人去哪她就去哪。 后来这事被白烈阳知晓,他直接让人把玄珠送到了白莫忧这里来。 主仆二人相望了一会儿,都觉得是在做梦。终于,她们朝对方奔去,顾不上主仆的身份,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二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待二人哭够了,王管事才现身道:“大人说了,让玄珠姑娘侍候娘子沐浴更衣。” 说着,就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抬了水进来。 白莫忧看着澡盆里干净的水,玄珠看着被封死的窗户,两个人俱是无言。 白莫忧不是不知沐浴更衣意味着什么,但迟早要到这一步的。她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了吗,她劝着自己。 待抬水的嬤嬷出去后,玄珠道:“姑娘,他这是要,要把你关起来吗?” 白莫忧对玄珠笑笑:“帮我更衣吧,你好久没给我梳头了。” 白烈阳过来时,刚一进院子,就看到白莫忧坐在院中,正看着在院中捉虫玩的玄珠。 眼前这院中的主仆,这院中的景象,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他偷溜进白家的时光。 这一刻,白烈阳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心比起打造这个院落时柔软了不少,曾经汹涌的恨意似退潮了一般。 白莫忧先看到的白烈阳,她站了起来。玄珠正打算给她看她捉的虫儿,见到姑娘变了表情,她朝院门望去。 虫儿掉了,玄珠既害怕又紧张。 白烈阳大步走进来,眼里只有一个白莫忧。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她,把她一把抗起,进去屋里。 白莫忧因为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倒抽口气,轻轻啊了一声。 玄珠赶紧跟了过来,但屋门在她面前拍上,白烈阳厉声道:“没叫你不许进来,不想被发卖,就守好你做奴婢的本分。” 玄珠的手顿在门上,她不想离开姑娘,她不能被卖出去。 她站在门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什么都不能做,只呆呆地站着。耳朵拼命地听,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白莫忧被白烈阳放到了梳妆台上。这屋里的梳妆台比她在马家的那个大多了,白烈阳不用把上面的东西扫到地上,也能把她整个人放上去。 他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继续着上次在马家,在人家小夫妻的房间里没有办完的事。 白莫忧看着眼睛赤红又迷离的白烈阳,又想去拿簪子。但只是想想,且不说她现在还杀不了他,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她现在该做的事。 白莫忧狠狠地握了下拳,然后她主动扶上白烈阳的胳膊。 声音带着怯意:“你,你别这么凶,看上去吓人。还有,现在还是白天。” 白烈阳呼吸很重:“这屋里白天黑夜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区别。” 白莫忧把额头靠在他心脏上:“你心跳得很快,我也是。” 白烈阳:“那让我听听。” 白莫忧忍着没动,她心脏确实跳得很快。她继续道:“我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有些害怕,你容我缓些时日。你知道的,我胆子很小的,最怕黑了。” 白烈阳与白莫忧少时抱团取暖时,他确实说过她胆子小,也确实知道她怕黑。 当初封这个院子时,就是冲着她怕黑这一点来的。 但此刻,看着她示弱的样子,听着她娇柔的声音,白烈阳既想不管不顾地欺负她,又想受了她服软的态度,一时身上心里俱是煎熬。 白莫忧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再接再厉道:“我们,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白烈阳在最后时刻放开了白莫忧,不仅是因为来日方长这四个字。他还感觉到了一种征服的快乐。 眼下的情况,说她沦为了他的阶下囚并不为过,但比起囚禁她这个人,不如让她从心里臣服于他来得刺激。 从白烈阳自信地没有去打压马家的两个孩子开始,就足以看出他有多推崇强大的内心这种品质。 从身到心地征服白莫忧,更能满足他对这种品质的心理需要。 所以,他放开了白莫忧,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待他刚走出院子,就有人来报,世子殿下来了。 白烈阳眼睛一眯,回头看了看白莫忧所在的屋子一眼。沈楫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是来找他要人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办事回来晚了,更得少了点也晚了点,抱歉。 第36章 白烈阳停了脚步, 再也往前迈不出一步:“告诉世子,我府上有事,暂时不能见客 , 让殿下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回去院里。 他怎么就忘了,白莫忧是最擅长骗人的。右文见过她的事,虽然他知道得晚了, 但他们没有瞒过他。 此时, 沈楫忽然出现, 谁又知道这事白莫忧是否知情, 是否是他们商量好的。 他不该给她机会的。 白烈阳一想到白莫忧刚才看到他离开时, 想的是她不过是略施小计, 就成功地拖延了时间, 等到了沈楫来救她, 他心里立时升起了怒意。 他重新回到屋中。玄珠看到去而复返的白烈阳的脸色,顿感不妙, 她下意识地挡在了白莫忧的前面。 白烈阳没跟她费话,冲外面喊道:“来人!把她交给人牙。”他直接就要发卖了玄珠。 白莫忧不知这一会儿工夫发生了什么, 但她推了玄珠一把, 严厉地对玄珠道:“你出去, 我不叫你不许进来。” 白烈阳没再唤人。玄珠咬着牙跑了出去。 玄珠不知自己在外面呆了多久, 她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 她不确定是真的时间长还是这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她看到阳光已落到在院中看不到的程度,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觉, 时间是真的过去了好久。 玄珠一直是蜷着身子蹲在外面的,但她现在蹲不住了,她起身走来走去,时不时望向屋中。 一开始她还能听到白烈阳恶狠狠的声音, 虽然后面他说得越来越少,但屋里的动静一直都有。 直到这一刻,屋里好像彻底安静了下来,玄珠马上顿住,仔细地听着。确实没了声音。 玄珠朝屋门走去几步,她怕姑娘声音太小,唤她她听不到。 最后叫她名字的是白烈阳:“进来。” 玄珠快步来到门前,但在推门的瞬间,手顿了一下。她自认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推门一看,差一点承受不了。 她家姑娘倒在梳妆台下,胳膊撑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在勉力维持。 与姑娘比起来,白烈阳倒是穿戴整齐,他道:“去伺候吧。”然后头都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白莫忧再也撑不住那把矮凳,她的尊严跟她本人一样,坠落了下去,趴摔在了地上。 玄珠忍着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娘,”就说不下去了。 白莫忧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来。 好在玄珠与她有默契,赶忙拿了干净的衣服给她披上。 然后扶她去床那里,但白莫忧没动,她不去。她倚在梳妆桌的桌腿上,让玄珠去打水。 玄珠做好一切,把人扶进澡盆后,白莫忧坚决不让她再呆在自己身边。玄珠只得出去收拾,不想姑娘梳洗完回来看到这一地狼藉。 玄珠越收拾越心惊,地上有一些被毁坏掉的似衣物布料的东西,但她怎么也拼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来。 还有一些在她看来本该在牢房里出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床上与梳妆桌的桌腿上。 待玄珠想明白这是何物时,她猛地看向她准备丢掉的那一团碎布料。 两者结合起来,她隐约明白了它们的用处。玄珠心颤手软,差点就收拾不下去了。 她看向帘后厢房,她家姑娘所在的地方,想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发现她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那样只会让姑娘重复想起那些不堪,等于又伤害了她一遍。 玄珠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 白烈阳一出院子,王管事就看出他家主人心情非常不错,他很少见大人这样。 白烈阳翘着的嘴角还没有下去,问:“何事?“ 王誉:“世子殿下没有走,一直等着您呢。” 白烈阳面色一肃,哼了一声,去前面见客了。 对于白烈阳的拒,沈楫想到了。他不急不躁,对着上将军府的管事道,他可以等,等上将军忙完再来见他。 沈楫只是没想到白烈阳会晾了他这么长的时间,外面的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终于见到白烈阳。 “将军。” “世子殿下。” 二人互相全着礼节。 “怎么不给殿下上茶?”白烈阳看着沈楫面前空空的茶杯道。 沈楫在等待时已喝下了好几杯:“将军不用客气,府上招待得很好,我已喝下不少了。” 白烈阳一挥手,吩咐自己人:“都下去吧。” 前厅里,只剩下他与沈楫二人。 沈楫总觉得,今日的白烈阳有些不一样,他看上去有点亢奋,心情似乎不错。 白烈阳确实比之前听到沈楫前来时,心情要好上不少。他发现了一件事,在白莫忧身上能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意外的惊喜。 比如,他的愤怒可以通过对她的一番施为而消减。 但沈楫的一句话,就把他刚刚消减下去的怒意重新提了上来。 他果然是来要人的,要他的人。 沈楫茶喝了,点心也吃了,等候的时间足够长,所以他不跟白烈阳兜圈子,直言道:“我是为白姑娘来的,来找上将军要人的。” 白烈阳沉了脸:“世子殿下这是何意?哪来的什么白姑娘。” 沈楫:“我们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明白我说的是谁。是以前的马家三少夫人,不过她现在作为罪犯应该正在去往海岛发配的路上,我来要的是白莫忧白姑娘。” 白烈阳似笑非笑:“世子以什么样的立场来找我要人?” 沈楫:“什么样的立场都可以,上将军要什么样的立场才可以放人,我就是什么立场。” 白烈阳彻底沉了脸,阴戾的眸子看向沈楫:“你为什么,可以为她一个罪人做到这种地步?” 沈楫:“忠人之事罢了,她求到我头上我答应了,她就是我身上的一份责任。” 沈楫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白烈阳听来都很刺耳。 “责任?世子真是大善啊。不过,” 白烈阳说着,压低声音道:“就在刚刚,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劳世子操心。” 说完白烈阳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世子请回吧。来人送客。” 沈楫眉头一皱,他没有理会白烈阳轰人的态度,依然争取着:“可不可以让我见白姑娘一面,就一面。” 白烈阳把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沈楫,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过往的交情就如这茶杯。请回。” 沈楫:“我再说一句,你想想她曾经对你的好。” 说完沈楫转身离去。 白烈阳似乎又回到了叛逆的少年时,沈楫越这样说,他越听不进去,刚在那昏暗房中浇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白烈阳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既然让他找到了消气的方法,那他自然要用起来。 他又来到白莫忧所在的北院。玄珠这次都给他跪下磕头了,但她哪里能阻止得了这府上的主人。 白莫忧这次反抗了,但她的反抗于白烈阳来说什么都不是。 倒让他有了更解恨的感觉。 唯一不痛快的是,他很想质问白莫忧,她与沈楫到底有过多少交集,他们都说过什么,每一字都不想她漏下。 但他更不想让白莫忧知道沈楫为了她而来过,连让白莫忧听到沈楫的名字他都做不到。 所以他闭口不提让他如此生气的原因,以至于白莫忧一直在骂他疯子。 从这天过后,白烈阳在朝中,与煜王和世子斗得天昏地暗。因为太后的势力也加夹其中,他难免有受气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白烈阳就会来北院找他的解药。 可他发现,他好像有了耐药性,解药越来越不管用了。 白莫忧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白烈阳一次比一次过分,好几次都失了她能接受的分寸。 她想活下去,不是为了换成这种死法去死,她是为了活得比白烈阳长,才艰难地让自己活下去的。 就在白烈阳又一次满面戾气地闯进她这里时,白莫忧决定换种方式对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莫忧打定主意后, 就每天都支玄珠去院中的侧厢房住了。 反正她们主仆二人只要不出院子,住在哪里是没有限制的。 白烈阳来她这里是没有固定时间的。这日,都已到了深夜, 白莫忧快要睡下了,白烈阳才过来。 起着身的白莫忧想,亏得她提前支开了玄珠。 白烈阳最近在前朝又像是回到了两年前, 面对煜王势力集团的卷土重来, 他要应对的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糟心事也变多了, 每次他感到掣肘, 被气到心情不好时, 他都会来北院。 虽然他发现, 白莫忧帮他消气的程度越来越低了,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过来。 今日一进屋, 他没有见到她一惯警惕的眼神,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他甚至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抹关心。 白烈阳是不信她会关心他,他一定是看错了。 每次他过来, 面对他的狂风暴雨, 她都是又打又骂的,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像换了个人。 白烈阳正想像往常那样把人按住发谢一番, 却见白莫忧主动走向了他。 她沉默且温柔地帮他脱掉外氅, 像一个妻子或侍妾做的那样, 给他更衣。她轻手轻脚有条不紊, 白烈阳开始一动不动,研判地看着她。 白莫忧见他如此,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下去。每次都是她被动承受,这次她想试着看看, 能不能拿回主动权。 这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白烈阳至少暂时地收起了他的暴躁。 白莫忧把白烈阳的衣服放到衣架上,还没来及转身,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他们的体形差,白烈阳可以完全把她覆盖在身前。 白莫忧被他吓了一跳,按往常她会反抗,会去推他,但此刻,她没有这么做。 她试着进行第二步,用语言来安抚他:“你衣服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袖口破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烈阳锢着白莫忧的手一松,她得了喘息的机会,转过头来与他面对面。 她不止做了这些,还主动推了推他:“让我看看你左边的手腕,伤得是不是那里?” 白烈阳任她推开,任她拿起他的左手,任她查看。 他心里只一个念头,一个关注点,她不仅发现了他可能受伤了,还细节到是他的左手。 这种被关心,被关注的感觉,白烈阳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他作为一个孤儿,也只是在少时、在白家大小姐那里得到过。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确定这种感觉,想要抓住这种感觉。 白莫忧猜对了,白烈阳的左手腕缠了伤布。面积不大血都没有渗出来,看来是小伤。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他不是要去打仗了吗,他怎么不死在战场上呢。不,还是不要死在外边的好,那样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这念头快到一闪而过,不耽误她嘴上问他:“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这话在白烈阳看来十分熟悉,他以前当乞丐时,经常受些这样的小伤,所以也会经常听到白莫忧这样问他。 白烈阳不说话,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相信她。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并没有相信她,他只是有意地在配合她,短暂地满足自己的幻想,贪恋这一刻的假相而已,他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白莫忧腰上一疼,她被白烈阳扔到了床上。 她眼神一暗,她好像失败了。 白烈阳在她耳边道:“你以为你用这种方法可以屡试屡爽,以为你能一直骗到我?说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白莫忧眸色一凝,她敏感地捕捉到白烈阳恶狠狠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祈求。 他好像在祈求她,能够骗得再好一点儿,能够真的把他骗了。 白莫忧思考着这一点儿,因此没有及时回答白烈阳,然后她就在白烈阳的眼里,看到了淡淡的失望。 她想抓住这一闪即逝的东西,她忽然上手,捧起了白烈阳的脸。 她不再是哄着他的语气,她言语间带了丝严厉:“我能打什么主意,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倒要问问你,你是怎么了,以前那个不怕马家后人报复的,自信的上将军哪去了?天天在外面受了点儿气,就把火撒在家里,你怎么这么脆弱了。” 白烈阳似是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化着。 白莫忧在上面看上了好几种情绪,震惊,羞恼、怀念…… 最终,这些所有都化为了激动。 白烈阳把这份激动慢慢地掩了下去,才开口道:“我没有不自信,也并不脆弱,我,” “你只是有些累了。”白莫忧的双手依然贴着他的脸颊,只是比刚才贴得更紧了些。 “不要紧的,累了也是人之常情,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人像你这样,从乞丐到位极人臣,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你已经很棒了。” “你如果找到家人,他们一定会以你为荣。没有家人也不要紧,我以你为傲。我既然来到了这里、跟了你,我就是你的家人。” 白莫忧开始佩服自己,她竟然把自己说出了眼泪来。白烈阳不是嫌她演得不够真,骗不到他了吗,现在总可以了吧。 白莫忧想着她真正的家人,她死去的夫君,待她一直很好的婆婆与嫂子,还有甜甜叫她三婶婶的小侄子们,落泪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事实上,她现在每天如果不控制着,随自己去想那些人与事,她可以随时随地地哭出来。 白烈阳紧张到心脏快要跳出来,他握住她贴在他脸颊两侧的双手,把它们拿下来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 他虽在极力克制,但白莫忧还是能看出来,他有多紧张、多激动。 稍顷,她好像看到他落泪了。他把脸埋在白莫忧的掌心里,速度太快,以至白莫忧不能确定她是否看错了。 直到她的手心感受到了他的眼泪,她才收了她的眼泪。 这一刻,白莫忧知道她做对了,她敏感地、正确地捕捉到了白烈阳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烈阳想要的是, 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都不会觉得他有错,并全心全意支持欣赏不嫌弃他的人。 是讨厌他讨厌的, 喜欢他喜欢的,超越了理智与对错的至亲一样的存在。 白莫忧甚至觉得,只要做到了这一点, 哪怕白烈阳知道她是在骗他, 他也心甘情愿上这个当受这个骗。 白烈阳抬起头来时, 他的眼睛只是有点儿红, 看不出落泪的痕迹。 他这一夜什么都没做, 只是拥着白莫忧这样抱了一宿。 他的戾气消失了, 他的暴躁不见了,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这一切都基于,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他的心灵与身后不再空空,有了落点与支撑。 哪怕白莫忧只是一个身居后宅的弱女子, 并不能去到外面帮他挡那些明刀暗枪,他也觉得不再是孤军奋战。 白莫忧这一夜, 一息都没有睡过, 但她从白烈阳的呼吸声中能够听出来, 他睡得很好。 白莫忧睁着眼, 看着那些被钉死在窗上的木板看了一宿, 她在想她要如何利用好她好不容易占上的主动。 身后睡着的人动了一下, 看来是要醒了。白莫忧这才闭上了眼。 白烈阳最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之前他发作白莫忧的那些日日夜夜, 都是饮鸩止渴。 而此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她身边睡了一觉,内心就得到了无比的满足。 但醒来不久的白烈阳, 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他不确定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说,白莫忧会不会变卦,一夜过后又变回以前那样。 他盯着她看,看着她睁开了眼。 她冲他一皱眉:“什么时辰了?你要走就走,别吵我,我还要睡。” 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但白烈阳提着的一颗心瞬间放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自己去穿衣服。虽然往常这里也没人侍候他更衣,但今天不同,他看着衣架上的衣服,就想起昨天白莫忧如妻子那样给他更衣的情景,眉眼不觉弯了弯。 他穿戴洗漱好,一出屋子,就被外面明亮的日光照了眼。 以前怎么不觉得,外面的阳光如此明媚呢。白烈阳回头朝屋里看了看,忽觉里面的昏暗比外面的日光还要刺眼。 他看到玄珠在侧厢房的窗前探头探脑,他唤了她过来,指着窗上的木板,压低着声音道:“等她醒了,你去告诉一声外面守着的人,就说可以过来拆掉这些了。” 说完看到玄珠激动的样子,他补上一句:“别着急忙慌的,等她醒了再弄。” 玄珠应下。 白烈阳走出院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拆木板重修窗的事。他怕别人做不好,特意交待给了他府上的管事。 王誉领了命,送了府上的主子出府,就立时找人去准备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得罪过院里那位,甚至对那个叫玄珠的婢女都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除了不能让她们出院,他对那院里的事还算上心。 白莫忧根本没睡,她听见白烈阳叫了玄珠,之后说了什么她就听不清了。 待听到院门打开又关上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小声地唤了声“玄珠”。 玄珠跑进来,未等她问,就扯着嗓子道:“姑娘,这些东西今儿就要拆了。” 她是看着一片黑黑的,不透光的窗说的,白莫忧就知道,她的转变在白烈阳那里起效竟然这么快。 问清白烈□□体是怎么说的后,白莫忧重新躺了回去。与白烈阳周旋不是件轻松的事,她觉得心累脑累,她要好好地补上一觉。 白莫忧睡醒后,就让玄珠去叫人了。 看着那一排木板被一块块撬了下来,阳光逐渐地照进屋中,白莫忧并没有感到轻松与舒心,反而被提醒着,又感受了一遍屈辱。 王管事全程指挥着府上下人,快速地把重见天日的窗子重新或修补或打扫了一遍。 做好一切,他上前与白莫忧复命。 白莫忧看着王誉,心道白烈阳不知从哪找来的管事,竟如此能干。 不光是在做事上,接人待物上也很聪明。就看他对待她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这样客气中带了三分恭敬。 这样很好,他们之间不会随着她处境的改变,而生出尴尬。 “辛苦王管事了,弄得很好。” 王誉带着人离开,玄珠在窗前左看右看,像是没见过正常的屋子一样。 可仔细一想,从家里被抄的那天算起,她们一直被关在牢里,就算到了这里也跟呆在牢房没有区别。玄珠会这样感到新鲜又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玄珠身处在敞亮的屋中,终于有勇气对白莫忧说道:“这算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如果,能让他折掉这个,那是不是孩子也可以,” “玄珠!”白莫忧制止了玄珠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不想谈这个,她不能有软肋。 马家众眷并不是她的软肋,为了复仇这个最终目的,她可权衡甚至牺牲掉她们的一部分好处与利益。 但这个孩子不行,白莫忧深知,一旦她留下这个小生命,她就只为它而活了。 所以,早晚要失去的,她从一开始就逼着自己不提不听不想。 她知道玄珠不能理解她,她也没有说与对方听的勇气,所以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这一天,主仆二人都出奇地沉默。 白莫忧想到了,白烈阳今天也会过来,但他还是头一次晚饭时间过来。 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用过饭。也是,谁会愿意在洞穴一样的地方吃饭呢。 白烈阳在吃上没有亏待过她,所以哪怕他留在这里用晚膳,饭菜也不用添,上的饭菜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让玄珠下去,不用伺候。 白莫忧见状问他:“你不让她在这里,你给我盛饭吗?” 白烈阳一楞,但他发现,比起白莫忧主动拿起饭勺给他盛饭,他更喜欢她事事对他有要求的样子。 白烈阳嘴上没言语,手上去做了。他很自然地给白莫忧盛了一碗饭,放到了她面前。 很多年前在柳西镇时,他做为不少侍候白家大小姐的事,现在做起来还是很顺手。 白莫忧同他一样,也是很自然地拿起来就吃了。 白烈阳其实是有件事要与白莫忧说的,但小时候总被她教育食不言,所以他们全程沉默地把饭吃完他才道:“皇上今天召我入宫,说了一件事。” 白莫忧漱完口问:“什么事?” 白烈阳:“圣上说,我早就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他有意为我赐婚。” 白莫忧拿起茶杯,正好可以遮住她的眉眼,白烈阳在盯着她看,她不想让他看出她在思考。 白莫忧知道这话白烈阳不会是随口一说的,她要做的是,快速想出白烈阳究竟想看到她做出何种反应。 她放下茶杯道:“你总有办法的,有办法回绝皇上的,是吧。” 白烈阳眉一挑:“哦?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再者,我为什么要回绝皇上?” 白莫忧:“因为我想做这将军府的女主人。” 说完她看到白烈阳往嘴里送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他睫毛颤了颤。 她又道:“办法还用我告诉你吗,你又要去打仗了,这次还是海战,只有你能打的海战。就拿这个当筹码,不够跟皇上谈的吗。” “你可真大胆,欺君了知道吗。” “我再大胆也没有你胆大,留一个罪犯在家里。” 白莫忧从白烈阳松快的语气与眉眼中的笑意看得出来,她又压对了。比起许久之前,他想要她安安静静地当个妾室,现在的白烈阳并不想她体贴大方。 白莫忧在押宝之前,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带入到了她还是白家大小姐,白烈阳还是小乞丐时。 一个人小时候的经历到底会对他成年有多大的影响,白莫忧在白烈阳身上看到一种可能,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打上了终身的烙印。 白烈阳把杯子放下,过于认真地看着白莫忧,语气极其严肃:“想做这府上的女主人?可以。但,它怎么办?” 白莫忧顺着白烈阳的目光,忍着没有去抚肚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订阅与投喂,谢谢。 第39章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白莫忧盖在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 失了血色。 但她面上云淡风清地道:“你在牢中不就说过了吗,就按你的想法来,我也想要重新开始。” 白烈阳崩起的下颌线, 肉眼可见地松缓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茶杯:“你说得对,如果我做不到拒绝皇帝,那我也不配拥有那些战功。这次我从海上回来, 想办法给你换个身份, 你将不再是罪人, 是能进我上将军府的清白女子。” 在白烈阳为了婚事筹谋时, 煜王与太后也注意到了此事。 太后的意思是:“白烈阳是个难得的将才, 你虽然也有过很多战无不胜的时候, 但得承认, 与他这种奇才诡才还是有区别的。” 太后确实已经放弃了大皇子, 但太后还没有放弃皇帝。 如果皇帝能再生出新的皇子,且那皇子送到她跟前由她抚养的话, 她不会推小儿子煜王这一支上位。 当然,目前来看这个希望很渺茫, 这条路不太可能走通, 因为她的人, 李太医的意思是, 皇嗣不旺是皇帝的问题。 太后在两个儿子身上从不偏心, 或者说她谁也不爱, 她生下的这两个孩子不过是她当年夺权稳权的底气与武器。 她为了他们母子三人如今的地位, 已经付出了良心与报应的代价。先帝只得这两个皇子,当然不是天意使然,都是她在暗中做下的孽。 当然,她也明白, 先帝不傻,能纵她如此一直装糊涂,是她运气好,正巧得了先帝的一颗真心罢了。 大务开国皇帝就是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甚至把子孙的帝位都丢给了人家。 太后没敢想这么大,能让先帝一直宠爱,没有色衰而爱驰,认头未来皇位只在两个儿子中选择,太后都觉得是自己用上辈子与下辈子换来的运气了。 所以,在太后这里,她唯一的一丝真心投桃抱李地给了先帝。除此,再无余量分给她的儿子了。 此刻,她看着煜王,她这个小儿子还以为她有多喜欢他的世子呢。她是挺喜欢善南那孩子,但比起江山,比起她地位的稳固,就什么都不是了。 江山的稳定离不开文安武定。防灾治灾让白姓吃得饱穿得暖不造反的能臣,大务有一大把能用的。 但抵御外敌守僵保国,逢战必胜的,大务朝建国的一百年间,只出了一个白烈阳。 “你与皇帝打到天上去,也是吴家的事,吴家的天下不能乱,这样的将才,我们要做的是争取。” 太后知道,只这样说,煜王心里是不会服气的。所以,她又道:“你跟他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舍弃了皇帝改投到你这里,比打杀了他更利于你,何必弄到不死不休。” 煜王:“母后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海战马上要开打,我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只是现在,我们确实闹得很僵,如果这次他再次得胜而归,那,” “交给我,我自有主张。” 煜王立时道:“您要如何做,也告诉告诉儿子吧,总得让我有个准备。” 太后朝他招招手,轻声地娓娓道来。 煜王听后,连连点头:“就依母后所言。” 白烈阳出征的前十天,被太后召了过去。 上个月御史去地方治灾,太后就亲自召见了。想来,此次是大务第一次对高桑开战,朝廷上下对此战都十分重视,太后自然也不例外。 但白烈阳没想到,太后并没有提出征一事,而是同皇帝一样,问起了他的亲事。 白烈阳刚想用同一套说辞来婉拒,就听太后道:“男儿爱浓情痴不是什么毛病,在我看来只说明你重情。” “既然为了她,连皇帝做媒许你太尉家的女儿你都不愿,那就娶你想娶的吧。” “也不用等到你得胜归来了,在你走之前,就把人送过来吧。等你回来,无论输赢,她都不再是罪臣家眷,会是我娘家长辈得过接济的,身在老家的那家邻里的孩子。因父母皆亡,被我接进了宫来,也算全了三十年前的那份恩情。” 白烈阳又惊又喜,喜不用说,惊的是太后这样做的原因,只能是一个,从皇帝那里撬人。但这里有没有陷阱,他一时想不周全。 太后眼神犀利,就这么看着他:“你觉得此事如何?” 出征在即,太后不会再召见他,显然今日此时,他必须给太后一个回话。 白烈阳沉默的时间不长,在此期间,太后没有催他,整个养宁宫都是静悄悄的。 白烈阳磕下头去:“谢太后恩典,臣听太后的。” 太后笑道:“那就在你出征的前一天把人送过来。也不好耽误你们年轻人最后几日的团圆。” 太后真是体恤到家,所言正中白烈阳下怀。他倒不是因为不想与白莫忧提前离别,而是他还有事情没做,白莫忧就算不进宫,在他走之前,也得把该办的事办了。这下,那孽种更要早日去了。 白烈阳一回府,就让王誉把提前找来的手法好、经验足的稳婆请了过来,然后把有妇科圣手之称的大夫也提前接到了府上。 待给白莫忧重新把了脉,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过个一两日,好让大夫现场开药,亲自煮药,务必做到各方稳妥。 王誉得了令,没用多久就把人都安排进了府。 转日,大夫亲自给白莫忧把了脉,果然如上将军所说,此女子确有身孕,尚在可以拿掉的月份。 白烈阳听了大夫的禀报,就让大夫去做准备了。 这时外面有人传信,营中有事需他去一趟。白烈阳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此时不想见白莫忧,不想见到这个过程,正好有了离开的理由。 白烈阳离开前,又叮嘱了大夫以及稳婆一番,并把他在哪里告诉了王誉,还留下了他身边骑马速度最快的传信官,如果有事,让他送信儿过去。 做完这一切白烈阳迅速离了府。 来到营中处理完事情,觉得时间尚早的白烈阳问起下属还有没有事要报。 下属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将军口中的那种需要禀告的事:“海岛那边有消息传来,死犯马氏家眷,七日前因海岛果林发生了瘴气,这老妪本就体弱,受不得瘴气之害,死在了果林中。” 白烈阳面色一肃,这说的该是马昀浩的母亲,白莫忧曾经的婆母。 他问:“别人呢?不还有两个马家家眷在那里吗?“ 下属:“将军您忘了,那两位马家少夫人,其中一个在刚到海岛时就得了肺病去了。如今,马家女眷只剩一位二少夫人还在世。” 白莫忧的大嫂的死讯,白烈阳并没有告诉白莫忧,事实是,他当时听完根本没往心里去。 又不是他害死的,是对方身体不好,算不得他食言。 但此刻,白烈阳忽然想到,马家女眷从事生产的海岛也好,马家子侄所在的大营也好,都是条件艰苦之地,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一直好好地活着。 如果他们都出了事,那他握在手里,能够拿捏白莫忧的命门,且不是都丢了,并不能一劳永逸。 白烈阳神色一变,顷刻间,他脑袋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击了他一下。 他马上奔出大营,飞身上马,朝府上飞驰。 他上当了,上了白莫忧的当。 他不该拿掉那个孽种。他就说她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这里有诈,他竟亲手剔除掉了她身上最大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白烈阳纵马到都可以被言官参一本的程度。 马儿在将军府门前还没有停稳, 白烈阳就跳了下来,快步奔进府内。 王誉看到急步而来的主子,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还未迎上去, 就听白烈阳问道:“大夫呢?她喝了吗?” 王管事赶紧道:“药已经喂下去了,大夫亲自煎的,亲自看着喝下去的, 稳婆也早就候在了院里……” 白烈阳急停下来, 闪了王誉一下。王誉见他家将军忽然不走了, 只好退后了两步, 站定在将军身侧。 他还是晚了, 懊恼涌上白烈阳心头, 遍布全身。 王誉看着将军改为了慢慢踱步, 他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北院。 刚一进去, 就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应该是汤药起效了。白烈阳又是一顿,双眼盯着屋子, 眸色晦暗不明。 白莫忧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疼痛。她在牢中因孕者不受审的法则,没有受到什么伤痛。 她抓着身下的被子在想, 三哥受刑时, 应该比这儿疼多了吧, 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铁骨铮铮抗到了最后。 白莫忧哭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疼, 因为想到了爱人, 还是因为……这个与她缘分太浅的骨肉。 玄珠紧张地道:“怎么了?要不要叫稳婆?是痛得厉害吗?” 白莫忧不语,只一味落泪。玄珠被吓到了,跑到外面去叫人。 她看到白烈阳也在时,楞了一下, 但哪里还顾得上他,急忙叫了稳婆进去。 而白烈阳也回了神,那些懊恼在看到玄珠的样子后,全部消散了。 白莫忧昏昏沉沉,待到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已过去了一天。 她身下已经没那么疼了,但动作起来还是得轻轻的。她叫玄珠,叫了几声都不见人。然后她就看到了白烈阳。 他脸色阴沉,眸色黑沉,又穿了一身黑,看在白莫忧眼里,心下一悸。他不对劲。 白烈阳就这样如黑面刹神一样地盯着白莫忧看,一言不发。 白莫忧想到了什么,所以她也不说话。她正好可以试一试,就算他后知后觉地把她看透了,会如何对她。 他们两个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倚在床上在审视在等待,一个站在床边在权衡在纠结。 终于,白烈阳败在了昨天得知她昏过去的恐惧中,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用正常的语气对白莫忧道:“休养几日,初九会有人接你入宫。” 白莫忧刚隐约感觉到了白烈阳的妥协,就被他的话惊到。 “入宫?入宫做什么?”身体上的轻微不适与刚才的无声对峙全都变得不再重要,白莫忧觉得从她决定以身入局后,她的脑子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 看着白莫忧无措的反应,白烈阳有一种反击的快感。他特意顿了顿,慢慢地把他与太后的那场谈话说给了她听。 “阳县的吉家孤女?”太后娘家祖上的确得了一位姓吉人家的帮助,吉家也确实到这一辈只剩一个孤女。但太后没有把人接进宫去,而是给她找了个好人家,给了丰盛的嫁妆把人嫁了。 如今这吉家孤女被太后拿来成了白莫忧的新身份。 白莫忧没想到时局变化得这么快。她记得右总护同她说过,太后因大皇子已经倾向于煜王,为什么要帮白烈阳? 她虽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想清楚,但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让白烈阳娶妻,是想让他与皇上生隙,顺道试探一下白烈阳能为她做到哪一步。她并没有想着真的嫁给他。 初九?也就是白烈阳出征的前一日。 白烈阳把该告诉她的事都说了后,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从这天之后,直到她入宫的前一天他都没有再来过。就在白莫忧以为他们再见该是他有命从海上回来时,白烈阳在这天夜里走进了院子。 这时的白莫忧已能下地走动了。 白烈阳问了玄珠,进宫的准备是否已做好。玄珠回他,所有事都问过王管事了,已准备稳妥。 他挥手让玄珠下去,进到内室,看到白莫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秋千不知在想什么。 白烈阳忍了这几日,虽然有大夫的叮嘱不宜同房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依然在怪她。 怪她又一次地算计了他,且这次的算计让他有口难言。因为拿掉孽种是他要求的,他再提此事只会显得更蠢。 那日看着她明明身体很虚弱,还强打着精神研判他,他决定不再提此事,就当是对她身体上受到伤害的补偿。 此刻,白烈阳看到几日未见的白莫忧,心里一动。 他好像什么时候看到她,都会这样,哪怕是天天见,都控制不住内心的那一下不同寻常的跳动。 既然无药可救,那就把人牢牢地锁在身边,看她一演一辈子又何妨。 白烈阳走过去,在白莫忧身后抱住了她。他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熟悉的好闻的味道沁入鼻息。 他一会儿舍不得送她入宫,一会儿舍不得离了她去打仗,两种情绪不分伯仲地上窜下跳。 “等我回来,你也有了新身份,我们重新开始吧。” 白莫忧依然在看着那个秋千,这几天足够她想清楚太后的意图,她与煜王想要白烈阳背叛皇帝,投诚于他们。 白莫忧暗恨,白烈阳怎么就强到了这种程度,连他的政敌都想要争取他。 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是不是白烈阳只有死在外面战场上,一切才能结束?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道:“好啊,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白烈阳依然没有碰她,在这方面他听大夫的,十分谨慎小心,反正她已经答应了他,他又岂会在意这一时的欢愉。 他抱着她睡了一宿,内心充盈,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依然感到满足。 转天,白烈阳一早就把白莫忧送去了宫门。 白莫忧亲自被太后身边的关嬷嬷接了过去。望着这红墙高瓦,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有一日会住到这里来。 她更想不到的是,她以后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这里会成为她身体与灵魂的永安之处。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关嬷嬷在去养宁宫的路上, 就把她新身份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 白莫忧仔细地又记了一遍,对照着白烈阳告诉她的,基本无差。 待她进得殿内, 向太后行完礼后,安静地立在一边。 太后之所以沉默着,是因为看到眼前的女子后, 内心在惊叹, 难怪会把那个杀才迷成那样。 这种长相气度、身量肤质, 再加上曾经的救命之恩与相濡以沫, 就算白烈阳已封至将军, 见过了繁花与世面, 也依然放不下她。 后宫不缺美人, 环肥燕瘦, 各式各样的太后在两朝中见过太多了。 太后自己就是个美人,且因得了帝王的独宠, 一向自视过高。但面对白莫忧,她得承认, 这女子美得全面又惊人。 这样的女子生在小镇子上, 可惜了。 但太后转念一想, 不可惜。珍珠永远不会蒙尘, 金子总会发亮。这不, 别管什么样的机缘巧合, 还不是让她走到了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来。 太后冲白莫忧招招手:“过来孩子, 让我细瞧瞧你,好多年没回滨州了,家乡可好?” 白莫忧记得关嬷嬷所言,顺利地回着话:“还是那个样子, 民女出来时,木棉花开得正旺。” 太后看了关嬷嬷一眼,主仆二人多年的默契,关嬷嬷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微微地摇了下头,太后心里就有数了。 随即想到,如果白烈阳不能为她所用,她都不想成全他们了。因为这女子太聪明了,太后也是女人,知道枕边人的威力。 关嬷嬷只是在路上,算得上仓促地跟她说了一下新身份的一些简单信息,她竟然知道滨州的木棉花,以及开放的时间,她不是柳西镇人吗,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滨州的气象风貌? 事实是,白莫忧早在关嬷嬷告诉她这些之前,从白烈阳那里得知了三条信息。 太后的老家在滨州;她顶替之人闺名吉沫瑜,年十九;有过一个兄长,可惜十二岁时发了场热走了,父母相继在这两年内去世,只剩了她这一个孤女。 白烈阳只是随口一说,白莫忧却默默地记了下来。然后忆起她以前读过的地志,她大概记得滨州遍地木棉,还记得它们开放的月份。 因为地志上有配图,她当时看了觉得极美,曾幻想过能否有机缘亲自去看一看。 为确认她所记是否有偏差,白莫忧特意找王誉要来地志重新翻阅了一遍,她果然没有记错。 所以,在白烈阳没来的那几日里,她不仅想通了太后做此事的意图,还尽量充分地做了一些准备。 此刻,太后拉着白莫忧的手:“吉姑娘这双手生得真好,纤纤玉手如柔荑。” 白莫忧:“太后娘娘叫我阿瑜就好,家里人都是这样叫的。” 太后笑了笑:“好,阿瑜。以后就在我这里生活吧。放心,我这老婆子不会耽误了你,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的。” 在太后审视研判白莫忧时,白莫忧也在估量太后。 她看着太后,低眉顺眼的同时在想,山外有山,她继母与太后比起来,太浅显了。 白莫忧一下子充满了危机感。 白烈阳答应太后给她个假身份无异于与虎谋皮,也让她被动地与白烈阳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旦太后或是煜王想要对付白烈阳,这就是一个随时能拿出来的欺君之罪。 冒充吉家女,欺骗太后的罪过她可以领下,但前提是白烈阳得跟她一起死,并且还要不把马家人连累进来,她才认头、甘心。 但,很明显白烈阳死不死、能不能死透,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尚属未知,但马家的妇儒与幼儿的欺君之罪一定会被连带拔起,那就死罪难逃了。 白莫忧只觉眼前无望,心里暗急,她一定要在白烈阳回来前想到办法。 如此,白莫忧成了太后身边的独特存在,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当差的宫女,她更像是陪在太后身边的消遣。 她博览群书,太后提起什么她都能搭上话;她写得一手好字,太后看着她抄的经书,觉得眼神都变好了。 不止,在太后心爱的古琴琴弦断了时,她也能接上,并把音色调到太后满意的程度。 她还能陪太后下棋。陪太后下棋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因为太后在这方面算得上半个圣手。一辈子运筹帷幄机关算尽的本事与棋艺是相通的。 难得的是,在太后打遍养宁宫无敌手,颇觉无聊时,遇到了棋逢对手的白莫忧。 太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精彩,很有趣。 背地里,她跟关嬷嬷不止一次地感慨:“皇帝或者煜王要是给我生个这样的孙女,我可得稀罕死。我才不要让她嫁人,没有人配得上她,我要给她长公主的尊荣,一辈子放肆地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这么精彩地绽放一辈子。” 关嬷嬷也道:“就是女红不行,缝个仙鹤跟个鸭子似的,那么机灵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一拿了针线,手就不分溜了。” 太后笑:“你是在借她骂我吗?以前我母亲就说过,哪天我用针线把自己扎死缠死,她都不奇怪。”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听到外面有人来报:“世子求见。” 太后忙道:“让他进来,昨天他就该来的,也不知这孩子在忙些什么。” 以太后凉薄的心性,这世上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孩子,就是亲孙子吴善南了,现在要再加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阿瑜”。 “问皇祖母安。”沈楫恭敬地道。 “你昨日怎么没来?”太后语气嗔怪。 但沈楫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追究,他只如实道:“昨日大刑司的新案子出了问题,孙儿忙此事去了。已让人来禀告了祖母,祖母不知吗?” 太后哪会不知,她不过随口一说。 太后之所以要与世子约好隔几日就见上一面,是因为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如果真到了她要放弃皇上的地步,那她与这个才相认没多久的孙儿还是早些建立起感情上的联系才好。 太后虽不看重感情,却深知感情的重要。她不付出,但可以表演。 “知道的,不过逗你一下,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板正认真。”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闪进一个身影,一道声音响起:“娘娘,我解开了!” 是白莫忧,也就是现在养宁宫里的阿瑜。她已跟太后布下的一局残棋玩命两天了,终于让她找到破绽,走通了这一局。 沈楫往殿门望去,见白莫忧身姿轻快地迈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刚破开的残局,这其实是他布给太后的。 怎么,她竟也对这个感兴趣吗?她是自己解开的吗?太后都是在苦想了十天后,才在他的放水下走通这一局的。 白莫忧的心思都在棋局上,全神贯注到尚未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见过世子殿下了吗?”太后道。 白莫忧抬眼后, 心里一惊又一惊。惊的是眼前站着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她竟然没看到,惊的是她怎么犯了棋痴,忘了这里是何地。 虽然太后说, 她进殿不用通传,虽然待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但白莫忧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她一边向世子行礼, 一边脑子像被敲过一样, 警醒自己, 以后万不可如此。 这还是距上次沈楫被拖走杖打后,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白莫忧暗中观察了一下, 世子恢复得很好, 那次杖打应该没有留下后患。 他们确实有好久没见了。白莫忧在牢中的样子在沈楫这里渐渐淡去, 反而是好几年前初见时的印象, 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不再形容枯槁,她眼睛明亮, 脸颊饱满透红,灵动得还如当年少女一般, 但又多了些美女特有的姣好及天生自带的妩媚。 沈楫甚至不合时宜地, 心底涌上来一首首在他老师看来的闲情杂诗。他赶紧打住。 他已从他父王那里听说了白莫忧进宫一事, 以及为什么进宫的原委。 他认为这对白莫忧来说, 并没有什么好处。一个弄不好, 她就会成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两个人在太后看来, 世子只是抬了抬手, 算是回了女子的礼。 且太后忽然觉得,这两人长得竟然有点像,都是让人看上去赏心悦目,好看的孩子。 白烈阳也是好看的, 但他的好看带着攻击性,攻击性里又有着一股阴郁。像太后这个岁数的,欣赏不来。 白莫忧刚想好要怎么合适地说出,她先退下的话,就听太后道:“对了,这残局还是世子出给我的考题,我解了十天都没解开,最后算是作了弊,才想通。” “你这丫头才看了几日啊,过来解给我看。”太后是真感兴趣,真好奇。 毕竟那残局布得实在精巧,她还真不信阿瑜可以二日就解开。 沈楫也好奇,凑上前来。 他看到白莫忧把刚才不经意间的少女灵动尽数收了起来,端庄稳重地把棋盘放下,然后一手拢着衣袖,一手先执起了黑子。 “这样就可以了。”她走了一遍棋路,只用了一字时间。 演示完,她把手放下,手腕被她扰回袖中。沈楫只觉棋盘上的一抹白,凭空消失了。 太后与他都没有说话,而是互相看了一眼,太后道:“这怎么跟你教的不一样啊?” 沈楫也没想到,这天局的解法竟然不止一种。白莫忧的确走通了,但用的是另一种棋路。 沈楫的兴趣更浓了,他本就是对什么事情感起兴趣来,就会全神贯注全力以赴的人。 他上前重新摆了棋盘,然后按着他记下的白莫忧的路数理新走了一遍,果然没错,真的能走通。 沈楫嘴角翘了上去,像是发现了新鲜好玩的东西。 他不疾不徐地第二次把棋盘恢复原样,这才对白莫忧道:“你试试看,除了你刚才的解法,是不是还有别的路数?” 白莫忧从刚才太后所问就听出来了,他们的解法必是与她的不同。 白莫忧本就喜欢这些东西,以前在白家时,她都是偷偷地玩,因为继母不想她总是抢继妹的风头。 嫁去夫家,琴棋书画也不好总弄,因为婆婆与嫂嫂们看重的是女红,偏她没那手艺,索性就什么都不敢露了。 说来也是讽刺,只有在太后这里的十来天,她才玩了个痛快。 这会儿哪怕,刚暗里警告了自己一番,但还是忍不住被世子的话勾着,忍不住上手一试。 但这并不容易,太后看她有一步走错了,轻笑出声。 沈楫也道:“不着急,阿瑜姑娘拿回去慢慢看、慢慢试。我当年别说你这种走法从没想过,就是我自己解开的那种,也算是不眠不休地研究了整整三天。我回去也要试试,看会不会有第三种解法。” 说到这里,沈楫看着她,又补上一句:“如果实在解不开,可以问问太后,我有很多都是皇祖母教的。” 沈楫离开宁养宫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白莫忧的身影。 他有些话想要嘱咐她。从他没能把马家三郎要带给她的话亲口告诉她,到他没能从白烈阳手中把她救出来,沈楫对这女子多少有些亏心。 就像他同白烈阳所说,他觉得她算是他的一份责任。 他自然见不到白莫忧,从她抱着棋牌回到自己房间,她就开始想世子说的话。 他们都以为这天残局只有一种解法,但现实可能是不止两种解法。 那她眼下的这场困局,是不是也会有其它的解法,而她只是还没有想到。 白莫忧其实在三天后就想到了新解法,但她听进去了沈楫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她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所以她装作解不开,去请教了太后。 果然,听世子的话就对了,太后教的解法并不是她新想出来的路数。 她不知道世子殿下有没有试出第三种解法来,反正她是试出来了。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与世子分享的冲动,她三哥不喜下棋,唯一让她感到棋逢对手的是太后,但也得搂着,输赢的节奏得控制着,并不能尽兴。 但对沈楫,她有种感觉,她不用在他面前装相作假,他会是那个能让她尽兴之人。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白烈阳发回了战报。月余共遭遇高桑船舰三次,两胜一输。 这给了白烈阳信心,他的目标直接改为了登岛。皇上准了。 这个捷报来的时候,可谓双喜临门,再有两日就是太后的生辰。 皇上本就就爱彰显孝道,以孝治国,加上大皇子的事,这次他更是把太后的寿宴办得比往常哪一次都隆重。 太后在这种事上从来不扫兴,不重要的事罢了,晚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莫忧在太后身边看着,觉得如果不谈身份,这位老人家与她的继母和婆母都不一样。 她在太后身上有形无形地学到了很多。 凭心而论,比起刚开始的,只是看得过眼,太后对白莫忧也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喜欢。 所以,她在寿宴当天,把人带在了身边。 这一天,煜王与世子自然也来了。这还是白莫忧第一次看到煜王。 他比皇上看上去年轻很多,魁梧有力。一双眼看过来,让白莫忧想到了白烈阳。难怪那阵人人都信白烈阳是他走失的孩子,说起来世子反倒与煜王不像。 这同样也是煜王第一次见到白莫忧,他倒是一楞,而后了然。怪道白烈阳会对她如此偏执。 疯子也难过美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太后的这场寿宴, 皇上与煜王表面上君臣合谐,兄弟和睦,其乐融融, 内里却暗潮涌动。 二人在寿宴结束的时候,皇上叫住了煜王。 “兄与朕再去同酌一杯吧。”皇上道。 煜王自然应下:“是。” 两个人往以前常去的花园亭中走去,一路上吹来的夜风很舒服, 能闻到阵阵花香。但煜王没有欣赏此情此景的心情,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皇帝今夜意欲何为。 他们的争斗虽还是在暗处较着劲, 但早已不是能轻松坐下来饮酒对谈的境况了。 皇上没带什么人, 只有总管太监及四名奴婢。君臣一路无言, 刚走过长廊能望到不远处的亭子时, 走在前面的皇帝最先停下了脚步。 煜王自然也停了下来, 顺着方向一瞧,亭子里有人在说话。竟然是他家世子与白烈阳的那个禁脔。 煜王眉头一皱, 皇帝却来了兴趣,拦住煜王小声命令道:“皇兄稍安勿躁, 先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这个位置, 听不到沈楫与白莫忧在说什么。只看二人的状态与样子, 好像十分熟识。 虽没有什么失礼失仪的地方, 但显然二人是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皇帝当然知道那女子是谁, 是白烈阳心心念念的那个罪臣马家该被发配边疆的女眷。但太后说她是吉家孤女, 他就得认下。 皇帝对这个女子的印象颇深,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长成那个模样,任谁都会多瞧上两眼记在心里的。 皇上瞥着煜王难看的脸色,心情还不错地添上一句:“还别说, 世子与吉家这个女儿站在那里,当真是郎才女貌。” 煜王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皇上明明知道此女是谁,却在这里说着风凉话。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世子行事不周,让皇上逮到了机会。 皇上可不止是在阴阳,他看着沈楫那双专注在女子脸上的眼神,心下忽然有了主意。 “看来他们还要再说一会儿,这会儿要起风了,朕就不留皇兄了,改日我们再饮。”皇帝转身道。 煜王依然:“是。” 亭子里,沈楫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哪一种可能都于你不利。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与打算?” 白莫忧:“多谢世子好意,但我身不由己。进不进宫不是我能左右的,嫁不嫁他也不是我说得算的。至于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楫感受到了白莫忧的悲观,他道:“不能走一步算一步,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你的孩子多想一想。” 白莫忧表情一变,楞住了。沈楫觉了出来,但不明白他哪里说得不对了。 忽然他扫了一眼白莫忧平坦的腹部。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沉默了下来,却听白莫忧主动道:“没有孩子了,我与它缘浅。” “是他?是他干的?”沈楫难得语气森然。 白莫忧心道,是她与白烈阳一起做下的债。但她什么都没说。 沈楫心里本就对白莫忧的那点欠亏被放大了。他看着眼前女子,眉眼中有着淡淡的悲与忧,下一秒风一吹,就散了。 她甚至还对他笑笑:“总之,多谢殿下提醒。当初殿下的仗义相助,我无以为报,只愿殿下岁岁平安,人生终能得偿所愿。” 沈楫面色严肃,白莫忧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忽然板起一张脸的样子,倒有几分像煜王爷了。 沈楫道:“得偿所愿要靠天运与德行,而不是利用无辜之人使所谓的阴谋诡计。你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掉,留白莫忧一个人在亭子呆了很久,暗自感慨。世子真不像皇家人,他与她三哥都算得上是正人君子,但“正”的地方又不太一样。 因为世子,白莫忧希望在这场皇权的争斗中,煜王能赢。 在太后寿宴大摆的三日里,沈楫与白莫忧分别被人找上门来。 找沈楫的是皇上。皇上不管太后与煜王会怎么想,他单独召见了煜王府世子。 皇上一开始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过问了沈楫最近在大刑司的差事办得如何,沈楫一一答了。 在这些正事说完后,皇上话锋一转:“对了,那日朕在后花园,好像看到你与太后收留的吉家女儿在亭中说话,朕可有看错?” 沈楫本来还一头雾水,皇帝今日召见他的意图。现下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一点儿都不慌张,沉稳地道:“圣上没有看错,是微臣。” 皇上:“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婚姻大事不可再拖。若哪日有了看上的姑娘,尽管与朕来说,只要对方品貌皆无问题,你又真心喜欢,朕可以为你做这个主。” 沈楫抬头看向皇帝,他当然知道皇上在说什么,他是想让他娶了白莫忧,赶在白烈阳回来之前。 这样,皇上就可以破坏掉太后与白烈阳即将达成的结盟。 就算白烈阳的摇摆已破坏了皇帝对他的信任,皇上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个左膀右臂。但至少,他的敌人也无法得到这枚战将、这把利刃。 沈楫沉默着。他主动敛上身的对白莫忧的莫名责任,让他已经在想办法一定要帮她逃脱掉白烈阳。 他确实没想过皇上说的这个办法。于太后娘家有恩的吉家孤女,与他这个世子倒也还算相配。且在皇上看来,这事要是成了,太后相当于吃了个哑巴亏。 娶白莫忧?沈楫想,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就在皇上出手时,煜王这边找上了白莫忧。 煜王最近正在为世子找适婚的人选。在那天看到世子与白莫忧相处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晚了些。 年轻气盛的男子,身边没个女人是不行的,这不被有心路的女子勾勾手指,人就凑了过去。 以煜王对白莫忧的印象,那是个聪明有想法,颇有些手腕的刁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请王爷安。”白莫忧没想到会遇上煜王, 她向王爷行完礼,本打算赶紧离开这里的。 但她发现殿门被人挡住了,带头的她认识, 是右文右总护。 白莫忧站定,看了一眼右文,右文虽什么都没说, 但白莫忧从他的神态中, 警觉了起来。 她见对方手放在刀柄上, 冲她轻到几乎看不清地摇了下头。 她放弃硬走出去的想法, 转身重新面对煜王。身后的殿门关上了, 显眼这场谈话, 煜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看到煜王坐了下来, 一副长谈的样子。煜王没有让她坐, 而是直接问道:“除却你在牢中世子曾帮过你的那次,你与他还有什么过往?” 原来与白烈阳无关, 是跟世子有关。 白莫忧如实地说了,多年前曾在柳西镇与世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除此二人再无过往。 煜王:“不要打世子的主意, 你攀不起他, 会摔死你的。” “你现在的出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放下仇恨, 认头地跟着白烈阳, 只要皇上还要用他, 皇上还能坐稳宝座,那朝中必会有他一席之地。你跟着他,也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 “还有一条路就是为我所用,不听太后的, 且收起你那些小聪明,待你做成我让你做的,我保证你可以脱离白烈阳,拥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煜王列出的第二条出路可真诱人啊,但白莫忧不信。因为她与煜王打过一次交道,对方不是个可信之人。 白莫忧看到煜王的笃定,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她对他已无信任。傲慢的上位者怎么可能想得到,曾被他利用过的一个平民女子对他的评价何其负面。 煜王看来是极忌惮白烈阳了。哪怕白烈阳弃了皇帝转投太后,哪怕白烈阳这次又要打赢了,是大务当之无愧的战神,煜王想的还是除掉他。 “本王今日就与你言明,那个位置我以前不去坐,以后也不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他会是个好皇帝,比我这种在京都呆不住,总想往外跑的更适合当君王。” 白莫忧感到惊诧,她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人主动让位给儿子,一心想当闲散太上皇的。 白莫忧想,白烈阳应该也想不到。 所以,如果煜王胜了,世子会是皇帝……沈楫会是皇帝? 煜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用担心白烈阳会死灰复燃对付你,我直白告诉你,就凭他与世子曾为朋友,后来决裂的关系,我也不可能留他。” “人可以接受本来就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却不能接受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爬到自己的上面去。” “白烈阳能打胜仗又如何,焉知他不会觉得,凭什么要为昔日交恶,看不上他的伙伴卖命。这样想法的人有了兵权,哪知他下一次出征不会把矛头对准京都。” “白烈阳于我儿来说,是个无法估量的隐患。” 煜王说完,觉得在白莫忧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直接问她:“你想好了吗?选哪一条?” 不,我哪条也不选,这就是白莫忧此刻的想法。 她之所以还活在这世间,就是为了报仇。她要白烈阳死,她怎么可能选认头甘心地依附白烈阳的那条路。 至于煜王,他虽然与她目标一致,也想白烈阳死,但他眼里底层不是人,他是不会在乎一个用过的工具的损毁情况。 我还有另一条路可走,白莫忧在心里对自己说。 煜王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他的这番言语与威胁,起到了反作用,反而给白莫忧指出了一条明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白莫忧确实如他印象里那般,是个聪明有心路,有自己想法的刁滑女子。 “王爷高抬民女了,民女何时有了选择的权力。但王爷的训诫民女记在心中了,万不敢忘。”白莫忧跪下回话道。 “呵,”煜王冷哼一声,当真刁滑。希望她真的能明白过来,不再打世子的主意、往世子身边凑才好,否则她也留不得了。 煜王起身,大步走出殿内。还跪在地上的白莫忧,听到外面人撤走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殿门已开,煜王带着他的人走了。 忽然,右文回了头,他与白莫忧的视线对个正着。 白莫忧心里一惊,收敛了眼神,她刚才的那一瞥带了情绪,想来看在右总护的眼里,应该有些凶狠。 她见右总护果然是一楞,但对方马上就把头转回去了。 白莫忧慢慢收回视线,然后缓缓起身,把衣服上的浮土掸掉。整个过程就是她纠结的时间,然后她就下定了决心。 在这宫里,她就如这尘、这灰儿,随人拍掸,随风消逝。她别说全身而退了,想要与白烈阳同归于尽还不连累马家人,拼尽了全力都不一定做得到。 她必须借助外力,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凭她自己单打独斗,她什么也做不成。 白莫忧的目标从来没有这么清晰明确过,眼前出现的新的道路并不好走,但却是迷茫前路里的唯一一条。 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现实磨难,还是被白烈阳逼的,亦或是在太后身边这几个月的熏陶,她的心变得比以前硬多了。 她刚才唯一纠结的那一下,是对要被她利用的世子的一丢丢歉意罢了。 沈楫是好人,但她又不是要伤害他,她只是想要借他的势他的手,来除掉白烈阳。 至于她自己,在那之后的结局应该就是留在这深宫里终老,再不得自由。没有人可以毫无付出的得到,这个结局她能接受。 沈楫从皇上那里出来,立时就打消了娶了白莫忧就可以救下她的想法。 因为他觉得,那样的话,他与白烈阳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可以跟她解释说明,他们是假成亲,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是自由的,他也觉得不妥。 因为他是世子,而她只是个毫无倚靠的平民女子,他们悬殊的地位,让他的提出成为了一种对她的欺负。 “世子。”沉思的沈楫被人叫住,他定睛一看,是右总护。 他刚要与对方打招呼,右总护小声道:“王爷知道了您与太后那里的阿瑜姑娘见过面了,王爷刚刚去见了她。” “他们说了什么?”沈楫问。 右文:“卑职守在外面,并没有听到。但王爷出来后,脸色并不好看。” 右文来去匆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这一趟。固然世子的为人不会把他卖给王爷,但这不是他来说这句话的理由。 是在看到白莫忧那决绝的、破釜沉舟的眼神时,还是王爷阴寒道出的那句“女子养成这样,早晚也是个祸害“时,决定走这一趟的? 右文也说不清,但做了就是做了,他发现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就算右文没听到煜王与白莫忧的谈话内容, 沈楫也能大概猜到。 他父王最近对他的婚事很积极,他已经看过一些人选,都是高门贵族。就算白莫忧真是吉家孤女, 想来他父王也不会同意他娶个平民女子。 沈楫眉头深锁,现在,他不仅要想着怎么把白莫忧从白烈阳手中救出, 还要额外担心他的父王会不会对白莫忧做些什么。 比起白烈阳, 他更没有把握对付的是他的父王。 想来想去, 刚刚被他打消的那个念头、那个办法, 忍不住又冒了出来。难道真的只有娶了她, 才是破局的唯一办法? 在太后寿宴的最后一日, 沈楫与白莫忧都在有意地找与对方相处的时机。 只不过他们的目的是不同的, 一个是在担心, 一个是要试探。 但他们都没有找到机会。虽然大务男女之间没有前朝男女大防一说,但像上次那样能在亭中单独见上一面的机会并不多。 从太后寿宴之后, 世子去给太后请安的次数增加了。这一切被皇上看在了眼中。 白莫忧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找到了与世子相处的机会。当然太后是在场的。 他们两个在太后面前对弈。太后毕竟年事已高, 从年轻的时候腰就不好, 所以不能久坐。看了一会儿二人的局势, 就走去榻边倚了上去。 白莫忧见太后已倚下, 甚至开始闭目养神, 她不动声色地把棋盘走成了天残局, 然后把她悟出来的第三种解法走给了世子看。 沈楫笑了, 这跟他回家冥思苦想的新解法一模一样。原来,她也解了出来。 她小声地对着一脸笑意的沈楫道:“我没告诉太后娘娘。” 几个字,沈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还照做了, 并提醒他不要在太后面前说露了嘴。 沈楫看着白莫忧心虚又狡黠的样子,心里一动。他赶紧低头去看棋盘,把棋局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好在顾着太后与他们这边的关嬷嬷不懂棋艺,只招呼宫婢给他们倒茶添点心,并不关心也不知道他们在以棋传意。 “阿瑜,”太后睁开眼,喊了白莫忧一声。 太后是看不到,但沈楫看得清楚,他对面的人因为这一声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白棋丢出去。 沈楫看着真实灵动的白莫忧,觉得有趣又好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他还注意到,原来不是黑子衬得她手白,那白子在她手中竟也黯然失色。 太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日你献上来的生辰礼我很喜欢,看得出来你是用了时用了心的。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想要的,说出来看看,作为奖赏可以允了你。” 白莫忧还真有一事,她从棋凳上下来,跪在地上:“阿瑜以前有一个用得趁手的婢女,求太后恩典,允她继续在我身边服侍。” 她指的自然是玄珠。白莫忧现在身边也有服侍的人,是太后拨给她的。 那宫婢不是服侍的不好,也不是要撤下可能存在的监视,只是身边有个自己人,行起事来多少会方便些。 太后:“可以,不过你可想好了,机会难得,你只求这个?” 白莫忧:“是,这就是我想要的。” “起来吧,允了。” 太后忽又对沈楫道:“世子呢?世子也是个孝顺孩子,你们准备的贺礼都有心了。我老婆子还没糊涂,看得出来。” 比起她的两个儿子,世子与白莫忧的生辰贺礼足以见其用心程度。就算没有比较,太后心里也是清楚的。 但无论是白莫忧还是沈楫,都不会以为太后只是单纯地想要奖赏他们。 太后忽然有此一问,一定是有她的目的。 所以,沈楫道:“太后把这幅棋赏给孙儿吧,孙儿喜欢。” 落座回去的白莫忧抬眼看了沈楫一眼,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她心里荡开。 白莫忧曾有一段时间引诱过马昀浩,她把自己的情意,露骨地猛烈地向对方显现了出来。对方虽没有明确地回应她,但在一些行为细节上,偶尔会让她觉得,他对她也有那个意思。 此刻,她不知为何,在沈楫找太后求要他们正在下着的这副棋时,她想起了这段往事。 白莫忧强压下这种想法,她只与她三哥有过感情经历,于情爱这方面她并没有什么经验,大概率是她想多了。 难道是太想成功,急于试探,才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 太后笑笑:“也是,你在那煜王府里,想来是什么都不缺的,你父亲恨不得把你那屋推了重建,生怕委屈了你,是以你是想不到要什么的。” “不过,这副棋就算了,旧了、脏了。我让人给你寻副新的干净的,送去你府上。” 白莫忧还未来及有什么想法,就见世子忽然起身,冲着太后一揖:“正如皇祖母所言,新的棋子孙儿府上有很多,但这副棋能被您摆在这里,日日使用不曾换新,可见它是好东西。孙儿相信皇祖母的眼光,还请皇祖母割爱。” 太后依然倚在榻上,但她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与往常慈眉善目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莫忧心里一突,原来太后的另一面是这样的。白莫忧对太后在宫中的生平是有些了解的,自然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不能只有慈与善。 好久,太后才道:“行吧,既然你这么惦记,走时别忘了带上。” 太后已然退了一步,白莫忧不敢再碍太后的眼,没有与世子一同进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白莫忧走起神来。今日她还没未行试探之举,就看到了别人的试探。 太后的试探明晃晃,而世子那里……白莫忧不确定。 是不是因为自己看待沈楫的眼光与想法变了,才导致的她看对方待她的态度也变了?白莫忧不知道,她是真的判断不出来。 沈楫拿着从太后那里求来的旧棋,他甚至连下面的棋盘都一并拿了回来。 他一头扎进书房,直到天色微暗,下人来掌灯,他才从棋盘上把目光移开。 此时他手中还拿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棋盘上是曾被他倾注了兴趣与心力的天残局。他憋着一股劲,要找出第四种解法。从来没有过这种遇到知音,且还有丝好胜心掺杂在其中的感觉了。 沈楫人是兴奋的,甚至连饭都不想去吃,又回到了以前喜欢上一样东西就开始没日没夜投入进去的状态里。 但这一次,他只给了自己一晚的时间。 待天一亮,他把棋盘收了起来,走向他父王的院落。他以前不喜争斗,对父王描绘的前景兴趣不大,因为他觉得现今的皇帝还算是个合格的君王。 太后与他父王不过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在争、在斗,他冷眼旁观,并不积极。 但现在,他忽然有了斗志,无论白莫忧于他是怎样的存在,既然放不下,既然觉得是责任,那他就得有担得起这份责任的能力与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煜王很高兴, 高兴世子能够想明白,能够放下他的一些原则,知道就算他们现在退缩认输也没有用了。 只要皇帝没有新的皇子诞生, 他们父子就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煜王本想着趁热打铁:“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对于上次给你看的结婚人选, 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 ” 沈楫:“父亲, 我正要与您说此事。成亲一事不急, 我虽然愿意与您站在一起, 同煜王府同进退, 但也不想靠联姻来达成目的。” “况且, 您真的认为姻亲可以成为坚固的盟友吗?历朝历代已有那么多的前车之鉴, 如此结成的联盟看似是捷径,实则最后的结局都很惨烈。” 煜王想了想, 难得世子对政斗的态度有了转变,成亲一事倒是可以不急。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事先听你的。”煜王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日, 沈楫终于愿意从大刑司出来, 去往煜王给他安排的去处, 他开始了每日上朝的日常, 煜王见他如此听话, 这才相信了世子是真想通了, 终于有了野心。 沈楫再见到白莫忧时,她身边跟着一个脸生的婢女,应该就是她找太后要来的人了。 玄珠在听到白莫忧的计划时,她心里是打着鼓的。 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见过她不清楚。她被这些有权有势的男人弄怕了,如果世子还不如白烈阳呢?那她家小姐岂不是逃出儿狼窝又入了虎穴。 玄珠看得出来,白烈阳再狠再毒,对她家姑娘总是保留着一丝底线的。 她清楚得记得,在她跑出去叫稳婆,白烈阳当时有被她惊慌的样子吓到,不管不顾地冲进屋去,见到姑娘昏了,他手足无措高声唤大夫的场景。 从那之后玄珠就知道了,姑娘的安危是白烈阳的底线。 而这个世子,他如果真如姑娘计划的那么做了,那他看中姑娘的是什么?他能否以姑娘的安危为底线? 玄珠知道她不该这样想,白烈阳是个十足的坏人,且实打实地伤害了她家姑娘。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白烈阳是从小就喜欢就依赖她家姑娘的,哪怕他偏执到可怕的地步,但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他认姑娘为他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这个才认识了几个月的世子殿下,在玄珠看来,就是图她家姑娘的貌。 她带着戒备心地看向世子。表面看来倒是一番君子做派。 他对姑娘说:“我有话与你说,能否单独相谈?” 白莫忧看向玄珠,冲她使了个眼色,玄珠不情不愿地挪动。但她在走前道:“我就在那边,姑娘有事叫我,我会马上过来的。” 玄珠此言,让白莫忧面对起沈楫来,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解释一些的,但沈楫先说道:“难怪你一定要把她找来,倒是个细心又忠心的。” 白莫忧笑笑:“世子殿下,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沈楫严肃起来:“皇上看到了我与你在亭中相谈,把我叫去说,要为我的婚事做主。” 白莫忧听到他提起婚事,精神一震,眼波一颤。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该说些话的,她在追求马昀浩时,是很会诱惑人的。但此刻,道理都懂,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楫也没想着要她的回应,他继续道:“你知道的,圣上是不想你嫁给白烈阳的。圣上的意思是,” 沈楫的脸红了,他想控制的,但他发现,这不是能控制得住的。 他只能尽量忽略:“圣上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有意,想要娶你,圣上可以下旨,就算太后与我父王不同意,也不能阻止这场婚事。” 白莫忧惊讶地看着沈楫,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怎么就自己往圈里钻了呢? “如果你愿意,我是说,这只是权衡之计。赶在白烈阳回来前我与你成亲,你就不用替太后去笼络白烈阳,以吉家女的名头嫁去上将军府。你可以彻底摆脱他。世子妃不是他再能觊觎的。” “当然,一切都是假的,我不会对你不敬,待时机成熟,事过境迁,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这真是的我能想到的帮助你的最好办法了。” “你不用着急,白烈阳回来还要一段时日,你考虑清楚再,” “我答应你。”白莫忧看着沈楫道,“谢谢你。” 此刻,白莫忧终于对沈楫有了亏欠的感觉。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把一切都替她想好了。 她能引诱马昀浩,是因为她喜欢三哥。但她清楚地知道,至少现在,她对世子只有尊敬,外加一些好感,没有男女这间的情愫。 所以,她想得很好,要利用世子喜欢下棋这一点,走近他,引诱他,至少要勾起他的同情心,让这位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未来新帝,能够给她一隅偏安,让她逃离白烈阳、让她能够借助新的皇权除掉白烈阳。 这就是白莫忧的计策,对沈楫的算计。 可这个被她算计的人,竟主动地朝她伸出手来,免去了她可能会在他面前做些不矜持的,甚至是丢脸的行为的可能。 这叫白莫忧怎么可能不受触动,所以,她不想看到他顶着那张通红的脸,一副快要说不下去的样子,她立时给了他回应。 不让他再窘迫地说下去,她目前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沈楫变红的脸在听到白莫忧的答应后, 慢慢地恢复了原状,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着稳重的世子殿下。 “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只需静待就好。”沈楫想了想, “白烈阳已经登岛,最多再有一两个月他就要归朝,我们要在他回来前把此事办妥。” 白莫忧:“一切都听殿下的。就算此事不成, 民女也会永远感念殿下的善意与义举。” 沈楫离开前, 深深地看了眼白莫忧, 但他什么多余的话没说, 正要转身离开时, 白莫忧忽然叫住他:“殿下等一等, 我还有话要说。” 她走到沈楫身边, 小声地说了什么, 沈楫听后先是面露愧疚,然后点了点头。 他行动迅速, 很快就去找了皇帝。 沈楫跪在圣驾前,开门见山:“圣上, 臣喜欢上一个女子, 请圣上成全。” 皇帝笑意满满, 语气里俱是鼓励, 问道:“哦, 是谁?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沈楫:“是太后收留在养宁宫的吉家孤女, 吉沫瑜。” 皇帝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 甚至还有闲情揶揄世子:“朕就说你最近总往太后殿里跑,原来是动了心。说来听听,你看上了那女子什么?” 沈楫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言道:“她遭逢故变, 亲人尽失,却依然乐观坚毅;她喜琴棋,与臣的喜好相同,且颇有造诣,常常令臣自叹不如。” “臣与她交谈甚欢,无话不说,如遇知音。如此女子恐臣的人生中再遇不到第二个,臣想抓住,臣很珍惜。” 皇帝依然笑着:“就这些吗?难道除了她的内在品质,她的外貌没有打动你吗?” 这个问题,反倒让沈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好像才意识到白莫忧的美貌。 倒也不是说一点没关注,但在他的印象中,他更记得的,是她在牢中的消瘦,以及在太后那里恢复的灵动,还有……她白得发光的一双手。 想到这些,沈楫道:“吉姑娘确实好颜色,臣自然也是欣赏与喜欢的。” 皇帝:“这就对了,君子也好英雄也罢,自古爱美人,时常有之。世子这样的才貌配吉家女子,倒算得上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如此完美的姻缘,朕自然是要为你做主的。” 皇帝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御案:“你不用担心你父王那里,朕现在就亲写赐婚圣旨,你只需准备着,日后带着人来朕面前谢恩就是。” 沈楫磕下头去:“谢圣上成全。只是,待臣回去先通禀父亲一声,稍后诏旨再至,也好全了臣做儿子的本分。” 沈楫自然不能让皇帝赐婚的消息先传到他父王那里。那相当于火上浇油,他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说服他父亲,但总要试一试。 父子两个,在赐婚圣旨到来之前,能开诚布公地沟通一番,才算万全。 皇帝准了他:“也好,皇兄毕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说着不急,后面紧接着又道:“一个时辰后,朕再派宣令官过去。” 这么算来,皇上只给他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但对沈楫来说也够了,他磕头领命。 回到煜王府,得知他去私下见了皇帝的煜王,已在家中等着他了。 沈楫给他父王行了大礼,让他父王成全他的亲事。煜王大怒,难得对这个儿子不满意,觉得这孩子也有不争气的时候。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她是白烈阳的女人,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要娶她?”煜王虽心中怒火滔滔,但语气是压着的。 沈楫:“父王只是嫌弃她的贞洁吗?” 煜王冷哼一声:“啊,对了,我还差点忘了,她可不光是白烈阳的人,她还有过丈夫。” 说到这里,煜王快要压不住自己了,几乎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她还有过孕身!” “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吴善南,为父一直觉得你是个做事稳妥的孩子。你这是被鬼迷了心窍吗。” 沈楫:“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儿子也控制不住。如果不能借她现在这个身份,借皇上之手与她在一起,我失去的不光是娶到她的机会,我失去的是成亲的所有机会。” 煜王眼睛一瞪:“呵,太后给她的这个新身份,反倒方便了你行事。还有,你是在威胁本王吗?怎么,没了她,你还要一辈子不娶不成?” 煜王眼珠一转:“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同情她可怜她,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不用走到这一步,我会去与太后说,不让她再回去白烈阳那里,我可以让她假死,给她安排新的去处,让她从此销声匿迹。” “父亲以前也这样答应过她,但您食言了,这次就当您还了当初的承诺吧。” 白莫忧叫住他跟他说的就是此事,她可是一直记得煜王曾在她指认白烈阳时,答应过她什么。只是王爷好像忘了一样,从未做到。 “真是个刁滑女子,还邀起了功来。她指认了又如何,白烈阳不仅没死成,还一路冲到了皇上面前,抓住了北境之战的机会,成为了现在这么大的一颗毒瘤。” “她不是指认那么简单,她是受了九杖之刑,把命都豁出去了。只因为相信您能保她,能兑现承诺。” 煜王难得有些臊脸,但确实是被问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传,皇上有旨到,着煜王接旨。 沈楫与煜王一同跪在前厅,听宣令官唱念着赐婚的旨意。 煜王就算再不想认,也得咬牙接下圣旨。谁让他的好弟弟,现在还坐在那个座子上呢。 他今日敢不听圣意,待得有一天他家坐了天下,也会有人拿此事来说,甚至重演。无论他们兄弟间怎么斗,这是天大的不能坏的规矩。 接了圣旨后,沈楫起身去扶他父王。 煜王认他扶了,因为他心里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这世上如果没有了白莫忧这个人,眼下的麻烦就不存在了。 哪怕白烈阳回来后不见人会发疯,哪怕因此得罪了太后,煜王也打算这么做。 沈楫看着态度平和下来的父亲,他严肃且坚决地道:“作为交换,您曾经在暗室里与我说的那件事,我答应您。” 煜王神色一变,眸子里迸出不寻常的光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煜王曾与沈楫密谈过, 要谋了如今皇上的江山。 沈楫并不同意他父王这样做,因为在他看来,如今的皇帝虽没有什么丰功伟绩, 但对于守成来说,已算是合格的明君了。 当然,当今圣上最大的问题, 出在了他唯一的皇子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暴躁易怒, 从他能跟太后起冲突, 可见其脾气不正。有很多大臣都不看好他, 这也是皇上在只有一个皇子的情况下, 依然没有立太子的原因。 在沈楫看来, 他父王给出必反的理由是, 圣上如果一直没有继位者, 就算他父子什么都不做,也早晚会被皇上清算。 沈楫自然也看得明白如今的局势, 他父王并没有危言耸听。 但他还是觉得,今上不过三十六, 今年宫中又选了新的秀女填充后宫, 皇上还是有希望绵延子嗣的。 而他父王则认为, 无论后面情况如何, 他们都要早做打算, 以免陷入任人宰割的被动中。 这些事情, 他父子二人经常沟通。但后来让沈楫感到惊讶的是, 他父王并不贪恋那个位置,抢来以后是要让给他的。 沈楫立时就给否了,他的志向也不在此。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倒是相像, 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皆无野心。 煜王如果没有找到世子,他早就呆在边缰,天高海阔任鸟飞,连京都都不愿回的。 但唯一的儿子,在他已放弃的时候,就这么偶然地,奇迹般地让他遇见找着了。煜王的保护欲与愧疚之情,让他不得不为自家孩子做长久的打算。 因为他了解皇帝,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野心勃勃,对皇位有执念。 随着世子的找回,他们兄弟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而皇帝为了那个位置是能干出任何事来的,杀个侄子不算什么。 如同能让皇帝安心,只有除掉世子一样,煜王安心的方式就是抢下皇位,推自己的儿子上去。 他的儿子做了皇帝,再没有比这更安全更安稳的人生了。 但世子不答应。当时,世子甚至明确地表示不支持他谋权篡位,不与他为伍,一心呆在大刑司里,双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前些日子才忽然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从大刑司出来参与朝政。至于剩下的事情,他依然抗拒。 而此刻,世子竟然拿此事作为交换的条件。可见,前些日子的忽然开窍,也是为了那个刁滑女子。 煜王忽然觉得,也许世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只是因为正义感与同情心,才用成亲的办法来助白莫忧脱困的。他的儿子很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子。 煜王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世子在太后那里与白莫忧有了诸多交集,本就是年轻躁动的年纪,再加上那女子为了自救难说是否刻意地勾引过世子。 世子就算真的喜欢上她、迷上了她也算正常。 煜王望着世子,如此想着,一直沉默着。 沈楫又加了把火:“父王,您是希望,我在这个年岁,从来没有对女子动过心好,还是终于找到一个我想娶的,想与她生儿育女的女子好呢?” 煜王一楞,他确实为这事愁过。他往世子院里送了不少的女子,环肥燕瘦不重样儿,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款儿了,但世子都没有收用。 煜王甚至试探过,找了几个容貌俊俏的书僮送了过去,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万幸没有,俊俏的书僮们只是做着他们该做的,一直在正常地服侍着世子。 煜王还没接话,沈楫又道:“纵观吴家王朝,每一代君王包括旁支,全都子嗣不旺,甚至艰难。无论这是不是与多年流传下来的那个诅咒有关,亦或是子子孙孙肖像祖先所致,父王难道不怕,就算我真的坐上那个位置,焉知不会面临当今圣上的困境?” “胡说八道。”煜王嫌不吉利,赶紧替世子避谶。 “你这么年轻,” “但我对别的女子没有感觉,除了她。父王何必执着于此,如果我真如您所愿,成了这天下的主,后宫中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女子了。” 沈楫觉得只拿当年的承诺说事,他父王反而会更加地恼羞成怒,他已经感受到了他父王对白莫忧的杀意。 所以他急中生智,改换了说辞。他做对了,在子嗣与大业面前,煜王终是打消了那份杀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出去一趟,所以早放了出来,来不及写多,少了些。感谢大家的追更,太爱你们了。 第49章 皇帝确实可以有很多的女人。这样一想, 觉得世子身边有个白莫忧,就没那么刺眼了。 煜王现在唯一感到不快的是,皇上赐婚了, 就不能随便地把那个女子只是收在后院中了。 也无妨,前朝甚至本朝的开国皇帝,他们吴家的皇太祖都有废掉原配皇后的先例, 到时, 一句德不配位就可以把白莫忧换下来。 就算世子那时还放不下, 被废掉了人依然身在后宫, 以前怎么样那时怎么样, 日子不是照过。 煜王虽这么想着, 但他认为, 到时身为皇帝的世子, 会被其她同样貌美或更貌美的女子吸引,只对一个女子长情是不可能的。 但, 之后在太后那里,当煜王把这种想法显露出来时, 太后虽没有反驳, 却问了一个问题:“你之前往他院里送的女子难道不貌美?不出众?” 煜王:“当然个个出众, 个个美丽。” 此言一出, 煜王就意识到了太后是在说什么了。 他因为担心世子心理或身体有问题, 从全国搜寻来的女子们, 全都是不看出身、不看婚史的极致美人。 在这种只要美貌与风姿的择选条件下, 这一年来送往世子院中的女子,比宫里要讲出身与品性的皇上刚选上来的那一批秀女更加出众,更加好看。 所以,太后是在提醒他, 就算他做了皇帝,世子做了太子,能被送到他们身边的女子,并不见得会比白莫忧好看。 这是太后不同意煜王的其中一点,另外:“你刚才提到太祖皇帝,他是废过元后,那又如何?谁会质疑他的长情。” 太后说到这里,目光射向煜王:“也不是孤例了,你父皇也是如此。” “我每每想起先皇对我的那份长情,就会庆幸我的两个儿子,你与皇帝,没有一个随根的。但,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儿子,世子不会是个长情之人?” “当然,世子不一定会这样,大概率色衰爱驰才是常理。我只是提醒你,做任何决定前要客观地权衡、惦量。” “正如世子娶白莫忧这事,你不要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未来,你只要想当下,想能不能接受世子娶她,以及娶后的利与弊你能否平衡与接受就好。” 煜王:“皇上已经下了赐婚诏书,就算我不接受,就算可以不用考虑利弊,儿子还能抗旨不成。” 太后:“当然不能抗旨不遵,但你在说什么?别的方法还用我来教你吗。” 煜王刚想说什么,太后冲他一摆手:“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已经考虑清楚了,慈父多败儿,你是打算成全世子了。” 煜王无可反驳,他确实想说,难得世子这么大了才有一个喜欢的,他是真怕过了这村再无这店,世子未来在子嗣上会艰难。 太后就不担心这些,她早就想过了,以她的年岁不太可能活得过煜王。万一她寿长,而煜王又短命的话,不是还有太子了吗。 太后绝没有操心身后事的想法,她死都死了,哪里还会去想太子如果没有了继位者会如何。 在太后的眼里、心里,这大务朝,这吴氏江山,只跟活着的她有关系。 这时太后尚不知道煜王的想法,这个当年被先皇怎么都提不上去的最喜欢的长子,如今也依然提溜不上去,早就想好日后夺得皇位要主动让给儿子的规划。 当然,就算太后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因为她只要走在年轻的君王前面,她的尊荣与生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何必去操心那些不会损伤她利益的事。 太后最该要想的反而是现在。 她已然在白烈阳出征前答应了对方,等到他得胜归来,就把拥有了新身份的白莫忧赐给他。 但现在皇帝把人家的心肝宝贝赐与了别人,待到这次也立下了大功的上将军回来,他会做何反应? 太后今日找煜王前来,就是商谈此事的。 煜王心里早有成色,他从来没有想过收服白烈阳为己所用。毕竟有旧怨,再加上以他对白烈阳的了解,他是不会服世子的。 白烈阳又那么年轻,恐以后难以压制,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的兵权收回来。 想来皇帝对着人家后院来了一手釜底抽薪,也会怕白烈阳一怒冲冠,再做出于朝廷、于皇帝不利的傻事来。 虽然白烈阳这次带的是水师,他肯定不能反,但以后呢?谁又能保证他一辈子安分下去。 所以,他难得与皇帝目标一致,都准备要对白烈阳进行收权与打压了。 煜王:“咱们这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争斗,他白烈阳不过一个奴臣,他若敢有异心,除了他就是。” “如今四海升平,想来至少数十年内再无战事,白烈阳这种功高之人,长年累月的存在反而是王朝的隐患。儿臣永远记得先帝教过我的飞鸟尽良弓藏。” 太后也是此意,总不能为了讨好一个臣子,废了皇上的赐诏,那无异于打了皇帝的脸。 再者,太后还有一层不想说出口的心意。她喜欢世子与白莫忧这俩个孩子,是一种天然的好感。 以她的个性与手段,在世子借棋喻情,找她要赏棋时,她根本不会答应他。 但结果就是,她连棋牌都让对方拿走了,可见那时太后的心意就已不坚。 从沈楫提出要娶白莫忧开始,不过才两日,从皇帝到煜王再至太后,这件婚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就这么成了。 而此时,听沈楫的话,在耐心等待的白莫忧尚不知道事情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她听玄珠问道:“那个世子如果真能把这事做成了,我会天天给他,哦,还得真如姑娘所说,他是个懂得尊重人的君子,那我就天天给他烧香敬香,保他这个好人事事顺利,长命百岁。” 白莫忧脑中有了画面,她想到如果她真能嫁去煜王府,世子看到玄珠天天给他供香会是个什么表情时,她没忍住乐了出来。 玄珠知道姑娘这两日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压着事的。此时见姑娘笑了,赶紧趁机逗她。 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呢,太后身边的宫婢来叫,说是太后有话要对她说。 白莫忧知道结果已出,此刻去了就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白莫忧没有带玄珠, 只身前去。 一到养宁宫,就看到关嬷嬷等在了外面,关嬷嬷把她迎了进去。 这种情况, 不由让白莫忧心生希望。但她不敢太过乐观,谨慎地入了殿。 进去被赐了座,太后开口道:“前朝收到战报, 上将军要得胜而归了。他还亲呈了手书于我, 说是岛上的新鲜玩意儿不少。算他有心了, 搜罗了很多要敬给我这养宁宫。” “我看了, 东西可真不少, 我挑了一些适合你的, 回头让人送你那去。” 果然, 关嬷嬷的客气很可能是因为太后想要安抚她, 以达到她不吵不闹、安静听话地嫁给白烈阳的目的。 白莫忧的心开始下沉,她还得道:“谢太后娘娘恩赏。” “就因为从岛上要带的东西太多, 所以他要下个月初十才能返回京都。”太后又说。 今日是初五,也就是说还有三十多天, 白烈阳就要回来了。白莫忧忽然觉得, 在这宫里的日子都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太后忽然面色一肃:“以后, 你就是吉家女, 吉沫瑜。一辈子只能是她。你可明白?” 太后严肃到有些严厉的程度, 白莫忧察颜观色, 知道此时得起身回话了:“民女明白。” 太后:“你若做不好, 丢的可是世子的脸。” 白莫忧一楞,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震惊到向下恭俯的身子挺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低顺的眉眼在她的克制下,慢慢地抬了起来, 看向太后。 太后依然一副严肃的样子,但把一侧胳膊搭在了四方椅的扶手上,这让她看上去比刚才松驰了一些。 太后手中的帕子被她轻轻一扬,随手落在衣裙上,她有意无意地抚了一下上面的刺绣花样,语气没有了刚才的肃厉。 她对白莫忧道:“坐吧,我有话问你。” 白莫忧依言坐了回去,太后直接告诉她道:“皇上给你和世子赐了婚。你毕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我想,我该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世子会背着他父亲去到皇帝面前讨婚?” 原来,这就是她听世子的话耐心等待期间,世子的具体做法。他直接去求了赐婚,还瞒着煜王。 白莫忧有种感觉,太后并不是在要她的真话,但她此时应该说真话,这会影响到太后对她的判断。 “回太后娘娘,我与世子殿下曾在牢中见过。那时他还是大刑司的沈录事……” “后来再见,就是在太后您这里了……” “那日下完棋后,我没敢跟世子殿下见面,反而有意地躲避了他……” “直到有一次,只剩下我与世子时,他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还说其它事情我都不用管,交给他来办就好,我只要遵循内心,给他一个答复即可。” 白莫忧再次从椅子上下来,直接跪到地上:“太后娘娘,我太想答应世子殿下了,他就是救我于苦难的英雄、神明。” “我好怕再回到上将军府,您可能不知,我在上将军府是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刚去时那窗子都是被厚木板钉死的,连个阳光都照不进来。” “上将军是给了我锦衣玉食,但人怎么能一直住在老鼠洞中,连大牢里都是有高窗的。后来我病了一场,他才让人把那些板子拆掉。” “娘娘,当时我的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亮,要废掉瞎掉了。我真的怕了上将军,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做什么。所以,我抓住了世子殿下伸向我的救命稻草,我答应了他。” 对太后这种活成了千年狐狸般的人物,不能全是假话,反而要尽量多地说真话。 白烈阳囚她是真,封窗是真,她昏迷卧床是真。 但,就像她不会告诉太后,她与世子是假成亲一样,她也不会说清楚,白烈阳是何时、因为什么拆掉木板的。以及她一直都可以在院中活动的事实也被她模糊了。 真真假假掺杂其中,就算太后有去查过,她也是不怕的。 太后心硬如铁,但她还是有些触动的。 太后知道女子在这世间的身不由己,嫁人就像是二次投胎,她只是运气好加上有点精明和手腕罢了。 终是语气软了下来:“你先起来吧。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美则美矣,但脸色不好看,过于瘦了些。想来也有这些个原因吧。” 关嬷嬷扶起已挂了两行热泪的白莫忧,把她重新按坐在椅子上。 白莫忧说起有关她自己的那些惨事,内心并没有太多波澜,这些眼泪是为了她的那些闭口不谈而流的。 她想到夫家,想到亡夫,哪里还会怕没有眼泪流。 她唯一没敢想的,是那个她自觉对不起的,没有缘分的孩子。 白莫忧偶尔想起它时,是不会落泪的,只有难受。难受到为了不让自己想起,她会刻意地逃避,用尽办法转移注意力。 此刻,太后的脸色依然肃穆:“所以说,世子是有可怜你的成分在的。那孩子刚正我是知道的,倒没想到……“ 太后没有说出来,因为对于一个高位者来说,仁慈良善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困怜而生爱,男人惯是如此,世子也不能例外啊。”太后转着口风道。 “世子让人算了日子,五日后是宜嫁娶的吉日,时间确实仓促了些。不过你从我这里出嫁,该准备的我这里倒是都有。而煜王府那边也好说,煜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给世子准备着了。” 说着太后哼笑一声:“只是没想到,最后是让你得着了。” 收了笑,她盯着白莫忧的眼:“你好好跟世子过日子,不要认为这样就算是逃出升天了,可有人盯着你呢。我指的可不止是白烈阳。” “别飘、别狂,要知足,继续保持你的踏实稳重,谨言慎行。不枉你顶了吉家女儿的身份,不枉你是从我这里嫁出去的起点。” 白莫忧:“阿瑜谨遵太后教诲。决不给您丢脸。” 白莫忧走出养宁宫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五天后吗?五天后她就要嫁给世子、嫁去煜王府了? 待白烈阳回来时,他们成亲已有月余,他就算发疯也无济于事,再说能打下那么多场胜杖的人,想来也不是个傻的,会在认清现实后保持克制的吧。 距离成亲日还有三天时,煜王府准备的聘礼就陆续地往养宁宫这里送。 太后每次都会把白莫忧叫过去,让她亲自过目。 金银首饰珠宝锦衣琳琅满目。除却这些,有的东西白莫忧看了会生出,这是世子亲自准备的想法。 那是一箱特别的东西。有古棋谱和名家名战用过的棋盘棋子,还有古曲集与古琴记册里榜上有名的名琴,以及一看就是用过的砚台,但洗得干干净净,是她会喜欢的样式。 不是说衣服首饰白莫忧不喜欢,只是与看过摸过想象着把它们戴在头上穿在身上后,就能在心里放下收起来的程度比,这一箱不常规的聘礼是能让白莫忧看很久,赏玩很久都不舍得放下的真正的心头好。 其实嫁给沈楫,她多少都会有点儿忐忑。只是她想离开、想报复白烈阳,不借助这些手握权力的男人,只凭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已经很努力很谨慎地给自己挑了世子这样的君子,至于以后,白莫忧不敢期待一切不变,她只能这样祈祷。 可现下,当她看着这一箱与众不同的聘礼时,她对未来的信心与笃定又增加了一些。 至于嫁妆,除了太后以吉家之女的名义给她备了一份丰厚的,还有皇上的赏赐。说是给她添箱,把太后给的六十四抬凑到了八十八抬。 明面上是说,她吉家于太后娘家有恩,加上她这些日子侍奉太后也极尽心尽力,是以这些是对她的嘉奖。 但实际,皇帝目前最头疼最棘手的问题,白烈阳改投煜王的可能性,一下子就被冒出来求娶白莫忧的世子给解决了,皇帝就算赏再多的添箱,也不足以表达他的好心情。 所以,皇帝大手一挥,亲自封了吉沫瑜,她成了太后收养认下的远房侄女。 只是找的这个远房亲戚,皇帝有征寻太后的意见,是个无伤大雅,快要查无此人的一门亲戚。 煜王听到这个消息很生气,他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同意皇帝这样做。难道太后会看不出来,皇帝就是为了气他。 说是抬高了对方的身份有利于世子,哪里有利了?这不是给以后废掉或是休掉增加难度吗。 但世子很高兴,美滋滋地接了旨,谢了恩,空留煜王心气不顺。 不论这中间有多少小插曲,终于还是到了正日子,煜王再糟心也是他儿子的人生大事,他还是把这场婚仪办得尽善尽美。 白莫忧这是第二次出嫁,她难免会想起第一次,多少有些伤感。 但当她盛装走出去时,哪怕盖着盖头别人看不到,她都是时刻保持着娇羞与开心。 做戏要做全,世子把这场婚仪办得如此认真,她也要对得起对方的努力,把这出戏演好。无论未来如何,让至少人们以后论起世子的这场亲事,不会成为他的诟病。 白莫忧不能在宫中坐喜矫,那是皇后才有的尊荣。她要先出了宫去,然后在宫外坐上轿子。 在她坐进喜轿的那一刹,还在被打服的高桑国的海港上装船的白烈阳,正在指挥着最后的装整。他满心期待着不久与白莫忧的相聚。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白莫忧觉得, 她没坐多长时间,花轿就停了下来。 她的陪嫁丫环有两个,一个自然是玄珠, 另一个是太后赏给她的。并不是之前在宫中侍候她的那一个,是位从来没见过的宫婢,名唤明月。 明月姑娘看着比玄珠要大上几岁, 气质沉着稳重, 话少语轻。 白莫忧对她颇为忌惮, 这明明就是太后放在她身边监看她的, 甚至也许还有着监看世子的任务。 虽然明月谦卑本分, 奴婢该做的差事她一样不落, 但白莫忧不能真的把她当婢女看待。 “瑜姑娘, 煜王府到了。”在喜轿刚停下来时, 轿外的明月就说了这么一句。 不得不说,明月做起事来其实比玄珠要稳妥能干, 知道她这时最想要知道的是轿子停下的原因。是外面出了状况,还是到地儿了。 显然, 明月在第一时间就让她安心了下来。煜王府到了。 “新娘下轿。”外面有人唱词, 随即轿帘被掀了起来, 透着喜盖白莫忧还是感受到了阳光。 眼前人影重重, 白莫忧不知哪个是新郎倌。 但她的手忽然被人温柔且坚定地拉住了。说温柔是因为对方动作很轻, 一点都没有抓疼她的手;说坚定, 是因为她下意识想躲, 但对方没有顺着她,而是又上来了另一只手,同样温柔地拍了拍她手背。 白莫忧得到安抚的同时,知道拉住她的是世子。 她还听到世子说:“喜杆被栓子折断了, 一时找不来第二个,我来亲自牵着你。跟着我走就是,放心。” 白莫忧谨记成亲过程中不能说话的喜例儿,只低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忍不住想,喜杆那种东西怎么会断的?且栓子是谁?同玄珠一样的贴身服侍世子的小厮吗? 喜杆是大务从皇宫到民间成亲不可缺少的物件,是新娘下轿后,一头被新娘抓着,一头被新郎拉着的由梧桐树所制的木杆。 梧桐树有象征忠贞不渝爱情的喻意,所以喜杆多为此树所制。 是因为他们这场婚姻是假的,所以才断的吗?白莫忧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世子抓她的手紧了紧儿,他说:“小心台阶。” 从这以后,他就这样紧紧地抓着她,一路都保持着这样的力度,没再松回到之前。 就算喜杆不能用了,一定要这样手牵着手地进王府吗?这个疑惑一闪而过,之后白莫忧就什么都想不了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被世子抓着的手上。 她虽已嫁过一次人,但依然会感到害羞。 她的手心出了汗,但她能感觉得到,世子的掌心温润干躁,不像她那么露相。 她心底有点起急,对方的光明正大心无杂念,反衬得她心思好像不单纯了一样。这可真羞人。 终于,到了拜堂的喜堂。白莫忧的度秒如年让这王府在观感上显得更大了,她感觉她走了好久。 在世子放开她的时候,他快速在她耳边说了句:“王府规矩大,我爹又事多,不过过了今天,你就可以在后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只要过了这一关。我相信你没问题的,打起精神来你能应付得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莫忧心里一下子没了底,规矩大事多到什么程度?不就是拜个堂吗,不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吗。 好歹多交待两句吧,让她心里有个数,别失了礼数。 这种紧张与担忧,让白莫忧甚至下意识地想去重新够回来世子刚刚松开的手。 但她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干,这可是一屋子的人啊。 白莫忧全神贯注地听着行礼唱词,听得无比地仔细。从“一拜天地”到“送入洞房”,她把每一步都做到了极致,务必让人挑不出礼来。 直到玄珠与明月过来,扶着她朝侧堂走去,身后的声音渐渐散去,眼前不再见重重的人影,白莫忧才敢稍稍松下一直提着的这口气。 待进入洞房,白莫忧坐下后,她才想起刚才的流程并没有什么不同,没看出规矩大事多来。 为什么世子要说那么一句?她想,可能只是世子为人一向板正,不过是怕她出错才出言提醒的吧。 白莫忧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世子妃尝尝这个吧,是世子特意给您的。” 玄珠:“什么东西?啊,是艾团。” 艾团是大务很常见的一款小食,爱吃的人爱死,不爱吃的一口不碰。就像白莫忧与玄珠,一个爱死,一个打死不吃。 玄珠虽然对这个东西恨不得敬而远之,但她家姑娘喜欢那个苦味,所以她说:“姑娘,” 明月忽然打断她:“世子妃,要不要尝一个,后面上桌进食还要等一会儿。” 明月轻声细语,但就是起到了提醒与警告的作用,玄珠立马换了称呼:“是啊世子妃,是艾团,您最喜欢吃的,是世子特意让人备下的。” 这时,那道陌生的女声插,。了进来:“不是我们世子让人备下的,” 玄珠心道,这小丫环怎么说话前后颠倒的,她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她说的是世子特意给姑娘备下的。 玄珠刚要拉着明白作证,然后反驳,这丫环又道:“是殿下亲自下厨做的,唯一能帮上殿下的只有厨房里的孙妈妈,但她也只是全程用说的,真的是一点手都没上,殿下不让。从头到尾我们殿下都没有假手于人。” 白莫忧在丫环说话期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太后那里时,确实是吃过一次艾团。 但她没敢多吃,只主动拿了一块,第二块还是太后让她再吃一块时,她才拿的。统共就那两块,虽然盘子里还有很多,但她忍住了,没有多拿。 那次世子也在的吗?白莫忧记不清了,可能在的吧。 这小丫环强调的意思,是在替世子表达对她的一份情意?就算这艾团真如小丫环所言,是世子亲手做的,白莫忧也不会这样想,只会觉得沈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兴趣爱好广泛,爱钻研各种东西。 琴棋书画是,庖厨与纂香亦如是。她在太后那里甚至听他说过,他有一阵对清洗马厩以及刷马梳毛感过兴趣呢。 白莫忧把喜帕掀开一点:“拿一块过来我尝尝。” 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爱吃,再有就是好奇,世子能做出个什么味来,是不是像他钻研别的一样,干一样像一样。 尝了第一口,白莫忧就开始要第二块了:“你是世子院里的丫环吗?叫什么?” 小丫环明显比玄珠还要小很多,她道:“回世子妃,奴婢是世子院里的,奴婢叫阿香。” 阿香是沈楫这院里唯一留下的婢女,之前王爷送到他这里来的目的都不单纯,都是带着任务的。 而这个阿香的由来,说来也是荒唐,甚至其原因在沈楫看来有些恶心。他父王不知怎么想的,把峦,。童的嗜好都替他考虑到了,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小丫环。 最后所有人都被他赶走后,只这个阿香,实在是身世可怜无处可去,且王爷也要脸,没指导阿香要对他做什么,阿香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来当奴婢,侍候主子的。 所以沈楫留下她,阿香也成为了沈楫院中唯一的女婢。 这些情况目前白莫忧还不知道,她一边吃着第二块艾团一边随口问道:“香案的香吗?” 阿香一下子话多了起来,把她能想起来的与“香”字有关的词,都说了一遍。 玄珠看了明月一眼,难得明月这次给了回应,也在看她。 两个人内心都在想,这小丫环脑子不太灵光,笨笨的。世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在侍候啊。 有眼前这样说话颠三倒四,略显笨拙的,还有那粗手笨脚能把喜杆弄折的,不知以后还会不会见到更多的奇葩。 此刻被人诟病粗手笨脚的栓子,一脸苦相地跟在世子身后。 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喜杆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又是怎么忽然就在他手里折断的呢? 他当时都要吓死了,好在世子殿下如他当沈录事时一样的慈悲和善,不仅没有怪他,还让他放心,这事由他来解决。 解决的办法他也看到了,世子可能是怕世子妃多想,怕世子妃觉得喜杆折了不吉利,所以才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尤其是王爷的怒视,亲手牵了新娘子的手一路走去了喜堂。 在外人看来,是世子殿下着实喜欢世子妃,迫不及待要与人拜了堂才这样做的,实则是为了保护他,掩盖他的失误。 栓子真的好感动,但他更懊恼自己的失手,这才一脸苦相而不自知。 而走在前面,往新房去的沈楫,心里也在想着事。 他遥望着新房,走向它,想着刚才的一幕。以白莫忧的性格,听到他在拜堂前说的那番话,一定会紧张到什么都忘了吧。 她不会再想起之前那次拜堂的情形了吧,至少那一刻,她的心里眼里都是他,只关注得到这场独属于他二人的盛大仪式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世子虽正直善良有原则,但也有腹黑的一面,只不过都用在了爱情上。对待爱的人那是寸草必争,占有欲爆棚的。 第52章 跟在沈楫身后的栓子, 紧赶慢赶才能不被落在后面。眼见新房快到了,世子殿下却忽然停了下来。 栓子自然也跟着停下来,说话带着喘音:“殿下, 怎么不走了?” 他比不得他们世子,是上过战场练过的。他只是世子还是大刑司的录事沈大人时,买回来的被高门大户看不上挑剩下的无用小厮。 就因为他肩不能挑, 手不能书, 笨拙到看不懂个眉眼高低, 王爷曾动过要把他换了的想法。 还是世子坚持, 说他很好, 用得很趁手才打消了王爷换人的念头。 沈楫没理他, 他是不可能把他此刻的内心感受说给迟钝的栓子听的, 他也听不懂。 他紧张, 近乡情怯的紧张;他激动,手都有点抖了;他开心, 他想要好好地品味、延长这种滋味。 栓子连喜杆是怎么折的都看不明白,哪里会懂得这些, 但他难得地自做了回聪明。 他道:“您是怕世子妃会因为喜杆断了而不高兴吗?我觉得不会的, 毕竟这是……” 栓子看了眼四周, 把声音压到不能再小:“毕竟这是假的不是吗, 世子妃不会在意的。” 虽然栓子不是个聪明的, 但胜在忠心。再加上沈楫就算能瞒得了别人, 也瞒不了唯一能近身服侍他的栓子。 所以, 假成亲的事他告诉了栓子,有栓子打掩护,这事才能瞒得更稳妥。 之所以没告诉阿香,是因为阿香还小, 什么都不懂。在她看来,夫妻只要在同一个院落里生活就行,至于夫妻之实是什么她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东西。 沈楫看了一眼栓子,看得栓子一楞,他从来没见世子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愚钝如此的栓子还是看明白了,世子是嫌他话多了。也是,他今天惹了那么大的祸,怎么就学不会把嘴闭起来。 他正要诺诺地低下头去,就听世子幽幽地、似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假?八抬大轿,红妆铺抬,共拜喜堂,哪里假得了。” 沈楫没说出来的,全都放在了心里,这世上哪有什么假成亲一说,成亲就是成亲,有志者事竟成,他早晚会把假的变成真的。 “世子来了。”玄珠在白莫忧的耳边说道。 白莫忧下意识地绞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忽然发现上面有她吃艾团的点心渣,她赶紧甩了下,又检查了下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这才一动不动地端坐好。 她先是听到脚步声,然后是世子的声音:“我没让派喜的人进来,这里我的两个人加上你的两个人,足够了。” 这正合白莫忧的意,她就不喜欢这种场面,吵闹又事多。就像她嫁去马家那一日,两位嫂子加上各房的婆子妈妈,得脸的丫环,把个新房挤得满满当当。 除却看着热闹,她其实并不喜欢那种氛围,当时三哥也看了出来,一直加快着走仪式的速度。 白莫忧忽然在盖头下一楞,她这才意识到,她只有上轿前想起过那些前尘旧事,下轿时,拜堂时,这些更该被勾起回忆的过往,竟一秒都没有出现在她脑中。 忽然,她的思绪又被打断了。她眼前一亮,是沈楫掀了她的盖头。 白莫忧对上他的眼,是满屋的烛火照的吗?他眼睛过于闪亮,像是含了星辰。 白莫忧一下子被吸引住,又把前尘往事丢下了。 他在冲她笑,笑得过于好看了些。她早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对他的样貌与气度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暗自给他的评价,一共就十二个字,高大儒雅,肤白貌美,男生女相。 其实就是漂亮。沈楫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这样的人对着你笑,你也会忍不住地翘起嘴角回应他。白莫忧就是这么做的。 一对新人眉眼弯弯,让新房更多了些融洽与暖意,看得人心里都跟着喜兴。 他们喝了交杯酒,洒了喜床……直至屋里只剩他二人。 随着屋门的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床边,没有人扭头,没有人说话,就这么直楞楞地目视前方。 白莫忧忽然尴尬上了。她的尴尬不是男女独处一室,而是他们明明是假的,为什么把氛围弄得像是真的一样,这样沉默的相处,反倒显得有些暧昧了。 于是,她想要主动打破眼下的气氛。 刚一张嘴,她打了一个嗝。虽只有一下,但嗝音清晰,旁边的沈楫肯定听到了。 沈楫不仅听到了,他甚至笑了一声,并朝桌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白莫忧道:“我的错,那艾团本来就是吃多了会这样,我应该只让人给你拿来两个的。没想到你爱吃到这种程度,竟只剩了一个。” 一盘百蝠碟正好可以放五个,此刻盘中只孤零零地剩下一枚艾团,白莫忧吃了几个是明摆着的。 虽在世子面前失了仪,但至少刚才那种尴尬的感觉没了。 白莫忧客套地道:“是殿下手艺好,做什么都能做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艾团。” 有夸张,但也是真心话,味道确实不错。 沈楫:“你喜欢,我以后再做。我对你的了解尚浅,你还喜欢吃什么都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这话听着,暖昧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沈楫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我最近沉迷庖厨,但我对吃食没有偏好,不如做些你爱吃的,我既过了瘾,又可以让你品鉴一下我的水平,一举两得。” 白莫忧听完,松了口气,然后在沈楫的真诚与鼓励下,当真说了几种爱吃的食物。 沈楫重复了一遍,表示都记下了。接着该说最重要的事了:“这院里只有阿香与栓子在,从今天开始我会去偏房睡,这屋子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你不用拘束,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莫忧还以为,屋里的那个宽榻会是今夜以及以后,世子要睡的地方。她没想到,他在拜堂前说的,她可以在他的院子里自在过活,想做什么都可以,竟然都是真的。 他还说:“以后只有出了这个院落需要扮演一下,其它时候都不用,不会有外人进来的。” 他顿了一下:“只是父亲那里,王府的规矩是,除却逢年过节,每逢初一十五,身为儿子与媳妇要去向他行礼,要在一个饭桌上吃顿饭。时间不定,他也忙,要随他的时间走。” “我知道这难为你了,连累你陪我尽孝了。” 这不算什么,比白莫忧预想的好太多了。逢年过节本就该一家人聚在一起,只初一十五敬孝公婆,已经是最基本的了。 而且这府上还没有婆婆,身为公公,见她这个儿媳,是因为儿子顺带的,想来煜王是不会跟她有所交流的,甚至话都不会说上一句。 沈楫起身:“刚才给你行礼的栓子,他绝对信得过,他也是唯一知道咱们是假成亲的下人。阿香不知道,她小不顶事,有什么事让她去做就好,其它不用让她知道。” 白莫忧点头答应着,沈楫最后道:“我去偏房了,你早点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殿下就这样走了怎么行, 明月那里,”明月可是太后的人,白莫忧欲言又止, 但她相信沈楫能够听懂。 沈楫:“你不用担心她,她跟栓子是一样的。” 白莫忧一楞,怎么可能一样?难道, 明月是他的人? 沈楫选择性地说道:“她是聪明人, 难得被派了出来, 就不想着再回去了, 对她来说, 为个人奔一个好前程是最重要的。” 沈楫不会告诉白莫忧, 他是如何提前把太后要派来的人的身世查了个底朝天。好在明月有太多在意的人以及私心, 沈楫找到机会与她密谈了一次后, 明月就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选了。 如果这些细节都说与白莫忧,他怕她会怕他, 会颠覆她对他的以往印象与观感。 所以他点到为止,只让白莫忧明白, 明月已不再为太后做事就好。 白莫忧了然地点了下头, 然后气氛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面对着原地不动, 眼神不移看着她的沈楫, 白莫忧有点儿懵, 她不知道这时自己应该做什么, 只道:“那, 殿下也早点休息。” 听她说完,沈楫依然怵在原地,不动不移。 白莫忧更懵了:“怎么了?”她倒是有什么都敢与沈楫交流沟通,不懂就问呗。 沈楫笑笑:“我以为你会做做样子, 送送我。” 哦,好像是啊。她占了原主人的房间,无论是出于对方世子的尊贵身份,还是对原房主的客套,她都要送一送的。 白莫忧起身,沈楫见状朝门外走去。才走了两步,白莫忧脚下就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朝前面扑去。 好在沈楫反应过快,感到了脚下的阻力,立时明白过来,飞速转身接住了白莫忧。 白莫忧惊魂稍定,又是一个大红脸。 沈楫先是不动声色地查看着白莫忧的情况,然后松开她,再朝脚裸看去。那上面还系着刚才典礼时各自系在上面的红绳。 不同于他折断喜杆、在拜堂前拿话吓唬白莫忧,这次他是真忘了。 刚才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不是他反应过快,并丝毫没有顾忌自己,只想着不让白莫忧摔到,刚才那一扑很可能会摔坏她的。 沈楫以前经常看到有人在骑马时,甚至上下马时,一个弄不好摔到,明明看着没什么,但重则磕到额头,轻则断骨淤肿,都是很严重很麻烦的伤。 到现在他心脏还在怦怦跳,好玄他接住了白莫忧。 所以,虽然这次两人在身体上的接触,比起他牵她的手要更亲密,但沈楫心里一丝涟漪都没起,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担心白莫忧是否摔坏上了。 他一把扯断他脚裸上的喜绳,语气关切地道:“慢慢起来看看,有没有摔到、崴到?” 沈楫在扶住她后就立时松了手,现在更是后退了一步,让她自己起来没有再上手的意思。但白莫忧的大红脸,并没有完全下去,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她如沈楫所说,慢慢地起身,哪里都不疼,但往前一走,她就跛了一下。是右脚,还真扭到了。 沈楫一边上前一边道:“抱歉,冒犯了。” 话音未落,白莫忧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把人抱到床边,轻轻地放下,然后高声地召唤人来。 玄珠与明月一前一后地迈步进来,沈楫吩咐她们去找栓子,该要什么东西他也都告诉了她们。 他行军打过仗,在军营里生活了好几年,对如何处理这样的伤很有经验。 栓子更是一听就明白了,把世子要的东西快速地拿给了世子妃的婢女。 白莫忧一看沈楫这架势,她赶紧把裙摆往下拽,想要把袜套盖住:“她们来就可以了,小伤,不怎么疼的,世子您去休息吧。” 沈楫虽笑容温柔语气温和,但根本不听她的,依然我行我素:“这可不见得是小伤,伤筋与动骨一样,处理不好要卧床好久的。你不想刚来就一直躺在床上,就不要再乱动了。交给我,没事的。” 他的话似有魔力,白莫忧只觉得他此刻是个医者,她再拦着躲着,就有些矫情了。她松开了扯着袜套的手。 沈楫手下一顿,天地良心,他真的是一心在为她治伤,没有任何绮念。但当白麻的袜套褪去,映入眼帘的是更白的一片时,他心不受控地乱动了起来。 她脚上的青筋细而明显,看在沈楫眼里,像是能在他心里点起一把火的火信。 他的脸也红了,他难回医者之心,他主动起身把位置让了出去:“我来指导,你们来弄。” 明月自告奋勇,接过世子的药箱。玄珠看着白莫忧已经肿起来的脚裸,心里升起的担心与心疼让她比明月慢了一步。 明月学东西很快,沈楫给的指令也明确简洁,很快白莫忧的脚裸就处理好了。 沈楫又把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与白莫忧和她的两名婢女说了。经过这一番折腾,白莫忧终于可以一个人呆在屋里,躺在床上了。 玄珠留下来睡了那张宽榻,怕白莫忧半夜会需要人。 白莫忧叫玄珠上了床来,反正这张床大到可以睡四五个人。玄珠怕碰到她伤处,与白莫忧头对脚地躺了下来。 主仆?人在新环境里,仰头看着头上的床缦,默契的谁都没有开口,只是这么躺着,她们都能感到彼此给予的力量。 忽然,玄珠道:“你说,世子殿下是不是喜欢你?世子妃殿下。” 白莫忧听出了她的揶揄,差点忘了伤处,拿脚去踹玄珠:“说什么呢,殿下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开我玩笑就罢了,不许这么说他。” 玄珠只道:“我不跟你玩笑了,你可别动脚。”依然是默契,让玄珠察觉到白莫忧想要踹她的举动。 白莫忧“嗯”了一声,然后道:“背后也要这么叫吗?世子妃?可真不习惯啊。” 玄珠:“还是叫吧,我真怕我忘了。多叫叫,就不会叫错了,你也会习惯。” 两个人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再一睁眼天都亮了。 明月走进来,打水梳洗一样不差地侍候着白莫忧。白莫忧发现,沈楫的方法以及上的药还真管用,她昨夜肿起来的脚裸已经下去了很多,而且没那么疼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明月看她能走了,这才提醒道:“就算这府上没有婆母,也该给公公敬杯茶的。但世子说您脚扭了,让免了。我套栓子的话,王爷好像不大高兴。” 谁说没婆母省心的,这煜王府里最麻烦最事多的就是她的那位“公爹 ”了。 白莫忧想了想道:“还是听殿下的吧,我这一瘸一拐的,看在王爷眼里,可能更不敬。” 明月颔首,也对:“后日就是初一,到时差不多也该恢复了,到时再敬茶也不迟。” 白莫忧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今明两日,沈楫都没有过来,只派了阿香来问她脚伤的情况。 到初一这天,白莫忧虽不能跑跳,但走路已完全没有问题。她与沈楫去往主院煜王那里。 门口守着的是右文,当那抹身影出现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她与世子成婚那日,他正好有公务,没有观礼。这还是他在王府里第一次看到新任世子妃。 听说她脚崴了,右文不动声色地朝她脚上看去。以他的身手,他一眼就瞧出她伤的该是右脚,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 他以为谁都不会发现,但移开眼抬起头时,他撞上了世子的眼。有那么一瞬,右文觉得他看到了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右文心下一紧, 视线与心绪再不敢往白莫忧那里飘。 他提醒自己,对方现在是世子妃。虽然他对二人成亲的真假有所怀疑,但假的又如何, 天地父母都拜了,还是皇帝亲赐的姻缘,就算是假的也得是真的。 右文往旁边一闪, 低着头让出大门的位置。 倒是白莫忧往右文这里看了一眼, 如果世子不在的话, 她是会跟他打声招呼的。可世子在, 她身为世子妃, 一切行为举止就要以世子殿下为准。 世子没有招呼右总护, 直接带着她进了屋。 煜王正襟危坐, 看上去带了点庄严与肃穆。白莫忧不知这父子二人平常见面是不是也这样, 还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她随着世子跪下行礼,然后补了媳妇孝敬的茶。 煜王接过茶去, 一口一口地品着,并没有让白莫忧起身的意思。他不仅喝得慢, 每喝一口后还教诲一句。 沈楫见状, 跪到白莫忧身边, 笑着道:“儿子也听听父王的教诲, 一定谨记于心。” 煜王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这还没到哪呢, 就心疼上了。罢了, 不是说崴了脚吗,显得他欺负人似的。 “都起来吧,吃了饭我还有事。”他起身一指膳厅的方向道。 沈楫亲自扶了白莫忧起来,还小声地问了一句:“脚没事吧?” 白莫忧摇头, 在看到煜王要回头时,她拉了沈楫衣袖一下,旨在提醒他不要在王爷面前弄这些,他爹不喜欢、不爱看。 但恰巧煜王看到的是她扯世子衣袖的一幕,再加上她那个表情,两个人好像在打情骂俏。 煜王一甩袖子步子迈得更大了。沈楫看着被抓到的暗自苦恼的白莫忧,忍着才可以不笑出来 。 这顿饭吃得没有白莫忧预想得压抑,主要是世子,完全不顾他父王的脸色,一味地给她布菜。 虽然每次给她布完,还会给他父王夹一筷子,但煜王的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了。世子给他夹的菜他也没怎么吃,很快他就撂了筷。 在小夫妻离开时,煜王道:“世子留下。” 沈楫闻言,看了看门外,看到依然是右文守在那里。他回过身来对煜王道:“阿瑜脚伤未全愈,待儿子送了她回去,立时回来。劳请父王稍等片刻。” 在送白莫忧回的路上,沈楫想起来一件事。 他告诉白莫忧:“南岛那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白莫忧也是在沈楫这里才知道,她的婆母与一位嫂子都没了,而白烈阳一直在瞒着她,根本没有告诉她。 好消息是,马家唯剩的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在军营反而长得比以前结实了。坏消息是,沈楫试了几次,人都带不出来,可见白烈阳私下是有防备的。 世子并没有为她做这些的义务,她心中只有感谢,所以她道了谢。 沈楫说:“不用谢,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做什么你都不用谢。” 他说完就越过了她,走在了她前面,留白莫忧在后面跟着,脑中心里都在咀嚼他这话的意思。 煜王这边心里憋着一口气等着世子回来。 沈楫回来时,这次倒是与右总护打了招呼:“婚仪上没见到总护大人,听说是因为公务不在,喜糖我特意给你备了一份,回头让栓子拿给你。” 右文赶紧:“谢世子挂念。” 沈楫这才抬腿进了屋。 煜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我让府上的医庐准备了药,不伤身的,你先让她喝着,子嗣一事先不急。你怎么说?” 煜王不是不急子嗣,而是不想让白莫忧生下他家血脉。 沈楫与白莫忧连同屋而居都没有,根本不涉及这个问题。加上他今天已经暗中反了几次他父王了,他不能给白莫忧再树敌意。 沈楫心里是有数的,他刚才那些举动虽会让他父王不爽,但不会对白莫忧造成实质伤害。而在子嗣这样的事情上,他若还跟他父王反着来,那倒有可能会影响到白莫忧在王府里的生活。 反正那药她也不用喝,他们也不会有子嗣,至少相当长的时间里不会有,且随了他父王的意就是。 他答应得痛快:“就按您说的办,这事不用急。” 煜王本以为父子二人又要争执一番,他连威胁的尺度,硬气的话怎么说都想好了,没想世子轻飘飘就接下了,让他毫无发挥,准备的东西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好,好,你能这样想就好。”煜王刚才的那些不爽一下子都没了。 陪跪夹菜相护什么的,他虽看不惯,但还不至于把手伸到人家夫妻的日常相处中,只要大事上世子不糊涂就好。 “哦,对了,”煜王离开前说道,“白烈阳顺风顺水,船队一路疾行,回京都的时间提前了。最新收到的路报,最多再有七日,你在大殿上就可以看到他了。” 沈楫没说什么,跟着他父王一起走了出去。 回来了又如何,皇上,太后还有他父王,在对待白烈阳的问题上已达成了共识。他的船只要一靠近码头,权利就会交接,以后他也不会再有摸船出海的机会了。 他们煜王府已经抓紧训练了接替白烈阳的海上指挥的人选。至于那两处属于上将军的兵力,也会慢慢地圈小砍掉的。 失去了手与脚的白烈阳,就算打仗再厉害,也只能坐在功劳簿上能保住一生的荣华平安就已不易。 至于白莫忧,他会以其人之道还之。当初他等在上将军府想把白莫忧要出来没有成功,这次,他都不会让白烈阳进门。 白烈阳连见白莫忧一面都做不到,他又能做什么。 果然如煜王所说,七日后,皇帝在大殿上亲迎了大获全胜,满载而归的白烈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沈楫在白烈阳出现的第一时, 就开始观察他。 白烈阳看上去意气风发,显眼这次的海上出征带给了他很多东西,爆棚的自信与赏无可赏的战功, 还有……憧憬与希望。 他是不是觉得,太后给白莫忧改头换面,然后赐给他, 也是一种奖赏呢? 沈楫有些好奇与不确定, 这样的白烈阳在得知权力被架空与太后失信变卦比起来, 哪一个会让他更在意? 以前沈楫会觉得, 于白烈阳来说自然该是权力仕途更重要, 但自从他心里有了一个人后, 他甚至有一点点理解了白烈阳的偏激, 只是理解但无法共情。 他只知道, 他越是爱一个人越想对方好,哪怕再怕失去, 怕对方离开自己,他也不会以强硬手段去禁锢伤害对方, 他宁可自己痛苦也会选择成全。 沈楫看白烈阳的目光越来越有探究的意味。 对于白烈阳来说, 沈楫出现在大殿上, 他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沈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刑司?看来他出征这段日子, 京都也发生了不少事。 白烈阳与沈楫毕竟曾是挚友, 他们对彼此还是有些了解的, 是以沈楫这个眼神立时就被他捕捉到了。 随即白烈阳心头微震, 不明白沈楫是何意味。他为什么要那样看他,为什么要探究他?他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但白烈阳很快就被别的吸引走了注意力。 皇上一副笑模样,连煜王都是。看到这两位站在一起,一唱一和, 这给了白烈阳一种他们在并肩而战的感觉。 这种陌生的异样感是因为他长时间没回来的原因吗?白烈阳认为不是的。好几次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都曾在战场上救过他。 他向来相信自己。这次,他也没有犯懒没有大意,他狠狠地抓住了这种危机感,找了间隙,在还没有离开皇宫时,就传了消息出去。 他这个举动只有沈楫注意到了,他觉得白烈阳如厕的时间稍长了些,他刚要让人去查看,白烈阳就回来了。 他脚下虚浮,是喝多了吗?白烈阳的酒量他知道,算不上海量,但也尚可。他到是有可能在人生得意时多饮了几杯的。 再看白烈阳回来后,推了敬上来的酒,倚在扶手上,让宫人给他拿来了醒酒汤,当真一副喝多了的样子。 加上之后,白烈阳再也没有离开过座位,沈楫心里的那种疑惑差点就打消了。 不过,他向来谨慎,也是个相信自己直觉的人。他借口离席,找到右文。 王爷说了,见世子如见他本人,所以世子忽然让他去查看白烈阳随行人员的情况,以及停在临地船舰的近况,右文没问原因就火速去查了。 同沈楫一样,白烈阳在看到沈楫离席时,也在心里算着时间,他同样觉得沈楫去的时间有点儿长了。 他眉眼里的锐利一闪而过,然后嘴角轻轻扯起又放下。待沈楫回来时,他依然是倚在那里等待酒醒的上将军。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场欢快地庆功会上进行着,偏当事双方都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去做了什么,他们全都是在未雨绸缪。 稍晚一些,白烈阳得到的消息让他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而沈楫那里,他听到右文说:“没有问题。船舰已被顺利收回,刘中护已全部收管海卫队。” “那两处大营呢?”沈楫追问。 右文:“也无事发生。” 他见世子的眉头依然紧怵,接着道:“世子不用担心,圣上与王爷早有安排,不会出错的。” 想了想:“再说,他不是才刚回来,正是春风得意时,怎么可能有所察觉,您该是多虑了。” 沈楫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相信直觉也相信右文报来的客观事实,他这才把那点子疑虑放下来。 沈楫的想法没有错,白烈阳确实借着如厕的机会,向他的人用他们自创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方式传达了命令。 但白烈阳没有让人莽撞行事,且他早有准备。 他在这次出征前就防了一手,没想到一回来就用到了。 果然,船舰被接管了,他的人被控制了起来。这倒没什么,他有想到皇上会收回他的海上军事权,这不是让他心里一沉差点变了脸色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京郊的那两处兵力。那是他的根基。 皇上,或者说皇上与煜王合谋想要动他的根基,他终于也到了功高盖主,需要削弱与提防的地步了吗? 白烈阳有指挥打仗,冲锋献阵,以及预判危险的天赋,但单纯的政治斗争,他并不是天赋派,他还有得学。 之前能与煜王斗成那样,是因为皇上在他背后撑腰掌舵。现在,他的靠山与死对头站到了一起去,他确实劣势又被动。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这天下总归是姓吴的。斗来斗去,真没有打仗痛快。 这么一想,他想到了他早就准备的一手,他让他的人去了西境大营。 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不出三日,就会有消息从西边传回京都,他只需要等着就好。 白烈阳盘算完心里有了成算,然后忍不住开始去想另外一件事。他这次离开,当然不能自己走,他要带上一个人。 想到白莫忧,白烈阳注意到,太后没有出现在庆功宴上。 如果他没有起疑,没有提前得知了皇帝与煜王的目的,今日不见太后倒出说得通。 但此时的白烈阳不得不多想,他忽然很想要见到白莫忧,想把人带走。他自己的事情都尽在掌握,只有白莫忧,这个他走了多久想了多久的人,总让他分心,总怕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周全。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被太后的条件所诱惑,不该把人送到宫里去,那样的话,他今晚就可以把人提前送去西境,提前把他最看重的患处妥善地安置好。 为了过后能够顺利地带走白莫居,他现在反而不能去太后那里,不能见她。他在抢时间,他不能打草惊蛇。 白烈阳这样想着,推开了醒酒汤,重新拿起酒杯,开始了一副谁来敬酒都给面子,都喝的样子。 所以很快,他就醉了。 上将军是被人扶着出宫,扶着上轿回去上将军府的。 白烈阳确实没有天生的好酒量,他身上不好受,但思维是清晰的。 他听到皇上说他醉了,感觉得到有人送了他回来,他全程表现得像个醉酒者,当然他也是真醉了。 就这样回到了阔别了五个月的家宅,王管事早就等在了府外,接手过来将军,谢过送将军回来的人。 将军全程闭着眼,直到他把人扶到院中,将军忽然睁眼看了他一眼,抓着他的手臂道:“送我去北院。” 王誉自然听命。到了北院,白烈阳努力地睁了睁眼,但他不知道他只能睁出一条缝来。 他觉得这院子变冷清了,他忽然想到什么问王管事:“那个丫环呢?玄珠。” 王誉赶紧回话:“也被召进了宫里去。听说白姑娘深得太后娘娘的心,特允了玄珠进宫服侍。” 王誉话刚说完,就感觉被将军抓着的手臂一疼,他忍住没敢出声,过了会儿,将军才慢慢地松开了他。 “扶我进去。” 白烈阳往床上一躺,就挥手让人出去了。 他看着白莫忧的枕头与被子都在,他把头埋在里面,但他却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五个月就可以让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消失了吗?白烈阳想着,转头看向梳妆台,他想过去,去梳子上找些她的头发也好,但他喝得确实有点多了,没人扶他,他起不来。 白烈阳放弃了重新叫王管事进来的打算,他抱着白莫忧的被子,蜷着身子睡了起来。 心里想着,明天就算他酒醒了,也得让王誉找人去散播,他醉了两日,连屋都没有出去的消息。 因为他需要醉酒这个理由,合理化他不去太后那里,不去见白莫忧的行为,否则太后不会相信他能忍住不要求见人的。 白烈阳数着日子,待他该清醒过来时,远方的消息也快要传到京都了,他这才整装待发,去往皇宫。 就在他进宫的时候,一直以来对大务最没有危胁的西边边境出现了问题。 从大务朝的国土舆图可以看出来,西边狭窄,不同于打过很多次仗的北部和东部,它离京都最近,骑马来回最多三日。 正因为此,它才没有一直以来困扰边境的那些问题。 而这次的问题竟然出在了,守境的部队与相邻的西章小国的平民发生了冲突。 这次可不是人家来犯,而是大务的正规军队失了理智,以大欺小了。 不过,怎么看这也是小事一桩,给些赔偿和处罚就可以了。所以皇帝派了离西境大营最近的上一级军队去处理。 问题就出在了这上面。两边不知怎么闹的,打了起来,且事态升了级,出了伤亡,安稳了几十年的西边乱了起来。 白烈阳与皇帝同时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正跪在圣上面前,听皇上正在美化为何要从他手里收回京郊两处大营的事。 白烈阳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震惊与不甘,虽然他在回来那天的宴席上就知道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皇帝这边正跟他做着样子呢,消息就到了。 白烈阳低下的眸色中,有厉光一闪而过。再抬起时,他与皇帝一样,一脸惊讶与担心。 皇帝道:“怎么会有死伤,自己人打起来了吗?” “是,这次惹事的西境大营,与皇上派去的处罚的上一级部队打了起来。从目前报回的消息看,确有死伤。” 禀事的是赵詹士:“皇上,请务必派人过去,再这样下去,恐引起哗变。” 白烈阳这时站了出来:“圣上,臣愿前往。圣上刚才所说,京郊的两处大营一事,臣全听圣上安排。皇上当年让臣执掌两营是恩典,如今收回同样是恩典。” “但臣身为武将,如果就此闲下来过养尊处忧的日子,不如您贬我去北境,枯寒之地我也愿意。” “如今东部有事,且是军队内部的问题。想来皇上也知,能出现这样的事情,沉疴恐已积重,臣愿前往了解调停,必要之时雷霆震之,以保国之根基军中明律。” 皇上看着跪下来的白烈阳,心里颇多感慨。 如果不是他执着于一个女人,如果太后没有用那个女人来钓他,如果白烈阳坚定地一直选择皇权,站在他这一边,他也不愿与他闹成这样。 他们君臣之间,本该是一段知遇之恩,本该是一段佳话。 但他对白烈阳的信任出现了裂隙,不可粘合,皇帝虽感到可惜也没得办法。 如今,又是白烈阳站了出来,且他确实是放心去处理此事的人选。 皇帝:“朕允了,起来吧。” 见白烈阳不起,他又道:“怎么,你不是急着赶过去吗,这又不急了?” 白烈阳:“求陛下疼惜。臣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回来,臣走前见过太后娘娘那里的吉家女,太后允了臣,待臣得胜归来就给我们赐婚。臣想在走之前,去见见瑜姑娘,求皇上成全。” 白烈阳想的是,只要让他见到人,他就有办法把人弄出来,一起去往西境。 到了那里,他自会找到理由不归。 相信皇上见他归于西境的决心,以及把白莫忧从太后那里掠走的行为,圣上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可以交出海舰督权,也可以交出京郊两处大营,可以舍下京都的荣华富贵,他甚至可以不参与朝中政事。只要让他带上他的人,他可以躺在西境不出,成为一枚皇上或用或弃的棋子。 白烈阳甚至一想到,可以与白莫忧远离朝中纷争,在西境那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他竟有些期待。 但头顶上好长时间都没有动静,白烈阳缓缓抬眼朝皇上看去,却见皇上的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有这事吗?太后允了你吗?” 白烈阳:“皇上问过太后就知,臣所说不假。” 皇帝:“可,吉家女吉沫瑜已在十日前出嫁了。就是从太后宫里嫁出去的,朕还给她添了妆箱,不会有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皇帝等这一刻可是等了很久, 有过动摇的,不坚定的,想要背叛他的人, 比他更早地尝到了被骗被舍弃的滋味,当真快哉。 皇帝这会儿还不知道白烈阳的计划,如果他知道了, 肯定会后悔把白莫忧配给世子。 他哪里算得到, 白烈阳竟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对他手中权势的收回与倾轧, 并主动躲去远方, 成为扎在那里可以让太后与煜王不敢轻举易动的楔子。 此刻, 皇帝只有报复的快感。他看到白烈阳脸色剧变, 问道:“圣上说的到底是吉家女还是白莫忧?” 皇上:“这里只有你我君臣, 有话可以直接说, 吉家女不就是白莫忧吗。世子求娶,煜王应允, 朕与太后做主赐婚,二人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 已于上月吉日完婚。” “她已经嫁人了, 已是世子妃, 不要再惦念了。能配得上你的好姑娘有的是, 你想要谁, 朕可以为你做主。” 圣上后面所说, 白烈阳全都没听清,他耳鸣了。 伴随着耳鸣的,是眩晕。虽时间不长,但那几秒里, 他晕到眼睛看不清东西,皇上的脸在他面前糊成了一团。 慢慢地,他终于又能听清皇上在说什么了,也能看清皇上的面目,满是幸灾乐祸的嘴脸。 谁会不想上去把这样的嘴脸撒掉,但白烈阳理智尚在。 白莫忧只是嫁人了,不是被他们害死了,这就足以镇住白烈阳的烈性儿,不会让他当场发疯。 “世子吗?”他问,嗓子忽然就哑了。 皇上也听出了他声音的变化,他还真是对那个女人一如既往的在意,这就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嗓子给激哑了。 “对,嫁去了煜王府,嫁给了世子。” “她,她愿意?”问完白烈阳发现,他问了个傻问题。 皇上:“自是愿意的。早在世子求娶前,朕与煜王就在太后的寿辰宴上看到他二人在湖心亭私谈。” “后来听太后说,自打她去了后,世子就常常往太后那里跑。二人一见面,不是在钻研棋谱,就是研究古琴,可谓情投意合。” 白烈阳终于不再看着皇上,他把头垂了下去,死死地咬住了牙根。 皇上看不到他的咬牙切齿,这会儿甚至觉得这位上将军有点儿可怜可悲。 白烈阳就这样弓着身子垂着头了好一会儿,皇上也不催,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终于,白烈阳道:“臣这就去做准备,尽快出发前往西境。” 皇上:“后日同赵詹士一同前往吧。” 白烈阳依然伏身低头:“是,微臣遵命。” 白烈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将军府,但他这一路上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之前,在知道沈楫是世子时,隐约起过的嫉妒心与野心这会儿开始逐渐清晰明朗。 皇家人斗得再厉害,那也是他吴家的江山。他们永远高高在上,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绝对掌权者。 只成为他们的刀,早晚有一天,不是自断就是被弃。想要真正的不受制于人,想要永久得到和拥有自己想要的,不是躲在一隅不争不抢就可以实现的。 只有坐上那最高的顶锋,成为世间唯一的主宰才可以。 白烈阳的痛苦与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新的目标,他要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他要让耍弄他的吴家王朝付出代价。 推翻他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也是对自己最大的成全。 他不能去想有关于白莫忧的任何,那样他真的会疯的。他只能去想,他不信皇上所说,她明明那么中意马昀浩,怎么可能在对方尸骨未寒时,就与沈楫情投意合上了。 白莫忧那个骗子,一定是骗了沈楫,利用了沈楫来逃离他。沈楫明明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竟然也信了,甘愿充当了她的棋子,竟让她真的把这事做成了。 但那又有什么用,他会杀回这一局,早晚会把人弄回来的。 白烈阳只要一想到白莫忧是如何用那些棋啊琴的风雅之物来引诱沈楫的,他就气促,就喘不上来气。 他只能逼自己只看目标,只想现在他能做的。 反正,他为了得到白莫忧,曾经不止一次地筹谋等待了很长时间。这一次他依然可以,他们,不死不休。 可偏巧老天不作美,白烈阳回将军府是可以路过煜王府的。 白烈阳倒是可以绕过去,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煜王府门前。 府外那大红喜绸与大红灯笼还没有撤掉,一看就是刚刚办过喜事的人家。 白烈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了煜王府高高的围墙。他虽没疯但也快了,他竟然在想是不是可以找到机会翻墙而入? 白烈阳紧紧地抓着缰绳,抓到手背上的青筋快要爆了,他才拉动绳子想要驰离这里。 但下一秒,他看到从王府偏门拉过来的马车。白烈阳意识到了什么,立时躲了起来。 果然,他看到马车在门前停好后,煜王府的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是被王府奴仆称呼着“世子”与“世子妃”的二人。 他看着沈楫扶着白莫忧迈过门槛,白莫忧笑盈盈地看着对方,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哪怕白烈阳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她只是在演戏。她以前也是这样骗他的不是吗。 但,白烈阳依然觉得眼睛发烫,怒火烧得他哪哪都疼。那沈楫眼里的专注与深情总不是假的吧!所以,沈楫并不是被骗了那么简单,他是真的喜欢上了白莫忧?! 天知道,如果不是他已想了一路,冷静了一路,他这会儿恐怕早就冲出去了。 白烈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上了马车离开,如果不是靠着他早已为吴家人想好的结局,他是忍不下去的。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这是白烈阳在战场上运用与坚守的铁律,在权谋中,在任何事情的斗争上都是这个道理。 所以,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 他就算打得过沈楫,能轻松地把人掠了来,又能怎样。天子脚下,当众掠夺世子妃,那他才真是再无机会把人弄回来了。 白烈阳清醒地痛苦着,愤怒着,他把这些全都记在了心里,对皇权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马车已走远,白烈阳全身依然在紧崩着,像只随时准备出击的豹子,但因为顾忌太多,实力不济,他只能阴鸷地看着、蛰伏着。 白烈阳回到将军府,回到北院落。 看着被他亲自下令拆掉的窗子,他恨自己的愚蠢。就该一直把她关在黑暗中,让她一丝别的心思都不能有。 王誉有话要传给将军,但将军进北院前就说了不许打扰,他只能守在院落外面,等着将军出来再报。 王管事在等待的过程中,就算是站在院落外面,都听得到院中主屋传来的动静。 将军这是发了大怒,怒到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吗?否则也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与此同时,京都最大的琴行天音台,老板拿出三架镇店之宝,凤鸣、月钩、以及遥相思,呈在了世子与世子妃面前。 沈楫今日是有意带白莫忧出来散心的。从前几天她知道白烈阳回来了后,就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阿香与明月都来跟他说过,世子妃食量小了很多,人看着更清减了。 沈楫也发现了,白莫忧哪怕少吃一口,都会快速地瘦弱下去。他不知道是她体质如此,还是在牢中与将军府受的那些磨难有关。 沈楫每每想起那时候的白莫忧,都会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喜欢上她,没有更用心地帮她,好让她能够再健康一些,心理与身上都是。 白莫忧不知道她惊弓之鸟的样子都被沈楫看在了眼里,他在用各种办法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眼下这个逛街的办法确实有效,白莫忧看着这三把琴,一时什么都忘了。 她小时候因为继母刻意打压的原因,练琴都是在凑合。老师是随便找的,琴谱都是最基础的,就连琴都要她自己学着调,才能让弹出的音像点儿样子。 此刻,看到如此至宝,只稍上手一摸,她就知道跟她以前用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不禁好奇,这样的宝琴,上手弹奏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及发出的旋音会美好成什么样子。 沈楫就爱看她这个样子,眼睛里不再是拘束与算计,而是毫无城府的质朴的清亮。 他说:“店家,可以都试一试吗?” 像这种名琴想要试奏,是需要得到卖家允许的。有的卖家甚至只展不卖,不过是让人欣赏一番而已。 好在这三把都有在售,店家自然会让顾客试琴。 白莫忧在沈楫一连声的“试试看”中,逐一地弹奏了三把。这一试就知道自己的心头好是哪一把了。 沈楫在这方面一向与她心有灵犀,他一指凤鸣:“老板,这一把,” 店家没等他说什么,先是一通猛夸:“客人好眼光,这把凤鸣,琴音最是大气。说起来也有几十年的琴龄了,有关它的传言也颇具传奇色彩。” 老板见这高贵又漂亮的一男一女来了兴趣,接着道:“相传它曾经的一任主人,是咱们大务朝的那位女帝,且不说这传言是真是假,但得了凤鸣之号,可见多少也得跟那位沾些关系吧。” 白莫忧知道古琴一般都会有好几任主人,但不是每个都会被记载下来。 她倒不在乎谁用过,只是觉得这些传言颇为有趣。 沈楫回头看她:“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白莫忧下意识点头。 沈楫立时对老板道:“多少钱?包起来,劳驾送到外面的马车上。” 白莫忧已经习惯了沈楫对她的好。不是说当成了理所当然,就是字面意思的习惯了。 因为沈楫在她“嫁”给他的不长的时间里,已经这样为她做过好多次了。 凡是她多吃两口的东西,他会让人一直买了送到她面前;凡她赞上一句半句的,他同样会弄了来给她。 白莫忧渐渐觉得,这好像已超出了他所说的对她责任与怜惜。她喜欢过人,经历了感情生活,她知道情动的样子。 她觉得……沈楫……是不是……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个念头在白莫忧脑中一闪而过, 她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 沈楫是个难得的好人、君子,这样品性的人,如果真的喜欢她, 她想,他是会坦诚地告诉她的。 白莫忧是这样相信的,因为以前马昀浩就是这样回应她的感情的。但她忽略了一点, 那是在她也喜欢对方, 且一直在向对方表明这种心意的前提下发生的。 而现在, 她对世子没有那个心思, 并在心里完全认同这是一场假成亲, 世子是在帮她, 是她的恩人。 如果随意揣测恩人的用心, 那才是忘恩负义。 是以, 白莫忧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她知道近期因为白烈阳的回归, 她变得紧崩,甚至有点儿惊弓之鸟。像今日出门, 如果不是世子坚持, 她都不想来的, 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仇恨当然不会藏起来, 报仇也不是现在, 她只是想暂时躲避白烈阳得知她跑了后的这个风口浪尖。 世子这是把她的状态看在了眼里, 特意带她出来散心, 转移她注意力,安抚她心境的。 她很感激。更别说他还买了琴,她喜欢的琴。 她看得出来,世子也很开心, 白莫忧的理解是,同是爱琴好音之人,逛天音台这种地方,对世子来说也是种享受吧。 白莫忧不会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因为她最近说了太多,世子已经开始在她每次说完谢谢后,会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她了。 但她会领情,不说谢谢可以有别的方式来表达。 就像现在这样:“我真的很喜欢这把琴,能拥有它我很快乐。” 两个人这时已经坐在了马车里,沈楫听到这话,比他见她摸到琴后眸色亮了的样子还要高兴:“你喜欢就好,这些东西无论雅俗,本来就是让人开心快乐的,现在它也算是物尽其用。” 白莫忧:“也不是,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它真被女帝用过,我会更开心。” 沈楫:“你喜欢女帝?” 白莫忧压低声音:“她的著书我看过抄过,她教会我很多东西,我很崇拜欣赏她。” 沈楫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压低声音一副做贼的模样,因为当朝对那本书是明通暗禁的。 表面上允许流通,暗中却在销毁,这些年世面上已经快要见不到了。之所以还没有绝迹,就是有像白莫忧这样的拥戴者主动抄写后,有不少抄写版流了出来。 沈楫见白莫忧一副她是不是说错话了,以及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对待女帝以及那本著作的态度的样子,笑着对她言:“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有顾虑。” “别说我也欣赏,也觉得那本书里说得有道理,就算我不喜,也只是我的想法,我并不会要求你与我一样。” 白莫忧肉眼可见地放下心来,又听出沈楫也看过那本书的意思后,忍不住与他讨论了起来,当真如沈楫所希望的那样全无顾虑。 马车回王府的这一路上,白莫忧与沈楫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因提到女帝,提到了皇权,白莫忧这才知道沈楫也像他父王一样,与皇帝相争更多是想要自保,那个至高至尊的位置并不是他的人生追求。 嫁给世子前,因为煜王为了让她知难而退,离早晚要登上皇位的世子远点,把会托举儿子坐上去的事跟她说过了。 所以,白莫忧并没有惊讶沈楫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世子会对她说这个,在白莫忧看来是绝对的信任,于是她也说了些心里话:“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太后娘娘一定也看过这本书,并且也一定有手抄本。娘娘在处事与决断上隐约有那位的影子,你觉得呢?” 沈楫想想,微微点头,然后笑笑:“你也有,你身上也有她们的影子。” 白莫忧觉得这是对她最大的赞赏,可比夸她漂亮爱听多了。 世子真好,不仅有落到实处的对她的好,连她的情绪都会顾念到。这让白莫忧免不了思考,她能为世子做些什么呢? 如果世子真有登上皇位的一天,她可以努力考取女官,忠诚地辅佐于他。 她说:“你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虽然那并不是你的理想,但只有拥有了绝对的权力,才可以更好地谈论个人的理想与追求。到时,我希望我也会成为更好的自己,我想努力成为一名女官,希望可以拥有以真实身份站在你身后的资格。” 沈楫内心五味杂陈,开心又不太开心。 开心白莫忧没想过离开,依然想站在他身边,不开心的是,她只想做他的臣子。 不着急慢慢来,他告诉自己,他从小就坚信水滴石能穿,铁杵磨成针的道理。只要他们都好好的,他们有的是时间。 沈楫刚回到王府没一会儿,就得知了白烈阳自请去西境调停平乱的事。 他很是思量了一番,想找到白烈阳这么做的目的。但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漏洞可抓,西境的那点儿兵力,就算白烈阳有造反之心也无用,那里驻军的人数还没有京都的皇卫队多。 怎么想他都看不出白烈阳此举的意图,难道白烈阳真的只是在担心西境之乱,在皇帝要削弱他权势时还肯忠心报国? 沈楫决定静待其变,眼下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想再去试试看,可不可以趁白烈阳失去对大营的掌控权时,把马家那两个孩子弄出来。 但他晚了一步,他的人回报说,那两个孩子不在了,已被白烈阳亲自接走,一起前往西境了。 沈楫虽然不愿白莫忧担心,但他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她。 白莫忧本来在得知白烈阳又一次离开京都后,心里踏实了不少,忽闻马钰马铭被白烈阳带去了西境的消息,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甚至想到这王府里会不会有白烈阳的人,然后那人会找上她,威胁她若想孩子们活着,就跟对方走的设想。 显然她这是在胡思乱想了,可也足见她对白烈阳的手段,一直以来都心有余悸。 沈楫看着她绞着手帕走着神,他没有劝她。待她自己回过神来发现他还在后,他看向她,依然不说话。 白莫忧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说了出来,同时又说出了几种别的可能。 沈楫没有当她在胡说,而是认真地道:“就算府上有新人,也都是白烈阳从海上回来前入府的,且王府进入都会把个人情况查得清清楚楚,应该不会出现你所说的情况。但你放心,我还是会去查的,会把府上人员仔细筛查一遍的。” 沈楫的话像是定海神针,白莫忧也镇定了下来,她道:“是我关心则乱,还是静观其变吧,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见她自己想明白了,沈楫什么话都没说,马上就去做他刚答应的事情去了。 煜王见了说他在做无用功,说他有劲没处使。 沈楫听了,心里想的是如果可以减轻白莫忧的担心他这么做就是值得的。嘴上却道:“总没有坏处,多提防些心里更踏实。” 他得到的是王爷的一声冷哼。 白烈阳到了西境后,就马上开始了调停。这事本来就是他的手笔,所以想要什么时候完结就什么时候完结。 而远在京都的白莫忧,直到听说西境的事情已解决时,才等来了白烈阳的动静。是一封信,一封注明给她的信。 当然,信是沈楫先拿到的。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白莫忧”与“白烈阳”出现在一起,令他面色不豫。 但他还是拿给了白莫忧,并且是原封不动地拿给了她。 反倒是白莫忧没有瞒他,在看完信后直接递给了他。沈楫接过信来,没有立时就读,而是注意到白莫忧看完信后,脸上挂着疑虑与凝重。 白莫忧不明白白烈阳信上所说是什么意思?他在给她汇报两个孩子的情况,他还让人把远在南岛果林里劳作的,唯一还活着马家女眷,马家二嫂接了过去,让她与她的儿子马鸣团圆。 这信上其实就两个信息,两个孩子很好,马家二嫂也与两个孩子呆在了一处。 但白烈阳写了满满三页纸,像是起居录一样地记录了马钰马鸣与二嫂的日常。如马钰在得知祖母与母亲已故后悲伤的反应,还有马鸣见到母亲的激动…… 总之就是这样的内容占满了足足两页,而剩下那一页,白烈阳只字未提她嫁人的事,只是告诉她,他从海外特意带给她的东西都有什么,像一个出门在外的丈夫写给妻子的家常话。 比起白莫忧的疑惑与凝重,沈楫脸上的不豫越发的明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白莫忧对白烈阳不仅没有拿两个孩子来要挟她, 反而好像一副要好好养他们的样子感到不解。 而沈楫却是看得分明,白烈阳这是改变了策略,从唯一还能与白莫忧有牵扯的两个孩子下手, 试图与她建立新的连接。 不得不说,白烈阳是越来越有手腕与耐心了。他早已褪去他们相识之初的莽撞与冲动,变得精明又沉稳。 白莫忧一直在思考, 没有注意到沈楫看完信后把信收了起来, 没有再给她。 白莫忧想过后:“他这是在装相, 他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沈楫:“西境的事已完结, 他快要回来了, 最近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连沈楫都有所防备, 想来他与她想的是一样的。没有发疯不再强硬的白烈阳让人感到陌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莫忧点头表示赞同。 白烈阳从西境重新回到京都后,面对皇帝的打压与收权, 他平静地接受了,面对太后把他的人要进宫中再也没有还给他的出尔反尔, 他也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一副什么都不计较的忠臣样子。 他如在去西境前, 皇上劝说的那样, 真的没有再提起过白莫忧, 好像真的接受了现实, 终于肯放下执念。他在朝堂上见到煜王与世子, 也是一副正常的样子。 如果没有他特意把马家的两个孩子弄到身边的行为,沈楫倒是可以考虑相信他。尤其是在发生了他给白莫忧写信的事情后,沈楫更不可能相信他真的放下了。 他本以为白烈阳回来后一定会质问他,甚至两个人会拔剑相向, 但白烈阳没有,他连阴阳怪气都没有,这反倒让沈楫更加提防他。 就在白烈阳回到京都一个月后,正赶上中秋佳节。这个节日在大务朝是个被十足重视的节日,从皇室到民间,都会过得很隆重。 宫里每年都会设宴,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带着家眷进宫赴宴,感谢皇恩。 皇上也会在这个节日,册封一些夫人,诰命。主打君臣合谐,举家团圆。 按说这该是白莫忧第一次进宫赴宴,但沈楫考虑到白烈阳也会在场,他有意推辞,不让白莫忧前往。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皇上与太后对此佳节都十分重视,非故不得请辞。 连煜王也说,这又是第一年,新妇怎么能不去露上一面。 沈楫想的是,白莫忧以吉家女的身份出现在命妇中,这重身份才算是做实,她以后就彻底地换了身份。按理确实应该走这一趟的。 白莫忧也被明月告之了在这个节日入宫的重要性,她如果第一年没有出现,那些命妇不知会传多少难听的闲话。 若是传到太后的耳中,她老人家必不高兴。 诚如太后曾说过,她是从养宁宫出嫁的,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做好世子妃一职,不能招人诟病,给太后丢人。 所以,白莫忧决定赴宴。她也不能躲一辈子,白烈阳就算不惹她,她跟他之间也是有仇要报的。 况且,她也想看一看试一试,白烈阳到底意欲何为。 中秋当天,京都热闹非凡,宫门虽车来车往,但各家马车停在哪里都有位置,忙而不乱。 白烈阳是坐轿来的,他现在虽然还是上将军,但手中没有了大营的掌控权,他为人低调了很多,不再骑马现身在京都的街巷。 一顶素色的小轿就把他送到了皇宫外面,他也没有家眷可带,只有轿夫等在外面。 白烈阳下轿后,目光在宫门前一扫,他看到了煜王家的车马。明显一架是给煜王坐的,一架是给世子与世子妃坐的。 她应该是也来了。白烈阳收回视线,微微低头,掩去眼中的波动。 他暗自探了探袖中的东西,还在的,然后他拢回手来,抬头朝宫门走去。 皇家的中秋盛宴,每年都会在大正殿举办。最内一层殿内,是皇上太后以及王宫贵族一品大员的座席。 白烈阳虽被削弱了军权,但他身为上将军,是要入席在这里的。 他一进去,没有细看只用余光就知道白莫忧坐在了哪里,她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有事少了点。 第59章 与白烈阳不同, 沈楫可是自打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 一个死盯一个无视,两个人都很刻意。 而白莫忧同白烈阳一样,在他进来时就感知到了。她顺着感觉望去, 看到了阔别了几个月的白烈阳。 他除了黑了点,没有什么变化。应该是在海上被晒被海风吹了几个月的结果。 除了黑,他面色很冷, 从进门到落座全程肃着一张脸。 哪怕是向皇帝与太后行礼时都没有变过, 始终保持着那样的面色。 如今皇上与太后对他还算满意, 皇上见他不争不抢, 一副宠辱不惊, 誓死效忠的良臣样子;而太后得到了他从海战中弄回来的大部分宝物, 哪怕太后没有兑现承诺, 把她嫁给白烈阳, 他也恭敬地向太后献了礼。 哪怕是对待她,白烈阳也没有拿马家所剩不多的那三条人命来威胁她。 不过白莫忧并不相信他会如此好心, 他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对付她,否则也不会那么迅速地把马家三人控制在一处、亲自拿捏在他手里。 白莫忧在白烈阳落座后就不再看他, 大正殿里的人不少, 被人发现她一个世子妃总在看上将军, 于礼不合。 白莫忧的心思全然不在宴席上, 也不全是因为白烈阳。 人就是这样的, 若换以前, 她一个平民女子能与皇上太后和一众大臣命妇坐在一起, 肯定会既紧张又好奇,既亢奋又忐忑的。 但现在,皇上见得多了,太后身边生活过, 与煜王同桌用膳被无视冷脸过的白莫忧,视前后左右坐着的这些人,无论是皇子、妃嫔还是一品大员诰命夫人,都如桌椅。在她眼里这些人没有任何不同。 她尚不知道她的这股子不在乎,让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驰感恰到好处,反倒让这些或出身高贵或早已在此环境下浸染多年的贵族们,都注意到了她,她或多或少地收获着在场众人的目光与注意力。 过后有人谈起这位煜王府的世子妃,都在说那吉家一定是名门旺族,否则怎么会与太后的娘家扯上关系,还有说太后会调教人,世子妃的不俗的气度与气场都是太后教出来了。 总之,白莫忧在官场夫人圈子里,是个正向的存在,好像说她的坏话就有嫉妒的嫌疑,说她好话就是严守与遵循了正统的礼教。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没有人谈论她。只有白烈阳隔着半个大殿,遥遥地看了她几眼,把她的姿态都看进了眼里。 他又借着举杯饮酒的机会,挡住了他翘起的嘴角以及嘲讽的眉眼。 她真是不一样了。 见识过京都的荣华,宫里的肃重,都让她快速地成长了起来。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更能与白莫忧感同身受。 他们都是从平民底层来到这里的,她进化到现在这个样子,让白烈阳想到了以前的自己,这条路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但很快,他的嘴角再翘不起来,他眼中的嘲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厉。 白烈阳看到沈楫在给她夹菜,而她在冲着沈楫笑,他们窃窃私语,旁若无人。 白烈阳听不到的,是沈楫在问白莫忧,这道上汤菜心是他做得好吃还是眼前这盘出自御厨之手的更胜一筹? 白莫忧的心神暂时被沈楫从白烈阳身上拉回到宴席上。世子对自己的厨艺好坏的真实性很在意,所以白莫忧没有恭维、敷衍他,她夹起世子布给她的菜,用心地品尝着。 然后给出答案,一指眼前的盘子:“这道更好吃。” 虽说的是世子想要的真话,但她因为不好意思而露出了一抹笑意。她一这样笑,就会习惯性地耸下鼻子,这让她看上去有些俏皮。 她还就势放下筷子,双手快速地合十,朝世子拜了拜,像是在求饶,也像是在撒娇。 而沈楫宠溺地看着她,不知说了什么,白莫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里都含了光。 白烈阳手中的酒杯裂了,他本可以避开,但他任由那裂痕划伤了他的手。他只觉痛得不够,完全抵挡不了他心脏传来的,一阵阵地疼。 白烈阳听到坐在他前方的一位夫人,与另一位夫人说:“还是年轻好啊,小夫妻蜜里调油,看得这道点心都不用吃了就够粘牙的了。” 对方附和:“谁说不是呢。不过咱们年轻时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过几年再看,这样的情景恐不易见了。” 之后这两位夫人又说了很多有关世子是如何宠爱世子妃的各式传言。白烈阳并不想听,他本可以离席去回敬酒的,但他像是被定在了座席上,根本动不了,自虐一样地听着这些闲话。 终于,白烈阳把杯子放下,把手指上的淡淡血痕一点点地擦拭干净。这时宴席已接近尾声,剩下的活动是烟花赏,这时,有些早几年就看过烟花的夫人,开始准备离场了。 白烈阳对烟花不感兴趣,海战时再简易的炮筒都比烟花更炸烈。是以,他离开座位向皇帝与太后请辞。 皇上准了,在他离开后,太后也离席了,她老人家睡得早,每年的中秋宴席都是这时离开的。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的离去,才发觉她内心一直是紧崩的,这份紧张随着白烈阳的请辞而消失。 她开始对烟花抱有期待,因为她没有见过,只听过。 她从小到大生活过的柳西镇没有这样的场面,她只见过花炮,那种据说有五颜六色的东西只存在于她的想象。 沈楫见白烈阳离开,心里也放松了下来。这时他身旁的严大人道:“世子与咱们一起上角楼吧,我夫人会带世子妃去偏楼的。” 沈楫道:“严大人忘了吗,今天是夫人们上角楼,咱们去偏楼的。” 严大人经他提醒这才想起来,连连道:“哦哦,对对,我差点忘了。世子妃是第一次参宴,世子放心,由我夫人带着上去,一定能安排个好位置给世子妃的。” 角楼与偏楼都可以看到烟花,但角楼的位置更佳。 往年,都是男人们上角楼,女眷去偏楼,因为一个楼里容不下所有人。 男人们占据更好的位置,这里有男尊女卑的规制,也有太后不去观赏的原因。 但今年皇上不知为何,忽然一改往例,特恩赏今年的烟花赏,女眷们去往观赏角度更好的角楼,臣子们自然要附和遵令,还要代表家眷谢恩。 严大人扭头对他夫人道:“角楼看得更清楚,你今年可不要眨眼,要好好地观赏,明年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皇上只恩赏了这一年。也不知是谁提的此事,皇上竟会下这样的令。” 严大人不知道,促使皇下这令的人就坐在他旁边。 沈楫看到白莫忧提起烟花赏时眼中的向往与憧憬,又听她说从来没见过烟花的言论,他这才想着向皇帝主动提了换楼观看的请求。 皇帝没有立时答应,而是问了缘由。 沈楫如实道,是因为世子妃。皇上闻言拿手点他,不知说他什么好。 沈楫笑着又扯起官方大词,说起各家夫人们助自家夫君的各种事迹,皇上当赏。皇上不接这茬只揶揄他的私心,但还是允了。 白莫忧随严夫人上了角楼,她并不知道眼前的这片绚烂是世子为她特意争取的。她只觉迷了眼。 但快乐是短暂的,她不知是谁给她手里塞了纸条。她回头去看,只看得见一片衣角。人实在是太多了,夫人们都挤在前面,白莫忧实在是看不清。 但这不重要,就算她看到了又如何,她也不会声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白莫忧打开纸条前, 她已有心理准备,但她看到的并不是她以为的白烈阳的字迹。 上面的内容是以马家二嫂沈氏的口吻写的,说想要见她一面, 有关两个孩子的事情想与她相谈。 马家二嫂一个被白烈阳全权控制起来的人质与傀儡,怎么可能在宫中买通人来给她传递消息,就算不是白烈阳的字迹, 这事也该是白烈阳所为。 白莫忧犹豫了, 她其实很想弄清楚白烈阳到底意欲何为, 但她也对白烈阳毫无人性与底线的行事手段感到深深地恐惧与防备。 她虽觉得在宫里把她人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不太可能, 但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她不能冒这个险。她是不会去的。 打定主意, 白莫忧把字条收了起来。 再抬起头时, 眼前炸开的烟花已让她再感受不到任何魅惑, 她眼神淡淡,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用在了看不到的地方。 白莫忧身处在这热闹又喧嚣的角楼上, 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沈楫身边, 让他也看一眼字条内容。 就连严夫人的忽然开口, 都令白莫忧心里一激灵, 她怀疑一切, 她怎么知道白烈阳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他这些年来又笼络了多少人甘心给他效力。 严夫人道:“差不多了, 我们该下去了。” 她见白莫忧没动, 又道:“这么想看啊,明年还有的。再晚些,角楼就不好下了。” 白莫忧不是怀疑严夫人,只是她们两个人, 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婢,这种宫宴是不能带自家婢女来的。 这种情况让白莫忧觉得不安全,她想跟着更多的人群一起走,她害怕落单。 于是,白莫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道:“真的没有了吗?我看这里还有很多人没走。” 严夫人笑:“真没有了。不过,今年圣上给咱们赏了恩,也说不准会不会多放一些,再等等也好,省得你跟着我下到一半,看到还没完,再留了遗憾,先不说我家大人,就是世子殿下那里,我也不好交待。” 白莫忧也笑,至少不用提前下角楼了。 最后,算上严夫人和另两位夫人,差不多三个宫婢跟着,白莫忧才往楼下去。 她没想到,白烈阳就站在楼下。 夫人们脚下一顿,向上将军行礼。白莫忧慢了一步,但也随即跟上。 虽然她知道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与白烈阳的过往,以及她认为白烈阳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做非为…… 应该不会吧?白莫忧一下子也不确定了,白烈阳做事有多偏激与狠厉她不仅见过还体会过,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不足为奇。 白莫忧开始紧张,心跳变得奇快,她开始左右张望。 白烈阳见状眼睛一眯,把她在找沈楫的样子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上前与夫人们道礼:“夫人们小心脚下,这会儿云遮了月,再加上烟花的烟气,各位要当心。” 严夫人是这里年龄最大,夫君官职最大的,所以由她回上将军:“谢将军提醒。” 其余人等,包括白莫忧全都跟着严夫人朝白烈阳再次躬了躬身,之后就想绕过他离开了。 但白烈阳忽然开口叫住了白莫忧:“问世子妃安。” 除了一路带着白莫忧的严夫人,其他夫人都离开回避了。 严夫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向了眼白莫忧。白莫忧镇定地道:“上将军安。” 白烈阳:“我与世子殿下曾为挚友、战友,真可惜他成亲时我没能赶回来。不过我特意备下了二位的新婚贺礼。” 没等白莫忧说什么,白烈阳对严夫人道:“夫人请自便,我让人把贺礼亲自给了世子妃,也省得再登门拜访了。” 严夫人有自己的计较,世子把人交给她,哪怕对方是上将军,她也不能让世子妃离了身。 “我也不急的,我跟世子妃一起过来的,说好一路回去,顺便我给她讲讲往年的中秋趣事。” 白莫忧朝严夫人点了点头,立时跟上:“什么贺礼?将军莫要难为我了,要是太大太重我可拿不回去。不如将军与我家殿下约个时间,二位还可以一叙旧情。” 白烈阳一笑,意味不明:“世子妃说得是。” 白莫忧与严夫人抬腿迈步,她不好走在严夫人前面,但一想到身后是白烈阳,就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得步子快了两分,想要去与严夫人并肩搭话。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严夫人忽然身形一顿,然后朝前倒了下去,白莫忧本能地去扶,但白烈阳比她更快。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严夫人不知怎么地就被白烈阳推给了一直跟在严夫人身后的宫婢怀中,容不得白莫忧看清,她就被白烈阳抓住了手腕迫使她转身与他面对面。 她再看不到也顾不上严夫人那边的情况。 白烈阳不仅抓着她手腕那么简单,他不老实。他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她整个人差不多是贴在他身上的。 真正面对这一刻,白莫忧没有了恐惧,只有怒火。 “你做什么?!”她怒斥白烈阳,见白烈阳不松开她,她上嘴朝他胳膊咬去。 白莫忧这一口下了死嘴,隔着衣服都咬到了他手臂上的肉。 但她不知道,白烈阳一楞后,闭了闭眼。他甚至想把别的地方让出来配合她。 他本该冷厉的声音,因为忽然而至的哑音,让他说的话听上去模糊不清,杂夹了暧昧:“我做什么?应该是我问你吧,阿姐在我不在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他一叫她“阿姐”,白莫忧心里就发颤,很不舒服。 “阿姐,别生气,我只是好久不见你,想与你说会儿话。你那两个侄儿还有你那二嫂,他们一切都好,你若想见他们,我可以安排。” 他说着像是要去掰她的牙,解救自己的手臂。他这么能忍痛的人都感到了痛意,可见她使了多大的劲,他是真怕她牙坏了。 白莫忧确实是使了狠劲,她想的是,绝不能被白烈阳带走。 但白烈阳不知按了什么穴位,她的牙齿一下子就使不上力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烈阳虽然制服了她,但他的手在她的唇齿之间,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时,严夫人扶着额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头有点晕?” 那一看就是白烈阳同伙的宫婢马上道:“夫人不用担心,奴婢扶着您了。” 白烈阳压低声音:“世子妃何时来把人领走?他们可是你的亲人。” 他不再叫她阿姐的同时,合上她的下颌,松开了她。 白莫忧拿巾帕捂住嘴,猛地擦了几下。 白烈阳也拿出手帕,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指。 白莫忧收起帕子的时候,扫到自己手腕上的抓痕,就这一会儿工夫,已非常明显。她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袖子。 “夫人,怎么这么慢啊?”说话的是严大夫。 走在严大人前面的是沈楫。 白莫忧见到世子,立时朝他而去。沈楫眼里也只有她,两个人同时奔向对方。 白烈阳看着这一幕,把帕子仔细地揣进心口,又回到冷肃的面目,负手而立。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沈楫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白莫忧。 他狠狠地抱了一下她, 带着安抚的意味。而白莫忧也全然地接受了他的安抚,二个人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他们之间的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烈阳想到刚才他揽着白莫忧, 白莫忧对他的抗拒,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毁掉眼前的一切。 “没事吧?”沈楫问白莫忧。 白莫忧摇了摇头,他又说:“你先回去, 我稍后就来。” 白莫忧看了眼如阎殿罗刹的白烈阳, 现出担忧。沈楫:“无事, 不用担心, 去吧。” 白莫忧还没有动, 严大人先说道:“将军, 殿下, 我夫人身体不适, 先行一步。” 角楼下方的角落里,只剩下世子夫妇与白烈阳, 连那个宫婢都去帮着严大人了。 沈楫轻轻推了白莫忧一下:“走。” 白莫忧又看了白烈阳一眼,正要世子的, 就听白烈阳道:“明天你在将军府若是见不到你, 这样的贺礼还有很多。”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个木匣扔向白莫忧, 沈楫本能地去挡, 木匣落地, 盖子掉了,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是一只耳朵,人的。 白莫忧张大嘴,呼吸开始急促,沈楫揽住她道:“不是, 不是妇子或小孩的。” 白烈阳也道:“咦?竟是拿错了盒子。不过,下次也许就不会了。” 沈楫眼神一冷,语气却是温和的,但比刚才多了坚定:“走。” 白莫忧这次没有看白烈阳,她快步离开。 而沈楫则蹲下身来,把耳朵重新放回木匣中,扔回给白烈阳:“何必这样吓她,你永远学不会对她好一点。还真是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白烈阳脸色一变:“世子还有何指教?” 沈楫直接言明:“以后离我夫人远些,她不喜欢见你。” 白烈阳:“世子不用什么话都传,她有什么话想说,还是让她自己对我说吧。我跟她曾有多亲近,多么地无话不说,你并不了解。我跟她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插嘴。” “沈楫,就算我们不再是朋友,你夺人之妻也太不磊落了。” “夺人之妻?谁?你吗?我怎么记得她只嫁过两次,一次是马家三公子,一次是我,哪一次都跟你无关吧。白烈阳,你是失记了吗,都开始自欺欺人了。” 白烈阳变换着脸色:“自欺欺人的是你吧。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沈楫眼中有了情绪:“那又如何,无论是律法上祖制上,还是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我的妻,是我的世子妃。只要我能守住她一辈子,哪里算得上自欺。” 两个人没有高声,甚至没有人厉声厉气,但确是真正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也不知是谁先启动的,他们冲向对方撕打在一起,全然不顾这里是在皇宫。 沈楫虽有些工夫在身上,也上过战场,干过体力活,但单论打架他是打不过白烈阳的。 这也是白烈阳虽恨不得撕了沈楫,但不会轻易动手的原因,因为胜之不武。 可他真的忍不住了,哪怕他知道沈楫是在故意激他,他也不想再忍。 他很快占了上风,沈楫任他挥拳,然后白烈阳看到了沈楫嘴角与眼角的笑意。 他咬着牙问对方:“被我打成这样,你还有脸笑,丢不丢人?真是弱爆了。” 沈楫:“一想到以这样的面目回家面对她,她会心疼,会亲手给我疗伤,我怎么可能忍住不笑。” 白烈阳牙根咬得更死了,但拳头却打不下去了。 他放开沈楫,起了身。 他忽然感到恐慌,沈楫如此这般的深沉心思,白莫忧能不能看透?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从愧疚,感激、在意、直到喜欢上沈楫? 白烈阳一点点后退,从来没觉得沈楫如此可怕。 他觉是他错了,他不该回来这一趟。 白烈阳回到将军府,他忙了一夜。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京都。 原本按他原先的计划他就不该回来,不过是想着中秋宫宴上是不是能见她一面,是不是有机会把她掠走,才特意回来这一趟的。 但她很谨慎,能忍住不来见他,还拉了几位夫人同行,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他不得已才出现在角楼下,但依然没能把人带走。在看到沈楫来时他们二人相处的样子,他临时起意才威胁她,让她去往将军府的。 他好像又没有忍住,他若是有沈楫那样磨豆腐的耐心与心性,是不是不会跟白莫忧走到这一步? 白烈阳的情绪在后悔与不后悔中反复摇摆,后悔本来想得好好的,拿马家三人牵制白莫忧就好,却又开始了威胁。 不后悔的是,他这趟来也不算是做了无用功耽误了正事,至少见到她了,至少抱到她了。 因为以后,他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要靠着这些回忆来撑下去,撑到他歃血而归时。 沈楫回到王府,虽夜已深,但白莫忧还在等着他。 她看到沈楫的样子,心里一沉:“他干的?” 沈楫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武艺不精,自不量力了,你别笑话。” 白莫忧:“说什么呢,伤到骨头了吗?“ 一边问着,一边唤人去拿药箱。 果然 ,他在白莫忧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与心疼,以及她亲手来处理她的伤。 处理完伤后,沈楫问起今日之事。 白莫忧把纸条递给了他,他看过后道:“你说那个宫婢是白烈阳的人?” 白莫忧:“至少是被他收买的。” 沈楫:“他在朝中弄权多年,如今虽被收了兵权,但还是会有些能用的人,你没有理会是对的。他除了打晕严夫人,对你做了什么?” 白莫忧没有说具体的,只说白烈阳让她把马家人领走。 沈楫:“不过是个借口,咱们真派了人过去他也不会放人的。不过,他只是随口威胁,不是真的要你去将军府。” 白莫忧也是这样想的,她还是了解白烈阳的,他当时只是在不服气。 沈楫:“还有什么吗?” 白莫忧摇头,有一事她不想说。 白烈阳以前会刻意规避她与马家的关系,她在将军府的时候,只要说到马家人甚至要注意称呼,不能叫马老夫人为婆婆之类的。 但今天,白烈阳却刻意提起她与马家人的关系,刻意提醒她,那两个孩子是她的侄子,马沈氏是她的二嫂。 白莫忧知道白烈阳这样说的意图,一是在强调她对他们有责任在身,二是是在嘲讽她,嫁了人就忘了以前的旧人。 虽然是假成亲,白莫忧没有觉得对不起谁。但她还是会介怀,好像她真的背叛了亡夫、背叛了马家。 虽这份介怀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令白莫忧对沈楫缄口。 可沈楫像是看出了什么,他想说,他知道她放不下马家仅剩的三人,她对他们有牵挂与责任;他还想说,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出马家人,但他一定会尽力…… 这些话在沈楫心里过了一遍,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只做不爱说。一堆保证有什么用,不如把事情做成,才能真的让她安下心来。 他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想要她的喜欢,那就要有所付出,要让她看到感受到他的真心。 希望水到渠成,他能够收获自己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就在沈楫与白莫忧打起精神, 准备应对白烈阳之时,白烈阳忽然又走了。这次他去的依然是西境。 煜王与世子得到的情报是,白烈阳走之前与皇上密谈了两个时辰。当时殿内的所有人, 包括皇上最信任的李内侍也在外面守着不曾入内。 是以,皇上与白烈阳谈了什么,又是为什么把他派去了西境, 煜王府这边一无所知。 王爷只得派探子进入西境, 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 白烈阳与皇上的两个时辰的密谈, 是君臣间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话。 白烈阳向皇上坦陈了他对太后以及煜王府的恨, 欺骗之辱与夺妻之恨。并言明就算不谈他对皇上的忠心, 只论仇恨的话, 此仇他非报不可。 皇上已知他与沈楫在宫中打起来一事, 倒是相信白烈阳与煜王府的仇已深结。 白烈阳不仅坦诚了这个, 还挑明了皇上不再信任他的事实。 所以他说:“西境如何您是知道的,把我放到那里去, 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对于煜王与世子来说, 我却可以成为让他们睡不好、时常惦念的一枚楔子。” 皇上自然明白他所言何意, 白烈阳依然愿意做他的刀, 插在西境可以随时回旋的刀。 但皇上还有顾虑, 他说:“可赐婚的是朕, 如你所说, 你不是该连朕也恨上了吗?” 白烈阳跪地:“是臣咬了太后抛出的饵, 先对不起陛下的,臣怎么可能会恨陛下。您是天下的主,也是臣唯一认的主,臣不敢也不能恨您。” 九五之尊是有些自负在身上的, 皇上确实认为臣子就算再不愿,也是不敢恨他的。 皇帝不怕白烈阳有所图,他怕的是他什么都不图。有想要的东西,有明确的仇人、想报的仇,这样很好。皇上接受了白烈阳的再次效忠。 在君臣密谈的第二日,白烈阳就启程离开了京都,没有给太后与煜王府反应的时间。 白莫忧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并没感到轻松。比起白烈阳卷入京都的这场夺权斗争中,去西境对白烈阳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就算煜王与世子最终赢了,她想要报仇,想要把马家人救出来都要更加困难。 眼下,煜王与世子顾不上白烈阳了,随着白烈阳被顺利地卸下兵权,他们与皇上的临时结盟自然就散了,一下子又成了对立的关系。并且随着大皇子的去世,两边的斗得更狠了。 大皇子的死确实与煜王府有关。 大皇子一直没有子嗣,的确是他的身体原因。因为他私下试过了,无论他宠幸多少女子,频率如何,她们的肚子都没有一点儿动静。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暗中秘密进行的。因为如果让人知道实情,他将不再是皇储,会成为他父皇的一枚弃子。 这才是他抵触太后往他屋里塞人的真相原因,他只能用不满太后手伸得太长,想要控制他生活的反感来掩饰他的恐慌。 因为这个要命的隐疾,大皇子找了很多民间的医者,但没有人能治好他。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杀了很多无辜之人。 后来,他迷上了丹药。吃了那些药丸,他确实觉得势如猛虎,觉得自己行了,觉得假以时日,他一定能令女子有孕。 沈楫如今管理着司祭局,他的人探查到大皇子的异状立时上报。 沈楫与煜王相商,觉得比起把大皇子不育的情况暴露出来,不如隐而不发,引导那邪道用丹药取了大皇子的命更好。 反正大皇子一死,他的死因也会曝出来,到时整个朝堂都会知道,大皇子不仅不育,还违制炼丹、服丹。 让皇上唯一的皇子继承人蒙上如此耻辱,就算有些中立的大臣依然在行动上保持中立,但心里也会有所倾斜,届时朝中势力会于煜王一派更为为有利。 此事刚出的时候,皇上明显受到了打击,一时风平浪静,他并没有立时还手。 因此煜王与世子近期的筹谋与忙碌告一段落,白莫忧开始天天能在院中见到世子了。 这日,白莫忧听到明月通传世子来了,她赶紧起身相迎。她见世子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头,她不解,但还是先行了礼。 他先是让白莫忧免礼,然后语气颇冷地对侍候白莫忧的明月与玄珠道:“这种东西以后不要拿进来,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白莫忧顺着世子所指去看,原来他说的是煜王给她的药。那药是刚送过来的,还冒着烟气。 世子罕见地发了怒,明月与玄珠立时跪了下来。 玄珠一头雾水,明月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因为是她向世子告的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明月早就看出来, 当这场亲事为假的只有世子妃一人。 世子爷对这位,别管是吉姑娘还是白姑娘的可是一片真心。且不光只有一片真心,他明显想要的更多。 在明月第一次看到世子妃在听到此药是什么后, 沉思了片刻,竟然拿起来喝了时,她大为震惊。 那时, 她尚不能确定世子对世子妃的情意, 但就算他们是假成亲, 难道这女子以后也不想要孩子了吗?孕育子嗣可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 她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后来, 在明月明确了世子对世子妃的情意后, 她觉得她该把这事告诉世子。 她是瞅准世子在府的时候, 心里打着鼓地让人向世子通传, 她有关于世子妃的事要禀报。 过程与结果都比她想得要顺利,她立时就被叫了进去, 见到了世子。在她把事情禀了后,她得到了世子的肯定与嘉赏。 她只是没想到世子来得这么快, 昨天刚说了, 今天在药刚送进来时, 人就到了。 白莫忧与玄珠一样, 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动怒。 她想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以世子的个性有很大可能是玄珠她们做错事了。 她一心想着保人, 矮身就要行礼禀话, 沈楫眼疾手快,把她往上一提,没让她跪下去。 “是她们不尽心,跟你没关系。”他说。 白莫忧赶忙道:“她们对我很用心, 包括阿香与栓子,都不曾有过不尽心的时候。” 沈楫扭头:“起来吧。” 明月与玄珠起身,沈楫走到药碗前,他直接拿起碗来,走向一旁放着矮植的条案前。 “这个药的味道这么难闻,以后就不让她们送到屋里来了。”沈楫一边说一边把汤药倒在花盆里。 “你们先下去吧。”他这是有话要私下与她说的意思。 待明月与玄珠下去后,沈楫问:“为什么要喝下去?是药三分毒,多少都会伤身的。” 白莫忧没有办法与沈楫说明白喝药的原因。 这个药第一次送来,她听到药用后,想到的是内心那份永远不想提及的伤疤与亏欠。 好像只有斩断她一生的天伦,她心里才能好受些,才能减轻些罪孽感。 她知道如果当初她没有下那个决断,只要略施小计,白烈阳就会让她留下那个孩子的。 但她再也不想被他威胁,再也不想被他拿住软肋,所以她才下了狠心。算计了白烈阳的同时,何尝不是算计了自己。 午夜梦回,她已记不清做过多少有关那个孩子的恶梦,她只是故意忽略,不说而已。 但她翻过所有经书,都在说她犯的是大罪。那些没有机会被生出来的幼小孤魂,连超度都救不了他们。 华楞卜上还说,他们会因为怨恨与不甘而留下,会一生缠着娘亲,会嫉妒晚来的反而投胎成功的兄弟姐妹,会永远盯着他们,但自己的魂魄也会永世不得安生,受尽嫉妒与怨恨的折磨。 这说法在白莫忧心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有时甚至想要相信这个说法,就留在她身边缠着她吧,这是她欠那孩子的。 所以,在看到送来的汤药后,她想要喝下去,想着如果煜王狠一些,是不是这个喝多了,就可以终生不孕,能给那孩子解一些气呢。 这个原因她哪里开得了口跟世子明说,她只得道:“不想让人怀疑,只是避子汤罢了,又不是麝香,没事的。” 沈楫把碗轻轻放下,他动作很慢,他盯着这个空碗看了一会儿,才抬头望着她的眼睛道:“我会愧疚的。我说过在这个院落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可以窥探这里。” 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把白莫忧盯到错开了眼。也有她心虚的原因,在听到沈楫说他会愧疚时,她心里一震,被提醒了。 世子这样的好人,自然是不想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半点伤害。是她欠考虑了。 她道:“殿下不用觉得愧疚,以后我不喝就是了。” “我是不是太强势了?”沈楫忽然问道。 白莫忧:“没有,只是,” 她有所停顿,沈楫赶忙追问:“只是什么?” 白莫忧斟酌词句:“只是,跟往常看着,有点儿不一样。” 还是吓到她了吧。他在得知她一直都有按时服用他父王派人煎来的药后,是生气与心疼的。 他当时就告诉明月,以后不许再把那药拿进去。 他今日天还没亮就从王府出发,求了慈海寺海大师的度言,已经尽力往回赶了,但还是慢了一步吗?这是他进到屋里闻到汤药味道时的想法。 随即他看到那碗汤药,他一下子没控制住,出声问责了她的婢女。 但他忘了,她一向是护着那个玄珠的,她甚至连阿香都护着,只有明月,哪怕他说过这人已被他笼络,不再为太后效命,她也不像对待另两个婢女那样,给予明月信任。 如此明月才另辟蹊径,跑来向他投诚的吧。 这样也好,他确实需要在她身边放个自己人,所以他嘉奖了明月,并给了她随时可以去他书房通报的令牌与权限。 沈楫回神,认真回答白莫忧:“因为我是真着急了,你不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你本就在大牢里落下了病根,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根基想要养回来不容易,毁起来如雨崩穴溃,再不要这样。” 世子生得一双好看的眼,他如此近的距离,一脸担心地看着她,轻声讲出的道理好似在哄她,白莫忧忽然就不自在了。 那种在她心上划过被她刻意忽略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有些过于暖昧了,她又忍不住开始多想。 沈楫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只是这一点点的不自在,都能让他品尝到甜蜜的滋味,心情变好了一些。 他暗笑自己,她只是躲开了他的视线,耳根染了一丢丢的红,就能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他真是很不争气,很没有出息了。 他接着想,阻止并打消了她喝药的想法,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 在离开前,沈楫从袖中拿出一物:“这是慈海寺的海大师亲书的七字度言,你只要虔心想着受者,可以让对方魂魄依附、尽早得到安宁。” 他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走,留白莫忧诧异地楞在原地。 金黄色的度言纸放在药碗的旁边,他是猜到了她这样做的原因吗?他这是何时去求的?他最近不是很忙吗? 白莫忧再也压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可能真不是她想多了,就算他是好人,哪种好人能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 白莫忧心里像是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不得不正视沈楫长久以来的用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白烈阳还没有到西境, 就开始跟随他新收到身边的来自西境的幕僚,学习西境边境小国苏韦的文字与语言。 苏韦国全国上下老幼妇孺加一起,统共才有三十多万人口, 别说跟大务上国的九百万人口相比了,就是北边的大翱,东边的养岭也比它的人口多多了。 所以苏韦语言是绝对的小众语言, 白列阳之前过去的那趟发现, 不光是他一点都听不懂, 守在西境的兵士, 也没几个懂的。 白烈阳觉得这样不好, 他要改变这种现状。 他自信满满, 觉得这种学习易如反掌。因为以前他在这种好学中占到了好处, 他打养岭与大翱都占了懂他们语言与文字的便利。 而守在西境的这支小股军队,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早就埋下的后手。 他其实早就不信任皇帝与皇权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他绝对信任的人放去养岭、大翱,甚至还考虑过南海。 但那些地方都太显眼, 是皇上与朝廷会一直盯着的地方, 不像西境, 没有人提防与惦记。正因为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白烈阳才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从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他把他在军中被他考察后笼络的死忠党, 一点点地往西境这边调。 在这些人掌控了西境军队的兵权后, 也正是他被皇上太后以及煜王发难收权的时候。 虽然西境的兵力才只有八千,别说跟京都外城的一万五的精兵相比,就是守内城的人数也比这八千人多,但白烈阳有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平地亦能起高楼, 事在人为的精神。 这一次回去,他不着急,他一边走着一边学着,顺道还考察了京都到西境这一路的民风民情。 直到白烈阳住了一间客栈后,他忽然加快了去往西境的进程。因为他在这里用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 这间既提供住宿与饭食的客栈,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白烈阳有钱,又是不用赶路的情况,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他选的这间店,里面有唱曲的,传统说书的,还有讲民间传奇故事的。 当日,白烈阳本没留意台上人说了什么,但听着听着他就听了进去。 讲故事的有些本事,声情并茂,把一个故事说得栩栩如生。 其实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人跑船落水,奇异地飘到了一个异域国度。 之后他凭着天生的领导力,以及善于笼络人心的能力,一步一步得到了这里人的认可,在这个小国家动乱的时候,他奋勇作战保护人民,成为了国民的精神领袖,最终被推举为国王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刚讲完,底下就有人不服,说也就是个故事,真实情况怎么可能。 但讲书人马上道,说他讲过很多杜撰的故事,但这个传说是他从家传的类似于古迹史书上看到的。 写这个故事用到的技法,完全没有小说体惯用的撰技,倒很像是被人记录下来的真事儿。 他最后感慨道:“谁知道呢,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是在一个古人身上发生了这样传奇的事情呢。各位看官听后如何解读,就不是小老儿可以左右的了。” 他一揖手:“故事外,悉听尊便。” 教白烈阳苏韦语的幕僚叫杜鹄,他现在已经是白烈阳的师父了。 白烈阳对有本事的人是很尊敬及礼待的,杜鹄不仅苏韦语教的好,这一路以来展现出的见识理念以及经济头脑,让白烈阳不想失去这个能做他左膀右臂的可用之材。 往常,白烈阳可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学习的,他会让杜先生告诉他桌上的每样食物用苏韦语怎么说。 这会儿,他忽然放了筷子,连饭都不吃了就离席了,杜鹄觉得他有点反常。 白烈阳一宿没睡好,他有点亢奋。 第二天他们离开客栈,这里已经离西境不远了。 在远远地看到西境城门时,白烈阳忽然问道:“先生,您说我要是与苏韦人做生意,可行吗?应该从哪里下手?” 杜鹄想了下问:“将军所指,具体是什么生意呢?” 白烈阳:“是与苏韦皇族做生意,您看,可行吗?” 杜鹄一楞,他随白烈阳在京都游走了这一趟,早就看出这个找上他的主公野心不小,不是个居于人下,肯乖乖顺从地被人打压之辈。 与皇族做生意?目的又不为了嫌钱,杜鹄暂时想不通白烈阳的目的是什么。 白烈阳自打听了那个不知真假的传奇故事,他就不受控制地想了一些事情。 一开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所思的是天方夜谭,但越琢磨越兴奋,越觉得一切都有可能,他那股事在人为的劲儿被勾了起来。 白烈阳虽然是乞丐的天崩开局,但他在为自己图谋前途一事上一向顺利,几乎是做什么成什么,这让他拥有了强大的内心,坚定的意志,以及爆棚的自信。 这让他想到了什么,都会跃跃欲试,他对自己的能力无比地相信。 白烈阳是个行动派,他开始更刻苦地学习苏韦语,了解苏韦国的生意场。 连杜鹄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主公可能没有选错,当真是个勤奋又聪明的。杜鹄可不敢把白烈阳真当成徒弟,虽白烈阳行了拜礼,但他以前怎么对待白烈阳,现在及以后还会如此。 这就是杜鹄有分寸的地方,如今他对白烈阳是有用的,但以对方这个学习与发展的速度,早晚有一天,主公可能就会用不到他了。 杜鹄这样有大智慧的聪明人,自然是提前想好了退路,到人家不用他的时候,他要保证自己可以落个好脸,体面地退去。 白烈阳在如此充实忙碌的日子里,也怕夜晚的到来。 每当夜深人静,他该放下所有休息时,他就会想起白莫忧。 大部分想起她的时候,他都是面露凶相,眼冒厉色,但午夜梦回,他总会梦到他们在柳西镇,他小时候的事。 这个时候,白烈阳并不知道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难得睡出了一副安宁平和的样子。 就在白烈阳在为了目标而筹划努力时,京都皇上与煜王一派新一轮的斗争开始了。 皇上终于从大皇子的悲事中缓了过来,他开始了对煜王与世子的反扑,但朝中情况终是因为大皇子的离世而发生了变化。 皇上只有一个皇子,现在还没了,而新的皇嗣迟迟不见动静。国无继者是为大忌,朝中上下无人安宁,难免惶惶。 终于,有人在朝堂上站了出来。 皇上看着胆敢过问他后宫之事的煜王的这枚马前卒,内心愤恨不已。没有皇嗣的一国之君,就可以被欺负成这样。 皇上朝煜王与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沈楫身上。 他已听不见那逆臣在聒噪什么,帝王忍不住在想,煜王不过也只有一个儿子,如果他的儿子与他皇儿一个结局,那下面这些各怀鬼胎的拥众,到时要如何呢? 先帝可只有他与煜王这两个儿子,他们会更想让谁先生出孩子来呢? 皇帝越想眉眼越阴沉,阴沉到沈楫有所感应,他微微掀起眼皮,皇上的目光好似真的落在了他身上。 煜王也注意到了,他不像沈楫,他明目张胆地看过去,皇上的样子,让他有种想要迈步挡在世子前面的冲动。 奏本的人说完了,大意就是让皇上为社稷考虑,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后宫延诞子嗣上。 大监收了奏本,皇上看都没看一眼,他道:“众卿还有事吗?” 煜王这时站了出来:“臣有本。”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说。” 煜王:“臣要禀的是家事,但臣想着,这对王府来说是大事,臣还是想要亲自奏与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煜王接着说:“臣欲娶妻, 是最近刚做下的决定。” 皇上听后,龙袍下攥紧了拳头,愤怒与屈辱感更重了。不是因为煜王未来可能会有的孩子, 而是煜王竟然在论证国家大事的场合说了出来。 在场的朝臣们自然会联想到皇家子嗣的问题,煜王这是在干什么?让群臣都来看、都来猜测,他们兄弟谁会更先生出孩子吗?简直荒唐。 煜王本来没想说这事的, 甚至连是否娶亲他都不确定。 只是皇上刚才看世子的目光让他感到了威胁, 加上前几日太后确实跟他提过此事。 以前他好多年不在京都, 太后管不到他头上去, 现在连世子都成婚了, 而煜王四十不到, 理应娶一房妻子, 不至于让煜王府无人打理。 太后可是听说了, 白莫忧嫁进王府后,是不管府上人事的, 也不知是这父子两个谁的意思。 不管是因为什么,煜王府无当家主母是事实, 皇族子嗣凋零也是事实。哪怕是得罪过她, 被她已然放弃的大皇子, 他的死太后都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还是有些责怪煜王的狠心的。 毕竟是一家人, 再怎么斗, 也该给那孩子留一命的。大皇子因身体原因已然没有了威胁, 何必要推波助流,眼睁睁看他死在了邪道与巫药手里。 这是太后与煜王私下所谈之事,现下被煜王弄到了明面上,连沈楫也是惊讶的。 皇上阴笑着对煜王说, 他那个府里确实需要个王妃,他能想通最好了。 退朝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来皇上是青着脸拂袖而去的。走出大殿,沈楫问他父王怎么会突然提起娶亲的事。 煜王不仅把自己担心皇上会对他不利的事说了,还说了与太后的那场谈话。 沈楫在听到太后提起王府无女主人管家操持时,眼波一动。 在煜王说完后,他道:“您身边也确实需要人照顾,不过也不用因为担心我而做出您不喜欢的决定。” 煜王叹口气:“说来,我还真不想娶亲,如今多事之秋,我要顾的事情太多,哪有工夫权衡这个。” 沈楫:“找个您喜欢的就好了,何需权衡。” 煜王:“不行的,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煜王府的马车就在眼前,父子俩的谈话到此结束。 世子与煜王坐着不同的马车,沈楫一坐上去面色就变了,有些发沉。 他想到太后所言的,煜王府如今没有个管理内宅的当家人的言论,他有些懊恼。 他只想着把白莫忧放在自己的院落里保护起来,让她过随心所欲的小日子,但有些事情被他忽略了,被他想得简单了。 如果他父亲国为这个理由而娶妻,那继母也是母亲,是白莫忧的正经婆婆,儿媳服侍婆婆顺从婆婆是天理,是人伦,甚至是国之大本。只要他们在同一个王府生活,谁也越不过去这道天理。 就算他父亲不会娶新的王妃进门,如今正如父亲所说是多事之秋,他会一直很忙,并不能时时刻刻在白莫忧的身边守着看着。 白莫忧如果在府里没有实权,没有威信,别管上面有没有婆婆,一旦他有什么事,她都无人可用,没有人会听她的。 那个玄珠不顶事,栓子与阿香他最是清楚了,一个比一个孩子心性,更不顶事。 唯一堪用的那个明月,跟白莫忧还不是一条心。目前算是他这边的人,可他若出事,那样现实利己之人,会跑得比谁都快。 沈楫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十分凶险,这可是篡权夺位,一个弄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他应该做的不该仅仅是给白莫忧一隅安宁之地,而是要把她的后路想好、铺好。 沈楫想了一路,心下有了主意。 他回到王府,没有去书房外院,而是直接去了寝房内院。 一般这个时间沈楫是不会来的,白莫忧见到进屋的世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楫先道:“无事,我只是晚上要通读文书,只有这个时间能过来,又想着该来告诉你一声,今夜我就不归了。” 白莫忧“哦”了一声,但心里想,他就算晚上回了这内院,也是住另一间屋的,根本不用特意来告诉她。 再说,就算要说,也完全可以让栓子来传话。 这些日子,白莫忧想了很多。她把她嫁进来后,沈楫对她做的桩桩件件,具体到细节上都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自己没有想多,他对她确实不同寻常。 就如他眼下做的这事,给出的理由,都在加剧白莫忧的猜测。 沈楫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是白莫忧最近在看,没来及收起来的“雅词”,这书是留传下来的手抄版。 这套琴谱沈楫看过不知多少遍,但常看常新,他每次拿起来,都能陷在其中,被这古谱的妙处吸引。 但此刻,他一个字一个律都看不进去,明明都认识,甚至可以背下来的程度,却忽然就看不明白了,死死盯着也无济于事,就是不往脑子里走。 他思绪如此之乱,是因为他有事要与白莫忧说,正在斟词酌句时,她又是给他亲自倒茶,又是给他上点心的,在他周围忙着。 她离他之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独属于她个人的香气,她的呼吸、她脖颈上的脉动…… 这些汇成了干扰他的要素,让他既拿琴谱掩饰不下去,又想不出要怎么跟她说接下来的话。 他只想把这一刻所有的感观都留住。原来他有这么喜欢看着她为他忙碌,听她询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的喜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沈楫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白莫忧身上, 所以第一时间发现她没有拿稳茶杯。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装了热茶的杯子,茶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有些烫, 但他还是稳稳地拿住了。 其实他本可以不被烫到的,但他躲了她就有可能会被烫到,这对沈楫来说不是什么需要衡量选择的事, 他会尽最大的能力让白莫忧远离任何潜在危险的。 白莫忧吓到了, 她知道那杯茶有多热, 她顾不得许多, 拉着沈楫的手查看。 “烫到了吧, 怎么样疼吗?快跟我过来。”她一脸担忧与焦急, 拉着沈楫就走。 手是痛的毋庸置疑, 但沈楫顾不上这个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 他顺从地被白莫忧拉着进了洗漱的耳房,被她用清水冲洗着他已经泛红的手背。 白莫忧刚开始给他冲的时候, 玄珠跟了进来。沈楫朝玄珠看了一眼,玄珠也说不清为什么, 脚下一顿。 下一秒, 她就被后面的明月拉走了。白莫忧是背对着玄珠与明月的, 这一幕她没有看到, 全然无知。 她心里眼里都是沈楫的烫伤, 她给他冲了几下后, 把帕子拿出来, 沾上凉水往沈楫手上敷。 手帕沾了清水,冰冰凉凉的,沈楫的手暂时不疼了,心却火热了起来。 身体与内心被这一冷一热冲击着, 沈楫险些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还是要上些药的,现在天气一天天地热了,这种烫伤更要小心。”白莫忧说着,扭头朝外边高声道,“去叫栓子过来。” 她还记得,她有事的时候,世子就是叫栓子拿了药箱来的。 沈楫一路看过来,看她处理起这种伤来颇有经验,他问:“你怎么对烫伤这么了解?” 白莫忧顺嘴说道:“在柳西镇,我以前给,” 她戛然而止,她就是这样救的白烈阳。他倒在雪地里发着高烧,是被热粥烫的,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皮肤溃烂导致的。 如果不是遇到她,如果不是她伸出援手,他早就死在了那个大雪天里。 也算白烈阳命硬,命不该绝,如果是这样热的天气,他可能捱不到被她救起。 白莫忧暗叹口气,她已经后悔过太多回了,如今反倒没有了以前那么强烈的悔意,她只是不想再忆起说起而已,所以她闭了嘴。 沈楫见她现此异状,心里开始在意起来,有关白莫忧的任何他都很在意。 初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不说了,紧接着他马上想了起来,白烈阳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他的救命恩人当初是怎样救下他的。 他开始暗搓搓地嫉妒。 别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如今来讲,白莫忧对白烈阳是个什么态度,他最清楚了。所以他这嫉妒来得莫名其妙。 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沈楫有时也会被自己这般深沉浓烈的情感吓到,在他意识到对白莫忧的感情之深、欲念之重后,他都会评估自己会不会变成白烈阳那样的偏执。 好在他不是,他依然把她的幸福与安康放在第一位。就算得到这样的结果,他还是会提醒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变成白烈阳那样的人。 就像此刻,沈楫压下自己的嫉妒心,慢慢地找回理智。 理智一恢复,正事也就想了起来。 沈楫压住白莫忧敷在他手上的帕子,起身对她道:“无事了,不怎么疼了,我们先出去,我有事对你说。” 原来他找自己是有事的,不是来看闲书的,白莫忧心里莫名一松。 刚才她看世子一副寻常夫妻在房间里相处的样子,还纳罕来着,他们又不需要做戏。也正因为心里想着这事,才没有拿稳茶杯。 从耳房出来坐下,沈楫道:“我之前说,你可以在这院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我是不是忽略了一点,” 他见白莫忧朝他看过来,接着说:“在你心里这终究不是你的家,你并不能轻松地,随心所欲的过活,是不是?” 是这样的,他说得没错。 她是利用了沈楫的善心以及对她的那点儿愧疚,借以假成亲才从白烈阳的魔爪中逃脱出来的,怎么可能真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 白莫忧不想假模假式地否认,她想真诚地面对沈楫,她点了点头。 沈楫喜欢看到她这样,这至少说明她跟他没有那么生分,愿意让他看到真实的她。 他接着说:“我父亲被太后以后宅无主母管家为理由,催他娶亲,但现在的情况其实并不适合这样做。” 煜王苦着脸的一句“不行的,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呢”,里面有很多没来及说的东西。 太后不会平白无故让父亲娶亲的,能在这个时候嫁进煜王府做王妃的,一定会是太后看好的人。 从煜王府的角度与利益来说,他与父亲都不想事情发展成那样。 沈楫直言不讳地把这层意思分析给了白莫忧听,然后他道:“所以能堵住太后嘴的一个办法就是,你把王府的内宅之事管起来。如此我想,有了这层责任在,你反倒能在王府里生活得自在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白莫忧没想到世子会跟她说这个。 如果只是想要她在王府里生活自在些, 她会拒绝的,但这里面涉及到了权力斗争,白莫忧没有马上否决沈楫的这个提议。 他又说:“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 当我拜托你了。” 白莫忧认真问他:“你需要我这样做,是吗?” 沈楫:“是,不仅我需要, 整个王府也需要。” 白莫忧正想说什么, 栓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 沈楫:“你进来吧。” 栓子听明月说了, 所以带着齐全的伤药。 沈楫看了眼手背上的烫伤, 确实需要处理一下。手帕一拿下来, 他重新感受到了疼痛, 待药往上一抹, 他微怵了眉头。 如实地说, 栓子确实不太适合侍候主子。他当年是沈楫在大刑司受排挤落魄时买下的,他当时看重栓子的是价廉。 此刻下人笨手笨脚的坏处就体现了出来, 沈楫的手背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如果是往常,白莫忧会主动敛下此事, 但今日她没有。因为她意识到沈楫对她可能生出的情愫, 所以有关他的事, 她轻易不会凑前。 她也是在此时才觉出, 刚刚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着急了, 应该让阿香或玄珠明月来帮他处理的。 可她见他受伤就着急了, 什么都顾不上了。 白莫忧想到此, 心里一颤,面色开始微微泛红。她什么时候如此在意他了,在意到不顾他们有着悬殊的身份,是假成亲的关系了? 白莫忧想着自己的心事, 沈楫低着头且被栓子挡住了一半视线,他并没有看到她脸红的一幕。 他反而有些沉脸,在他刻意表现出栓子弄疼了他后,白莫忧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处,没有过来察看,更没有想要接手的意思。 待栓子把伤处全部处理好,沈楫已经平复了情绪,说服了自己。 他想,她应该是在想他刚才所说之事,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吧。 栓子收拾了东西出去,沈楫没有催白莫忧,他等着她的回话。 他听到白莫忧说:“我没掌过家,但曾看过我继母是如何做的,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王爷与世子担待。” 沈楫笑了:“家里人口清减,奴婢虽多,但也各司其职。” “只是有几处田产与店铺,我会让管事过来报了账给你,你慢慢看,不懂的地方只管问他们。他们如有怠慢敷衍,或者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你只管与我说。” “记住,你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是要管起这个家的主人。” 沈楫没有再坐,他今天已经在这里呆了太长的时间,外院书房里确实有需要他连夜过目的文书。 白莫忧送了他出去,他又叮嘱了一遍,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跟他说。 白莫忧望着离开的沈楫,内心忽然升起了一种责任感。 后面几日,随着她走出院子,见到各处的管事与管事婆子,她慢慢地发现,她竟然挺喜欢这样忙碌地生活的。 心里的仇恨与恐惧不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她内心不再空空,比以前充实多了。 而且她从小到大都喜欢学东西,小时候在继母的打压下,她都能学得像模像样,如今没有了阻力,她学起来更快了。 王府宴厅里,煜王在生世子的气。他何时同意了白莫忧来管这个家了。 但世子摸透了他的脾气,知道他不会在下人面前下自己儿子的面子,只能任那些管事与婆子们协理白莫忧。 让他更气的是今天,他请幕僚们喝的酒,都被白莫忧换了。 为了不伤世子的颜面,煜王在宴席上忍了,待席一散,他把世子留下,先质问起了管家。 这事没有老管家点头,谁也不敢换下他的酒。 管家道:“世子妃了解到今年的莫白的产出有了问题,” 煜王最好这一口了,听到莫白出了问题,他自信地道:“这个酒有没有问题,我还能喝不出来,王府不至于连瓶酒都要算计,还没到喝不起的地步吧。”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沈楫的。 沈楫完全信任白莫忧,除却一开始的几日,他在暗中关注了一下白莫忧那边的情况,看到她聪明又勤奋地把各类事项都处理得很好,他就不再关注她管家的事了。 所以,“莫白”的事他还真不清楚,但他相信撤换了那酒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不言语,听管家回王爷的话:“世子妃从原料的大账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然后请了懂行的人去查,发现酒庄上的人一直在偷工减料,” 世子此时插话道:“哦?还有这事?” 管家:“正是如此。他们见一直没有被发现,胆子越来越大,今年更是过分,还换了原材料,换成了与薄叶味道相似的东西,” 说到这里,老管家停了下来,他一时忘记了那东西叫什么了,只听世子妃提过一次。 他只得略过:“那东西极其价廉,最主要的是长期服用对人有害。世子妃说,这是她在老家搭棚施粥的时候了解到的,因有人大量服用中过此毒,所以才如此了解的。” “也得亏世子妃见闻广,识得此物,这才避免了一场祸事。老奴正想着与您说的,还没来及,就赶上了您摆宴要用。我只得急急忙忙先把那出了问题的酒撤换下来,这才没得空把此事报给您。” 煜王面色严肃起来,是贪财还是下毒,这事可要弄清楚。 如果此事为真,那今日这场宴席,不是要把他的人一锅端了吗。他看向世子,沈楫心领神会,起身去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查来的结果是没有阴谋, 只是酒庄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太贪财了。 但经此一事, 煜王算是默认了白莫忧的管家权。他对她的能力倒不稀奇,早在他想利用她时他就有所了解,她可是把右文都看透了的。 只是煜王听不得他府上管家、管事们时不时会在他面前蹦出“世子妃”这三个字。且每次听到, 他们都是带着尊敬的语气。 为此煜王特意吩咐了他们, 以后内宅的事跟世子说就好, 不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诉他。 这日, 白莫忧见沈楫拿着个盒子走了进来, 往她面前一递。 她放下账本问:“这是什么?” 沈楫道:“送你的,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谢谢你查出了有问题的酒, 帮家里酒庄剔除了蛀虫。” 白莫忧没有推辞,拿起来一掂:“里面是什么?” 沈楫往她对面一坐:“你打开看。” 白莫忧打开盒子, 里面是金子,要不怎么这么沉呢。 “这是, 礼物?给我金子做什么?” “不实用吗?我想着能给你些什么, 让你随时能够拿来傍身, 想来想去, 还是这个东西最实用, 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当银钱来用。” 说着沈楫拿出一小枚放在掌心翻过来:“你看, 没有刻字, 去哪里都可以换钱,不用担心被人扣下追查。” 大务现在世面上流传的金,都会打上主家的字或号,便于在被人偷盗后的追查。 只这些金干干净净, 确实什么都没有刻。 白莫忧看着盒子里的金子没有抬头,只是眨了眨眼。沈楫待她是极好的,是与以前她三哥待她的好,不一样的好。 但她心里清楚,虽不一样,但心是真挚的。 白莫忧把盒子合上:“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后,沈楫说道:“这几日一直下雨,擎天司说,过几日会放晴,正好观砚斋来了几方新的砚台,我打算过去看看。那条街上的铺子,有很多是咱们家的,你要不随我一起去走走看看,看实物总比看这些死账更直观,可好?” 白莫忧心里想着“咱们家”几个字,嘴上说道:“好,我等你。” 沈楫的笑容深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之后,他看了眼白莫忧手里的账本,往榻上靠着道:“你忙你的,我歇一会儿,一会还有的忙。”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着就闭上了眼。 白莫忧的角度正对着他,她发现她时不时从会账本上抬起眼来看他,他在这里真的很影响她干事。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睡去,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首先注意到的是睫毛,浓密且长;再则是鼻子,直挺得恰到好处;他的皮肤真不像个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白莫忧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觉得比她的都细嫩。 他的唇型也很好看,可谓唇红齿白。 他躺在那里,单论他的长相来说,是偏柔美的,但他有肌肉,有力量,有着高大健硕的身材,这些和他沉稳的气质加在一起,中和掉了他的阴柔,只让人觉得他好看,是个不多见的美男子。 美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白莫忧看了进去,忘了自己手头上的事。 明月拉住想要去换茶的玄珠:“世子睡了,世子妃也没唤人,咱们一会儿再过去。” 玄珠看了眼榻凳上的情况,见白莫忧出神地盯着世子看,她停住了脚步。 她看得出来明月的意思,她对世子这些时日的观察与了解,起先防备心渐渐地放了下来。 但她没有明月那样的心思,因为白烈阳,她跟她家小姐对男人恨不得退避三尺。 但她见白莫忧现在的样子,玄珠觉得世事难料,世子与小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沈楫眯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以前在军中练就的本事,什么情况下都能小憩一会儿,所以到点儿就醒了。 他一睁眼,就见白莫忧还在看账本。他瞥了一眼后,眼珠一定。 他想笑,但他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他都睡了一觉了,她还在看那一页。她没在看账,那她在干什么? 以沈楫对她的了解,白莫忧是不会在他睡下的时候起来走动的,她会怕吵到他。 那她坐在这里,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在没有对账的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她在看他,在研究他,在想有关他的事情。 这一觉睡得,沈楫身心愉悦。 他温声道:“真就睡了过去,没影响到你吧?” 白莫忧摇着脑袋:“没有,只怕我吵到了你。” 她现在不像以前,每句必唤一声世子或殿下,她会说“你”了。 沈楫总是见好就收,点到为止,他起身看了看外面:“等这雨停了,观砚斋的新砚到了,我来接你。” 白莫忧:“好。” “明月,拿了伞给殿下。” 明月在外面应下,取了伞具给世子撑开,恭送世子离去。 沈楫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他发现每次他来,只要有关他的事,白莫忧只会唤明月服侍,从来不叫玄珠上手…… 他低头在伞下笑了笑,他一直知道的,她很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西境, 守边府邸里,白烈阳在床榻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额上有汗,大喘着气, 显然他刚做的梦不是个好梦。 白烈阳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有亮。他没有起身,闭了闭眼, 消化着刚才那个梦, 好在只是个梦。 可他这么想了后, 眼睛猛地重新睁开。不, 他梦到的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 还真有可能不只是梦。 白烈阳在梦中, 一开始感到很热, 他急于找水冲凉或灌上一大壶水进肚。 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源, 不是江河湖水,而是像寺庙墙上所描画的仙境瑶池。 他看到了白莫忧, 她抵着太阳穴,侧卧在那汪, 浅池中间。她看着他, 没有喜怒, 一丝情绪都没有。 他想叫她的名字, 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走近她。她看他要过来, 冲旁边招了招手, 然后白烈阳就看到了沈楫。 沈楫没有看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也在场似的。沈楫像信徒服侍神明一样,眼睛里带着狂热的喜爱,从托起白莫忧的脚做起。 白烈阳怒火中烧, 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他不止要阻止沈楫,他还要杀了他。 但他发现他动不了,不仅不能发声,人也像被定在了原地。 他看向白莫忧,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看得到他。 她就这样,在看着他的情况下,拉住了沈楫的手,把他拉向她自己。 白烈阳那时怎么可能会意识到这是个梦呢,因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沈楫的表情,沈楫强抑住激动,睫毛因此颤动得厉害。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白烈阳心脏被烧得疼痛起来,越来越痛。但他没有闭眼,他就这样瞪着双眼,眼看着事情朝着,于他来说如酷刑一般地发展着、进行着。 终于,到了他心理的临界点,他败下阵来,闭上了眼。 谁知,梦里闭上眼的他竟然在现实中睁开了眼,原来是做梦。 只是此刻,白烈阳想到,除却那个仙境般的场景是假的外,其它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 在白烈阳看来,白莫忧只是在利用沈楫,她不喜欢沈楫,他们的婚事并不能算是真的成亲。 但,他一早就看出来沈楫对白莫忧不止是同情与帮助,而是喜欢。在后来二人在宫中的那场对峙中,沈楫也完全没有遮掩,还以此来攻击他。 他了解沈楫,在军中一起作战时,他是见识过沈楫的心机与算谋的。那是个为达目的可以用尽头脑与方法的,同样拥有着偏执人格的男人。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是说……沈楫已经成功?他们成了真夫妻? 白烈阳再也躺不住,他从床榻上下来,看了眼时辰,马上就要天亮了。 他觉得屋里闷,让人喘气都不能痛快,他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夜风袭来,心脏处的憋闷感才好受一些。 一早,杜鹄就来到了幕府,他看到将军已经在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杜鹄一进去,白烈阳就起身给他老师行礼。杜鹄是一定会回礼的,以下属对主公的礼仪来行。 从白烈阳不会纠正他这一点,他就知道自己做对了。这位将军大人虽年轻,但性格与做事风格不是个好相与的。 “今日将军怎么这么早?市集要到辰时才开。”西境这边的人,受苏韦的影响,生活作息与习惯都偏晚,不似中原睡得早起得早。 苏韦国人好享乐好饮酒,夜里才是他们私人活动的时间。呆在西境这里生活的人,都是要与苏韦人做生意的,自然在时间上要跟着对岸走。 “老师今日也不用随我去,我还是自己去走走看看。” 如今白烈阳的苏韦语学得七七八八,大部分都能听懂,能与苏韦人进行一些不太复杂的交流。早在两个月前,他就不用杜鹄跟着了。 杜鹄称是,心里总觉得这位将军大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只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自然不敢窥探。 市集开在西境与苏韦相连的桥上,每月十一日与二十一日开市,辰时开,戌时关,能开上整整一天。 白烈阳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去了,没有睡好觉并没有影响他与这些商贬交流的热情。 如果杜鹄见到白烈阳在市集上的样子,他一定会惊讶的。这位将军大人穿着普通便服,几乎能认得大半条街的商户,有西境大务人也有苏韦人。 他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货品,甚至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 他从来没有掩盖他的身份,虽然这导致一开始没有人理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愿意与他有所交集,都在有礼地疏远他、敷衍他。 直到他与他们中的一个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并且在交易中规避了商人们不得不遵守的一些私下里不合理的规则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这个吃小摊穿布衣的贵人投来更多的关注。 与各阶层、各行各业的人打招呼,是白烈阳擅长之事,他乞丐的出身并不全然是污点,一定程度上也帮到了白烈阳。 今日终于让他抓到了机会,他被邀请去往苏韦见商行的幕后老板。 白天的事进行得很顺利,白烈阳一回到府邸,立时有一身黑衣腰间执刀的人向他行礼。他道:“起来说事。” 向他禀报的人是他派出去监视探查京都情况的,这时前来肯定是有事发生。 来人道:“有京都的消息,煜王府有异动。” 白烈阳正擦着手,手上一顿,他问:“是要动手了吗?” “并不是,属下怀疑是有人受伤了,不是煜王就是世子,但王府的防卫太强,一时探查不到具体情况,所以不能确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白烈阳面色一紧, 问道:“消息准确?” 属下道:“先后有好几位大夫进出王府了,虽有乔装打扮,但不会出错。” 白烈阳:“不会是王府里其他人受伤了?” 属下:“也只有煜王与世子受伤, 府上才会那么紧张吧,所以密报上猜测是这两人中的某位。” 想了想这人又补上了一句:“极端情况,也有两个人都伤了的可能。” 白烈阳的面色依然难看, 他想了想道:“让甲事人去查, 务必查出来是谁伤了, 怎么伤的, 伤情如何?” 属下一楞, 甲事人与这次上报消息的丁事人不同, 是藏得最深, 身份最隐秘的探子, 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动用。 “怎么了?还不快去。”白烈阳眉头深怵地道。 “是, 属下这就去办。” 人一走,白烈阳开始心神不宁, 王府里可不只两个主子, 如果伤的是白莫忧, 沈楫也会紧张到封锁王府, 会请多位大夫给她诊治的。 所以还是有一定机率受伤的是白莫忧。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 白烈阳的眉心的结就放不下去了, 心里开始拧着, 七上八下的。 京都,王府。 煜王走来走去,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已经呵斥过白莫忧,让她不要在这里添乱, 但她好像聋了、瞎了,既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她眼里只有躺在床上的沈楫。 之所以煜王没让人把她拖下去,是因为他还看到,她不顾身上手上以及脸上溅的血,一副坚定地要守在世子身边,真切关心的样子。 煜王甚至觉得这时候如果有谁去拉她,她会不顾体面地闹上一番。 受伤昏迷的是他的亲生儿子,被人这样心焦地担心着,煜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他只是在生气,沈楫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把自己放在如此凶险的地步。 那箭伤可不轻,留了那么多的血,位置也不好,好在箭上没毒,好在他年轻力壮有些武功的底子,好在得到了名医的及时治疗,否则能不能闯过这关都不好说。 他就说皇帝起了杀心,这孩子还不以为意,还是年轻,不知人被逼到绝境会有多简单粗暴不计手段。 只是他竟然为了救这个女人,替她捱了这一箭。这让煜王感到震惊,接着是感到愤怒,怒白莫忧也怒世子。 他隐而不发,只是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儿子的命。 而且他看到与白莫忧握在一起的世子的手,好像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应她。 大夫说了,这种时候伤者的意念很重要。箭已拔掉,箭矢是否有毒已验,伤口也处理好了,之后两天是最凶险的。 会不会高烧,高烧后能不能及时退热,伤口化脓的程度,都直接关系着伤者闯关的难度。 而自身的身体素质、求生意志,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帮助到伤者。 所以,煜王没有撵走白莫忧。除却一开始时没忍住骂了她,后来他就平复了下来,只在屋里走圈,不再发出声音。 白莫忧不知道王爷是何时出去的,她眼里只有沈楫。 她脑子乱糟糟的,眼前不时闪过沈楫推开她,替她挡了那一箭时的情景。 虽然暗箭的目标是沈楫,但好巧不巧,她刚好在那时错身。如果不是沈楫眼疾手快,在千钧一发时推开了她,那中箭的必然是她。 如果说之前沈楫对她的种种,尚不能让她确定他的心意。今日救下她的举动,足以说明他对她抱着的是何种情意。 他的本能反应,他的下意识,竟然是可以为了她不顾性命,冒险去死。 如果这都不是深爱的表现,那在白莫忧心里,再没有什么能证明爱意的行为了。 护卫护住世子与她后,在回来的路上,沈楫一直抓着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 她一遍遍地回应他,希望他一直喊下去;一遍遍地测量着他手心的温度,在感觉到慢慢凉了下去后,她焦急到想哭。 但她得崩住了,不能让自己做出任何影响到救助世子的行为举止。 煜王骂她,她听见了,但她不能走,因为沈楫一直拉着她。她有种感觉,只要他能一直感受到她在,他就不会让阴差把他带走。 她都想好了,如果王爷让人来拖她,她咬紧牙根拼尽全力也要留下来。好在王爷没有这样做。 大夫看到世子抓着她手的情况,也没有强行分开他们,反而让她闲下来的一只手帮着做事,比如在他拔箭时,按着世子些。 那血溅了世子妃一身一脸,但她一下都没有躲,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目光集中眼神坚定,世子的安危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终于伤口处理好,药也煎好了,拿来给世子喂,却怎么都入不了口。 世子很抗拒,这种情况大夫见过,突发事故是会这样的,伤者会有过激抗击的反应,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一般都是不让任何东西入口,不让任何外物困住手脚这样的。 唯一的办法是先把人捆住,然后撬开嘴,用灌具硬灌进去,这样做当然有一定被呛到的风险,但比起不喝药,两害取其轻。 世子妃看着捆人的绳子,粗糙的灌具,问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夫如实道:“确实还有一法,嘴对嘴地喂进去。虽耗时,但能最大程度保证喝够汤药的剂量,还无呛到的风险。” 白莫忧没有犹豫:“我来吧,不要捆他。” 煜王就是这时候出去的。 大夫把药交到世子妃的婢女手中,转过了头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听世子妃说:“可以了大夫。” 大夫掀起世子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号了脉:“这药有安眠的功效,想来再等一会儿,世子就会松开您了。” 大夫说得没错,白莫忧能感到沈楫抓着她手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她可以轻松地拿开他的手了。 她又多等了会儿,然后才轻轻地把自己手从沈楫的手中脱出。 但她没有走,她坐在床榻下的脚踏上,守着他。 玄珠见状劝道:“您也去歇一会儿吧,后面还要换药、喂药的。” 白莫忧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累,等累了我再去歇着。” 今天玄珠可是被吓到了,也被震到了。 她全程清楚地看到了世子是如何在那屋中救下世子妃的。 在巡查王府的一间店铺时,从窗外忽然射进来一只利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连惊呼都没来及发出时,世子一气呵成,出手救下了世子妃。 刚中箭时,世子还能说话,他不让人声张,让把马车拉到门口,给他披上大氅他要自己走出去,自己上马车。 连地上的血迹,他都让人清理了去。直到上了马车人才昏过去。 玄珠是见过以前马家姑爷对她们姑娘的好的,但好到这种程度,她还是第一次见。 当然她的意思不是说马家姑爷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们没有碰到过这种极端情况。 玄珠被世子对姑娘的维护惊到,也是自然的事。 她还看到世子反过来扶着被吓坏的姑娘,听到世子安慰姑娘道:“别怕,一切有我。” 所以世子哪怕昏了过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也要紧紧地抓着姑娘的手不放,他是想要继续保护她,一路把她护送回王府。 刚才她看到姑娘没有一丝犹豫地把药喂进世子口中,她想如果只是对救命恩人,想来姑娘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家姑娘这是动心了。 常理之中。如果有一个人,先是救她于水火之中,在生活上对她也是种种地好,然后还以命相搏地救她,她也会沦陷,也会动心的。 这不,已经一天一夜了,姑娘依然守在世子身边,除却吃口东西喝几口水去方便外,姑娘甚至都没有离开脚踏。 她把垫子往上面一垫,这就成了她坐着的椅子、倚着的软榻、睡下的床了。 白莫忧说她不累是真的,她提着心吊着胆,生怕沈楫不退烧,关注点都在他身上了,吃不下喝不下睡不下,除了这事眼里心里没有别的。 她整宿整宿地用巾帕给他降温,给他唇上涂香膏,不让他的嘴唇开裂,一切能为他做的,她全都亲力亲为。 她欠他太多,她想还点儿什么。 白莫忧并不清楚爱是多种多样的,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是,常觉亏欠。 就在沈楫顽强挣扎时,西境那里得到了有关王府的最新消息。 白烈阳听着来人所报,脸色越来越白。 “是世子陪世子妃去查看王府店铺时遇的袭。” “那箭是从对面箭过去的,目标自然是世子,但从上马车时的状态来看,世子妃是被扶着的那一个。其他的事甲事人还在探查,先把查到的这些报了上来。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白烈阳“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朝门外走去,然后在门口停下。 他不在京都,他在西境。就算他再心急如焚, 比起他赶回去,原地等待能更快地知道确切消息。 箭伤吗?暗杀为目的射杀,肯定是贯穿伤了。如果中箭的是她, 她那么瘦弱, 捱得住那一箭吗? 沈楫真是无用!废物!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外跑, 还带着她往外跑。 她很坚强坚韧, 以前遭的那些罪, 不也挺过来了吗。 一想到她以前受的罪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白烈阳开始怪自己, 如果有好好给她养身子, 遇到意外与危险,存活下来的机会也会大一些的吧。 不要乱, 受伤的人更有可能是沈楫。皇上派去的人不会那么废物,不会出现射错人这样低级的失误。 想东想西, 白烈阳已在门口站了好久。 杜鹄来到院内, 一眼就看到了怵在门口挡着入口的主上。 他顿了一步才走过去:“将军, 您让查看的苏韦大商的信息我都整理了出来。” 白烈阳伸出手来, 没有迈步让开的意思:“辛苦老师了, 给我吧。” “将军看一看, 这里面有需要说明的地方, 我都标注了出来。”明明要得很急,怎么又一副不急了的样子。 白烈阳:“我知道了,我还有其它事情需要处理,过后我会找您的。” 杜鹄扫了屋内一眼, 只得离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好像是京都来人了。除了京都的事,不会再有比去见苏韦大商更紧急的了。 白烈阳看着手中的东西,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在她不要他了,还是喜欢上了别人嫁给了别人时,他都没有过这种无力地绝望感。 他以前也隐隐约约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得到她,为了控制她。 无论是控制还是禁锢,他要的只是她能永远地呆在他的身边,他随时能看到她,听到她,关注着她,感受着她。 但如果她出了事,那他现在做的这些还有什么用,都是废纸。 从没有一刻让白烈阳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原来他人生的意义与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个白莫忧。 他忽然有些恨,终于有了与白莫忧一样的想法,当初她就不该救他。 他如果死在了那个雪天,就不会为她生为她死地那么痛苦了。 但当他顺着往下想,想到他们也许不该相遇时,他撤回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无论他们的过程与结果如何,他都是要与她相遇的。只要一想到他的生命中没有白莫忧这个人,白烈阳就受不了。 他吓得再不敢乱想,只想赶紧弄清楚她的情况。 白烈阳对他的人道:“报回的消息再紧急,一定会经过的休处是哪里?” 属下道:“是青田县的达驿。” 白烈阳转身就走:“备马,去达驿。” 他是一秒也等不下去的,他决定迎上去,在离京都更近的达驿拿到确切的消息。 如果,万一,伤的真是她,他也可以早一些回到京都。 京都王府,沈楫熬过了前三天,虽额头还有些微热,但烧算是退下来,人也稳定了。 白莫忧这才感觉到有点儿累。栓子被玄珠逼着来到世子妃面前,他按玄珠告诉他的说道:“殿下,这里让我来吧。我跟在世子身边多年,知道该怎么服侍他。您放心去歇着,如果有情况,我会立马冲过去告诉您的。” 如今,入嘴的汤药,拿勺子就能喂进去了,伤口也在恢复,白莫忧的心确实能够放下来一些了。 她眼下乌青,点点头:“交给你了,有事尽快来报。” 玄珠闻言赶紧上前,明月紧跟其后,一起把白莫忧扶了起来。 明月这两天看得真切,世子这是要得偿所愿了,这两个人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一条心了。 比起当好世子的奴婢,不如当好内院主母的奴婢。以后,但凡世子妃说她半个不好,她在世子面前,在王府里都得不了好。 况且她连退路都没有,她切断了与太后那边的联系,如果世子妃不要她,她会成为两边都想要处理掉的麻烦。 所以她对白莫忧殷勤了很多,但明月知道只这样是不行的,这位可不是好哄弄的。 玄珠想的也是白莫忧。她想着要给姑娘赶紧把水打上,舒舒服服地梳洗一番,然后点上她最爱的香,一边把帮她绞干头发,一边给她按按肩颈。 这两日,她看到世子妃捏了好几次肩膀了。 最后,她决定私下里也要叫世子妃了,她明白她的主子会成为这王府里真正的女主人了。 沈楫是在昏过去的第四天醒来的,煜王正好在他身边。煜王这两天来得勤,因为那位可算是走了。 煜王瞪大眼睛,确认地唤着世子:“善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楫只声音听得清楚,眼前是模糊看不清的。他一开口说的是:“她,世子,妃,” 煜王安下心来的同时颇感无奈,但他还是说道:“她无事,受伤的只有你。” 栓子没等主子们吩咐,早就跑到外边招呼阿香过来:“快去告诉世子妃,世子醒了。” 阿香一溜烟就跑没了,待王爷因为疼孩子,想要叫栓子去世子妃院里找人来时,栓子邀功一样地说已派了人去,是全府跑得最快的阿香。 他全然看不懂王爷的脸色,还为自己难得机灵了一把而高兴呢。 沈楫这时已全然清醒,就是还不能起身。 他想起那日被行刺的经过,有些话要与王爷说,但王爷按了按他的手,声音小到几乎是在用唇语与他说道:“先安养,我也有话跟你说,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已经开始处理了。” 沈楫立时就明白了王爷的意思,难道府里还真有了细作不成? 既然父亲这样说,加上他确实体力不支,他闭嘴点了点头。 煜王不想见到白莫忧,之前他算是看够了白莫忧守在这里的样子了,他起身嘱咐了两句世子后,大步离开。 王爷一走,栓子赶紧上前,激动地跟世子道:“您可算是醒了,吓死奴婢了。” 沈楫:“怎么,怕除了我没人要你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恢复期还是不能大意,像逗人这种没必要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他朝门口看了看,他想留着体力与精力跟白莫忧说话呢。 栓子看他费劲扭头的样子,他道:“世子妃殿下说,您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她,阿香已经去了,您是知道阿香的速度的,一会儿殿下就该到了。您要不要喝水?” 他不要喝水,他几日没有清洗了,他要梳洗。 但沈楫理智尚存,知道不能大动干戈,他只让栓子拿巾帕和皂豆清洗了他的脸与手,还让他拿香盐来漱了口。 最后让栓子重新给他梳了头,总算是清爽了一些。 栓子忙前忙后,还要顾着不能碰到世子的伤口,不能让他多动,不能让水沾到他身上。 这一忙,把一些原先想说的话给忘了。 他想告诉世子,世子妃刚刚回去,前两日都是世子妃没日没夜照顾他的;他还想说,世子妃怕人捆他、怕他呛到,是用嘴给他喂的药…… 能想起来跟世子说这事,是因为正好煎的药送来了,他拿过来递给世子喝,但想起来的瞬间刚要开口,就见世子妃已经走了进来。 哪怕别人再说她无事,也不如自己亲眼看到后安心,看到她安然无恙,看到她眼睛中的心疼和担忧,沈楫笑了。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她竟然落泪了。 他想起身寻问她怎么了,是受了委屈还是只因为他的伤?但他做不到,他只能问:“怎么了?有事跟我说。我已经没事了。” 栓子他们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白莫忧走近沈楫,坐在床边,仔细地看他,然后道:“你吓死我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沈楫也在看白莫忧,盯到她眼泪都憋了回去。 他看了会儿才道:“我什么时候还救过你?再说,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遇到那日的危险。” “把眼泪擦干,我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一睁眼可不想看这个,我想看你高高兴兴的。” 白莫忧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了,看到他躺在那里起不来,却还在对着她笑,她就一个没控制住,眼泪冒了出来。 她听话地擦了眼睛,问他:“伤口还疼吗?” 沈楫:“不怎么疼了,就是这药太难喝了。” 听他说到药,见到旁边小几上的空碗,白莫忧眼神一闪,把手帕用力地攥在了手里。 沈楫只是起不来身,但脑子和眼睛都好好的,在他看来,白莫忧怎么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也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啊。 他顺着说下去:“你那不是有糖吗,回头给我点儿,我就着糖吃,甜甜嘴。” 这下可好,她脸都红了。沈楫可以确定的是,他没看错,她就是在不好意思,且害羞得厉害。 沈楫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一样,跟她平常地聊着天。 但说不上几句,他又开始咳,这破伤口是真伤气,让他连话都不能多说。 他眼见白莫忧的脸从红到白,紧张地想问什么,却最终没问出来,她可能是怕他再说话吧。 她直接叫了人进来,让人去找大夫。大夫就住在府上药庐,栓子立时就跑去了。 沈楫想说自己没事,不用惊动大夫了,但白莫忧不让他说话:“你别做声,躺好了缓一缓。刚醒过来正好让大夫看一看,我也好安心。” 最后半句让沈楫安静了下来,可真动听啊。 大夫来了、看了,恭喜了白莫忧:“没有大碍了,还是世子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算快的了。我重新开几副新药,按时吃了就好。” 沈楫这时已经不咳了,他想问:“我什么,” 白莫忧知道他要问什么,先是抬手阻止他说话,然后替他问了:“那什么时候可以下床?” 大夫:“不乱动,多休息的话,四五天可以坐起来,七八日可以试着下地。对了,话多也算没有好好休息。” 沈楫笑着摇了摇头,捂了下嘴,表示自己会听大夫的。 白莫忧怕她再呆下去,沈楫会忍不住想要说话,她借送大夫出去的机会,也回去了。 沈楫没有留她,她担心他,认为多说话不利于恢复,那他就不当着她的面说了。 他看着她离开,过了会儿,他把栓子叫到跟前。 “我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他问,怎么他一说到与药有关的话,她就羞成了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栓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药?什么药?没问题啊。” 沈楫看着他, 面色比往常严肃了一些,他又道:“那你说说我昏睡的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一件件说, 不要有遗漏,尤其有关于世子妃的。” 栓子哦了一声,开始道:“世子妃在您出事后, 一直守在这里, ” 栓子一指床榻下的榻凳:“连睡觉都是倚在这上面睡的, 就垫个垫子, 玄珠她们让世子妃去偏房睡, 但殿下不肯, 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一开始王爷还骂来着, 后来看世子妃, ” 沈楫:“父亲骂她了?骂了什么?” 栓子想了想,把还能想起来的几句都说了, 沈楫听后沉着脸不语,过了会儿才道:“你接着说。” 栓子继续道:“还是您高热退了, 也能自己咽药了, 世子妃才回去的。刚回去一天, 您就醒了。” 沈楫抓住了关键地方:“什么叫我能自己咽药了?” 栓子眼睛亮了起来, 凑近他主子道:“您刚醒了我就想说了, 您开始不肯张嘴喝药, 那是一口都喂不进去, 您还挥手打人。” “世子妃心疼您,不想您被捆起来,又怕硬灌下去会呛到您,所以就, 就亲自给您喂了药,嘴对嘴喂的。您放心,我们都没敢往您那看,我就看到王爷第一个跑出去了……” 栓子还说了什么,沈楫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得到了有关汤药的答案,他万万想不到,她的害羞竟然藏着这样的事。 他从震惊到激动再到狂喜,沈楫差一点没躺住,楞头青一样地想要现在就起来去把她抓回来。 他有太多话想要跟她说,太多问题想问,但现实情况是,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沈楫难得心浮气躁一回,原来他也不是事事沉稳。 他听着心脏“怦怦怦“地跳动声,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想要去见她,想要问她,都需要尽快地让身体恢复起来。 还有父亲那里,显然府里不太平,否则他们也不会说个话都要刻意压低声音,处理这些事也需要他快些好起来。 沈楫再开口时道:“大夫开的新药煎好了吗?拿来给我喝。” 他这会儿也不吵着要白莫忧屋里的糖了。 煜王的书房中,煜王问右文:“都处理好了吗?” 右文道:“找出来的有三个,府内马房那个负隅顽抗当场被杀,另两个都是署衙的,抓是抓到了,但刚开始审就自尽了。不过依属下看,不像是宫里派来的。” 煜王:“你确定只有三个?如今世子刚醒,可不能再出岔子。” 右文:“属下还在查,不敢吊以轻心。” 煜王点头:“去查出来,到底是谁派来了,那里也不要忘了。” 右文立时领会“那里”指的是太后那里。如今时局诡谲,形势复杂,情况多变,确实什么情况都应该考虑进去。 右文走出王爷书房,他倒是有一个想法,这些细作有没有可能是跑去西境的白烈阳所放? 他能想到这一点儿,是因为他能共情白烈阳。 在世子与世子妃遇袭的消息报给王爷时,右文就在王爷身边,他当时觉得心脏一边狂跳一边发凉,最先想的不是世子的安危,而是世子妃是否安好。 白烈阳离开前是与世子打过一架的,他根本没有放弃白莫忧,所以很有可能会留下密探关切着王府内院的情况,弄了个甲等细作安插在了王府里也不足为奇。 而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皇上也好太后也罢,没有必须动用甲等细作的必要。只有远在西境,关心则乱的白烈阳才会做出废掉关键一子的冒进行为。 如果是白烈阳倒好办了,总比人是皇上与太后安插的要好,右文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王爷的院落。 他路过世子那里时,正好看到白莫忧从里面走出来。世子刚醒她就来了。 那日王爷急驰回府,他一直跟其身后。世子被救治时,他也全程都在。他不仅看到了世子与世子妃交握不放的手,也看到了白莫忧是如何给世子喂药的。 除了世子妃的婢女,其他人都回避了,他这才敢看上那么一眼。 栓子是个傻的,右文几句话就能套出来自己想知道的,果然如他所料,他们应该是假成亲。 但当日情形却让他不那么确定了。她毫不避讳,只用报答救命之恩不能来解释。明明灌药是很常见的治疗手段,连王爷都认可的办法,白莫忧根本不用做到那种地步,除非…… 右文看着走远的世子妃,像定在了原地一样,呆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达驿,白烈阳到达这里的同一天,从京都来的消息就到了。 来人说埋在煜王这条线上的甲事人全部折损,只有他这样传消息的侥幸逃脱。 白烈阳根本不在乎折损的三个甲事人,他养的人就是要用在关键时刻,现在就是他的关键时刻。 白烈阳亲手打开了漆封,速速地看了纸上内容。 他胳膊一软,心脏一酸,似忽然被泄掉了全部力气,感到有些虚脱。还好,伤的不是她,沈楫及时替她挡下了那一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追更,评论,捉虫,谢谢。 第73章 白烈阳退后、再退后, 坐到了达驿的椅子上。 他把信纸叠好收好,就这样坐了很久。 属下过来说,屋子已经收拾了出来, 他可以去休息了,但白烈阳没有动。 他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与住不住无关, 他想的是原路回去还是继续向前。 离京都每近一步, 他就越有想见她一面的冲动。但他藏得最深的细作全都废了, 煜王府现在肯定是一根针都扎不进去的。 他倒不是怕冒险, 只是她无事, 那么他的人生、他的计划再次拥有了意义, 他布局了那么久, 不想出现任何纰漏。 白烈阳知道自己不能住下来,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马上走, 他真怕他会上马扬鞭直奔京都而去。 白烈阳终于起身:“不住了,我要连夜赶回去。你们休息吧, 不用跟着我, 明日回返既可。” 他知道别人不会像他这样, 心里有信念撑、有火苗烧, 能支撑着他不眠不休地打个来回, 所以他体恤地让跟着他来的人原地休整。 白烈阳在回西境的路上, 想到白莫忧平安无事就能笑出来, 觉得这世上的任何难事都不算事了,但一想到沈楫没死,他又笑不出来了。 沈楫已经救过她好几次了吧,白烈阳想到这个就开始疯狂地嫉妒。 他不仅没有救过她, 甚至他的命都是她救的。 年岁越大,白烈阳越知道以前的他有多执拗多愚蠢。 明明他与她有个好的开始,是打小的情分,却被他一步步毁到了相见为仇的地步。但凡他早些成熟聪明起来,他可以有很多种抢回她而不会被她记恨的方法。 白烈阳驾着的马沿着萝河而驰,溅起河边的水花,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能跟她重新开始。 这次王府有人遇刺的事真是吓坏了他,吓到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以及想求个挽回的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沈楫几乎是一夜未睡,有兴奋的原因,也有昏睡太久的原因。 他知道这样不好,不利于身体的恢复,他甚至想要大夫重新给他开副安眠助寝的药来。 第二天,白莫忧没有来,她只让玄珠送来了粥。 玄珠按着她主子的原话给世子复述着:“世子妃让奴婢告诉您,这粥不是世子妃做的,她没有那个手艺,怕做夹生了您吃着不好。她只是让人从小库里拿出了食材,写了份她自己的配方,交到厨娘手里,嘱咐了让人做的。” 说完世子妃让她说的,玄珠又道:“世子妃全程盯在厨房,粥好了后,是她亲自盛出来,看着晾凉,然后让奴婢立马拿过来给您的。” 沈楫看了玄珠一眼,这丫环对他的防备心没了,甚至那份刻意地疏离也没了。 沈楫笑容真切了些:“你回去盯着她,她守了我两天两夜,不好好休息会亏空身体的。还有,谢谢她的用心,但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待我大好了我会去找她,不要让她往这里跑了。” 玄珠:“您快别说话了,世子妃特意吩咐了奴婢,不让您多说话。奴婢都懂,会好好侍候世子妃的,世子爷养着吧,奴婢告退。” 玄珠起身退了出去。 就这样,白莫忧一方面是不知该怎么面对沈楫,一方面怕他见了自己忍不住话多,所以连着几日都没有去看他。 只是会天天都把栓子叫过来,详细地问了世子每日的情况,知道他恢复得很好,心彻底地放了下来。 这日,栓子来说,世子已经能下地,并且走到了门外,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屋。 从这天开始,沈楫恢复得越发的快了。待他能走远后,他最先去的不是白莫忧那里,而是他父亲的书房。 “好了?”煜王问。 沈楫:“好了,劳您忧心了。” 煜王一摆手,父子之间谈不上这个。然后开始说起细作的事。 “您觉得是太后?”沈楫问。 煜王看了眼守在门侧的右文:“右总护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也有可能是白烈阳。” 沈楫眼皮一抬,朝右文那里看了一眼。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这么想的原因是因为白莫忧。那右总护呢?是否跟他一样的理由? 沈楫眸色暗沉,连煜王都看了出来:“怎么?你觉得这里有阴谋吗?” 沈楫:“他只是皇上留在外面的一个保证,但皇上也清楚,保证可以变成桎梏,皇上并不能全然地信任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他的。” “白烈阳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儿,他在西境不会安生的,他会安插人进来,咱们在西境的人怎么说?他有什么异动吗?” 倒是好久没有关注白烈阳的情况了,沈楫想。 煜王:“好像对挣钱非常执着,像是要把两辈子的钱都赚到手一样。天天跟些商人打交道,甚至连苏韦那种小地方的都不放过,操着口当地话与当地人做生意。” 这就是出身贵族,打小身在高处的局限性,他父亲并不认为生意与政治军事有关,但事实是,三者密不可分。 早在他与白烈阳并肩作战时,白烈阳就善于此道。他这是把苏韦那种小众语言都学会了?沈楫能想像得到,白烈阳当年也是这样把北境语拿下的。 沈楫马上道:“让您的人盯得再紧些吧,他绝对不是要赚钱那么简单,他的目的恐怕在苏韦。” 煜王想了想道:“好,听你的,我让他们再盯。” 说完细作,又说起这次刺杀的事。 煜王语气严厉:“早就跟你说过,他动了杀心。哼,我与他一奶同胞,一同长大,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了解的。他还是那样,被逼急了就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沈楫:“我看院中堆了很多皇上赏下来的补品,” “可不敢吃,我都不敢让入库,还是那句话,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动用何种你想不到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沈楫:“听您的,都销毁了吧。” 二人又密谈了会儿正事,这一谈就是两个时辰。 待全部谈完后,煜王道:“今天就到这吧,你不要太过劳心劳力,还是要再养养的好。” 沈楫这才说道:“儿子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煜王难得见他如此正式:“何事?你说。” 沈楫起身,朝他父王跪了下去,在煜王的怵眉中道:“世子妃是儿子珍视、珍爱之人。她本是无妄之灾,是儿子要带她出去巡查店铺,是儿子让她身陷险境,差一点那箭就落在了她身上。” “儿子到现在都万分庆幸,还来得及挡在她前面,否则她若有事,” 他停下来看着王爷,煜王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你还不想活了?” 沈楫不语,煜王声音拔高:“瞧瞧,瞧你那点儿出息!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是知道他骂了他媳妇,来找他算后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沈楫待煜王骂完他后, 他接着道:“我是知道的,她不会对您不敬,管理内宅之事, 她也尽心尽力,没有一点儿懈怠与私心。” “自她嫁进王府以来,您应该也是挑不出她的错处来的。只求您看在这些上, 不要再慢待她, 有事您与我说。” “您骂她就是在骂我, 是我让我们两个陷入险境的, 本来就是我没做好。以后您有不满也只管骂我, 儿媳妇的事儿您就不要管了。” 说来说去, 还是最后半句说进了煜王的心里, 他脸涨得通红, 这话说的,好像他一个公公有多关注儿媳妇一样。 煜王声音更高了一层:“好, 以后我当她透明的,看见她我就瞎, 就聋、就哑, 总行了吧。” 沈楫还真应下了:“那儿子谢过父亲了。” 煜王闭了闭眼, 他的好儿子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他, 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个做公公的, 自然以后只会当白莫忧是隐形的。 他真是要被气笑了, 他抬起手指着沈楫,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滚滚滚。” 沈楫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来到外面,他站定在右文身边, 笑着道:“让右总护见笑了,父王脾气不好,对吾妻甚有偏见,我总得想办法护着点儿她。” 右文只笑笑,笑得不太自然。 沈楫没再说什么,离开了王爷的院子,直接去往了白莫忧的院落。 白莫忧听到沈楫来了,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以前不会这样,他来他走,她都习以为常。而现在,她会紧张,心脏都跳快了些。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沈楫一进屋就看到站在屋中央的白莫忧,他莫名地开始心疼她,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心疼。 事后想一想,他到是能想明白,他的心疼来自于他连看到她紧张与局促都会于心不忍。 此刻,沈楫上前在白莫忧身前站定。 他虽然这时还没有想明白,但下意识就想着让她不再这么紧张,他道:“我有事情要与你说。” 白莫忧还没说话,明月与玄珠主动退了出去,并把门关上。 沈楫道:“我其实对你有私心,成亲是假,喜欢你觊觎你是真。我对你并不单纯,我一直想着能跟你成为真正的夫妻,我娶你并不全然是为了救你,而是我真的想娶你,做你的夫君。” 白莫忧不再是待嫁闺阁的姑娘家了,但她听到沈楫的这番话,脸还是红了。 原来,人只要动了心,无论是第几次,都会不减真心。 白莫忧听到沈楫又说:“我本想着慢慢来,但这次的事情让我改变了想法。人生无常,我不想留遗憾。” “你可不可以试着接受我?”沈楫眼中满含期待,姿态放得极低,好像白莫忧若是不答应他,他就会很伤心很痛苦。 沈楫的这番告白,并没有给白莫忧留退路。他才不会说出,如果不接受也没关系,他们可以退回到以前的位置,像以前那样相处的话来。 他就是要逼她一把。 白莫忧没有说话,但她一直看着沈楫的眼睛。 她见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她问:“你说完了?” 沈楫忽然有些心慌,他想再说点什么,他就像个要被宣判罪行的囚犯,抓住最后一点儿机会也要给自己喊冤一样,恨不得再说出点儿什么。 白莫忧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他腰上的玉坠。 沈楫这才发现坠子歪了,应该是刚才在他父王那里下跪时弄的。 她动作极慢,整理得很仔细,好像要给他重新编个新坠结一样。 沈楫心领神会,在她终于要松手时,抓住了她的手。 她任他抓着,沈楫心跳如打鼓,他道:“莫忧,” 她点头应了:“嗯。” 他说:“该你了。” 白莫忧笑了一下,然后道:“善南。” 沈楫:“不是这个。” 白莫忧认真地道了一声:“沈楫。” 在沈楫心里,这才是他的名字。他把白莫忧拉向自己,抱住了她。 他想,如果她回抱了他,他会亲她的。就亲她的额头吧,他不想太冒进,他今天太快乐了,不想被拒绝,想要一个圆满。 他觉得自己等了好久,才感受到她的掌心贴向了他的背。 只是后背隔着衣服被她的手碰到,沈楫就激动到不能自己,他一下子忘了想要亲她额头的打算。 他还怕自己冒进,实则他根本到不了冒进的那一步,只是一个拥抱就够他消化的了。 白莫忧还是能感知到沈楫的青涩的,她知道他的后院很干净,连个通房都没有。难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她是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白莫忧从来不知, 她竟会在意这个。 但她开始这样想的那一刻,就不可控地对此抱有了期待。 真是疯了!她在心里这样数落着自己,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竟想得她心脏怦怦跳。 沈楫忽然道:“好快啊。” 白莫忧心虚地问:“什么快?” 他抱着她,贴近她后心的地方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他也算是个习武之人,正常人的正常心跳还是清楚的。显然, 白莫忧现在心跳的频率是不正常的。 沈楫就算没有过感情经历, 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 他报与同等, 两个人的心跳趋于一致, 除了他们自己, 没有人听得到这份, 来自于两个灵魂的共震。 谁也说不清接下来激烈的亲吻是如何发生的, 是谁主动的。二人浑然忘我,连天地时间都不存在了。 白莫忧没有问出的话, 沈楫与她说了。 情浓时他述说着对她的爱意有多真,多深, 多么的唯一。 白莫忧不能回以他同等纯度的感情, 但她也真诚地表达了她的情意, 这一刻她对他是真心的, 不只有感激。 沈楫迷离着眼神道:“没关系, 是感激也不要紧, 你愿意接受我就好。我目前只敢求这个。” 真是要命, 她怎么从来不知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竟会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世子真正地住回了自己的屋子,与世子妃耳鬓厮磨了好几日。最后还是白莫忧以关心他刚好的伤口为由,把人推了出去。 不管了, 她要歇一歇。 养宁宫,太后看着手中的纸签,冷声冷气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寻了高枝了吗。” 关嬷嬷道:“您还能看不出来,这是在给自己找后路呢。” “哼,”太后把东西放下,“我只是觉得当初看走了眼,竟把这么个蠢傻的收在了身边。” 关嬷嬷:“也不是您看走了眼,就算明月再聪明,也没想到世子那边会是这么个情况。” 太后:“我早说过,那孩子返祖随根儿。我那两个儿子倒是跟情种不沾边,为了权势正斗得你死我亡,也说不好谁比谁高明。” 关嬷嬷不露声色地看了太后一眼,在她看来,比起任何一个,都没有她侍候的这位主子更恐怖的了。 太后不重情,不念旧,不爱子,从小到大都是个对一切情感淡薄的人。 她常说,这世道于女子来说比男子残酷甚多,想要一直过得好,获得圆满的一生,就花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所以她不能也不会把目光与精力放在情与爱上,她甚至想告诫世间女子,能捞到钱财的就狠狠地捞,能握权的,有多少就握多少,这些才是生存与自保的底气。 这话,太后只与她说过,对外太后一贯表现得不贪财不重权,一副只想过自在小日子的佛系样子。 关嬷嬷只是觉得,这样的太后太狠太绝,过于无情凉薄,她侍候太后几十年,依然小心谨慎,害怕落不得善终。 她与太后猜得差不多,明月确实想要投靠世子妃,但世子妃还没对她怎么样,世子就把她叫了过去。 世子倒是把话与她挑明了说,说之前让她去盯着世子妃,是他的私心,是不磊落的算计,他会给足她银钱,安排好她的去处,但世子妃那边她是不能呆了。 明月不想出去,她一个女子去自立门户,身上的钱财越多越危险。 她当时跪求世子,她可以不在世子妃面前出现,只求在王府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若日后她找不到好的归宿,她愿一辈子在王府为婢。 但世子只看着她不语。 明月忽然就明白了,她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映照着世子人性的暗面,世子比世子妃更不想见到她。 明月想来想去,想要在她离开王府前,向太后认错求饶。在她看来,太后对奴婢并不严苛,尤其是对她们这些婢女,总是能看到她们的不容易。 所以,明月用了之前与养宁宫联系的方法,写了纸签给太后。 好在明月一直有关注着王府中的情况,她把世子受伤的详情,把煜王府内的异动,以及世子与世子妃假戏真做的事情都说了。 她只盼着太后能收她回宫,她不想嫁人,她想到男人就恶心,无论对方是谁。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个异类,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尽力不要落到嫁人的境地。她只要想到如果有一天,要同一个男人那样地生活在一起,她宁可自我了断。 她也不想像世子说的那样,拿钱出去找个地方生活。 世子是男人,他并不清楚没有家人、男人倚靠的独个女子,就像是身上揣着块肉在狼群中行走一般。 明月送出了纸签,就在盼望着太后会给她个什么样的结果。 此时太后这边,关嬷嬷没有听到太后会如何处置明月,她只听太后说:“皇上是不中用了,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能取了世子性命,可见天道都不向着他。” “去查,煜王府内最近的清理是因为什么。” “还有,给西境的白烈阳透出消息,让他也了解一下,世子与世子妃如今是何等的恩爱。” 关嬷嬷知道,太后这是彻底放弃了皇上,连皇上留在西境的后路都要插上一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莫忧发现, 明月忽然不见了。 明月不是她的奴婢,她也说不清明月算是太后的,还是沈楫的人。 今日沈楫下朝回来, 白莫忧问了一嘴。 沈楫走过来,走到白莫忧身后。她正坐在梳妆台前,他笑看着镜中人, 问她在手忙脚乱地干什么。 白莫忧正在拆头发, 都怪玄珠摘了院里的花, 非要拿此做装饰给她重新梳个头。 这会儿花快蔫了, 白莫忧想着拆下来, 简单拿个发簪扎一下就好。但玄珠不在, 去厨房拿她要的汤水去了, 阿香手又太重, 干不得这个细活儿,她只能自己一点点地拆。 也因此, 她才想起两日未见的明月,问了这一嘴。 沈楫道:“别动, 我来弄。” 白莫忧把手放下来, 交给了沈楫来弄。 这一弄发现, 他一个男人手倒是极巧。就算是玄珠来, 也不会比他更轻更快。 花朵全部拆了下来, 白莫忧刚拿起发簪, 沈楫就接到了自己手上, 他给她挽了一个简单又舒适的发髻。 他双手搭在她双肩上,俯下身子问:“这样可以吗?” 白莫忧点头,他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好香。”她发上有残留的花香。 沈楫从来不注意女子的装扮,但她身上发生的哪怕一点点小巧思, 他都能发现,都很受用,都觉迷人。 转天一早沈楫走后,玄珠给白莫忧梳头时,白莫忧才想起,从昨天到他离开,他都没有回答她明月的事。 她问玄珠:“你说明月走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玄珠想了想:“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她拿了个小包袱说她以后不在这院里了。我想再问,外边有管事开始催了。” 白莫忧没再说话,但她想,她以后也不会再问。因为她信任沈楫,相信他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 昨天夜里,他抱她抱得很紧。他们虽然最近都很亲密,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此举的不寻常。 她回抱了他,开口问他怎么了。 他说:“最近一段时日,会由右总护在院外当值,若有事,你要听他的,他的安排就是我的安排。” 白莫忧抬头看他,眼现忧色:“很危险吗?” 那皇位只有一个,想要争夺哪有不危险的。看着怀里的爱人,沈楫道:“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很小心的。你知道的,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 有那么一瞬,白莫忧不想让他去玩命了,不想让他站上那个位置,甚至不想用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去报复白烈阳了。 但也只是一瞬,就像沈楫所说,有些事必须去做。 沈楫想来想去,能在危险来临时保护好白莫忧的,只有右文是最佳人选。 他这个决定下得很难,对右文隐秘的忌惮与嫉妒在白莫忧的安危面前可以被放下。 他与父亲准备对皇帝动手了。他再次抱紧白莫忧,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成功,要平安地回来接她入主皇宫。 远在西境的白烈阳,因为甲级细作的覆灭,并不能及时知道煜王府的异动。 不过,他这边也有好消息,他打通了苏韦大商这条线。 在他刚从苏韦回来时,属下立时递上了密报。 他看着这份密报,知道不是他的人上呈的,他谨慎地查看了一番才打开来看。 白烈阳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戾气布满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去琢磨这份密报出自谁手,他想不管不顾地冲回京都,他在西境的兵马是不多,但只冲一个煜王府,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从府内掠走一人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白烈阳咬着牙,咬到嘴里漫出血腥味,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这份冲动强压了下去。 这时的他,已经想到了这封密报定是太后的手笔。 那个老妖婆最不可控,因自私到了极致,行事十分诡谲,毫无忌惮。 白烈阳相信,她才不在乎她那两个儿子会斗成什么样,她做事的出发点永远只是她自己的利益。 白烈阳深知不能被她激,不能失去理智。 太后这是想要他回去,提前切断皇帝的退路。所以,煜王他们要动手了? 白烈阳想了一夜,天还没亮时,他召人进屋,秘密地吩咐了一番。 这种时候,他不能离开西境半步,但他可以派一支他早已训练完毕的小股队伍前往京都方向,见机行事。 如果皇帝胜了,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住煜王府,关注世子妃的一切。 如果皇帝败了,那就拼尽全力助皇上逃来西境。 白烈阳做完这些部署,他把那封密信重新拿起来看。老妖婆最会蛊惑人心,遣词用句,字字扎心,句句拱火。 白烈阳嫉妒愤恨的,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烈阳让自己从极端的情绪里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太后是在诓骗他。 他绝不相信白莫忧会爱上沈楫,她不是只喜欢马昀浩的吗。 如果她可以重新爱上别人, 那岂不是显得他很失败、很凄惨。看吧,她不是一生只爱一人,只是不会爱上他而已。 但那封密报说得有鼻子有眼, 且沈楫与白莫忧之间确实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他以命去救她是事实。 她至少会感动的, 她会为了那份感动而喜欢上他吗?这样一想, 白烈阳又不确定了。 又是一夜无眠, 两个晚上没睡的白烈阳眼神犀利, 精神亢奋, 像是一只要迎战的猎豹。 从西境低调出发的队伍, 目标明确地朝着京都而去。 京都这边,皇上今日没有上朝, 在满朝文武的纳罕中,太后走了出来。 她道:“皇上病了, 病得很重。今日各位臣工有奏本的都先呈于我这里。” 先帝在位时, 生过两次凶险的重病, 那时就是太后管理收敛奏本并代为朱标的。先帝生那两场病时, 两位皇子年纪尚轻, 还没有立太子。 眼下的情况与那时倒也相似, 依然是皇帝身后没有太子顶上。所以太后又站了出来。 太后叹息一声后道:“我这把年纪一直在颐养天年, 很多东西都生疏了,如果今上能够后继有人,本不该我出面的。属实无奈,国之不幸。” 众臣子立时全部跪了下来, 劝慰太后娘娘。 一番作为后,臣子们纷纷呈上奏折。有急奏的,则是把事项直接禀给了太后。 太后听后没有下旨,而是朝煜王问道:“此事,煜王怎么看?“ 煜王站了出来:“儿臣……” 众臣子都觉今日之事蹊跷,没听说圣体有恙,怎么忽然就病到不能上朝了。 就算不能上朝,这也才刚一日,太后就站了出来。这只能说明,要不就是皇上病得很重,已威胁到国本。要不就是…… 看煜王与太后一唱一合,中立派的心中自有猜测。 而且他们还注意到,世子今日也未到场,太后没问,煜王也没提,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这时,在皇帝还是太子时,教过他的老师,李太傅站了出来。 他问起皇上的病情,想要去探望。太后自然驳了他,以皇上需要静养为由。 李太傅迟迟没有起身,但他孤掌难鸣,无能无力。 太后看着大殿内的众臣子,也在感慨,因为无嗣,皇帝竟落得只有一位老太傅在挂念他。其他人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坏人逆臣不用他们做,就能把皇位无继的问题解决掉,他们自然愿意顺水推舟。 沈楫此时正在皇宫的东南角,他的任务是死守这里。皇上的禁卫军只认皇帝的令牌,如果让皇上把消息传出去,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守住东南角,只要太后那里速战速决,就算有所异动,也不用死那么多人。 太后与煜王在大殿上试探了臣子,回到内殿,皇上看到走进来的母后与皇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万万想不到,他的母亲竟会如此狠心。都是亲儿子,她为什么要害他? 如果那些吃食不是太后送来的,他是不会安心食用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就算他与皇兄在争在斗,他的母亲也不会想要取他的性命。 吐着血的皇上怒极反笑:“都说天家无父子,原来,十月怀胎,从肚子里爬出来的也不行啊。” “母后,您真的想要我死吗?!”皇上看着太后,目呲尽裂。 太后:“不是毒药,你不会死。只是以后行坐举止会受限。我会给天下一个交待,皇上病危,重疾卧床,不能再理朝政,以后你安心养病就是。” 皇上呵呵呵地笑:“我还要谢谢您留了儿子一命。” 太后:“那要如何,你无子无继承者,你肯退位吗?” “朕为什么要退位?朕年富力强,六十老者尚能得子,朕为什么不行。就算朕到了闭眼时都没有皇子,到时该传位给谁就传给谁,你们何必如此着急。” 煜王此时开口道:“如果不是你想要世子的命,事情也不会这么快就要有个了断。” 皇帝点点头,是了,世子可是个宝,吴氏王朝唯一的子嗣。他要动摇王朝根基,他的母亲与兄长就急了。 皇上忽然沉寂下来,然后他拉住太后的裙摆:“娘亲,儿子错了,昏了头去动亲侄,您留儿子一命吧,儿子想活。不要把我关去南苑。” 太后原本真是这么想的,但听着皇上像小时候那样叫着她,她一时怔楞。 皇上转头又朝向煜王:“兄长,救我,饶弟弟一回吧。小时候无论我做了何种错事,都是兄长帮我求情的。” 煜王倒是比太后先软了下来:“母后,那南苑年久失修,反倒不利于囚人。” 太后在心里暗道了句,无毒不丈夫,真是不成器。 但两个都是她的儿子,她点头允了。重兵把守,再加上那药,皇帝就算不被关去南苑也逃不出去。 沈楫得知计划有变,关押皇上的地方换了后,他眉头紧紧皱起。 他紧了紧手中剑柄,权衡一番后,觉得还是不能离开这里,他叫过来一位亲信,嘱咐了一番。 亲信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把煜王的话报给了他。 沈楫听后,忧色更重。皇上倒是能屈能伸,竟让那两位改换了心意。 他想了想,这次派出四人。这四人去的时间稍长,大概两刻钟才回来。 他们押着一名宦官,正是沈楫要的人,皇上近身侍候的御前总管,方大总管。 如果说这皇宫里只剩下一个对皇上忠心的,就只有这位了。方总管看到世子,他心里的忐忑稍稍减轻了些,这位世子一向待人和善。 他立时堆笑准备行礼,但他跪到一半,沈楫的剑就挥了下来。 方总管半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人头就落地了。 沈楫来不及去阻止太后与他父王的决定,他也不认为皇上还能逃出升天,但做大事不能感情用事,不能想当然。 哪怕是极小概率,也要提前扼杀掉。如果皇上不能死,那就先斩掉他唯一能用之人,对皇宫对禁卫军最熟悉的忠奴吧。 沈楫还未收剑,属下就把李总管的尸身清理掉了。 沈楫不讲究地拿袖子往剑上一抹,新鲜的血液被抹掉,剑刃恢复剑光,亮到可以照人。 沈楫的眉眼映在上面,他眼都不抬,告诉自己决不能输。走到了这一步,大局既定之时,什么都不能阻碍他得胜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被太后与煜王以重疾而拘起来的皇帝, 左等右等都等不来方鑫,他就知道应该是出事了。 他心里着急却不能出去,因为他要扮演被下药到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但其实他能动、能跑, 他的腿没事。 这还要归功于他的大总管方鑫。方鑫的嗅觉异于常人,有日闻出食材的不对,与皇上提了一嘴, 引起了皇上的警觉。 仔细辨认后发现, 是太后让人送来的东西有问题。 皇上是什么都没闻出来, 但方鑫坚持自己的判断。皇上虽不愿相信亲娘会害他, 但忽然想起先帝曾与最信任的大监说过的一句话, 他当时是因为守在外边的奴婢走小差儿, 慢了一步通报, 才听到的。 先帝当时毫无情绪地, 幽幽地道出一句:“她对谁都那样,亲子也不过如此, 多少年了,朕也捂不热那颗心。” 他回去后慢慢琢磨了, 才反应过来先帝说的是他母后。但知道也就知道了, 并未深想。 如今, 这么多年过去, 他看着那以太后名义送来的汤水, 脑中忽然就被这句话刺了, 他的头他的心脏都在钝钝地疼。 先帝跟她过了一辈子, 还是先帝看得清啊。 从那时开始,皇上不再动太后送来的吃食,他在方鑫的配合下,一直在假吃。 他们把食材找了信得过的太医看了, 不是要人命的毒药,而是一种能麻痹神经的药物,食多食久,他会手不能抬,腿不能行。 皇帝不知是该庆幸他的母亲与哥哥还留了他一命,还是该怨恨其心歹毒。 慢慢地,他开始装出拿不稳东西,走不利索的样子,且还装模作样地掩饰着,不让朝臣知道。 他还在太后与煜王发难的时候,似真似假地上演了一出悲愤大戏,在地上爬着去求太后与煜王留下他一条命。 他早已派了亲信出去,去通知身在西境的白烈阳来救驾。但皇上不知,这些人都被世子截了下来。 而他唯一还能用的方鑫也死在了世子的剑下。 皇上双手双脚摊开倚在床榻上,眼神幽暗。没有了方鑫,密谋之事也能进行下去。 皇上无比庆幸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给自己留了一手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白莫忧忽然在夜里惊醒,她已经很长时间不这样了。 屋里与外边都很静,月朗天清,什么事情都没有。 但她就是醒了。越是这样她越难心安。 她已经整整十几天没见过沈楫了。煜王也不在府内,她能见到的只有右总护。 如沈楫所说,他把右总护留给了她,用意明显,在尽最大可能地保护她。 她从右文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说让她安心,最多一个月就能见分晓。 一个月啊,那就意味着还要过十来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白莫忧觉得这夜都长了起来。 在沈楫坦诚地告诉了她后续安排时,她就开始认真思考后面的事了。 如果煜王与世子失败了,她不会为保体面或追随沈楫而自戕,她会听从沈楫的安排,跟着右总护逃出去。 之后,她会主动去找白烈阳。那个疯子如果还在犯病就最好了。她甚至都不用去主动找他,他会来抓她的。 到时,她就扮上自保求生的样子,把马家二嫂与两个孩子安排好后,在白烈阳最没有防备,二人最亲密时与他同归于尽。 她在这十来天里,在最焦虑最担心时,迫使自己想出了很多与白烈阳一同去死的方法,还真让她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这方法,哪怕白烈阳一身武功,在力量上强她太多,也不能逃脱与她赴死的结局。 办法就是她放在床上装私物的格盒里的东西。一副铁制的包有软布的手锢。 这东西之所以被放在床盒里,是因为她有一次看到沈楫的青涩后,没忍住狠狠地欺负了他。 谁知他这人平常看着好说话,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个东西,在她毫无防备时,把她双手锢了起来。 他倒是没有那日她欺负他欺负得狠,但无论她怎么好言相说,软语相求,他都铁了心地全程没有打开那副手锢。 只是比起她来,他还是手下留情了,最后还是她沉沦其中,被他侍候了。 这东西严格说来,算不得房术之物,更大的用处依然是铐人,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她以后用到此物时,当然不会用这副包了软布的,她会打制一副更结实的。 白莫忧考虑到王府失败后的情况,她打定主意要怎么做后,就开始练习单手扣解此手锢。 她要万无一失,要在使用时快速且无误,瞬间把白烈阳与自己铐在一起。届时她会找个好天气,要单独与他一起去泛舟游河。 铐在一起后跳下去,就算他会游泳,他会武功,也打不开这铁制的手锢。只要落水,她会死死抱住他,一两分钟后,他就会被她拖入水底,三四分钟后,一切都会结束。 白莫忧睡不着的夜里,都在想这些东西。越想越具体,悲观情绪快要战胜她对沈楫能赢的信心了。 一想到如果走到了那一步,就意味着她接连失去了两位所爱,确实活下去的动力都少了,不如拿这条命,来向仇人复仇。 这种死法,唯一让白莫忧感到不适的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刻竟是与白烈阳在一起,略有不甘。 但她想报仇,想向过于强大的仇人复仇,就只能接受不尽人意的地方。 天亮了,白莫忧熬到这时终于有了起床的理由。她之所以在睡不着的情况下一直躺在床上,是不想被玄珠问,不想玄珠担心她。 至于玄珠,她也想好了,把人交给右文,她相信右总护能把人带去安全的地方。按她所想,玄珠会隐姓埋名,拿着她给的财钱过安生日子。 阳光照进院子,照进屋子,是驱走阴霾与阴郁最好的东西,白莫忧渐渐在想,也不用把情况想得那么糟糕,她还是相信沈楫不会食言,会来接她的。 就在白莫忧惊醒的这一天里,宫里确实发生了变故。 右文冲进院中,对白莫忧道:“走,宫中生变。” 白莫忧带着阿香与玄珠,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情况。 右文道:“皇上是假装中毒,与禁卫军总领提前定下了暗号,若特定时间没有联系,就是他出事了。禁卫军杀进东南角,世子鸣了镝,看到的人回来报告了情况。” “我的任务是带您走护住您。其它的尚不可知。”右文知道她肯定还会再问,提前堵了她的口。 但白莫忧并没有再问,只是她在看到右文所带的队伍时,她停了下来:“这有多少人?” 右文:“三百。是世子挑出来的精兵,不用担心,咱们一定能安全跑出京都。” 三百精兵?如果她没有记错,禁卫军不过两千人。 这八百精兵用来送她出城太浪费了。白莫忧对右文道:“我们不走,去皇宫东南角,世子比我更需要你们。” 右文不为所动:“世子耳提面命,让我一定要保证世子妃的安危,属下不能从命。” 白莫忧语气坚定:“我不会配合你,在我下定决心时,你已经完不成世子的命令了。” 说着她率先上马。她骑艺不精,只能保证自己不掉下来。但她现在的骑法颇有些不管不顾,只想着快速冲去皇宫。 右文顾不得原计划,只能赶紧去追。人在目标明确且豁出命的情况下,爆发出的潜力是无限的。一时右文竟追不上白莫忧。 她骑的那匹是赤兔,不是一般的马儿,是遇强则强的名驹。 白莫忧想,如果这三百精兵也不能帮到沈楫,至少她不会因为没有试过而后悔。 过往的仇恨与那些不甘,此刻统统都不重要了,她心中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见沈楫、去帮他,死了也认了。 右文也有自己的想法,此时确实去帮王爷与世子更为明智。 虽然他觉得宫里生了变故,但以王爷他们的布局,应该只是个插曲,大不了失去对皇上的掌控,麻烦并不在当下,而是以后。 比起一个控制在手中的不能动的废帝,跑出去的自然要麻烦许多。 当然,如果世子妃没有亲自前往就更好了,可如果不是世子妃冲在前面,她若安然地原地等待,他无法与世子交待,那就是彻头彻尾地违令了。 世子指名他看护世子妃,本来就已让他心生忐忑,他也是王爷有意让世子登上皇位的知情人,他并不想惹新帝的眼。 所以此时,更不敢明晃晃地违背世子的命令了。 谁能想到,因白烈阳那支特训队伍的及时加入,沈楫这边的局势确实变得危险起来。 这原本留给白莫忧的三百精兵,竟成为了关键。 白莫忧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宫道前停了下来,她对右文道:“不用管我,只需留两个人给我,我自会躲起来的。世子那边就交给右总护了。” 右文点了两名护卫出来,白莫忧一点儿时间都没耽误,立时掉头而去。 沈楫在看到右文时,太阳穴一突,眼球一跳。好在右文很快与他汇合,禀告道:“世子妃无事,是殿下不肯走,一定要我们过来的。”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沈楫只瞪了右文一眼,就又开始了杀敌。 原先欲逃走的皇帝想的只是逃出宫去即可,但见到从天而降的白烈阳的军队,他起了临走时剿灭沈楫的想法。 正奋战时,从后边杀过来一股战力极强的小股作战队伍,白烈阳的人看形势不对,想着自己的终极目标,带上皇帝撤了。 沈楫这边虽不想放走废帝,但只凭右文带来的人是不够的。而皇帝与禁卫军动作太迅速了,里应外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待煜王带兵过来恐来不及了。 如果只有禁卫军,就算没有右文这三百精兵,他们也可以拖到煜王的大军而至。 可这股不明身份的精锐之师打破了他的计划。虽然没有看到白烈阳的身影,但沈楫猜到了这是谁派来的。除了白烈阳不会有别人。 场上形势一下子就变了,在右文出现前,他手中的剑都挥出了重影,他快要力竭。他的皇叔,可真是热衷于取他的命。 在看到右文时,他虽急但得承认,白莫忧此举是帮了大忙。 但一想到没看到白烈阳不意味着他没来,如果让白烈阳碰到白莫忧……沈楫不敢再想下去,这就是他见到右文后,急得差点呕血的原因。 最终,在看到对方撤退时,他不敢恋战,不敢再拖,他只能看着废帝被人救走。 沈楫顾不得身上的伤,问右文:“她在哪?” “躲了起来,只要放出暗哨,护在世子妃身边的人就会把人带回来。” 右文并不担心,只要白莫忧远离这里,只要放出已无事的暗哨,护卫自然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的。 但他忽略了一点,白莫忧刚走,这边废帝就结束了战斗。 护卫着白莫忧的护卫听到疾行的马蹄声,提醒白莫忧躲藏。 但他们并没有完全躲开,疾行的一队人速度太快,还是能看到他们,只不过离得距离有点远。 此时已被太后下懿旨以身体为由废掉的皇帝,匆匆撇了一眼。他眼神极好,他看出那是一名女子和两名男子。 他还看得出来,那女子骑的马匹不是一般的品种,他忽然想到什么,他大叫:“抓住他们!” 但此时他的禁卫军已折损很多,掌控局面的是白烈阳的人。 这些人并不会听他的,只想赶紧把人送到下一站,然后折去王府,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把世子妃劫出来。 所以,他们理都不理,疾行的速度更快了。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主子要的人就在不远处。 皇帝在见到自己的命令被无视后,不敢再发声,一次对方不理可以装做是他们没听到,如果再来一次,他的威信与颜面会在禁卫军面前丢个干净。 哪怕他通过两名护卫的服饰与那匹马推断出了那女子可能是白莫忧,他也放弃了提醒。 他只管暗自冷笑,且等着看吧,待白烈阳知道他的人错过了什么,有这些人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待那些人疾行过去, 完全消失不见后,护着白莫忧的两名护卫忽然侧了侧耳,然后二人对上眼神后, 扭头对白莫忧道:“我们听到了暗哨,世子妃请跟我们走。” 白莫忧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但显然刚才这两名护卫的反应是一样的。 她跟随着他们, 驾马走了没多久, 她看到了朝思夜想的人。 沈楫风尘仆仆地朝她奔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 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离得近了她才看到, 他身上有血, 她心里一惊, 立时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血是谁的, 直接上手去抹,想要在第一时间确定他是否受了伤, 这血是不是他的。 沈楫确实受了伤,但不在胸前, 白莫忧手上摸到的血是别人的。 沈楫看着她嫩白的手上沾了污血, 一时懊悔, 他不该这么心急的, 至少应该把血污擦了, 把这件衣服脱了再靠近她的。 他赶紧道:“脏, 别碰, 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白莫忧稍稍放下心来,下一秒扑进他怀里,什么脏不脏的, 她全然不顾。 沈楫一开始还顾忌着,不想这些脏东西沾染了她,但终是情难自禁,哪里舍得不回应她。他把人狠狠搂在怀中,闭了闭眼,知道自己让她担心了。 此时什么安慰的言语都显多余无力,能感受到彼时的体温与心跳,才是最实在的抚慰。 “怎么样?事情顺利吗?都结束了吗?”白莫忧抬起头来,一连串地问着他。 沈楫:“出了些变故,废帝被人劫走了。但不用太过担心,太后一早就宣布了皇上的病情,他已是废帝,就算消息传开,朝中局势已成定局。国不可一日无君,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的。” 只是要防着废帝打着正统的旗号卷土重来,当然煜王这边还会有些名声上的损害,废帝一定会发表檄文,给他们安上一个弑君夺位的污名。 沈楫是不在乎污名的,历朝历代的夺权者,名声就干净不了,只看最后的结果就好,他甚至都不屑于去用胜利者的姿态来书写这段历史,他是真的完全不在乎。 煜王此时带着人赶来,因新帝还没有确立下来,只太后的手谕是不能直接调兵的。 在这种情况下,煜王已经是尽快走完批程,带着人赶来了。 按他们之前的设想,就算出现极端情况,禁卫军发难,也完全来得及支援世子,谁能想到竟会有天降奇兵的事情发生。 沈楫看到他父王带着大军赶到,他心下一松,新伤加旧伤,他一下没撑住,身子往下滑去。 白莫忧这才发现沈楫的后背中了刀,身前的血确实不是他的,但他自身流的血不比他胸前沾上的少。 她想扶住他,但他比她高大太多,她撑不起他来,只能随着他一起往地上跪去,她尽全力地护着他,不想让他的伤口再经震荡。 煜王及时走过来,把沈楫扶住,他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对白莫忧横眉立目,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如果没有白莫忧强硬地命令右文过来,废帝的杀意可能就得逞了。 可以说,这次没有出事,真是只是侥幸。煜王心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捋不清,加上还要处理后续事宜,他没有工夫与机会深想。 他难得对白莫忧好脸色:“他的伤不碍事,他这是用力过猛,累的。你也辛苦了,先回府吧。” 白烈阳提前得了消息,皇帝已被救下,人马正在回西境的路上。 至于世子妃,王府他的人闯了,能闯进去时,世子妃不在。等人回府后,又没有了机会。王府的护卫太过严密,他们不能把人劫出来。 白烈阳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平静了下来。 他自认看清了太后的伎俩,根本没有什么世子与世子妃假戏真做,恩爱异常的事情。太后给他传密信的目的只有一个,给她自己留后手。 老妖婆虽然放弃了皇上,但她也不能完全信任她的另一个儿子,她根本不想皇帝死,可以说皇帝是被太后暗中助力送来西境的。 他相信,京都的皇宫内,无论煜王父子两个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前期皇权一定会受到太后的掣肘,且有得斗呢。 白烈阳在等待废帝到来前,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与脚步,他可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能出手救下废帝,有着他自己的目的。 皇帝曾把他当成趁手的工具来用,这下礼尚往来,他也要借皇上一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沈楫这次受伤不同于上次, 并不凶险,他当晚就醒了过来。 白莫忧知道王爷有话与世子说,她拍了拍沈楫的手出去了。 煜王要说的事与登基有关:“我不想掌权, 欲让你上去,太后听了未置可否,实在是不知道她的意思。” 沈楫一直守在东南角, 他这时才得空询问一些事情。 “您是说, 废帝只求了一次太后, 太后就同意不把他关去南苑了?”沈楫问这话时, 眉头皱了起来。 煜王回忆道:“他先是求了太后, 然后求了我, 也怪我们一时心软, 否则他也跑不掉。” 沈楫:“恐怕没这么简单, 白烈阳在京都安插的细作,因我遇刺一事差不多都被查了出来, 他哪里会那么快就得到消息,如此及时地派了一支队伍过来。” 说着, 他看向煜王:“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煜王本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若连世子也这样说, 那就说明不是他多心。 “你意指……太后?” 沈楫:“查一下就知道了。从京都到西境, 路途遥远, 只要做过的事必会留下痕迹。” 煜王点头:“如果属实, 那就是说, 太后肯定不想让你越过我去,登顶皇位。” 太后最想做的还是太后,她肯定不想在皇帝之间还夹着个太上皇。 荣升到太皇太后这个辈份,甚至连养宁宫都不合适住了, 太皇太后自有太皇太后该去的地方。这对于如今的太后来说,等同于被降了权,削了势。 沈楫被皇室认回后,以他对太后的了解,他的这位皇祖母,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是绝不会顾念亲情的。 对于明明皇位在手却要让给他,真正淡薄权力的他的父王,自然是不能理解太后的心思了。 沈楫看着父亲,这皇位还真得由他来做。以前他的理由是为了白莫忧,只有拥有绝对的、排他的权力,才能真正地护住他想保护的一切。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理由,他父亲在亲缘这方面太过心软,不大设防,父亲如果有一日与太后对上,是斗不过他母亲的。 到时,只有一个太子身份的他,无论是在权力上还是孝道上,都不好插手。 沈楫道:“您放心,我会坐上那个位置,把对天下、对皇家的责任抗下来。” 煜王:“我知道你行,我会托你上去的,太后那里不足为虑。就算是她有意留废帝一命,有意放他走的,目前能被她推上皇位的也只有你与我了,她没得选。” 沈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并不真的着急。 煜王走后,白莫忧重新回到屋中。白莫忧看到了沈楫还没来及抚平的眉心,她问:“事情不顺利吗?” 沈楫是有什么话都会与她说的,他把事情的经过,目前的情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都说了。 白莫忧默默地、认真地听着。她并不是光听而已,她还在思考。 待沈楫说完,她说出的一番话,与刚才他与父亲商量后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她让他不要担心越过王爷登基的事,因为太后没得选,反而是登基以后,她推测哪怕太后成了太皇太后,也不会诸事不问,到那时才要担忧如何制衡太后权力的问题。 沈楫听后乐了,他想的也是这个。有一个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且能在大事上与你想到一处,决策一致的爱人,他何其幸也。 沈楫不想她忧心,他转移话题:“我听父亲刚才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白莫忧:“嗯,王爷让我好好看着你,虽然伤势不大,但也要万分小心。” “你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他只是在别扭地表达对你的接受与认可。”沈楫道,“还有,以后要随着我叫父王了。” 白莫忧点头:“我明白的。一时叫习惯了,进了宫是得改口了。” 沈楫虽对待白莫忧极度坦诚,但他还是没有告诉她,今日之战里有白烈阳的手笔。他们开始述说着这十来天的相思。 就在小两口说悄悄话的时候,养宁宫中,太后一样眉头紧锁。 她确实如沈楫所想那样,一开始想着留废帝一命。 尤其是在见到废帝求了他兄长后,煜王的表现,太后更加坚定了她之前的想法。 平心而论,她这两个儿子还不如先帝呢。一个虽心狠,敢朝世子下黑手,但太过意气用事,行事不够周密;另一个胜在孔武有力,能打胜仗,谋略也有一些上,但这孩子对外人能狠得下手,对亲缘却过分柔软了。 关嬷嬷给太后上着补汤:“您先喝一口吧,都想了一天了。” 太后好像在劝着自己:“柔软有柔软的好,就算我把他逼急了,他也不会像老二那样,干出不管不顾的过激行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只是……太后万没想到, 煜王竟软到连皇位都要让出去。 他怎么就能保证,他的好儿子会一直恭顺于他。 至于世子,太后曾喜欢过这个孩子。但, 什么样的喜欢也不能挡了她的道儿,损了她的利。 可……这父子俩如果一意孤行,坚持父让子继, 她也没有办法阻止。 太后就是在愁这个事, 她想得太过入神, 没拿好汤碗, 汤水洒了出来。能端来给她的, 倒没有多烫, 但她心里烦躁, 重重地把碗放在了桌上。 关嬷嬷知道她这是遇到了不好解决的事了, 她一个眼神,屋里怵着的两名婢女立时悄悄地退了出去。 而关嬷嬷则默默地给太后擦了手, 收拾了桌上的残局。 太后闭了闭眼,她的喜形多年都不曾外露过了。缓了缓, 她对关嬷嬷道:“再去盛一碗来吧。” 第二日, 煜王与世子入宫, 住在了东院。 转天的早朝上, 煜王父子果然齐心, 在太后毫无办法的情况下, 只能看着他们父慈子孝, 在朝臣的跪拜下,新的帝王产生了。 太后坐在后面,没有阻拦,没有争取, 她面色平静地接受了将要成为太皇太后的现实。 白莫忧也进了宫,作为未来皇帝的正妻,她住进了元隆殿的偏殿里。 推算出的吉日是本月初九,皇帝将在这个日子里正式登基。 白莫忧看着身着龙袍的沈楫,一下子觉得快要不认识他了。不得不说,这种制式的衣物,确实能给人以疏离感。 试穿试戴兖衣兖饰的沈楫,一回头就看到了白莫忧的眼神,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本来想伸手让她过来的,但他改了主意,他主动走向了她。 虽然穿戴着这一身让他无法像以前那样靠她靠得那么近,但他尽量地离她更近一些,然后像往常那样拉起了她的手。 他说:“皇后的制衣要晚一天,早知道我等你的来了,一并换上。” 他想要抱她,她道:“别闹,衣服会皱的。” 沈楫拿起她的手,往他衣服上一抓,这可是金丝所绣的真龙,就这么让她抓了。 白莫忧想要把手抽回,沈楫不让:“连皮囊都算不上的东西,不过就是件为了仪式而披的衣服罢了,哪里值得你小心翼翼地对待。” 他在她耳边道:“你只能这样珍视地待我,我可不想嫉妒一件衣服。” 白莫忧笑了:“瞎说什么。” 至少她笑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脸肃穆,他不喜欢她与他之间隔着什么的感觉。哪怕只是种感觉,他也不喜欢。 他这个皇帝是为了她坐的,他虽有承载天下的抱负,但与她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初九日,吴氏子孙善南,登顶大宝,尊父太上皇,居至明殿,尊太后王氏为太皇太后,迁居久安宫。 三日后,皇帝下召,正妻吉氏沫瑜,封为皇后,居盛坤宫。 京都里,一切尘埃落定。 而西境这里,废帝被白烈阳安排在了他的私宅里。 他清点了所剩的禁卫军,被皇上带过来的不足半数,只有九百人了。但好在是禁卫军,身上都有真功夫,学识也高。 但学识高这一点在白烈阳这里并不是优势,如果他们只是莽夫,他想要收编这些人为他所用,反而容易的多。 白烈阳不着急,他默默观察了几日,发现禁卫军的现任都督不好下手,但副手都户却是个揣有小心思的。 有私心就好,白烈阳至少找到了突破口。 废帝还在写檄文时,京都就传来消息,吴善南要在初九日于元隆殿登基。 虽然废帝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把他气到了。他的人也变得刻薄起来,面对白烈阳的无动于衷,他道:“我这侄儿肯定会把他的结发妻子封为皇后的。” 白烈阳朝他看了过来,他继续道:“以前我那兄长还有可能阻拦,但我最近终于把事情捋清了,那日最终救下吴善南的人,是本该护卫白莫忧的。” 白烈阳听到白莫忧的名字,他眼底颤了下。 “圣上这是想起了什么来了,之前没听您说过啊。”他道。 废帝:“我当日在宫外林中见到了落单的世子妃,她身边只有两名护卫,所穿衣着,以及他们马匹上的制式,与突然奔来救下吴善南的人一模一样。想来都是王府护卫,是吴善南留下保护他的爱妻的。” 爱妻?不过是对假夫妻,怎么人人都当真了。白烈阳目光不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白烈阳敛了敛戾气, 废帝还有用。 他道:“那真是可惜了,如果当时把人带过来,至少在檄文中可以给新皇加上不顾发妻安危, 薄情寡义的一条。” 废帝:“是很可惜,我,朕当时提出了疑问, 但他们可能太急于赶路了, 没有去探查。” 废帝刚来时, 并不知道白烈阳会如何对待他,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 他连个“朕”都不敢自称。此刻书写着檄文, 他决定不管还在追随他的人可不可靠, 他都要以皇帝之尊走到最后。 白烈阳注意到了废帝的改口, 但他更在意的是废帝说的话。 但白烈阳没有当面表现出异状,他离开废帝的院落, 把他奔虎队的卫长叫了过来。 奔虎队就是他私下训练了好久,去京都截回皇上的那支奇袭队。 卫长许新面对主上的诘问, 他瞳孔一缩:“好像, 确实是听到皇上喊了一句, 说什么, 抓住他们, 但, ” 迎面一瞧, 主上手中的笔差点丢过来,许新哪敢躲啊,只是闭了下眼。然后头伏到地上:“属下失察,请主上责罚。” 白烈阳恨得牙根疼, 差一点儿,她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他平复了下情绪,大局更重要:“起来吧。看住禁卫军,此事再出了差错,可不只是责罚这么简单。” 许新:“是!” 许新出去,把白烈阳接着点名要见的人叫了进去。 这人也是奔虎队的,这次去往京都执行任务也在其列。 魏达问许新:“哥哥,主上发火了吗?” 许新点头:“还行,没动手,谁让咱犯错了呢。问你什么如实说就好。” “得了,我进去了。” 魏达一进去,礼还没行,就听主上道:“把王府的情况再细细地说来,以及你是如何看的?” 魏达先是按要求,再次说了他去王府探查可否带出世子妃的详情,说完后他停了下来,不明白主上想知道他对什么事情的看法。 白烈阳:“以你那几日的观察,沈楫与她是如何相处的?” 魏达想了一下,才明白这个“沈楫”与“她”是谁,他道:“恩爱异常,反正比我见过的所有夫妻都要恩爱。那位世子疼老婆疼的都不像个男人了,麻麻嗦嗦的。” 白烈阳拳头紧握,再问:“还有呢?” 魏达:“那女的也万分在意她夫君,男的战到力竭晕了,她可担心了,看着比那王爷亲爹还忧心。” “出去。”白烈阳道。 魏达听后一顿,这没头没尾的,但没斥责他也没罚他,比起许新强多了,他赶紧领命退了出去。 白烈阳的拳头没有松开。太后,废帝,以及他的下属,所有近期见过白莫忧与沈楫是如何相处的人,都在说着他们的情真意切。 白烈阳的脑中不停地闪现着几个信息,“救命恩人”,“长得好看”,“喜欢她”…… 他客观地摆出了沈楫的优势条件后,他开始不那么确定白莫忧的心意了。 白烈阳发现,他在这屋里有点儿坐不住。他忽然起身,在屋中走来走去。 一个疯狂的不合时宜的想法冒了出来,他何不,亲自去一趟?亲自去看一看。 他那么了解她,只要一眼,他就能知道她对沈楫存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个想法一旦开闸,如泄洪一般,再也挡不住,回不去了。 他现在明明该对苏韦国内的商贸进行下一步布局的,明明该盯住禁卫军的都户的,他怎么可以在这时候往返京都呢。 但他就是这样决定了下来。他打算用七天来完成这场从西境到京都的极限往返。 当杜鹄得知他要做什么后,他拦住了白烈阳。 杜鹄现如今在白烈阳这里说话的分量与奔虎队去往京都前不一样了。 白烈阳之前观察了他好一阵了。在废帝被截来西境前,要不让杜先生走,要不把他归为自己人,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否则废帝一到,白烈阳怕以杜先生的聪明,会被吓到逃走。到那时,他也不知该不该杀掉对方。 白烈阳是不想走到那一步的,杜先生有可用之材,杀掉也太可惜了。 所以,他才观察了杜鹄好久,最终决定坦诚相待。如果结果不好,对方还是要走,到时再杀也不迟。 结果就是,杜鹄听他说完,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说:“总算是知道了主上要干什么,吾可以不再胡思乱想,可以睡个好觉了。” 也因此,杜鹄才敢挡在白烈阳身前抵死相拦。 不管他算不算以下犯上,他的主上都该知道他是为了大局,为了他们这方好。 可白烈阳说:“如果先生不让我去,我的心力无法集中,无法放在这里。” 杜鹄一楞:“您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白烈阳不能:“只要七天,我保证七天后就会回来。” 杜鹄:“那至少带点儿人跟着吧。” 白烈阳摇头,本来他确实想带两个人跟去的,他坚信他不会有事,万一有事只要能有人传话回来就好。 可后来一想,如果他在京都出了事,他唯一在乎的珍宝也在京都,西境这里于他再无意义,这里的人与事,谋与政,都与他再无一丝关系。 杜鹄眉头深锁,主上真的想走,他怎么可能留得住。眼见着白烈阳飞身上马,转身就不见了。 许新上前一步,问着先生:“可要我们悄悄跟着?” 杜鹄看他一眼,道出了问题的关键:“你们能不被他发现?” 许新头一低:“不能。” 杜鹄:“行了,你与魏达进来,我有话问你们。” 杜鹄要问的就是之前,白烈阳把他二人先后叫进去都问了什么。许魏二人一边回忆着,一边尽量不漏地说了。 杜鹄忽然有了自己的猜想,不会是为了一个女人吧?那位世子妃,如今的皇后? 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男儿立业,最忌动情的道理,他相信白烈阳还是明白的。 杜鹄饱读诗书、史书,知道一些大英雄大人物嘴上说着冲冠一怒为红颜,实则是找个理由行事罢了。 多少所谓的红颜祸水不过是被成事之人利用的牺牲品罢了,哪里有豪杰真能为了个女人而耽误正事的。 以杜鹄对这位主上的了解,那可真是城府极深,真正干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想来这会儿,他又是在谋算着什么,只是还不方便让他们知道罢了。 白烈阳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计划内赶到了京都。 他易了容,穿着装扮尽量低调,但身高总是让他鹤立鸡群。他甚至想装成跛脚,想到更会招人注意,才做罢。 一进东城,他就发现街上比往常要热闹些,不知是不是他离开京都有段时间,感受出现了偏差。 大隐隐于市,他决定住在东城。 刚入住好,他就找来店小二问道:“怎么城中这么热闹?” 店小二道:“您今日刚到的吧,前些日子,因着宫中举办登基大典,城里戒严夜防了好一阵,如今大礼已成,放开了宵禁与戒令,再加上今夜是城楼启灯的日子,皇上下诏,要携皇后亲手在城楼上明灯。” “所以,得了消息的都往城里赶,想见下帝后的龙姿凤颜,连我们掌柜的都预备提早打烊,放我们去凑热闹呢。” “对了客官,您今儿的晚膳要早些下单子,晚了就没有饭了。” 白烈阳显然走神了,店小二见他不说话,一转身忙去了。 白烈阳本来就是来求证的,他应该感到欣慰才对,省去了麻烦。只要今夜启灯之时朝那城楼上看上一眼,他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还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忽然有些怵阵怯场,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有什么非要验证的必要吗?难道她对沈楫动了真心,他还能放过她不成。 他以前一直是这样的,从来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他只要她这个人。 白烈阳这样想着一边飘魂一样地走回了房间,从他的面色上,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无论他怎么想,到了傍晚,他准时来到城楼下。 城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比起这些人的盛装打扮,他穿得很是朴素。他明明是特意装扮成这样的,不想遇到了这种情况,反倒成了显眼的少数。 他只得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好在他眼神极好,站在哪里都能看清。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城墙上面不光有守卫,开始有太监与宫女有序地穿行其中,帝后应该已经到了。 白烈阳一眼就看到了白莫忧,她还是那个样子,无论是否华服盛妆,她都是极美的。 白烈阳听到楼下百姓的吸气声,都在称赞着皇帝与皇后的美貌。 白烈阳这才朝沈楫看去,以前他们还是朋友时,他就曾真心地夸过沈楫的容貌。如今,这相貌成了白烈阳心中的刺儿。 大丈夫在世,何曾在意过皮囊,都是凭本事功业论英雄的。 但此刻,他看着城楼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白烈阳开始觉得容貌于男子来说同样重要。 否则,白莫忧为什么会对沈楫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甜。她忘了她皇后的身份了吗,一点都不矜持。 还有,她任沈楫抓着她的手。他可记得,她对于不喜欢的人是如何防备与嫌弃的。 她在家中再不受宠,也是大家闺秀。她好净爱洁,她府上那些狗仗人势欺她的男仆,哪怕是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她都要立时去换了。 后来,她被他关起来,没跟他演戏时,也是这么嫌弃他的。 可一开始,她对他不是这样的,他一个乞儿,肯定是比那些男仆与后来身为上将军的自己要脏污很多,可她从来没嫌弃过他。 可见,在她心里,对方脏与不脏,会不会得她嫌弃,全在她对那人的看法,以及对方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来区分的。 白烈阳其实这时,心里就有了答案。但他还是继续看了下去,眼睛不舍得离开她半分。 越是如此,他越难受,因为她的眼中有爱意,那是以前她看马昀浩会有的目光。 她果然变了,她移情了沈楫。 白烈阳之前在客栈所想的只要她这个人,无所谓她做何想的那些,一下子崩塌了。 不,他在乎,他在乎她是怎么想他,怎么看他的。 如果沈楫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如果她对马昀浩不能坚贞一辈子,那为什么他不能是继任者? 像是当初刚知道沈楫的真实身份后,想要这天下一样,白烈阳再次起了胜负欲与贪婪心。凭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他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白烈阳愤怒异常, 极度心痛,她爱上过两个人,却唯独不肯钟情于他。 他是差在了哪里?他也高大俊朗, 年轻有为,他比他们还多了一样,她怜惜过幼年的他。 白烈阳忘了所有, 目光如炬地烧了起来。 有那么一息, 他觉得白莫忧朝他看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高高的城墙与熙攘的人群对上了。 他目光一凌, 脸色一变, 待仔细端瞧, 她好像并没有认出他来, 她面色平静, 毫无异状。 但她惯会装相,白烈阳谨慎起见, 不再贪恋此刻、此人。 他深深地看了白莫忧一眼后,转身就走, 隐入人群中。 他自然不会知道, 白莫忧的余光一直跟着他, 在确定他离开了后, 她才紧紧地抓了沈楫的手。 沈楫立时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看向她, 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专注。 他低声问:“看到了什么?” 白莫忧不能确定她看到的是不是白烈阳, 她只是觉得那人的目光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形单影只地站在隐蔽处,背影与白烈阳也很相似。 她与沈楫无话不谈,两个人习惯了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无比信任的相处模式。 她道:“我好像看到了白烈阳, 但我不确定。” 沈楫立时警觉起来:“他一个人吗?朝哪里去了?” 白烈阳现在可不敢小看白莫忧,他不能再在她手里栽上一回。以前被她骗到,大不了如了她的愿,今次如果栽了,那出事的就是他了。 白烈阳的谨慎帮了他,他先于沈楫派出禁卫前离开了京都。 本来他就没给自己留多少在路上休息的时间,这下他更是一路疾行,每日只得三个小时的睡眠,连啃干粮和喝水都是在马背上进行的。 那些得了皇令一路在途中追踪他的,别说追上他了,根本见不到他的影儿,只能无功而返。 白烈阳朝着西境疾驰的这一路上,火气消掉了大半,他想了很多。 之前在他以为她有可能死掉时的万念俱灰,让他看明白了很多东西,无论她如何对他,他都不可能把她怎么样。他永远都放不下她。 痴缠到这种地步,他的愤怒与发狠是没有用的,他若还想与她拥有未来,他确实需要转换方式方法,好好地想一想了。 这一路归途,足够他想明白的了。他觉得他想要再次拥有她,只有两条路能走。 一种情况是,他把吴氏王朝彻底推翻,自己坐上皇位。皇权之下没有人敢、也无法对他不从,他可以永远把她囚禁在身边,全凭自己的意愿对她为所欲为。 但想达成这种,不是那么容易的。 京都固若金汤,皇帝年轻且有勇有谋,是朝臣心之归属的帝王。废帝之所以落得如此地步,是因为他没有儿子,却有一个在众人眼里品性与能力皆上乘的侄子。 如今,沈楫登上皇位可谓众望所归,朝廷上下正是齐心合力,团结奋进的时期。 别说他了,就算是废帝亲自杀回去,也难成事。 当然,任何事只要有心去做、去争去抢,总有成功的机率,可他要花费的时间也是巨大的。 白烈阳等不及,没见到白莫忧时他就等不及,今日见到了,他更加等不下去。 白烈阳想到的另一条路是,学马昀浩、学沈楫。他们能为白莫忧做的,他也能。 明明他也可以为白莫忧豁出一切,命都可以给她的,但他没有让她知道这一点。 他先前被嫉妒,愤怒、以及失去她的恐惧死死地拿捏着,行事不过脑子,太过偏激。 他想,哪怕她没逃掉,一直被他攥在掌心里,就当时他们相处的模式,时间一长,他是不会满足的。 他不贪她的色,不图她的温柔乡,他一直想要的,只有她的爱。是她对马昀浩与沈楫展现出来的那种爱意。 可他知道,他搞砸了一切,她不可能再相信他,除非…… 除非他能做出颠覆她对他过往印象的,她完全想象不到的行为举止来。 虽然白烈阳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他心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完全认识到了之前的错误,他恨不得时间倒流,真要那样的话,他相信不会再有沈楫什么事,他甚至能够把她从马昀浩手里抢过来。 白烈阳按他先前所说,七天内赶回了西境,他看到了废帝发的檄文,但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因为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新皇也是嫡正血统,檄文里所说的乱臣贼子站不住脚,根本不存在。 去了一趟京都,白烈阳看废帝的眼神,不再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一直做着两手准备,要不拿废帝做先锋,杀回京都去,要不拿废帝的人头献功,归顺新朝,再图以后。 无论他行的是哪一种,废帝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才刚回到西境,京都那边就有消息传来,宫中果然不太平,太后没有退让,开始插手朝政。 白烈阳这时再看那个老妖婆,心情变好了一些,打起来才好呢,只要有分歧就会有乱象,有乱象他才有机会。 但也不能光看他们斗啊,他也要插一手。 白烈阳把之前太后给他的密信拿了出来,他对杜先生道:“也不能白被太后利用了,咱们也该讨回点儿什么。哦,现在该称呼太皇太后了。” 白烈阳用太后的方式给她发了一封密信,他在信里向太后提了互惠互利的条件。他相信太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密信寄出后,白烈阳看着一无所知的废帝想,他是生是死,全在太后的抉择。 京都久安宫,太皇太后还没有住惯这里。 住不惯就睡不好,睡不好,人就难免暴躁。 之前,废帝的皇后无子不顶事,后宫都是太后说了算。她看重煜王,一心想给他找个她称心的王妃,就是想要延续这种权力模式。 哪成想,煜王别说王妃了,连皇位都无意,换了他儿子上来,自然有了不受她控制的新皇后。 新皇后年轻气盛精力足,在王府学了一身的管事能力,全都用到了后宫来,倒让她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太后对白莫忧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以吉家女的身份住在养宁宫时,那时她谨小慎微,是个能随时被她捏死的小蚂蚁。 如今,一介平民摇身一变成了皇后,六宫之主,在她面前也有了皇后的架势,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太后一边感慨,也不知是皇帝会挑人,还是会调教人,总之是不好对付,太后对此颇为头疼。 不过,就算皇后是六宫之主,有些事她作为太皇太后还是说得的。譬如,后宫空缺,皇帝该下旨召秀女入宫择选了。 两个人天天在她面前表恩爱,表深情,她倒要看看,面对一拨又一拨涌进来的新人,皇后还会这么有底气吗?而皇帝,就算他同先帝一样重情,今日局面与当年也有所不同。 当年,她头顶并无太后压着,皇帝赋予她的恩宠足够她在后宫称王称霸。 就算如此,先帝也得按祖制每三年就开召秀女,她不信新皇会深情到干出有违祖制的事来。 若他真那么干了,她倒是有理由把手插进前朝去。 太皇太后正想着此事呢,外面人来传,皇后给她请安来了。 太皇太后敛目正坐:“请皇后进来吧。” 白莫忧自进宫以来,每日都要向太皇太后请安,从没有落过一次。 在每天的问安里,她最大的感触是,之前她总能从太后身上学到东西,而如今这种感觉没有了。 她开始变得从容,这不是因为身份上的转变,她成了皇后,而是因为她一直在成长进步,她在心里上不需要再仰视太皇太后,对方没有什么东西再让她学了。 就比如现在,太皇太后让人上了茶后,就开始提选秀的事。白莫忧听了后会心一笑,她甚至都知道太皇太后要说什么。 “这是皇帝的头一次,你要上心、精心,以后做惯了再偷懒。” 虽太皇太后一副体恤小辈的慈爱长辈模样,但白莫忧听得出来 ,她这话里的故意。 这是在告诉她,以后这种事情还多着呢,会有更多年轻的女子进到宫里,去往皇上的身边。 但太皇太后不知道,他们夫妻在这个事情上,有过一次深谈。 白莫忧第一次听到要开秀女择选的时候,她心里开始难受。 虽然理智告诉她,沈楫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但抵不住她心里如何想。 她与皇上虽无话不谈,但面对这个事情,她有些逃避。 而沈楫没让她逃,他如以前那样,洞悉她的情绪,正视她的需求,他挑起了话头。 同先前一样的直接了当:“只是太皇太后提起的,我并没有这个打算,以后也不会有。” 白莫忧听后一楞,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按祖制,” 沈楫拿起碟子里的蜜饯,放到她的嘴上,阻止了她开口说话,只想让她听:“如果什么都按祖制来,这个皇位现在也不会是我的。” “我大务自建国以来,历代皇帝中不乏不遵祖制的,连女帝都出了一位。供在皇圣祠里的那本帝治录里,什么修饰之辞都可以往上书写,我不过是不召选秀女罢了,跟祖宗们比起来,差得远了。” 白莫忧不得不咬了一口蜜饯,咽下后她道:“可是,” 沈楫又喂了她一口,这种粘手的东西,有他在的时候是向来不让她上手的。 白莫忧无法,嘴又被堵上了。 只得听他继续道:“前朝由我去说,后宫太皇太后那里,你可得给我顶住了。你以前不是说过,能从她老人家那里学到东西吗,这次就当是去学习的吧。能做到吗?有我呢,别怯场。” 白莫忧嚼着嘴里的蜜饯,没有说出口的是,只要有他在她身后,与她站在一起,她什么场面都不怵,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学,他给的底气与信心足够她应付任何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白莫忧暖心于沈楫的深情与爱护, 所以她像他一样,也在不自知地为他着想。 她问道:“你这算不算是把,把柄亲手交到了太皇太后手里, 她肯定会大做文章的。” 沈楫点头,也不瞒她:“大概率是这样,但就算没有此事, 她也会找别的文章来做, 不如提早让皇祖母跳出来, 以免后患。” 此刻, 身在久安宫请安的白莫忧, 听到太后提起选秀一事,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些。 前朝皇上那边还没有闹起来, 她是不会先于陛下与太皇太后对上的。 白莫忧恭恭敬敬地点头:“是。” 今日她在久安宫呆的时间与往常一样, 踩着点儿来踩着点儿走。她这边刚离开,前朝的动静就传到了太皇太后这里。 太皇太后听完眼尾一挑, 暗想:好啊,正愁没有插手的机会呢, 这倒真是个好理由。 沈楫这边, 在朝堂上否了开召选秀的奏本, 哄骗着他的臣子, 让他们认为, 他只是暂时不想选秀, 只是与皇后感情笃深, 顾念皇后的颜面,想等上个一两年,待生出个皇子后,再行选秀事宜。 朝臣们也都是讲究礼义廉耻的, 就算再急着让皇室开枝散叶,也确实得顾及一下新皇与新后感受。 所以前朝的反应并不大,皇帝的说辞尚在他们认定的合理范围内。 沈楫下了朝立时就赶去了太上皇所在的至明殿。 至明殿内被改了内部结构,沈楫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但还是脚下一顿。 他父皇把中间的屏风让人撤了,摆上了大大的沙盘。曾经挂在墙上的一副织绣也被替换了下来,改成了巨幅地图,至明殿俨然成了作战所用的军营大帐。 太上皇看到他来,招呼他过来:“我正在复盘厉武年间的套冲之战,发现可不是简单的兵行险招,运气占了胜利的很大一部分。” 沈楫上过战场打过仗,对这些虽也有兴趣,但到不了他父皇这种程度。他陪着他父皇复了盘后,开始讲自己的事。 太上皇就知道他来是有事,但没想到会与选秀有关。 他先是道:“这进了宫就有一点不好,以前用得趁手的奴婢都在外面领了职差,身边这些近身侍候的,个个木头似的,这么大的事,还要你来告诉我,我才知道。” 以前他用得顺手的管家管事,因都是全乎人不能在内宫行走,只有右文以御前护卫的身分成了他伸手能够到的近卫。 太上皇在改造至明殿前已经私下提过一次,未来想要出宫别居的事,但他也只是说说,他刚把儿子推上去,就开始做些于礼不合的举动,有些过于说不过去了。 可如今,他没做的事他儿子先做了,竟在选秀一事上横生枝节。 太上皇说完,看了沈楫好一会儿,然后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当真像跟他们说的那样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亦有隐忧。”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送去的那些药一开始她还有吃,后来都被你挡了下来。可这一年多过去了,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看,问题还是出在她当初的遭遇上,极有可能伤了根本。那阴寒潮湿的地牢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好人也呆坏了。” “如果让你拖到你自己定下的时间,她若没有诞下皇子,你当如何?” 沈楫知道对于他父皇来说,如今对待白莫忧的态度已改变了不少,顶多也就能像朝臣一样,给他一些时间罢了。 沈楫还知道,之所以朝臣、后宫,各方都想用规矩礼制来制约皇帝,正是因为皇权的霸道与唯一。 帝治录里,那么多先例在册,从开国圣祖为了情爱差点让国家改了姓,到厉武帝的独断专行,一心尚武,把国家差点拖进民不聊生的深渊。 就算是离得最近的,他的皇祖父,因独宠如今的太皇太后,任她毒害其他皇子,这才落得如今,吴氏王朝的血脉不旺,只剩他与父王还有废帝的结果。 沈楫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只要他想,他就能与白莫忧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是顶着皇帝的身份。 但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给他父皇听的,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在太皇太后发难时,让他父王帮他顶上。 因为他不想在事情刚开始筹划时,被皇祖母抓住机会,攻击他的不孝。 大务以孝为本,就算他能想到的那些祖先们的“盛举”,没有一个敢去背负不孝的污点。虽然他们很多在沈楫看来,只是运气好,头顶上没有压制他们的长辈罢了。 太上皇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可以答应皇帝,但他要沈楫明白,他是有条件的。 皇帝想要不开选秀,那皇后就得尽早地生下皇子,堵上幽幽众口,也消除了他怕皇帝走废帝老路的担忧。 沈楫不在意多哄骗一个,如果做皇帝连自己想要的生活都过不上,那他不如带上爱人去浪迹天涯。 他算是与他父王达成了一致,太上皇让他安心,他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送皇上离开:“就不留你用膳了,当了皇帝,你吃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太麻烦了。” 太上皇背着手,望向大殿外边:“等过个几年,政通都理得差不多了,我真不在这里呆了,你放我去边疆都好,那里的天看着都比这京都的高。” 沈楫:“等这件事完结,您就可以去,朝中一切我可以的。” “好。”他父王眼里满是向往。 沈楫回到寝宫,白莫忧也从太皇太后那里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面对沈楫的问询, 白莫忧道:“她不曾为难我,我走时消息应该还没有传过去。” “那明日就有劳你了。”沈楫说着欲给她行上一礼。 这种夫妻之间的小玩笑,白莫忧都习惯了, 并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觉得不妥。 有时她也会想,这样不顾生死、超越了阶级身分的浓情爱意,会不会随着时间而消减甚至消逝? 但答案就是感受当下享受当下, 就算日后生变, 曾经的过往也都是真的, 记住美好的就好。 而目前, 他们两个都无比真诚。沈楫不方便出面直对太后, 需要她顶上去时, 他不会虚情假意地一边想让她去, 一边又表达着不舍, 他会诚恳拜托,她也会跟他一心, 夫妻同进同行。 “我与父亲也说好了,从今日起我就要躲着皇祖母了。” 做皇帝就这点好, 别管是谁, 只要不想见就可以不见。逃避有时候也是一种政治手段。 不见好啊, 可以避免太皇太后最想要的冲突。 只是, 还是觉得委屈了她。沈楫有提前想过, 就算太皇太后一开始不会为难皇后, 待见不到他, 所有准备与对峙都如挥拳揍棉花时,太皇太后心里难免会起火,就有可能把火气撒在每日去请安的皇后身上。 一想到此,沈楫甚至想加快脚步, 更快地迫使太皇太后放下对权力的执着。 对于太皇太后这种不讲感情,情感淡薄到只把权力当做安全感来源的人,想要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不再执着于掌权、明白她只要安于现状,她的子孙就不会忤逆不孝,她到死都会享有尊荣,是不可能的。 只有跟她斗,把她斗倒,让她不得不退让妥协,被动地在久安宫颐养天年才行。 安慰的废话是最没用的,沈楫能做的就是再次敞开心扉。 “我请你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你不应该让我还一个的吗?”他是不会用言语来安慰人,但他会用行动,他一边这样问着,一边拉着白莫忧往偏殿而去。 白莫忧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做什么,但她不言不语地顺着他,跟着他。 他把人拉到食桌前,打开了上面的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艾团。 在王府的时候,自她吃过一次他亲手做的艾团,因为太好吃而没控制住量后,她往后吃的都是他亲手做的。 就算如此,白莫忧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做的?” 沈楫点头:“怎么一副不信的样子,我现在闭着眼都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你该知道的。” 白莫忧:“不是不信你的手艺,而是这里是宫中。” “宫里怎么了,许太上皇把屋子改成了军事营,不许我给自己弄个小厨房。” 白莫忧笑:“你也知道要避讳啊,我还以为你真会摆驾御膳房,吓得大家慌惶不安呢。” “我是怕给言官找事,他们还要上表曲曲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让他们温着呢,快来吃。” 走近一看,又是三枚,他总怕她吃多,所有小气得很,每次只给做三个。 白莫忧拿起咬了一口,玩笑道:“这就是你的还礼?给我做艾团算是什么帮忙。” 沈楫脸色正了正:“这当然不是,”他停在这里没说出来的话是,这是心疼她在太皇太后那里可能会受到的委屈。 “我指的是,你真正想要我为你做的事。除掉白烈阳,你的仇人。” 白莫忧嘴里鼓鼓的,刚进嘴的艾团忘了嚼。 这不就是她最早嫁给他的目的吗,当时就是心照不宣你知我知的事,但此刻被特意提起,白莫忧还是会为了当初的利用之心而感到不好意思。 沈楫看着她的脸慢慢地挂了粉,像她手中晶莹的艾团一样,清透又可爱。 沈楫上前,托起她的脸,凑近她感慨道:“你这样真好看,吾妻甚美。” 白莫忧的那点不好意思一下子就散了,她把嘴里的艾团嚼干净后道:“不急,咱们一步步来。”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不急,一步步来。”沈楫重复着她的话。 但他眼下很急,有的事不想一步步地来。 白莫忧忽然被他拉到眼前,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吻了。 很早沈楫就发现了,白莫忧身上的香气是发甜的,淡而不腻很好闻。如今连她嘴里都是甜的,沈楫像是那嗜甜之人,怎么都汲取不够。 白莫忧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她人要昏了的时候,头先晕了一下。是沈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把人从凳子上抱起来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迅捷得很。 白莫忧把头埋在他匈前,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树籽味道让她觉得心安。 玄珠从门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招呼着守在二门的奴婢们退得更远了些。 玄珠现在唯一操心的就是皇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与皇后在王府时同房的情况。 虽然不像外界所认为的成婚一年多自然同床了一年多那样,算下来世子与世子妃真正意义的在一起的日子连一年都不到。 时间短到没有身孕倒也正常,但玄珠还是怕皇后之前小产的那次,以及后来喝过几次避子汤的经历,会影响到她的身体。 所以,她从来不让人有机会打扰到这种情况下的帝后,也不让人记录。 她本该随着皇后成为统领六司的总管尚司,但那个位置由太皇太后身边的关嬷嬷占着,她只得个一司之领,成了了六司中侍贵司的尚司。 按制,皇上身边的御前总管孙公公的级别比她高,但孙公公是从底下挑选上来的,是与之前被皇上杀手斩杀的方大总管没有任何交情的一个普通小太监,他与皇上并无旧情。 所以凡事他都以玄珠马首是瞻,像这会儿,玄珠姑姑不让记录,不让声张,那孙总管就会装傻配合她。毕竟人家与皇后的情谊不是任何人可比的。 新任大总管想得明白,皇上信得过的贴身侍候的奴婢只有那位叫栓子的,但皇上怜惜旧奴,怎么可能让栓子去势,这才让他得了机会来到了御前。 这带着运气的泼天富贵,他可要谨小慎微地抓牢了,别给自个弄丢了。 在他的配合下,玄珠遣走元隆殿奴婢的事,做得更顺利了。 沈楫与玄珠不同,他一点儿都不担心白莫忧能不能给他生孩子。 当然,他想要一个与她的孩子,可他清楚她的身体,她是有可能怀不上的。 他不在乎,他要做皇帝,就要做一个无论任何情况下,都能只取一瓢饮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二日, 太皇太后面对着来请安的皇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得很清楚,这事她跟皇后说了也没用, 但对白莫忧,太后太后心里窝了一把火。 皇后明明一早就知道了皇上的决定,在她面前却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来。太皇太后难免会想, 皇后乖巧地点头称是时, 心里是不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但皇后是小辈, 且太皇太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对白莫忧一直都是俯视的姿态。端架子的结果就是, 她对待来请安的皇后, 态度与往常无异。 白莫忧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以往太皇太后对她是虚假的客气, 今日的客套里夹带着轻易察觉不出来的冷漠。 之后的几天里,太皇太后发现, 她白白备足了准备,摆足了架势, 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她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呢, 她的这个孙儿还有无赖的一面。 按理, 作为后宫里的最大辈份的长辈, 她对皇嗣是有着过问权的, 这并不是在干预朝政, 可也得皇上给她机会, 让她提出劝谏,她才好明争暗斗。 就在太皇太后决定穿上先帝亲赐的宝衣去往元隆殿时,她被她的儿子拦下了。 太上皇以儿子的身份跪在了太后面前。 “母亲,运朝的惠氏双妃, 当年是如何意气用事,一步错步步错,搅乱了运朝的国运,您是知道的。请母亲不要走这一步,皇帝年轻,难免有疏漏,这都是儿子的不是,在他走失的几年里失了教导,好在他成长得还算周直。” “母亲对小辈们向来宽容,儿孙感念您的教诲,请您一如既往地教诲孩儿们,此乃皇室之幸,国之幸。”说着磕了头下去。 太后的手在宝衣的袖子里抖了抖,难得她会被气成这样。 好,好啊,她的好儿子当众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劝母谏”,在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后,她怎么可能再一意孤行,元隆殿就在不远处,但她的脚却迈不动步了。 太皇太后回到久安宫,气到差点摔了顶冠。 虽有关嬷嬷一直在屋里劝,但守在外面的宫婢们,胆战心惊了好久,屋里才安静下来。 这之后,白莫忧再去请安,能明显感觉到太皇太后的目光多了冰冷与审视。 但太皇太后依然没有在言语上表现出来,任不了解情况地看了,会以为这是祖母对待孙媳妇的正常态度。 白莫忧可不认为太皇太后只是对她冷漠些这么简单,她心里一直都崩着一根弦。 终于,太皇太后发难了。 盛坤宫的奴婢被六司之首的关嬷嬷罚了。 关嬷嬷作为六司的总管尚司,无论处罚哪一宫的奴婢都是可以的,但这只是制章上的可以,暗里却是另一回事。 白莫忧虽然是初来乍到,但她也懂得这层意思。 盛坤宫的奴婢是侍候皇后娘娘的,就算现在的皇后对后宫没有完全的掌控权,是要与太皇太后分庭而治的情况,她的奴婢也轮不到总管尚司插手责罚。 关嬷嬷此举,等于是在暗搓搓地打皇后的脸。 玄珠看着被打了脸,很不体面的一院子的奴婢,她私下问白莫忧:“娘娘,这要怎么办?要跟皇上说吧。” 白莫忧:“不用,后宫的事后宫里解决。多少眼睛看着呢,都等着看我这个新来的会如何做呢。” 白莫忧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去找沈楫,皇上有皇上要做的事,而她身为皇后也有她必须做的事。她本就不是依攀别人的菟丝花,她已做好战斗的准备。 白莫忧把受罚的宫婢挨个叫到身前,详细问了她们是因为什么而受的罚。 她听后的感受就是,关嬷嬷,或者说是太皇太后,为了今日不知提前多久就开始做准备了。 盛坤宫的奴婢们犯的错,个个有章可寻,关嬷嬷依规行事,挑不出错来。 但她的疑问是,皇后殿的宫人怎么会这么松懒? 细细问了、品了后她得出结论,这是太皇太后与身为六司之首的关嬷嬷的有意为之。 在上一任皇后住在盛坤宫时,这一殿的宫婢就是经过挑选的。都是些家里底子厚,有头有脸的人家的闺女。她们皆想着混日子,靠着侍候过贵主的脸面,出宫后嫁个好人家。 废帝的皇后势弱也怯弱,就算看出问题,也不敢换掉或规训婆母安排进来的人,日子只能这么过下去。 如今这些人原封不动地塞给了白莫忧,一开始她们面对新主子还会警醒些,但见白莫忧不是个会苛待奴婢的,加上关嬷嬷借着六司的便利,有意给她们营造出了一种一切照旧的感觉。 这才让她们不再谨慎,故态重萌。 可这次,关嬷嬷行使了六司总管尚司的职权,顶格处理了她们平常总会犯却不会被拿住的错处。 这时一个个才开始怕了起来,但该罚的罚了,盛坤宫的脸面也被她们丢尽了。 白莫忧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划过,这些宫婢皆避开了她的目光,磕下头来。看来毕竟是学过规矩、侍候过贵主的,还是知道廉耻对错的。 白莫忧心里有了数,她虽语气严厉地指出了她们的错处,但没有再罚她们。 她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细节,她叫了其他人出去,只留下了两个奴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关嬷嬷每日会在固定的时间去往内侍司。 她的差事虽以侍候太皇太后为主, 但毕竟挂着总管尚司的名头,还是要往内侍司走那么一趟的。 她就是在内侍司时,被玄珠亲自带着人, 请去了盛坤宫。 关嬷嬷有想过不遵令,先不前往的,至少要禀了太皇太后再任皇后施为, 但她内心始终觉得皇后不足为惧。 就算白莫忧不像上一任皇后那样软柿子好拿捏, 也只是个刚刚入得中宫的出身平民的年轻女子。像她这样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抱着这样的自信与判断, 关嬷嬷随玄珠去了。 久安宫这里, 待太皇太后发现久不见关嬷嬷时, 派人去内侍司问了才知道, 关氏很早之前就被皇后叫去了。 太皇太后也跟关嬷嬷一样, 觉得皇后是失了面子,不得不做出些举动出来给人看的, 不会真有什么事的。 但当皇后亲自带着关嬷嬷出现在久安宫时,太皇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关嬷嬷走路一瘸一拐, 明显被仗责了。 太皇太后的怒火甚至不及她的惊讶, 她在后宫生活了近四十年, 自打她在先帝时代坐上皇后之位后, 她就一直是后宫之主, 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 都没有人敢质疑她, 没有人可以掣肘她。 新后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动她的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当皇后时没有,当皇太后时没有, 到了太皇太后的今日,她才尝到被人打脸的滋味。 太皇太后经历了一系列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后,她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阴沉着脸质问皇后:“皇后!你在做什么!” 白莫忧往她面前一跪:“皇祖母息怒,容孙媳回禀。” 太皇太后冷笑,她倒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她哪里有恐,这样大胆的事她说做就做了。 她的怒火直冲天灵盖,她不想听皇后的狡辩。 关嬷嬷是了解她的,立时也跪了下来,焦急地道:“娘娘,是奴婢犯了宫规,犯了错,合该被皇后娘娘责罚。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您不值当为奴婢生气。” 太皇太后并不是理智全失,她听得出来关嬷嬷的意思,这是让皇后抓到了实打实的错处了。 皇后如此高调行事,甚至亲自前来,想来此事于规于理上,她都挑不出皇后的不是来。如果她不听原委就罚了皇后,反而会趁了皇后的意吧。 太皇太后缓了缓,硬把一口气憋在了心里:“都起来吧。” 白莫忧被玄珠扶了起来,太皇太后院中的宫婢正要去扶关嬷嬷,被关嬷嬷制止了,她艰难地自己站了起来,疼得她差点当场晕倒。 太皇太后的脸色依然阴沉,她又缓了缓才道:“皇后不用跟我这个老婆子交待什么,既是奴婢有错,你怎么罚都是应当的。皇后还有事吗?” 白莫忧有想过,太皇太后会忍下不问,这是对太皇太后与关嬷嬷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她可不光是来解释的,也不是只为了责罚关嬷嬷一顿的。 她道:“还有一事就是,关嬷嬷身为六司的总管尚司,竟不能以身作责,知错犯错,不应再呆在此位上。况她年事已高,又要休养一阵,孙媳觉得,该当撤掉她的尚司一职,另寻他人补上。” 太皇太后挑眉冷笑:“皇后还是年轻,又是初入皇宫,不知道宫里奴婢时有犯规做错之时,如果都要立时撤去其位,抹掉差事,那就没什么人可使唤的了。” 白莫忧回身看了一眼玄珠,玄珠拿出一本册子,小心地递到皇后手上。 白莫忧翻开一页道:“皇祖母,这账册里记着关嬷嬷自打入宫以来,” 关嬷嬷眼皮一跳,又跪了下来。这次比上次更疼了,她咬牙一边忍痛一边道:“娘娘,奴婢确实年岁渐长,力不从心,这次被罚,身体有损,就算恢复了也不能再管事了,皇后娘娘说得对。” 太皇太后阴沉的眼色,开始死死地盯着关嬷嬷。看来是不能当众被人说出来的大把柄被人抓在了手里。 太皇太后并不感到意外,她是知道关嬷嬷的,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个贪财的毛病。 明明她给得不少,可她这奴婢与她在外的家人一样,于钱财一事上如饕餮,不知满足。 以前太皇太后虽瞧不上,但也没往心里去。钱财而已,如果她连这个都不能满足给她的人,那她这个后宫之主也是白当了。 可她没想到,有遭一日,会有人如此大胆、如此迅速地抓住了这一点而大做文章,打她个措手不及。 太皇太后握了握拳,道:“以皇后看,此事该当怎么了结?” 这是要退一步的表示了。白莫忧合上册子:“由我宫里的玄珠接替关嬷嬷的差事就可。玄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了解她,且她也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六司的尚司之位,她可以胜任,请皇祖母放心。” 太皇太后皮笑肉不笑:“好,我放心。皇后是个能干的。” 白莫忧离开久安宫,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才放下来。她听了她宫中奴婢的回话后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仔细想了后明白过来,这事以前在家时,见她继母处理过。 是以,她才能敏感地抓住了关窍,从而找到关嬷嬷的错漏。 太皇太后只手遮天太久了,最容易在阴沟里翻船。白莫忧让人去查,果然有得挖。 玄珠道:“娘娘,我心里有点慌,我只才做了内侍司的尚司,一下子去管六司,我,” 白莫忧:“不是还有我了吗,怎么?你觉得自己做不到?” 玄珠看着主子严肃的脸,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如今她们在皇宫,她是皇后唯一也是最信任的人了 ,她怎么可以退却。 她之于皇后,就像皇后对皇上那样,不仅不能成为拖累,反而要成为并肩而战的信任之人。 她道:“我做得到,娘娘,奴婢做得到。” 太皇太后目光不善地盯着回话的关嬷嬷,果然如她所想,这个奴婢及其家人的贪婪成为了皇后的突破口。 太皇太后没有责骂关嬷嬷,骂她什么呢,太过贪婪吗?那不是等于在骂她自己。 如此年龄,如此辈份,却依然不想走下权力的舞台,没有人比她更贪婪的了。 她走到书房,打开暗匣,看着不久前来自于西境的密信,她又重新看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关嬷嬷想到太皇太后走出去时的样子, 一句话都没有与她说的样子,她哪里躺得住,哪里能够安心地养伤。 她敷药后, 就赶去了太皇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看到她后,淡淡地道:“能起来了?” 关嬷嬷尽量让自己跪下去时不显得狼狈:“奴婢好了,奴婢来向娘娘请罪。奴婢的家人也, ” 太皇太后略一皱眉, 手一摆, 关嬷嬷立时住口。 “这的家人你去处理, 决不能再让那边抓住错处。” 关嬷嬷心下一松, 还好太皇太后没有要赶她出去的打算。她马上:“您放心, 我晓得该怎么办的, 以后决不让他们再犯。” 太皇太后哼笑一声:“再不再犯的, 也得看谁说了算。” 关嬷嬷察颜观色,拿起进屋上茶的奴婢手中托盘里的茶杯, 给太后递了过去:“奴婢丢了总管尚司之位,这日后的事, 娘娘做何打算?” 茶水温度适宜, 太后接了杯子, 喝了两口。 “这样斗来斗去好麻烦, 不如推倒重来。” 关嬷嬷一惊, 这不才刚重立了一个吗, 再推倒谁来继位?难道主子想要亲自坐上去? 关嬷嬷心跳忽然加快, 所以娘娘才会说,她家人是否再犯事,得看由谁说了算。如果她与她的家族跟随的主子登上了权力的顶峰,那谁也不敢再挑她的错, 她家族的错。 “您是要,”关嬷嬷压低声音,“自己坐上去?”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她看向关嬷嬷,她知道这奴婢误会了,但…… 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步呢?大务朝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当年的吴章氏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太皇太后心头一动,再一看关嬷嬷脸上与眼中不符她年纪的光芒,她也被感染,眸色异常地亮了起来。 但她道:“言此尚早,我不是还有个飘在外面的儿子吗,虽废过一次,但谁说废过的皇帝不能再次临朝。” 原本,太皇太后打的主意就是把废帝弄回来当个傀儡,她从后宫走向前朝,成为帘后的实际掌权人。 当然,想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前提是她必须手握兵权。 前朝的内阁形同虚设,大务是皇权高度集中的国制,坐在龙椅上的人拥有绝对的权力。 她不需要笼络文臣,她只要手中有兵权,她就可以在傀儡皇帝的身后指点江山。 她为先帝处理过国事,那没什么难的,她不仅不怵,反而很兴奋,很有成就感。 只不过这些年,她在后宫就可以享受到权力的乐趣,加上她有年轻力壮的儿子,自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如今,孩子们不听话,敢忤逆她,让她受到了先帝在时都没有受过的委屈,她才被激起了野心与斗志。 她知道皇上是想让她明白,他们是有血缘的亲人,只要她肯退去,他们会孝敬恭养她的。 在她看到皇后出手,且看清皇后可以称得上是个对手后,她也不是没想过这种结局。但不行,她做不到。 天子家的血缘与亲情算个屁,她看过太多了。尤其是这家的男人,为了放在心里的女子,是一点度法都不讲的,能纵得她们为所欲为。 皇上有多爱慕皇后,她早在这两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时就知一二。 前车之鉴的女帝,后来的她自己,都似曾相识。她害了先帝那么多的皇子,先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一声都没吱,就这么纵容了她。 想起这段往事,太皇太后意识到,先帝的太过纵容也不全是好事,她当年但凡手下留情,漏下一两个,现在从皇室里弄个小孩子出来,岂不是比成年的儿子更适合当傀儡。 也没关系了,她的奴婢提醒了她,傀儡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哪有自己做皇帝一劳永逸。 而军队问题……白烈阳还是大务的将军,掌握着西境的兵马与废帝的禁卫军。他还一直图谋着人家苏韦小国,倒是可以重拾白烈阳去北境之前,她曾与他的同谋之事。 兜兜转转,他们两个还是要联手的。虽彼此间毫无信任,但只要利益一致就好。 太皇太后想得很清楚,她不像历朝历代的皇帝,她没有什么江山想要留给子孙,她死后哪管身后洪水滔天,是谁来坐这江山,甚至这江山不再姓吴,易了主,又与她何干。 她一辈子活得痛快恣意,她只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能一直这样活下去,她并不在乎身后之名。 太皇太后越想越笃定,宫门角楼的一千羽兵是当初先帝留给她的,只听她一人之令。 之前她与煜王宫变时,她都没有调用这一支,以后,她则希望这些人永远不要为她所用,护身符挡灾只能用一次。 太皇太后冲关嬷嬷一招手:“你给我好好去歇着,落下病根就不能替我办事了,彻底养好了,我还有事要你做呢。” 元隆殿外,皇上一下朝就脚步匆忙地住回赶,他已听说了,皇后与太皇太后交锋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沈楫很紧张, 一看到白莫忧他就奔了过去。 “跟我说说过程。”他见人无事,就言简意骇的直接问了出来。 白莫忧从太皇太后先出手做的那些事说起,一直说到今日刚刚发生的一切。 沈楫听后心下惊讶, 他的皇后竟然一点口风都没有露。 她先是默默地自己承受了一切,而后自己想办法找解决方案,最后达成了她想要的目的。这个过程中, 她一直瞒着他, 没有找他寻求安慰和办法。 沈楫看了眼玄珠, 这个奴婢忠心是忠心, 也还算能干, 但就是太忠心了, 有点死心眼, 她主子不让她说的干的, 她就真不说不干,她也不看看具体情况, 只一味听话。 而栓子与阿香都没有进到内殿,当真是没有人会来与他说这种事。 沈楫这样想着, 目光落到了御前总管的身上……他确实应该陪养些能用的人了。 沈楫忽然抱住了白莫忧, 忽然到奴婢们都没来及回避的程度。 他在她耳边道:“我的皇后真能干, 干得很好, 干得漂亮。” 以前, 沈楫这样做时, 哪怕奴婢们都低着头, 白莫忧也还是会保持矜持,但这次她破例了,她用力地回抱了沈楫。 她一边抱着他,一边闭了闭眼, 能得到一位这样的爱人,她觉得真是太幸运了。 他总是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比如现在,她并不希望听到他关心式的责怪,说她不该不跟他商量就与太皇太后对阵。 也不希望他会规劝于她,说些让她以后不要再这样,凡事都要告诉他省得他担心之类的话。 她最想看到的是他的认同,最想听到的是他的称赞,他给了,精准地给了。这就是她看过的情爱话本里所说的灵魂相契合的,世间难寻的爱侣吧。 沈楫察觉到了白莫忧格外的热情,他也是。他发现他对妻子的爱意好像没有尽头,岁月在流逝,爱意却在增长。 她总是能给他惊喜,让他心疼与怜惜。他一点委屈与不开心都不想让她受,但他知道她不是那种躲在他羽翼下的性格,如果他强硬地要求她这样做,她反而会不开心。 他一早就洞察到了这一点,所以自入宫以来,他没有把她拘在盛坤宫一隅,而是事事都与她商量,把她既当成妻子爱人,又当成同谋与战友。 显然,他做对了。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久安宫什么动静都没有,太皇太后好像遭此一回,变得没有以前那么高调,那么有存在感了。 玄珠每天都会把关嬷嬷那边的情况说与皇后听。白莫忧一边喝着玄珠拿来的汤药,一边听玄珠说,关嬷嬷休养了好一阵,前几日才回到太皇太后屋中侍候。 白莫忧有些不解,关嬷嬷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太皇太后竟然还要用她。 她正想着,手中的药碗被玄珠拿走,递给了她一颗梅子干。 玄珠见她楞住没吃,道:“不是药苦吗,这个能解苦味。” 白莫忧轻笑:“我没说苦啊,正喝着一半想要一鼓作气喝完的,你怎么就拿走了呢。” 玄珠:“您嫌不嫌苦,奴婢还会不知道吗,那眉头都快皱出沟来了,您打小喝药眉头从来不带皱一下的,只有真被苦到了,才会如此。” 说着催促道:“您快含进嘴里,要不一会儿药该凉了。我特意问了,凉了功效要减弱的。” 皇后没病,这只是养女子身体的补药。皇后孕育一事,玄珠一直是最操心在意的一个。 白莫忧看着玄珠,一下子就理解了太皇太后,关嬷嬷于太皇太后,与玄珠于她的意义是一样的。都是绝对信任的人,彼此间极为了解,是超越了主仆关系的一种情感。 白莫忧看了眼手中的梅子干,轻轻闻了闻,玄珠道:“怎么了?这梅子干有什么不对吗?是我亲自去御膳房要来的。” 白莫忧摇摇头:“只是味道有点冲。” 说着把梅子干放进了嘴里,然后把苦到让人忍不住皱眉的汤药一饮而尽。 玄珠收着碗碟,把剩下的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啊,就是一般梅子干的味道。这里毕竟是皇宫,不至于有人会干出下毒这样下三滥的事情来吧。” 说着玄珠心里一惊,紧张地问:“不会真有问题吧,奴婢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虽这汤药是全程经了我的手的,但我也没谨慎到一眼不漏地盯着。” 白莫忧也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味道冲而已,但听玄珠这么一说,她心里一突。 隐隐约约好像听说过,太皇太后在做皇后时,曾被人诟病过,说她毒害皇嗣。 白莫忧坐直了身子,有一种想要去催吐的冲动。 但理智告诉她,这药她吃了好几日了,一直都没有问题,应该是她想多了。 但她拉过玄珠道:“以后你亲自盯着拿药、煎药的全过程,中间任何环节都不要假手于人,还是小心些的好。” 玄珠立时领命:“娘娘放心,我一定会盯紧了,一点差错都不会出。” 想到皇上那里,白莫忧倒没那么担心,所有皇上入嘴的吃食,都是要先过试食侍官那一关的。侍官先吃,有毒的话就会试出来。 又两个月过去,玄珠每日都打起精神,天天盯着所有入皇后嘴的吃食。到了该停药的时候,她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白莫忧则是肯定了自己是在多想,药没有问题,梅子干也没有问题。 就在她停药不用再喝苦药汤子的这一天,按时按量送入元隆殿内的茶点,被内侍们小心地托着,送到了食案上。 沈楫此时坐在御案前,正在处理政务,他抬眼朝食案那里看了一眼,正看到试食侍官在试毒。本是随意地一瞥,但他问道:“以前不是你当职吧。” 试食侍官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跪了下来:“回皇上,往日都是奴婢的师父当职,今日是奴婢第一次当差。” 沈楫闻言,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才道:“起来吧,做好后就出去吧。” 这位试食侍官把分出来的茶水喝了,然后就退了下去。 沈楫忙完后,招呼了孙总管过来。孙总管听了皇上的吩咐把廊下的鸟儿拿了进来。 沈楫掰开一点儿糕点,用茶水润了,然后喂给了小鸟。 这鸟儿还挺爱吃,他又喂了一些,然后开始逗它。逗了一些时辰后,鸟儿依然活蹦乱跳,他才让孙总管把小鸟拿了出去。 然后重新净了手后,开始喝茶吃点心。高强度的处理朝务,这一顿是帝王必备的茶点,吃了后他还要继续处理事情,再进食就是晚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御前大总管孙旧最近神清气爽。之前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运气, 但从两个月前的一天,皇帝开始询问他的名姓。 接着,他能明显感觉到, 不同于以前在皇上面前如透明人一般,他开始入皇上的眼,皇上好似有了要重用他的打算。 果然之后, 皇上派给了他一些新的差事, 让他盯紧盛坤宫那边的动静。不用事事回禀, 只有于皇后不利的事情才需要上报。 这种吩咐, 只能说明主子开始拿他当自己人来看待了。 所以近期, 孙大总管出了元隆殿, 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 他知足感恩, 做事越发的细心, 在看到皇上主动问了试食侍官话后,他在侍候皇上用点心与茶水时, 在一旁禀道:“之前的试食侍官年岁大了,到了换差的年纪了。刚才您看到的那个侍官是老侍官的徒弟, 做事也很稳重妥贴。” 皇帝点了点头, 孙旧就知道皇上对他的多话是满意的。 风平浪静的又一个月过去了, 后宫无事, 前朝倒是出了件大事。 身在西境, 在废帝一朝身为上将军的白烈阳, 忽然上表, 称已把废帝从京都带走的千名禁卫军全部剿灭,并已擒住了废帝,只待押解回京。 白烈阳一下子从拥护废帝,被新帝削去将军封号的逆臣, 变成了忍辱负重忠于新君的良将。 沈楫当然不会以为白烈阳是忠臣良将,但他不能放任不管,与其把他锢在西境,身为帝王的正确做法是允许他押解废帝回京。不管是废帝还是白烈阳,把人锢在京都更为稳妥。 但沈楫做这个决定时心里很不舒服,虽然臣子无召不可入后宫,白烈阳能见到皇后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还是难免心浮气躁了一下。 至于废帝如何归京的具体事宜,皇上与众臣商议后发了圣旨下去。 退朝后,皇上回到元隆殿,刚用过午膳没多久,太上皇就来了。应该是听到废帝还活着,要归京的消息了。 父子两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奴婢与试食侍官端着茶水与点心走了进来,他们才暂时住了嘴。 试食侍官看到屋里不止皇帝一人在时,他托着试皿的手一紧。 太上皇开始与皇帝说起闲话来,指着那糕点道:“你这儿的吃食怎么还没有我那里的精致。” 皇帝:“这个清淡且吃惯了。” 他二人说话期间,试食侍官把试毒的部分放进了嘴里,依然是最后试了茶才离开。 待人一走,太上皇拿起两块糕点,一块递到了皇帝手中:“也是,卖相不好不代表味道不好。” 说着就朝自己手中的那块咬了一口,吃完一块后,还喝了茶。而沈楫在想事情,糕点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动。 想得入神时,听到他父皇的咳嗽声,他立时回神去看。 看到太上皇越咳越猛,脸色开始发红,样子很吓人。 沈楫立时上前扶住他,大声地让奴婢去请太医。孙旧叫了个腿脚快的直奔太医院,再一回头,看到太上皇开始吐血。 沈楫的手上都是他父皇的血,他双手开始颤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与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看向孙旧的目光,吓得对方心里一寒。 “那个试毒的,去把人抓了,带过来!” 孙旧赶紧跑出元隆殿,右文正守在院门边,听到动静不对,走了上来。孙旧大致跟他说了情况,他大惊失色地朝屋内看了一眼后,选择先去抓人。 右文腿脚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试食侍官,正看到他扶着墙进了院。右文快步过去把那人肩膀一扣,待孙旧一众上前,看到这人的样子,全都吓了一跳。 试食侍官的嘴边都是血,流得脖子与前襟都是,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孙旧一拍大腿:“坏事了!出大事了!” 右文比他反应快:“把人看住了,让太医来看,若是死了,不要让任何人凑前,更要把人看住了。如有违令,拿你是问!” 右文话音刚落,人就跑走了。 他一口气跑回元隆殿,在外面快速的通禀了一句:“奴婢右文,请求入殿。” 里面皇帝的声音道:“进来。” 右文安慰自己,听皇上的语气还算平静,可能会没事的吧。 但他刚迈步进去,脚下就是一顿,看着眼前的情景再难向前一步。 太上皇倒在皇上的怀里,状态与那个试食侍官一样,嘴下胸前都是血,脸色呈紫红色。以他的经验来看,不用探鼻息,不用摸脉,人应该是没气了。 皇帝搂着太上皇,跪坐在地上,眼睛看向窗外,表面看来,他有些过于平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太上皇殡天, 竟是被人下药所致,且最终要毒杀的是皇帝。 试食侍官自然与下毒之人是一伙的,经忤作勘察, 之所以毒发晚了一刻,是因为他提前饮用了延缓此种毒物挥发的药剂。 皇帝看着结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他还顾念亲情, 一心促成太皇太后肯隐退去养老时, 对方竟然下了死手。 想起之前父亲对先皇只有两个皇子一事避口不谈讳莫如深, 没想到最终的得利者, 也死在了这种行事下。 一种手段做惯了, 总是成功且没有弊端, 是会让人重复使用的。 不得不说, 一切都是巧合, 是天意。 如果新任试食侍官在第一次当差时就动手,那他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毒杀了。 就算他们为了稳妥起见, 一个月后才动手,如果不是正巧久不来元隆殿的父亲忽然而至, 那死的也一定会是他。 哪怕是到了最后, 如果不是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有吃下手上的糕点, 那现在死的就是他们父子两个。 沈楫的目光变得凌厉, 冒着寒光, 太皇太后的毒招终于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吧, 千算万算布局了这一场, 却阴差阳错地失败了。 皇帝震怒到把整个试食殿的侍郎侍官们全部革职查办,日后前朝后宫入口的东西都将归内庭掌管,试食的差事也不再由一人来做,而是增加到了三人, 且查观时间也被大幅度地提高了。 “卫都将军上前听令。”皇上终于从御案上抬起头来,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右文道。 右文临危受命,被皇帝亲封为卫都将军,其余他的手下,也就是煜王府的老部下们,分掌了皇宫禁卫营以及东南两门的大营。 目前只有宫门角楼的一千羽兵不在他的手中,他们只认太皇太后的令牌行事。 沈楫有意把这一千羽兵斩杀殆尽,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右文上前一跪:“臣听旨。” 皇帝:“领兵一千,暗身夜行,劫杀白烈阳与废帝,不可让他们入京。” 出了毒杀事件后,沈楫在悲愤之余很快冷静了下来,这让他立时想到了一些潜在的危机。 如果之前他还不能看清白烈阳的全部意图,那现在就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时押废帝入京都,很有可能是与太皇太后商量好的。 如果毒杀成功,他们里应外合,对太上皇或杀或囚,然后推个傀儡废帝上去,一人重拾丢掉的军权,一人坐在幕后掌控前朝。 新的政权与局面再一次重启,只不过这一次是以他们父子的惨败,他们一家的性命作为踏脚石换来的新局面。 沈楫想到此就眼底发红,浑身发寒,他在乎的人,他的父亲已经没了,如果真让太皇太后与白烈阳如了愿,那这世上另一个他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 沈楫不敢再往下想了。所以他派出了右文,之所以让他暗身夜行,是因为劫杀废帝与一心为着新朝的曾经的国之大将,哪一个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行事。 就如现在,他明明知道下毒之人是太皇太后,但还要看着她对着她并在乎的儿子的棺椁痛哭流涕,惺惺作态。 就在皇帝有所动作时,太皇太后也没闲着。 本来毒杀皇帝这一步棋十分稳妥,皇上就算见到新任的试食侍官时还算谨慎,知道问一句,可谁能想到,试食司被她多年暗中掌控且培养着。 这把利刃平常藏得极好,只有在她需要时才会出鞘,只可惜这次出了偏差,没有命中靶心。 在知道失败了后,中毒身亡的是太上皇时,她也只是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给角楼的一千羽兵下达了手谕,如果皇帝失去理智胆敢轻举妄动,她要在白烈阳赶来前能够自保。 再之后,她用一直与白烈阳联系的传书方式,尽快给他传去了宫中生变的消息,让他在路上早做防护,改道而行。 做好这一切,她才有工夫悲伤,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可以对孙辈痛下杀手,但对儿子,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不会做绝的。 而皇帝那边,沈楫确实在反应上、在行动的迅速上,慢了太皇太后半步,他做不到对方冷血般的理智。 面对亲人的死亡,他就算再冷静,也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在最开始时他挡不住情绪的涌起,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它们泛滥,尽可能地把心门关上,强迫自己只用大脑思考。 所以,白烈阳先接到了太皇太后的警示。他快速做出判断,留下大部队佯装成废帝一行,按原路继续行进。而他则带着他的奔虎队以及废帝,改道而行。 右文在碰到废帝一行时,在没有看到白烈阳本人时,他没有立时冲杀过去,他在暗中进行了观察。 白烈阳不知道沈楫派来的人是右文,如果他知道,他会计划得更加周密些。 就在右文的属下有些等不及问他何时动手时,他道:“拿地岭图来,我们要改道。” 他已经看出来,这支按部就班前行的队伍里,没有废帝了,而一直蒙着面的所谓统领,身形虽与白烈阳相似,但不是他。 右文快速选出一条路,他不知道白烈阳带着废帝会不会走这条,当下他只能做此判断,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了。 不管右文是出于实力还是运气,他选对了,白烈阳走的正是这条路。 但是,他没有追上对方,还是因为太皇太后及时的提醒,让对方在时间上占据了先机。 右文打算施行皇上给他的第二条密令,在白烈阳入京都后择机暗杀。但白烈阳一到京都城内,就开始高调亮相,并没有等他身后的大部队。 沈楫看到奏表,以及来自民间的消息,他就知道右文失败了。 他把自己关在太上皇的寝宫里,谁也不见,一直呆到太阳夕下。 待他走出来时,他看到等在外面的白莫忧。 他上前:“等了多久?” 白莫忧跺了跺脚:“有会儿了,腿都站酸了。” 沈楫没说话,直接把她打横抱在了怀里,白莫忧顺势搂上他的脖子。 她在他耳边道:“不要想太多,努力过就好,只要最后是跟你在一起,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你呢?” 她这话是向着最坏的结果说的,沈楫把人往怀里贴了贴:“想什么呢,你以为我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什么都可以。”白莫忧语气坚定。 沈楫把人一路抱回盛坤宫,他难得这个时候脱了鞋,躺在榻上。 他枕着白莫忧的腿道:“我不累,我是有事情要捋、要想,父皇的寝殿让我有种回到军营的紧迫感,更利于思考。” “不过,我现在确实累了,刚才想了太多。” 白莫忧给他揉着太阳穴,她知道人在用脑用到累的时候,是连听别人说话都觉耗神的。所以,她只默默地听着,并不做声。 忽然听到他说:“抱歉,因为对王氏预判错误,导致了我们的被动。我不仅没能帮你报仇成功,没能做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还让他重新回来了。” 在发生了毒杀事件后,沈楫既不叫太皇太后,也不叫皇祖母了,只以王氏称之。 白莫忧:“那不是更好,他躲得那么远,哪有我报仇的机会。这下也好,他把我要的人也带回来了。” 她指的是马家唯剩的三口。 沈楫正要张嘴再说,她“嘘”了一声,并拿手指挡了下他的嘴:“闭眼歇着。” 沈楫闻言忽然坐了起来:“歇好了,该你了。” 在白莫忧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沈楫拉过她的腿,开始给她揉小腿。是了,她刚才说她腿站酸了。 此刻,所有奴婢都静立在外面,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二人就这样你心疼我,我怜惜你的,为彼此解着心结与辛苦。 不提前路与结果,只管带着彼此的信任去做、去争。 太皇太后行下毒一事,彻底斩断了亲情,她与皇上皇后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大殿上,白烈阳觐见皇帝。 白烈阳跪下磕头,皇帝让他起身,他起身后没忍住,向上看了一眼。 白烈阳楞了一下,他觉得坐在龙椅上的沈楫很陌生。无论他在脑中想象了多少遍沈楫当皇帝的样子,都与他真正见到的不一样。 沈楫与他之前温润聪明一副大智慧的样子完会不同,他变得肃厉凌然,有了帝王的派头与架势,好像他天生就该是个君主。 那她呢?她身为皇后是如何与他相处的?是像那日在城楼下看到的样子吗?一直都没有尊卑,只有夫妻间的信任与默契吗? 沈楫很不喜欢白烈阳的目光。对方虽然有所忌讳,看了一眼就垂下头去,但沈楫还是觉得出来,白烈阳在透过他看别的。 皇上把之前的将军府归还于他,但没有恢复他将军的名头,也没有给他兵权。 这全在白烈阳的预料之中,他不在乎这些,他在西境的精心耕耘不是白费的。他肯与太皇太后合谋回到京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白莫忧。 这是他的秘密,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的秘密。 在经历了他以为的白莫忧被刺死一事后,他把自己的内心看得无比清楚,彻底弄清了他的焦躁、他的欲望、他一生所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有一个她而已。 如果她不嫌弃她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再去成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甚至是身无分文的乞丐。 当然,她连身居高位的他都不想要,更别论乞丐了。这只是他给自己看的设想,哪怕是这种极端情况,他的选择依然是她。 她嫁过两次又如何,她什么样子他都要。 白烈阳想着这些,听完了皇上对他说的话。他道:“臣领旨谢恩。” 退朝的时候,白烈阳站在外边接受着部分朝臣的寒暄,与他搭话的多为武将。 他客气地与众人谈笑着,目送着他们离开,始终站在原地不动。 果然一会儿,一个生脸的内侍走了过来,对他恭敬地道:“大人,皇上唤您过去内殿。” 他就知道沈楫要单独见他。 他笑笑道:“有劳。贵姓?” 这位就该是皇帝新提拔上来的御前总管了吧。 孙旧马上:“大人客气了,奴婢姓孙。” 白烈阳:“孙总管,带路吧。” 白烈阳走进内殿,看到皇帝坐在御案前,屋里没有像以前一样点着浓香,什么味道都没有,有些过分清淡了。他难免发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陛下。”白烈阳行礼。 沈楫看向他,忽见白烈阳收起双手,一撩衣袍跪了下来:“臣有一事要禀。” 沈楫面色越发的沉了:“说。” 白烈阳道:“臣这次把马家两个后生以及马家二房马沈氏带了回来,想来皇后应该会想要见见他们。” 沈楫找他过来正是要说此事的。虽然他被孝道压着,在没有实锤的证据下动不了王氏,也不能在拿住白烈阳错处前把他如何,但还是可以以皇上的权力让他交出马家三人。 倒是被他先开了口。沈楫想也好,省得他动嘴了,他本来与没有什么话要与对方说。 白烈阳听到皇上道:“朕叫你来为的就是此事,你能主动把人交出来很好,尽快把人送过来吧。” 白烈阳:“想来娘娘与马家人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怕娘娘惦记,臣今日就把人送过来。” 沈楫听他左一个皇后,右一个娘娘的,隐密的那点不痛快又冒了出来。 “允了,下去吧。”皇上挥了下手,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白烈阳低着头退了下去。 他们二人,一个望向臣子退去的方向看了好久,一个退出去后,回头看了眼大殿,都没有看到彼此隔空对峙的眼神。 太上皇下丧的日子定了,皇帝把修完的帝王陵寝让了出来。 一丝不苟眼里不容沙子的言官冒了出来,完全不顾皇帝的心情,道出此事于礼不合。 理由无非是太上皇并没有上过大统,严格说来不算帝王。哪怕皇帝有追封的意愿,但先前太上皇推皇上继承大统时有言在先,为防乱局,以稳天下人心,他永远不会位列帝王。 言官请旨皇帝遵照礼制以及太上皇的誓言,按亲王规制与仪仗安置丧仪。 沈楫在决定这么做时,就想好了应付这些言官的对策,但还没等他使出来,太皇太后站了出来。 她力排众议,完全挡在了皇上的前面,最终皇上一言不发地达到了目的。 在起灵之前,沈楫对着做最后告别的太皇太后道:“朕难免会想,太皇太后手上沾了那么多的人命,会不会做恶梦?” 太皇太后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道:“人命?皇上何不自观一下,看看自己手中有多少人命,恐怕多到数不过来了吧。” 沈楫:“那不一样,那是战场,自然有生有死,” “不都是杀人。你杀的每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儿,又有什么不一样。” 沈楫闭了闭眼,他以前就知道皇祖母不是一般的后宫女子,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她的本心。 “至少朕杀的那些人,朕不怕报应找上门来。” 太皇太后:“是啊,恶梦我是不做的,但报应……确实来了。我自己的儿子一个残了一个没了。皇上这下满意了吧,老天终归是有眼的,我的确受到了报应。” “冤有头债有主才是真正的老天有眼。”沈楫阴着脸说完这句,走去外面,“来人,请太皇太后出去,任何人不要扰了圣皇太上皇的灵驾。” 沈楫头一次见王氏这样狠的人,他一边觉得厌恶一边感到丝丝缕缕的恐惧。 这样毫无底线一狠到底之人,是他这种心有牵挂,底线尚存的能战胜的吗? 这个问题,他在父皇寝宫里一个人呆着时就问过自己了,因为有要保护的人,有想要厘清的后宫污浊,他得出可以向任何人下死手的答案。 太皇太后看着隐忍的皇帝,她没有再刺激他,她顺从地随着来请她的奴婢走出了停灵处。 只不过在出去之前,她偷偷把一个符纸贴在了棺下。那是一个转世符,保下辈子投胎顺遂的。 这是她为错手杀害的亲子唯一能做的了。 太上皇的丧礼上,右文没有忍住,留了眼泪。 白烈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分心,剩下的时间他的心思全在皇后身上。 他终于又看到她了。她一身素缟,只凭一张素面,就能让人感到明艳动人。 沈楫竟然不选秀女,不设妃嫔,白烈阳没有可以从帝后身上拿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他们还真像寻常夫妻一样在皇宫里过起了日子。 白烈阳越看心里越气。她明明知道他回来了,他就在下面,只要她往边上侧下头就能看到他。 他都快把她盯穿了,她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成心不看他的,她是无意识的。这种无意识让他更加气愤。 这说明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悲伤的男人,沈楫占满了她的心她的眼,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到他。她恐怕是把,他也在场的事忘了。 白烈阳不错眼神地一直盯着白莫忧,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中。她看向沈楫的眼神,是他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 随着队伍的前行,她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她在他眼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影,白烈阳都一直在追随着。 当他发现他看不到她了时,他咽下了怨气,比起看不到她,他宁可看着她看别人。 他暗嘲自己的要求竟然如此之低,竟然只要求能看到她就好。 白莫忧根本不知道白烈阳的这些心里活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她知道出事以后沈楫极度自责,悲伤,愤怒。但他连在她面前都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儿,他一个人把这些咽了下去、掩了下去。 极度的心疼与担心,让她把白烈阳就在下面这事给忘了。 而沈楫一早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他从妻子那里得到了失去父亲的安慰。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在。 他就算是为了她,也会跟他的敌人斗到最后。 待丧礼结束后没几日,卫都将军的府上来了一位客人。右文没想到白烈阳会主动上门,他听到门房的通报后,想了一下才让人去请。 白烈阳被请进后院,他看到熟悉的一幕,右文在测试马铭与马锦的手脚功夫。 自打白烈阳把人交出去后,皇上就把马家这两个后生交到了右文手中。 这也是白莫忧的意思,孩子们长大了,又一直在军营生活,还是让他们先适应一下京都的生活后再做打算。她记得马铭很会读书,也不知这几点有没有荒废,亦或是他自己想要学文还是继续从武。 这些都不急于一时,先把人交到信得过的人手中才是最重要的。 右文亲自得了皇后口谕,对这两个孩子十分上心。就连白烈阳上门,他也是把人请到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打断他教人的节奏。 马锦看到白烈阳,眼睛一亮。但将军与兄长在此,他敛着情绪,跟着兄长给白烈阳行礼:“大人。” 白烈阳笑得和煦:“几日不见是不是长个了?” 马锦跳出来:“长了,大人你测测,你猜长了多少?” 右文看向马锦,心里多少有些纳罕,这孩子怎么跟灭门仇人如此熟络热情。 马鸣暗中皱了下眉,但他立在一旁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说。 当年家中逢祸时,马锦还小,他只看到了白烈阳的倾囊相授,看到白烈阳把他母亲从南海果园救了出来,让他们母子团聚,过了好几年的安生日子。 再加上马鸣怕他年岁小,心里存了仇恨藏不住,不敢把那些深仇大恨日日说与弟弟听。而另一头,他二嫂那里,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马锦面前刻意地淡化了那些过往。 如此,马锦在缺失男性父辈陪伴的情况下,竟把白烈阳当成了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马鸣暗恨,却不知从何入手改变局面。 本想着离开白烈阳,换个生活环境再从长计议的,不想还是能够见到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右文向白烈阳一揖手:“白大人, 怠慢了。” 白烈阳:“凭我们的交情,将军实在是客气了。” 右文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确实有过交情,至少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说起来左明还是被他所救, 但最后……还是年纪轻轻地就没了。 如今,当年的煜王如今的太上皇也没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右文不知道白烈阳是为何上门的, 他不动声色, 听着白烈阳说着马家两兄弟的基本功学到了何种程度。 那个叫马锦的好像特别想要在白烈阳面前表现自己, 一时过了力, 把肩肘闪了。 右文皱了皱眉,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不能不在意。再说, 过几日内庭的比斗上, 这两个孩子也要上场,真伤了也不好跟皇后娘娘交待。 他正要上前查看, 就见白烈阳先于他去到马锦身边,回头对他道:“他这是老毛病了, 府上可有纱带子, 让人取了来, 我可以马上治好他。” 说完白烈阳冲着马铭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去取了来。” 马铭没动, 右文对下人道:“听白大人的, 快去把东西取来。” 纱带子一会儿就拿了来, 白烈阳先是绕了一圈在马锦的胳膊上,然后绕着对方的关节一用力,马锦就嚷嚷着没事了。 “今天先到这吧,都回去歇着吧。”右文心下一松, 对着两个马家少年道。 待人走后,右文也没有请白烈阳去往正堂,而是问道:“白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白烈阳:“也没什么大事 ,为刚才那两个孩子来的。” “将军可能有所不知,他们一直都是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将军带他们走时我也没个交待,如今闲下来得了空,特意来看看的。” 右文:“这样啊,那大人真是有心了。我这就让人带您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好让您放心。” 白烈阳还真去了,好像马家的两个孩子是他的一样。 看住处的时候,白烈阳在马锦的房内待的时间最长,陪着去的人回来告诉右文,就是问了一些马家子弟功课上的问题,其它就没了。 真的就只是来看人的?右文实在看不明白白烈阳。直到白烈阳离开,他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他可不太相信白烈阳的鬼话。 白烈阳看人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来打探一个日期的。 他最后一次见马锦的时候,听对方无意间提了一嘴。说皇后还记得他们兄弟两个,要好好栽培他们,连内庭的比斗也会让他们参加,并且皇后会来观看,兄长很是在决此事,一直在督促他的功课…… 白烈阳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一亮,他想细问,被不想他与马锦走太近的马铭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后,赶过来叫走了马锦。 白烈阳只想知道马家二子会在哪天上场,在什么时间,在哪间阁屋比试。这些细节意味着能见到白莫忧的概率。 但白烈阳没有去观看这场比斗的资格,就算他有把握能要来出入的牌子,他也得知道具体的时间与地点。 所以,他来右文府上,想从右文或马锦的嘴里套些话出来。 但右文那里恐怕是套不出什么来,自他一出现,对方就开始滴水不漏地提防他。他能问出话来的只有什么都愿意跟他说的马锦。 他本想着在不动声色令马锦犯了老毛病后,把马铭支走后问的,但马铭不再听话,以沉默来对抗他。 好在,他去到了马锦住的地方,在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初九,申时,万阁殿丙阁。这就是白烈阳得到的确切的时间与地点。 白烈阳以前在军中颇有威望,旧识不少。初九当日,他被人带着进入了万阁殿。 他原先本就是武将,对内庭武斗感兴趣完全说得过去。他握了握腰间的牌子,凭这个他可以进出整个万阁殿。 白烈阳一踏进去,就直奔丙阁。他时间计算得极好,他不能太早到,容易被清出去;也不能太晚,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 且皇后来此没有旨宣,可见她是想不动声色地来,低调地去。 白烈阳看到了右文,卫都将军真是殷勤,连两个小儿比斗都要亲自督战。想来是因为他原先的主子没了,想要投靠皇帝与皇后了。 白烈阳不想右文看到他,他躲到廊柱后,这可是个绝佳的角度,可以安心地观察周围。 他马上就看到了白莫忧,她穿着祭农时的装束,身上没有绫罗绸缎,一身干练的装扮,都能下场比试了。 白烈阳凝神聚目了瞬息,但他所处的位置还是要保持警觉的。他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合适的理由出现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右文的脸。随即他一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右文那种眼神, 白烈阳太熟悉了,他在沈楫身上看过。 他甚至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那是一次他坐在屋中,刚要收回看向白莫忧眼神时, 瞅到了镜中的自己,他才知道他看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原来早已经出卖了他全部的心思。 白烈阳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 眼神晦暗不明。 白莫忧差不多是微服前来, 她只是想看一看马家唯剩的两个孩子的现状以及询问一下他们以后的打算。 她得承认, 白烈阳把他们养得很好, 在生活上并没有苛待他们, 甚至教了他们真本事。 白莫忧记得, 白烈阳曾自负地说, 他不在乎教会仇人,不怕他们有能力来报复他。 自马家三人进京以来, 白莫忧只见过一次马家二嫂,连她都在说白烈阳的好话, 她当她是被白烈阳吓破了胆。但从侧面也说明了, 至少白烈阳确实没有亏待她与她的儿子。 她看着马铭与马锦对待武斗认真的样子, 听着右文低声地为她解释着这两个孩子的功底与招数的详情, 她心里再次感慨白烈阳不藏私的教导。 正想到这个人, 忽然就听到他的声音。 “臣, 请皇后安。”一道极为有力的声音响起。 白莫忧心内一紧, 眼波颤动,额上的青筋都崩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了白烈阳的眼睛。他在她看过来后,才微微低了头。 右文本能地上前一步, 挡了一下。白烈阳猛地抬头看向右文,阴沉寒凉。 白莫忧:“白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白烈阳转向她:“听以前的同僚们说起今日有武斗会,臣对此兴趣盎然,特来观赛。” 白莫忧不喜欢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她转头对两个少年道:“刚才跟你们所言之事,等你们嫂母与母亲下一次带你们进宫时,再来告诉我结果。另外,跟着卫都将军好好练功,要听话。” 马铭与马锦恭敬答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白莫忧又对着右文道:“这里就麻烦将军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白烈阳本能地上前一步,右文这次很直白地挡在了他前面。 白烈阳正要对右文动手,听到大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白莫忧脚下一顿,伏身行礼。右文与白烈阳也是一楞,然后都跪了下来。 之前皇后与皇帝说要来看马家后生的武斗现场,皇上并不想让她去,因为白烈阳。 但他一来从没有拒绝过她,二来他想着这个时辰他可以陪她一起来的,所以就答应了她。 但今日朝政繁忙,两部的官员在散朝后,都聚在元隆殿内殿,等着和他商议拨款筹算与汇报今年粮收的情况。 这些都是耗时的政务,一直忙到午时,他的午膳都是与官员们一起吃的。 忙到现在才算是真正的散朝,他看了眼时辰,还来得及,就马上就赶了过来。 一进万阁殿,沈楫就看到了皇后,但凭着他对她的了解,她神色有异。他再一细瞧,看到了白烈阳。 他抬腿向前,孙旧赶忙宣唱。 皇上在皇后面前停了下来,亲自扶了她一把,白莫忧借势起了身。她看向皇上,冲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带有抚慰的意味,是在告诉他,她没事的意思。 沈楫也冲白莫忧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笑容消失,他冲着右文道:“卫都将军起身吧。” 白烈阳暗暗提了下嘴角,他依然跪着。他听皇帝道:“今日万阁殿的比斗,是需要令牌才能进出的,台尉大人可有?” 白烈阳当然不会把牌子拿出来,好在他用了后怕太招摇,就把牌子揣进了袖中。 同僚给他牌子是人情,他不能把人家卖了:“禀皇上,臣没有牌子,臣一时心急想来凑凑热闹,没来及去挂名领牌。” “臣错了,请皇上责罚。” 沈楫冷冷地看着白烈阳的头顶,他道:“无召无令擅入宫殿,罚你跪去长通甬道三个时辰。” 长通甬道上,宫内宫外的奴婢与护卫以及留值的臣工都看得见,明日台尉白大人被罚的事就可传得满朝皆知。 白烈阳以为沈楫会借此打他板子的,没想到他竟然不动他分毫,而只让他罚跪。 听到罚跪的时长,他明白过来,宫里落钥时他都跪不完。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在甬道上呆一个晚上。 这是嫌留值的臣工看见还不行,要让明日早朝的所有大臣们全都亲眼目睹他狼狈的一幕了。 白烈阳不在乎这份折辱,他敢走这一步,就不怕任何责罚,哪怕是这种精神层面的。 他唯一感到不满与不适的是,白莫忧他见是见到了,但对方不理他,当他不存在,一点儿都不想在有他的地方停留。 更让他难受与别扭的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互动。他觉得他有些受不住。 帝后出了万阁殿,白莫忧觉得皇上的步子迈得有点儿大,她竟然跟不上他。 以前两个人走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白莫忧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以前他都是在照顾着她,是特意放慢速度等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楫确实是在生气, 他气的是他自己。 忽然他的手被身后人抓住,拢在了对方的手心里。 沈楫脚下一顿,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不少, 她并不能把他的手完全地拢在掌心。 但她用双手去包,这样就可以全部握住了。 “抱歉,我嫉妒了。”沈楫很快冷静了下来。 白莫忧一脸惊讶:“你在嫉妒谁?他吗?”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是她深爱的, 一个是她仇恨的, 完全没有可比性。 沈楫反客为主, 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难得剖开自己的暗思:“他看你我就不高兴, 你跟在共处在同一朵云下, 我就不开心。不过, 以后我会控制自己的。” 白莫忧想了想, 这种情绪在她以为他会开选秀女,充盈后宫时有过。 她朝沈楫的臂膀靠了靠:“我也这样过, 在以为你要选秀女时。” 沈楫的目光亮了一瞬,原来听到所爱之人的嫉妒之情, 是会感到愉悦的。原来他对她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各种小心思, 她也有。 她是在乎他的, 她对他同样有着独占欲。 他们并肩走在甬道上, 彼此间越来越了解, 越来越默契。所有好的不好的, 都可以拿出来说, 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理解,会不会想歪。 白烈阳站在甬道的尽头,这是他去长通甬道的必经之路。 他感觉不到头顶的太阳,整个人都冒着阴寒之气。白烈阳忽然意识到, 白莫忧对待沈楫是不一样的。 不同于少女时对心仪少年的怦然心动,满眼渴望。白莫忧对沈楫的情意,是一种心性成熟后对爱人的欣赏与依赖,她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无处不在。 白烈阳从来不知,她的感情可以如此厚重与浓烈,他在极致的嫉妒过后,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去长通甬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他全程心思都不在现实里,他被白莫忧与沈楫的感情震到了。 白烈阳觉得这一夜过得极快,看到来上早朝的臣工们,他才反应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烈阳起身拍了拍衣服,面色不改地与众位打着招呼,然后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一瘸一拐地朝大殿挪去。 走到一半他才觉得腿是自己的,走路的姿态稍好了一些,没有一开始那么狼狈了。 太皇太后在久安殿都知道了白烈阳被皇帝罚的事。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为个女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脑子都不要了。 她让人去通知白烈阳来见她。三日后,白烈阳下朝后出现在太皇太后的久安宫。 白烈阳进屋就跪,太皇太后却语带嘲意:“还跪得下吗。” 白烈阳在乞讨的岁月里、在军营里与战场上,遇到的事情哪一样不比跪一跪要艰难,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三天足够他恢复的了,事实上当天他就没事了。 太皇太后给白烈阳赐了座,他拿出西境特产递给关嬷嬷。 这也是他来见太皇太后的理由,向宫中贵主进献稀罕物。 太皇太后随口道了一句:“你有心了。”然后就开始提正事。 “我答应与你合作,是看上了你的聪明与魄力,不是为了个女人而昏了头的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只有你赢了,重新掌控了权势,你才能把她夺过来、拥有她。” 白烈阳摇了摇头,太皇太后看到后住了嘴。 白烈阳嘴上却道:“太皇太后说得是,是我鲁莽了。” 白烈阳在久安宫呆了整整一个时辰,对外就是太皇太后留他吃了午膳。 白烈阳离开皇宫坐进马车里,想到刚才太皇太后所说,他以前会认为她是对的,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不想再回到以前,他这次回来不是要把白莫忧再次囚禁起来的。他在看到正常相爱之人的相处之前,他就隐隐有了别的想法。 他想要她原谅他,想要她能念起以前的旧情,想要她能把关心与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 他不再满足于单方面的索取而得不到回应,他不要像以前那样,明明囚禁的是她,但一直在做困兽的是他。 他知道想要改变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容易,但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可以来谋求此事。太皇太后不过是他的跳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没有人知道白烈阳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 连沈楫也都只猜对了一半。 白烈阳当然是为了白莫忧回来的,但沈楫认为,他应该是想要夺权, 然后以权势抢走白莫忧,再次让她失去自由。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莫忧爱上他这件事, 对白烈阳来说太过震撼。震撼到重塑了他的三观。 在城楼下看到的那一幕只是这份颠覆白烈阳认知的开始。那一刻他意识到, 白莫忧不是在利用沈楫而是对他有情, 这个迟来的真相在白烈阳的心里深深地划下了一道儿痕迹。 就像当初他认为, 同样在军营里历练拼杀的沈楫可以做世子甚至做太子时的想法一样, 如果沈楫可以, 为什么他不行? 原来挡在他与白莫忧之间的从来不是姓马的,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亲手把事情搞砸了。 在看到帝后在皇宫里的相处时的样子,白烈阳心里的那道痕更深了。他们之间的情感令这座森冷的宫殿都变得好似暖了起来。 皇室王族成员之间的感情是个什么样, 白烈阳能不知道吗。兄弟相争,母子离心, 祖孙成仇…… 在权力面前哪一样都是常态, 都不稀奇。而沈楫与白莫忧却是个意外。 这不仅让白烈阳嫉妒, 他更多的情绪竟然是向往。 在长通甬道上的一夜, 他想了很多, 其中就有沈楫是如何能在马昀浩这个珠玉在前的情况下, 能让白莫忧如此倾心于他的。 思来想去, 无外乎几点。 首先,他救过她,在危险来临时,他替她挡了那一箭。这一点白烈阳自问他也做得到, 他早就确认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白莫忧的性命更重要的了。 至于其它,以他对沈楫的了解,对方比他温柔,比他心胸宽广,比他更懂人心、更会说话。 这些属于沈楫的优点,白烈阳一直是知道且承认的。当初他能与沈楫交情深厚也正是看重了这些,想来这些特质能被人欣赏与喜欢是不分男女的。 白烈阳自认他天生不是这种人,但他可以演。他那么了解这位老友,沈楫面对任何事情会做出何种反应,他能猜对个七八分。 学沈楫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他就有学习对方为人处事的想法。 对于现在的白烈阳来说,难点只有一个,就是他失了先机,他伤白莫忧伤得太狠,恐怕在她心里,他是可怖又可憎的。 想要扭转这不好的印象,这极糟糕的过往,一般的举动可不行。必须要在大事上见真招,要能震惊到她,颠覆她过往印象的事件才可以。 这就是白烈阳那夜跪坐了一晚后,思考的结果。 他给太皇太后发密信前,打的主意就不是真的要与她合谋成事。那老妖婆失信过他,他怎么可能再信她。 白烈阳走出久安宫最后一道殿门,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盛坤宫,白莫忧今日起得极晚,她还从没这个点儿醒过。 醒来后,人还晕晕的,似还没睡够一样。 她问玄珠:“几时了?” 玄珠看了眼时辰回答了她,白莫忧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不叫我,这个时间还赖在床上,可太不像话了。” 就算现在不用给王氏请安了,后宫也无嫔妃给她请安,她自觉也不能这么懒散。 玄珠道:“是皇上不让叫的,叮嘱了两遍。还说您最近嗜睡是好事,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是您缺觉了,补上就好了。” 沈楫昨夜有些失控,他该知道她为什么起不来,竟然还找了这么个理由。 白莫忧笑笑,刚想摇头,笑容就顿在了脸上。她轻声问玄珠:“我的月事是不是该来了?” 玄珠想了一下:“是的呢,昨天就该来了。您瞧,这嗜睡的根子不就找到了吗,原来是快来月事了。” 白莫忧的月事,自打那个孩子没了后,就不像以前那么准了。有时提前有时错后是常有的事,所有玄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白莫忧毕竟是怀过孩子的,虽然那一次的中期她呆在狱中,一直处在紧张焦虑中,并没有记住什么感受,但先前刚怀时马家还没有出事,她记得那时她就十分贪睡。 她不由自主地捂上肚子,心情变得复杂。 玄珠见她不对劲,看到她下意识的举动后,心里像是被重锤捶了一样。 “啊,娘娘,您是不是,”在白莫忧看过来的目光下,玄珠闭了嘴。 见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只是忽然想到有这个可能,但并不能确定。” 玄珠当然也知道只是个可能,但她心跳怦怦的,嘴里不停地道:“我让人去撤换了那盘糯米凉糕,换温热的枣糕来。还有,内衬也得换,换带夹层的,前些日子就说给您换了的,您非说天气还热,怎么就这么贪凉呢。” 白莫忧提醒她:“以前怎样还怎样,不要过度声张。你这又换吃食又换衣服的,不说落在如人精一般的宫侍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就是皇上稍微细心一点,也会过问我是不是着凉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 玄珠想了想:“那就不撤掉吃食了,让他们再添些温热的来。至于衣服,今日过后我亲自去换了来,这总稳妥了,不至于让人瞧出来了吧。” 白莫忧嗯了一声后,又开始走神了。 作者有话说: 请允许我吃了吐,我还是决定把这篇文写完后再开新文。打扰大家了。 第96章 白莫忧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 就是怀孕生产之事。 宫里的御医给她把过脉,虽说她身子有亏,但没到不能生的地步。而且御医也开了方子, 她在玄珠的盯着下也有按时饮药。 所以,她能再次怀胎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她与皇上年轻力壮又十分和谐恩爱,怀胎生子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她一直在逃避, 一直不去想罢了。 此刻, 白莫忧不得不面对问题, 不能再逃避了。 这一正视, 她发现她的想法有了改变。她不再那么抵触孩子的来临, 一想到这是她与沈楫的孩子, 她心里涌起的暖流趟过了那道因为孩子曾带给她的深深裂痕。 慢慢地, 她微皱的眉头松开了, 她不再抵触一个月后的验证。 晚些时候见到沈楫时,心里想着这事她冲他一笑, 没有把握的事她当然不会现在就说,但沈楫一楞, 没什么原因就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问:“怎么了?” 白莫忧感慨于他的敏锐, 否认道:“我没事, 你呢?今日朝堂上可有事发生?” 沈楫:“哪天都是一堆的事, 还是太上皇明智, 从来没动过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想法。” 想到父皇, 沈楫眸色一暗。 白莫忧看出他忽至的低落, 给他递了茶,听沈楫又说:“不过今日,王运海开始有所动作,说他昨日去观海庙烧香, 看到废帝在念经文,且腿脚也能走路了。” 废帝被押回京后,因着是皇家血脉,又做过皇帝,不能真把他杀了,但也不能留在宫中。 太皇太后当初想以母亲怜子之情,把人留在宫中,被皇上断然拒绝,不容质疑地否决了。 最后还是找了个京郊的皇家寺院安置了起来。王运海是太皇太后母家的亲侄,在朝中为右督尉,掌半壁督院。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废帝,他这是说给朝臣听的。 白莫忧一听就明白了:“王氏这是想重新做回太后,想要一个傀儡皇帝。” 沈楫:“如今,朝臣还没有适应新田令,在荒年里让他们让渡自己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共度难关,他们并不甘心。王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利为诱大肆结党。” 这还只是一方面,沈楫没有说出口的是,白烈阳最近也动作不断。 不得不说,白烈阳在军中颇有威望,以前打的那些胜仗,大务战神的威名到如今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白烈阳这次回来得了个闲职,除却每日上上朝,表面看手中并没有实权与差事。 但谁知道他在西境已耕耘到何种地步,且他这次带回来的所谓将军府护院究竟是什么成分,不用想都知道。 别看白烈阳表面上无所事事,闲来无事还能与那些旧部、旧友们频频相约相聚,看似只是吃喝玩乐,叙旧闲谈,实则是把旧朝旧部与以卫都将军为首的新朝新部,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股势力。 沈楫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事他不想拿来让白莫忧跟着一起烦恼。 有那样一位皇祖母虎视眈眈,有大务最严苛的孝道压着,他这个皇帝做得必将不得轻松。 已经到了这一步,每一样他心里都有数,每一样都不能急,事缓则圆。他们双方之间的对弈可能会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谁先急了,谁能稳住,往往决定着事态走向与最终结果。 沈楫忽然抱住白莫忧,白莫忧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你就像太医院燃着的镇院之宝保心香一样,我只要一闻到你身上熟悉的味道,就会感到心安且平静,什么烦恼都没了,身上立时也不累了,充满了力量。” 沈楫说的是真的,好在他身边有她。她是他的皇后,他的爱人,他的伙伴,亦是他的支柱。 沈楫抱得她有点紧,平常白莫忧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她在意。 他脑袋抵着的地方正是她的腹部,她直接道:“你轻些压,我肚子要痛了。” 她知道沈楫一定会放开她,果然,他听她这样说了,马上松开了些,重新抱过来时他克制了不少。 晚上,沈楫惊讶于白莫忧的主动。倒不是说以前她不会主动,只是没主动到这种地步。 甚至他们比往常提前要了水,结束得很快。 白莫忧担心以前的时长对孩子会有影响,所以才热情主动的。效果不错她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他们没有在这件事上像往常那样耗费过多的时间,她自认已经把影响降到最小了。 三周时间过去了,她的月事还没有来,白莫忧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盼望着这个结果的。 玄珠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当她听到皇后娘娘说,可以按她们之前说好的,去请太医来诊脉了时,她扭头就出去了。速度快到白莫忧还要嘱咐她的一些话都来不及说。 出了屋子玄珠还是很稳的,毕竟是六司之首的总管尚司,她不疾不徐地去到太医院,请大医去给娘娘诊平安脉。 盛坤宫的事,太医不敢耽搁,马上带上医箱就随玄珠尚司走了。 到了殿内屋中,皇后娘娘才道:“我月事有月余未来,不知是生了什么病,劳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就是皇上指给皇后娘娘专门看诊的大夫,之前皇后喝的药就是他开的方子。 李太医一听这话心里立时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请平安脉,这恐怕是要有喜事了。 李太医只是心里活动了一下,面上跟刚才无异,只道让娘娘伸出手来。 太医诊脉的时候,白莫忧异常紧张,当她听到太医恭喜贺喜的话语时,她的心才落下来。 这一刻,她更加确定,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好像走出了当初那个令她痛苦的困境了。 此时皇上刚刚下朝,却有桩公事还需他决断。 在元隆殿的暖阁中,掌管西郊大营的四品都卫与手握午门禁卫营的三品忠尉,因一桩手下人的人命官司,竟然闹到了皇帝跟前来。 暖阁中,不止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这两位,白烈阳因为是目击者也在列。 他倒是不争不抢,也不言语,只低着头听着那两位吵。 沈楫耳中听着两位臣工你一句我一句的,眼睛去看向白烈阳。 他差不多听明白了,正要开口却听到外边有内侍传话进来:“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盛坤宫传来消息,经李太医诊断,皇后娘娘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暖阁内四人反应不一, 吵嘴的终于停了下来。 一直低头不语,老神定定的眼色一凝,抬起了头来。 而沈楫则是“咚”地一下站了起来, 反应过快以至于起身后他才来及怔楞一下。 之后人就从御案前消失了,快速而过的身影在快要迈过门槛时停了下来,皇上快速且带着笑声地说了一句:“朝之重臣, 竟然体统全然不顾地吵成这样, 本来想重重罚你们的, 但看在喜事的份上, 回去自行处理好了可免此次责罚。” 话音一落, 皇上人就不见了。从背影与他的步子上看, 能看出陛下的急迫与一种带着愉悦的轻快。 这会儿停下了争吵的两人听到皇上此言, 也冷静了下来。就算吵赢了又如何, 出了这样的事,还当着圣颜起了争执, 皇上怪罪下来,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吃不消。 两个人都瞪了对方一眼, 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暖阁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白烈阳一人。 按礼制, 他该在皇帝离开后立时自行离开的, 但他未动, 侍候在侧的内侍也不敢出言赶他离开。 白烈阳立在屋中一动不动, 身形比内侍还稳。 白烈阳心里掠过很多事情, 他再一次无比懊悔当初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迫害马家,害死马昀浩,害白莫忧下狱,这些都不算最错误的, 最错误的是他让她把当初的那个孩子打掉。 甚至可以假设,如果他没有那么做,而是让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有这个最好用的软肋在手,根本不会有沈楫什么事。 但,如今再悔也于事无补。 她,又有了孩子…… 最初的懊悔过后是痛怒,痛苦她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怒的是那是沈楫的孩子。 痛怒过后则是感到庆幸,庆幸那一次落胎的危险与伤害没有伤到她的根本。 他早就后悔对她进行过那样的伤害,还好,他没有做孽太深,她还有机会做母亲。那,他是不是也算还有机会? 机会?白烈阳眼中一亮。 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后之前与他所言,她说她不需要皇帝,只需要一个傀儡。 她还说,傀儡不一定要是她的儿子,只要是能堵住众臣之口坐上那个位置的就行,但吴家王朝向来子嗣单薄,旁支宗室也无男丁,所以才一定要他把废帝平安地弄回京都来。 如果老妖婆可以在做过太皇太后后再做回太后,那怀有正统皇子的皇后,成为手握幼主的太后不是更加合理与容易。 白烈阳自打回到京都以来,一直在找平衡之法。 一种既可以让帝后分离,又要尽可能把对白莫忧的伤害降到最小,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把他自己摘出来,他还要让她对他改观的方法。 他要把以前的亏欠还给她,最好让她欠他的才好。 如今,皇后有孕在身的情况,让白烈阳终于找到了他要走的路。 皇后的依靠如果只有皇帝,那皇帝没了后,她的结局可想而知。他不想只是收留她善待她,因为他知道那样没用,她不会念他的好,也不会原谅他的过往。 但如果皇后的依靠不再只有皇帝,而是更有发挥余地的未来幼主…… 门边候立的内侍听到那位迟迟没有离开的大人忽然笑了一声,他确定不了自己是否听错,转动眼珠想要偷瞧上一眼时,发现对方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皇帝这边,沈楫急速赶到了盛坤宫,他一进去就见白莫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说:“不用迎。” 他想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但他有了顾虑,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些日子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了。 他把人轻轻地拢在怀里:“应该早些告诉我的,就算是空欢喜一场,我的人生中也会多一场希望与欢喜。” 还能这么想的吗,白莫忧哑然一笑:“是,陛下说得是。” 她把头投进他的怀里,喃喃道:“确实如此,应该早些告诉你的,我们要永远同甘苦共欢喜。” 沈楫低头抬起她的脸来,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是真的吗?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莫忧点头:“是真的,除了太医的诊断外,我自己也是有些感觉的。” 她说完没有在沈楫脸上看到更高兴的样子,他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白莫忧被他看得问出:“在看什么?” 沈楫:“高兴是高兴的,但也有担忧。” 白莫忧想到久安宫的那位,也有同样地担忧。之前她本想着偷偷让太医把脉,如果真有了就密而不宣,只告诉皇上一人,待到月份稳定了再宣告出去。 但难免落人口实,一国之后,连怀胎这样的事都不敢声张,恐引人猜测议论,这于皇权与未来的皇嗣都是不利的。 反正如果太皇太后想要出手害人,也不会在乎她怀胎几月,她必是全程都要严密地提防于她,哪怕是孩子出生了,如果是皇子就更要担心了。 好在,如今皇上与她入口的与使用的东西都经过了独立督院的好几道查验,太皇太后惯用的招式难有用武之地。 “不怕的,如今整个盛坤宫都被包裹了起来,她的人插不进来。”白莫忧劝慰道。 沈楫摇头:“她不会再有机会下手。” 他说这话的态度确定又决绝,令白莫忧一楞。 她不知道,她的皇上在出了太上皇的事后,最后一次去久安宫,与太皇太后闭门谈了一次。 更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亮出底牌威胁对方。他对他的皇祖母道:“如果皇后或者我们未来的孩子有事,无论你成功与否,朕都会提着剑亲手宰了你,不惜任何代价。” 说完这话,他与他的皇祖母都知道对方会信的,会当真的。 因为太皇太后见识过他杀废帝身边那位御前总管的干脆利落,也知道这个孙儿言出必行的品性。 所以沈楫才会如此斩钉截铁,他接着道:“我的担忧是你,这次一定要听太医的,还要听玄珠的,他们让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行坐,你都要好好地听,好好地照做。” “宫里的稳婆与医女也要提前安排起来,定期查看,时时沟通情况才好。” 原来他是在单纯地担心她,担心她怀胎期间的身体,担心她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不要这样,弄得我也紧张起来。” 沈楫:“是我在未雨绸缪,您不要忧心,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生产。” 抱着心爱的人,沈楫想,日子又有了新的盼头。 但皇后有喜的喜事并不能冲淡朝堂诸事的繁琐与麻烦。先前西郊大营与禁卫营的矛盾并没有在他的警告下平息。 事情的起因是,西郊大营都卫大人马朝的亲卫,被午门禁卫营忠尉大人杨起名的亲外甥在争执中伤了,伤得挺重没有救治过来。 这名亲卫与马朝有着过命的交情,情同兄弟,他一定要对方一命偿一命,但伤人的又是忠尉杨起名的至亲,自然力保。双方僵持了起来。 这事一开始并不至于闹至皇帝面前,中间有大把的人帮着斡旋,但两边都很坚持,没有一边想要退让,甚至禁卫营那边还提出了新的证据,说有人看到了当时的事发经过,并不全怪忠尉的外甥,是那名亲卫先挑衅的,而且也动了手。 得了这一说法,禁卫营杨起名这边,立马连可以送人蹲些时日的大牢都不认了,把责任全部推到不能再说话的死人身上,要把杀人的人全须全影地保下来。 一开始忠尉大人听到目击者是白烈阳白大人后,还不能确认对方会不会来做证,来趟这滩混水。 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拜谒了白大人,对方听到他的来意后,直接应了下来。 杨起名不太敢相信,他与白烈阳并无交情,他刚上任这位将军就被赶去了西境。 不过他倒是听说了,西郊大营的马朝以前虽然是白将军的属下,但两人之间似有龃龉,当年这位将军落魄西走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去送行。 难道说,白大人如此积极地愿意做证与此段过往有关? 杨起名不去管是什么原因,只要白大人愿意做证就好。 可马朝见有证人也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还颇为不服,直接把这事闹到了皇帝面前,算是告了御状。这才有了那日二人在皇上面前各执一词的场面。 当日听了皇上所言,二人皆冷静了起来。 马朝想着当日他的亲卫与那行凶者确有争执,也确实都动了手,他愿意退一步,不要对方的性命,但刑部大牢是一定要把人送进去的,顶格判满坐上二十年。 他想着,比起他兄弟的一条命,那个杀人的小崽子不过十六岁,出来后还没有他死去兄弟的年龄大呢,也算是便宜了对方。 杨起名这边看出对方有退一步的意愿,他也想说服他的姐姐与母亲,孩子莽撞年龄还小,去受些苦也好,能收收性子。再说就算去坐了牢,有他这个忠尉在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就被家里人骂了,说他这个官算是白当了,明明对方也动了手,是对方不经打,怎么就要让一个孩子去坐牢受罪,她们哥儿可受不得这种苦,万一在里面生病了或是染上时疫可要如何是好。 杨起名正打算抗起家里的压力,把他家哥儿送进去呆个一年半载的,却听马朝的意思要把人关二十年才罢休,这下别说他家里人不愿意了,他也是不乐意的。 所以这事最后又回到了御案前公断上。 因为这里面有白烈阳的事,皇上派人去查了。白烈阳确实是看到了当时的情形,也按看到的如实说了,没有证据显示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沈楫对这个结果还算相信的原因是,西郊大营与午门禁卫营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是几代下来的诟命了。 他们之间经常有摩擦,但出人命还是头一回。不过以往常的情况来看,闹出人命惹出大祸是早晚的事。 历代皇帝不是不想改变此种现状,但两边子弟众多,上辈人的过节都传代了,不好解。 这期间,皇帝们设置了中间带,都院府就是这样产生的。可以把两边隔绝,两边的差事有重叠时,都要经都院府的手,减少了不少可能发生纠纷的机会。 不过,都院府如今的右都尉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王运海。 整件事情里,都有白烈阳与王运海的身影,沈楫不能完全打消怀疑正是因为这一点。 无论这里是否有他二人挑拨的原因,案子闹到了他面前,他就只能禀公办理。 严格说来,西郊大营属卫都将军右文统管,比起午门禁卫营的独立性来说,算是他的人。 但以国法来看,白烈阳只能证明死者有动手,并不能证明是死者先动手的。且人确实为对方所伤致死,不去坐牢是说不过去的,这里不存在帝王的偏袒。 只是马朝张嘴闭口的二十年,确实可待商榷。 最终三堂公审,皇帝又让右文亲自去重新查了一遍,确实没看出里面有白烈阳的手笔,他甚至与死者与伤者都不认识,皆无过往。 至此,结合公审的结果,加上皇帝的授意,杨氏子弟被判了入监八年,以及付与对方孤儿寡母部分偿金。 马朝虽不满意,但也算为兄弟讨了个公道,以及帮着他的妻儿要到了偿金。 而杨起名不在乎偿金,如果能多给以换得减少入监年头,他更乐意了。他只是觉得明明是三年以下的刑罚,何以要到八年,判得有些重了。可这是最终的结果,他也只能认下。 虽认下,他与马朝的仇算是做下了。 此事过去了好几日,兄弟们拉他出去喝酒解闷,他在席上碰到了白烈阳。 多喝了几杯后,他拉着白烈阳感谢:“大人,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要感谢您的。” 白烈阳来者不拒,只要是杨起名倒的酒他都会饮下,饮到后来面色都红了,说话间舌头似打了结,开始呼兄唤弟。 他忽然拉住杨起名,呼着酒气小声道:“杨兄,你也不要太过难过,这事有很多不能说的地方,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结果的。” 杨起名表面看着也是一张大红脸,但他酒量巨大,曾经就有过一夜饮下五坛而不倒的经历。 如今他身在高职,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装醉而已。他听到此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清明。 “哦?白兄弟何出此言,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我死了心。”他打了个酒嗝说道。 另一个也是一脸醉态:“那马朝是什么人啊,以前看着是我的人,现在表面看着是卫都将军的人,实则从头至尾他都是那位的人。” 他说着朝上面看了一眼,杨起名立时就明白了,白烈阳指的是皇帝。 “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要不说人家在我走时连送都不送一下呢。” 白烈阳叹上一口气,接着又说:“我听说,王运海一开始也倾向于你家哥儿轻罪的,却直接被马朝把他送了出去,不再相谈?” 杨起名:“确有此事。” 白烈阳摇摇酒杯:“以前,王运海何曾有过这种待遇,还不是因为自太上皇那事后,那位与久安宫不对付,” “唉哟白兄弟,你这是真醉了,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杨起名赶紧道。 白烈阳早知道杨起名是在装醉,他不理:“都是醉话,听听就过。” 他继续道:“这朝中局势啊,一变再变,那日王运海在朝堂上所言,杨兄也是听到的,唉呀,这个也是不该说的,尤其那废帝还是我弄回来的,我得避嫌。” “不过这些,杨兄还真是听听就好,你与旁的不同,你又无需占队,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好。” 说完白烈阳就打起了哈欠,眼皮开始耷拉下去。 杨起名看着似要睡过去的白烈阳,他把手中的酒壶放了下来,招呼了将军府的人把白烈阳带出去后,他倚在酒榻上若有所思。 白烈阳有些话说对了,这朝中局势一变再变,以及他从不占队。 可这样的结果害得他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没有了话语权,他活着的家人还不如人家死了的兄弟。 杨起名虽没有喝醉,但酒气还是涌了上来。马朝这人可真狡猾,瞒过以前的上官与现在的上官,竟能成为皇上的心腹。 这要是以后他想清算此人,那岂不是很艰难。杨起名重新拿起酒壶,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回往将军府的白烈阳,身在马车中,哪还有什么醉状。 杨起名这边该做的都做了,下一步就该是那位卫都将军了。 想起此人,白烈阳眼中现出戾气,真是什么人都敢觊觎她。这事沈楫知道吗?他不相信以沈楫的洞察力会没发现。 若换了是他,他才不会容忍有这样心思的人还留在宫中,他甚至连此人在京都都不能容下。 是因为这是太上皇留下的人吧,如今沈楫能信任的人不多,右文算是一个。不过以后,他会让沈楫知道,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多危险。 白烈阳嘴角噙上一抹笑,问外面车夫到了哪里,听到车夫的回答后,他开始闭目养神。 皇宫,太皇太后自打得知皇后有喜后,像是没听过此事一样,连长辈该送的一些礼节都没有。 当然她不送东西来白莫忧更安心,但以太皇太后擅演的本性,怎么也得演一下的吧,这次是怎么了?难道气到都不愿再理她一下了吗? 她问皇上,沈楫这才说:“我警告过她,她不会自找麻烦的。你放心,她现在巴不得你好好的,平安顺利地生产。” 他这样说一是当初的威胁确实可以震到了对方,加上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的争斗不是多或少一个皇子可以停止的。 他若胜了,皇子等同于无,他若败了,皇子依然等同于无。甚至换种思路,胜利的太皇太后对于傀儡的选择还多了一个。 是扶残了且无势的儿子还是幼小失亲的曾孙上去,还不是她说了算。所以她不会对白莫忧肚里的胎儿动手,她现在只求避嫌。 “怪不得那边如此安静呢,连派个人过来问一声的都没有,原来如此。”白莫忧了解道。 她又说:“你真那样说了,用的是‘宰’这个字吗?” 沈楫看着她八卦的样子,笑笑:“对,是原话。怎么,觉得我说不出这样的字眼来?” 白莫忧:“还真想象不出来。” 沈楫收了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有你所不知道的一面,你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变了吗?” 白莫忧:“你只是认为你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其实你什么样我看得清楚,我都了解。这就像以前,我也不愿让你看到我的一些方面,想要把它们藏起来一样,其实根本不用藏,你都知道的。” 沈楫逗她:“哦?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想藏起来的小心思都有些什么?” 白莫忧拍打了他一下,想起以前那些骗他的事,存的那些利用的私心,她现在还会不好意思,但不会脸红了。 她感到奇怪,这些事情说得多了就不在意了,慢慢的竟然成了他们夫妻间的日常小乐趣。 久安宫,关嬷嬷问太皇太后:“真的不用派人去问一下吗?宫里已经有议论的声音了。” 太皇太后:“让她们说去,只要别说到你面前就不用管。”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空管后宫这点儿事。太皇太后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的好孙儿是如何阴狠地对她说出一番威胁之言的,难得见过大风大浪的她都感到了一瞬间的心寒与惧意。 她现在恨不得离皇后远远的,她可不想给皇帝借题发挥的机会。 再说,皇后有没有身孕那是朝臣关心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她关心的是王运海那边事情的进展。 她想了想说:“通传下去,久安宫所有人以后见到皇后都要绕道走。” 关嬷嬷领命去传了。 最近太医每隔两天就来诊脉,胎儿很好,皇后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太医不仅要定时去给皇后诊脉,还要定时去向皇帝汇报。 这日,是李太医跟皇上汇报皇后娘娘身体情况的日子。 李太医把该说的说完后,等待着皇上的指示。 与往常皇上会先肯定他的辛苦,然后提点嘱咐他一定要更尽心有所不同,皇上迟迟没有说话。 皇上甚至没有叫起,更没有赐座。而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圣上对着孙大总管说道:“让他们出去,你也出去。” 李太医听着内侍们退出屋内的轻轻脚步声,心里也像是被这样踩着一样,不着实地。 终于,所有人都退下后,皇上让他凑近了些,然后低声问道:“在你看来,是不是知道一个人越多过往病史,越能掌握到更精准的身体情况?” 李太医如实回答:“皇上,是这样的。” 他听到皇上接着说:“皇后曾经有过一次怀胎经历,但那个孩子没了,是被汤药打掉的,当时情况并不顺利,她流了很多的血人也昏了过去,” 皇上顿了顿才道:“差点没能挺过来。” 李太医心跳开始加速,额上开始冒汗,怪道娘娘身体有亏,难怪皇上在皇后娘娘正盛年的时候就要他来诊脉开补药,原来还有这种事情。 他就算是这方面的圣手,也不可能通过诊脉就能得知女子的过往孕史。除非像现在这样,有人主动告诉他。 李太医终于知道皇上为什么要遣散众人了,这是帝后的极隐密之事,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皇帝的语气严肃起来:“李太医, 皇后此事是否应该考虑到胎期用药的调配,以及临盆时的疗治方式?” 李太医清醒过来,他还是知道的好。皇后娘娘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自然在调养与生产时要格外注意,用药上确实是需要微调的。 李太医低着头,躬着身道:“皇上所言极是, 医理医方上确有实录记载。娘娘的情况是要特别注意的。” 沈楫吐出口长气, 看来他的担忧是对的。 他道:“那就去重新写了医方, 你的人你负责。” 李太医在宫中行医三十年, 皇上这话里的深意他懂。是在提醒他管住嘴, 如果必须要与他挑出的稳婆与医女说, 那就是连她们的嘴也要管好。 这种没有上侍寝明录上的东西, 皇上不提这一嘴, 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李太医一回去就立时凭着医典与自己的经验重新写了医方,但他并没有跟参与此次皇后娘娘产子的稳婆与医女说, 因为没必要。她们只需按他的药方与方法行事就好,并不需要知道其中改动的原因。 白莫忧也不知道李太医做了调整, 她如皇上所说, 这次格外的听话。 李太医与玄珠, 一个是从整个怀胎期上对她进行调理, 一个是在生活细节上做到斤斤计较, 差一厘都不行。但目的都是为她好, 为她这次能够更加顺利地生产, 所以她都听。 白莫忧每天的日子过得更加规律,她甚至连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都不再知道,因为沈楫不想她知道,不想她担心。 不用李太医说他也知道, 情绪与心境对于怀胎的女子影响有多大。 而白莫忧自己,她虽每日有观察皇上的面色与举止,但他不说她就不问,也是怕对孩子不好。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到了皇上圣诞之日。 本来皇上念着太上皇的事想一切从简的,但皇后有喜,他也不想两件事有所冲撞,所以就由着皇后主持了。 当然他不过问的真正原因是,他知道他的皇后做事的章法与他的标准差不了多少,他只要安心享受她送给他的生辰宴就好。 但,他是皇上,还是一个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皇帝,过个生辰这些人也是不会安生的。 沈楫想得没错,如此时的久安宫里,因着圣诞日的缘故,太皇太后的二哥以及出自这一房的她的侄子王运海,再加上已病逝大哥的长子王运通全都聚在了这里。 这三位分别掌管着王家主权,朝堂官通,以及王家的经济财权。 太皇太后有些话早就想跟他们说了,本想通过密信告之的,但她始终觉得事关重大,没有十足的稳妥,她不能这么做。 好在今日,她可以当面跟她能信任的母家人宣告此事。 信任他们不是因为亲缘关系,不是都姓“王”,而是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样的,至少目前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她当年能下毒杀害那么多的未出生与出生的皇子,离不开母家在背后的支持。 就连这次失败的元隆殿毒杀事件,那副延缓毒发的药丸就是王家暗中寻来的。 太皇太后的屋外守着的只有一个信重的关嬷嬷,其他人全部让她找了理由远远地差走了。 三个王家男人看到这个架势就知道太皇太后是有重要的事说,他们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太皇太后也看向他们,然后忽然站了起来。三人一楞,虽不明就理,正要跟着起身时,看到他家这位王家女伸出手来压了压:“你们且先坐着听。” 三人之间互相对了个眼神,竟一时都没有头绪。 太皇太后:“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有一事相告。我这次要当的不是帘子后的太后,我要亲自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话音一落,只有门外的关嬷嬷神态如常,眼波不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太皇太后的落座,三个王家男人差点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家如今的家主,太皇太后的二兄问道:“您,想好了?” 太皇太后:“二哥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乱说话。” 她的侄子王运海接过话来:“娘娘,臣斗胆一问,那废帝还要一直呆在皇家寺庙里吗?” 没有一丝犹豫,太皇太后道:“不能。” 王运海心中大定,至于如今皇帝的性命,他当然不用担心,太皇太后已经动过一回手了,如今存了这样的志向,更是不会留他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太皇太后对剩下的这个儿子的处理结果。 他看了父亲与堂兄一眼后,他的父亲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太皇太后的距离:“四妹妹。” 这一声“四妹妹”叫得太皇太后恍惚了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她的闺名“王睿”,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了。 “二哥,你有话就说。” “大务王朝一百年间出过一位女帝,但其母家的结局,不用我等述说,娘娘也是知晓的。二哥只想问一句,娘娘可有心保我王家百年安世,子孙平安否?” 他说着腰背佝偻了下去,虽然是站着的,但看着四妹妹的目光是平视的,如小时候,他虽高她很多,却为逗她开心而特意弯下腰背的样子。 太皇太后目光难得一软,她点头,缓缓且重重地点头:“王姓亦可称。” 五个字,王家子侄眼中光亮大盛。天下不是只有他吴氏能坐,也会有一天改姓为“王”。 王运海见他父亲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与堂兄一眼,二人皆起身站在了父亲身后,一起郑重且恭敬地跪了下去。 “贵主在上,臣等领旨,必不负所望,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这结盟、效忠的誓言并不大声,却回荡在太皇太后的心中久久不散。 她此时诚然是激动的,但这种兴奋中忽然闪过一抹悲凉,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这世上最爱她、最在乎她的人,先帝。 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觉欠了他。 亏欠了别人的极端利己者,哪怕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只有一抹悲凉送出,再无别的了。 她看着跪着的三人:“起来吧。” 她无需多言,一句“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足以说明他们知道失败后的结果。 所以,王家人都是一样的,贪权好势,不是不能“百年不得安世,子孙不得平安”,而是要看为了什么,赌上全家不能只举上去一位帝王。 三人起身,听到太皇太后道:“皇帝的圣诞日赶的真好,今天的天儿好蓝,刮了几天的风终于停了。” 确实是个无风的好天气,连树梢的微动都只是落下的鸟儿造成的。与这般平静安宁不匹配的是这后宫还有前朝。 皇帝设宴在平安殿,一样又是一个寓意与事实不符的名字。 平安殿内,四品及其以上官员皆有落座,白烈阳自然也在。 他今天一反常态,至少在皇上眼中是这样的。他没有一直盯着皇后看。 白烈阳心中有事,所以他克制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他以前就是太急了,他的改变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他甚至都错过了皇后送生辰礼给皇上的画面。 等他顺着众人去瞧时,只看到沈楫合上了盖子,只一味冲着皇后笑,却连声称赞与谢意都没有。 白烈阳是了解这位曾经的挚友的,想来这寿礼送得极合他心意,他才会无以言表,只剩笑了。 白烈阳说到做到,不贪恋那道倩影,去看他今日的目标,卫都大将军。 果然,右文的表情极不自然,白烈阳饮下手中酒,掩下了一抹暗嘲。 他就知道右文不是临时起意,那日看他眼神他就知道,那不是单纯面对美好之物的欣赏与羞涩,那是男人对女人加了欲望的觊觎。 右文,该是从很早就开始了。毕竟他与白莫忧在柳西镇就相识了。 高台上座,沈楫对于皇后给的寿礼爱不释手,她送的是她亲手做的棋刻。他每日都去盛坤宫,竟然不知她在做这个。 他一边心疼她怀着孩子还要偷偷做这些,一边是真的感念于这份心意。 这一刻,台下人都不被放于眼中,他不再关注白烈阳,他只想关注眼前人。 白烈阳离席前,忍住没有朝高台上去看。他的眼中只有被人叫走的右文。 “卫都将军,”白烈阳出现在忙完事情的右文面前,“一起喝一杯?” 右文一拘手:“白大人自便,我已喝了不少了。” 白烈阳:“你我同命相怜,我这心里跟被酒腌了一样,想来对皇后,” 右文厉声打断:“白大人!慎言。” “将军若想人不知,还是自己多注意言行吧,我能看出来,那位怎么会看不出来。”白烈阳语气一变,颇为严肃地道。 右文一惊,这么明显的吗。 忽然,他想起以前几次,皇上还是世子时,偶有态度异常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始终觉得不至于,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且他那时与世子妃并没有见过几面。 难道,当年他对世子指名让他护送世子妃动机的怀疑是真的?皇上如白烈阳一样,看了出来? 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白烈阳与皇帝这二人,当年可是知心兄弟。右文内心震荡不已。 “将军要想堵住我的嘴,就跟我去喝一杯,我这里堵得慌,有你这个同命之人,我还能好受些。” 右文可不信他什么一起难受的话,他只会认为白烈阳是想借机要挟他什么。他跟了对方去,他要看一看白烈阳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想到白烈阳找的地方是西城的西山凉亭。 大晚上他竟然早有准备,有引路的烛火,亭中也设了烛光,加上今夜的月光,把一桌子的酒菜照得丰盛无比。 白烈阳往石凳子上一坐,右文看到上面还有垫子,当真是准备充足。 他听白烈阳道:“本来这一景一食一饮是给我自己,自怜自艾准备的,没想到让我瞅见了你,独乐不如众乐,同样的,独苦也不如众苦。” “是嫌你那边没有软垫吗,可我就准备了一个,来吧大将军,别嫌,坐吧。” 右文坐了下来,他本来也没想坐垫子,大男人坐个石凳还要垫东西,矫情死了。 他这么想着,嘴上说道:“当年咱们打仗时,那都是席地而息的,什么时候,你倒讲究了起来。是忘了来时路了吧。” 白烈阳:“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骂我是不要忘了自己曾是个臭乞丐。” 白烈阳扔进嘴里一个香豆,把酒给右文倒了一碗。 右文这才发现,比起满桌精致的饭菜,这喝酒的家伙竟然是海口大碗。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以前在军营时,他们就是这样喝酒的。 右文想到以前,难免想起了左明。 他拿起大海碗朝地上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给自己重新倒满。 白烈阳:“是啊,该给左总护倒上一碗的,像以前那样。” “为什么要救他?”一碗下肚,右文问道。 白烈阳:“没有为什么,并肩做战的战友,不该吗?” 右文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白烈阳指着一桌好菜:“大将军,吃些东西,我看刚才宴席上,你可没吃什么,光剩拿人家的恩爱来下酒了。” 右文一摆手,不爱听他说这个,但筷子拿了起来,菜吃了起来。 他这会儿爬上这半山,还真有点儿饿了。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了不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如今当初的煜王都没了,右文说起以前煜王府谋算白烈阳的事,一点儿保留都没有,合盘而出。 白烈阳听着,时而冷笑,时而大笑,死鬼煜王真是为了他儿子无所不用其极,他差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现在想来,也多亏了那死鬼,否则他一个乞丐哪会有这种迹遇。而那死鬼最后连命都搭给儿子了,怎么不是一种得其求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旧事说完, 右文神色一正:“说吧,你今天叫我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白烈阳:“既然我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我还给你一个秘密可好。” 右文看着他, 白烈阳没再吊着,直接道:“那个马朝,是皇上的人。或者说是世子的人。” 右文手上一滞。 白烈阳:“皇上还是世子时, 马朝就被他放到西郊大营了。这人在我手下时, 从不搞媚上欺下, 阿谀奉承那一套, 我一直以为他很正直可靠, 是个实干的, 对他印象很深, 也很看重。” “他呢, 也很会装。明明武艺高超,却从来不在营中显露。他还一路装到了我落魄地离京西行时, 他不像特来送行我的那些人,行事严谨地特意来送一下。他一直保持着他在我心中的印象, 不管他的上峰如何, 他只做他该做的。” 右文想到了什么, 他说:“皇上做世子时把他安插在那里尚能理解, 如今他是皇上, 为什么这人一动不动?西郊大营本就在皇上手中, 皇上完全没必要继续把人留在那里, 没有意义。” 白烈阳:“大将军觉得是因为什么?他未必全然信任你,严格说来,你从来不是皇上的人,你是太上皇的人。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吗, 你的忠心只给了太上皇。” 白烈阳顿了一下:“再者,就凭你对皇后的那份心,皇上就永远不会信重你。信重首先需要的是不讨厌。” 右文:“你是想告诉我,皇上把我推到前面来,一旦我成为废棋,马朝就可替代我,他才是皇上的后手与倚仗。” 白烈阳点头:“正是如此。” 白烈阳之所以能够知道沈楫很久以前,甚至瞒着煜王布下的这一棋,并不是他们不谨慎的主动暴露,而是巧合。 世上就是存在着这样的巧妙之事,马朝的那位如兄弟般的副手,也就是前些日子被杨起名外甥错手杀死的那位,他的妻子是他军师杜鹄的表妹。 最初,他们是想要拉拢西郊大营的,但白烈阳得知大营的都卫还是马朝时,他就劝杜鹄打消这个念头。 但杜鹄没听,他想从走亲戚这方面入手,所以有段时间经常过去人家家里。 他在表妹夫妻那里隐瞒了自己身为军师的身份,只让对方夫妻以为,他只是个在全国跑的做买卖的商人。 有一日,他的表妹夫隐晦地告诉他,这些时日,码头上的船运生意不要碰。 当时杜鹄就感觉出了不对劲,但他不动声色,一点点地套取他想知道的。 那段时间,皇上与部分朝臣就是在这一点上有争执。明明以他们来看,当时参与这种生意正是好时机。当时正是农耕拨钱的时候,皇上想要扩大船运的生意,想吃一部分利润。 这对于船运码头是大好消息,有激进地都开始买入新船了。所以,杜鹄不明白,他的表妹夫为什么说出了相反的劝谏之言。 他问得深了,表妹夫就不说了,只让听他的没错,原话还说,他这消息来自“最大”。 杜鹄觉得此事重大,就告诉了白烈阳。 白烈阳当时也捋不清头绪,但某一天的朝堂上,皇上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那时不止白烈阳,其他朝臣也全都看得明白,原来皇上所求与他一直在争的并不是一件事。 所有人都被他蒙骗了,利用了,而皇上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全国上下船运的征税被他咬了一口肉下来,贴补到了农耕垦业。 白烈阳那时才明白,杜鹄那位表妹夫口中的最大消息来源指的是圣上。 可他一个小小的都卫副将,怎么会知道这个? 让他与军师起了疑心,表妹夫哪里还能遁形,慢慢就被他们牵出了马朝与世子的事。 白烈阳把所有事情一下子串了起来,他就说他怎么那么欣赏马朝,总是会注意到对方,原来对方行事的方式与他初识的沈楫如出一辙。 白烈阳也不算是挑拨离间,因为沈楫对这个卫都将军就是这么想、 这么安排的。 他只是提前挑起这一层帘纱,让右文明白他的处境罢了。 白烈阳又补上一句:“皇上如果真把你当自己人,是不会不告诉你马朝的存在的。至少在发生了大营与禁卫之间起冲突出人命那事时,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你着急地为你的下属奔波。” 这倒是真的,右文沉默不语,他对马朝的印象也不错,所以在皇上怒斥对方管教副将不严,狮子大开口时,他还替他说了不少的好话,想了很多的办法。 原来其实,他根本无需替那人担心,皇上怎么舍得让自己人受委屈。后来的结果他也看到了,三堂会审后,杨起名的外甥还是被重判了。 当时他还看不明白,觉得皇上不应该把杨起名这样位置的武将推开,去保已在囊中的西郊大营。原来皇上是不想让自己人寒心,两相比较后做出了最有利于皇权的决定。 右文把最后一碗饮进嘴里,然后对白烈阳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又如何,我是不会背叛皇上的。” 白烈阳只道:“你忠于的,你在乎的不是皇帝,你忠的是死去的太上皇,你在首的是如果皇上出事会被牵连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右文沉默不语, 把碗放下,起身看了白烈阳一眼后,扭头就走。 白烈阳在他身后幽幽道:“大将军, 夜色浓黑,不拿盏灯吗?” 回答他的只有山谷中的各种虫鸣。 右文有顺风耳之称,他下山的速度极快, 靠的不是眼睛而是耳朵。 他甚至还能分心出来想事情。他承认白烈阳有一点儿说得极对, 皇帝如果看穿了他对皇后的心思, 确实不会再信任他, 甚至会本能地厌恶他吧。 右文从来没想过, 太上皇没了后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他与左明一样, 从小就被太上皇收在身边。 不同的是左明被白烈阳救过一命, 而他曾被太上皇救过性命,养育与培养之情再加上救命之恩, 是他不二忠心的底座。 但如今,太上皇没了, 不在这世上了。他拿曾经的这份忠心与现在效忠皇上相比, 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可同日而语。 只凭皇上是太上皇的儿子这一点儿, 不足以让他拿出以前忠心的程度。 右文来此一趟, 弄明白了皇上对他是什么感觉, 也弄明白了自己对皇上的感受。 这就是白烈阳的目的, 且他从右文的反应来看,他知道他成功了。 不知是不是烈酒的功效,白烈阳依然坐在凉亭里,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寒冷。 暗处守着他的奔虎队的卫长许新, 在右文走后被他叫了出来。许新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赶紧饮下一碗酒来驱寒。 “用属下盯着他吗?”许新问。 白烈阳:“不用,还不到时候。他有个特殊天赋,他耳朵极好使,你就算没有靠得太近他也有可能听到。” 皇宫那边,沈楫发现了白烈阳的离场,也注意到了未归的右文。 他虽不多疑但不乏敏锐,他不得不把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看。 他思考了一路,白莫忧看着他没有发出一言,就这样陪着他走回寝殿。 转天刚一散朝,皇上就召了卫都将军与西郊大营的都卫来觐见。 右文看到与他一同来到暖阁前的马朝,他心头一动。 昨日他刚见过白烈阳听他提起这人与皇上的关系,今日皇上就单独召见了他们两个,他不得不多想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派人在跟着他? 但,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些自信的,一般人靠不近他的身,因为他会听到。 所以再厉害的追踪高手也不太可能近他的身。只要人会呼吸就会发生动静,哪怕极威小他也察觉得到,目前他没发现身后有这样的影子。 “将军。”马朝在门前停下朝他行礼,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右文没跟他客气,别管马朝是谁,现在还是他的下级。他撩起衣衽迈步进入。 皇上在二人行完礼后,连座都没赏就开门见山,一指马朝道:“马朝是朕还为世子时就跟着朕的人,他的存在连朕的父皇都不知晓。” “之前朕与父皇相商后,就想着把卫都将军一职交于你,但他没来及亲自告诉你,谁也想不到你是在那种情况下受命的。” “朕也早想好,把马朝的事一并告诉你们,但,变故来得太快,很多事情的节奏被打乱了。” “卫都将军,重新来认识一下马都卫吧,他以后依然听命于你,是你的下属,但你要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 马朝向右文再次行礼:“今后还望将军扶持与共。” 右文:“马都卫客气了,你我本就一心,都是效忠圣上的。” 如果不是白烈阳昨天点破,他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皇上也好,世子也罢,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本就无可厚非。 但,白烈阳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他怀疑皇上所说的早就想告诉他的那套说辞的真假。 皇上的聪明与心计,右文还是了解一些的,他这是在未雨绸缪,防患于燃。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最要命的还是…… 右文一眼瞥到皇上御案前的棋刻,那是昨日皇后送的生辰贺礼。右文眸中一暗,最要命的是他与皇上之间隔着男人间不能允许存在的忌讳。 所以整个过程,右文都装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忠心,等等一切该有的反应。 这种做法与感觉,以前在他效忠太上皇时从来没有过,原来动摇与不坚定是这种感觉,他终于理解了一些当年左明的感受了。 之后,马朝依然在西郊大营当他的都卫,而禁卫营的忠尉杨起名在看到他与卫都将军一同出入时,总会暗自冷哼一声。 皇上圣诞过去月余,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欣赏着雪景的帝后默默看了好久。沈楫转头面对白莫忧,先是在她的腹部看了一眼,她依然很瘦,就算在吃食与进补上都很得宜,她还是不太显怀。 沈楫的目光移到白莫忧的脸上,白莫忧有所感,看向他。 他说:“前些日子乍冷,王氏病了一场。因为在药食上太过小心,病情有些延误,病程变长病情变凶,算是她有生以来病得最重的一场。” 他说着帮他的皇后把披风披得紧了些,又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温的,才继续说下去:“我猜想,她好了以后不会让局势再这样僵持下去,不会再徐徐图之,她应该会出手。至少她要试一试了。” 白莫忧反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们,尽力就好。” 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把马朝放在他该去的位置上,就是因为她。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老实说他连孩子都没有算进去,这也是在白莫忧怀胎后他才意识到的。 他的软肋依然只有她一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只是他更担心她身体的存在,它好她才好,它出事会连累到她而已。 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与马昀浩原来是不一样的。 马家郎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仅是要她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想她保住孩子与他家剩余人命的安危。 而他不是,在他感到危机的时候,他想到的在乎的只有她,只有她一个。 他自己,他吴家的江山,他未出生的孩子,都退却到他看不到的位置上去。 他不知道,如果大务一直都在,后世会如何记载他,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一个把江山与帝王之尊排在女人后面的皇帝,史记是会记上他一笔的。 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他最重要的就是在与太皇太后的一战中,如何安排好她的一切。 马朝就是最佳人选,西郊大营的人不能保他的皇位,但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沈楫一直没有动白烈阳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以王氏的心性,如果他输了,她绝不会给白莫忧留下一丝活命的机会。 而白烈阳与右文比起来,是最佳护住她的人选。 白烈阳更狠,更当机立断,更有手段,他应该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防范太皇太后对白莫忧的杀意了。 所以,哪怕白烈阳是白莫忧的仇人,哪怕他答应了爱人要为她报仇,他依然没有动白烈阳。 不得不承认,白烈阳是白莫忧最后的一层防护,也是除他以外最坚固最不可动摇的防护。 如果可以,沈楫可以一辈子与太皇太后如此周旋下去,他可以做一个身有枷锁的皇帝,也不想对方有机会伤害到他的家人。 但王氏不会这样拖下去的,倒不是她没有耐心,而是她的年岁不允许。 不过这样也好,早晚会有这一天,不如早到早了。 白莫忧发现观雪这天过后,她的殿院里,所有奴婢进行了调整。皇上给的理由是,她怀胎月份渐长,挑了些更细心的奴婢来服侍,让她不要操心这些,安心养胎就好,同时就当是安他的心。 调整来调整去,弄得人眼花缭乱的。但细心的白莫忧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不过是最终,她的院子里多了两个婢女。 她们说是粗使宫婢,平日根本不近她的身。 白莫忧几次想问玄珠,这二人差事做得如何。但她最终忍住了,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已经猜到这二人是皇上留给她的人,也是他的人。 她若是问了,就相当于点破了这一点儿,让沈楫知道她已了然。她不想他知道,不想他弄得更隐蔽,真的把她瞒了过去。她有她的想法,如他一样,也不想他知道。 太皇太后的心思与动向,白烈阳也察觉到了。 他开始派人跟在右文身后。他让他的人做好自己的事,该怎么跟就怎么跟,该注意什么就注意什么,务必把跟踪步法做到位。 他知道右文不说第一时间发现,也不会太晚。他就是要让对方发现的。 他相信凉亭一叙,右文再做不出把此事上禀皇上的行为来了,右文会怀疑这些人有可能是皇上派去的。 白烈阳的这一招可谓是面面俱到,一举多得。就算沈楫察觉到了,第二日就把事情摊开来与他的卫都将军说了,也终是晚了他一步。 想到此,白烈阳面上没有得意之情,相反他一脸谨慎与严肃,站在一副棋盘前久久凝视。可以看出他在演练着什么,且演练了不止一遍,却还是一副认真对待,不肯松懈一丝一毫的样子。 白烈阳派去跟着右文的人,右文是在一次回府时察觉到的。他并不清楚对方已经跟了他多久,但从察觉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尾巴们就再也无所遁形。 他需要做的是弄清这些人是哪一边派来的。这不是个易事,因为跟踪原则就是身份的同质化,就算这些人当面被他抓到,只从表面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又不能把人抓了审了,如果是皇上派来的呢。就算是太皇太后派来的,他也不能随便的抓。 只有白烈阳的人,他还能做些什么,可他并不能确定这些人的来路。 他任这些人跟着,可他们很吵,他天赋异禀的耳朵常常被他们吵到。这让他时而皱着个眉,偶尔感到烦躁。 但他很能忍,什么都没有做。直到有一日,皇帝密召于他,他才把人甩掉。 被他甩掉的人把此事禀给了白烈阳,白烈阳就知道,不是沈楫要有所动作,就是太皇太后要动了。 那边刚有动静,果然王运海与杨起名就找到了他。 杨起名现在投在了王运海那边,这也是他与太皇太后那方势力合谋而为的结果。 马朝身边死掉的那个副手,与杨起名外甥的纠纷,表面看与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实则他们还是动了手脚。 能掩饰得如此之好,大部分要归功于两边历来的不合,这才让他们在中间可以不动声色地做文章,还留不下痕迹。 杨起名这人并不起眼,他手中的午门禁卫营表面看也没什么用,但实则这是太皇太后布局中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角楼的一千羽兵,是能最快与杨起名手中的两千人汇合在一起的存在。 所以,杨起名才落到了她的眼里。当然只有这些人可不行,皇帝如果连这些人都对付不了,那他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 他们还有后手,而这个后手是这场战斗的决定性因素。 王运海找上来的时候,白烈阳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知道了,让太皇太后放心。” 王运海可放心不了,他姑母说了,此人可用,但不可尽用。 相比于王运海的平静,杨起名内心极度紧张与兴奋,如果成了,他就不是四品忠尉那么简单了,而且他的外甥也不用再在大牢里呆了。 那个娇生惯养的,人瘦了一大圈,虽有他照应,还是受到了打击,人也似脱了一层皮。别说家里女眷看着崩溃,连他都不忍直视。 如今好了,用不了多久,一切都可以结束。如果他败了,他也不用操心那个不中用的,他全家都要赔上。 富贵险中求,他既走上了这条道儿,他就不后悔。 他很羡慕佩服王运海与白烈阳,这两位大人是真的沉得住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年岁还比白大人大上不少呢,都没有这种养气的功底。 宫中元隆殿,右文得到了的密令竟然是启兵入宫。这样的皇令只会出现在宫变中。 以他来看,他并没有发现宫内外有异变。他忽然很想问一下皇上,跟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皇上派去的。 但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棋刻,他不知为什么,把嘴闭上了。 毋庸置疑,沈楫最信任的是马朝,但他不能用,他要留给白莫忧。 至于右文,父皇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在他死后此人也可用,他选择相信他父皇,那是这世上第一个不会害他的人,他第二认识的不会害他的人是白莫忧。 右文一番权衡,没有多言,只表示谨遵皇令。 他与皇帝拿了令牌,约定了暗号,定了启兵的过程,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退下。 这时的右文是忠心的,他遵令时也是真心的。为了以前的旧主,也为了皇后,他没有理由不忠,不会生出二心。 可世事难料,在他盯着与皇上约定的暗号时,跟在他身后的尾巴忽然现身,焦急地对他道:“我们主上没想到太皇太后会提前对皇后动手,他来不及过去了,给属下我传了急讯,皇后危矣!如果再没有人过去救驾,盛坤宫就要烧没了!” 那人的焦急不似做假,但依然有可能这是白烈阳针对他设下的一局。 此时的午门禁卫的二千人与一千羽兵,再加上王家养的一千私兵已集合完毕,他们关了一侧宫门,正向元隆殿逼近。 那里皇上正在上朝,所有官员都在。太皇太后果然是想快速解决问题,今日就当着百官的面与皇上决一胜负。 太皇太后想过最惨烈的过程,如有官员敢反抗她,她就先杀了他们,血洗大殿。 她不是要废掉皇帝后,推自己的儿子或未出生的孙子上去,她想要自己坐上去,就只能行这样的铁血手腕。 同一时间,白莫忧在见到那两个平时默不做声毫无存在感的粗使宫婢,笔直地朝她屋中走来后,她迅速地换了脚上的鞋子,拿下头上的饰品,最后从床下拿出了一把剑,迎着她们走了出去。 二人此时的步筏已顾不上掩饰,一看就是练家子。但见识过不少风浪的二人,见到手持利剑,一脸决绝的皇后还是楞了一下。 她二人很有实力,是强大的存在,对权贵向来没有媚上之态。但此刻的皇后高高在上,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让她二人心慢手迟了。 “娘娘,”其中一人刚开口,就被皇后打断,“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不管宫外等着的是何人,你们要带我去哪,我谁也不见哪也不去,我要去的地方没人可以拦我。” 白莫忧说着把手中的剑一转,对准了自己:“我知道我伤不了二位,但如果你们不让我走,你们的任务将毫无意义,我会先死在这里。” 玄珠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此吓坏了,大声道:“娘娘!您要干什么,把剑放下!” 白莫忧不理她:“不信你们就试试,看我是不是在吓唬你们。我与皇帝共生共存,他说得不算,他做的决定我不认。” 先前那人又开口道:“娘娘早就知道我们来此要做什么了,奴婢们不敢碰娘娘。陛下除了第一道命令,还加了一令,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让我们不要拦您。还让您不要怪他。” 说着她们退到一边,白莫忧可不全然相信她们所说,她怕这是沈楫出于对她的了解而设下的一骗。 她谨慎地道:“那里不行,你们出去,远远地离开盛坤宫。玄珠你去看着她们离开,如有异大声报来。你不是喜欢大声吗,现在给你机会。” 玄珠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是皇后的人,从小到大她只听白莫忧的。 两名宫婢没有任何异议,向外面走去,玄珠在后面跟着。 白莫忧一边慢慢地往外挪着步子,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听到玄珠的声音:“娘娘,我们退到湖边了。” 白莫忧出去一看,先入目的是地上的尸体,应该是朝着她来的,已被这二人解决了。 而那二位没有骗她,远远地退了,看来沈楫没有用对她的了解再行一骗。 她握着剑,顾不得地上的尸体与血水,踩过去朝元隆殿跑去。脚下是跟脚的鞋子,头上没有碍事的东西,她跑起来很快,一点障碍都没有。 她没有顾及孩子,她相信母与子之间的心意相通,孩子会没事,会与她并肩而战的。 白烈阳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要骗太皇太后,还要骗右文。 右文这一关如果过不了,他第二步根本无法进行。他有赌的成分在,但他之前在凉亭里已试探过右文,之后右文也没有把他的事说出去,这两件事极大地加大了成功的可能性。 白莫忧朝着元隆殿奔跑之际,右文看到了他与皇上约定的信号。 但他脚下生了根,他没有第一时间挥下令牌。他瞪着白烈阳派来的尾巴,现在再想是谁派他们来的没有意义。 他的眼神算得上恶狠狠,他的牙也咬得快裂了。 他听到被死死瞪着的人道:“大将军!时间不多了,请尽快做下抉择!是救皇上还是皇后。我们已完成主上的迅令,还要赶去救主上,告辞。” 说着人就不见了。 右文红着眼,咬着唇,他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右翼队出列!”他说着把令牌给了他的副将,“你带领他们去往元隆殿,如有异样,立时护驾。” 交出令牌后,他大声:“剩下人跟着我。” “勤王”的人数一下子被一拆为二,一队赶往元隆殿,一队赶往盛坤宫。 做下这个决定时,右文已把自己的结果想好了,如果这是白烈阳的局,那他也算是解脱了,不用再看到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时都会被搅乱心绪。还要担心万一哪一天没有忍住,没有藏住心思,在皇上面前再显露了出来。 但如果白烈阳所说为真,那他就算帮着皇帝取得了胜利又如何,不说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就算是一向深情的皇帝,都会更加记恨怪罪于他。到那时,他哪哪都好不了。 所以其实,右文并没有怎么纠结,他在听到来人所言时,就已经下了决定。 这一去,速度极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盛坤宫。 与此同时,奔跑的白莫忧停了下来,因为太皇太后的人已经把元隆殿周边包围了起来。 她不得不躲起来,她决不能在见到皇上前被太皇太后的人抓住。好在她反应够快,在那些人发现她之前,正好躲进了旁边的偏殿,这里是臣工值夜休憩之所。 这个时间这里没有人,加上她身形娇小,可以毫不废力地躲进藏书的阁间。 白莫忧躲好后屏住呼吸,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还可以从这里的上观窗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况。 是真的出事了,太皇太后动手了。 白莫忧相信沈楫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有所安排,只是她不能确定这一局究竟会是谁胜。 白莫忧忽然看到了一人,这人带着一队人一闪而过,虽然很快消失在小观窗前,但白莫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带队的是白烈阳。 他果然与太皇太后成为了同谋。她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应该在白烈阳刚回来时暂时放下仇恨,不说拉拢这个人,至少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稳住他,不让他成为太皇太后的左膀右臂。 他的能力她还是知道的,不容小觑。他如果与他们为敌,斗倒太皇太后的胜算会减少不少。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守在这条道儿上的一队人忽然列队离开了。白莫忧激动起来,又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没有犹豫,赶紧从阁间里走了出来,重新回到小路上,这里离大殿随侍太监们走的门径很近,她可以尝试从这里过去。 白莫忧把剑入到腰间的鞘里,这剑本就是给女子用的,她带在身上挂在腰间正好。 之前,大殿内太皇太后忽然出现,臣工们看着她带着人走进来,身后是她的羽军,一时呆若木鸡,不明所以。 反应快的觉出了此事的不同,剩下的还在想,是不是皇上最近有什么不孝的言行,要被太皇太后开启当面斥君之权? 沈楫在太皇太后出现在殿外时,就看了他的御前总管孙旧一眼,对方赶紧按照皇令发送了与卫都大将军定好的暗号。 只是他没能活着回来,他被围上来的王家私兵一刀毙命。好在暗号成功发了出去。 这就是右文之前看到暗号时大殿这边发生的事情。而现在,他在去往盛坤的路上,遇到了太皇太后的人,这是通往盛坤宫避无可避唯一的一段路,两边人狭路相逢,打了起来,开启了混战。 白烈阳的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他正好在元隆殿附近,他把守在偏殿这块儿的人支走去打右文,这才让白莫忧有了机会从值夜偏殿里跑出来。 白莫忧可以侥幸离开偏殿,但凭她一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大殿的。 那里都是太皇太后的人,不会有机会和漏洞让她可以混进去的。 她正发愁,身后传来动静,有人发现了她。她也没准备再躲,她是大务的皇后,是沈楫的皇后,她要与皇上站在一起,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迎接她的命运。 发现她的人是白烈阳带来的,她与他真是冤家路窄。 就在白烈阳上前时,变故发生了,右文派出的那一队兵力杀到了元隆殿。 白烈阳看着白莫忧眼中一亮,现出了希望。他从现在开始,眼睛不再离开白莫忧,因为他要保护她的安全了,如今大乱,他怕出现意外会伤到她。 他的计划目前进行得很完美,但如果她发生了意外,那他的计划将毫无意义。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白莫忧趁乱进入大殿,根本没有看到白烈阳没有杀敌,而是紧随在她身后。 她一进去就被里面的场面震到了,大殿里死了人,太皇太后脸上都溅了血,她虽然擦掉了,但还是能看见。 门外大军的动静惊忧到了里面,她的羽军与王运海把她护了起来,而杨起名的人冲向了皇上。 白莫忧在看到沈楫后,眼里只有他了,他的情况不好,外面的支援来得好像晚了点儿,而且人数并不占优,想要打进来护驾不知还要过多久,而殿内太皇太后明显控制住了局面,活着的大臣们全都席地而坐,不敢抬头。 白莫忧朝沈楫那里跑去,她眼尖看到他的剑上与他的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白莫忧挥剑上前,但于剑术一事上,她只会皮毛,可以打别人个措手不及,但在敌人反应过来后,她就没有优势了。 但她杀急了眼,只想快点儿到沈楫身边去,一时不管不顾的打法让她前进了好几步。 明明越往前敌人越密集,但朝她过来的人却没有,她顾不得查看,只盯着眼前目标。 沈楫终于看到了她,她还是来了。 刚看到人时,他急火攻心,恨不得马上飞奔过去把她挡在身后,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白烈阳。 他穿着一身黑衣,头上围着巾布,非常不显眼。他在她身后处理着险情,一刀一个,稳准狠地在给她保驾护航。 沈楫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暂时放了回去,专心对付起眼前扑上来的敌军。 眼见敌军越来越多,而外面卫都将军的人还没有杀进来。 沈楫一开始还以为他信错了人,右文没有来。但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他知道他的人到了,可奇怪的是按理他们在人数上占优,这会儿应该已经歼灭了外面守着的王家的私兵,早该杀进来的,可他坚持了这么久,外面竟然还在打。 而且他瞥向外面的几眼,都没有看到右文,奇怪不解在心里蔓延开来,沈楫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种变故。 沈楫身边的侍监们一个个倒下,冲到他面前的叛军越来越多了。 杨起名在确定了太皇太后无事后,他眼看着皇上一剑一个,一直在坚持,他等不急了。 先擒王的道理他懂,他一个箭步朝殿上而去,目标直指皇帝。 杨起名想得很清楚,他与太皇太后不同,就算他们失败了,以大务的国本,太皇太后哪怕想当女帝,取代皇帝,她也不会死,一个孝字就能留下她的命。 而王运海,就算王运海的命留不下,太皇太后身后的王氏一族,总不会被灭门,王氏一家的血脉还在。 可他杨家就不行了,毫无悬念的,杨家九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此刻,只要皇位上的皇帝一死,一切都可以结束,他们会迎来最终的胜利,所有危机都会在太皇太后坐上那个位子后而解除。 杨起名抱着这样的决心杀了过去,很快就来到了高阶上。 他在看到已摸到台阶的白烈阳后,心里更是一定。先前他都没有认出对方来,白大人怎么穿了这么低调的一身,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是自己人,他差点就砍过去了。 白烈阳也看到了忽然爆起的杨起名,他知道对方的意图,杨起名这是急了,太皇太后那边都不顾了,来皇帝这里发狠来了。 没有人看到白烈阳罩帽下的一抹浅笑,这不就是他等的时机吗。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他没有拦杨起名,任他冲到了沈楫面前。沈楫虽有功夫在身,但他已打杀了太久,面对浑身是劲,孤注一掷的杨起名他有些力不从心。 对方的第一次砍杀,令他后退了几步,嘴里吐出了鲜血。 他撑着从龙椅的后面绕过来,背对着高高的台阶,准备抵挡第二下。 杨起名眼睛一眯,在挥剑的同时朝皇上踹了过来,他想的是就算这一剑再被挡住,皇上如果从高台上摔下去,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战斗力。 沈楫头上被刀柄震出的血流到了眼睛上,他看不清所处的地方,不知身后是高台。 但白莫忧看得到,她就差几步就能到他身边了,她大惊出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感到从她身后窜出一道身影,她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那身影就挡在了沈楫的面前。 杨起名的刀落在了那道身影的身上,杨起名在震惊到失神的时候,被那道身影反身就是一刀抹了脖子。 杨起名至死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白烈阳为什么会挡在皇上面前,为什么要给他这一刀。 而被白烈阳挡着护着的沈楫,因为看不清眼前的情况,他后退得更加厉害,脚下不可避免地踩空,人朝后面仰面倒去,终是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白莫忧不再关注那道身影,她的眼里只有摔下去的沈楫。 她因为心急也朝下面滚了下去,但有人接住了她,抱着她一路护着她滚了起来。 白莫忧这时才知道那道挡在沈楫面前的身影是白烈阳,护着她一路滚下去的也是白烈阳。她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一直没有变,一直都是近似冷冽的雪松的味道。 终于一切停了下来,她耳旁听到“咚”的一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眼袋稍一清醒她才明白过来,她在白烈阳的怀中,她眼前看到的是他的衣襟。 她心里挂念沈楫,用力把环着她的人推开,她听到白烈阳痛苦的闷哼声,也闻到了血腥味。 她知道他挨了一刀,又从那么高滚下来,伤得肯定不轻,但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 她正在环视四周,找她关心的人,她的手臂被人抓住,她听到白烈阳断断续续地声音:“我,算不算,还你一命,算不算,还,还了一点儿,” 白莫忧没有回答他,她看到了沈楫,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占据了她全部身心。白烈阳的声音变空变没,她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白莫忧推开白烈阳, 她没有发现,她只是轻轻地一挣,白烈阳就松开了她。 白烈阳这把赌得很大, 他是实打实地替沈楫挡了一刀,更是真情实感地护着白莫忧滚下来的。 两相一加,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 但他只把赌局中玩命的、没有把握的一面留给了自己, 对于白莫忧, 哪怕今天太皇太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招, 他也能救下她, 他都安排好了。 白烈阳哪怕已动不了, 但眼睛还是朝着大殿外看去, 终于他看到右文的人杀了进来, 王运海躲在太皇太后的身后, 而太皇太后一脸凌然,嘴里说着看谁敢靠前…… 白烈阳最后看向的还是白莫忧, 她已扑到沈楫的身前,她抱着他, 满脸惊恐与绝望。 白烈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他甚至都来不及嫉妒, 他想要爬过去安慰她, 告诉她没事, 别怕, 就算沈楫死了, 他也可以保住她母子二人。 白莫忧浑身都在抖,沈楫闭着眼,额头上有伤,在流血。 她止不住血, 她能感觉到他慢慢变凉的手。她怕到了极致,她的内心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在说明,沈楫的生命在流逝。 白莫忧陷在自己的恐惧中,根本没有看到殿内的情形。大殿内情况已反转,虽然援助皇帝的军队只有一半兵力,但白烈阳的人加入了他们,弥补了被右文带走的那一半人员的损失。 待得右文发现盛坤宫无事赶回来时,王运海已经被抓,王家私兵与太皇太后的羽军已被控制住。 大殿内一片狼藉,那些活下来的臣工们,冲着昏迷的皇帝哭天喊地。 皇后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看着皇上,看着赶来的太医给皇上诊伤。 右文在看到跟踪他的人出现在这里,并跟着处理后事时,他就知道他被白烈阳狠狠地摆了一道。 但他没有太过强烈的愤怒,他只恨自己把一切搞砸了。明明他们可以出其不意地把王家私兵与太皇太后的羽军来个瓮中捉鳖,却因为他的私心,而让一切的走向都变了。 他终于看到了白烈阳。白烈阳坐在地上,后背倚在大殿的柱子上,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但人在努力地保持着清醒。 他眼睛只盯着白莫忧的方向,他不说话,安静得像是死在那里,只是没有瞑目一样。 但右文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声,白烈阳还活着,且他呼吸虽轻却平稳,情况比皇上看上去要好一些。 右文环视大殿,情况可以说是十分混乱,比刚才的混战还要乱。他有心想趁乱把白烈阳了结了,却发现做不到。 因为但凡他细心一点,就发现白烈阳虽然孤零零地倚在大柱上,可他周围已被暗中不动的几个练家子保护了起来。 再者,就算现今场面再乱,众臣工也都长了眼睛看着呢。白烈阳可是第一功臣,今日若是没有他,皇上现在根本不用太医来救治,早就没气了。 以及王运海与太皇太后的落败也是因为他。 右文判断得很对,众位劫后余生的臣工们,虽不是所有状况都摸清楚了,但该看见的都看在了眼里。 说卫都将军是护主的吧,他来得最晚,他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有待调查。而白烈阳白大人,明明一开始看他是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可他却在关键时刻替皇上挨了一刀,还在护着皇后娘娘滚下来前,把逆贼杨起名一刀毙命。 怎么看都是大功臣,这与之前他假意接受废帝,然后把人押解回京都的行为一模一样,看起来他依然忠于皇上。 这个认知让众大臣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有本事的人来捍卫正统,捍卫皇权。 白烈阳愿与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安危,没有人知道皇上还能不能醒过来,闯过这一关。 太皇太后死死地盯着双目紧闭的沈楫,她忽然拨开放在她前面的刀剑,腰背挺得直直地道:“太医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说,皇上是不是殁,” 白烈阳听到此话就知道太皇太后想做什么,她是想要坐实皇上伤重不能再好一事。想把自己置于朝廷主心骨的位置上去,还想着抓着一线机会也要控制全局。 他可不能让这老妖婆得逞,他打起精神,顶上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一道严厉的高声在大殿内响起。 “王氏!住口!” 说话的是白莫忧。只见她刚才还温柔似水看着沈楫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她轻轻地把握在手中的沈楫的手放下,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太皇太后看向白莫忧,目光不善,又毒又辣。白烈阳心急想起身 ,但他这把赌得太大了,他有心无力,着实撑不起来,他只得向在暗中护着他的属下使着眼色。 他甚至还看了右文一眼,见右文把手放在了剑上,整个人呈现出战斗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莫忧身后,他心里稍稍安心了点儿。 右文离白莫忧最近,又耳聪目明,剑法了得,比起他的人反应更快,杀人更稳。 白莫忧站在太皇太后的面前,侧了下头道:“拿下她。” 右文没二话,上前就要把上太皇太后抓起来。太皇太后大声叫嚷道:“我看谁敢!我是大务朝的太皇太后,是先皇的嫡皇后,是曾经的太后,我若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定。” 白莫忧没有太皇太后那么激动,但掷地有声:“我是大务朝的皇后,是吴氏王朝未来皇子的嫡母。皇上醒了自然有皇上治你的罪,皇上若是……身体有碍,自然有太子来治你的罪。” “太子”一出四下皆惊,皇后这是在提醒他们,如果皇上有事,吴氏王朝依然有正统的继承人,皇位上不会空缺,朝堂不会震荡,江山依然稳固。 但,前提是,皇后娘娘肚里的得是皇子。 至少是有希望的不是,比起想要谋逆的太皇太后,皇后与皇子才是可选择的正道。 “臣等誓死效忠皇上,效忠皇后娘娘,效忠太子殿下!” 说话的是白烈阳,他生生地把一口鲜血咽了下去,硬顶着一口气高声道。 白莫忧所行之事,所说之言,本来是他要伺机做的。他一直没说话,是等着太医那边给皇上下诊词呢。 一旦皇上不好,他就会引导大殿上的风向,拿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来说事,来消除因皇上重伤而产生的朝廷危机,消除大家的恐慌,最终定下皇后携未来皇子,立临危照孤的大臣,共襄天下的基调。 但他没想到,根本不用他出手,白莫忧在那样悲痛与脆弱的情况下,忽然就立住了,一口气顶上来没有让太皇太后有空可钻。 白烈阳知道,就算他没有喊出这句,众臣工把皇后的行为看在眼里,见她那么快就从混乱与脆弱中坚强起来,也会对朝堂的未来,以及皇子的未来抱有了希望。会有除他以外的人带头效忠于她的。 所以,他才急急地哪怕这口气顶得他吐了血,他也要占了这个先机,他可是从今往后,要当她扩疆的先锋军,她掌权的利刃,她震慑臣工的撕咬疯狗。所以他不能让别人抢了他的功。 “拿下她!”白莫忧又一次下了命令,这次有人比右文的动作更快,是得到白烈阳命令的许新。 许新除却没有上过战场,可是一直被白烈阳放在身边亲自历练过的,与他主子不仅默契十足,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若是与右文单打独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白莫忧看了许新一眼,见这个青年动作极快,手下一点儿情儿都没留,甚至还一早就把太皇太后的嘴提前堵了起来,让臣工们可以装聋做哑,不再被她拿孝道裹挟。 白莫忧顺着青年的目光,朝身后不远处看去,她看到双手摊着,倚在柱子前的白烈阳。 他脸色惨白,刚才挨的杨起名的那一刀,还有血在往外流,他嘴边虽一看就被他抹过了,但显然他吐了不少的血。 他身边没有太医,所有太医都在围着皇上转。 他好像如此安静地在那里呆了好久,也不算安静了,他刚才带头说了话,定了调。而这个利落拿下太皇太后的青年人想来也是他的人,他派来做这事的。 白烈阳猝不及防地对上白莫忧的眼,他心脏在漏跳一拍后开始狂跳。他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什么伤痛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使使劲都能站起来了。 但白莫忧没有给他尝试的机会,她很快就把眼睛转开了。白烈阳眼中的光暗了一下,却依然追随着白莫忧。 一时大殿内随着王运海与太皇太后被押走,清爽了不少。 太医也起身来向皇后娘娘禀告道:“娘娘,皇上额上的血止住了,但现在肿了起来,人能不能清醒过来,需要时间观察。” 太医还讲了一些用药与医理,白莫忧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她一直认真地听着。 她的心一会儿上来一会儿下去,万幸沈楫还有呼吸,却伤得很重,醒不醒得过来连太医都说不好。 她身上刚才面对太皇太后的戾气一下子散了,她重新跪到地上,不敢去抚逃楫的脸,怕碰到他的伤口,她只得吩咐太医院的把皇上安置妥当,人就交给他们了,让他们尽力的救治,有任何情况都要跟她及时禀告。 皇上被抬了下去,皇后娘娘面对臣工道:“众位都散了吧,该当值的当值,该回家休整的去休整,有情况会让传令官去知会各位的。明日早朝照旧。” 臣工们听得就是这最后一句,“早朝照旧”。 得了皇后的话,众人也觉出了累来,俱行了礼退了下去。 大殿里变得空旷,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奴婢们开始清洗地上的血迹。整个过程白莫忧就这么看着,无论奴婢怎么劝,她都没有离开。 这时,白烈阳的伤已被太医处理好了,太医院的臣工想把他抬出去,他不许。 他就这样一直陪着白莫忧,哪怕他知道她根本没有注意他,她严肃的略带忧虑的面色下,想得该是后续的事情吧。 他没有打断她,终于在她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她:“别怕,别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 白莫忧严厉的目光射向他:“你该唤我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信一个对主子连恭敬都没有的臣下。” 她就知道他会叫住她。 白烈阳苦笑了一下,然后恭敬地道:“娘娘说得是,臣错了。臣的意思是,臣会永远站在您身后,支持您的所有决定,我还会保护皇子,永远奉他为主。” 白莫忧:“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皇子,不要想得太过理想。” 白烈阳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他听出来了,她虽然态度严厉,但还算心平气和,显眼她有用他的打算,她终是明白,他是她最可用的刀。 白烈阳身体前倾,眼中目光比无坚定:“它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它必须是个男孩。” 白莫忧震惊地看着他,白烈阳摇头:“娘娘不用这样看着臣,您心里比我更清楚,更明白。我猜,您刚才全神贯注地想着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皇上的伤情,还能不能醒过来,二就是您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白大人该下去养伤了。”白莫忧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让他闭嘴,想要现在就杀了他,但她知道不行,她不能在现在动白烈阳。 他表现得很忠心虔诚,甚至是恭敬的,但他很松驰,他知道她不仅不会把他如何,她还要用他。 沈楫曾告诉过她,他不想当皇上的原因就是因为政治的本色太恶心人了。 白莫忧当时并不能全然理解,但在这一刻,她完全地、切实地感受到了。是的,为了大局,为了皇上,为了孩子,她不得不妥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白烈阳的目光近乎狂热, 白莫忧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 隐忍算计,野心运筹,这些东西他在太皇太后那里看到过, 却只觉得对方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妖婆。 此刻,这些东西出现在了白莫忧的身上,白烈阳心潮澎湃, 觉得自己运气极佳, 能在茫茫人海与之相识, 又觉得自己眼光极好, 认定的爱上的人如此闪闪发光。 白烈阳强忍着保持着平稳的语气:“是, 臣告退。娘娘也要注意身体, 也要, ” 白莫忧抬腿就走, 不欲再听他说什么。 白烈阳摇头苦笑,他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主要还是他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 经历了那一番惊吓以及她毕竟是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自己把人护得全须全影, 没让她受一丁点儿的伤, 但她毕竟怀着孩子, 以前还在这方面亏过身体, 他怎么可能忍住不多嘴。 这不, 把人又惹着了。他想他以后也改不了, 他的心里无时无刻都装着她, 她的任何事情都比天大。 白烈阳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龙椅宝座,如今这个位置对他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只是一个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可谓完美。他没有碰沈楫一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实打实地救下了他,就连白莫忧都要承认他的功劳。 另一方面,白烈阳在心里提前设定过沈楫的结果,他想他死,却也怕他死。 沈楫能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好不过,他怕的是白莫忧。她当年可是有过要追随马昀浩而去的先例,那时她肚子里也怀着孩子呢,可见孩子并不能牵绊住她。 如今这样最好不过,沈楫虽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就算他能从阴曹里爬出来,那也是磕到了头,能不能恢复到以前尚不好说,就算恢复了想必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要皇位上是空缺的,他的设想与计划就成功了。他捧着她托着她成为大务最有权势的太后,他还会教养她的孩子,让他成为明君,而他为了他们,可以做忠臣良将,也可以做疯狗佞臣。 他会是大务让人挑不出错来的,最忠心的奴才,但他不会掩饰,他忠的究竟是谁。 只要有他站在她身后,谁都不敢对她不敬,不敢欺负金銮殿上的孤儿寡母。 白烈阳慢慢地收回视线,沈楫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一辈子做个活死人。 “走吧。”他眼神变得冰冷,语气低沉,下着命令。 一时大殿上只剩下奴婢清扫的动静,好像刚才的混乱嘈杂,激战血腥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但历史有被记载,这王朝的大殿上,之前也有过一场血腥屠杀。那是大务朝建立的开始,是由大务朝的开国皇帝亲手实施的。 如今,岁月走到了这里,大务要迎来新的篇章。 白莫忧出了大殿后,脚步开始匆忙起来。她心里急,她要去看皇上。早已赶过来的玄珠跟在她身后,被大殿里发生的一切惊吓到还没有完全回神。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根本听不明白皇后娘娘与白烈阳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万幸娘娘没事 。从现在开始她要一直跟着娘娘,再不离身。 暖阁内,沈楫已被换上舒适的内服,宫婢与小太监们正在太医的指示下要给皇上擦身进行清洁。 白莫忧进来后道:“我来。” 玄珠闻言把绵巾与手盆接到自己手中,亲自在旁边辅助皇后。 做完一切后,白莫忧终于问出她想问的:“依你看,皇上什么时候会醒?” 回话的是刘太医,他是太医院的院丞。 “回娘娘,如今言此尚早,臣等一定会尽力救治皇上,剩下的还要看皇上的意志力。人的大脑是最复杂的存在,皇上伤到了这里……臣无能,不能立下判断。” 白莫忧:“刘太医起来吧,你说的情况我明白的,尽力就好。” 说着环视了一圈太医院众人:“都下去吧,你们也乏了,安排好人按时看诊就好。” 李太医也在其列,这时站出来道:“娘娘,臣留下给您号下脉吧,” 白莫忧打断他:“不用,我好得很,一点儿事都没有,你们退下吧。” 众人这才:“是,臣等告退。” 白莫忧不让太医号脉不是因为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不重视这个孩子,相反她是太重视了。 这个孩子的安危,关系着皇上能不能安稳地躺在这里,能不能安稳地治病养伤。她怕真的动了胎气,被他们查知,因此想要私下观察自己一些时日,再让太医来看。 这些人都下去后,白莫忧把元隆殿以及后宫所有奴婢都叫了过来,亲自道出御前大总管护主的事情,并把今日所有死在大殿上的奴婢全都一一赏以了死后哀荣,家人得到了封赏。 这事必须现在就做,比起前朝的军队,后宫这些人的“军心”更重要。她不能有一点儿懈怠。 做完这些,她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了玄珠,以及并没有离开的沈楫留给她的两个武婢。 她问:“你们原先要带我去哪?” 二人说出了马朝的名字。 原来是他,西郊大营的马都卫,皇上可能是怕她不走,并没有提前透露此人。 白莫忧一指其中一人:“风璃,你拿了令牌出宫去,把今日之事说与马都卫听,告诉他皇上还在,皇子还在,让他原地待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轻举妄动。” “绿翡留下,跟在我身边。” 风璃与绿翡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记得外院粗使丫鬟的名字,再一想,娘娘既然早已洞察了皇上调她们过来的目的,知道她们的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二人领命下去了。 屋里还有玄珠,白莫忧道:“你也下去。” 玄珠不想下去,她不放心主子,但她还是默默地退下了。这下屋里只有她与沈楫了,她终于能够卸下伪装,哀戚悲恸地注视着沈楫。 他好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看他头上裹着的伤布,他很平静安详。 白莫忧拿起他的手,她用指甲在他手心里一下下划着,这是他们最亲密时的私语。她喜欢这样勾着他,他也喜欢。 放以前,他睡得再熟也会醒来,然后抓住她的手,或把她扑倒或把她打横抱起,转圈要绕晕她。 而现在,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一动不动,好像被点化成了石像。 白莫忧放下沈楫的手,改去捂自己的肚子。这一天里,哪怕她从高台上滚下去,她的肚子都没有感到不适,而现在,她哭出来后反倒觉出了不适。 她假意嗔怪孩子:“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体恤娘亲,还不许娘亲哭会儿吗?放心,娘亲没事,娘亲哭过后就好了,明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保护好你和你父皇的。” 好像能听懂她在说什么,肚子忽然就不疼了。白莫忧的泪水开始决堤,为沈楫,为这孩子的懂事,以及他们的处境。 她没敢由着自己哭,明日还要见臣工,她不能让人看到她肿着的眼睛。 她及时收了泪,想到刚才白烈阳咬着牙,斩钉截铁说的那句话。 他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肚子里的是女孩,他会用个男孩帮她换掉。 白莫忧起身来到窗前,她站在这里,久久地看着外面,直至一阵风刮来,窗棱发出响声,她才醒过神来。 在这期间,她想清楚了,就算她怀的是个女儿,她也不会让人把她换走,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隐姓瞒名见不得人,母女不能相认。 好在有一个“榜样”一直走在她的前面,以前她就爱向太皇太后学习,如今她又想向她学了。 光学不行,她得有那个实力,她开始盘算她身边可用之人。 武婢只能帮传话以及在关键时刻略施保护,但她们只有两个,真正的危机面前是不顶用的。 马朝可以在最后时刻护着她们娘俩逃出去,活下去,但那是万不得已才能走的一步。如果她走到了那一步,也就意味着皇上没能闯过这一关,她的沈楫没了。 她压下心里的酸楚,去想卫都将军右文,白莫忧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果不是他来晚了,皇上何至如此,明日此事就会被议上公判,她现在就要好好想一想,这人到底是能留还是不能留。 不,她光想有什么用,她现在就要见他。 白莫忧大声唤人:“宣卫都将军进御殿。” 白莫忧正要前往御殿,玄珠叫住她:“娘娘,您需要梳洗一下。” 白莫忧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裙上有血迹,她的手上与脸上都落了灰,头上的发簪也没了,可能是滚落的时候掉的。 她让玄珠服侍她弄好一切,这才去往御殿。她没想到右文来得如此之快,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右文一见她,就跪了下来,那一声巨响他也不怕把膝盖跪折了。 白莫忧坐下没有叫起,她看着他道:“说吧,你为何没有及时救驾?” 右文自然不敢把他的私心说出来,他在事实里择捡了一些,以及添加了一些来说。 他回禀白莫忧,是白烈阳的人来告诉他,太皇太后在对皇上动手的同时,也派人去抓了皇后。 他还说,皇上之前就告诉过他,如果皇后有危险,要让他先顾着皇后。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右文相信皇后不会怀疑他这话。 只不过这次的事实是,皇上派了别人去保护皇后,而他的任务只有前往元隆殿一个。 他自然也说了半路上遇到逆军,打了起来,耽误了时间,但他在知道上当了后,马上就往回赶了的过程。 可他终是救驾来迟,他有罪。 白莫忧听后沉默着,她基本相信右文所说,让先顾着她是沈楫会做出的事,骗右文往盛坤宫去的是白烈阳会使的手段。 右文跪着,不敢抬头,终于听到上方道:“你的失职,日后自有处罚,但现在是非常之时,皇上与我不能失去你这个重臣,军队还需要你镇守,戴罪立功吧。” 白莫忧庆幸自己把右文找来,走了这一步,要不明日白烈阳一定会先发制人。他虽然表了忠心也确实用实际行动在护着她,但他想要的是她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重臣,他能如此坑害右文,早就说明他不能容下其他人。 右文舒了一口气,郑重且恭敬地道:“谢皇上与娘娘的信重,臣肝脑涂地,定不辱命!” 右文在离开前,斗胆观了她一眼。她不似在大殿上的凌乱与落魄,她收拾得当,一点都不像面临危机,肩负重担的样子。 只这一眼,他内心忍不住一动又一动。他早早就知道的,在柳西镇与她过第一招时就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他一直都欣赏她。 他也不知这份欣赏什么时候变了味儿,让他被明明可以看穿的白烈阳利用,铸下了大错。 可他内心紧里,不能道出的隐密是,他竟然乐于见到皇上如此。不用过问本心,他不会自欺欺人,他就是这样想的。 意识到这一点儿后,右文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失神,他情根竟已深种到如此地步了吗?他是疯了吗?! 他质问自己后,没有想象中的羞耻,而是浑身充满了干劲。白烈阳存的什么心思他焉能不知,早晚他要把这一局还给对方! 右文告诉自己,他已愧对了皇上,他不能再愧对皇子,那毕竟是太上皇的子孙,他拼了命也会为皇后母子保驾护航。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眠。 白莫忧守了皇上一晚上,她看着一直沉睡的他,无奈笑道:“最不该睡下的人反倒睡了。没关系,这段时间你太累了,是该歇歇了,有我在呢。” 她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不过,也不要休息太长时间,我需要你,不是作为帝王,而是作为丈夫。夫君,不要让我等太久,可好?” 无论发生了什么,太阳按时升起,白莫忧虽然睡得不多、不踏实,但她打起精神,比起她只需在后宫当皇后时,她像变了一个人。 连玄珠都感觉了出来,开口道:“娘娘,您好像不一样了,明明衣饰都没有变,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白莫忧没有说话,这让她看上去更不一样了,玄珠不由得闭上了嘴。 如今风璃与绿翡贴身跟在皇后身边,风璃找到机会,私下快速地对玄珠道:“是气质变了,皇后娘娘有了帝王之姿。” 玄珠恍然大悟,的确如此。 大殿内已焕然一新,有节气烈性的臣子,尚有三位死在了太皇太后的判军手中,剩余大部分安好的臣工分列其位。 这其中有白烈阳也有右文。他们看着皇后走进来,一时都没能移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没能移开眼的不止白烈阳与右文, 朝堂上的所有臣工俱是一楞。 他们不是没见过皇后娘娘,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美丽温婉上。 无论是城楼上的帝后相携与民同乐时的皇后,还是在各种宫宴见到的皇后, 给他们的印象与此刻出现在大殿上的娘娘显然很不一样。 经历了昨天的变故与惊吓,哪怕昨天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与太皇太后对峙的皇后,他们还是没有完全醒过味儿来, 皇后与他们想象中的就是不一样。 她的温婉只呈现在皇上在的时候, 如今需要独当一面的时候, 她的本性才露了出来。 臣工们面色一振, 神情比一开始郑重了一些, 心里也谨慎了起来。 白莫忧走向高台, 在龙椅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如今跟着皇后娘娘进入大殿上去高台的内监, 是盛坤宫的总管吕田吕公公。 吕田没做过这个, 他可不像皇后娘娘那么镇定,那么压得住场。他表面无碍, 内心其实快要紧张死了,能够双腿不打颤地登上高台已是满身大汗。 所以, 在娘娘坐下后, 他本该立时唱宣的, 但他反应慢了。 白烈阳忽然从抬椅上站了起来, 往旁边一站, 大声道:“臣, 拜见皇后娘娘。”就着就跪下了, 头点着地。 众臣也都反应了过来,随着他照做。 右文跪下后看了白烈阳一眼,他又慢了他一步,同时心里冒出疑惑, 白烈阳那伤可不轻,就算他今日是坐着抬椅来的,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右文不知道,白烈阳起身的那一下,跪下的那一下,都是他强忍着伤痛硬做下来的。 他身上裹了层层的伤布,但他知道伤口又裂了开来,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好在他外面穿着红色的朝服,就算渗透伤布也不会被看出来。 白烈阳顾不得身体带头做这些,还真不是因为他要与右文争个先后,而是他不能让白莫忧着急,不能让她第一次亮相出现失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不行。 心随意动,行随心起,他就这么做了,后果也是做的过程中才后知后觉,才暗自咬牙承担了下来的。 皇后娘娘叫了起,白烈阳一咬牙,又重复了上述动作。虽表面看来,他稳稳地起身稳稳地坐下,一脸平静,但伤口又开始痛了。 但他能忍,这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今日的第一件议题一开始,白烈阳就顾不上他自己了,他听言官的意思,在拿大务的孝道说事,这是要保下太皇太后了。 他正想说话,就听台上白莫忧道:“把人带上来。” 白烈阳先是眉头一皱,然后转头朝后面看去,紧接着眉头一舒向上一挑。她何时留了这么一手。 被押上来的是明月。 明月当年是太皇太后放在嫁进煜王府白莫忧身边的监视者,但后来,她被世子策反了。再后来,因为世子不打算再用她,有意把她遣出王府时,她才想着重投到太皇太后那里去。 因明月从小是关嬷嬷看着长大的,有一份旧情在,所以最后还真让她回去了。 回去是回去了,但太皇太后怎么可能再信她,她只能做些粗使活计。 在关嬷嬷被皇后抓住把柄打了一顿后,是明月在身边照顾的她。 关嬷嬷感念明月的念恩懂事,更重要的是,她养伤期间由于太皇太后的不闻不问,她算是看到了一些势利之人,明月比起她们来,还是让她很感动的。 关嬷嬷好了后,重新被太皇太后启用后,她把明月收为养女,带在了自己身边。 所以后来,下毒的事情明月自然是知晓的。 昨天太皇太后谋位失败,久安宫众人皆被打入大牢。明月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世子的话,拿了钱财去自谋生路,虽她一个女子身怀巨金独自生活可能会招到祸事,但总比现在必死的结果要好得多。 可就在昨夜,她忽然被皇后娘娘身边的武婢带出了大牢。 她又见到了世子妃,如今的皇后娘娘。 明月原先有过一阵时间,是真心想要投到世子妃阵营的,但世子妃跟世子一样,不要她的效忠。 如今,皇后娘娘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为我做事吗,给你一个机会,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明月立时激动地表态:“娘娘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可以说出来,绝无欺瞒,只求娘娘垂怜,饶奴婢一命。” 她一边叩头一边道:“奴婢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与娘娘的事,奴婢虽身在久安宫,但太皇太后早就不信任奴婢了。奴婢敢对天发誓,下毒一事奴婢听到都要吓死了,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参与。” 白莫忧看着明月,这丫头当真聪明,十个玄珠也比不了。可就是太聪明了,不能留在身边为己所用。 她还什么都没问呢,明月就不动声色地自然而然地把事情倒出了一角,以显示她确实握着她想要知道的线索与证据。 此刻大殿上,明月跪下听到皇后道:“这个宫婢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是关嬷嬷的养女。” “关嬷嬷昨夜受审,在她的养女倒出她听从太皇太后的命令,全程参与了毒杀皇上,最后误杀太上皇的罪行后,知道以她所犯之事,死都落不得个全尸,在认罪画押后畏罪自尽了。” “而这个宫婢,知道太皇太后是如何串通王家弄来的毒药以及缓慢释毒的药物的过程,还有,他们又是如何培养安放下毒之人进入试食阁的证据。” 明月在皇后娘娘语闭后,开始细数这些罪行与罪证。 其实,太上皇是怎么死的,大臣们心里都有答案,甚至连先帝时期为何如此少子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前有先帝压着,后有孝道阻着,才让太皇太后猖狂到了如今。 如今有了人证,再加上太皇太后本就大势已去,众臣除却还有几位迂腐教条守着大务律中的“孝”不放,其他人都不再言语,只等皇后下一步示下。 但这几个人发出的声音最大,一时王运海等人的判决都好说,只有太皇太后的归属,皇后的诏旨一时放不下去。 明月被押下去后,白莫忧说一句,这些还在出声的就顶一句。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一个大务律。 白烈阳沉着个脸,双手握着拳,想要敲击肘下抬椅的扶手,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以他的威势和名声,哪怕他不说话,只敲击扶手,这些乌合之众就会闭嘴,至少不敢越说越狂,好像皇后娘娘不再言语他们就握有了真理一般。 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右文这次站了出来,而以白烈阳对白莫忧的了解,他看出她脸上表情并不是赞赏,而是失望。 白烈阳脑中似被什么击中,嗡的一声响。 他想到刚才明月的出现,她显然是有准备的,不同于刚才挽救太监的失误,他如果现在冒出头去,看似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实则却有可能打乱她的计划与节奏。那可就是帮了倒忙了。 白烈阳看了一眼正在与那些老腐朽们打嘴仗的右文,有些看好戏,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这期间,白莫忧一声未出,待他们吵吵够后,她才缓缓道:“刑司成天治成大人在吗?” 成天治不知为何忽然被点名,他赶忙站出来:“臣在。” 皇后:“大务律上次修正是何年何月?” 成天治冷汗都要下来了,他身为刑司御史,掌四部刑司,却一时不能给出肯定的回复。哪一年尚能推断一番,哪一月这如何得知。 可推断是需要时间的,被皇后娘娘忽然这一问,成天治本就有些慌乱,一时没算出来。 就在他汗珠都要滴到地上时,听皇后娘娘语气温和地道:“也不怪成大人不能回禀,因为大务律距上次修正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年,时间属实太长了。” “如果不是我翻阅刑典,也想不到竟然有那么久了。” 右文看着高台上的娘娘,他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烈阳。 白烈阳感觉到了右文投来的视线,但他现在哪有工夫搭理他,他眼睛冒着亮光地看着白莫忧,他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但他也有担忧,她也说了三十一年了,怎么可能只凭她一个皇后的话就能撼动大务律呢。 刚才这些家伙可以默认她对太皇太后的处理结果,但如果她敢动国之根本,跳起来与她对抗的,就不止那几个老腐朽了。 皇后娘娘继续道:“大务律与这殿中大柱一样,年久失修的结果就是毁坏腐朽。” 果然如白烈阳所担心的那样,她刚说到这里,就有人站了出来。 “娘娘,臣认为大务律不该与殿柱相提并论,律法是根本,轻易动不得,三十一年安稳地矗立于国本中,是国家以及天下人安稳的保证。” 马上有人站出来附和。连成天治也道:“娘娘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各令官裁决的标准都出自这最后修定的大务律,当真是不能轻易动的。” 白莫忧:“我以为我不知道的东西,成大人也是不知道的,就如这刑典上的内容,我就敢说,现在大人知道的没有我多。” 成天治一个大红脸,没想到刚才还温和体谅他的娘娘忽然就变脸了。 他心下一凛,有些后悔站出来了。 他虽为刑司御史,但制定律法并不是他一人的差事,何苦替别人说话。 况娘娘刚才不仅没有责罚他的回禀不利,还接住了他差点掉到地上的脸面,他怎么能立时反转对上了娘娘呢,活该他被娘娘当众嘲讽。 成天治想明白了后,立时跪了下来:“娘娘说得对,是臣考虑不周,臣佩服于娘娘对刑典的了解,臣惭愧。” 白莫忧不理他,她面向众臣道:“各位不要忽略了一件事,律法的延展性与时效性,眼光要放长远。” 她说着抚上肚子,笑了笑道:“其实我才是最不希望大务律改动的人,今日你们可拿‘孝律’来为太皇太后脱罪,日后我若有为太后的一天,那必是也可以为我所用了。” “各位以后要习惯我如此讲话。皇上跟我说过,国事如家事,家事如国事,从来不分伯仲。既是家事,那唠下家常也不为过吧。” 众臣工唯有糯糯点头,眼见皇后娘娘把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厉色起来:“各位,机会只有一次,你们是抓还是放,不会还要回头再议吧。” “今日这只是第一条议题,后面要议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我想众位早已做好宫中留夜的准备,但还是早些完事的好。” 忽然她拔高声音:“还是今日事今日了吧。” 这语气不是在与他们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但娘娘说得没错,依如今的形势来看,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待皇后产下了皇子,那肯定是太后携子临朝。 她要是反过来拿孝律干预皇权,作威作福,他们确实不能拿她如何,毕竟倒出后账,太皇太后又是毒害皇上与皇嗣的,也没有被重罚。无论是孝律还是过往案例,都成了如今皇后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那可是比白烈阳与卫都将军都更要坚固的保护。 众臣当然看得出来,白烈阳与右文今日急可可地表现都在说明,他们是拥护皇后与皇子的,也是不同意轻罚太皇太后的。 这一番权衡下来,众臣皆道:“听从皇后娘娘懿旨,太皇太后倒行逆施,有违人伦与厚慈,理应受到严责。” 白莫忧再次点名了成天治:“成大人,你与其它三司共同商议,重修大务律,限你们三个月结典。” 成天治领旨应下。 白烈阳因为伤口开裂,脸色与唇色越来越白,但他精神极好,处在兴奋中,为白莫忧的一番表现而激动着。 激动过后,他又有些无奈,本来他都想好怎么为她做主,怎么给她一步步铺路的,但好像她根本不需要,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与办法。 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知道她还会让他看到多少惊喜。 难道,她真的会一点都用不到他,而把路走通了吗? 以前的白烈阳,肯定认为这绝无可能,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这一个议题算是议出了结果, 朝堂上一致通过了以太皇太后为首的王家,以及叛贼的判决结果。 最终王运海及王家等人被判死罪,王家男丁除却三岁小儿, 全部斩立决。 老实说,经过了马家被抄斩一事,白莫忧并不想看到这种结果。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那些根本不知道家中爷们儿做了什么的妇孺有多无辜。 但太皇太后是个只要给她一丝机会就会反扑的人, 王家必须覆灭。 其实这些刚才还用孝律来说事的国家肱骨, 一开始是连三岁小儿都不想给王家留的, 还是白莫忧提起旧例, 保了那些幼儿的性命。 白烈阳在看到她这“妇人之 仁”的一刻,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她想起了马家。 她在对待王家妇孺上的仁善在太皇太后身上就荡然无存了,太皇太后被剥夺了以前所有加身的荣封, 落在白纸黑字上成了“王睿”。 她被驱逐出了久安宫,脱下华服美饰, 身边再无一个奴婢服侍, 被关到了皇宫最北边的, 紧挨冷宫的一个年久失修, 差不多已被废弃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太皇太后被押进这个院子里时, 她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院子无比眼熟, 她竟然认得。 当年她刚进宫时, 王家还不是现在的王氏大族,她因容貌被人提前惦记上了,设计害她错过了最后一次的甄选。 这个院子在当时是被用来暂时安置落选之人的地方,也是她偶遇先帝的地方。如今竟已破败成了这样吗? 那一年, 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再无希望留在宫中时,缘分就是如此的神奇,谁能想到先帝因为追着他养的心爱的鸟儿来到了这里…… 押送太皇太后的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笑声。 听不出喜怒,只那似乎癫狂的笑声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人许是疯了。皆觉得晦气,加快了脚步。 太皇太后的结局已定,无人再对她的事情感兴趣,这段后事被淹没在了高墙深宫中。 此刻大殿上,第二个议题不受白莫忧控制地被摆到了台面上。 白烈阳安稳地坐在抬椅上,只一个眼色,就有人站出来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娘娘,卫都将军昨日救驾来迟,其究因存疑,属实令臣等心生疑虑。将军还是应该说清楚的好。” 白莫忧看了一眼被特许坐着上朝的白烈阳,心道,这一出果然还是来了,好在昨天她召见了右文,提前做了准备。 “卫都将军是去援助了盛坤宫。事发突然,皇上与我,还有将军,都没有想到王氏如此胆大妄为丧心命狂,会直接带兵攻入元隆殿。” 白莫忧说着又看向了白烈阳:“盛坤宫如今的角楼被烧的痕迹还在,如果不是我的奴婢提前发现了起火点,我想到了皇上可能有危除,及时赶往了元隆殿,可能早就遭了叛军的毒手。” “卫都将军是远远就看到了烟气,这才分出一部分兵力赶往盛坤宫,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直接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提出这个问题的白烈阳的马前卒一时哑口。 他又一次接收到白烈阳的眼神,明白他该退下去了。 “既是如此,臣等心中的疑虑已解,误会大将军了。”说着冲右文一揖。 右文冷脸回了一揖。 遇阻的白烈阳心情极好,他怎么可能当众忤了她的意,她想保右文是因为她恐惧。虽然她已认可了要用他,但她并不信任他。 他们的关系如街市上看到过的杂耍艺人脚下所走的那根玄丝,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找到节奏,保持平衡。 从昨天开始,白烈阳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以前的一潭死水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论白莫忧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不得不把目光与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这种对峙且相扶的感觉,令他着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失去她太久了,不止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关注。如今拾得,他万幸,他感恩,他怎么舍得破坏。 所以,她想保右文就保吧。他要让她知道,他对她下的保证决不会做假,有他在,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莫忧心里略感意外,她还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不想白烈阳一方就这么轻易地偃旗息鼓了。 之后的议案就都是些细枝末节了,就算如此,中午时分,大殿内的众位臣工也没有能按时下朝,而是在东厢与西厢里用了午膳后,继续讨论落实到太阳夕下。 白烈阳拖着伤体全程参与,别人看不出来,右文却闻到了血腥味,那并不是包扎好的伤口该有的血味浓重的程度。 右文很早以前就知道白烈阳的疯劲,如今他只是学会掩盖了,但本性还是那么疯。 终于在宫门下钥前,所有议案都被议完,唯在一点上,大家都等着前排那一左一右的两位,以及龙椅旁边坐着的那位能给出定夺。 就是,明日该如何? 谁都知道,以皇上的伤势不可能明天就醒过来,但王朝在时时运转,政务每日都有,总要有个可以延续下去的章法才是。 终于,皇后娘娘在退朝前道:“明日早朝如旧,最近多事之秋,各位臣工更当克己勤勉,朝廷上下一心,王朝自会运转如常。一切都不会变。” 这次,右文与白烈阳几站是同时站了出来,异口同声道:“臣,谨遵皇后娘娘口谕,定当克己勤勉,与娘娘一心相佐。” 众臣一颗心放了下来,既然基调已定,跟着说就好了。 同样的内容在大殿内响起,白莫忧听着看着,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她想,沈楫与死去的太上皇对此的漠视,可能源于他们从小到大就得到过,体验过这种感觉吧。所以这其中不好的一面,令人作呕的一面才会压倒她此刻感受到的这一面,让他们生出了淡泊权势之心。 她端坐在高台,听到自己说:“起身吧。” 这一次内侍吕田没再失误,他及时地大声地道出了那句:“退!朝!” 当然,皇后娘娘没有离开,大臣们怎么可能先走,他们恭送着白莫忧先行离去。 这时距离太阳落山,天彻底黑下来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宫门正式下钥。 右文注意到,白烈阳被人抬出大殿后,一直在与走到他面前的大臣们寒暄,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右文见此,快步走去离他最近的东阁,在窗前一直盯着白烈阳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待臣工们慢慢散去、离开,白烈阳还是没有让人搭起抬椅。他想做什么,右文心里有了判断。 而吕田也没有离开,是走下大殿去往后面暖阁时皇后娘娘特意停下脚步,让他留下的。 娘娘说,如果有人来找他让他传话,他要记住都有谁,传的是什么。 吕田今天差点儿丢了盛坤宫,丢了他们娘娘的脸,听到主子的吩咐,打起精神应了下来。 他在殿堂与暖阁之间等了半天,以为不会有人来时,竟然同时见到了两位大人,皆让他通传。 一位是卫都将军,另一位是白大人。 这两位在朝中皆是举重若轻的人物,吕田看着这二位皆立于他面前,一脸肃然的样子,他不敢有所怠慢,只得道:“二位大人稍后片刻,奴婢这就去通传。” “两个?”白莫忧听着吕田的禀报,问道。 吕田:“是娘娘,大将军与白大人此刻都候在外面呢?” 白莫忧眉头在今日第二次皱了起来,皆是因为右文。 他平常也不这样啊,今日所做之事没有一件做到了她心坎里,相反倒是白烈阳,一直与她默契十足。 她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他好像都知道,一直在顺着她的意思,没让她感到一丝阻力。 除此之外,他做得更好的一点儿是,他没有急可可地出手,大包大揽,他给了她时间,给了她信任,今日当真是酣畅淋漓。 她思考了一下后,对吕田吩咐了一番,并问:“听明白了吗?” 吕田重复了一遍娘娘刚说的口谕,白莫忧说:“去吧。” 白烈阳与右文在外面候着时,右文道:“白大人当真是个狠人,身体都这样了,还心系政事,不肯休息。” 白烈阳笑笑:“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娘娘。” 与右文不一样,白烈阳胸有成竹,所以当吕田回来说,娘娘只召了他去内殿说话,并让护都将军先回去,有事明日早朝再说时,他觉得合该如此,一点都不惊讶。 白烈阳冲右文一揖手:“先走一步了,大将军。” 右文看着白烈阳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入门处。 “臣参见,” “你身上有伤,免了吧。” 白烈阳却不肯,顺着惯性跪了下来:“臣不敢,臣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在娘娘面前保持克己恭谨。同样地,如果有任何人敢反之而行,臣定当不饶。” 白莫忧看着依然跪下的白烈阳,这可是他自己想跪的,她没有叫起,而是语气不善地道:“定当?什么时候这个朝廷,由白大人来定什么该恕什么不该恕了?” 白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变,但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娘娘说得是,是臣失言了。臣想说的是,如果出现不恭不敬之辈,臣听娘娘的,娘娘说怎么罚怎么恕,就怎么罚怎么恕。” 他改口改得还挺快,但白莫忧不喜欢他的语气,好像似在哄人一样。 白莫忧没有与他你一言我一语周旋的心情,她直接说出之所以允了白烈阳进来的原因:“对于禁卫营,以及你从西境带回来的暗自藏着的私兵,你可有安置的方案?” 白烈阳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不敢在她说正事的时候,让她觉得他态度不端正:“自然是有的,臣等在外面,想要奏禀的就与此事有关。” 白莫忧闻言,这才道:“你起来吧。” 白烈阳起身,但这次他没有硬挺着,而是任自己表现出身上有伤该有的样子。 白莫忧只得又道:“坐吧。” 白烈阳其实不想坐,因为这一坐一起,都会让他的伤口更为扯动。但他连这一点点儿白莫忧释放的好意都不想放过,他谢恩后坐了下来。 他说:“禁卫营自然还是掌管在护都将军手中,但娘娘对此人不可尽信,对任何人都不可尽信。他呈上来的另一半令牌,您要自己收着,不要再给他。多少可以防范一些极端的,意想不到的情况。” “至于臣的私兵,他们算不得是私兵,他们是娘娘的兵,就如太皇太,王氏手中的羽军一样,只听命于您。” 白莫忧像是听笑话一样:“我可没让他们进殿杀人,也没让他们看你的眼色行事。” 白烈阳面色变得无比真诚:“他们不是,您昨天见到的不是我给您训的兵。” “娘娘不知道,臣在西境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如今西境那边还留有不少我的人,我已把那里经营成了我的地盘。” 白莫忧目光变厉,白烈阳赶紧解释道:“不要担心,我不是在豢养自己的势力,我是为你培养的那些人,那片疆域。” “西境以及苏韦国,都将会是你的退身步,最后的保障。有了它们,你可以在京都,在皇宫,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身后没有靠儿。” “其实有机会的话,我,臣真想带着娘娘去看一看那个地方,您会喜欢的。” 白莫忧沉默了一会儿:“不亲自握在手中的,怎么能算是我的人,我的靠儿。” 白烈阳起身,从袖中掏出一物:“除却昨日,你见到的我的奔虎队众人,我养训的其余五千精兵全部都只认这枚令牌。奔虎队只有八百人,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我就算说他们都归给娘娘,娘娘也不会信的,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做任何有违你懿旨的事。” 白莫忧拿起令牌看了看,她竟然半信了。 她很赞同白烈阳刚才所说,她对任何人都不可尽信,当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也不可尽不信。 “你说奔虎队有八百人?”她问。 白烈阳:“是,八百整。” 她说:“如你所说,他们只听你的,若我让你把他们全杀了呢?” 白烈阳目光一紧,他终于迟钝了一回,他在判断她所说之真假。 但他看不出来,他只看出她认真又平静,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在等着他回话。 白烈阳不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就这样等着。终于,他缓缓道:“如果这是娘娘的心愿,这能让娘娘安心,臣回去就办。” 白莫忧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对白烈阳如今的顺服。他变得太彻底,哪怕他是演的,他也演得太像了。 他如果身上有一丝以前的影子,她现在都能立时下定决心,对那八百无辜之人大开杀戒。 但现在,她真的做不到。如她特意留下王家妇孺的性命一样,她在这八百人身上也下不去这个狠心。 如果,今后的掣肘或未来的失败来自于今日的心软,那她也要这样做,因为这是她做人的本色,她不想把它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白烈阳在内殿里呆了很长时间, 他不仅把令牌交给了白莫忧,他还拿纸笔把他在西境以及京都所有私兵人手的具体数目,如何分布的都写了下来。 他最后还从身上拿出了西境的屋产与店铺的各种契约, 最让白莫忧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有苏韦国的国印。 不是国玺是国印,国印是除苏韦皇帝外唯一握有实质性权力的标志。 一般是由掌握苏韦经济命脉之人才可以拥有, 他们那边对这种人叫做大商桅。 这些有关西境以及苏韦的常识, 是她在白烈阳主动被贬去西境时, 她本着知己知彼的想法特意去了解的。 所以, 她知道苏韦的国印以及大商桅的能量有多大。 看着类似兵符的令牌, 白纸黑字上写的排兵布局以及人数, 还有这沉甸甸的国印, 白莫忧心里震惊且忧虑。 白烈阳凭借着这些东西, 完全可以趁他们与太皇太后争权斗势时渔翁得利。就算是现在,皇上病危, 她肚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能不能顺利生下都是疑问的情况下, 他也可以趁虚而入, 窃国成功。 白莫忧当然知道白烈阳不这样做的原因, 他对她的执念从未改变, 只是如今他换了种方式。 如果不是他的变通, 他们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 他们之间应该会斗得很惨烈, 比之前任何一次她的反抗都要惨烈。 白莫忧握着白烈阳交上来的投名状,她不仅不会问他,他想要什么,她还要表现得心安理得。 “白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白莫忧收了东西道。 白烈阳:“明日臣要告假, 臣的伤口又裂了,臣要养伤。不过娘娘放心,顶多三日。这期间如何您有任何用到我的地方,随时可以召我前来。我这伤并不会因奔波而好不了,只是想要它快点好,不要耽误了朝廷及娘娘的差事。” 白莫忧:“准假。” 要三日啊,有一事白莫忧不想拖,她道:“我有一事要说。” 白烈阳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白莫忧:“这孩子如果是女孩,我不会换了她去。她不能见不得光,我不能亲手毁了自己孩儿的一生。” 白烈阳眉头微怵,眼珠转动,显然是在快速地思考。 白莫忧继续道:“如果皇上不能在孩子出生前醒过来,我又执意如此,那唯一的办法,” “好办,娘娘可以学前人,可以效法三世女皇。这有什么了,大务朝又不是没出过女帝。王氏没有学成功,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娘娘不同,您运气极好,可以成为天选之人。” 白莫忧看着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说出这番话的白烈阳,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轻松,好像这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她道:“运气?我不信这个。” 白烈阳:“大务朝能出一位女帝,就能再出一位,娘娘信我就好,我就是您运气的体现与保证。” 说着他语气从轻松变成了笃定:“就算你生的是皇子,只要你想,你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白莫忧暗道,比她想象得顺利,白烈阳又一次毫无阻力地顺从了下来。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白莫忧刚说完,白大人回去养伤吧,吕田就走进来,脚步略显匆忙。 他道:“娘娘,刘太医请您过去一趟。” 白莫忧一听,立时就站了起来,从白烈阳身边一闪而过,出了内殿,朝暖阁走去。 白烈阳本来挺好的心情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沾上沈楫,她就乱了。 他想,刘太医都慌了,不是沈楫要死了吧?一边是感性的雀跃,一边是理性的思考。 沈楫不死,一直这样下去才是最好的状况。白烈阳阴戾的目光朝暖阁方向望去,感性与理性在打着架。 白莫忧何止是乱了,她心里七上八下,想来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刘太医不会这么急着找她。 去到暖阁,她看到皇上安稳地躺在床榻上,边上太医们对着诊笺在议论着什么。 一切看上去还好,她走过去,众人向她行礼。 “皇上情况如何?”她问。 刘太医:“皇上今日脉搏虚而悬,臣等商议着看要不要换个药方。另有一事还请娘娘定夺示下。” “刘太医请讲。” “臣等观古方,对此种脑部肿痛之症,除却服药之外,还有一法可医,就是有风险。” 白莫忧:“什么医法?” 刘太医:“放血。” 白莫忧立时明白过来刘太医的意思,当年皇上为救她胸口中箭,伤口见脓血,一直高烧不退,也是用了放血疗法,才闯过了那生死一关。 但如今要放血的部位变成了脑袋,自然更危险。 可既然连稳重的刘太医都主张此法,证明皇上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 白莫忧走向沈楫,他的面色比之前的惨白更虚弱,带着不好的征兆。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刘太医,但她知道都是废话,她只是想把希望借助在别人的保证中。事实是刘太医给不了她保证,他只会告诉她,不这样做会出现的后果,以及做了以后可能会有的危险。 一种是听天由命,等待着最坏的结果出现;一种是主动解决,赌绝处逢生,情况不会更糟。 白莫忧一直看着沈楫,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对刘太医道:“去准备吧,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要全力以赴,极尽所能。万一,万一不好,各位也算是尽力了。” 刘太医领旨,有皇后娘娘这句话,他们就敢放开手脚去做了。 这一夜,宫中元隆殿的暖阁中,火烛通明。同样的时辰,身处将军府的白烈阳也没有睡下。 他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这会儿正疼着呢。加之心情不好,一直阴着一张脸。 他如今府上的管事还是王誉,王管事只觉得大人从西境回来后,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把窗子全打开,散了这满屋的血腥味。”大人忽然发话,王誉赶忙去做。 “如今天气凉了,还是不要全部打开的好,您说呢。”王誉试探地道。 白烈阳:“让你打开就打开,哪那么多话。” 这是心情极不好的表现了,王誉立时把嘴闭上。 刚把窗打开,又听他家主人道:“再去看看,有消息了吗?” 一早大人就吩咐了,今夜会有宫中的消息传出来,让他派人全程盯着。 王誉这才要出去,就见担此差事的人来了,把一封信递了上来,说:“那人把信放下说,要交到大人手中由大人亲启。” 白烈阳不顾伤口,不耐从王管事那里多一道手,直接一把拿过信来,撕开就看。 是他留在宫中的眼线传出来的有关皇上的消息。人还没死,只是白莫忧做下放血的决定。 信上还说,此时诊治已经做完,皇后娘娘亲自与太医们守着,想来是要一宿不睡了。 看来明日太阳一出,沈楫的生死就能定下了。如果放血成功,那他这第一关就算是闯过来了,若是之后的每一关都能一关关地闯,以后是极有可能醒过来的。 之后的三日,白烈阳如他所说没有去宫里,没有上朝。他的人得回来的消息,一是皇上放血成功,脉象重新平稳了起来。 二是,这三天皇后娘娘处理起政务来十分娴熟,没有碰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朝中运作正常,与皇上在时无差。 回禀而来的最后一条,白烈阳听到后,脸上才有了一线表情。是说皇后娘娘又开始按受李太医的看诊,诊后的结果是胎儿无恙,但娘娘的身体比皇上出事前还是有了损伤。 主要的损伤在于心脉一弦,李太医给皇后娘娘添了一剂调心养心的药。但娘娘并没有按时饮用,只说她自己的问题自己知道,喝这药没用。 此时的白烈阳伤口合上了,他这副乞丐底子的贱躯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听到白莫忧不把心病当回事,不肯吃药,他气得在屋里坐不住。骂沈楫,骂庸医时底气十足,就是不肯说一句当事人白莫忧的不是。 第四日正好是他的消假日,他这次不再需要抬椅,直接走着入了宫,进了殿。 朝堂所议之事没有什么分歧,很快就“无事退朝”了。 白烈阳像上次一样没有急着离开,这次没有了等在殿门的吕公公,白烈阳自行走到内殿门外,请求觐见皇后娘娘。 白莫忧本不想见他,因为两天前的一场梦。 梦中,沈楫的手动了,赶来观察的李太医也说,皇上的脉搏越来越强劲了,相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白莫忧喜极而泣,就在这令人高兴的一刻,白烈阳得了消息,带着他的八百奔虎队成员,突袭暖阁。 之前他给的令牌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承诺也成了屁话,他一心想要沈楫死。 那一剑刺上来时,白莫忧扑挡了过去,然后她就醒了。那种绝望愤恨恐惧的感觉久久不能消散,她缓了很久才分清现实与梦境。 就在做完这个梦之后,赶上了李太医的号诊,这次她不能再推脱,否则众臣会对她这一胎的安康多想。 诊完脉,孩子倒是没事,给她诊出个心病来。 开了难闻难喝得要死的无用的苦汤子,她的心病她还能不知,岂是几副药就能打消的。 皇上一日不醒,白烈阳一日不消失,她就没有好的那一天。 这会儿,忽听白烈阳求见,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见。但她忍下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让人放了他进来。 白烈阳迈腿刚一入内,白莫忧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之前他受着伤,伤口又开裂,不仅动作缓慢,身形甚至都有些佝着。此刻,他精神抖擞,以往的压迫感又回来了,进屋时甚至能感觉到他带动的风气。 这样的白烈阳让白莫忧想到了以前压迫她时的样子,想到了梦中他要杀人的样子。 白烈阳见她的表情后一楞,生生停了下来。 是他的错觉吗?他好像吓到她了,她对他明显比前几日多了抵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白莫忧很快就稳了下来, 白烈阳太敏锐,她不喜他研判她。 白烈阳见她快速地恢复如常,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今天来有更重要的事。 听他禀完他要说的话, 白莫忧冷沉沉地道:“白大人还有别的事吗?没事退下吧。” 说了一大堆,白莫忧还以为白烈阳又要生什么事,原来是让她喝药, 为此还扯了一大篇天下福祉的大词。荒谬! 白烈阳这次可不会一味顺从她, 他站着不动, 面色严肃, 低垂着眉眼道:“曾给臣看过伤的太医院医丞说, 臣该换副药吃了, 臣正好问问原由。还请娘娘容臣在此待上片刻, 待太医院来了人后, 臣问了便走。” 这个时辰,确实马上就到了太医院给她送药的时候。 在角落听着他们对话的玄珠, 虽对白烈阳警惕又厌恨,但对于娘娘不吃药一事十分头痛与担忧, 如果白烈阳的霸道与强势用在了劝娘娘用药一事上, 玄珠想闭上嘴巴, 不再寻机会让人把白烈阳赶出去。 白莫忧心头开始窜火:“这里成为白大人的医庐了吗?自己去太医院问。” 白烈阳还是那个死样子:“太医院的药马上就要到了, 臣看了娘娘用下再走。” 他干脆认下他真正想干的事。白莫忧不说话, 白烈阳也不语, 气氛有点儿僵。 这些天,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表面的和谐。难得今日,一个一脸肃然,全身都在写着不退不让,一个语气不善, 满含嘲讽。 吕田并不知道皇后娘娘与白大人之间的旧日过往,他也不知道娘娘其实姓白,他认为娘娘是吉家女,之所以对王氏一族的妇孺手下留情,就是念着吉家曾受过王家的恩惠。 吕公公一直拿白大人当娘娘的心腹,大忠臣来看的。 他感受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他朝玄珠看去,对方也在暗中观察着,却无意给他提示。 吕田只得往好的方面想,毕竟白大人是为了娘娘的安康。娘娘好了,皇子才会好,皇子好,大家才会好。 这时,太医院的医丞呈药来了。 “娘娘,臣的人曾在去年冬岁时,见过隐退多年的周院丞。说他曾在武明湖凿冰垂钓,如果臣沿着此条线去找,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找到他老人家。” “你说的是周大辛?”白莫忧急忙问。 周大辛是上一任院丞,他治病下药的手法,比任何一位医丞都要灵活大胆。 虽方式方法一直都有被人诟病,但他所医的贵人们,皆在他手上得到康复或好转。 就连他离开的方式都与众不同,是他自己强力要求的,那时还是废帝刚刚登基不久时。 彼时的皇上不放人,周大辛就直接不来了。皇上气得要治他的罪,但又着实可惜他的医术,最终还是把人放走了。 本来周大辛的行踪一直都有人跟着,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要用到他时可以把人随时召回来。 但周大辛也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让他溜了,从此查无此人,渺无音信。 白莫忧听刘院丞在医治皇上时提过此人,说要是周大人在就好了。她也派人去找了,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如今这人是死是活都不好说,能寻到的希望并不大。 但白烈阳说,他的人查到了周大辛去年的踪迹,白莫忧相信,以白烈阳的本事,只要周大辛还活着,应该会如他所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人找到了。 那也就意味着,皇上脑伤的康复又离希望近了一步。 白烈阳这时候提出来这个,白莫忧自然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无外乎要挟与交换。 要挟她,如果她不听他的,按时喝药,他就不会去找周大辛;如果她听他的把药喝了,作为交换,他会全力寻找周大辛。 白烈阳的声音坚定,充满着保证的意味:“是的,臣说的正是上任院丞周大辛。如果娘娘给足臣时间,臣有把握找到他。” 白莫忧不认为白烈阳会希望皇上醒过来,也不太相信他的保证,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敢相信。 但只要白烈阳肯去找,她的人就可以跟进,找到周大辛的希望会大大增加。 白莫忧看了那药一眼,玄珠立时过来把药碗端到她面前。白莫忧转看向积极的玄珠,玄珠避开了她的视线。 白莫忧拿起药碗,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甚至顾不得白烈阳在场,顾不上皇后的威仪,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就要把药往嘴里送,就在这时她看到白烈阳挑衅的眼神,她把眼一闭,一饮而尽。 喝完眼一睁,马上就把碗放下了,慢一步她怕这装过汤药的碗熏着她的眼。 玄珠把糖饯递上来,白莫忧推开了。她想着真得找李太医问问,能不能改改方子,她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她可能跟这方子里的某一味犯冲吧。 白烈阳眉眼舒展,刚才那些肃然与挑衅全都不见,但他还是神色一整后道:“以后每日,娘娘也要按时服用。玄珠尚司留心些,若娘娘服药困难,就来支会一声,臣再想办法,帮着娘娘按时服药。” 服药一事上,虽然玄珠与白烈阳目标一致,但玄珠依然不想与他为伍。她不理他。 白烈阳无所谓玄珠的态度,反正他知道,白莫忧如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好好吃药,玄珠一定会有办法让他知道的。 白烈阳低下头轻轻笑了,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他们还在柳西镇,还是少年时,白家大小姐也有不好好吃药的时候,玄珠拿她没办法,就会来找他想办法。 每一次他或哄或骗,总能让白莫忧把药喝了。 在场的,只有他自己还记得这事、怀念这事,白莫忧与玄珠都忘了。有关白烈阳的温馨过往,她们早就都忘了。 “去找人吧。”喝完药的皇后娘娘道。 白烈阳领旨:“是。请娘娘静候佳音。” 白烈阳在给杜鹄写信时犹豫了,杜鹄就是白烈阳要派去找周大辛的人。当年看到周大辛的也是杜鹄。 他在内殿急于让白莫忧听话喝药,所以才把这张王牌祭了出来。 他本心一点儿都不想沈楫醒过来,但他又答应了白莫忧,这就是他犹豫纠结之处。 在他大彻大悟,终于找到能靠近白莫忧,让她心平气和地待他,甚至还能图个以后的正道后,他对她,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欺骗了。 算了,既然说出了口,那他就不怕。 沈楫醒过来又能如何,不见得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遭受那样严重的脑伤,凡他见过的,就没几个能醒过来,就算醒过来也是非傻既痴。 白烈阳的自信与自负这时候又发挥了作用,他不再犹豫,马上写好了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送与尚在西境的杜鹄。 而白烈阳从这天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每日都要过问白莫忧的用药情况。 这一日,白莫忧在问过李太医药方不能改后,她终于把自己喝吐了。 白烈阳看到她一边呕吐,一边用手护着肚子的样子,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怀胎六个月了。 她只是瘦而不显而已,但那孩子长得好好的,一直都在长大。 白烈阳心里别扭了一下,他忽然希望她怀的是个女孩,大务没有什么皇子,有的只是他支持的女帝。 随着白莫忧胎儿月份的增大,白烈阳与右文默契十足地把持着朝堂风向,不让任何事情烦扰到皇后娘娘。 他们二人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自然一致对外后,朝中一切顺利,时间一日一日过得极快。 暖阁中躺着的皇上,肿症终于全消了,体温与脉象俱正常平稳。但周大辛还没有找到。 白烈阳情报共享,一点儿都不防着白莫忧经马朝之手放出来寻人的专队。任何人都找不出他的毛病,他在这事上表现得完全没有私心。 白莫忧也只能感叹运气不好,周大辛属实难找。 下个月她就该临盆了,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一边要顾念着自己的身体,顾念着太医院所做的准备是否充足,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她知道他们自然不敢有所遗漏,但万一呢,她还是谨慎小心些的好。 好在,有玄珠这个六司总管尚司在,还有两个身手不凡的武婢在,对内她安心不少。 至于对外,所有眼睛都盯着她这一胎了,如果真是个女孩,那大务朝除了一位昏睡不醒的皇上外,再无王室子孙。 朝臣一定会生出新的想法,朝堂一定会经历震荡。 要如何在第一时间稳住朝臣,稳住朝堂,自己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她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白烈阳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尤其是在她刚刚生完孩子后,就算她生产顺利,她顶上一口气爬起来,走到前面去,她也需要时间。 为她在前面争取时间的人,除了白烈阳与右文,再无其他。 白烈阳与右文还有身在宫外的马朝,都被她召进宫来,就此事详细地商讨过。 右文与马朝对于她如果生的是女孩就登基为女帝的想法十分震惊,因为皇上还在,还没有死。 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就算没有了众人祈盼的皇子,只要皇上还有一口气在,王统就不会倒,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就可视同造反。 白烈阳听到此言,暗暗看了白莫忧一眼。 他们不明白,他明白。因为她终是对他不信任,不放心。 她怕皇上有个万一,他会推翻大务自己坐上去当皇帝,而她与她的孩子就落到了他手中。 她那心病,一半是因为沈楫,一半是因为这个。白烈阳至始至终都看得分明。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劝谏,唯他不可以。他不仅不会这样劝她,他还是毫不犹豫站出来支持她的人。 他坚定地拥护她登基成为女帝,就是想要给她一点安全感,就是想让她明白,他只想做她的臣子,她的鹰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从白莫忧嘴里实难说出对沈楫不利的话来, 她这会儿非常相信避谶神说,所以她点到为止。 只道:“这孩子谁又能说得准,一定会是个皇子呢。” 右文与马朝皆住了嘴, 但二人此刻的想法大相径庭。 马朝首先想到的是皇上的安危,皇后娘娘这样做肯定是为了皇上在考虑,怕有人看到后继无人, 会攻讦卧在榻上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 皇后娘娘如果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那皇上以及皇家威仪也就保住了。 至于以后, 万一皇上醒过来要怎么办?是女帝让位, 还是……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眼下, 无继承者的危机得先解决了。 而右文则是越琢磨越兴奋。他看到白烈阳一脸平静, 不发一言的样子, 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了皇后的打算,且他一定是同意与拥护的。 权力是会令人着迷上瘾的, 日后若是皇上醒了过来,会不会因此事与女帝心生嫌隙, 过往情意与恩爱难保不会变味儿。 就拿白烈阳来说, 他本该是与皇后患难与共的青梅竹马, 却也落得个仇人相见的结局。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情真意切, 真切的时候是真的, 反目的时候也是真的。 真心可以随着时间, 环境, 心境的改变而变得瞬息万变。 右文自认为,白烈阳之所以支持皇后成为女帝,是与他抱着同样的想法,拥有同样的理由。 但他错了, 白烈阳与他一脑门子的私心不同,白烈阳做事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只要能让白莫忧感到安心愉悦,只要是白莫忧想要的,他就会去做,让她得到她想要得到的。 屋内各人心思皆不相同,但至少达成了一致,他们将全力支持万一没有生出皇子的皇后娘娘登上皇帝宝座。 走出内殿,马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好再回去寻问娘娘,他只得叫住前面两位大人,问出了他的疑问。 “将军、大人,如果咱们只是杞人忧天,皇后娘娘生下的就是位小皇子,待要如何?是按原先那样,立时立为太子,满朝皆大欢喜?还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懂。 右文不言语,既然白烈阳是更早知道的一个,那就看看他如何说。 白烈阳倒也不遑多让,好像这事本就该由他说了算:“马都卫,我以为刚才在殿内,娘娘已经同咱们说清楚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管娘娘生的是什么,无论是真龙还是个死虫,都不会影响当日的部署与结果。你可明白?” 马朝会意过来,他一揖手:“下官明白了。” 他还明白的是,皇后娘娘不仅没有弱到需要皇上的保护,她还找到了在权力漩涡中生存下去的平衡。也只有这样心性的女子,才有可能成为大务的第二位女帝吧。 马朝开始真心地接受与认可有女帝出现的崭新朝代。 大臣们发现,不知从哪天开始,宫门守卫多了起来,就连二道门也增派了人手。 有心思重的就联想到了皇后娘娘的临盆日,差不多就这几日了,这些陌生脸孔的出现实难不让人往这方面联想。 皇后娘娘依然每日都上朝,从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宽大的皇后制式的衣氅,总是让人忽略娘娘已怀胎满月,临盆在即的事实。 白莫忧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在大殿上发动。她不想提前歇息不上朝,她如果想要做女皇,那必须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强悍才行。 好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日日与这孩子沟通的缘故,孩子很懂事,是在她某一日下朝后,刚进入内殿时开始发动的。 这是最好的时间,可以最大限度地给出他们准备的时间。整个中午加下午,还连带一夜,给了他们做事的充裕时间。 白莫忧甚至生出种预感,这孩子会生产得非常顺利,且她也会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如常上朝去。 果然心想事成,从她发动到孩子生出来,只用了一个时辰。那些沈楫提前给她准备的医女与民间久负盛名的产婆都没用上,孩子就呱呱坠地了。 这孩子哭声洪亮,底气十足。与母亲过小的肚围不同,她不弱不小,连见多识广的产婆都说,很健康,一看就是个有着好底子的孩子。 但在这些人眼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可惜是个女儿,是个公主。 白莫忧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后,就只剩下欣慰与开心了。在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的这一刻,孩子睁开了眼。 她冲着她笑,白莫忧的心化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就是为人母的感受吗? 她的公主很漂亮,均匀地像着她的父皇与母后。这么小就可以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 但她没时间好好看看她的女儿了,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把孩子交到玄珠手上,玄珠身后寸步不离的是风璃与绿翡。白莫忧下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看护好孩子。明日也一样,发生什么都不用管我。” 在孩子的问题上,大家只有听令的份,谁也拗不过她。 “娘娘,你不能这个时候起来。” 李太医站在围挡外面,听到里面医女在劝告娘娘的话后,他立时出声跟上。他心里急,但又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大声说道。 他没有听到皇后的声音,没一会儿,他看到从围挡后面走出来的皇后。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产妇,哪有刚刚生完孩子就起身下地的。按惯例,那可是要躺足一个月的。 李太医劝不动皇后,他开始四下寻找。他想找的是白大人,因为在娘娘怀胎的这最后几个月里,白大人要求他天天都要把娘娘的情况向他禀上一份。 白烈阳这时可不在元隆殿,他在做事,他在调兵遣将,在部署一切,把能想到的情况都演练了一遍。 他当然担心白莫忧,只是他更知道于白莫忧来说,此时她更需要他做什么,自然不是守在元隆殿的外面,守在她身边,而是为她去筹谋、去做事。 他提前派了很多人去元隆殿外守着,皇后娘娘生产的整个过程,都会有人来向他汇报,一旦生产不顺利,他再赶去她身边也来得及。 再者,白烈阳在西境苏韦国时,曾见到当地妇人,大部分都在生产后就能立时下地了。 一开始他惊奇不已,后面发现,生产过程顺利者,皆可以做到,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不适与伤害。无论高矮胖瘦,只关乎生产过程。 更有甚者,在当天就下地干活了。他叹为观止,直道天下之大,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白烈阳才没有像李太医与稳婆那样少见多怪,没有干预白莫忧既定的想法与做法。 但担心还是会担心的,好在老天没让他多经磨难,第三次来报的就是她顺利产下一女的消息。 白烈阳心下一喜,他如愿以偿,竟真是个女孩。 心下一定,他把衣摆一甩,右手握拳在腰前,一时气宇轩昂,充满斗志。 白烈阳活到现在,尽心奋力的事情做了不少,但都没有现在这样澎湃激动,好像被他护在身后,即将被他托举的是他的妻子与女儿。 皇后娘娘临盆的消息密而不宣,众臣哪里知道,他们刚退朝回家,皇后娘娘那边,没一会儿孩子就生出来了。 他们还当明日太阳升起后,会如往日那样照常上朝。 上朝是上朝了,但从他们走进皇宫,朝会开始的那一刻,身后皇宫的大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 身在大殿上的群臣看不到紧闭的宫门,能看到的是亲自抱着孩子走上高台的皇后。 众臣讶然,不敢相信皇后娘娘抱的或是皇子?可如果不是,娘娘怎么可能随便抱了一个孩子上去。 这样看来,应该是个皇子吧。又想到,皇后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她又是何时生的?这样秘密地产下孩子,这真的是个皇子吗?或者说,这真的是皇后娘娘生下的孩子吗? 一堆的疑问挥之不去,终于,有内阁大臣站了出来:“娘娘,这婴孩是?” 白莫忧抱着孩子坐下,面带笑容:“是我女儿,是大务的公主。” 一语下去,众臣再次讶然。这下好了,皇后认证了女孩,那连被换掉的可能都没有了。一番思绪过后,最后所剩的皆是失望。 白莫忧不理这些杂音,看了吕田一眼。吕公公早就习惯了站在这高台上,他稳稳地替娘娘宣道:“昨日午日,元隆殿召李太医及众医女到殿,长公主于未时出生,母女平安。” 四下无声,忽听白烈阳道:“众位,可以恭喜娘娘了。” 众臣工恍然回神,不管心里多么失望,不管心里藏了多少心思,皆跪下贺喜娘娘平安诞子。 白莫忧让众人平身后,她道:“今日不光是要宣告喜得公主一事,还有一事要告之各位。” 底下众人皆听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意味,个个打起精神,把耳朵提了起来。 “各位臣工,皇上如今昏睡不醒,身后又无太子可立。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当效仿源云年间章氏女帝,挽国家于危机中,呈天下太平,继四统八平,亲登宝座。” 底下不似先前,总有杂声发出,反而鸦雀无声。 吕田在这片寂静中,开始大声宣读登基诏书。 很多臣工都是懵的,没听到吕公公具体说的是什么,待反应过来,诏书已经宣读完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身后的殿门“轰轰”地全部都被身披铠甲, 手握利刃的兵士关上了。 这架势比太皇太后弑君造反时都要大,元隆殿的殿门何时曾被这样关上过。也别说没有,这种情形只在大务开国时有过一次。 那是太祖吴野血洗元隆殿夺权上位时的事了。 太祖年间的事太过遥远, 此刻身在殿内的大臣们,只是从史录上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如今亲眼看着殿门关闭, 他们如瓮中之鳖, 都感到紧张与慌乱。 紧接着, 众臣见到前排的卫都将军, 与手握私兵掌控着西境, 连皇后娘娘都无法把他怎么样的白大人, 一齐转过身来面向群臣。 二人分别站在高台立柱的两边, 如左右护法。 而高台上, 一脸从容的皇后娘娘抱着刚刚出生的公主,看向群臣的间隙, 还会低头看看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慈爱笑容。 这副画面呈三足鼎立之势, 只是众臣们以为这三人当中, 至少应该有人站出来说话的, 但他们没有,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们。 这是……要他们主动表态, 主动献忠吗? 难道这是一场考验?对忠心的考验?谁的忠心表得晚了, 不会是连这个门都不出不去了吧, 元隆殿难道又要经历一次大清洗? 终于有人抗不住,站出来跪下道:“臣愿追随辅佐女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开了这个头, 立马有人跟上。渐渐地跟上的人越来越多,称臣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只有内阁的两位大人没有跪下。 白莫忧这时才开口道:“袁阁老与姚相是有什么问题吗?” 袁阁老年岁最大,他望向娘娘怀中的孩子暗想,她应该想过找个男孩来换掉公主的吧,可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袁阁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皇后这样做,还是不想皇后扰乱皇族血统。他站出来道:“臣与姚相并不是反对娘娘,只是有些事情,诏书里没提,臣等想问一问娘娘。” 白莫忧:“二位请讲。” 也就是袁阁老活得久,年岁够大,一把年纪了不惧生死,否则以眼下这满地跪下的群臣,还有盯着他看的那俩“护法”,以及注视着他,在他眼中成了笑面虎的皇后,这些都够让人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的了。 袁阁老顶着压力,继续说:“皇上如今尚处昏睡中,如果吉人天相,皇上有一日苏醒了过来,且身体康健如常,到时娘娘会如何做呢?会不会退位,让一切回归正轨?” 姚相不能让袁阁老一个人冲锋陷阵,他也站了出来:“臣想问的也是这个。” 白莫忧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就连现在跪下的这些人中,心中想的也是此事。 可这个看似很重大的问题在她这里根本就不是问题,她又不是王氏,眼中只有权势,心中只要权势,她称帝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保护皇上与她一家三口。 这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希望沈楫醒过来了。对于他们来说,那是皇上,是皇统,是主心骨,而对于她来说,那是心爱心疼之人,是夫君,是家人。 她道:“那自然是归位于皇上,皇上如果不怪我,我就继续做我的皇后,皇上如果不能认同我今日所做所为,那我自当听从皇上的处罚,到时自有我的归处。” “袁阁老与姚相年岁是大了,刚才宣读的诏书中明明有说,在我继位后,皇上遵圣号,常圣帝。” “各位对籍典的了解恐怕比我更深,这个遵号是何意味不用我多说了吧,就是祈盼皇上能有一日醒来,获得安康,在那之后我自当归还皇位,让一切如常。” 袁阁老与姚相对视了一眼,如按籍典上的意思来解,皇后在拟定圣号时显然如她所言,早就有这方面的考量。 袁阁老与姚相一起跪了下来,如众臣一样说道:“臣愿追随辅佐女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莫忧站了起来,玄珠上前把公主接到自己的怀里。 吕田接过身后内侍们捧上来的帝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女帝的身上。白莫忧走到龙椅面前,坐了下来。 这一刻,右文与白烈阳也跪了下来,众臣又一次齐声恭贺了新皇。 白莫忧在此时才有了一些安心的感觉,她看着案前的早就准备好的玉玺,伸手摸去,拿在手中,按在了登基诏书上。 沉甸甸的玉玺让她更有安全感,就算白烈阳现在反悔,就算右文生出二心,已转换了身份的她,也不惧怕他们。 她一直听沈楫说,大务的朝治是保证皇权至上的,除非像王氏那样,能抓住孝律来获得谋反的机会,否则是没有人能撼动皇权的。 白莫忧在这一刻,对此说法才有了实感。 元隆殿的殿门重新被打开,诏书从这里发向全国。 众臣所不知道的那些被关上的宫门,也依次地被打开。 就连退朝的时间与往常都没有任何不同,女皇说了,鉴于常圣帝现在的情况,不宜庆贺。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各位臣工各司其职就好,朝堂内外不会有任何不同。 臣工们听到此言,反倒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要的就是安定,就是不变。 于是,他们像往常一样退朝回了家去。 回到内殿的白莫忧这时才感到疲惫,毕竟她是刚生过孩子的人。玄珠把孩子交给宫中的看护嬷嬷与奶娘,她们经验丰富,是挑出来的让人放心的照顾公主的人选。 玄珠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女皇,女皇伸出手来,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把人扶到内室扶到床上去。 白莫忧躺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腰是自己的。之前她硬撑时,她的腰都是木的。 医女们把准备好的汤药以及需要绷在肚子上的纱帛全都呈了上来,玄珠忙活儿了好一阵,才把女皇服侍得睡下。 按说这个时辰不是入睡的时间,但女皇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白烈阳也知道这一点儿,所以他没有打扰白莫忧,但让他就这么离开,他又迈不开腿。 守在外面的他,看到了抱着孩子出来的看护嬷嬷。他心生好奇,叫住了嬷嬷。 看护嬷嬷虽然怀里抱着的是公主,是主子,但她也不敢违抗白烈阳。她只得把孩子头上的盖布揭开,让白大人看上一眼。 白烈阳从来没见这样小的婴孩,孩子闭着眼睛,只看得到睫毛很长。她母亲的睫毛就长。 他伸手上去,想要把盖布掀得更大一些,有他的手做对比,白烈阳发现,这孩子皮肤很白,跟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也像她母亲。 忽然,孩子动了动,然后挣开了眼睛。白烈阳与她对视,这才看清她眼晴可不小。 下一刻,她冲他笑了,发出一种单音节的声音,他马上问看护嬷嬷:“这是笑出了声吗?” 嬷嬷也笑笑:“是的大人,公主殿下在冲您笑呢。” 白烈阳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伸出去的手甚至缩了回来,婴孩皮肤薄如蝉翼,他怕不小心碰到她,再把她碰坏了。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怕自己的呼吸喷到孩子脸上,他还后退了一步。就这样又看了一会儿,这孩子只要与他对视就会笑。 末了他放看护嬷嬷走时,特意嘱咐道:“细心仔细些,公主金贵,万不可偷懒懈怠。” 看护嬷嬷与她身后的奶娘赶紧道:“是,奴婢晓得。” 白烈阳朝内殿看了一眼,窗后的玄珠哪怕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不会被白烈阳发现,还是下意识一躲。 待她再去看时,白烈阳已经离开。 等白莫忧醒来后,玄珠把看到、听到的这一幕全都告诉了白莫忧。 “娘娘,要不要告诫嬷嬷们,以后不许他靠近公主?” 白莫忧想了好久,才说道:“不用,他想看就让他看。” 她还是了解白烈阳的,如果她生的是个皇子,她一定会防备他,但是女孩的话,尤其是爱对人笑的公主,她反而乐于见到白烈阳对这孩子投去关注。 之后的几天,白莫忧变得很忙,虽然不用办庆贺典礼,但一些规仪规制还是要走一遍的。 最重要的就是她要去祭天,这是所有新皇都必须要去做的一件事,哪怕是女帝也要得到上天的承认。 大务的祭天仪式要在四十公里外的月台山上举行,坐马车要走一天。按以前的旧例,当天到达要住在山脚下。 第二天早起,再爬到山腰处,那里建有接待皇上与众臣的休憩处。 正式祭天仪式的举行要到第三日了。再加上回来的时间,这一来一回最少要五日。 白烈阳对此很是雀跃,有一种年少时要去郊游的感觉。他年少时,确实被白莫忧带着去了不少地方玩。 年纪已不负青少的白烈阳,竟然为此兴奋到失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白莫忧没有带公主去, 孩子太小不宜这样折腾,她很珍惜这个女儿,不肯有一点冒失的行为。 她甚至这次连玄珠都不带, 要把玄珠留下来,留在女儿身边。 玄珠一开始不乐意,但她知道陛下对公主的重视, 而且真把公主留下来好几天看不到 , 她也确实不放心。所以, 她听话地留了下来。 自然, 风璃与绿翡也留在了宫里, 不同的是, 女帝留玄珠是用哄的, 对她二人是直接下令的。 而皇宫内外的安全, 更多是交给了不去月台山的马朝。 只有马朝与沈楫留给她的两名武婢能真正让她放心,放心地把夫君与女儿交给他们。 其实白莫忧有找过卫都将军, 她有意让右文留下,她始终对白烈阳心怀戒备, 对他的狠心与缜密心有余悸, 离开皇宫与他同行, 她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踏实。 如果右文能够镇守后方, 她会安心很多。 但右文当时给白莫忧的感觉很微秒, 面对她商量的语气, 他虽没有直接抗命, 却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不愿意。 他竟然不愿意驻守皇宫。 白莫忧有想过陪同皇帝去祭天,对臣子所赋予的意义,就如同皇上得到上天承认一样重要,但…… 但她说不上来, 总觉得右文的拒绝不是因为这个。 右文向她说明了皇宫内外的人员配备,向她保证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会比去往月台山的他们一行还要安全。 他还说,他早就部署好了,如今不宜再改动…… 白莫忧有些后悔,应该一开始就下皇令的,而不是在随意的谈话间说出此事,让对方有了据理力争的机会。 白莫忧一直听着,说得很少,她思考得更多。 最后,权衡一番后,她同意了右文的安排,没有坚持。与卫都将军保持了君臣之间的一团和气。 但这是不对的,这在她心里扎了一根针。 她一个帝王,她想要一团和气时才能有,她不想要时,这样被人硬塞过来的,她只会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不是她记仇,也不是因为被臣子抹了所谓的面子,而是她开始对右文有所警觉。 莫不是他认为推举她上位有功,开始压制不住身上的傲气了? 右文这人是有本事的,其实一直都很傲,这世间除了已故的他的旧主,他可能谁都不服吧。就连沈楫,恐怕也得不到他对太上皇忠心的一半。 右文还不知道,他因为一心想要陪皇上上月台山,不想失去这个与她一起出门的机会,而被陛下狠狠地误会了。 他确实不是因为上月台山陪皇帝祭天的的那份尊荣,他只是因为暗藏了多年的一份私情。 一想到,如果他留守皇宫,只有白烈阳陪她同去的情况,右文就忍不住嫉妒,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近乎疯狂的嫉妒。 这与嫉妒常圣帝不同,这是一种凭什么他行我不行的不甘,是他用理智控制不住的极度负面的一种情绪。 所以,他才会差点在陛下面前失仪,好在他最后用他早就做好的合理的安排糊弄了过去。 陛下同意了他的安排,也没有责罚他显现出的强势。 右文一门心思都是终于保住了与白莫忧一起出行的结果,所以没有多想。当然更多没让他多想的原因是,白莫忧在他面前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掩饰得极好,一点都没让他察觉。 总之,一切终是准备妥当,皇家列队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一开始很顺利,白莫忧坐的皇驾是由十六匹马拉着的宽大的马车。 玄珠没有来,随身服侍她的是吕田与另两名以前盛坤宫的宫女。可以说做为帝王,侍候她的人数算是很少了。 但刚到月台山下,皇驾一行正忙着找地方安置落脚时,吕田跑来跟她禀告道:“陛下,白大人与卫都将军的人起了冲突,” 这可是大事,白莫忧面色一肃:“怎么回事?” 吕公公把他知道的全说了,起因好像是争地方。 本来皇上的住地是在这一片区域的正中间,但前一阵刮了好几日的大风,有树木倾倒把行宫的屋檐砸坏了。 而女皇登基的突然又匆忙,这边还来不及修缮好,导致皇上的住所移去了右侧。眼下白烈阳与右文争的就是紧捱着皇上下榻院落左边的院子。 白莫忧听后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她认为,白烈阳的意图很好理解,他就是有关于她的事都要争一争。 而右文应该是不放心、不信任白烈阳,想要亲自护卫皇驾。 可事实是,白烈阳的心思她只猜对了一半,而右文的则是全部想错。 右文并不是出于保护皇驾的目的,他的那份私情与疯长的嫉妒,迫得他也想要争一争。 但白莫忧并不知道右文心里藏着的这个秘密,她只知道如果不放心白烈阳,只是把人隔离到另一边去并没有什么用,而她又深知,这点儿小事不满足白烈阳,谁知道他会怎么闹。 后天的祭天大典才是重点,不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影响了大局。 所以,当事情闹到她面前来时,她允了白烈阳。 右文在白烈阳得意的嘴脸下,目光在他与白莫忧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难道说,终归是年少的情谊坚如磐石?白烈阳在太皇太后谋反后的种种近乎赎罪的做法,终是打动了陛下?抵消了以前他做下的孽? 右文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随后他难免想起多年前的柳西镇,眼前这二人,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温馨的。 他为了她可以与那些强壮于他的家丁拼命;而她数次救他,最后一次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与品性,只为逼他尽快离开保住性命。 这样的过往,右文活到现在都没有经历过,就连现在想起,作为旁观者,他的心里都起着涟漪与感慨,更何况当事人呢。 右文看着白烈阳笑着看着皇上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儿身为臣子的自觉。而皇上呢,好像也觉得理所应当,像是在纵着他。 这一幕刺痛了右文的眼,刺到了他的心。 如果,这样的目光,她不光给予了沈楫,也给了别人,那凭什么他不行? “卫都将军,下去安顿吧。”白莫忧看右文的样子,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冲上去打白烈阳了,她这才出声提醒对方离开,做正事去。 右文心里一惊,收起了心思,敛了脸色,道:“是。” 他走出去,回过头去看,白烈阳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正在跟皇上说着什么,熟络的样子再一次扎着右文的心。 之前那些扶主上位,成为她右膀右臂的得意与喜悦,一下子变得淡然无味。 白烈阳这还没完,在第二日爬去月台山半山腰修整时,他也牢牢地掌握着离皇上最近的住处。 第三日,众人陆续来到山顶,一些上了岁数,或是坐惯了轿子马车的文官们,被落在了后面。像白烈阳与右文这样年富力强的,是头一批到达山顶的。 白烈阳凑到右文身边,像是在小声地与他聊着天,但除了右文无人能知他说的是什么。 他道:“陛下每夜都会在寅时醒过来,等回去我要叫太医院配些药来,养一养她的身体,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可陛下不听话啊,我劝了她一个时辰,她都不肯喝药,与她少时一个样,得哄着。” 这段话的意思显而易见,白烈阳不仅住得离皇上近,还能在夜晚接触到皇上,并跟皇上在月下长谈。是不是还提到了过去,否则为什么会想起皇上少时不爱喝药一事。 右文当然知道白烈阳是在有意气他,但这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右文额角的青筋绷起:“白大人说这些,是何意图?” 白烈阳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没什么意图啊,就是想着,咱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将军有机会也帮着劝一劝皇上,圣体安康最重要。” 说完他环视一下远处的群山:“今夜还要住在半山腰,这里的湿气重,我得亲自熬了汤水给陛下服下才好。咱们做臣子的,真是什么心都要操持。” 有人陆续上来,拉着白烈阳说话,白烈阳冲右文一揖手:“我这就自去,将军自便。” 右文不受白烈阳的激,不想上他的当,但他也只能做到表面冷静。实则他内心在翻江倒海,脑中过着白烈阳所述说的画面,他与陛下私下相处了两个晚上的画面。 右文哪里知道白烈阳有多么没有下线,多不择手段,他所说的那些全都是子虚乌有。 白莫忧怎么可能在晚间无事不召的情况下,让白烈阳见到她。 就算身处行宫,没有宫里的守卫严密,白烈阳自己也不会如此行事,他怎么可能做出会让白莫忧再多讨厌他一分的事来。 以他行事的缜密以及这几年练下来的忍气功夫,他不可能自毁他布局了很久的棋盘。 一字儿落不对,他都怕毁了这一切。只是右文不明白,他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白烈阳这棋盘上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女帝:一边是恋爱脑外加一肚子阴谋诡计的,一边是只有恋爱脑的,心累。 感谢大家的追更、投灌营养液,谢谢。 第110章 祭天大典进行得很顺利, 白莫忧虽有信心老天不会出现异象,会站在她这一边,但平平顺顺地一场祭天下来, 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此,她这个皇帝算是坐实了。 住在山下行宫的最后一晚,白烈阳求见。 本来白莫忧还觉得, 难得白烈阳这次出门没有生事, 不想, 他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要求觐见。 但白莫忧还是见他了, 他们是君臣。 白烈阳手中托着一个托盘, 里面放着一个小盅。这正是白烈阳气右文时所说的, 给白莫忧准备的去寒湿的补汤。因为他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 这个季节, 在这山谷中待了好几日了,是该喝些祛湿的汤水的。 只是行宫的条件有限, 再加上陛下不让地方大肆奔忙,只能白烈阳想着, 亲手来做了。 他把东西放下, 道:“不多, 就只一小碗, 不苦, 什么味道都没有, 您就当水一样地喝了吧。” 白莫忧看了看:“什么东西?” 白烈阳:“补汤, 去寒去湿的。” 说着打开来,拿勺子从里面盛出两勺在小盅的盖上,一口就喝下肚去。 “没毒,不烫, 陛下趁热喝了吧。” 白莫忧拿起来闻了闻,确实没有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只要白烈阳不过分,与她保持着君臣的尺度,她也不会事事抗着他,该接受的也会接受。 像前些日子,公主的后背起了疹子,还是白烈阳献上了他府上的偏方,她让太医院看了后也用了,才半日,公主身上的疹子就退了。 此刻,山风虽吹着,但二人身上都披着大氅,白莫忧又喝着热补汤,听着山谷里的各种声音,竟然有些种静谧安好的感觉。 白烈阳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朝白莫忧看上一眼。他觉得,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在只有他二人的环境中,能时时见到她,她接受着他的照顾,并能与他平和地相处,他也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但时间不会停止,陛下发话了:“夜深了,白大人退去吧。” 白烈阳收着托盘,起身道:“是。祝陛下好梦。” 白烈阳出来时,低了低头,暗夜下,没有人看到他微翘的嘴角,果然右文还是忍不住,竟真来求证他所说的话。 白烈阳担心白莫忧是真,送补汤是真,但除此,他今夜之行还有着另一层目的。 他要右文亲眼看到他于深夜从陛下的院落里走出来。 第二日一早,皇驾再次启程。陛下有令,全速行进,天黑前抵达皇宫。 这样一来,由文武百官组成的行队就不可能一同行进了,反正无论今日什么时间抵达,都不用进宫面圣,所以很多跟不上皇驾行进速度的,都落了下来,慢慢地往回走。 就连白烈阳也落在了皇驾的后面,这让右文感到惊讶,白烈阳不应该寸步不离陛下左右的吗。 右文这几日都在盯着白烈阳,这次也不例外,然后让他发现了白烈阳不同寻常的地方。 白烈阳竟然停了下来,他的属下也多次进出他的马车,好像有什么事要一直请示于他。 而在马上就要进京都内城时,白烈阳驾马离开了马车。右文再次跟了上去。 他发现白烈阳在一间宅院前下了马,他刚下来,大门就被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子,显然身后有人在追她,而她在看到面前的白烈阳后,双腿一软,跪瘫在地上。 右文眯起眼来,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听白烈阳恶狠狠道:“怎么?想跑?” 那女子一开口就是哭腔:“我要去告你,你违律囚禁良民,我一定会去告你!” 右文脸上一惊,这女子的声音……这声音……与皇上太像了。 他天赋异禀顺风耳,对声音极度敏感,他不会听错。如果闭上眼睛听,他真的会以为白烈阳私下囚禁了陛下。 但这女子除了一把嗓子,长得与陛下毫无关系。诚然她长得可以算得中上乘,但比起陛下,还差得远。 右文立时就明白过来,白烈阳为什么会在这里安置这么一座宅子,为什么囚禁良民。 他真是疯了,就因为声音像,他就敢违反大务律,做出这等恶事来。 右文心中怒气涌起,也不知是因为接受不了白烈阳对这声音的玷污,还是单纯对他恶行的愤慨。 他在白烈阳抓起女子胳膊时忽然现身:“白大人,真巧。” 白烈阳脸上一惊,随即恢复了原样:“大将军不回自己家,怎么跑到了这里来?这也不顺路啊。” 话音刚落,那女子趁机挣开了白烈阳,朝右文扑过来。 她跪在右文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将军救救我,我家住米栾县,因家中遭难,如今只剩我一人,不想被恶人见我孤苦无依,就抓了来关在这宅中不见天日。” 白烈阳道:“将军休听她胡说,她是我要纳的妾侍,犯了我府上的规矩,正想办法逃脱惩戒呢。” 女子急道:“不是的将军,是他在胡说,我与他并不认识,我也不是他的妾侍,我乃良民,只是户籍被他扣着。求将军明鉴!” 右文有些受不住了,这女子的声音真的是与陛下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白烈阳,白烈阳一副就算如此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右文一把把女子扶了起来,挡在她身前,对白烈阳道:“我想白大人也不想把此事闹到陛下面前去吧。到时,她是不是你的侍妾,陛下自有定夺。” 此话一出,右文眼见白烈阳脸色一变,他就知道像白烈阳这种,想着在陛下面前上演痴情种的,是决不想让陛下知道他后院有女人的。 他接着道:“不如白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这微不足道一女子的过错,我这就把人带走,不让她再惹了大人的眼。” 白烈阳:“倒也不用麻烦将军,我让她自行离开就是。” 还不等右文说什么,那女子道:“我要跟将军走,我怕他再抓了我回去。” 白烈阳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不再言语。右文见此道:“我这就带了她离开,告辞。” 走出去好久,那女子回头还能见到一直盯着她看的白烈阳,她一副吓怕了的样子,对右文道:“将军,我能去您府上做活吗?” “我会针线,会打扫会做饭,我还认字,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求将军赏奴口饭吃。” “你一个良民,有屋有舍,怎可去我府上做奴婢。” “我愿意的,我家中已无人可靠,我一个孤女要如何在这世间谋生,自然最好的去处就是找一良正之家做奴仆。” 右文笑笑:“你怎知道我家是良正之家?” 女子:“只凭将军没有袒护同僚,奴婢就知道您是好人。” 右文在犹豫,他不知道把这样一把嗓音的女子弄到家中去,到底是好还是坏。 但他心中天秤其实早已倾斜,他暗叹自己也没比白烈阳好多少,也是动了贪念。 他问女子:“你叫什么?” 女子:“奴叫白孟。” 右文:“姓白?” “姓蒲,蒲白孟。” 虽不姓白,但名字里有个“白”字,还是让右文心里一跳。 右文没有让这女子改名换姓,她就以白孟的名字在右文府上留了下来。 一开始,右文还刻意离她远些,没让她近身侍候,让她去了膳房,她不是说她会做饭吗。 忽然从某天开始,白孟亲自来给右文送饭菜了,右文看到她虽然一楞,但没有禁止,从这以后,她几乎天天都来送了。 后来,不只是送饭这么简单,她开始帮右文整理书案与书架。 右文还发现,白孟写的字很有特点,端庄大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出自女子之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孟去膳房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右文书房里呆的时间越来越多。 甚至有时,右文文书方面的公务繁忙时,白孟会为他代笔。 慢慢地,府里奴仆们都会尊白孟一声“姐姐”,再没有人觉得她自由出入将军书房有什么稀奇。 这些变化润物细无声地发生着,背后自然是右文的默许与纵容。 但白孟始终没有往右文寝室那里去,因为她了解到,那里没有女婢,服侍将军更衣的是他的书僮。 这日,将军下朝一进书房,白孟就觉出了不对。将军情绪不对,他不开心。 右文的确心里不舒服,因为今日散朝后,陛下把他与白烈阳都叫了去。 竟然是要过问他们二人的婚事。 右文已顾不上去看白烈阳的表情了,从白烈阳异常的沉默中就足以窥见他的态度了。 陛下其实说得在理,他与白烈阳年岁都不小了,按说早该成婚了。就说他府上,就有不少人来说亲。但他心里始终有个念想,无论这念想多不可能,多么希望渺茫,他都会一直抱着,也因此自己的婚事一拖再拖。 白孟看着将军一直没有舒解开的眉头,试探着问:“您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您按一按头?” 右文:“你还会这个?”不等白孟回话,他马上道,“不用,下去吧。”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白孟一声不出,默默地退下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一直在关注时辰。终于在她觉得差不多时,她把窗子打开了,她坐在窗下,一动不动。 除了她没有人注意到,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夜鸹的叫声。就算有人听到了,也不会察觉到今夜的这些叫声是有规律的。 白孟手中做着针线活,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耳朵上。终于,她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把窗子关上。对于今天右文的反常心中有数了,她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白莫忧其实是想给右文做个媒。 殊文院呈公李太公看上了卫都将军, 想让他做女婿。李太公有个五十岁才得的女儿,视若珍宝。女婿的人选挑来挑去都不满意,就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从年龄上来说, 李家姑娘与右文是相配的,谁让大将军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没有定下来。 李太公问到皇上这里来了,白莫忧是知道李家幺女的, 人品相貌皆可, 如果能与卫都将军走到一起, 也算是喜事一桩。 但这朝堂上, 到了年岁还未娶的, 不只右文一个, 所以她把白烈阳也叫了来。 她怕她若是只撂下白烈阳一个, 会让白烈阳多想, 好像连她也默认他就不该娶妻,就该跟她一直纠缠下去才对。 白烈阳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但他还是不高兴了。生气之余,他倒是没忘给蒲白孟传递消息。 从蒲白孟传出的密信看, 她虽与右文的关系比以前近了不少, 但还没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程度。 想要影响并走进右文的内心, 成为他信任的人, 就要了解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今日陛下说亲一事, 右文的情绪肯定会受到影响, 至于蒲白孟要如何发挥, 白烈阳就管不了了,他只负责传递消息。 蒲白孟是白烈阳在西境遇到的,她根本不是什么良民,她与白烈阳有着相似之处, 从小女扮男装混迹在乞丐堆里,可以说是个江湖骗子。 这样的骗子白烈阳一眼就能看穿,之所以她能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她的嗓音。 白烈阳实在无法容忍与白莫忧拥有一样特质的人,沦落到行骗为生,在了解到她本名里有个“白”字后,他直接把人收入麾下。在他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用,骗子也有骗子的用处。 他还找了人来教蒲白孟认更多的字,教她如何写好看的字,以及任何她可以学会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般的先生来教她,后来杜鹄不知为何注意到了这个学什么都快、都好的可造之材,就开始亲自教了。 右文看到的那一手好字,就是杜鹄所教的成果。 本来这次回来京都,白烈阳根本就没带上蒲白孟。直到他要对付右文,才心生一计,而此计需要用到蒲白孟。 与他在宅子门口演的那出戏,对于蒲白孟来说太容易了,她以前就是干这个骗人营生的。 但这次她入右文府邸有些时日了,进展没有达到白烈阳的预期。他让夜鸮传信于她,也是在变相地催促。 白烈阳放下右文一事,心头又涌上来白莫忧今日过问他亲事的一幕。 他胸口憋地慌,他这余生只求一件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逼过她,只愿与她保持着现在的状态就好,但她偏偏来惹他。 看来,他顺从的时间太长了,也该让她知道一下他的底线了。 白莫忧的御案上,开始出现一些让她头疼的奏本。白烈阳把西境过来的一些人,开始往各个要庭里送。 这些要庭的官员们虽官级不及白烈阳,但也不可能任他任意妄为,纷纷把状告到了皇帝这里来。 白莫忧扶着额,心里暗恨白烈阳。他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看看,以报她拉他人头谈成婚一事的仇。 也好,白莫忧把手放下,坐得板正。这当头一棒,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永远不会真的倚靠那匹恶狼。 但眼下不是赌气之时,她是帝王,有些平衡不能打破,至少现在不行。为君之道,低头也是她要习得的。 白莫忧不再看那些糟心的奏本,她陷入沉思。如何低头也是有讲究的,她得掌握好尺寸。 当皇帝每天要面对很多琐碎事情,这也是沈楫本心并不愿意做皇帝的原因吧,但白莫忧扪心自问,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无非就是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人这一辈子,不是在解决这个就是在解决那个,过于一帆风顺,在白莫忧这里反倒让她活得不踏实。 她想了好久,才开始继续批后面的奏折。 某日下朝,吕田小步走到白烈阳身边,低着眉眼说着什么,白烈阳点了下头。 她终于找上来了。吕公公说,皇上要见他。 刚进内殿,白烈阳就听到陛下对随侍的小太监道:“再放些香来,还是淡。” 下一刻,白烈阳就闻到了浓重的熏香味道。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吕公公:“这是什么香?陛下好此物多久了?” 吕田:“是罗泊香,得有六七日了吧。陛下最近偶尔会头疼,点了此香就会好。” 白烈阳面色一厉:“陛下身体不适,怎么不宣太医,你怎么当的差?” 白烈阳要是认了真,那脸色能吓死人,吕公公心头乱颤:“是陛下不让宣的,说只是暂时的。您也知道,陛下一向不听奴婢劝的,再者奴婢看,” “行了!一个个的,没有一个是认真做事的。”白烈阳骂的还有他放在宫中的眼线。 他的命令可是,哪怕是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只要涉及到陛下,都要向他逐一禀报,可他这些日子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 白烈阳轻咳一声,迈步进去,这味儿可真冲。 白莫忧见他进来,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让人给他看座。 白烈阳心里又是一揪,她如果真没事,扶额干什么,肯定还是不舒服的。 这会儿,白烈阳哪还记得来这里的初衷,他听人说过,女子生产后,如果受了风,是要得一辈子头风病的。 他又想起,她刚刚生产后就抱着孩子上了大殿,那高台之上,有风也是先刮去那里。 白烈阳开始后悔,不该听她的,当时就该强硬些,按他原先设想的那样,就算她不露面,他照样有本事把皇位送到她手上。 现在想这些也晚了,他没有坐下,而是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陛下这香熏得太浓了,恐对肺腑不好。臣听吕总管说,您最近偶发头痛是吗?” 白莫忧看他一眼,语气不辨:“怎么,白大人家里连懂得香料以及懂得治头疾的奇人也有吗?” 说着,她声音放低:“什么都找得来,就是找不到周大辛。” 白烈阳一楞,竟生出些许心虚来。周大辛是他夸下海口要替沈楫找到的原太医院院丞,其医术有起死回生的名号。 他虽希望沈楫可以一辈子睡下去,但找人一事上,他没有藏私。在找周大辛的过程中,像鬼打墙一样,总是能有此人的消息在,但就是找不到。 白烈阳语气发软:“臣无能,但陛下是知道的,您的人是全程跟进此事的,周院丞确实神出鬼没,目前尚没有更新的消息了。” “陛下如果是为此事头疼大可不必,太医院刘院丞不是说了吗,常圣帝的情况很平稳,虽恢复得慢,但淤血一直在减少,希望还是有的。” 说着这话,白烈阳挪到熏炉旁边,把里面刚放进去,未开始燃的香挑了出来。 “罗泊香,烈。臣府上倒没有什么懂香料的奇人,不过臣在西境有香料的生意,对此还是略懂一些。不日就会从西境运过来一批,到时臣挑一两种柔和的给陛下拿来,您试试看。” 白莫忧点头后道:“试香可以,不要叫人来给我看头,刘院丞看脑袋只会扎针,我就算疼死也不会让他扎的。” 她这话,白烈阳爱听又不爱听。不爱听的部分,他纠正她:“皇上,万不可随意说出那不吉利的字眼来。” 爱听的地方令他心头雀跃了一下。她没有自称朕,她对他说的是“我”。 一个称呼可以直观的反应出说话人的心境,白烈阳有一种白莫忧对他不设防,在跟他聊天的感觉。甚至,如果他多想一层,他觉得这里面有撒娇的意味。 他了解她,以前在柳西镇,她为了不看大夫不吃药,就没少跟他用这样近乎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也许多想了,但他允许自己这样多想一下。 此刻的白烈阳,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之前的那点气性其实在白莫忧召他来之前,他自己就消化了。 他甚至还怪自己,跟她计较这些做什么,她看了那些他给她添的麻烦,会不会心烦,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 其实,他与她置气,根本就没有胜算。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早就一败涂地。 此刻,白莫忧可不算是什么都没做。她一边示弱,一边嗔怪他办事不利;一边与他斗嘴,一边勾起他对以前的回忆…… 她做得可太多了。 白烈阳怎么可能不投降,他早就缴械,恨不得五体投地了。 他又上前了一步,把御案上的奏折整了整,一边整一边说:“陛下不用再为这些烦心,马上就会顺利起来的,臣保证。” 两个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有所指是什么。 白莫忧“嗯 ”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正好该到进午膳的时辰,白莫忧留白烈阳,也是皇帝留臣子,在内殿用了午膳。 至此,除去稍晚些刘院丞求见这件事不好以外,白烈阳这次闹脾气就被这样悄声地解决了。 刘院丞没有给她动针,她的偶发头疼本来就不是问题,打小就有,看字看多了就会这样,只不过被她拿来做了文章。 最后也不能白让刘院丞跑这趟,白莫忧留下了几味药丸,这药丸是酸甜的,有滋补之用。想来刘院丞也觉得她没有头疾,为了应付白烈阳才开了这么一味吃着玩的东西吧。 白烈阳吃过午膳,从宫中走出来,脚步轻快得都要飞起来。 愉悦中他开始反思自己,他以后再也不要跟她赌气了,他就顺她一辈子又怎么了。 如今,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就是右文的。除掉右文,是他思考了很久才做下的决定。他发现他容不下除他以外的男人,在白莫忧身边觊觎她,争夺她的注意力,抢夺她的信任。 就如右文在沈楫与白烈阳之间,更不能接受白烈阳与陛下亲近一样,白烈阳眼下最容不下的是右文。 但想要除掉右文,不能来明的,他得玩暗的。 他不能让白莫忧觉得,是他把她的一臂给斩了。 再给蒲白孟些时间,等她扇得火够旺时,他会出击,亲自把右文除掉。 蒲白孟头一次大胆地来到了将军的寝院。她握了握手中的东西,静静地等待着。 这日正是皇上让吕总管亲自叫了白烈阳去,并留他一起用了午膳的日子。 可想而知,右文心情会有多不好。 在他看到蒲白孟出现在他屋里时,他难得质问了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蒲白孟把手中的东西摊开道:“奴婢见将军近日总是抚额皱眉,奴婢以前在家中,总为常年头疾的父亲按压与疗治,奴婢有信心能为将军分忧,请将军一试。” 那日倒是听她说过,不过右文道:“不用了。” 嘴上说着不用,这次却没有让她下去。还是因为嫉妒心,他嫉妒白烈阳可以私下见皇上,可以与她一同用膳,那肯定不光是吃饭了,还会聊些什么吧。 他伸手一招蒲白孟:“你过来,把那些单子给我念了。” 那是兵部呈上来的军单,他懒得看了,也是想听听那道声音。 蒲白孟听话地把她所言的为父缓解头疾的用具箱放下,走到桌前拿起将军所指的那些纸张。 但见将军在窗前榻上倚躺下来,闭上了眼。 蒲白孟暗暗清了清嗓,她听家主说过,她为什么会被选中来做这个任务,就是因为她的声音。 就连她能被家主收入麾下,能给她一份彻底脱离以前境遇,过上了好日子,也是因为她的声音。 蒲白孟念着军单,语气柔和,吐字清晰,娓娓道来。这也是家主告诉她的,说她一定要吐字清晰,因为她象的那个人是这样的。 她念到最后一页,将军也没有让她停下来。 她慢慢走到将军身旁,然后在榻椅的一头跪了下来,伸出双手放在了将军的额上,想要按压他的太阳穴。 右文一惊,蒲白孟赶紧道:“别动,您累了,奴婢心疼您,让奴婢侍候您吧。” 右文闭着眼,听到这个声音说着这个话,他抓着蒲白孟的手松动了。 蒲白孟顺势轻轻一挣,手指重新接触到了右文的太阳穴上。 而右文没再阻拦她,任她按压起来。 从这天开始,蒲白孟除了可以自由地进出书房,她还可以随意地进出将军的寝院。 现在,就连将军府的大管家都要叫她一声“蒲姑娘”了。 至此,蒲白孟的第二步达成了,她开始图谋下一步。 右文发现,他越来越依赖家中这个奴婢了。她确实没有夸大言辞,她按压以及缓解头部不适的手法与方法是有效的。 从此之外,他还离不开的是她一边用手指触着他的太阳穴,他的头发,一边与他说着闲话。 闲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 右文只要闭上眼,就可以把自己放在假象中,想象着不可有发生的事情。 对此,他贪恋极了,现在每日他都要见到蒲白孟,听到她说话,还渴望着她手上的温度。 这日,右文发现蒲白孟比往常沉默了许多,他问她怎么了? 蒲白孟对上将军的眼睛,缓缓道来:“其实奴婢知道,将军为什么会对奴婢这么好,这么纵容。” 右文心下一动,面上不显,语气还比往常更加随和:“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蒲白孟以前一直是混江湖的, 她感觉到了右文语气里暗藏着了什么,但她还是想赌一把。 她道:“我知道那个恶人为什么抢我,他喝多时嘴一松, 我特意听了去,东拼西凑地明白了点什么。” 右文看着她:“哦?” 蒲白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说出话时吐的气息抚过右文的耳边:“他心悦一人, 我跟那人有相似之处, 那人位高权重, 是个不可说之人。” 右文一把掀起蒲白孟, 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使了劲。 蒲白孟庆幸自己身上没有功夫, 在家主那里她是学了很多的东西, 却一直没有学武艺, 否则她难保下意识里会做出反抗与自保的举动来。 她的手吃痛,她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将军,很痛。” 右文听不得这把声音说着这个话, 差一点儿他就心软松手了, 但面前之人不是他心念之人, 他终是没有放开她。 “大胆奴婢,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 奴婢还知道那恶人很得意, 虽对方位高权重, 但迫于他的作用,并不敢动他,还对他颇为和颜悦色。” 说着她话锋一转:“将军也有想要得到的注目吧,也有想得到的人吧。您这样耿直, 一味恭敬地讲忠心是不行的,” 右文忽然喝到:“闭嘴!” 蒲白孟虽然手腕更疼了,但她从右文微秒的情绪里觉察到,他并不是真的想让她闭嘴。 她继续赌下去:“您得让她觉得您有用,让她觉得她离不开您,就像那个抢我的恶人一样,您才能跟他一争。” 右文松开了她,但不是平和松开的,而是恶狠狠地一甩,蒲白孟摔到地上,听到将军厉声道:“滚出去!” 今日就到这里吧,蒲白孟对自己说,她爬起来磕了个头,就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下。 幽幽地道:“将军,无论您怎么想奴婢,奴婢本心都是向着您,希望您开心,希望您一直赢下去的。” 右文的视线没在蒲白孟身上,乍然听到这声音、这话语,他眼波微动,直至动到了心弦上。 虽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这个奴婢的话他竟然听了进去。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右文在朝堂上经常与白烈阳针锋相对。但每每最后的结果,在他看来皇上都是偏向白烈阳的。 他不明白,比起白烈阳,他明明更忠心,没有一丝挟持圣意的忤逆心思,但陛下给出的信任总是更倾向于白烈阳。 这让右文时时想起蒲白孟说的那番话,只是恭敬地表达着忠心是没有用的,要学白烈阳那样,让她离不开你,让她有求于你。 蒲白孟在那次大胆发言后,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将军了。虽将军没有禁她的足,但却贬了她的差,她又回到了厨房做厨娘。 直到这一天,管事亲自找上她,说将军让她回去。 将军没有提以前的事,只看了她一眼后道:“我头疼,给我捏捏。” 蒲白孟顺从地帮着将军舒缓着头痛之疾,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优势,期间她还轻言轻语地与将军说着闲话。 将军没有呵斥她、打断她,只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从这天开始,蒲白孟再一次感觉到,她与将军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这种亲近不是男女之间的亲近,而是她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黑暗的那种同盟之感。 右文在私下里,从蒲白孟编织的声音幻象里得到慰藉,但在朝堂上,他总是气恼与无力。 女皇登基都有一年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白莫忧私下与白烈阳谈论过右文,总觉得他行事风格与以前相差很大,一副很急,略显焦躁的样子。 白莫忧有意压压他的性子,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对他的提案越来越持否定的态度。 白烈阳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开始筹谋下一步。 他向白莫忧提出建议,眼下有个机会,可以把右文外派北边一年,那边的首领换了新人,大务这边也要出个有份量的人过去,交接一些东西,正好也可以磨一磨右文的性子。 但他没想到,这个提议立时就被白莫忧否决了。 他暗嘲自己,这些时日她一直站在他这一边让他产生了她已全然信任自己的错觉,原来并没有,她一直是警惕与清醒的。 白莫忧听完白烈阳的解决方案后,她就开始后悔不该把右文的事拿出来与白烈阳商量,她决定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 因着白烈阳这个用力过猛的提议,令白莫忧觉察到她最近对右文是不是过于严厉,让他产生了离心之感? 如果真是如此,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难。 她从之前女帝的日志中看到过一则记载,与现在的情况有些相似,白莫忧决定效仿。 于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吕田还有马朝那边亲训了送过来的暗卫两名,微服前往了将军府。 皇上到府太过突然,看到被管事请进来的吕公公,右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吕田只是来传旨的。 直到吕公公说了两遍:“将军迎驾吧,陛下已经进府了。”右文才现出惊慌。 他府上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唯一不能让皇上见到的就是此刻与他同屋所呆的蒲白孟。 但白莫忧这会儿已经走了进来,他再让蒲白孟离开就显得刻意了。惊慌之间,右文看了蒲白孟一眼,意思很明显,不让她开口说话。 毕竟,他这奴婢在长相上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不听到声音就好。 蒲白孟也是一惊,她没有得到家主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没有人告诉她,皇上会来将军府。 蒲白孟是有些急智的,她向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所以在皇上迈步进来时,她心里就开始生出各种想法与算计。 她看到了将军递过来的目光,她随将军跪下迎驾。 她自然是跪在将军的身后,在右文看不到的地方,她做了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小动作,她比将军早一些抬起了头,深深地看了皇上一眼。 白莫忧想不注意到这奴婢都难,别说她当皇上都有一年了,就是她做皇后时,也没有人敢这样明晃晃地对上她的眼睛。 这样的情况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右文府里的丫鬟没见识,规矩差;一种就是成心的。 白莫忧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奴婢的长相,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眼神里就带着不安份。况且这个时辰,还是在书房,只她一个在右文身边服侍,想来不是一般的奴婢。 所以,这是拿自己当半个主子了,所以才敢这样打量她的吗? 白莫忧没有上位者被冒犯的气恼,只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都说卫都将军不好女色,不结姻缘,现在看来,可能是家中有真爱吧。 是限于这奴婢的身份,而迟迟没有给名份吗?白莫忧甚至想到,再看一看,如果此婢没什么大问题,她可以给对方抬个身份,成全了右文与他这女婢。 心下存了这个念头,白莫忧让右文起来后,没有清场。 本来她此次前来也没有什么私密之事相谈,她只是来与,近期有些让她看不懂的重臣谈心交心的。 这种帝王权术,她一直在学,但只学不用也只能是纸上谈兵,如今有这个机会,她自然要用一用了。 君臣坐下,之间的距离比起朝堂上、内殿里要近得多,一下子就亲近了不少。 二人之间所说之言也是家长里短,一时皇上没有了天颜的威严,臣子也柔和了很多。 但白莫忧还是能感觉到右文的紧张,怎么好像比在宫里回话时还紧张。她看到右文向后瞥去的一眼,原来是在担心他的婢女吗? 看来,他对这女婢果真在乎得很。 白莫忧忽然看向蒲白孟:“你们将军这个时辰还在书房办差,你可有给将军准备些汤水备着?” 右文脸色一紧,怎么会忽然注意到他的奴婢,会问到这个?右文没看到之前蒲白孟刻意引起陛下的那番举止,自然不明白缘由。 他嘴比脑子快:“臣府上是有汤水一直备着的,陛下想不想尝一尝,臣府上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他这份过度回护的样子让白莫忧更来了兴趣,果然这女婢对他很重要,白莫忧生了成全之心。 她见右文要支走这婢女,她道:“不急,我这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看你府上人数清闲,你身边只这一个丫鬟侍候吗?” 说着不等右文说什么,第二次问向蒲白孟:“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右文还想替蒲白孟回答,白莫忧道:“你让她自己说。” 右文已想好对策,就说这奴婢是哑的,但他还没来及开口,就被蒲白孟抓到了机会,她像是被皇上吓到一样,重新跪了下来,声音颤颤地道:“奴婢姓蒲,名白孟,今年十九。”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到吕田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情况?他迷糊了吗?他怎么从一个小小婢女身上,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白烈阳得到蒲白孟传来的最新消息时, 他先是沉默良久,然后放声大笑。 笑到他的卫长许新,与府上管事的王誉, 都大感意外。从来没见这位主子有过如此放外的情绪。 白烈阳当然要笑了,真是连老天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右文自己就把路走死了。 老实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招。想让皇上对右文心生忌惮, 最好的办法就是捅破右文暗藏的那份私情。 但, 白烈阳有顾虑, 这事由他来做, 难保事后陛下不会迁怒于他。 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在白莫忧的心里再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怕她认为他有私心, 他不纯粹。 虽然在右文一事上他是有私心, 确实不纯粹,那他不想让白莫忧往这处想。 可现在好了, 就算蒲白孟是他派去的人,但陛下亲临右文府邸, 可与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蒲白孟也是好样的, 聪明。知道怎么抓住机会, 知道该做什么。他就说这种从小混江湖的, 终是能有用武之地。 之前他向白莫忧提及外派右文的事, 引起了白莫忧的逆反, 如今, 他倒要看看他的陛下要如何应对呢。 白莫忧在回去皇宫的一路上,一直在走神思考。 她自坐上龙椅以来,还没有遇到这么难处理的情况。 政事一点都不难,按部就班地来就好;突发情况也不难, 总有应对的办法,前人都做出了表率;就算是最难的涉及到君臣平衡的政斗,她也能应对。 今日在右文府上经历的事情,不得不让她多想。 御驾进入宫门,吕田在外面小声提醒着。白莫忧闭了闭眼,回想一开始右文莫名的紧张,以及一直不让那女婢说话,急着把人支走的意图来看,她应该是没有多想。 他留着这么一个与她声音几乎一样的女子在身边,意欲何为?只要往深里一想,白莫忧就不舒服,就浑身别扭。 像是突然眼前清明了起来,以前她认为的右文与白烈阳的所谓党争,如今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那些关于卫都将军不近女色,不想成婚的传言,如今都有了新的解释。 白莫忧这些年身居高位,美貌于她来说,是快要被她完全忽略掉的东西。如今在她二十好几的年龄里,少女时代没少给她招蜂引蝶的东西就这么再现了。 白莫忧早没有了年少时的虚荣心,如今这种事情只会让她觉得厌烦与麻烦。 被白烈阳那样的疯子觊觎还不够,连她信任的大将眼见也陷在了无用的情感执念里,白莫忧无奈且头疼。 头疼归头疼,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也许白烈阳之前的提议可行,先把人派出去,距离可以让人清醒起来。她是真怕再出一个白烈阳。 白莫忧每天都要去暖阁里看一眼沈楫,但今天没去,因为她羞得慌。 虽然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向右文传递过任何可能会引起对方误解的信号,她与右文之间,无论是她当世子妃时,还是皇后以及现在,她都与对方拿捏着正常主臣之间的分寸。 但她还是羞于去见沈楫。 沈楫如今情况稳定,倒也不用她天天都去看,只是她不看上一眼,晚上睡得都不安生。 今夜确实没睡好,也不知是因为改了习惯,没见到令她心安的人,还是右文这事闹的。 白莫忧也只是一天没去看沈楫,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往暖阁去了。 看着一动不动,安详躺着的,容颜一点都没有变化的人,她叹道,虽太医说情况稳定,但这也太稳定了,每天都看不到醒来的希望,可每天看到他红润的脸庞,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又天天都能升起新的希望。 日复一日,不知是否还会年复一年。 今日在朝堂上,白烈阳呈上来的奏本,提到了北部需要派人过去一事,白莫忧默认了派卫都将军前去的提案。 这次右文倒不像以前,对把他派走一事十分抵触,他默不做声,好像一切都听从她的命令。 右文在朝堂上虽然安静极了,但回到家中,他在书房砸碎了东西。 蒲白孟当日在皇上面前开口说话后,她本以做好将军会治她罪的准备。 但将军没有,将军只是对她态度冷落些,甚至都没有禁她的足。 是以,这会听着里面砸东西的动静,蒲白孟试探地走了进去。 右文看到她,眼神一厉,但没有轰她出去。蒲白孟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她收着收着,忽然“啊”了一声,右文看过来,看到地上有血,他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 蒲白孟一下子心里就有数了。她怎么可能笨到收个砸烂的笔洗就能把手掌割破的地步。 她声音娇柔:“将军,它止不住了,我怕。” 右文看着她掌心被血糊成了一片,血还在往外冒,他立时走过去,顺手拿了书架上的医箱。 对于他这种武将,会经常受些小伤,医箱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处理这种皮外伤很是利落,几下就把蒲白孟的伤口处理好了。 他一抬头,就见蒲白孟用感激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他虽对此女除了那把声音,没有任何想法,但被娇弱女子如此看着,心里还是一跳。 下一刻,此女忽然跪在他面前,就着他蹲下给她处理伤口的姿势,拉着他的衣袖道:“将军,您真是个好人,奴婢永远忠于您,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将军,您就算是要怪奴婢,奴婢也要说,去北边也没有什么不好。那白烈阳不是也去过西境吗,如今他那些私兵,不都是在西境养起来的吗。” 蒲白孟看着右文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话:“他可以,将军为什么不可以。” 右文想,如果这番话不是从这把嗓音里说出来,绝对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可现在,这声音与话语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绕来绕去,他又一次听了进去。 右文终是去往了北部,在他出发的时候,他看到了自称是来给他送行的白烈阳。 白烈阳没有与他进行过多的私谈,只说了几句话:“你当初应该立时就把蒲氏的来路与陛下说清楚的,告诉陛下这人是你从我这里救下的。可你没说,是因为什么呢?” 白烈阳脸上的笑容令右文生厌:“是不是因为,将军怕说了,蒲氏就会被陛下带走。你的不舍得,让你失去了最后掩饰,哦不,解释的机会。” “不过,你以为陛下不会去查吗。查了后,你以为陛下想不到这一层吗?大将军,这才是你今日不得不北去的真正原因,你从本心就没想着再藏着自己的心事了,你把陛下吓到了。” “我太了解她了,你这一走,回不来了。”白烈阳脸色一变,“你输了。后会无期。” 右文看着一脸得意的白烈阳扬长而去的背影,他喃喃道:“后会无期?想得美。” 而白烈阳心里想的也是:怎么可能会后无期,他要是斩草除根。 今冬京都的雪下得极大,连着好几天都是雪夜连天。 无论是宫中的侍婢还是护卫都加入到扫雪的行烈。 所有人都在念叨这坏天气,都不希望再看到天空飘雪,除了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皇上与常圣帝的长公主如今马上就要三岁了。公主早慧,七八月的时候,就能站立,一岁就能迈步,虽然走得不稳,偶尔会摔,她依然算是走得早的孩子了。 刚过一岁,就会叫人了,两岁没到,就能跑能跳,能说很多的话了,三岁上,她开始认字,几乎什么话都能说了。 这样聪慧,又长相漂亮的公主殿下,宫里无人不喜欢,她更是陛下的心头宝。 说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白大人,对待公主也是不同的。 公主从更小的时候就喜欢白大人,她的乳母与看护嬷嬷对此最清楚。 公主有过两次发热,情况都有些凶险。每一次白大人都在,找民间神医,以及去民间搜罗稀罕药草,这些事情都是白大人在亲历亲为。 有了第一次可靠的经历后,公主第二次发热时,陛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白大人。 乳母有一次还看到,在陛下守了公主三天后,不小心睡过去时,是白大人抱着浑身滚烫的公主,为她散热,哄她安睡的。 那一幕乳母甚至后来想起,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这世上所有付出都会有回报,公主第一亲的是她的母皇,第二依赖的竟然不是玄珠嬷嬷,而是白大人。 这事,看护公主的人以及皇上身边的近侍都知道,白莫忧也是清楚的。 她为此既感到不甘,又感到庆幸,可谓矛盾至极。 不甘的是,白烈阳是她的仇人啊,可对于公主来说,白烈阳只是她母皇的仇人。从她父皇那里论起来,白烈阳反而是救驾有功的功臣。 如果当日没有白烈阳挡下的那一剑,公主的父皇早就化成了白骨,根本不会有机会躺在床上,还能让女儿看到。 庆幸的是,这孩子在白烈阳那里有了一点点位置。 她是知道白烈阳的,心狠手辣至极,是个标准的冷血动物。如果公主有一天碍了他的眼,谁知道他会用什么阴招来伤害她的孩子。 目前,白莫忧心里清楚,公主多多少少走进了白烈阳的心,占了半席之位。 虽然只有半席,但孩子还小,随着时间的堆积,更长时间的相处,公主会完完全全地在白烈阳那里占有一席之地的。 现在来说,就这一点点就好,这一点点就能让这孩子得到白烈阳的庇护,这点庇护对于白莫忧来说足够了。 白莫忧唯一能对抗心中的那点儿不甘的是,在公主稍大一些后,她坚持让公主每天都来看一眼她的父皇。 她一遍遍地告诉女儿,这才是她的父亲,是母亲最爱的人,与她们是一家人。 她还告诉女儿,她的父皇虽然生病了,没有见过她,但她的父皇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与她的母皇一样爱她。 令白莫忧心慰的是,公主对无法与她交流的父皇是上心与敬重的。她会在天冷时,主动触摸她父皇的手,看一看父皇会不会冷,要不要多盖被子。 她也会在自己吃饭喝水的时候,担心她的父皇会不会饿到或渴到。 她还会在刚刚能说一长串句子时,给她的父皇讲母皇睡前讲给她的故事。 只是有一点儿令白莫忧略感不开心,就是公主也会把白烈阳讲给她的故事,说给她父皇听。 白莫忧只能劝自己,菱儿还小,她懂得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姓白的大人,对她很好,极有耐心,所以她也愿意亲近对方。 是啊,随着公主渐渐长大,白莫忧也发现了,母亲并不能取代父亲,孩子是需要父亲那样的角色陪在身边的。 就像白烈阳,他会陪公主爬树,摘上面的虫子。这是吕田与玄珠做不到的,武婢们虽做得到,但是不敢。 白烈阳手还极巧,他会给公主做东西,小到弹弓、风筝,大到屋瓦模型,公主如今的寝室里,摆满了这些工器造物。 这些也是陪侍们做不到的,也是白莫忧做不到的,她倒是可以研究,可以动手做,但她没有这个时间。 有时白莫忧也奇怪,白烈阳不比她轻松多少,是怎么有时间做这些东西的。 终于有一天,在她看到她的菱儿是如何奶声奶气地哄着白烈阳给她做东西,带她去玩的样子,她明白了白烈阳是如何做到的。 她从来没见过菱儿对她这样说话过,如果菱儿也这样求她,白莫忧想,她就算是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她玩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白莫忧只是觉得奇怪, 菱儿为什么不对着亲娘以及几乎什么都顺着她的玄珠提要求,反而去向人人都惧、都怵的白烈阳撒娇? 想到这一点儿,白莫忧心里略感沉重, 她只顾着提前规避白烈阳对菱儿有可能产生的不喜与敌意,但有可能忽略了另一点。 就是她与沈楫的孩子,会不会在这种与白烈阳的日常接触中, 而产生真情实感, 出生偏心来。 白莫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自觉地走到窗前, 又走回御案前。玄珠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陛下, 她看了吕田一眼, 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表示他也不知陛下这是因何而烦恼。 玄珠过后关切地问了出来, 也就玄珠敢问。 早在玄珠开口问之前,白莫忧就想得很清楚。她怎么可能要求小小孩童去亲近谁或疏远谁, 况且菱儿虽只有三岁,但开智早且心思敏感细腻, 她也得考虑孩子的感受, 不想凭白给女儿添加烦忧。 白莫忧只想让她的女儿在出嫁前的这些年里, 能够尽量地快活地生活。 所以, 对于此种忧虑她无法开口述说, 她对玄珠摇了摇头。 她目前, 只能任由公主与白烈阳继续亲近地互动下去。 很快, 朝堂上的事就把她心底的这点儿私事冲淡了,卫都将军去往北部,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倒是安静, 一直没有闹着回来。白莫忧认为,是右文也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他一直不娶亲,不放下执念,那他一直呆在北部是最好的结果。 但从今天开春开始,从北部而来的差函,右文开始提及回来的请求。 她派去北部的人,清楚地掌握着卫都将军的情况。他没有成亲,也没有通房,甚至那个姓蒲的女婢也依然只是个奴婢。 唯一特殊的是,只有这个婢女能进入他的私院。 白莫忧不会怀疑自己派去的人没有查实,因为她就算不问也知道,白烈阳在北部也有眼线。 从白烈阳的态度与只言片语来看,他调查到的与她查到的差不多,没什么出入。 这让白莫忧叹气,她不想让这样的右文回来。她只能一次次地驳回他的请求。 北部,将军驻邸。 蒲白孟比右文更早地知道了这次请函的结果。皇上依然不让大将军回京都。 虽然家主说时机未到,至少要再等上两年才可能会有结果,但她从现在开始,从皇上第三次拒绝右文开始,她可以有所行动了。 两年了,她在这破地方呆两年了。这里还不如西境好坃呢,气候不好还无聊至极。 至少现在有了盼头,她私以为,家主还是太过保守,她不认为还需要至少两年时间,她认为在她的努力下,一年就有可能成功。 蒲白孟现在给右文按摩头部已十分有经验,手中的托盒里的东西十分齐全。每一项都有讲究,都不能差。 自打来了北部,也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将军郁闷气结,他以前偶发的头疾这两年里发作得勤了,隔不了几日就需要她来疗治。 可以说,右文现在离不开她的,不光是她的这把嗓音,还有她治头疾的手法。 再加上来了这里后,她在挑拨离间上沉寂了下来,摆出一副一心不管窗外事,只想着侍候好将军,为将军分忧的忠仆样子。这让右文现在对她极其信任,很利于她开展下一阶段的攻心之战。 蒲白孟打起精神,把托盒稳稳地一托,迈步进入屋内。 一看将军的脸色就知道对方心情极度不好。她轻轻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拉着将军的手臂,想让他随着自己的手劲躺下来,好让她施针。 拉了两次,将军铜铁一样的手臂才软下来,肯随着她的意向躺了下来。 “我今天帮您整理桌案时,看到近一个月有不少人愿意投入将军麾下,这是好事啊,将军为什么不批呢?” 说着她把手放在右文的太阳穴上,在施针前,她要让他先放松下来。 “如今各部落内乱,他们的势力被消减了不少,这正是将军招兵买马的好时机,将军何不借此,” “你是施针还是要讲话,注意力集中。”右文忽然开口道。 蒲白孟知道他的心思,他是还存着希望,不想把自己沦为他口中姓白的一样的水平。 蒲白孟还知道,他这是在自欺欺人,坚守的所谓底线只能感动他自己。 他之所以这么做,还在坚持着,其根本原因是他知道比起她的家主,他在皇上那里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不如家主有救驾的勋功在身上,他不如家主的谋志,他甚至在实力这方面,也不如手握私兵的家主。 蒲白孟在西境可是看得分明,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手腕有头脑,有智谋有狠劲的全能大才。可她了解的右文,比起她的家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将军若真能达到她家主的高度,也不会被家主算计到,不会落得困在北部的境地,甚至根本不会有,让她近身的机会。 不是一个水平上的政治家,军事家,决策者,她手下这个男人的结局,蒲白孟早就看得分明。 果然,他说是这么说,但在这次皇上又拒绝了他之后,他开始像她说的那样招兵买马。 蒲白孟乐见于此,她开始期待只用一年时间就可以再度回到京都去。 但蒲白孟还是不如她的家主,白烈阳说至少还要两年,就真的是又磨了两年。 这是蒲白孟在北境看到的第四次北部的暴雪了,她诅咒这种坏天气。 她心下一边佩服着她的家主,一边算着日子,还有最多五日,皇上这次的回旨就要到了,想来依然是驳回右文想要回去的旨意。 而这次,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的大将军,可不会再等下去了。他也要学她的家主,先扰乱北部的那些部落,然后以战功带着私兵回到京都去。 白莫忧对此并不知情,并不是她的人无能或懈怠,而是从一开始白烈阳就提前在北部布署好了一切,再厉害的细作也会被他所设的局所迷惑,给去京都错误的情报。 白烈阳收到蒲白孟密信的时候,他正在做“房子”。 两年过去,如今五岁的公主不再喜欢风筝与秋千,对工器造物更感兴趣了。 好在白烈阳手巧,对这种小玩意儿也算有些兴致,能与公主玩得到一块去。 白烈阳在看不到公主时,也会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沈楫的女儿,不是他的。但只要见到那孩子,他就会忘记这一点。 随着公主渐渐长大,白烈阳对于他能有一个与白莫忧的孩子这事,越发的向往。 虽然他知道不可能,如果他敢冒出这样的想法来,那他长久以来的伏低做小,一番筹谋,就全都做废了。 他好不容易让她接受了他天天在她面前晃悠,为她分忧、处理国事的地步,他可不要前功尽弃。 而白莫忧这边,两年前她担心的事情,两年后她更担心了。 她可以接受白烈阳在她面前晃荡,但她越来越不能接受他在她女儿面前那么有存在感了。 白莫忧一有入了心的心事,就会急火攻心。倒不是心脏会出问题,而是会出现上火的症状。 比如她的嘴角会红会疼,她打小就这样,就是这样的体质,所以玄珠见了就知道,她的陛下这是有了不好解决的难题了。 赶上一天,吕公公在外间守着,再无其他侍从的日子,玄珠进到内室里,关切地指了下陛下的嘴角,问:“您好久不这样了,所为何事?” 以前白莫忧为此烦忧时,玄珠就问过她,但当时公主还小,她说了也没用。 如今,公主越来越大,与白烈阳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超过了与她父皇相处的时间,白莫忧不吐不快。 她道:“是因为菱儿那孩子。” 玄珠一听事关公主,立时紧张起来:“公主殿下怎么了?我上午刚去看过,公主正在院子里照着书本,研究里面所描绘的春光比现实夸张了多少呢。” 白莫忧:“她吃得饱睡得好,天天不是看闲书就是玩乐,她有什么不好的。” 说着脸上的浅笑一收:“是……白烈阳。” 这个时辰,内室里只有她主仆二人,外间只有吕田一人守着,什么都能放心说。 玄珠一听这个名字,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认真看着她的陛下,等着陛下继续往下说。 白莫忧如实述说了自己的担忧,可能是憋在心里太久了,这一说就似堤岸泄洪,停不下来。 她连许久不提的对白烈阳的仇恨重提了一遍,她甚至不认同白烈阳当初的救驾之举,她还在怀疑那些都是白烈阳提前策划好的。 这些年,虽然没有任何迹象与证据能证明她的猜疑,但谁让白烈阳劣迹斑斑,她始终相信,以白烈阳的心性,什么样的天衣无缝局,他都能造得出来。 所以,越是一点儿错漏都抓不到,越是不能让她打消疑虑。 玄珠听出来了:“您是担心公主与他走得太近,感情超过了无法给出反馈的亲生父亲?” 白莫忧点了点头,人的情感很复杂,是任谁都左右不了的。 玄珠也在点头:“也是,现在正是公主需要父亲的年纪,殿下如今那么粘着白烈阳,应该也是因为这一点。” 玄珠提了好多种,怎么不动声色地减少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与时间,直至把这一小一大彻底地隔离开来的办法。 白莫忧听了,觉得都行不通。她把公主有多需要白烈阳的善意也说了出来,这话以前她没跟玄珠说过,但主仆二人是有默契的,玄珠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这样的话,玄珠再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了。 最后白莫忧叹道:“只能再等等了,等公主再大一些,就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见外臣了。到那时才能真的做到不动声色。” 玄珠拿起茶壶给白莫忧倒上一杯温茶:“陛下喝口茶吧,我看您这嘴角是要起来了,您打小就这样,心里一急就会显在这上面。” “您真是为公主殿下操碎了心,任由殿下去与那恶狼相处下去,恐殿下会长偏,不让他们按触,又怕惹了白烈阳的眼,让他真的舍弃了公主,万一以后需要他保护公主的时候,他会不尽心尽力。” 白莫忧把茶喝了,摸了摸嘴角,确实有点儿疼,她也知道这样急火攻心不好,但忍不住啊,那可是她唯一的亲生的爱女啊,她当然会操心了。 这场私密地谈话,本不该被人听到,但调皮又爱观察的吴菱,一早就发现了,雨后被雷劈斜的一棵树,她可以爬上一侧树干然后跳到元隆殿的窗台上。 而这处高高在上的窗台,正可以通往她母皇的内室。 这事她想了好久了,再不做这树就要被扶正或移走了,到时她脑袋瓜里的那些主意就都耍不出来了。 本来今日,她是想要向她母皇炫耀她攀爬与跳跃的本领的,当然还抱着要吓她母皇一跳的准备的,但她在准备现身前,却听到了母皇的叹气声。 她很少见母皇这样,母皇在她心目中比宫中最粗壮年头最多的大树一样,强大又可靠。 她确实是个心思重的孩子,立时就担心了起来,尤其是在见到玄珠嬷嬷也一脸担心的样子时,她立时歇了玩闹的心思,提着心竖着耳朵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今日听到的东西狠狠地震动了她的心灵,就好像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菱角时一样,她根本不知道这世间竟然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与她的名字是同一个字,长得形象还能吃。 在她听到玄珠嬷嬷起身的动静时,她下意识地只想躲。她确实这么做了,重新跳回歪斜大树的树干上,比来时动作还要快,似逃跑一般。 回到公主殿的吴菱特别安静,晚膳也用得比平时少,她院里的看护嬷嬷过来好几趟,生怕她是生病了。 公主殿下连着几天都很安静,不再闹着爬树,打秋千,对着那些“房子”拆拆装装了…… 就连最爱看的书也不看了,一头扎进一些文史记录里,一看就是大半天。且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小小的人儿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在公主奶娘与看护嬷嬷商量着要不要向陛下禀告一下的时候,公主忽然就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一下子,公主殿里的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吴菱只用了三天就把偷听到的事情自行消化了。当然这三天里,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有去查东西。 查当年白大人是如何救下她父皇,是在什么情况下救下的。甚至连王氏谋反的事她也查了,她还通过这些记载结合母皇与玄珠所说之言,大致推测出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母皇是皇上,又因为父皇一直没有醒过来,所以吴菱从小就对政治军事感兴趣。母皇能做到的,她也能。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母皇与父皇的顶梁柱,撑起大务皇室,以及天下的一片天。 五岁的吴菱没有把这些想法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她最爱的母皇,以及她佩服敬重的白大人,她都没有说。 母皇以前总说她开智早,心思重,她母皇看得极准,她就是这样的孩子。奶娘的儿女们有时进宫陪她玩,她觉得自己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无论是比她大的还是小的,她都觉他们幼稚且略显烦人。 她只是忍着不说,装做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去的样子罢了。 很多事情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就像比起与白大人造“房子”,她其实更喜欢他在军事与政治方面的看法与才能。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或表现出来她对这些感兴趣,她只会暗暗听着,暗暗记下,因为白大人有时处理起公事来并不避着她。 她从文献里面得到的现场记录,以及她平常看着白大人办公时的样子,让她觉得她母皇的疑心是有理有据的。 只是母皇提到的旧仇,她翻遍旧录,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 吉家只是与逆谋罪人王氏的娘家有关,只是早年受过王家的恩惠,与白烈阳并无关联。吉家二老,母皇的父母,他们的死因也与白烈阳无关。 吴菱只恨自己还小,恨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成长得更好,也许那时,她就能够找出这些文献没有记录的东西了。 但她对白烈阳的印象可是发生了巨变。一个让她母皇如此忌惮,却不敢动一下的人,可见就算不是母皇的仇人,也是能翘起大务的暗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白烈阳从宫中回到自己的府邸, 全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下了轿子进了府门,迎面走来的人是谁, 他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马锦在他面前一行礼:“拜见大人。” 马锦如今已十七八岁,可每次见到白烈阳还是会表现出不稳重的一面。 白烈阳暂时放下心事,抬了抬手:“起来吧。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马锦赶忙把袖中的书信拿出:“兄长来信了, 这封是写给大人, 向大人问安的。” 他与马铭兄弟两个, 就算现在一个主动跟着卫都将军去了北部, 一个自愿留下跟着白烈阳, 但终归在白烈阳身边呆了好多年, 可以算是被他养育教导着长大成人的。 尤其是在马锦的心中, 虽右文将军也倾力教了他一些东西, 但可能他跟在白烈阳身边时年岁尚小,加上对方把他母亲从流放之地弄了出来, 所以白大人在他心里更有师长的情份与地位。 在马锦看来,兄长虽然比起他对白大人的情谊淡了很多, 但那几年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兄长给白大人写信问安再正常不过了。 马锦并不清楚, 他的兄长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家仇, 且比马锦看得明白, 真正救了他们的是他们的前任三婶, 现在的女帝。 马铭不仅看清了这一点, 他还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在跟着卫都将军的这四年里,他一点点看着将军走偏,直至到了如今无可挽回的地步。 马铭忠的一直都不是右文, 而是陛下。 在他心里,虽然后来白莫忧成了皇后,现在又成了皇帝,但马铭始终把她当成亲人。 他不敢表露出一丁点儿这样的想法出来,不敢高攀,但这份情意是真实存在的,不可动摇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家族的灾祸与覆灭都是白烈阳害的,白烈阳永远是他的仇人。可此刻,马铭还是选择了与白烈阳合作。 这才是马铭与白烈阳假借当初的教养情分,一直在通信的真相,根本不是马锦所以为的理由。 在马铭心中一直被铭记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家仇,二是报恩。 家仇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报的,他虽已长成青年,但羽翼未丰,且眼下更重要的是有了个报恩的机会。 白烈阳笑着把信接了过去:“难为你兄长想着我。” 马锦一直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就像那份曾被兄长提及的家仇,他不是不知,他只是刻意地去忽略掉,让自己不去想。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简简单单,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愿意亲近谁就去亲近谁,看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就像现在,他也不管是不是僭越了,向拿了信的白烈阳问道:“大人刚才是在想什么事情吗?我都快撞上您了,您都没有看到我。” 白烈阳在想公主的事。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总觉得不至于。近些日子,那孩子对他的态度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就是给他一种不一样了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就让他牵了一路的心神,进了府里都在走神。 这会儿听着冒失无脑的马锦的问题,重新勾起了他心底那点儿子的浅浅不适。 但手中还拿着马铭的信件,正事要紧,这点儿小事被他放了下来,只归为孩子大了,终会变化的缘由。 私下看了信后,白烈阳轻轻冷笑了一声。四年,右文终于是上套了。 看着纸上的笔迹,让白烈阳想到了马铭这人。这一年来,他对马铭的笔迹已十分熟悉,他甚至偶尔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马昀浩的气质。 人如其字,方正清明。 比起傻子马锦,这是个能成大事的,马家还是出了个人才。如果当年马家不是被他所害,马铭应该是能顺利地走科举这条路的。 白烈阳按惯例把信毁掉,把心里似有似无的那点儿忌惮也拂了一去。不足为惧,他依然自信到自负的程度。 马铭的存在与作用,白烈阳没有让蒲白孟知道,因为他谁都不信。 谁知道时间一长,蒲白孟会不会对右文产生些情意,无论是男女之间的,还是只单纯因为日日相见而产生的情份,白烈阳都要考虑进去。 正好马铭的书信出现了,他可以从这两方面以及他另派过去的细作来认证右文那边动向的真实性。 白烈阳现在有一个头疼的事情需要面对与解决,那就是他把右文那边的真实情况报上去后,白莫忧多多少少会怀疑,她没有得到这一手的情报是因为他的人在从中作梗。 这虽然是事实,但他有把握谁都抓不住他的漏洞,就像当年他策划与拿命去赌的那场谋反与救驾,她再疑心,他也有绝对的把握她什么都查不到。 但,查不到不代表她不会疑问,不会恼怒。 一下子,所有有形的无形的烦恼在这一点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白烈阳甚至叹出了一口气,他何曾这样气短人矮过,就算是做乞丐时都没有过,也只在她面前才会这样。 想到此,他又叹上了一口气,真是要把这几年的气都叹完了。 白莫忧看着白烈阳亲呈上来的密报,神色严肃。过了会儿她才把密报放下,看了一直跪着没有起身的白烈阳一眼。 难怪他不起来,然后是知道会把她惹恼。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他们谁都不会就此说半个字。 这就是让白莫忧恼火的地方,她有火发不得。发出来就是无能狂怒,除了让他见笑与得意,没有任何意义。 白莫忧这一点儿想得很是偏颇,白烈阳不可能笑话她,也不会感到得意,他跪着一是为了让她泄些火气,二是他是真的在硬着头皮禀告此事的。 他不能早些让她察觉到这些事,否则右文就成不了事,他就做不到斩草除根。 他唯一的私心就是这个了,为了这个私心,他选择了瞒着白莫忧,让她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要强上进,她一定会怪她自己,为什么这次没有赢过他。 白烈阳低着个头,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何表情。 他不敢抬头看,比起看到她愠怒的脸,他更不想看到她假装无事,还要肯定他功劳的看不出一点儿违心的样子。 能让他看不出来违心,想也知道她装得该有多辛苦。 果然,白莫忧的声音响起:“白大人辛苦了,多亏了你明察秋毫,才能让朕、让朝廷防患于未燃。” 白烈阳缓缓抬头,但目光不敢落在白莫忧的脸上,他道:“陛下过奖。” 正常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这是臣应该做的”,但白烈阳觉得他若真这么说了,白莫忧会更生气。 所以他今日话极少,能闭嘴就闭嘴。 他多虑了,如今他说与不说,说了什么,白莫忧都会生气。 “必须在斜河坡截住他。”白莫忧生气的不止白烈阳,还有右文。 好好的男儿,不思前途事业,反倒为情生出了执念,把国家与忠诚全都抛在了脑后。 右文当初对太上皇那是何等的忠心,为什么到了她这里,他就不能把他这个优点继续下去了。 这让白莫忧在生气之余,还多出了点儿气馁。 白烈阳一揖手:“臣请出战,与马道尉里应外合,一定会在斜河坡截挡逆贼。” 听他都用上逆贼这个词了,白莫忧眉头暗皱。她真不想失去右文这个臂膀,以后白烈阳岂不是要一家独大? 她忽然注意到白烈阳口中的“马道尉”,马铭那孩子如今已是道尉了吗? 当年他一意要与他师父右文去往北部,哪怕与马锦分离也在所不惜。不成想到了关键时刻,这孩子拎得清,知道守护对大务的忠义。 真是长大了,比马锦聪明能干多了。 她是不信马铭做这一切是为了曾经教养过他的白烈阳,马铭与她一样,都把白烈阳当仇人。 那么,马铭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忠国忠君。 这也许是个可以栽培,可以重用的。长江后浪推前浪,白莫忧还不信了,白烈阳能一直遇不到对手,一直这么自信下去。 “准奏。” 白莫忧不是不知道让右文落到白烈阳手中的下场,把人截在路上,那么逼宫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论理右文罪不至死。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像右文那样的人,如果以后都不会启用他,那留着他就是个祸患,不如一次解决了去。 莫说白莫忧做了好几年的君王,早就练就了帝王的治国思维,就算她还为世子妃的时候,若煜王府碰到这种事情,她也会这么做的。 如果她不是这样杀伐果断的人,她也不可能当上皇帝,保护着她的夫君与女儿。 白莫忧刚才的那点儿气馁不见了,她从来不觉得是白烈阳的扶持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但凡弱一点,慢一点,没有步步都考虑到白烈阳前面去,现在她就只是个抱着个假皇子坐在帘子后面,一切都要白烈阳做主的傀儡。 所以,她得打起精神来,一次的输赢不算什么。他们,还有得斗呢。 乙初五年,白烈阳与马铭在斜河坡成功截杀逆臣右文。逆臣身中十八刀不倒,最后被砍掉头颅,至死都不瞑目。 史则上只记录了这么一句话,但并没有说清逆臣的头到底是谁砍的。 后人无法得知,在场的白烈阳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为那孩子的凉薄。 他也算是看着马铭长大的,只知道他好读书,人聪慧,有心路,但这种狠劲他却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右文身中十八刀都不倒,让敌我都很敬佩,所以取他性命的一刀,没有人愿意领。 白烈阳其实也不想脏了手,但为了大务与陛下的颜面,不能再让右文这么有存在感下去了,否则日后不定传成什么了,那些史官又要画蛇添足了。 就在他手指刚动了动时,一道剑影闪过,右文的头颅应声落地。 白烈阳正想大声奖励这位当断的勇者,却发现执剑人是马铭。他闭了声,看着马铭走过去,把右文那颗头颅上的眼睛合了上去。 马铭还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应该没有人听得到,白烈阳还是从他口型里辨认出内容的。 马铭说:“抱歉,我只能这样做,您的死亡不该成为传奇,对陛下有任何一点儿不好的苗头,我都不会助其生长。师父,我会为您祈福颂经的,愿您早日脱离苦海。” 白烈阳眯着眼歪了下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好好看过马铭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看来他得多多了解一下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过眼里的马家后生了。 战局草草地收拾了后,其余归顺的都被白烈阳与马道尉押解回京都。 蒲白孟作为将军家的奴仆也在此列,但她一点都不慌。她终于归成圆满,京都对别的罪人来说是落难地,对她来说是任务结束,可算是可以过好日子的盼头。 从斜河坡到京都,一共走了三天的路程。 一到地方,蒲白孟就被白烈阳的人带走了,压根没往天牢送。 蒲白孟在去见家主的路上,心脏一直怦怦地跳,她以前行骗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主要是这次任务时间太长了,且她知道自己立的是何等的功劳,家主就算只兑现之前答应的好处,就够她在大务的任何地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什么都不干都能富富裕裕地过一辈子了。 终于见到家主,果然如她预想得那样,除却之前答应她的好处,家主还多加了很多东西,可以说比承诺的多了一倍不止。 家主大方,尤其是对圆满完成任务的下属更加大方这一点,蒲白孟是早就知道的,但她还是感到惊喜,真的是超预期。 她狠狠地谢着恩,表着忠心。 白烈阳笑着道:“起来吧,过来坐,我还有话跟你说。” 蒲白孟起身,听话地坐了下来。刚坐下来,外面就有人端了东西进来。 临近了一看,并不是什么赏赐之物,而是一个看着价值不菲的碧绿玉碗。 若只有这一个碗,蒲白孟会认为这就是赏给她的,但里面却盛着东西。比起汤药来说清淡了一些,比起酒水来说又浓色了一些。 她心下疑惑,听到家主说:“把这个喝了。” 蒲白孟心下一紧,问:“敢问家主,这是什么?” 白烈阳并不骗她,直言道:“是哑药。” 蒲白孟跳了起来,她的江湖气这么多年都没有磨没,一下子就失态了。 但她知道她跑不了,走不掉,甚至仔细想想,这不是要人命的毒药,她就该知足感恩了。 怪道家主赏了那么多的东西,原来她以为的任务圆满,在家主那里只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在这玉碗里等着她呢。 家主不需要解释她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当然家主也不会给她解释。 他爱极、爱惨了那位不可说,他是觉得她这把声音的存在对那位来说始终是个隐患,甚至觉得是在玷污那一位吧。可能早在西境大街上发现她时,家主就动过杀心了。 只是那时她人在西境,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京都。如果不是这个任务要用到她的声音,她还有可能逃过致哑的这一劫。 如今任务她做了,不管成不成功,变成哑巴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 白烈阳:“不想被强灌,就自己喝下去。除却刚才说的,还另有一份赏赐,你放心,我会保你后面的生活全程无忧。” 蒲白孟看了一眼那碧绿玉碗,认命地苦笑着问:“这个碗也是给我的吗,劳家主费心了。” 白烈阳一楞:“这个不是,你也不能带走,想要的话我再寻了别的同样价值的东西给你。” 蒲白孟这时才领悟过来,之所以用这么个价值连城的珍宝之物,是因为她与那位一模一样的声音,只能配以这样的好东西来毁。 他珍惜珍重那位竟到了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蒲白孟确定,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家主脸上看到了忍耐。他现在连在别人口中听到这把声音都不能容忍了。 是了,这不是在西境的时候了。 那时家主虽筹谋着回京都的大业, 但毕竟一时半会儿他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位,可能自己的声音在那时还起到了望梅止渴的作用。 如今家主是彻底不需要她这个属下,也不会再给她去做任何的任务, 那这把声音自然是早毁早了的好。 蒲白孟想明白这些, 再想想自己得到的那些, 她认头地把玉碗拿了起来, 一点点地往嘴里送。 白烈阳全程看着她把东西饮下, 直至碗里一滴不剩。 他甚至到这一步都没有离开, 依然盯着她, 等待药效的发挥。 对蒲白孟来说, 不是很疼,但灼烧感强烈。这个过程时间不长, 待她试着发声时,她发现真的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时家主站了起来:“会有人送你去你在京都的宅子那里, 大夫也在你府里等你了。一应用具与奴仆也为你配下了, 你如果愿意, 可以一辈子在那里生活。” 刚才家主并没有说赏赐里还有一座宅子, 竟然是京都的宅子, 不止, 还配上了奴仆…… 蒲白孟摸着自己的喉咙, 至少放下了心来。不是放心到手的富贵生活,而是只有她说不出话来,才能让家主容她留在繁华的京都。 白烈阳进宫复命,同行的还有在这次截杀行动里立下大功的马铭。 白烈阳如今在朝廷里看似连个首铺与一品大员的官职都没有落着, 只占了内阁的一个份位还有个不值一提的闲职,但实则他早就封无可封了。 谁都知道他手中有私兵,虽交予了陛下,但朝臣与陛下一样不信他没有留后手。 这次的封赏,陛下给他的都是虚名,可给马铭的却是实打实的实权。 兵部与户部都有他的职位,陛下还在京都给马铭置了一个宅院。 白烈阳被邀去这座新宅做客时,他看着门口的匾额迟迟没有迈步。 在门口迎客的马铭看到了他,走下台阶对着他行了一礼后,然后与白烈阳并肩站着。如今他与白烈阳一般高了。 二人同时看着匾上“马府”两个字,马铭幽幽地道:“是陛下亲手写下的,大人也觉得与之前的很像是吧?” 白烈阳当然知道白莫忧亲赐御笔的事,只不过今日方得见。原来她是按着以前马府的样式临摹的。 白烈阳:“陛下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恭喜马大人得此新居。” 说着就从这块牌匾下走了进去。 马铭眼中有阴霾扫过,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意,继续迎接宾客。他如今是新贵,才十八岁就是陛下眼中文武双全的大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 马锦也在宅中帮着哥哥待客,他母亲曾被白莫忧唤作一声二嫂的沈氏,也在其中,但她并没有马锦那么真心地替马铭感到高兴。 她私下忍不住向儿子吐真言:“你年岁也不小了,就比你哥哥小了一岁,怎么不见陛下也给咱们一幢宅子。” 马锦赶紧冲他娘亲嘘了一声:“我跟兄长的情况哪能一样了去,兄长可是立了功才得了这屋的。” 沈氏:“真的只是因为战功吗?算起来陛下也曾当过你们的三嫂,” 马锦这次手指在唇上嘘了两次:“您快别说了,您还是进去歇着吧。” 沈氏不吐不快:“她给咱们置屋添田都是应该的,马家就是受她牵连才成了,” 马锦上手了,直接捂住了他娘亲的嘴:“今日人多嘴杂,母亲可以不在乎兄长的前途,但连儿子的也不顾了吗?” 沈氏这才歇菜,扭头回去歇着了,这番别人的热闹,眼不见为净。 白烈阳今日喝得有点多,白莫忧亲手给马铭、给马家赐字一事在他心里划上了痕迹。 他以为他不会在乎,但事实是,他比他想得要在乎很多。 她是什么意思,她才做了几年的马家新妇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马家的一切她竟然还记得。这也就意味着,那段仇恨她也难以忘记吧。 转天下了朝,白烈阳求见陛下。 白莫忧在内殿里坐在御案前,她连手中的笔都没停,就冲着吕田道:“给白大人看座。” 白烈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老实说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诉求与目的,但他就是想过来。 他见白莫忧对于手下写的东西十分专注,正想问一问,就听白莫忧对他道:“朕记得,本朝十五岁起至二十岁之间,男子是可以择时行冠礼的,朕记得可对?” 白烈阳现在毕竟在礼部挂着职,这些东西他理应知道。 他道:“是的陛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白莫忧把头又埋了下去:“马铭的年岁已过十八,朕想着借这次给他庆功,把他的冠礼给办了。” 白烈阳面色略变,他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他想让陛下也给他的府邸赐块匾,要陛下亲手写的。他大门处悬着的那块,年头也不短了,是该换块新的了。 白烈阳把想求的说了出来,白莫忧终于抬了头放了笔。 无论她承不承认,白烈阳的一举一动在她这里都会被重点关注。这是一块匾的问题吗,她觉得不是。 不过是刚立了功的功臣要个御笔,不是什么大事,但她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他,只是询问了白烈阳怎么想起要这个来了。 白烈阳直说,在马大人新宅那里看到了,很是喜欢与羡慕,所以才厚着脸皮斗胆来求陛下了。 这个也要争吗?白莫忧心下暗道。就听白烈阳继续说:“至于您刚提到的,要为马大人办冠礼,臣认为不可。” 白莫忧从公上来讲,的确是有心笼络提拔马铭,但除了公事,私心里她把马铭当晚辈。 虽然她只比对方大了十岁上下,但她是看着马铭从牙牙学语,到识字读书能请老师,成为马家众人寄托希望的一个孩子。 这些年来虽接触不多,但在她心里,就连马锦她也是当孩子来看的,她只是没说,给马铭办冠礼的时候,是想着给马锦也办了的。 白烈阳这会儿的反对意见,在白莫忧这里,于公于私都不是她想见到的白烈阳该给出的反应。 但白烈阳很坚持:“他年岁不大,刚立了一次功,陛下这次给的封赏已惊动了朝野。您是没有亲眼去瞧,他府上当日宾客如朋,恐怕我府上办宴,也不见得能来得这么齐。” 白莫忧静静地听着。 白烈阳:“现下,您还要亲自给他办冠礼,这不是让他更招眼了吗。而且还不是整岁,十八岁已过二十未至,实在找不出什么好名头来办这场仪式。” 白莫忧表面平静,内心却跑过了很多想法。 白烈阳固然说得有一点儿道理,但她算是看明白了,他不忌惮她给马铭的那些职权,但他在意甚至已然不满,马铭在她这里得到如此多的关注。 白莫忧不怕马铭在朝中招眼,她要的就是他的招眼,但她不想马铭这么早就开始招白烈阳的眼。 她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等他二十岁整岁时再说。” 多少岁白烈阳都不想白莫忧给别人办冠礼,因为他没有。他十五至二十岁,没有人给他办冠礼。 他正想连这个未来之事都要否定,就听白莫忧稍显热切地对他言:“你想让朕写些什么字在那匾上?” 这是答应了他的求字,再加下白莫忧很少这样看着他,这样与他说话,白烈阳把要出口的反对咽了回去。 为了两年后的事情,确实没必要现在就争个结果。谁知道那时是个什么情况呢,也不是人人都能活过冠礼去。 白烈阳脸色和缓下来:“全凭陛下做主,只要是陛下的墨宝,臣都可以。” 白莫忧没再问,按着以前的来,写下“将军府”三个字。 得了字,白烈阳用最快地速度让人制了匾。 一年的冬季,街上飘着雪,白烈阳走出自家府宅,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这匾挂上去已有两年,还是那么地新。 此刻上面挂满了雪,白烈阳特意吩咐王管事,待雪一停立时把匾额上的雪打扫干净,务必擦净擦干。 这块匾如今还是如此簇新,就是因为他用心保养的缘故。 这日一下朝,白烈阳就收到了来自西境的书信。是杜鹄亲自写给他的。信上的内容让白烈阳精神一震。 杜鹄说,寻找了好几年都没有音信的前任太医院院丞周大辛,终于让他找到了。只不过,人已经不在人世。 原来周大辛早已出家,窝在不知名的小庙里伴着青灯古佛过日子。也难怪白烈阳动用了那么多、那么能干的人都找不到。 如今周大辛在庙里圆寂,还是因为烧出了舍利来,轰动了当地。 当地县役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一层层往上报时,涉及到了圆寂之人的真实身份,引起了派出去找人的暗访者的注意,一去细查,竟然真的是周大辛。 杜鹄得了信儿后,立时就先报来给了白烈阳。 与此同时,宫中白莫忧也得到了消息,只不过比起白烈阳晚了几个时辰罢了。 她连夜召了白烈阳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白烈阳这还是第一次夜间入内殿。 从窗外望去, 屋内稍显昏黄的烛火让白烈阳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不少。 他来之前心里是有设想的,他认为白莫忧是找他来怪罪的。她因为周大辛亡故,一个希望破灭了而不开心他能理解, 所以做好了成为白莫忧撒气桶的准备。 虽有准备但难免想到,她这么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时,白烈阳从府上到宫中这一路走来就全程冷肃, 面色不太好看。 这会儿还没进殿, 只是看到被烛光照射出的她的身影, 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加惹人爱怜, 他脸色就回了暖。 他轻叹一口气告诉自己, 呆会儿不管她说什么, 他忍着就好。总比真的找到活着的周大辛, 被接到宫中为沈楫治病要好吧, 他该知足的。 他当然不想沈楫醒过来,甚至, 总有那么几个他对白莫忧的情感与欲望浓烈到快要压制不住的时刻,他无比希望沈楫能立时死掉才好。 白烈阳就这么心绪复杂地走入白莫忧视线内, 他向陛下行礼。 果然白莫忧的语气不善:“起。” 连座儿都没有赏, 陛下对着白烈阳道:“周大辛的事你知道了吧。” 白烈阳站着, 目光垂下, 他点头:“臣已知晓。” 白莫忧:“当年你夸下海口, 说这世上就没有你找不见的人, 如今你要如何说?” 白烈阳态度恭谨:“臣有错, 全都是臣的不是。” 这话听到白莫忧耳中,她只觉挑衅,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知道你一向自负,当初真不该信你。” 白烈阳听出陛下是真生气了, 他又怕她把自己气坏了,想了想跪了下来:“的确是臣太过自负,大言不惭,失言失信于陛下。还请陛下莫气,臣已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好像是有些用,白莫忧没再咄咄逼人。白烈阳抬起头的一瞬间,从她的面色上看到,比起气愤,她更多的是焦虑与担心。 看来,沈楫的情况并不像太医院一直对外宣称的那样好吧。 这两三年来,白烈阳越来越听不到常圣帝的近况了。以前有一段时间,他是从公主那里得知沈楫的现状的。 公主每日都要给她父皇请安,所以有时会跟他提起她请安时发生的事情与想法。 这么一想,白烈阳发现,他已经好久好久没从公主嘴里听到她提她父皇了,一个字都没有。 公主今年七岁了,她真是一时一个样,变的不止是样貌与身高,还有她的性情。 她虽力主让自己成为了她的老师之一,但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了。他还是偶尔能从公主眼中看到她对他的敬佩与惊艳,但次数很少,也很克制。 至于公主不再与他提起她父皇的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烈阳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此刻,看着白莫忧稍显即逝的那份担心,白烈阳心中有了计较。 她还在防着他呢,不想让他看出她的这份担心。白烈阳心中一动,其实今夜……她有些失态了。 不过就是周大辛死了,一份本来就飘渺的希望没了而已,以她这些年做皇帝的功力,真没到把他连夜召进宫的程度。除非…… 除非沈楫的情况比他猜想得还要糟糕。所以,周大辛的死讯让她有些急了。 对于沈楫的一切,白烈阳什么都不能问,这是他与皇帝之间的禁忌。 他是因为嫉妒,嫉妒到他不想提这个人;皇帝是因为忌惮,怕提醒了他还有这么个人躺在她的暖阁里呢。 所以这会儿,他依然不会问。他甚至可以直接关心白莫忧的身体,也不能关心沈楫的。 白烈阳:“夜已深了,明日陛下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息吧,比起别人,您的康健在臣……在朝臣那里最重要。” 真话被他拐了个弯说出来,他听到陛下不太耐烦地抛出一句:“退下吧。” 白烈阳能退哪去,这个时间不能再出宫,他只能去臣值殿就和一晚了。 白烈阳顺从地退下,白莫忧脸上的不耐一下子褪去。 她是特意让白烈阳跑这一趟的,特意让他觉察到她的失态。 因为如果她不急这一下,她怕以白烈阳的狡诈,他终会起疑心。 差不多从半年前开始,沈楫的手脚会动了,眼球转动的节奏快了,次数多了。 但这个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她,玄珠,还有被她藏在身边的一个宫女。 这宫女是两年前被她寻来,改换身份放进宫里来的,是当年在柳西镇给她看病的那个医女。 在白莫忧第一次发现沈楫有了好转的迹象时,她庆幸只有她自己看到了。 这个时候医女派上了用场,此女擅长用针,可以在太医院院丞来给常圣帝例行看诊前,提前扎上几针,就能在短时间内抑制人的活动能力。 别说是常圣帝这样没有意识的,就算是正常人,也能被她扎到一时动不了分毫。 虽时效不长,但管用就好。 白莫忧也不需要时效,她早就想好,如果有一天沈楫出现苏醒的迹象,她要瞒着所有人,包括太医院的人。 他们知道了,白烈阳就瞒不住了。 白莫忧在白烈阳身上最没有把握的,就是他会如何对待要醒过来或在康复中的常圣帝的。 她承担不了一丁点风险与失误,她什么都敢赌,唯此事不行。 她要万无一失,她要密不透风。这一天从半年前终于降临了。 她放在宫中会一手施针绝技的人终于有了用处,她苦苦瞒了半年,她怎么敢不思虑周全,所以才有了深夜宣白烈阳入宫,让他看到她的愤怒,她的冷嘲热讽,以及她的担心这一桩。 对于周大辛的离世,白莫忧还是感到很惋惜。她忍不住想,如果现在周大辛被活着带到宫中她的面前,沈楫会不会更快得醒来。 半年的时间,她抱着这个秘密,心里怀揣着希望过日子。 白莫忧步入暖阁,她坐在床边,摸着沈楫温热的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时不时地朝他的手心吻一下。忽然,那手指动了,她的脸庞被手指划得痒了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她还是像第一次发现时那样激动。 这半年来,这样向好的迹象时有发生,令白莫忧坚信沈楫一定会醒过来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沈楫醒来之后的康复之路要如何走,像未雨绸缪来那个医女一样。 白烈阳第二日回到府邸,连王管事都看出来他此时与昨日离府时的情绪像是换了天地。 昨天主子得到宣召后,脸色很沉郁,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今日回来,阴郁不再,甚至有些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白烈阳心情的确很好。他今日离宫时还去了趟太医院。 他找了个正当由头去的,但中间他似无意地引起话题,问出了常圣帝的情况。 刘院丞虽说常圣帝很好,白大人放心这样的话来,但,与“往常无异”四个字,还是让白烈阳听出了问题。 那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楫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一个人昏几日,几月、甚至一两年,尚有恢复的可能,但这七八年都过去了,如果他还能醒来,那就真是奇迹,不,神迹了。 白烈阳不相信奇迹,更不相信神迹。 这次有了周大辛的下落也好,总要让她慢慢接受现实,慢慢地死心。 从来没有接受过现实的白莫忧,不仅一丁点的心没有死过,反而现在希望爆增。每天内心里都充满着希望地打理着朝政,日子过得朝气又有盼头。 她自然从来没有把真正的心境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白烈阳面前,她还要时不时地“犯”上一回在白烈阳看来,她又因私事而被影响了心情的时刻。 希望当然是好的,但等待的时间比白莫忧想象的要长。 沈楫的进度忽然停滞了,他还是会频繁转动眼球,还是会手脚都动,偶尔会在被她吻手心时,手指划过她的脸。 但,他就停在了这里,不增不减,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 这样的停摆一停就是一年。 这日,公主按惯例来看她的父皇,白莫忧像往常一样把沈楫身上的被子盖严,放下半扇纱羽。 虽然她的菱儿已十足地稳重,知书达礼,不喜形于色,学问也做得好,但白莫忧还是没有把她父皇的事告诉她。 白莫忧在公主请师问学时,把风璃给了公主。她听风璃说过,看公主对她自己求来的老师白烈阳,比起其他的老师都要亲近。 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紧着白烈阳,有什么好事也会先告诉他。所以,白莫忧不敢冒险,她怕就算她嘱咐了不要把她父皇的情况说出去,这孩子在面对白烈阳时,也有可能会忍不住。 毕竟她才八岁,再沉稳成熟,也是个孩子。 “菱儿来了,看过你父皇就赶紧去上课吧,你现在加了琴与画的功课,时间紧了,就不要在这里多耽误时间了。”白莫忧对公主道。 公主眼波一动,然后顺从地对她母皇道:“是,儿臣这就去往授业殿。” 公主出了暖阁,出了内殿,走在宽阔的前庭,眉眼微微地弯了弯。 从一年前开始,只要母皇在她去看父皇时,一直降着纱羽,一直都坚持在场,那她就会很安心。 她知道一切如常,好事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吴菱儿从很早就开始怀疑母皇了。 以前她来给父皇请安, 母皇并不是每次都在,以及,那时床边并没有纱羽。 后来, 不仅她来时每次都能看到母皇守在这里,床侧还多了纱羽,且那纱羽好像只防她一个。 因为之后, 她存了心去了解此事, 无论是直接问询还是旁敲侧击, 那纱羽并不是一直都挂在父皇的卧榻之处。但只有她是每次去都能见到。 从这些迹象里, 她推断父皇应该是快醒了。但显然这个苏醒的过程是漫长的, 母皇怕有人在这个过程中会对父皇不利, 所有才瞒下了这一切, 包括对自己的女儿。 吴菱儿对此是理解的, 她依然觉得母皇这么做是对的,就像母皇对白烈阳的防备一样, 都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这一年来, 她每次去给父皇请安, 都不会让母皇忧心操心,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请了安就走, 绝不会做出窥探或过多停留的事情来。 授业殿内, 今天的课业正是白烈阳所授。 白烈阳所教的东西并没有固定的内容, 有时一个时辰的授课过程中,他们甚至只是在聊天。 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就像今日,白烈阳连自己当过乞丐的事情都说给了公主听。 吴菱儿对此感到震惊, 然后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白烈阳见此,就把今日授课的时间拿来全部说了此事。 他提了他小时候被烫,差点死在雪天被人救下的事。当然他不可能告诉公主,救他的人是她的母皇。 要知道他与陛下的过往,以及陛下的身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对外依然是秘密。 公主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会问他点儿什么,白烈阳把能说的都说了。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公主送了老师出去,回到自己殿内,她开始埋头查找东西。 公主殿里的下人对此太熟悉了,公主从很小的时候,一认字就开始这样了。有时查起东西来,会好几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吃饭喝水都要人提醒。 这样的公主虽然很好伺候,但架不住公主不许他们靠近,每次只能远远地出声提醒,但公主不主动起身,他们做奴婢的又不能过去近身。 怕把公主饿着渴着,再被因照顾不周而降罪,奴婢们只得一遍遍地多次提醒,哪怕把公主弄烦了冲他们嚷嚷,他们也得这么做。 这次,公主又陷在这种专注里,一查就是好几天。 吴菱儿不让人靠近她,是因为她的思路要写下来整理的。 就像现在,她面前铺着的纸张上,写的有“柳西镇”“皇商马家”“灭门”等等这样的字样。 这皇商马家与白烈阳渊源颇深,可以说,马家就是被白烈阳所害。 最初公主以为,或许白烈阳在柳西镇做乞丐时被马家人看不起或欺负了,这是报复。但事实是,马家似乎做不出这种事情来,那马家在当地颇为乐善好施,名声与口碑都极好。 查到这里,公主恨不得能出了宫去,亲自跑一趟柳西镇。她相信凭着她的能力,不出几日,她就能在当地打听出些有用的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不过在后来的查证中,一个名字跃进了她的眼里,白莫忧。 白莫忧是马家三郎的妻子,会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公主在他父皇的一个匣子里放着的一个荷包坠子上,绣着“莫忧”两个字。 那荷包虽做工很是一般,但依然可以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能被父皇如此收着,定是重要之物。 可她母皇的名讳她还是知道的,姓吉名沫瑜,也没有小字叫什么莫忧一说。 公主转头去查马家的白莫忧,一查还真让她查到了奇怪的地方。这人下落不明,生死不明。报上来的死在发配地的马家妇人的名字中,没有白莫忧。 从这条线里,公主查到了马家宗妇唯一幸存的沈氏,以及马铭与马锦。 查到这一步,吴菱儿不再写字,她把她写的那些全都毁掉,然后躺在她殿内最舒服的一个榻上,告诉所有奴婢她要睡一会儿,没有大事谁也不许打扰她。 公主并没有睡着,她虽闭着眼睛,但大脑在快速地运转着。 事情看着再乱,再没有关联,只要有耐心,她最终都会抓住那个线头,再一点点地来抽丝剥茧,没有什么可以迷障她的双眼,终将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白烈阳现在与马铭马大人在朝堂上不对付,尽人皆知。 马锦却还在白烈阳手下做事,马锦的母亲是白烈阳弄回来的。 马铭与马锦曾被白烈阳养在身边,但后来是母皇指定了已伏法的逆臣右文来当他们的武功师父。 她找不出,出自母皇之手的女红绣品来与那个荷包做比对,因为母皇从来不做女红。玄珠嬷嬷曾私下与她说笑过此事,说她母皇是做大事的,女红不好很正常。 她小时偷听母皇所说,她与白烈阳隔着深仇大恨。夫家灭门,锒铛入狱,这应该算是深仇大恨了吧。 只是这个结果与猜测太过惊奇,柳西镇的一个平常女子与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陛下,吴菱儿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她有太多的疑问 ,但她并不急于去求证,她现在这个年纪最适合的还是好好成长。 她最近新学的一个词,韬光养晦。其释意并不适合用在她这个年纪,但她确实一直在这么做了。 如今朝中,偶尔白烈阳会与马铭针锋相对一下,但程度尚在陛下的掌控中。除了这一点小小的瑕疵,朝堂上可谓一片和谐。 相比起马铭对白烈阳的敌意,白烈阳对他倒不似对当初的右文,白烈阳尚能容得下他。 在别人看来,是因为白烈阳毕竟曾是马家一案的主导者,再加上马家因年龄而逃过死罪的两个小儿曾被白烈阳抚养过。所以,白烈阳才会对马铭网开一面。 实则原因并不是这样,只有白烈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什么害人全家的愧疚,也不是那点子所谓的养育教导的情份,而是他看得出来,马铭对陛下有的只是忠心与敬重。 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私情吧,可能里面还掺杂了一点亲情。白莫忧做过马铭的长辈,救过他们兄弟以及马家宗妇的命。 这与右文完全不同,右文对陛下的心思快要溢出眼中心中,刺到了白烈阳的眼睛与心灵。所以他才下了杀手,除之后快。 像马铭这样,只以晚辈与忠臣自居的,白烈阳愿意见此,多多益善。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这些朝臣对白莫忧忠心了。 所以,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大部分时候都是白烈阳在逗着马铭玩呢。 白烈阳如今日子过得还算满足。白莫忧身边的觊觎之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就是她认可的左膀右臂,他天天都可以看到她,与她说话,了解着她的一切。目前来看,有这些就够了。 白烈阳不会像以前那么偏执,一定要得到她,但也不会给以后设限,他们应该有无尽的可能才对。 如果以后有一天,又出现了一个右文那样的人,或是他不再满足于现状,那他也不能保证让局势一直太平下去。 他能保证的只有一个,他不会再伤害她。除了这个,他谁都可以害,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忙忙碌碌又一年,又是一年新春时。 白烈阳今年过年的心气挺高,自己府上都特意吩咐了王管事,要红红火火喜气洋洋,要看着就像个过年的样儿。 这命令对于王誉来说太好办了,且他喜欢这样的主子,府上日子火爆他的日子才能更滋润。 再说,只有大办采买一事,才能让活钱流动起来,才能从中拿些好处。 水至清则无鱼,每个大家族里都是这样运行下去的。只是他们将军府没有女主人,没有人丁,想要在这里捞好处总是差着点儿事。 这下好了,有了主子这句话,王誉办起事来精神抖擞,亲力亲为。 节日这天,宫中有宴。 白烈阳多喝了两杯,他看高座上的皇帝也喝了好几杯。看来陛下的心情不错,这样一想,白烈阳又拿起了酒杯畅饮开来。 当真是年纪不如少时了,他想出殿过下冷风,不想脚下一绊,打翻了旁边一个女婢手里的托盘。 那女婢惊呼了一声,白烈阳定睛一看,女婢手中所托之物出自陛下的元隆殿。 这婢女是皇上的人,是在元隆殿随侍的。 “你,”白烈阳刚出声,婢女跪下道,“奴婢该死,冲撞了大人。” 白烈阳一楞,他看了婢女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道:“无妨,起来吧。” 婢女一直低着头,起身后托盘都没有拿,还是白烈阳提醒她:“陛下要的东西别忘了。” 那托盘里被打翻的是陛下常吃的一剂药,有解酒明目的功效,想来是陛下让这婢女去取了来拿给她的。 只是……他竟不知,陛下殿内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奴婢。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声惊呼,白烈阳听得分明,是柳西镇的口音。 白烈阳在柳西镇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听错。 但此婢后来的谢罪之言就变了,一点儿口音都听不出来了。 白烈阳心里变得没甸甸,今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甚至在回府的路上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查。 不查的话……以他的敏锐,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查的话……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大好局面,他有点想要自欺欺人。 回到府上,将军府张灯结彩,果真透着他要的喜气。但他现在见了,只觉得烦躁。 白烈阳直接去了书房,把桌上新收的一方名砚给砸了。响声过后,他唤了人进来。 许新听完主子的吩咐后,立时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人下去,白烈阳看着地上的残砚,心中默念:你最好不要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程韵想了想, 还是在晚些时候,把今日冲撞白烈阳白大人的事与陛下说了。 程韵就是白莫忧从柳西镇找来的,她能信任的并有着她所需要医技的那个医女。 白莫忧今日喝得有点多, 因为是新春佳节,也因为心情好。 新春节日代表着新的一年,新的希望, 心情好是因为, 停滞了快两年的沈楫, 终于在上个月开始有了新的进步。 先是手臂能抬起来一些, 后来是脚也能抬起来一丢丢,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每日都观察着沈楫的白莫忧知道, 他的变化有多大。 因着这喜事, 她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虽酒量一直不错, 也并没有喝醉,她只是任自己脑袋昏昏的, 体会着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但此时听到程韵所说, 白莫忧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脑门一阵阵发凉。 她问:“他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程韵边想边说, 一句两句就禀告完了, 本来白烈阳也没说什么。 白莫忧听后沉默着, 从那些话里听不出什么来。但白莫忧就是担心, 担心到心中难安。 她之所以让程韵干着正常奴婢应该干的差事,就是怕特殊对待她会惹了白烈阳的眼,引起他的怀疑。 不想这么寸,竟让他们两个撞到了一起。 程韵在柳西镇生活多年, 祖祖辈辈都是柳西人,她在宫中当差时虽被自己要求改了口音,但口音这个东西,别的地方的人听不出来,一个地方出来的一耳朵就能听出乡音来。 不知白烈阳忽然在宫中听到乡音,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会不会想,元隆殿的奴婢里出现一个柳西人的可能有多小。 白莫忧不可能在心怀不安的情况而不去做准备,她先是让程韵退下,然后开始思考对策。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敌,她没有想到什么好对策。白莫忧闭目抚着额头,一动不动。忽然她站起身来,朝殿内深处暖阁走去。 她看到安详躺着的沈楫,这会儿他倒是安静,除了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手脚都是安安静静的。白莫忧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显然,沈楫一直在努力,他离醒过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她现在要想的,不应该再是如何瞒着这一切了,因为早晚会瞒不下去的。况且程韵只会扎针让人暂时不动,真正用到病人身上的医术,她肯定是远远不及太医院那些医者的。 白莫忧意识到,她要想个万全之策了以预备沈楫会醒过来的局面,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世上有多少灾祸都是因为当事者沉溺于温水中,待发现快要烫死脱不了身时才发现一切晚矣。她不要做那样的人,她要提前谋算,迎难而上。 这样活着当然是累的,但她肩上有爱人亲人要担,有责任要担,她不能懒怠。 尤其是在白烈阳帮她把朝政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她操太多心的情况下,她更不应该安于现状,沉迷于此。 这次程韵不巧撞到白烈阳一事也算是好事,算是一棍子打醒了她。 就在白莫忧这样想时,她发现沈楫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来。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情况,他常年昏睡,吃不了什么东西,无论夏冬,身上都是不出汗的。 白莫忧面现惊喜,沈楫又给出了一份希望,他真的是要醒过来了。 白莫忧俯身在爱人的耳边轻轻道:“快点儿醒过来吧,我一定会在你醒来前,把一切危险与障碍都清除掉。我努力,你也要努力,你可不要被我比下去。” “再有两个月就是女儿的生辰了,你作为父亲,要给她做榜样,你要是在那之前醒过来,就是给她的最好的生辰礼。” 说着白莫忧在沈楫的脸上亲了一口。沈楫身上是清香的,这全是白莫忧的功劳。她从不让奴婢上手擦洗服侍沈楫,都是她亲历亲为,就算她再忙再累,这个事情都没有被耽误过。 这些年,她把他照料得很好,玄珠以及两个武婢都常常感慨惊叹。白莫忧却从来没觉得这是种辛苦,她的辛苦都放在了心里,只为沈楫什么时候能醒来而受着焦急担心苦。 如今,她终于要苦尽甘来,她一定要好好地想一想,好好地筹谋一番。 但白烈阳的动作更快。 他以京都周围郊县出现时疫为理由,笼着一部分朝臣,以关心常圣帝、陛下,以及公主的安康为由,要对皇宫内进行熏杀。 太医院的众位觉得,此事百利无一害,且早有先例,能最大可能地保证贵人们不受时疫所侵。 此事只待重新评估了常圣帝的情况,假若结果是圣体宜搬动的话,他们会促成陛下早早下达进行熏杀的旨意。 白烈阳果然是怀疑了,程韵让他起了疑心。很有可能他派人去调查了,程韵在柳西镇做过的事情很好查,她所擅长的也是一查便知。 以白烈阳的缜密,他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她要程韵这样的人进宫是来干什么的。 抑制时疫关乎国本,况且卧病在床的沈楫以及年幼的女儿都是抵抗力较弱群体,熏杀确实是当前应该实施的策略,白莫忧没有反对的理由。 不如借此机会,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来。她也许反倒可以从中找到保护沈楫的办法,至少,沈楫现在的情况应该要让太医院的医者们看一看了,在他们的医治下,他可能会醒得更快一些。 白莫忧这边刚打定主意,奴婢来报,公主求见。 这个时辰,公主该歇下了,怎么跑来了这里? 这本不是公主向她父皇问安的时间,白莫忧起身想要到外间去见公主,不想公主自行走了进来。 一来,她就抱住了白莫忧。 几年前,公主就不这样抱着她了。白莫忧心中一软,回抱着孩子,忙问:“是不是做恶梦了?” 公主放开她的母皇,轻声道:“母皇不要忧心,父皇的事早晚是瞒不住的。” 白莫忧浑身一震,看向公主的目光变了。 公主:“儿臣知道父皇快要醒过来了。”她接着把她猜测的过程以及结果都说了出来。 她才九岁啊,白莫忧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听公主又道:“白烈阳已有所察觉了,是吗?” 白莫忧脑子转得再快,也没能立时想明白,一向对白烈阳过多亲近,敬重有加的孩子,怎么此刻提起这个名字,自带着嫌恶与忌惮。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明明女儿是她的心头宝,她一直有关注孩子的成长。每日吃什么做什么,她都要详细地了解,从来没有漏掉一件事,但怎么好像她是头一天认识这孩子一样。 白莫忧:“你不是……对白,白大人十分敬重与崇拜的吗,还吵着让他当你的老师?” 公主:“儿臣知道白烈阳为什么在我小时候对我好,也知道父皇是因为什么才躺在了这里,这些年您辛苦了,要一直忍受那头恶狼。” 公主能够看透白烈阳,这让白莫忧心头涌上来的不止是骄傲,还有心疼。 可想这么多年,她在白烈阳面前自是百般扮演,提心吊胆。她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承受了太多。 白莫忧摸着公主的脸:“母亲一直想要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但看来我没有做到。” 吴菱儿:“母皇做得很好了,您是最好的皇帝,最好的母亲,也是最好的妻子。” 白莫忧拉着公主走向床榻,她亲自给女儿讲着她父皇近两年来的努力与变化,期间她能看到孩子眼中升起的希冀之光越来越亮。 情况的确比公主猜想得还要好,公主听到母皇问她:“你还知道什么,或猜到了什么,或心里压着什么事,都可以问我,不要再藏在心里了。” 吴菱儿想了想,把她当年偷听之事说给了白莫忧,接着她又提到了柳西镇的马家,以及她对母亲真实身世的猜测。 白莫忧再一次被震惊了,她觉得自己还算聪明成熟,那也是因为从小没了亲娘,在心思深沉的继母手下讨生活练就出来的。 而她的女儿,从几岁开始就比她强了。可她恰恰因为自己小时的遭遇,而特意不想让这孩子成为她这样的人,不想,结果竟然还是如此。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说话不谨慎,竟让个孩子偷听了去。才让她小小年纪就接触到了人性之恶,就与她认为的父母的敌人一直在周旋。 “母皇不必自责,这样很好。如今父皇毕竟还没有苏醒,您身上的担子一直很重,您们的女儿没有天真幼稚的资格,纯真反而会害了我,害了你们。”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十分省心,如今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白莫忧的眼眶都红了。 她暗自感慨,就算她少时命不好,经历了不少磨难,但老天终是公平的,补给了她如此美好的夫君与孩儿,以后的日子,无论是安逸还是辛苦,她都认了。 这一夜,母女两个说了很多的话,谁都不再瞒着谁,把自己所有的心境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了对方听。 本就母女连心,如今更是血脉相连地、紧密地,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白莫忧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一排太医, 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不能一直瞒下去,就算可以,她也得为沈楫的病情着想, 他该得到更好的治疗。 白烈阳作为内阁成员,与其他四位内阁大臣此时都在外面候着呢。 白莫忧这几年已经很少有这么紧张的时刻了。 她承认只是看到白烈阳立在外面的影子,她就心里一紧。那个不惧天不怕地, 疯狗一般的恶徒, 在听到常圣帝快要醒来的消息时, 不知会做何反应。 白莫忧猜测不出来, 唯此事她拿不准, 但她知道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惊讶。这也是她一瞒再瞒的终极原因。 另一层紧张是来自太医们的诊断。她虽然知道一直昏迷的病人, 身上的反应越多越是好现象。但没从医者口中得到确认, 终不安稳。 就见来评定常圣帝能否移宫的太医们, 脸色一会儿一变,开始交头接耳忙碌起来。 白莫忧没有打扰他们, 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 终于,刘院呈带着众位来到她的面前, 跪下对她道:“臣等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常圣帝眼瞳有炬, 膝有反, 这是要醒来的征兆。” 白莫忧不用装, 得到了确切的诊断, 她的高兴是真的。 高兴之余,她朝外边瞥去,那几道影子都动了起来,只有她一直关注着的那道身影没有动。 忽然, 那身子终于有所行动,只是动起来好快。白莫忧还没有看清,他就迈步走了进来。 她并没有宣召他,但他太快了,一下子就来到了沈楫所在的榻前。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对着榻上的常圣帝开始声音哽咽地道:“臣等,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真是天佑大务。” 在众臣眼里,当年是他舍身救的常圣帝,如今有了常圣帝的好消息,白大人高兴到失态也属正常。 白莫忧本可以斥责白烈阳擅闯暖阁之罪,但如此特殊的节点,她对待白烈阳需更加慎重。 而且白烈阳不是硬闯,而是上演了一个真情流露的忠臣样子。 比起斥责他降他罪,现在更重要的是,要防着他对沈楫做什么。白莫忧几步走回到床榻前面,挡在了沈楫与白烈阳的中间。 “白大人的真性情确实令人动容,但常圣帝才刚有点起色,白大人还是小声些,不要吵到他的好。”白莫忧看着他道。 白烈阳似擦了擦眼角,然后起身道:“陛下说得是,是臣情急下失态了。” 他说着朝榻上看了一眼,白莫忧那副身板怎么可能把躺在那里的沈楫全部挡上,白烈阳正好看到沈楫的手动了。 他心下一震,那动作的幅度,好像下一刻沈楫就会睁着眼睛坐起来一样。 白莫忧一直注意着白烈阳,见他朝床榻看了一眼后,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先是一楞,然后他眼中冒出凶光,那目光白莫忧以前见过,似曾相识。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在大牢里见过白烈阳用这样的目光看过马昀浩。 白莫忧眼中一厉,泛起红丝,她刚要有所行动,就听耳边传来菱儿的声音:“母皇,儿臣听说父皇要醒了,可是真的?” 下一刻,公主就跑了进来。她喘着粗气,好像跑得很急。 这个时辰是公主下学的时候,显然这是一下学就得了消息,立时就赶来了。 太医们与白烈阳给公主行礼,公主看着白烈阳道:“白大人原来在这里,我还说今天的课程怎么变了呢。” 说着又转头看向她母皇:“母皇,风璃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白莫忧这时已冷静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白烈阳,他也是。那弑杀的目光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他这几年对外所展现出的一贯平和。 白莫忧对公主点点头:“是真的,太医们刚刚诊断过,你父皇大好了。” “白大人,你听见了吗,我父皇要好了!我还没听过他的声音,他还没有见过我呢……” 公主对白烈阳还像以往那样,有好的事情都会与他分享。 白烈阳扯起一抹笑,可惜稍纵即逝:“恭喜公主殿下。” 白莫忧:“行了,我们都出去吧,这里留给刘院呈他们,谁都不可以吵到常圣帝。” 除了太医院的人,所有人都出了暖阁,来到前殿。 那四位还守在外面的内阁大臣,又是一番对陛下与公主的祝贺。 没一会儿,刘院呈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白莫忧问他:“如何?常圣帝可以移宫吗?” 刘院呈:“回陛下,自然是可以的,且现在这种情况,为了常圣帝后续的恢复,陛下还是早做决断,早日在宫中开始进行熏杀的好。” “准了。诸位以后要更加精心,常圣帝的恢复还需要仰仗几位。” 众人领旨应下,看上去也在为此症得解而感到兴奋,作为医者一辈子能见证如此重症的好转,怎么可能不开心。 皇帝让所有人退下,白烈阳临走时看了白莫忧一眼,但白莫忧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 白烈阳派出去调查的人很快就把冲撞他的那个宫婢的情况调查清楚了。那奴婢确实是柳西镇人,之前在医馆里做医女。 至于她是如何进到宫中当宫人的,许新说还需要继续调查,而白烈阳告诉他,不用查了。 还能是怎么入的宫,自然是陛下安排的,为着沈楫的今日安排的。 他的陛下,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开始防着他了。或可推断出,沈楫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恢复的过程中了,太医们没有发现,就是因为她提前埋下的这个来自柳西镇的棋子。 如果白莫忧肯往白烈阳那里看上一眼,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目光异常复杂。所以有情绪在里面一一闪过,最终定格的是满目责怪。 白烈阳有种被她骗了的感觉,不是具体到沈楫这件事上,而是一直以来他以为的,他们君臣一心,通力合作,和平相处的局面,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可以倚仗、依靠的人。 白烈阳面前摆着一个问题,沈楫是留还是杀。 老实说,这个问题在他派出许新的那一刻就开始在想了,但一直没有最终答案。 就在刚刚,当他眼前出现沈楫醒来的画面时,他知道了他的决定。 他要沈楫死,他根本没有办法看着他与白莫忧亲亲密密,不,他是连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都看不得。 这些年,虽然他对白莫忧没有任何逼迫与越矩行为,但他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了他的人,只有他能护着的人。 如今,那个半死之人竟然还能活过来,白烈阳心里除了恨与怨,是半点不能接受的。 他之前犹豫不是因为曾与沈楫有过的兄弟情谊,而是他在权衡,白莫忧会不会因此而更加恨他,会不会打破他们长久以来保持得很好的平衡。 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沈楫都要醒了,他与她之前哪里还有什么平衡可谈。 她甚至会把皇位让回去,那他呢?不仅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个笑话。 这几年的工夫都白废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当然,他可以回去西境,但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一直都在京都,在宫中,在别人的名下。 白烈阳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缓缓地掀起了眼皮,眼中射出的眸光无比坚定,坚定地带着凶狠的杀意。 宫中,内殿,陛下与公主在屋里说话,摒弃了众人,只有玄珠嬷嬷一人随侍身旁。 白莫忧道:“我不会看错,他动了杀心就是那个样子。” 公主:“母皇要想清楚,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咱们轻举妄动,反而可能会坏了事。” 白莫忧:“我不能一直提心吊胆地防着他,就算我判断有误,白烈阳也留不得了。” 公主看向她的母皇,她终于明白母皇口中的白烈阳动了杀心是个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4 第121章 留不得的意思, 自然是要杀掉白烈阳。吴菱儿毕竟才九岁,面对人命这种事,她还是心里一惊, 一时楞住。 白莫忧看着女儿,她当然不想让孩子这么小就接触到这些,但身处皇家, 身处如今的局面, 公主也不得不面对经历这些。 但她还是捋了下女儿的头发, 轻声道:“这事你不用管, 不用你操心, 你平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所有一切都会在你父皇醒来前解决好。母皇向你保证。” 公主有些懊恼, 她知道她刚才的反应让母皇担心了, 退怯了。自己怎么就没藏住心事,露怯了呢。 意识到这一点, 她瞬间恢复了神色。白莫忧看着女儿的反应,又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别太紧崩, 不要太在意得失。人一旦有了太过在意的东西, 行为就会变形, 会误判、误事。” 公主点头:“儿臣知道了。” 面对如此聪慧的孩子, 白莫忧心里泛起心疼与骄傲。她听到公主又说:“您是已经有了计划吗?像白烈阳那样的人, 恐怕不好杀。” 白莫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罢了, 你是我与你父皇唯一的孩子,大务唯一的公主,有些责任你势必要担。” 白莫忧本想着像护着没有自保能力的沈楫一样,把公主也挡在身后, 自己一个人来面对白烈阳,面对这场殊死对决。 但公主的表现让她改变了主意。有的人天生就身怀谋略,是做大事的,让公主参与进来,对她何尝不是一种历练。 书上与老师所教的终究是理论,真正让一个人快速成长的永远是实战。 白莫忧回女儿:“确实不好杀,但是人就有弱点,利用好了就可以杀人于无形。” 白莫忧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但面对九岁的女儿,太具体实施过程,她无法启口。 因为能让白烈阳失去警觉,失去判断能力,甚至失态的,就得像她刚才所说那样,利用对方的在意与执意,让对方的动作变形,一旦动作开始变形,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白烈阳最在意最执着的是什么,白莫忧清清楚楚。 如今的局势,大务根本经受不了一场硬碰硬的,结局几乎已定的两败俱伤的内斗。 她相信白烈阳也是这么想的,他如果想要沈楫的命,也得是在暗地里来阴的。白莫忧相信,元隆殿里一定会有他的人,她动作要快了。 白莫忧拉着公主的手,对她说:“你先回去,明日未时来内殿。” 未时是内殿最清静,只有玄珠随侍的时间,每次母女两个想说些私密话都是在这个时辰。 其实要说私密,那当然是任何时辰都比不过晚间入寝时。但公主从小到大都没有与她母皇睡在一起过,因为她的母亲是皇帝,吴菱儿从小就严苛地要求自己,再想要母亲的怀抱,她也绝不能坏了规矩。 所以,现在她大了一些,如果再闹着与母亲睡在一起,反而会惹起白烈阳的怀疑。 转天按约定时间,公主来拜见她母皇,这个时间是皇帝午休的时间。 虽然按惯例,屋内只有玄珠侍候,屋外有公主带来的风璃与一直留在白莫忧身边的绿翡站岗,保证屋内说的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在这种情况下,白莫忧还是拿起了纸和笔,与公主无声地进行着文字交流。 公主现在已经没有不会写的字了,且写得一手好字,白莫忧自认她的字已经没办法与女儿相比了。 吴菱儿看着母皇所写的内容,她连着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白莫忧在女儿的眼里看到了迷茫。 看来,公主就算再早熟,也只是个九岁的孩童,在男女情感一事上,她还无法理解。 白莫忧只在纸上写着:能做到吗? 吴菱儿想了想,写道:能。但母亲得告诉我,这样做的目的。 白莫忧放下了笔,有些意思是文字无法精准表达的,还得用说的。 她看了玄珠一眼,玄珠会意地走了出去,然后风璃与绿翡在殿外又巡视了一圈后,待玄珠重新进到屋内,白莫忧才压低声音对公主说道起来,她音量低到连同屋而立的玄珠都听不清。 “只有你起了反应,他才会相信,或是愿意说服自己相信,我真的对皇位起了贪欲执念。你不懂不要紧,不耽误正事,只要能在他面前装出为此而烦恼的样子就好。” 吴菱儿只觉得,这真的能行吗?她这些年光研究白烈阳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自认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是个满腹谋略,阴险狡诈,腹黑精明且深藏不露的政治家、军事家。 是她真心想要向其学习的目标。这样的人,能对她一个小儿的几句话就信了? 什么叫做“愿意说服自己相信”?白烈阳那样的人,不是应该别人来说服他相信什么不信什么的吗,怎么还能有他自己说服自己的情况发生? 吴菱儿看着她的母亲,母亲眼神坚定,语气笃定,令她不得不信,不能不听。 既然她答应了母亲,说了她能,那她就该按着母亲的计划行事。她不再提起疑问,去除杂念一心想着要如何与母亲并肩作战。 白烈阳最近睡得都不好,他总做恶梦。 他的恶梦从来不是什么鬼怪、恶人、或死亡。他的恶梦只有一个,他再次失去了白莫忧。失去了她的注目,与她说话的机会,站在她身旁的机会,看着她与别的男人走在了一起…… 白烈阳所有的美梦与恶梦都只与白莫忧这一人有关。 最近恶梦频频,内容无非都是沈楫完好无损地醒了过来,并再次拥有了他的妻子与女儿。 白烈阳是悲愤着醒来的,悲戚的是白莫忧一点儿都不念这几年他们的情份,愤怒的是就连公主也不再理他,只粘着她那个从来没见过她,没为她做过任何事的父皇。 白烈阳再也睡不下,心中燥气难安。比起他计划了几年的除掉右文的时候,他的忍气功夫反而退步了。 沈楫终是与右文不一样的,白莫忧对右文是避之不及,甚至在发现这人留不住时,可是比他都急着除之后快。 白烈阳自是知道这份天差地别,且他就算再自欺欺人,再不想承认,心里也明白,他在白莫忧的眼里与心中,恐还不及右文呢。 白烈阳后悔了,他该居安思危的,不应该等到沈楫都快要醒了才想起要除掉他,他应该在动右文之前,先弄死沈楫的。 不过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就算白莫忧已然防着他了,他也能找到机会下手。 后半夜没有睡下的白烈阳,一早就去上朝了。 他不仅要上朝,今日还要给公主授课,而公主罕见的迟到了,公主赶来时,脸色看上去比他这个半宿没睡的都要差。 白烈阳没有急着教学,而是眉头一皱,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白烈阳对吴菱儿的关心是真的,虽然不至于到关心她母皇的程度,但他这句问话不是在守臣子的礼节,而是真的在担心这孩子。他习惯了。 公主小时候很爱生病,动不动就发热不退。白莫忧总是亲自守着,白烈阳一开始只是心疼白莫忧,每次公主病时,他都会亲历亲为,就是为了减少白莫忧的辛苦。 这在公主殿的奴仆眼中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甚至那几年里,他们都习惯了,只要么主一病,就会见到白大人的身影。 无论白烈阳一开始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但终归是对这孩子实打实地付出了,只要付出就会产生羁绊,就会产生惦念,所以白烈阳才会因梦到公主与其父皇的亲近而感到愤怒。 公主面对他的询问,神色有些不自在。 在白烈阳眼中,吴菱儿终归是个小孩,藏不住事的小孩。而且他早就发现了,这孩子在她母皇面前都没有在他面前自在。 五六岁的时候,跟他也别扭过一段时期,那时忽然从某天开始就不粘着他了,跟他说话的样子都变了。 但时间不长,可能是那个年纪的孩子都那样吧,过去那阵就好了。 再那之后,又是忽然从某一日开始,公主对他恢复了常态,甚至比起以前,她对他更加崇拜和敬重,更爱跟他分享她的私事了。 白烈阳认为这里有白莫忧的原因,陛下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太过紧张了。 又因没有父亲在身边的缘故,她还要多担一份父职,所以白莫忧在教养的过程中过于严肃了些,才让这孩子对一向以温和面目出现在她面前的自己这样依赖。 人都是这样的,被人无条件的信任崇拜依赖着,怎么可能不动容。 就像白烈阳,此刻看到公主一脸愁容,欲说还休的样子,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他怕这孩子见了自己这个样子,就不会说了。 于是白烈阳尽力地舒展着眉目,让语气听上去更加地温和:“公主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如果不想与你母皇说,可以与臣说上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白烈阳哪里知道, 这世上的孩子天差地别,就是有人有一种天赋,天生心思深沉, 擅于装相骗人,不分年龄。 公主听到白烈阳这样说,明显眼睛亮了一下, 张了张嘴。但下一刻, 她还是把嘴闭上了。 白烈阳没有勉强, 他只是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想着过后向公主殿的问一嘴, 如果只是小事, 他就装不知道, 如果是需要解决的, 他帮着弄了也就是了,不会闹到她母皇面前去。 不过, 这堂课公主时不时在走神,白烈阳忍了好几次, 终是没忍住。 他从书上抬起眼来, 对着公主身边的随侍道:“都出去。” 其中一人是风璃, 是陛下专门留给公主寸步不离保护公主的, 她没有第一时间听令, 而是看向了公主。 公主侧了侧头:“听白大人的, 你先出去, 有事我再唤你。” 风璃这才遵令离开。 白烈阳一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坐这里来。” 这时候的白烈阳一副师长的威严样子,吴菱儿下意识地按他说得做了。 他说:“公主从小到大都心性沉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慌神乱,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菱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 小声地对白烈阳道:“我只跟太傅说,太傅不要告诉别人,因为我相信太傅不会害母皇与我。” 看来事情是很严重了,公主开始称他为太傅了。只有在极正式场合,她才会如此称呼他。 “我听到玄珠嬷嬷问母皇,待父皇醒过来后,她要如何做,是让位还是依然临朝。” 公主说着看了白烈阳一眼:“然后,然后母皇就说,她如果不让位会如何。” “太傅,我听常少傅说过,满朝臣子都盼着父皇醒过来,到那时,母皇就会成为母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常少傅是教导公主的帝师中的一位,也是公主十分敬重的老师。 公主仰着头继续道:“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一直以来母皇都太忙了,如果一切都能回归正轨,那是不是以后我也有母后陪伴了?” 白烈阳的面色变了,连公主叫他太傅他都没有反应。 “太傅!”这已不知是公主第几次叫他了,白烈阳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公主好一会儿才道,“这事情公主只可与我说,不可再告诉其他人,就像公主刚才所说,您要相信,臣永远不会做任何对陛下与公主不利的事情出来。” 吴菱儿心中一跳,暗想,但你可是要对我父皇不利的,我们岂能容你!大务岂能容你! 但她嘴上道:“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是母皇私下所言,是不能被别人所知道的,至于太傅,我一直都相信您。” 听了公主这番话后,改换白烈阳一直在走神了。但他也没忘了找上他放在元隆殿内的人通消息。 那人来信说,确实有一日他明明看到公主去往内殿,不多时就快步走了出来。时间有些过短,他当时还感到纳闷来着。 且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当时公主走出来时的神色,确实不太对劲,而且公主的步履不整,略显慌乱。 白烈阳看后心里有了数,把来信毁掉。 权利有多迷人,他最是知晓。他只是没有想到,就连白莫忧也不能例外。哪怕她护着沈楫,生怕他会对沈楫不利,可到了皇位上,她依然会有不让位的打算。 那沈楫呢?他会不会失望? 还有朝臣,就算常圣帝可以纵容白莫忧,这满朝文武可不会,他们只会逼迫常圣帝与现在的陛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感情还能一如当初,永远不变吗? 有什么东西在白烈阳的心里躁动开来,让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坐都坐不住。 白烈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以前怎么没想到,他又不是没见过,任何感情,亲情爱情友情,在权利面前都不值一提,都经不得考验。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眼睛放光地来回走了多少遍,连外面候着的许新都忍不住看着那道走来走去的身影好多次。 许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主,以前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没见家主这样激动难抑。 白烈阳甚至开始考虑,他真的要冒着会永远被白莫忧记恨,与他再次决裂的风险,亲手除掉沈楫吗? 自然是没有什么比他们感情生变更完美的方式与结果了,但在那之前,他们依然是恩爱的、相护了多年的夫妻。 就算这份感情最后会被权利所磋磨,但那要多久?白烈阳觉得他等不了。 所以,他还是要开始筹谋在常圣帝醒过来前将其谋害一事。 白烈阳发现,朝堂上的陛下,近日对待朝臣有些苛刻,好像心里存着气一样。 这也不怪陛下,因为朝臣们现在就开始末雨绸缪,开始行动了。 白烈阳看着递到他面前的百官折,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来人一眼。 这上面的内容,前半篇写的是天下大义,皇家礼制,中间全是彰显常圣帝为帝时的仁慈与功绩,最后则是恭贺常圣帝吉人天相,天命所归,所以才能遇吉将醒的一番说词。 其意不言自现,就是在向陛下表明他们的态度,常圣帝归来而她让位是天下所归,是大势所趋。 同为内阁成员,那人看到白烈阳的样子心里一惊,也不敢催他,只道:“白大人如果忙,可以告诉我您的意思,我可以替您把名字添上。” 白烈阳摇头:“我不签,不劳赵大人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其他官员这才涌上来,看到空白的没有签名的地方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人忽然说道:“他不签也不要紧,不差他一个。” 有人不同意:“可白烈阳是陛下都忌惮之人,他在西境到底留了多少实力无人可知。他向陛下交出的兵权,就连陛下也不敢全然信任。” 又有人说:“要照这么说,现在好了,他如果旗帜鲜明地支持陛下不退,如果陛下与他一拍即合,陛下对他就不会再不信任了。那些兵也不用担心陛下会使不动,有白烈阳在其身后,毋庸置疑就是陛下的兵了。” “你这是最坏的打算,陛下与常圣帝感情笃深,之前也答应过咱们的,否则怎么会有常圣帝这个封号,我认为陛下会归还朝政的。” 一时屋内众说纷纭,没有个统一的看法与意见。 白烈阳是真的生气,气这些人对白莫忧不恭的态度。用到陛下时就是满朝忠臣,不需要时,就急急地向她发难,要她表态。 白烈阳握紧拳头,心中不忿。 一阵气愤过后,他冷哼一声,管他们呢,有他在,她但凡有表现出一丁点贪权恋势的苗头,他都会拼尽全力助她拿到她想要的一切。 在百官折刚刚呈上去时,白烈阳没有等来陛下的态度,而是先等来了公主病了的消息。 公主这几年已经不怎么生病了,但听太医与公主殿的人说,这次病情来势汹汹,公主高热不退。 白烈阳依然禀持着习惯,听到公主病了,就开始往公主殿去了。因为每次这孩子一病,白莫忧就会住在公主殿,衣不解带地看护着她的女儿。 白烈阳不想白莫忧辛苦,他都会从旁协助。 但现在孩子毕竟大了,不是小时候他可以抱在怀里半宿退热半宿哄的时候了。 白烈阳现在连内室都不能进,要回避的。 可他依然守在了外面,也不管陛下会怎么想他,加派了很多人手从旁协助照料陛下。 一直忙到后半夜,公主的体热才退下一些,这期间白烈阳一直没走,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坐着等待。 他等到手撑着太阳穴睡了过去,忽然被什么动静惊到,睁开了眼。 他看到眼前站着的是白莫忧,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脸上尽是担忧与操劳后的疲态。 白烈阳马上起身,要向她行礼,被白莫忧免了礼:“守到现在都累了,这些就省了吧。” 说着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并对白烈阳道:“你也坐。” 夏季刚过,空气清新,微风不凉。也没有讨人厌的蝉声,一切都是静谧安宁了。如果公主没有在生病就好了。 白莫忧不像白烈阳,她没穿式服,内里穿着舒适的常服,外面披着一件薄衫。 她头发半披,只用一个簪子拢着碎发,看上去随意又懒散。 白烈阳眼中有痴意一闪而过,他怕他控制不住,落在白莫忧眼中一个不敬,他特意转开了视线。 “陛下不用担心,公主身体好着呢,只是换季的一点小不适,喝了药睡上一觉就会好的。以前每一次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这次也不会例外。”白烈阳给白莫忧舒着心。 白莫忧点头后,抬头看了一眼今夜的月亮。是上弦月,很亮。 她看着这轮月光,道:“我记得好像这孩子每次生病,夜色都是这样的。” 白烈阳不记得,有白莫忧在场,他才不会去看什么月亮与夜色。 他如实道:“还是陛下记得清,臣不记得了。” 白莫忧:“如果一切不变,都像以前一样,也挺好的。” 白烈阳心中一动:“别的事情,陛下也不用担心,早几年前臣就说过,您想做什么,想要达成什么结果,臣都会支持,都会送您到达。” 他说着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白莫忧一眼:“您信臣吗?” 白莫忧没有说话,她也看着白烈阳,但看着看着,她脸现怒气:“你不要总是揣测我,不要总以为能看透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有什么想要做的,有什么想要达成的结果。现在很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没有任何不甘,” “如果没有不甘,为什么会说出来?”白烈阳打断她。 说话间,白烈阳与白莫忧同时向不同的地方看上了一眼,他们的人领会命令而去,之后这里可以放心地说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这默契的一幕,让二人皆是一楞。某种心照不宣弥漫开来,白烈阳的心脏多跳了半拍,异样的血流让他心里又痒又酸又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白烈阳起身向前一步, 然后就单腿跪在了白莫忧面前。 他一手扶着旁边的石桌,一手扶着白莫忧所坐的石凳边缘,小心着没敢碰到她的衣角。但这个姿势与距离还是有些过于亲近暧昧了。 白莫忧没动, 连神色都没变,她只是低下头,平静地看着白烈阳。 她这是在战斗,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对白烈阳的研判上, 这就好比在打仗对阵中, 绝不会被外物所影响。 所以, 面对白烈阳此举, 她没有动用太多的忍耐就能保持住纹丝不动。 她这个样子足以激起白烈阳心中的, 那团微弱的不敢点燃的火苗。 他抓着石凳一角的手紧了紧, 青筋立时崩现。他再出口的第一个字就失音了, 白莫忧难得看到他如此紧张。 他说:“你想做什么大胆地说,大胆地去做, 人就活一世,不要让自己后悔。何况, 你身后有我。” 他看到白莫忧的眼波终于不再是一片平静湖水, 而是起了波澜。 白烈阳声音充满鼓动与诱惑:“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而但凡成为我心愿之事我都能办成, 你知道的。” 老实说, 白莫忧此刻心里是震惊的。她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她不过是刚刚给鱼钩上放了饵, 手中长线还没有抛出去呢,白烈阳就急冲冲地跳出水面,恨不得立时落到她的口袋里。 这样的顺利,让白莫忧甚至怀疑, 她与菱儿的意图是否早已被他看穿,而他不过是将计就计,留有后手等着她们呢。 但以白莫忧对白烈阳的了解,他此刻情真意切,她不相信他能把骗术演绎到如此出神入化的程度。 白莫忧只得跟上白烈阳的节奏,在还没有想要抛线的时候,把线抛了出去。 刚才的假意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就是她临场发挥的应对之法。 此刻她说:“那你说说我的心愿是什么?你又能帮我到何种地步?” 白烈阳:“你想要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即使他醒了过来,你也不想放弃手中握有的权力。而我,将永远与你的利益站在一起,拼掉性命粉身碎骨也决不退缩。” 白莫忧:“你的条件?” 白烈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更大更快了,但他压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欲与念,他不能把她吓跑。 他只道:“我没有条件,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成为你信任的可以依靠之人,我就心满意足。” 白莫忧:“他们今日上了百官折,你知道的吧。” 白烈阳:“我没有签名,我对你的忠心永远旗帜鲜明,不会首尾两端。” 白莫忧微微倾下身子,在连白烈阳睫毛都看得清的距离前停了下来,她轻轻道:“那就做给我看。” 说完她忽然起身,然后转身走回屋中。 白烈阳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动未动,刚才何止是白莫忧看得清他的睫毛,他也看得见她的。 不止,他还感受到了她说话的气息,他贪恋那丝吐气的温热落在他脸上的感觉。 白烈阳好似回到了以前大战前的感觉,亢奋期待到刀枪不入,不怕生死,不知疲倦,只有满腔的热血与斗志,以及对结果的憧憬。 他缓缓起身,还是待到了天亮,得到公主大安的结果后,他才放心地出了宫去。 不知为什么,有了与昨晚白莫忧的相处,白烈阳能更肯定地感觉到,他对公主的那份舐犊之情。他甘愿等到天亮一夜不睡,不是做给白莫忧看的,是他真心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公主的情况。 哪怕他安慰白莫忧,公主不会有事,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副药下去再睡一宿就会退热的,但他心里还是没底。前些日子,王尚书与连令尉的孩子都殁在了一场高热下。 这让白烈阳多多少少对公主的病情产生了担忧,不听到太医一早的诊断,他心难安。 白烈阳虽然一夜未睡,但他今日心情极好,他最在意的以及爱屋及乌连带在意的,都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到开心,控制不住的开心。 白烈阳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朝臣向皇上过问批奏百官折一事,他才收起一直翘起的嘴角,露出冷厉的眉眼。 白烈阳刚要站出来,却有一个人比他快了一步,是马铭。 马铭道:“百官折不过是昨日才被递上去,再者陛下日理万机,百官折这种东西又不是急政,怎么可能现在就能批奏完毕,各位也太心急了吧。” 他语气嘲讽,直面众臣子的私心。 白烈阳虽不满马铭抢了风头,但他随即附和:“马大人说得是,各位确实有些过于着急了。也不知几位得了百官折是要拿去做什么,是能挡住南边的水患,还是眼下的时疫?” 站出来要百官折的几位,面色一红。是啊,当下朝廷还有更重要的民生大事要解决,陛下机要繁忙,哪里是说这事的时候。 于是这几位站出来的退了下去,不再提此事。 白莫忧隐晦地看了马铭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下面的议政。 白烈阳比她想象的温和,她还以为听了她昨天的话后,他今日就要当庭发作了。 但当夜,李侍郎,就是今日带头站出来,亲手书写百官折的李大人,家中遭了贼匪,李大人当场被杀,除此之外,府内上下据说还死伤了不少的护院,但好在女眷老小俱都平安无事,躲过一劫。 消息传来时,白莫忧很快地看了白烈阳一眼,就收了回来。 她真没想到,朝堂上没有发难的白烈阳,原来私下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心下一沉,李侍郎府上的遭遇让她心里不好受了。 虽然这人站在了逼宫的最前列,但他何至于丢掉性命。 白莫忧隐隐意识到,她是不是把白烈阳刺激过头了,才会让他如此激进,为向她表明态度,已完全不计较手段与底线了。 自打她施行这个计谋,白烈阳的反应与回馈都超出了她的预料,他果然一切行为都变了形,只是变得比她想得还要严重。 白莫忧看着明显有些紧张的朝臣,尤其是发起百官折的那几位更是战战兢兢,白莫忧知道她要出手干预了。 她本想利用这些人的急切来帮她完善这出计谋,她并不想在沈楫还未醒来前,引起人心涣散与不安。 白莫忧需要对白烈阳进行调整,她只得在下朝后把人留了下来。 白烈阳对陛下斥责他下手没轻没重,把事做得太狠太绝不以为然。但他表现出的态度极好,一直跪着,言语顺从,让白莫忧找不出进一步发难他的理由。 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你知道我最不喜什么,不喜滥杀无辜。” 白烈阳:“臣哪有滥杀无辜,只杀了刘侍郎一人。他那些家眷我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还有他那些护院,只是看着严重,但都没有性命之忧。” 他又说:“再者,陛下并不知情,这都是臣的意思,是臣一人犯下的杀孹,后果皆由臣一人承担。” 白莫忧正要开口再说,白烈阳抢先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以后不敢了,以后臣会和缓些。臣只是急于向陛下禀明心迹与力度,臣可以为陛下毫无底线,不管不顾,做一把一心向前,为陛下而挥下的刀。” 白莫忧还能说什么,她只能道:“下不为例,你的心迹朕知道了。” 但白烈阳看她眼色,还是一副不舒心的样子。白烈阳问:“陛下可还有什么忧心事?臣这次保证给您把事办漂亮办满意了。” 白莫忧叹了一口气:“这次你可什么都不能为朕做了。事关公主。” 白烈阳忙问:“公主不是已经大安了吗?” 白莫忧:“是快要好了,但她这次生病是心病。这孩子从常少傅口中知道了百官折的事,她也来问朕的意思。朕没有给她答案,她就走心了。” “她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也知道,她心思重,有什么话爱憋在心里,从来不说。她应该也像那些朝臣一样,觉得朕该把皇位让出来,从此只做她的母后。她这是对我失望了。” 白烈阳这个时候还在心想,这孩子也就对她母皇少言寡语,对着他可是什么都说的。 他不知,公主对他说得都是假的,虽与她母皇说得没有与他的多,但句句真心。 白烈阳道:“公主还小,她以后会懂的,会想通的。” 这时,玄珠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白烈阳也在,她脚下步子一顿。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她有急事要报。 白莫忧对白烈阳道:“你先下去吧。记住朕说的话。” 白烈阳行礼离开,过后他找来人问话,来人如实禀告:“玄珠嬷嬷是从公主殿过来的,公主把陛下赐给的糕点偷着倒了,好像还说了几句大不敬之言,被玄珠嬷嬷听到,这才赶紧来禀了陛下。” 公主对于百官折的态度,那日她就与他说过了,她与那些迂腐之辈竟然一个观点,枉他教了她这么多年,枉顾她母后既当爹又当娘地疼惜她,她竟然还是念着皇家血脉,一心向着她那没看顾过她一天的亲爹。 白烈阳想起白莫忧刚才所言,这孩子对她失望了,他才真是要失望了呢,对这孩子失望。 但如白莫忧所说,这个问题他不能像解决刘侍郎一样,大手一挥就给解决了,那孩子是白莫忧的命,她不光伤心,还会十分顾忌。 这不由让白烈阳升起担忧,白莫忧会不会因此而退缩。有了清醒迹象的沈楫没有让她放下权力的欲望,但血脉相连,被她一手养大的爱女,会不会让她动摇呢? 如果换做别的什么,白烈阳不会犹豫不会犯难,他会立时除掉这个有可能让白莫忧退却的因素,但公主不行。 一方面是知道公主如果出事,白莫忧的天就榻了,别说权力了,她所有欲望都将归寂。 另一方面,对那孩子他也下不去这个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今日太医院传来新的结果, 常圣帝睁了一次眼睛。 虽然没一会儿就闭上了,但就在睁开的那段时间里,太医院院丞执灯近观, 常圣帝眼中金井有神无损,能随着灯晕转动。实乃大吉相。 白烈阳知道这个消息时,眉眼瞬时冷了下来。 时间与机会于他来说越来越紧迫了, 就因为白莫忧在权力与沈楫之间出现了动摇甚至倾斜, 让一向杀伐决断的白烈阳犹豫了。 机会稍纵即逝, 可以说他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如今沈楫那里只有固定的人在服侍, 就连每日太医过去, 都要在白莫忧在的时候才能入内。 而入沈楫口中的任何汤药, 白莫忧都要先喝上一口, 亲自为其试药。那些近身的靠近与护养, 一直都是她亲历亲为,如今更是如此。 就在白烈阳苦于下手越来越难时, 常圣帝所居的暖阁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只知道事关陛下与公主,但具体当时发生了什么, 连把暗哨插得密密麻麻的白烈阳都无从得知。 只知道白莫忧身边最信任的玄珠与吕田神色慌乱地进进出出, 还有沈楫之前留给白莫忧的风璃与绿翡, 这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 强硬地驱赶了元隆殿的所有奴婢, 无论等级与当值位置。 这样的动向于元隆殿的规肃来说, 那真是能看出, 确实出了大事件。 什么都探不来的白烈阳对此感到强烈的不安,他不能允许白莫忧身边发生他不知道的事,细碎的小事都不行,更不用说眼下这种情形。 白烈阳没再多想, 直接去找了玄珠。 玄珠看到他就要掉头,但白烈阳早有准备,他的人拦住了玄珠的去路。 玄珠如今已有了管事嬷嬷的气势,她横眉冷目地对白烈阳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宫中,不是您家府上。” 白烈阳立时上前两步,脸上挂了丝笑意:“嬷嬷莫怪,我只是有事相询,绝无冒犯之意。” 玄珠不吃他这套:“大人能从我个奴婢身上知道什么。”说完对着拦她之人厉声道,“让开。” 白烈阳收了那一丝笑,声音沉了下去:“玄珠。” 玄珠转头看他,白烈阳的势威压了下来,他霸道直言:“元隆殿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早晚我都能知道。不想让我亲自去问她,不如你现在就告诉了我,省得我去给她添加新忧。” 玄珠皱着眉瞪着他,但最终她妥协了。 白烈阳知道会这样,他们早过了赌气斗气的年纪,加之但凡涉及陛下,他们的目标总是一致的。 当日元隆殿内确实出了件大事,具体说来,事情出在了常圣帝所在的暖阁。 据玄珠所说,当时刘院丞除去每日给常圣帝开的必服汤药外,还多加了一味丸药。 那丸药如樱果一样大小,颜色不同于普通丸药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少见的鲜亮的赤色。 刘院丞说,这药虽有奇效,但性烈。如果不是常圣帝睁眼时他就在身旁,立时就仔细查看了,他也不敢现在就下此药。 但一切都凑巧得刚刚好,既然常圣帝已能确认恢复到了如此程度,那此药就可以比他原先想的,提前端上来一试了。 陛下问了具体的服药时间与服法,刘院丞亲自写了一份呈给了陛下。 陛下对此十分上心,一边担心着这药过于霸道,常圣帝是否能够受用得了,一边祈盼着药到病除,常圣帝能够更早地醒过来。 陛下按诊书上所写,按时按剂地喂了药给常圣帝,之后第一个时辰无事发生,陛下也放心了下来,看来常圣帝对此药并无不良反应,明日可以服另外半颗了。 之后正是公主来给她父皇请安的时间,变故就发生在了这时。 公主先是看到陛下把那鲜红到刺眼的半颗丸药,暗搓搓地交给玄珠保管的画面,心下一惊。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脚下步子不停地走了进去。 就在母女两个说着闲话时,躺在床上的常圣帝忽然咳啐了一声,嘴角有血流了出来。 本来陛下就吓到了,急坏了,就见公主一个箭步冲上来,推开了她的母皇,严肃地责问道:“您给父皇吃了什么?那个药呢?拿出来。太医!传太医!我要让太医查验!” “之后,太医没有来。”玄珠眼神黯淡,“公主的误会更深了,她情绪越来越激动,言辞越来越冲动,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 “她太伤陛下的心了,陛下也是情急,扬手打了她。”玄珠越说声量越小,头都低了下去。 照白烈阳的心气,该打,打得好。 但他也明白,这对于这对母女来说意味着什么。无论是最爱的孩子对自己不信任的寒心,还是来自母亲的一巴掌的离心,就算血脉亲情有着天然的牵绊,这牵绊也会断掉几分。 白烈阳不会因为白莫忧少爱一点儿别人而感到难过,他巴不得白莫忧谁都不爱呢。 但他会因为她的难过而感到心疼,他在乎的永远是她的喜怒哀乐。 如此看来,这真是天大的事了。比之国家大事,对于陛下来说更加棘手,真是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 白烈阳不管玄珠对他态度如何,他还是谢过了玄珠才放她离开。 就在白烈阳不知道该不该求见陛下,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说出来继而对她进行安慰,还是假装不知道,不揭这个伤疤时,宫中传出消息,皇上病倒了。 这下,白烈阳急了。他不管不顾的,甚至是强硬地进到宫中,进到元隆殿。 消息上说“病倒了”,从这三个字就看出了病情不容乐观。但当白烈阳亲眼见到白莫忧时,他才确定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原来公主还是随了她母亲,心病重到一定程度,都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白烈阳上前的时候,有一阵的眩晕,他身体极好,一直保持着武艺武功的操练,他这是一时的急火攻心。 他跪在白莫忧倚躺的那张榻前,他以前见过她懒散地倚在上面看奏折、看书。那时的她是轻松的舒适的,可现在,她刚刚睁开的眼里,是赤红的血丝,是疲惫与病态。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不过几个字,中间还咳了一声。 白烈阳赶紧:“别说话,要不要喝点儿水?” 他这时都顾不上是否会暴露他安插在这里的眼线,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后,指名一个宫婢上前回话。 他一连串问了陛下药吃了吗?什么时候吃的?现在可否喝水?饭可有吃?太医说没说有什么忌口之物…… 来的路上他就了解清楚了,陛下身上没有发热,只是喉间有些热症、咳症。太医也说不明白,这病怎么来得如此地急重,只归为天气变化,以及过分地操劳,陛下才支撑不住倒下卧床的。 白莫忧在白烈阳问完,她皱着眉朝他摆手,意思是让他走。 白烈阳怎么可能在这时离开,他虽信任她身边的玄珠,但他更信的是他自己。 只有玄珠怎么行,她一向不听大夫的话,不爱吃药,每次生病,明明是小病能很快就好的,都要被她拖到很久。 如今,因公主而起的心病,叠加一直以来对沈楫的担心,还有国事上的操劳,让她这本该是小恙的不适来势汹汹,成了倒床不起的重病,但凡稍有不注意,不能小心仔细地侍疾,小病变大病,大病……白烈阳都不敢想下去了。 此时,什么沈楫,什么母女矛盾,都被白烈阳放了下来。他心里眼里只有白莫忧的病情,只想着怎么陪着她闯过这一关。 他从跪姿改成了席地而坐的坐姿,他看着白莫忧道:“陛下知道的,您赶不走我的。想我离开这里,想不再看到我,就好好养病,什么时候你能起来下地了,我自会离开并甘愿领罪。” 白莫忧正要张嘴,先咳了出来,白烈阳上手就给她拍了后背。 他一边轻柔地拍着,一边轻柔地道:“别再糟蹋自己了,你这样我更不会走了。你该记得的,以前我们还小的时候,你一生病,我就会爬墙爬树地进去你的院子,每次你能快点儿好起来,都是因为有我看着玄珠,看着你。” 白莫忧似苦笑了一下,嘴唇都没见怎么动,但她的喃喃之语白烈阳听到了。 她说的是:“我还没病糊涂,怎么会不记得。” 白烈阳抿了抿唇,眼眶不知怎么就泛起了潮湿,心里也是软得一塌糊涂。 “那就像以前那样听话,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好起来,像之样那样,有使不完的精力。”白烈阳保证着。 白莫忧又苦笑了一下,接着她闭上了眼睛。明明是安宁祥和地画面,白烈阳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他有冲动伸出手去帮她把额上的碎发捋顺,但也只是想想,他不能让她在病中也不安心。 老实说,白莫忧自成为帝王后,几乎没有生过病。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这次病得这样重,连太医都找不到病因,与她一直以来的强撑也有关系。 白烈阳守在这里,带着一帮奴婢给陛下侍疾。他一个外臣不能做的,就让婢女们来。 谁也没有觉得他本不该守在这里,于礼于制都不合的行为,因为白烈阳的权势与气势,竟然让这一切在默认下发生了。 白烈阳一下子掌管了元隆殿的一切。他最先下的命令就是不许公主再踏入这里。 他这次亲眼看到了公主是如何与她母皇发生冲突的,还是在她母皇生病的情况下。白烈阳听着屋内的争吵声,眼底就红了。 当他走进去,看到白莫忧惨白着脸,咳到说不出话来,还伸出手来想要拉着自己女儿解释着什么的样子时,他整个人是爆怒的。 但他理智还在,他戾着一张脸,对着公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对风璃道:“你,带公主回去。” 也只能是身上有些功夫的风璃能有技巧地把公主带出去了。从这天开始,元隆殿就禁止公主入内了。 晚些时候,屋内只有白烈阳与白莫忧时,他看到了她的眼泪。 他心脏一沉,拧着疼,很不好受,他有好多年没看到她落泪了。以前他对她偏执狠戾时,她都很少哭,但凡哭了,他其实立马就心软下来,只是他那时恨她不要他,又爱端架子,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他的陛下,下位者没有资格对上位者的脆弱给出反应。 他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来,默默地陪侍在一侧。 他听到她说:“你如果早些这样,该有多好。” 白烈阳心中一震,抬起头来,他连呼吸都轻了,心底的那份希冀不敢现在眼中。 她看过来:“那样的话,我可能不会做出当初的选择,我也许不该在他昏迷时坐上这个位置。我那时太防备你了,也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孩子,才没有接受你的提议,挟个假太子坐于帘后。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烈阳已经好多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白莫忧了。 她这样看着他的情形,只发生在他们还在柳西镇生活,还没有决裂时。 白烈阳跪着的双膝一点点地往前挪着,终于挪到了白莫忧的面前,这个过程中,他方向明确,跪得坚定,不曾起身。 似有了充足的时间让他下定决心一般,他跪在她面前,在她的盯视下,说道:“都是他们的错,你从来都没有错过,是他们对不起你。” “你曾是他的朋友知己,你告诉我,如果他醒来,知道我坐了他的位子,就算他知道我有苦衷,可在他快要醒来时,我却不想还位于他了,他会如何想我?会不会怪我?会不会觉得我跟曾经他看不起的那些唯权如命的人变成了一类人?” 白烈阳心里想说的是,她的感觉是对的,沈楫会对她失望,会认为她经历了权力的洗礼,对他的爱不如之前纯粹了。 但她还病着呢,又刚被亲生女儿伤了心,他怎么能再打击她。 所以,他嘴上说道:“他不会,他是最,最温柔宽厚之人,他会明白你的苦心。” 白莫忧摇了摇头:“他虽最会体谅人,但他也会失望吧,对现在的我失望。就像菱儿说的那样,对我失望透顶。” 白莫忧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如果连他,连沈楫也对我感到失望,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他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的丈夫与孩子都这样想我的话,那我一直以来所维护与奋斗的一切全没了意义。” “我不会那样看你,永远不会。”白烈阳把心里话蹦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压抑着,可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他与白莫忧俱是一楞,下一刻,他决定不再藏着掖着,他一股脑地说道:“我会永远仰望你,我对你从不知什么叫失望,你在我这里怎么样都是最好的。我其实一直都是个无主的丧家犬,只要你肯要我,像小时候那样愿意收着我、管着我,我就会不顾一切,抛下一切地奔向你,一辈子做你的奴仆。” 白烈阳的眼眶红了:“求你,看看我,看看我的心,如果可能,我想把它剖出来证明给你看,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他说着,伸出手来,拉着白莫忧的衣带一角:“求你,阿姐,求求你……看看我……“ 他眼角有泪流下来,滑过面颊,滴到他深色的朝服上,被掩盖在上面的刺绣花纹里。 白莫忧按计划要说的话,又一次被白烈阳超乎她预设的反应打乱了。 就是怕他不好骗,她与菱儿特意做出两场假戏给他看,没想到他一点怀疑都没有就信了,甚至比她都急,按着她的心意先开了口。 弄死白烈阳本就不简单,还要同时除掉他在京都的私兵,就更是难上加难。 白莫忧倒是不忧心他在西境的势力。只要没了白烈阳,西境那里翻不起风浪来。 在除掉白烈阳的这个计划里,白莫忧的帮手除了自己的女儿,还有马铭。 计划中,亲手除掉白烈阳的任务是白莫忧自己来做的,而以许新为首的白烈阳的强悍私兵,是马铭要对付的。至于公主,则会守护她的父皇,坐镇宫中。 如今,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像之前一样过于顺利了。 除了这一点顾虑,白莫忧内心十分平静。她就像个埋伏了很久的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要走进射程里时,刻意放轻呼吸与心跳,就为了不惊扰到对方。 这样的杀心反应到表象上,她反而不能太过冷静。她要展现的,是对未来感到害怕的脆弱一面。 她红着眼:“不顾一切?抛下一切?你做得到?” 哭过的白烈阳,眼睛也是红的:“做得到,我做得到。除了你,其他任何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争抢的权势地位财富兵权,都是为了能够站到你身边来,除了这个作用,它们于我什么都不是。” “阿姐,你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你才是我的一切。” “只不过我以前想偏了,行差了,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我早不是当年的我了,我已彻底改过。” “阿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的命是你给的,以后它都是你的。” 白烈阳说得情真意切,真到白莫忧生出冲动,她如果现在顺着他的话告诉他,她就是想要他的命,他会不会给呢? 但这是战斗,关乎很多人的战斗,她怎么可能意气用事。 “不管不顾,抛下一切,听着可真诱人。可我们真的能这样离开吗?去哪里呢?” 在原先的计划中,她鸠杀他的地点是宫中,就是这元隆殿的内殿里。但他竟然想的是带她离开,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白莫忧快速的盘算后,发现这样更好,在宫外行动,对沈楫与女儿来说更安全,所以她才这样问。 白烈阳:“去哪里都可以,你若不想去西境,我们就去别的你想去的地方。去柳西镇也行,我可以把那里围起来,放心,只要我想,任谁也打不进来。” 白莫忧:“那不是在打大务的脸,在打沈楫与菱儿的脸吗。” 白烈阳神色一变:“看我,激动到糊涂了。我们隐姓埋名,天高任鸟飞,我全听你的,你想去哪我都陪着,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白莫忧望了一眼窗外,轻叹了一口气:“白烈阳,我是真想信你啊。” “可惜,你觉得这可能吗?就算我厌了倦了,想逃避一切离开这里,我也得替沈楫与我儿把后患除掉。我相信你愿意舍弃西境的一切,但你怎么可能舍得掉你的私兵,你的奔虎队。” 她拍了拍一直抓着她衣带一角的白烈阳的手:“想想就好了,人生在世,总有未完的责任,哪能真的说走就走。” 白烈阳似被她的触摸鼓励了一般,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说过我的命都是阿姐的,何况一个奔虎队。” “只是他们跟了我多年,有的把父母接到了京都,有的在京都成了家,我可以遣散他们,让他们自谋去路,或安排他们回去西境过活,只求留下他们的性命。” 白莫忧确实动心了一息,她也不想过多杀戮。但,理智提醒她,奔虎队的成员都是白烈阳的死忠。 白烈阳可以被私情冲昏头脑,那些人可没昏。他们不会听话解散或回西境的,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守护白烈阳的。 她想要白烈阳的命,就得一同要了这些人的命。否则,她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完结】 第125章 如果是以前, 哪怕是在白莫忧当皇帝前的那段时光,她都可能被说服,手下留情地不对这些与她没有深仇大恨, 只是为不同主子卖命的一群人赶尽杀绝。 但人终是会变的,她深切地知道,随着时光的流逝, 所处地位与心境的改变, 她也变了好多, 以前的很多经历都像是上一世发生的。 就像以前, 她哪能这么口是心非,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们的性命, 只是觉得如果按你所说地放弃一切, 那奔虎队就不应该存在。” “况且, ”白莫忧忽然沉默,不再往下说了。 白烈阳的心脏, 以及他整个人都似被抛到半空,这下更是没着没落, 只急于知道她忽然截断的话语是什么。 “况且什么?今日我不再唤你陛下, 以阿姐相称, 就是想要回到过去, 彼此信任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 阿姐难道还有什么顾虑吗?” 白莫忧:“罢了, 既然都让你看到了我与公主如此不堪的一幕, 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不是想过要他的命?说实话,我要听实话。”白莫忧语气与神色是全所未有的认真,白烈阳一时语塞,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白莫忧也不催他, 给足了白烈阳时间。 终于,白烈阳微微低了低头:“是,我想杀了他,我不想他醒过来。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命,我想要的只有阿姐的原谅与回心转意。如果得之,我身上所有戾气与杀念都将不复存在,我会这世上最温良的人。” “我也可以是个温柔宽厚的大善人,只要你给我机会。”白烈阳眼中的希冀与祈盼再也藏不住,迸射出来的光芒直面白莫忧。 白烈阳可能说的都是真的,但白莫忧的话却是真假参半。 她说不想要奔虎队的命是假的,她问他是不是想要沈楫的命才是她的真心话。 其实如果此刻,白烈阳真能捧出心脏让她看,她就会知道,她就算骗术不高明,计谋不严谨,她都能如愿,都能把白烈阳骗得团团转。 白烈阳如他所言,这些年来,无论他站在多高的位置上,手握有多少权势,被多少人惧怕与景仰,他都与小时候行乞的他没有区别,他就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丧家犬。 他过的一直是绝望的日子,唯以支撑他的,是他还能看到白莫忧,听到她说话。 白烈阳曾设想过,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那他就回到柳西镇,把白家的老宅买下来,在那个他只在美梦里才会出现的小院里,独自一人地躺在里面等死。 这样的,内心早已崩坏的白烈阳,在白莫忧针对他特意设下的陷阱面前,他只能一头扎下去。 哪怕心里时不时会有个声音提醒他这很可能是假的,是白莫忧在骗他,他也没有还手能力,只能朝着那个对他来说可能是个毁灭的结局一步步地走下去。 “首先,奔虎队必须解散,我不希望在你身边还看到你的私兵;其次,你永远不能生出伤害沈楫或我女儿的想法。” 白莫忧一边说着,一边看到白烈阳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白莫忧算是第一次领悟到白烈阳对她的感情的浓度与烈度,她毫无动容,她只感到恐惧。这世上的任何事物,达到极端程度的时候,都不可能给人带来美好,能带来的只有黑暗与毁灭。 白莫忧对白烈阳的杀心也快到了迫切的程度,他的每一声阿姐,听到她耳中都似地府魔音,让她不寒而栗。 “最后,你要永远听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此我才不会抛下你。”这是她摸索出来的,白烈阳应该愿意听的,充满诱惑的说词。 她想对了,白烈阳何止是手指在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兴奋,激动、感恩一股脑地冲击着他,白烈阳不想表现得这么没出息,但他真的忍不住,控制不了。 他声音也是颤的:“我,我答应,我都答应你。如果我有一条没做到,活该你不要我,我,我,” 能言善道的白大人、大将军,此时像个不成熟的少年,磕磕巴巴,语不成句。 待涉及到具体实施步骤时,白烈阳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他一贯的深沉。 他对白莫忧保证道:“一切有我,你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你只需告诉我什么时候走,去哪里既可。” 白莫忧想了想,眼中冒出了怀念与向往:“我很久很久没有回柳西镇了,自打从那里出来就没有回去看过。” 白烈阳立时道:“好,我们回去,第一程就去那里,好不好?” 白莫忧点了头,白烈阳起身又坐下,然后又起身再跪下,他说:“阿姐先养好身体,等你病大好了,我们就走。” 白莫忧根本没病,她现在的症状,一半是装的,一半是喝了一些升炎症的药所致。 这两日有白烈阳在,那药她一口都没再喝,她这“病”会快速好起来的。 她也必须快速好起来,去柳西镇不是她想念故乡,也不是为了激起白烈阳念旧的情绪,而是从京都到那里需要四五日的路程,这期间,她好让马铭提前设伏,把奔虎队一网打尽。 奔虎队再厉害,他的成员是固定的,武器也是有规式的。 只要提前布下能剿灭他们实力的兵力,就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他们剿杀干净。 而柳西镇就是白烈阳生命的终点,如果一切顺利,甚至他们都到不了柳西镇,在路上白莫忧就有可能动手。 总之越快越好,省得节外生枝,夜长梦多。 在白烈阳看来,白莫忧心境一开,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后,她的病情一时一个样,也不咳了,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太医来看了,说陛下已大好,无需再服药,也不用卧床休养。 白烈阳没有了再呆在元隆殿内殿的理由,况且白莫忧让他在离开前、在给朝廷炸出个大雷前低调些,白烈阳只得听她的,无召不再往元隆殿跑。 在这期间,白莫忧还提出另一个条件,让白烈阳撤掉所有他埋在她这里的暗哨。当然她的理由还是要提前替沈楫与公主去掉隐患,白烈阳的人就是隐患。 白烈阳自是无不从,白莫忧看着消失掉的之前在元隆殿侍候的人数,她真是低估了白烈阳的掌控力度。 他竟然埋下了这么多的人,去除一半都没有被冤枉的。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白烈阳立时就跪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一样,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他们周围不会再有他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这些人一去,白莫忧秘密地与马铭多起了联络,把后续所有的安排与计划都透露给了他。 马铭是个严谨且有手段有头脑的人,他做这一切的同时,还把对马锦的试探加了进来。 他没有瞒着马锦,他把陛下的计划都说给了马锦听,但他留了后手,如果马锦最终的选择是向白烈阳告密,他会把人绑起来,过后交由陛下处置。 当然在这之前,他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他使计支开了马锦的母亲,他的二嫂。 这样马锦就可以在没有人干扰的情况下,凭心凭脑子做出最后的选择。这个选择也决定了他是否还认这个弟弟,是否需要为马家清理门户的结果。 让马铭意外的是,在他以为他赌输了,马锦出府是要去找白烈阳时,他惊异地发现,马锦去见的竟然是公主。 他从来不知马锦是什么时候与公主有所交集的,他甚至不知道马锦认识公主。 但马铭知道公主在整个计划充当了什么角色,起到了什么作用,公主是站在陛下这边的,是他们这个计划的同盟与实施者。 所以,当他看到公主没有动马锦,且把马锦留在了宫中值房时,他自然也没有对马锦动手。 他只是心里埋下了一堆疑问,他一边继续派人在宫外严防死守着马锦,一边想着过后他要找马锦问个清楚。 他这个弟弟终是长大了吗?能明辨是非了?还是说他一直都明白,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疑问太多太多了,大事当前,马铭只能先放一边。 而白莫忧与女儿这边,自打白烈阳不让公主入元隆殿,她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但这于她们母女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她们之间的默契,能安心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以及对方该做什么的程度。 终于到了白烈阳安排离开的这一天,白莫忧只需要最后再演一出戏,骗过玄珠。 吕田吕大总管只要调开就好,只有玄珠,白莫忧如果不对她有所交待,在她看来白烈阳是会怀疑的。 因为没有人比白烈阳更知道她们主仆之间的深重情义,她是不会做出不交待一下,不安排好玄珠就走的事情的。 其实都是多虑与多余,白烈阳现今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把他的人带出去,叼回他的窝里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再一次的欺骗与背叛,他都顾不得了。 九月初四这一日的卯时,一辆马车走过皇宫甬道,走出宫门,消失在京都最繁华的大街上。 白莫忧算计好了一切,独独有两点儿她没有算到,这两点意外来自于她最在乎最爱的两个人。 在她离开皇宫没多久,公主就一身夜行锦衣,也消失在了皇宫中;以及,昏睡多年的常圣帝,不知是否对妻女的行踪心有所感,他在九月初五的一早,在白莫忧前一天离开的卯时,同样的时辰里醒了过来。 不同于上一次的睁眼,他这次是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九月初六,马铭率领的针对奔虎队的精锐部队成功截住了许新一行。 许新这时终于可以确定,陛下就是在骗主上,而主上最终还是中了陛下的计。 在见到挡在前面包抄他们的军队前,他就是这样怀疑的,他不止一次地劝谏过主上,他还给军师去了信函,但一切还是晚了,主上不管不顾,一点儿做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许新是可以走的,但他与这些下属没走,并不全是因为忠心。还因为他没有像主上那样头脑发昏,他知道陛下决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只能一搏。 许新与他的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尽力了,他们尽忠了。 他倒下的时候,眼中满是远处的夕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主上为什么要自寻死路,他能想到的只是很久以前军师嘱咐他的一句话。 他说:“主上看着拥有了一切,但这一切都只是用来为他做一件事的,就是能回到京都去,回到那一人的身边。你们要看着主上,别让他冲动行事,再被人骗了。” 当时他只当军师是戏言,是言过其实,如今他才知悔,事败成这样,不止因为主上的一意孤行,也有他的大意。 如今,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夕阳真好看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奔虎队的勇猛让马铭心下唏嘘,他下了马来,站在这一片浮尸面前,以水当酒,把水馕里的水全都倒在了地上,表达着他最后的一丝敬意。 白莫忧不知马铭那里的结果,她只知道按时间来说,马铭那里该完事了。 提前准备了那么久,精准地提前设伏,奔虎队是跑不掉的。 她与马铭的约定就是不要互通消息,待她独自归来,就是事成之时。 此刻,再有一天她与白烈阳就要回到柳西镇了。 白莫忧当下决定,她不要再往前面走了,她要让一切结束在这里,结束在九月初七这一天。与白烈阳多单独呆一日,她都要拿出全部的心力来忍耐。 而那柳西镇,因为有他们的过往,她这辈子不想再回去了。她哪里有什么故土之情,她是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回到那里去。 时至今日,她都无法面对,就是因为她曾在那里与白烈阳相识,并救过他,才让他有机会害了马家一门,害了她曾经的爱人与孩子。 她怎么可能会怀念那里,怎么可能想与他在那里过日子,白烈阳也是得了失心疯。 下药的过程很顺利,在她说想吃楼下叫卖的白糕时,白烈阳立时起身,从他们所住客栈的二楼下去帮她去买时,她从容地把毒药加到了白烈阳刚喝了一口的酒杯里。 他们正在吃饭,白烈阳叫了一桌丰盛的吃食,自然也叫了酒。 他二人面前各自盛着一杯美酒,那味道很香,价格自然也不便宜。白莫忧准备的毒杀之药,无色无味,倒进去后,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闻不出来。 楼下卖白糕的生意很好,白烈阳去的时间有点儿久。 待他捧着吃食进到屋来,他笑着说让她久等了,但东西还热着,让她趁热快吃。 白烈阳在她咬下去时说着,他还记得她以前爱吃什么,以及细数着柳西镇上的好吃的。 而白莫忧心里只想到一点儿,就是沈楫在王府里给她亲手做艾团的场景。这让她嘴里的白糕更加没有滋味,但她对白烈阳笑着说好吃。 白烈阳看她说好吃,心情不错。自打出来后,他的心情一直都不错。他给白莫忧夹菜,看她酒杯里的酒少了一半,给她倒满。 白莫忧顺势道:“你也来,我们干了这一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白烈阳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再一看什么都没有,她可能还是紧张了,看错了。 白莫忧把手中的酒杯递出去,等着与白烈阳碰杯。白烈阳把盘中的一口菜放进嘴里,然后缓缓地拿起了酒杯。 他在与白莫忧碰杯前说道:“这糕真的好吃吗?” 白莫忧:“好吃。” 白烈阳点头:“好吃就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弄来奉上。阿姐,” 他忽然无比正式地叫了她一声,叫得白莫忧心里一颤,成功在此一举,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白莫忧尽量表现得自然,自然地看着他:“嗯?” 白烈阳:“阿姐能喂我也吃一口吗?我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白糕呢。” 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以前在柳西镇看人卖过,那时还在行乞,这种东西于我来说就是佳肴了,哪里有机会吃得到嘴。后来虽然买得起了,但总是想不起来买一份给自己尝尝。” “怎么说我也把柳西镇当成了自己的故乡,还能吃到这种家乡小食也算是还了小时候的心愿,何尝不是种圆满。” “阿姐,你就喂我一口吧。” 白莫忧只得先放下酒杯,拿起一块白糕递到白烈阳的嘴边。白烈阳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原来是这种味道啊。”白烈阳喟叹道。 吃完,他一直没有放下的酒杯被他主动举了起来,他问:“阿姐,还要碰杯吗?” 白莫忧自然举起酒杯:“要。要碰一杯的。” 白烈阳笑了一下:“来,干。” 说完他就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白莫忧听着酒杯落地的声音,她想,怎么可能这么快,这就毒发了? 待她看清,原来是白烈阳喝完后主动松了手。她心里莫名一紧。 白烈阳把酒杯捡了起来,放到了桌上,然后道:“好酒。” 接着,他拿起白莫忧咬过的白糕一点点地把它吃完。这几日他们住在客栈里,要的都是两间房,白烈阳对她以礼相待,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但他现在直接拿起她吃过的糕点,一口口吃完的样子,好像是在把她这个人拆吃入腹一般。 白烈阳咳了一声,有血喷出来,有血点喷到了白莫忧的脸颊上。 白烈阳见了觉得刺眼,他伸出手来想要给她抹掉,他觉得这血玷污了她,也觉得不吉利,所以他想给她擦掉。 但身后传来异动,他明明可以躲开的,哪怕是身中巨毒的情况下,但他没有。他知道来人是谁,是另一个他不想伤害的人。 吴菱儿手中的这把匕首是她一直藏着的宝贝。她在马锦那里不仅得了这匕首,她还跟马锦学了不少用刀的手法。 宫中的父皇不需要她的保护,但她的母亲需要。她终是不放心,白烈阳那种恶狼,谁知道他在最后时刻会不会反扑,会不会想要带她母亲一起上路。 这才是吴菱儿跟来的原因,且她认为她来对了,白烈阳真的在最后时刻出手了。 白烈阳感到一股巨痛袭来,他也分不清是穿肠肚烂更疼,还是这一扎进来的结实一刀更疼。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因为他的目光一直留在白莫忧的脸上。他知道他时间不多了,他想多看看她。 公主从他身后走出来,护在了她母亲面前。 白烈阳这才看了她一眼,道:“以后也要这样护着你的母亲,我对你很放心,对你们都很放心,能有这份狠心与决绝,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吴菱儿面上一楞,看向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抬起胳膊,用袖口擦掉了脸上的血点。 然后对白烈阳说道:“你可以去死了,我擦掉了。” 吴菱儿这才反应过来,白烈阳不是想要袭击母亲,而是要帮她母亲抹掉血渍。 她同时意识到,她捅下那一刀后,白烈阳没有任何反抗,连反应都没有,好像早知道他身后有谁,会发生什么一样。 白烈阳想笑的,但他撑不下去了,他想就算是死,也想要在白莫忧面前维持一定的体面,但这毒药太烈了,他做不到了。 他只来得及问最后一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这是个骗局,但这骗局太过美好,他知道他若不咬钩,终其一生,白莫忧也不会跟他演这一出戏,他只能在梦里得到这一切。 只是这一切结束的太快了,他本想死在柳西镇的,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 白莫忧连话都懒得与他说,只点了下头,而白烈阳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至宝圭臬,他竟然觉得死得其所,可以说服自己瞑目了。 果然下一秒,白烈阳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而瞳仁里永远留下的是白莫忧的样子。 他当然要闭上眼睛,他要把她的模样留住,他怕最后的这道倩影也离他而去。 天地归寂,不止白烈阳没了动静,雅间里也安静极了。 过了不知多久,白莫忧道:“死透了吗?” 回答她的是才上了楼来的马锦,他探查完道:“回陛下,没气了。” 白莫忧伸出手来,公主慢了半拍才把刀子递到她母亲手里,白莫忧拿着刀子起身走向白烈阳,然后她亲自扎下了一刀,正中白烈阳的心脏。 不是单纯因为过去的仇恨,而是她要保证万无一失,白烈阳太强了,她真的相信如果不让他死得透透的,但凡有一丝机会,他都能起死回生。 她不能让这样的想象在以后的岁月里折磨她,她要把这种担心扼杀在此时此刻。 在白莫忧扎下那一刀时,马锦垂了眼。当年,他没有完全地站在兄长那一边,他是真的对白烈阳有着一份感情在的。 但如今,他在公主与白烈阳之间,选择了公主。 公主小小年纪却很好学,她喜欢一切新鲜事物,与自己一样。 一开始他还拿她当小孩子看,后来他不自觉地对她出生佩服与敬意。说心里话,公主在他心里比陛下更受他的敬重,他甚至有时会大逆不道地幻想着,待陛下退位后,公主登上皇位的样子。 因着这份对公主的死忠,马锦的家仇都被唤醒了,公主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公主的仇恨就是国仇,哪怕对方是白烈阳。 且因为太认可公主所做的一切,他为以前的自己感到羞愧,怎么能忘掉家仇呢,如今家仇国恨堆在一起,他自然不会再管白烈阳的死活。 只是陛下的补刀,还是让他移开了眼睛,且他心里在想,如果陛下与公主允许,他可以找个不显眼的还算体面的地方葬了白烈阳,至少不让他曝尸荒野,被风吹日晒,被野狗啃食。 马锦真的问了出来,白莫忧还没开口,公主就厉声对他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家先人、亲人死后有没有人给收尸呢。” 一句话过来,马锦立时不敢言语了。 白莫忧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刀擦干净还给了公主,就起身离开了雅间。 外边有公主带来的人候着,白莫忧没有去坐她与白烈阳乘坐的马车,她直接骑上一匹马,朝着京都方向奔去。 公主与马锦一行人等,自然跟在了后面。 行了两个时辰,正当白莫忧想要休整一下时,她看到远处一团尘土腾起,朝着他们这里而来。 她有想过是不是马铭,她眼神极好,确定了那马匹的鞍式不是马铭所带的那支军队所有。 对方人多势众,身份不明,白莫忧挥手示下想要回避。 但下一秒,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还是因为她眼神好,她看到了于她来说的神迹。 那打头飞奔的头马后面的马车上,有人掀了帘子向她这里张望,露出来的那张脸,不是沈楫又是谁。 白莫忧心跳都要停了,生怕自己看错,她手抬不起来了,浑身都是软的。 就在那群人越来越近,她可以肯定坐在马车上的就是沈楫她没有看错,想要飞奔过去时,她第一下没有驱动得了身下的马儿。 她太激动了,激动到手脚不听使唤的程度。 吴菱儿也看到了父皇,在她的视线里,母亲如欢快的鸟儿,朝着父皇那里而去。而父皇,可能是刚醒过来没多久,还骑不了马,也不能下来马车,他只扯了帘子,双手巴在车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奔向他的妻子。 在她的父亲母亲抱在一起时,公主的眼泪流了下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有个番外,明天不一定更,但明天会更新文《宫陷》。 《宫陷》日更,每天18点左右更新。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本文的支持,深深鞠躬。盼望大家也喜爱支持我的新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