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得岁岁吵》 1、岁岁 《宁得岁岁吵》文/菜紫 文学城独家发表.盗版必究 2025.8.2 - 许岁眠指尖捻着挂号单的边角,老花镜片后,大夫眼皮都没抬。 “多大了?”声音带点老北京的拖腔。 “二十五。” “婚配了?” “没呢。” “有对象没?”笔尖悬在处方笺上。 “没。”许岁眠答得干脆。 老大夫终于从镜片上沿撩起眼皮,笔杆点了点纸面,像是随口问今儿吃了什么:“那……阴阳调和的事儿,一月几回啊?” 许岁眠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大夫,说了,没男朋友。” “哦。”老中医了然,低头,笔走龙蛇,刷刷几笔落下,字迹龙飞凤舞,“知道了。内里失调,弦儿绷得太死。药呢,治标。”他顿了顿,隔着镜片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要紧的,得找个合心意的爷们儿,松快松快。” 许岁眠:“……” 东直门医院门口,暑气蒸得柏油路发软。许岁眠刚钻进出租车冷气里,薛晓京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儿脆得像冰镇汽水:“宝儿!怎么样?老爷子金口玉言,给你断明白没?” “还说呢,”许岁眠把包甩到一边,揉着太阳穴,“您家这位‘老神仙’,路子够野的啊。” “扯淡!”薛晓京在那边儿拔高了调门,“那是我爹亲荐的大神!正经伺候过部委首长的中央保健专家!怎么了?不是……不是什么要命的吧?哎呀就算是……”她话赶话地找补,“不怕啊心肝儿,天塌下来姐给你扛!” 许岁眠没好气地道了原委,末了对着手机哼道:“薛大小姐,盼我点儿好成吗?……算了,回头多吃几粒褪黑素对付得了。”自从回国,失眠就跟焊身上似的,连带着大姨妈也闹脾气,素来还算能看的脸,这几天也暗沉得厉害,今早更是惊现一颗嚣张的痘,吓得她连夜抢了薛晓京力荐的专家号。 “啧,褪黑素顶什么用?饮鸩止渴!”薛晓京嗤之以鼻,“要我说啊,老爷子话糙理不糙。你也奔着三张儿去了吧?女人呐,这水灵劲儿……”她话锋一转,来了一句,“甭废话了!晚上‘云顶’,姐给你攒个大的,必须来啊!等着接驾吧您呐!” 薛晓京攒的局,排场从不含糊。灯影迷离,音乐鼓噪,许岁眠刚在卡座里窝定,薛晓京就风风火火地挨着她坐下,纤纤玉指一划拉,指向吧台边站成一排、穿着修身黑衬衣、眉眼精致的年轻男孩儿,斩钉截铁下了命令:“喏,今儿姐姐给你安排的药!甭管看上哪个,必须给我‘睡’服一个!泄泄你这身邪火!” 许岁眠顺着她手指扫过去,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那些男孩儿眼神清澈,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她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薛晓京……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些弟弟……断奶了吗?” 旁边一个男孩儿听见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姐,我十八!成年啦!” “嘁!”薛晓京翻个白眼,红唇一撇,“听见没?青春无敌!姐姐我今儿也刚满十八!” 正闹着,一个懒洋洋的戏谑的京腔插了进来:“哟嗬,好大阵仗!听说今儿有富婆包场,搁这儿修炼‘九阴真经’呢?我寻思哪位仙姑这么大手笔,让爷开开眼?” 话音未落,何家瑞那颀长的身影已晃到卡座边,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眼神先在薛晓京身上溜了一圈,“哟,薛老板,排场够大的啊?原来是您在这儿发功呢?” 薛晓京刚要炸毛,角落阴影里却“噗嗤”一声轻笑。何家瑞循声偏头,叼在嘴里的打火机“咔嚓”窜出幽蓝火苗,瞬间照亮了许岁眠半隐在暗处的侧脸。他明显一愣,火苗都忘了点烟,随即咧开嘴,难以置信道:“卧槽?许岁眠?你丫……你丫哪儿蹦出来的!” 许岁眠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眼,语气淡得像白水:“何总,都这么大老板了,说话还这么没溜儿?” 薛晓京立刻接腔,毫不客气地拆台:“就他?还大老板?呵,顶多算个……不务正业的‘差不多’先生!” “行行行,”何家瑞浑不在意地痞笑,举手作投降状,“您是客,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抄起话筒,冲薛晓京和许岁眠一扬下巴,“给‘差不多先生’点首《差不多先生》,本少爷亲自给俩姑奶奶献唱!” 薛晓京和许岁眠对视一眼,乐了。 何家瑞嚎了两嗓子,又张罗着给小男模们续酒,忙活一圈凑回来,亲自给她俩倒上。那股热络劲儿,还跟小时候一个大院儿里疯跑时一样。 许岁眠指尖敲着冰凉的杯壁,记忆碎片不受控地翻涌:记得那时候何家瑞总屁颠颠追着薛晓京屁股后头跑,薛晓京烦他,他偏要凑。那会儿院儿里孩子分两拨,男孩儿一伙儿以谢卓宁马首是瞻,胡作非为;女孩儿一伙儿就她和薛晓京形影不离。两拨人跟乌眼鸡似的,唯一消停时候,是她这“女团头子”不知怎么拿下了“男团老大”谢卓宁,俩人偷偷摸摸搞地下情那阵子,整个大院儿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直到……她和谢卓宁分手闹得人尽皆知,彻底掰了。小团体分崩离析。她远走国外,薛晓京看男团里谁都不顺眼,尤其何家瑞,总觉得他是谢卓宁的狗腿子。 “来来,”何家瑞给许岁眠杯子里又怼了点冰块,凑近了,眼神带着探究,“许老板,您这回是……荣归故里?还是短暂探亲?还是……”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 薛晓京抬脚就踹他小腿:“别他妈贫!岁岁学成归来,扎根建设祖国了,不行吗?” “哎哟!姑奶奶!”何家瑞龇牙咧嘴,“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不死心又问,“现在哪片儿高就啊?” “查户口轮得到你?”薛晓京立刻怼回去,火药味十足。 “嘿!薛晓京你丫吃错药了?天天冲我来劲是吧?”何家瑞也来脾气了。 “就看你不顺眼!谁让你跟谢——”后面“穿一条裤子”硬生生刹住,薛晓京飞快瞥了眼许岁眠,把话咽了回去。 许岁眠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我去个洗手间。”她放下酒杯起身。 何家瑞下意识喊住她:“哎,去洗手间?东边那个清净点,别去西边那个啊。” 许岁眠颔首,可一出门,看着西边更近的指示牌,脚下还是鬼使神差地拐了过去。 走廊灯光昏昧,两侧包厢鬼哭狼嚎。快到洗手间时,旁边一个虚掩着门的包厢里,猝不及防地撞出一个她刻进骨髓里的熟悉嗓音——低沉,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磁性。 许岁眠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回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狭窄的门缝。 门缝里光线晦暗,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一个男人低头点烟的冷硬下颌轮廓。仅仅一个模糊的剪影,就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心口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扭过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满满一托盘昂贵洋酒的服务员小姑娘,低着头急匆匆从拐角冲出来。 “砰!” “哗啦——!” 托盘脱手,晶莹剔透的酒瓶酒杯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昂贵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小姑娘瞬间面无人色,声音都带了哭腔,吓得连连鞠躬。 许岁眠被撞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看着一地狼藉,皱眉道:“没事,你走吧。”她急着离开,不想纠缠。 “小姐!您不能走!”小姑娘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颤抖着死死拦住她,“是您…您撞的我…这酒……” “是你撞的我,”许岁眠声音冷下来,“你要我赔?” “是您扭头没看路……”小姑娘急得快哭了,看着一地碎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酒特别贵……” 许岁眠看着小姑娘惶恐无助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年打工的艰辛,心软了一瞬。“算了,”她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 小姑娘报了个数,十几万。 许岁眠手指一顿:“什么?这么贵?”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多余,这地方的顶级包厢,一瓶酒十几万再正常不过。 就在这时,那个虚掩着门的包厢被“哐当”一声从里面踹开! 一个穿着骚包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怒气冲冲地探出身,夹着烟的手不耐烦地一挥:“操!嚷嚷什么?取个酒取他妈半天!死外面了?” 服务员小姑娘吓得一哆嗦,哭腔指向许岁眠:“对、对不起霍少!是这位客人不小心……打翻了您的酒……” 霍然目光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落到许岁眠脸上,夹着烟的指尖猛地一顿,满脸的怒气瞬间被惊愕取代:“……岁岁?你回来了?” 他身后,紧跟着探出一个打扮得精致又娇俏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拽了拽霍然的袖子,几分告状似的意味:“霍然哥,是她,把咱们的酒全打碎了。” 霍然看看许岁眠,又看看一地狼藉,没说话,脸色有点复杂。包厢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里面的人似乎被门口的动静吸引,陆陆续续走出来看热闹。 一个穿着妆容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到门口,穿着剪裁利落小礼裙,双手抱臂,目光落在许岁眠身上,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红唇玩味地吐出三个字:“许岁眠?” 那个娇俏小姑娘立刻像找到主心骨,小跑到那女人身边:“西西姐!就是她!把咱们的酒都打碎了!” 门口瞬间安静下来。一群看热闹的公子哥目光在许岁眠和那个叫西西的女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赵西西身后,阴影里一个沉默的高大人影。 许岁眠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她顺着众人的目光,也死死盯向那片阴影。 看不清脸。只有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但那股熟悉的气息,以及沉沉的压迫感,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是他。 阴影里的人沉默着,只是抽烟。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许岁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霍然和赵西西,声音干涩却清晰:“我赔。” “你赔?”赵西西轻笑一声,目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过许岁眠身上那套剪裁得体却绝非奢侈品的行头,眼底掠过明晃晃的轻蔑,“十几万呢。” 她顿了顿,刻意“关心”道:“听说……你家不是……嗯?你留学那会儿,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吧?这钱,你赔得起吗?” 这话精准地捅向许岁眠最不愿示人的旧伤疤。一股凉意倏地从脊背窜上来,呼吸都滞了半拍。不过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赵西西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正要开口—— 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哑,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却是对着他身边的赵西西说的: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随即,他微微侧头,目光甚至没在许岁眠身上停留半秒,只扫了一眼快吓瘫的服务员,淡淡道:“记我账上。” 说完,指尖猩红的光点骤然掐灭,他利落转身,背影没入包厢深处的黑暗。 “走走走,进去进去,没劲。”霍然赶紧打圆场,推搡着其他人进去。赵西西撇撇嘴,挽着那个娇俏小姑娘也扭身回去了。包厢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许岁眠,一地狼藉,和那个惊魂未定的服务员。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许岁眠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凉透了。分手时闹得那样难看,是她理亏,是她划下的一刀两断。她知道再见时,他恨她、怨她,都是理所当然。她甚至准备好了承受他任何怒火和报复。 可没想到,是这种漠视。 连恨意都吝啬给予的漠视。 比任何锋利的言语都更刻骨。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已彻底归于虚无,连憎恶都嫌多余。 2、岁岁 推开包厢门,热浪裹着烟酒气砸来。 里头已是一派醉生梦死:鼓点震耳,酒瓶滚了满地,小男模敞着腹肌在鬼哭狼嚎。 薛晓京显然喝大了,正跟同样醉醺醺的何家瑞较着劲,两人一人攥着一个酒瓶子对吹,也不知刚才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干起来了。 何家瑞瘫在沙发里,眼神发飘,一抬眼看见门口逆光站着的许岁眠,咧着嘴,舌头都大了还招呼:“哎…岁…岁岁!厕所…掉坑里了?来来…快过来…叙…叙叙旧!” 许岁眠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过去,高跟鞋尖踢开挡路的空酒瓶,停在何家瑞面前。 她没看旁边还在嚷嚷的薛晓京,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何家瑞醉眼朦胧的脸上,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 “有钱么?” “钱?什…什么钱?”薛晓京在旁边迷迷瞪瞪地掏手包,“姐…姐姐有!管够!喝…都给我喝!不醉不归!” 许岁眠没理她,依旧盯着何家瑞:“支付宝,转我十万。” 何家瑞像是被她这直白的“打劫”逗乐了,又像是酒精彻底麻痹了神经,抓起手机嘿嘿一笑,动作好横地往许岁眠那边一扔,醉鬼特有的混不吝:“拿…拿去!密码六个八!随便…随便花!” 许岁眠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操作完,把手机塞回何家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刚拉开门,差点撞上门口倚着的人。 霍然抱臂斜靠在鎏金门框上,指间夹着烟,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直起身,扯了扯嘴角:“就知道你跟晓京在一块儿。特意等你呢。” 许岁眠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朝西边那个包厢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眼神复杂。 霍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甭看了,卓哥刚走,前后脚。” 许岁眠收回视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喝一杯?” “行啊。”霍然掐了烟。 两人上了楼,找了个相对清净的吧台。冷光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映着琳琅的酒瓶。许岁眠没坐,直接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酒钱,”她把手机转向霍然,“我转你。你替我还给他。” 霍然看着她,忽然乐了:“你们俩啊……”他摇摇头,没往下说,意思尽在不言中。 “刚卓哥走的时候,”霍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压低了点声音,“特意交代了,不许收你钱。”他顿了顿,观察着许岁眠的表情,才慢悠悠接着说,“他说……你要实在觉得欠了他的,心里过不去,那钱,你爱捐哪儿捐哪儿,就是别沾他的手。” 许岁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垂下了眼睫。 霍然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岁岁,卓哥这话……够绝的。摆明了不想跟你有半点牵扯。毕竟当年……你甩他甩得那么狠,一点余地没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是真恨你。圈子里都传遍了。你也看见了,刚才包厢门口,赵西西那帮人……还有卓哥对你那态度。说真的,你在国外待着不挺好?回来干嘛?这地界儿,对你……不友好。”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自己人的意思:“不过既然回来了,有难处,私下里找我。手机号存着,别客气。”他报出一串号码。 霍然说完,看着许岁眠低垂的侧脸,等着她的反应。 许岁眠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霍然,嘴角扯了一下:“你帮我?你不怕他?” 霍然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啧,还记得高二那年吗?小爷我鼓起勇气跟你表白,你说不喜欢我,就喜欢谢卓宁。我不死心啊,问你为啥,你丫怎么答的来着?” 许岁眠面无表情:“忘了。” “哈!”霍然一拍大腿,像是被戳中了陈年旧伤疤,“你说:‘因为你爸没他爸官大!’”他夸张地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操!你丫这句话,害得小爷我整个青春期都笼罩在‘官二代鄙视链’的阴影里,自卑得不行!” 他往前凑了凑,颇有点如今“翻身农奴”的得意劲儿,压低声音:“不过现在嘛……我爸,官儿也不小了。”他扬了扬下巴,重新找回的底气似的,“这不,又有点自信敢跟你说话了么?” 许岁眠静静听完,脸上那丝嘲讽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她没接话,只是端起吧台上霍然刚给她点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放下空杯,然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霍然的脸上,红唇轻启,只问了两个字: “多大?” “啊?”霍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 没等他琢磨明白这俩字是问官儿还是问别的,许岁眠已经干脆利落地从高脚凳上起身。黑色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声清脆决绝,背影挺直,拒人千里的冷傲,连多余的眼风都没再留给他。 …… 从“云顶”出来,热烘烘的夜风一下子糊在脸上。许岁眠有点踉跄地拦了辆出租,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后座,重重靠进椅背。车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外面那些闪个不停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混乱的思绪不受控地翻涌,乱七八糟地往脑子里钻,一下子就把她拽回了七年前,那个一样闷得喘不过气的夏天尾巴。 西山脚下,岗哨森严、爬满苍翠常青藤的深宅大院。谢家那栋标志性的红墙小楼后,几棵大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投下浓重的阴影。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死死攥住,骨头都仿佛要被捏碎。许岁眠被迫抵在冰凉粗糙的红砖墙上,后背硌得生疼。 谢卓宁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喷薄而出的灼热怒意。他另一只手里,死死捏着的,是那份刚从她包里翻出来的,印着烫金英文的录取通知书。 昏暗中,谢卓宁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像濒临爆发的火山口,死死攫住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岁眠,你丫真他妈牛逼!” 他抖了抖手里那张纸,哗啦哗啦响。 “通知书都下来了!屁都不放一个?是不是打算等你丫坐上飞机了,才想起来跟老子说声‘拜拜’?!” 那会儿刚九月头,院里各家小孩儿的升学酒都喝得差不多了。薛晓京去了政法,谢卓宁上了北航,杨知非保送北大,赵西西保送北外……一群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约好了都在家门口念书,互相照应。只有许岁眠,通知书一直没影儿,大家都纳闷儿,她成绩又不差,北京的大学也该有信儿了啊。 结果呢,就在谢卓宁家给他办的升学宴上,觥筹交错间,赵西西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竟当着一众长辈和发小的面,从她放在座位上的包里,“无意”翻出了这份来自大洋彼岸的惊喜。 大人那桌还在推杯换盏,小孩儿这桌瞬间死寂。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谢卓宁骤然阴沉的脸上。 下一秒,手腕就被他死死抓住,不容分说地拽离了喧闹的宴席,拖到了这无人僻静的后墙根。 许岁眠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夜风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飘。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这副样子,在谢卓宁眼里,简直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说话啊!”谢卓宁被她这闷葫芦样彻底点着了,吼了一声,扬手就把那通知书狠狠摔在她脸上!纸边儿刮过脸,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许岁眠!你他妈哑巴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许岁眠甚至没去捡掉在地上的通知书,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着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痛,有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卓宁看她油盐不进,一声不吭,那股子邪火像是突然烧没了,只剩下灰。他猛地一转身,后背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身冷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就消失在梧桐树的黑影里。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到这儿就完了。谢卓宁什么人?从小被捧着的主儿,天之骄子,心高气傲,被这么当众“打脸”,还能回头?笑话。 可只有许岁眠自己清楚,那些天,谢卓宁天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不说话,也不上楼,就沉默地等着。昏黄的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透着固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倔强。 等她下楼,他便跟上来,声音疲惫沙哑,却又带了点刻意讨好的妥协: “算了,岁岁。” “出国就出吧,多大点事儿。” “大不了……老子两年后也出去,找你。” “不吵了,我也不气了。” 他停下脚步,伸手想拉她胳膊,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好,成吗?” 那些天,许岁眠心里无比煎熬,看着他眼睛里熬出来的红血丝,看着他明明难受还硬装没事儿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让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然而,他最终等来的,不是她的解释,不是她的妥协,而是漫长冷战后的又一次相对。在不久后的某个同样燥热的黄昏,在老槐树下,许岁眠抬起头,迎着他等待已久,几乎快要熄灭希冀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冰冷,没有一点波澜: “谢卓宁,”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又像是在积蓄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冰冷力量。 “分手吧。” “我腻了。” 三个字,像刀子一样,一下子捅进谢卓宁心窝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那点试探,那点妥协,还有压着的火气,全部僵在了那里,碎了一地。他死死盯着她,像不认识她这个人了。 许岁眠硬逼着自己迎上他那碎了的眼神,接着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也往自己心口上捅,声音里还带上了点赵西西那调调: “赵西西那天翻包,不是都告诉你了么?” “我一开始接近你,” “不就是因为你爷爷么?” “不就是图你们谢家这棵大树,能罩着我们许家么?” 看着他脸变得煞白,布满血丝的眼睛都定住了,她心里像是在滴血,脸上却挤出个艳丽薄凉的笑。 “所以啊,” “我爸现在提了,” 她轻轻巧巧,毫不在意地吐出这句话, “用不着你了。” “不甩你,留着过年?” 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卓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了。他眼睛里最后那点光,彻底灭了,只剩下黑沉沉一片,像是整个人都被碾碎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沙哑又破碎,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 他止住笑,再抬眼时,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淬骨的恨意: “许岁眠,” 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在骨头上。 “你丫……” “真他妈……没有心。” 出租车在路口转弯,灯光突然明亮起来。许岁眠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后视镜里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她,她慌忙低头,付了钱后跑下了出租。 3、岁岁 三伏天的北京,太阳像个火球悬在天上。许岁眠睁开眼的时候,工作群里已经刷屏了——八点半开选题会。 又是一夜乱梦,根本没睡踏实。看着镜子里浓重的黑眼圈,她叹了口气,飞快地洗脸洗头,对着镜子胡乱抹了点遮瑕。眼看要迟到,头发也没顾上梳,架着个大黑框眼镜就冲出门打车。 紧赶慢赶,八点半整冲进了大楼。 报社会议室里,选题一个接一个报。轮到体育组时,组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最近ar赛车俱乐部那个谢卓宁,你们知道吧?就前几天在金港赛车场,开着自己改装的保时捷911,把那些职业车手都给干趴下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翻出手机视频,画面里,赛车在弯道上擦出火星子,解说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赛前法拉利车手还笑话他,结果人家最后一圈电池满充,直道上尾速冲到330,直接破了赛道纪录!” 这热度,谁不想蹭?赛后多少媒体想采访这位谢队长,可全被挡了回来,连总台体育频道都吃了闭门羹,更别说她们《先锋报》这种小庙了。大热天的,体育组派出去的小姑娘们,好几个差点晒中暑,连俱乐部大门都没进去。 可流量就在眼前,谁肯放弃?这块硬骨头暂时没人啃得动,今天又被提上会。主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许岁眠身上。“小许,这个你跟一下。”许岁眠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地上。上周她才从民生组调过来,新人嘛,这种难啃的骨头自然落她头上。 散会后,辛悦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这位爷,根儿正苗红,是个真·三代。” “他爸、他爷爷……所以啊,媒体?想近身?门儿都没有!”辛悦拍拍她肩膀,一脸同情,“咱们组前仆后继多少炮灰了?肥老炮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你,摆明了是完不成的任务,就是报复你上次举报他那事儿呢!” “肥老炮”是报社里姑娘们给郝德柱起的外号,又胖又横,规矩多得离谱,还爱对报社里漂亮姑娘动手动脚。许岁眠刚入职那会儿,就被他堵着问“下班后海喝一杯?”,结果她眼都没抬,反手就捅到了总编那儿。虽然后来总编只是不痛不痒批评了几句,但这梁子算结下了,郝德柱逮着机会就给她穿小鞋。 辛悦好心劝:“要我说,你随便找个咖啡馆猫几天,写个稿子交差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何必去受那个罪。” 许岁眠没说话,盯着电脑屏幕上谢卓宁的资料。照片里的男人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直到发现队医名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温言。 许岁眠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拨通薛晓京电话:“帮我打听个事儿。” “说!”薛晓京还是一贯的豪爽。 “谢卓宁最近一次训练的时间和地点,要具体的。” 他们这种顶级的私人车队的训练场,要么在京郊的山里,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封闭路段,甚至半夜溜进机场跑道测极速都有可能,没点特殊渠道打听,普通媒体想都别想。 电话那头,薛晓京“啪”地一拍桌子:“我靠!许岁眠你丫不是想旧情复燃吧?我可告诉你,好马不吃回头草!你看看他身边那帮人现在对你什么态度?你要敢复合,你就是……” “别激动别激动,”许岁眠赶紧打断,“薛大小姐,您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在哪儿高就来着?公检法吧?注意点形象行不行?”末了补充,“我找他纯工作,我们主编把他采访塞给我了。” “用毛爷爷发誓?” “发誓!” “行吧,我去问问何家瑞。” “别说是我打听的啊!” “大姐!你到时候采访难道蒙面去啊?” “也不是不行。” “丢不起那人!” 挂了电话,薛晓京琢磨了一下,短信又追过来:“要我说,你就该趁着采访把丫睡了!看他以后还敢跟你摆谱不!顺便治治你那‘病’。” 提到“病”,许岁眠就心烦。上次那个“老神仙”开的中药喝了也没用,失眠照旧。再加上她自己还吃着点镇定的西药,感觉身体里像有两股气在打架,走几步路就虚得不行,得停下来歇会儿。 回到工位前,许岁眠看着屏幕上“温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顺手百度了一下,还真有词条,现在在一家挺有名的私立医院实习。她撇撇嘴:“就那臭丫头还能考上医科大?”扒拉扒拉简历,果然,也是个“留子”。 后来跟薛晓京碰面,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温言。“还记得以前大院儿老追着咱们打、告刁状那个死丫头吗?” “温家那小烦人精?一天到晚‘卓宁哥长、卓宁哥短’,整个一谢卓宁脑残粉!” “可不是么,现在摇身一变成医生了,还挂名在谢卓宁车队当队医呢。”许岁眠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觉得谢卓宁是真惯着她,可把全队人的命交给她?也太儿戏了。 那天午后小酌,许岁眠喝了点酒,胃里烧得慌,嘴上也没了把门的:“嘿,我现在倒挺佩服何家瑞。自己创业开买卖,虽说搞得有点灰不溜秋吧,但人家至少没祸害咱老百姓啊!再看看你们这帮‘小姐少爷’毕业都干啥?你薛晓京,混进咱们光荣的公检法队伍,算不算‘合法伤害’人民?那臭丫头,会摸个脉就敢当医生,还是咱首都顶级的私立医院!”许岁眠啧啧摇头,抿了口酒,愈发觉得自己是棵可怜的小草。 薛晓京晕乎乎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放屁!姑奶奶我政法大学正经毕业,根正苗红,我祸害谁了?” “息怒息怒。”许岁眠赶紧赔笑。 这一天还是没谢卓宁的消息。薛晓京给何家瑞下了死命令:“明天再没信儿,你丫等着!” 谢卓宁确实神出鬼没,今天可能在昌平跑山,明天又去了怀柔拉练。何家瑞想打听他,也得拐弯抹角找霍然。除了知道他的俱乐部在顺义一个工业园区里,其他一概不知。网上关于车队的信息也少得可怜,不是不火,毕竟也是年年进国际赛的,是真低调,赢了也从不接受采访,最近一次公开露面就是前一阵单人赛夺冠。 小聚结束,薛晓京叫了代驾回单位加班,用她的话说:“妈的,朝九晚五,就是个孙子!” 许岁眠工作自由些,这会儿头晕乎乎地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小阿姨。 “岁岁,今天回家吃饭吧?” 许岁眠看了眼日历,今天杜蕙心生日。她没吭声,站在公交站台,阳光晒得凉鞋发烫,听着电话里小阿姨小心翼翼地劝:“回来吧岁岁,这么多年了,跟妈妈能有多大仇?家里……现在也就剩太太一个人了。她知道你回国了,一直盼着你呢……” 挂了电话,烈日下,那些最痛苦的回忆又翻涌上来——高考前和杜蕙心那场大吵,她赌气改了志愿,决定申请国外的大学,发誓永远离开这个家。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切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大二那年,她是在网上看到许明远被调查的消息,家里一夜之间倒了。那时候她心冷得像块冰,只觉得和自己没关系——早就断绝关系了。留学的钱是自己攒的和打工挣的。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国内的朋友只留了薛晓京一个。晓京发信息说:“这边炸锅了,你爸这回悬,你妈也……你走得实在太是时候了……”虽然法律上子女不直接承担父母的经济犯罪责任,但她要是还在国内,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后来警方联系她提供经济独立证明,她照做了。再后来她在新闻上看到许明远被判了二十年,挺重。杜蕙心没事。有一次薛晓京在什么沙龙碰见她妈,状态不错,给她发消息,还嘴欠地开了句玩笑——“这人到中年呐,害得是发财死老公爽啊!”许岁眠也是后来才知道,许明远出事前就和杜蕙心离了婚,俩人不知道怎么鼓捣的财产,总之这两年杜蕙心过的还行。 不过这些她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许岁眠最后还是回去了。自从她爸进去后房子被国家收回,杜蕙心就从大院搬了出来,现在住在朝阳区一个中档小别墅里。当年家里被抄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咬牙维持着这种体面的生活。 小阿姨很高兴,忙前忙后。客厅茶几上摆着小蛋糕,插着水灵灵的花。地板光可鉴人。许岁眠换了拖鞋,把包放下。 杜蕙心盖着薄毯躺在空调风口下看手机,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回来了?” “嗯。”许岁眠看了眼空调温度,走过去调高了几度——不是为杜蕙心,是她自己现在吃中药身子虚,受不了这么吹。 “去看你爸了吗?”杜蕙心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他进去是自作自受,官当大了忘了本。他干了什么缺德事我不知道,知道了我也得举报。”许岁眠声音没什么起伏。 “死丫头心还是这么硬!他说得没错,就没你这个女儿!” “那当然,你们不是有宝贝儿子吗?有他一个就够了。”许岁眠语气里带着刺,像是戳到了什么痛处。气氛一下子僵了。杜蕙心沉着脸从沙发上起来:“吃饭吧。” 小阿姨默默地把菜端上桌。 饭吃得沉闷。吃到一半,小阿姨“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蛋糕还没点蜡烛呢!”她故意把打火机塞给许岁眠。杜蕙心看着她。许岁眠犹豫了一下,刚拿起打火机,手机屏幕亮了。 薛晓京的信息蹦出来: “卧槽!我没眼花吧?我在格兰看见你家那大孝子了!他不是在加拿大吗???” 下面跟着一张偷拍的照片。灯红酒绿的背景里,许屹骁一头扎眼的奶奶灰寸头,戴着耳环鼻钉,露着胳膊上的纹身,高大痞气,搂着个衣着清凉的美女。照片有点糊,但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扑面而来。 紧接着又一段小视频,画面晃动模糊,能看到许屹骁掐了烟,醉醺醺地搂着美女坐进一辆拉法的副驾,然后车子轰鸣着冲出去,看方向是奔长安街。 “宝儿,我真替你憋屈。你家那点破事,好像就毁了你一个人……对你弟和你妈,屁影响没有!” 许岁眠手指不自觉地发抖,努力平静下来,放大视频扫了眼车牌号和模糊的路牌标识。她扣上手机,看向杜蕙心:“他也回来了?” 杜蕙心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哦…回来一阵了。没告诉你,怕你知道就不来看我了…你们毕竟是亲姐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一家人……” 许岁眠眼眶瞬间红了,摇摇头,抓起手机起身就走。 杜蕙心愣住了。小阿姨赶紧追到玄关拦:“岁岁,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吧?一会儿少爷也回来了,今天好不容易……” 许岁眠穿鞋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失望再也藏不住,最后只化作一声冷笑,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出小区大门,夜晚的空气带着点凉意,许岁眠才感觉自己像具行尸走肉活过来一点。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我要举报,长安街方向,有人酒驾,车牌号大概是……” …… 许岁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进门就把自己锁进卧室,蒙着被子蜷成一团。空调没开,真丝睡衣闷出一身汗,后半夜猛地惊醒,盯着飘窗上的晨光发愣——原来天都亮透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薛晓京的消息连珠炮似的蹦出来:“白折腾一圈儿!人谢大少爷哪儿都没去,就在俱乐部窝着呢!”后面跟着俱乐部的地址,在顺义一个挺偏的工业园里,自己改造的赛车场。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回来估计车都打不到。要不我请个假送你一趟?” “没事儿。”许岁眠划开地图,瞧着公交地铁得倒两小时,打车也就个把钟头,便随手约了辆顺风车,顺手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补了会儿回笼觉。 中午出门时太阳毒得晃眼。赛车场门口站着个黄卷毛小子,十七八岁,叼着冰棍儿靠在铁栅栏上。听见“采访”俩字,赶紧把冰棍儿往地上一扔,抹着嘴笑:“您稍等啊,我进去喊人。”带着点河北口音,不像北京孩子。 许岁眠隔着栅栏打量里头:灰扑扑的厂房改造成维修区,赛道沿着山势蜿蜒,几辆法拉利488gt3停在发车区,胎温还没降下去。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几个戴头盔的车手正在刷圈速,规模比锐思赛车场还大上三分。 卷毛小子蹭蹭跑回来,挠着后脑勺直赔笑:“对不住啊姐,老大说今儿不见客。” “其实老大今儿忙得脚不沾地,正招待金主爸爸呢。”他伸手指了指山脚下的独栋小楼,“就那玻璃房里,广告商大爷们可难伺候了。” 许岁眠抬眼望去,二楼落地玻璃映着白晃晃的日头,什么也瞧不清。她拢了拢遮阳帽:“我能去看台上坐坐么?” “您随意!就是晒得慌,您受得了就行。”卷毛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叫于小帅,您要有事儿招呼一声,我就在维修区猫着。” 她挑了处阴凉坐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小楼飘。于小帅刚钻进维修区,就被几个技工围住起哄:“哪儿来的盘儿亮条顺的妞?” “说是记者,要采访老大。”于小帅努努嘴,“可惜咱老大铁石心肠,一听记者俩字儿,眼皮都没抬。” “这么漂亮都不见?”有人笑着吹口哨。 许小帅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那性子,单身多少年了?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美女?压根不是他的菜!” “老大性取向真没问题?” “别瞎扯!我是听说啊,老大心里头一直装着个白月光……” “那你还让人家姑娘在那儿干等!” 于小帅嘿嘿笑:“老大不见,咱养养眼嘛,多漂亮!” 笑闹声被引擎轰鸣声盖过。新到的法拉利gt2正在做动平衡,赛级防滚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楼下越发热闹,小楼里却静得诡异。 谢卓宁斜倚着窗台,指间夹着根细支,目光沉静地穿透喧嚣赛道,精准落定在看台角落,那顶扎眼的粉色遮阳帽下。 周宴清顺着他的视线一瞥,嘴角立刻勾起了然又促狭的笑:“嚯,这位就是传说中让谢少‘守身如玉’的白月光本尊?” 烟蒂被无声摁灭在窗台,谢卓宁转身,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那份赞助合同,声音听不出情绪:“谈正事。” “成,说正事儿。”周宴清懒洋洋陷进沙发深处,指尖随意一弹,烟灰簌簌落下。“csrc夺冠,国际赛的赞助费能往上抬抬。不过,你也明白……”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 “再抬。”谢卓宁指尖在合同扉页点了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汗湿的背心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养这么支车队跟养祖宗似的,光靠你们那点赞助,老子得喝西北风。” 周宴清目光扫过窗外,轻笑一声:“还跟老爷子僵着呢?”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顶级赛车烧的是金山银山,尤其国际赛,光飞机托运就价值不菲。谢家底蕴深厚,偏这位爷骨头硬得出奇,为玩车跟家里老爷子闹翻,硬是一分钱不沾。车队全靠他自个儿接私活、跑地下赛,生生扛到了现在。 谢卓宁摆摆手不想提,把合同一扔:“总之你再想想辙。” 周宴清看他视线又不经意地滑向窗外,笑了笑,起身踱到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看台上那抹纤细身影。 姑娘正拿着遮阳帽扇风,白裙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阳光下,一截莹白的小腿晃得人眼晕。虽看不清五官,但那身段气质,确实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初恋味道。 “我说你啊,差不多得了。”周宴清侧头,语带调侃,“人姑娘搁太阳底下干晒俩钟头了,您就真忍心这么晾着?” 谢卓宁下颌线倏然绷紧,抄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空瓶被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地开口:“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没那份闲心。” 说完似乎更烦躁,踹了脚旁边的轮胎架,到底还是抄起讲机低吼:“让看门的把人轰走,看着碍眼!” 周宴清哈哈一笑。没揭穿他的嘴硬。某人明明心疼死了还端着,真逗。 4、岁岁 许岁眠走出赛车场时,日头已西斜。手机屏幕上的打车软件徒劳地转着圈。薛晓京说得没错,这地儿确实不好接单。 她只好沿着蜿蜒的村道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周宴清开着那辆黑色宾利下山,远远就瞧见前头一个单薄身影,走走停停,时不时抬手擦汗,举着手机四下张望,满脸焦灼。他嘴角噙着笑,脚下油门下意识松了松,车速慢了下来,同时瞟了眼副驾上闭目养神的谢少爷。 车速变化惊扰了假寐的人。谢卓宁缓缓掀开眼皮,许岁眠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毫无防备地撞入视野。他眼神骤然一沉,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立刻出声,但车厢内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真不停?”周宴清又点了点刹车,车子几乎要停下,“这荒郊野岭的,可不好打车。” “你丫有病?”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周宴清耸耸肩,识趣地一脚油门到底。宾利引擎低吼一声,裹挟着呛人的尘土,嚣张地从许岁眠身边呼啸而过。 -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薛晓京的消息跳出来:“采访怎么样了宝?” 许岁眠抬眼,天际线正一点点沉入暮色。她指尖敲了敲屏幕:“黄了。不过这儿的晚霞还挺好看。”消息发出去,顺手对着天边拍了张照片。 路边野花星星点点开了小片,她蹲下身,挑了朵紫的,指尖捻着花茎,轻轻塞进手机壳和机身的缝隙里。——紫色,是她的幸运色。 身后喇叭短促地响了两声。回头,一辆银色轿车停着,司机师傅探出头,京腔敞亮:“姑娘,走吗?进城顺道儿,捎你一段儿。” 许岁眠心头那点郁气被这意外的好意冲散了些,飞快地朝师傅拱了拱手——“走!谢谢您!”遮阳帽往头上一扣,人已经利落地钻进副驾。 后视镜里,赛车场的围栏越缩越小,玻璃房的灯光亮起,像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 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等许岁眠回到出租屋,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九点。她在楼下小店买了泡面,边泡边回薛晓京的消息。 “要我说还照旧招儿,给他丫睡了得了!有什么事儿是睡一觉摆不平的?”薛晓京的歪理一套一套的。 许岁眠盯着屏幕苦笑:“面都见不到……” 薛晓京秒回:“操!谁能想到他谢卓宁现在这么狠!想当年丫对你可是百依百顺啊!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的….” 百依百顺么?许岁眠指尖顿在冰冷的屏幕上,那四个字像钥匙,瞬间拧开了回忆的闸门。 画面闪回,高二美术课,故宫写生,许岁眠在神武门急得直转圈,谢卓宁骑着辆自行车横冲直撞杀来,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让让让让!”车子猛地刹在她面前,车筐里晃悠着两个马扎,“快!给你占了断虹桥的好位子,去晚了就没地了!” “哈?你怎么……” “昨儿听你跟薛晓京唠嗑,说想画断虹桥上的那几只卷毛狮子!”他利落地跳下车,从帆布包掏出汗巾和冰镇酸梅汤,不由分说塞她怀里,“故宫里没冷饮卖,我特意跑冰窖胡同买的。” 还有高三那次晚自习,她烧得浑身骨头缝都疼,软绵绵趴在桌上。下课铃刚响,身后的谢卓宁“腾”地站起来,一把捞起她的书包甩肩上,另一只手就去搀她胳膊:“走,医院。” “你不上课了?”她声音虚得发飘。 “上个屁!课代表能点我名。”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又紧了紧,语气凶巴巴,动作却小心翼翼,“但你丫不能烧坏脑子!” 点滴室里,他坐在旁边塑料凳上,左手攥着她的保温杯,隔几分钟就拧开盖子试试水温,右手刷刷地帮她抄着落下的笔记。护士进来换药,抿嘴笑:“小姑娘,你哥真够细心的。”少年耳廓瞬间漫上一层薄红,破天荒地没贫嘴反驳,只低着头,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最清晰的是高考结束那天傍晚。老槐树的浓荫下,谢卓宁蹲着,手里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土坷垃,嘴里念念有词:“..北大到北航,地铁就几站,骑车也成,开车?啧,悬,长安街那地界儿,堵得他亲爹都不认识…” “门儿清啊?”她故意逗他。 “废话!”他突然把树枝一扔,警惕地左右瞄了瞄,确认没人,猛地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怦怦直跳的左胸口。少年的心跳,滚烫又急切。 “岁岁,我…….我想,”他声音压的低低的,有那么一点明晃晃紧张和憧憬,“我想天天接你下课,带你去簋街吃麻小,去后海听吉他,咱俩就.就像那些搞对象的小情侣似的,上了大学后正儿八经谈场恋爱。” 蝉鸣声骤然隐去,她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槐花香混着夏日晚风拂过,远处传来鸽哨悠长的尾音,谢卓宁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恍惚间,竟与他表白那晚的月光如此相像。 “行呀!”她指尖悄悄缠上他腕间那根褪色的红绳,“不过先说好,麻小得买两种的,一种麻辣口,一种蒜蓉的。” “得嘞!”他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手指并拢夸张地朝她比了个瞄准敬礼的姿势,“老婆指哪儿,我打哪儿!” - 泡面的油腥味猛地将许岁眠从回忆里拽出。她低头,面汤已经凝了一层白腻的油膜。端着面桶刚起身要去厨房,门板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谁?”她扬了声问。 外面没一点动静。 刚搬来一个月,这地址连薛晓京都不知道,除了房东……她心里嘀咕着,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被回忆勾起的笑意,拉开了门。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楼道灯泡苟延残喘地闪着,光晕晃在他唇钉上,一点冷硬的亮。黑t恤绷着宽肩,小臂上盘踞的青蛇纹身,蛇头正冲着她眼睛。他叼着烟,嘴角歪着向上扯,烟灰簌簌掉在她脚边地板:“姐,不认得我了?” 后脖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许岁眠想也不想就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男人叼着烟的嘴角动都没动,一只肌肉虬结的手臂铁钳似地横卡在门缝里,巨大的力量冲击下,许岁眠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银壳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唇边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闪烁,映着他森然的眼神,“就想问问,姐姐为什么要举报我呢?” 许岁眠嘴唇哆嗦着,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后背死死抵着墙,“你怎么知道是我?” 许屹骁嗤地一笑,浓重的烟雾喷在她惨白的脸上:“我想查,还查不到?”他往前一顶,高大的影子完全罩下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怎么?当年没把我送进去,不甘心?这么迫不及待想给我添堵?” “滚开!”许岁眠的声音尖利起来,几乎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猛地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酒驾算个屁!”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留下火辣辣的痛:“要不我干脆干票大的?强奸你怎么样?最好判个二三十年的,正好遂了你心愿,嗯?” “许屹骁你他妈有病!”许岁眠再也绷不住,捂住耳朵,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涌。 “别哭啊姐,”许屹骁非但没退,整个滚烫的身子反而更沉地压上来,胸膛紧紧贴住她。 他轻易掰开她捂耳朵的手,死死摁在墙上,嘴唇粗暴地贴着她耳廓,冰凉的唇钉硌得她生疼。 “看你哭,我心疼。”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变态!疯子!”许岁眠在绝望中挣扎,胡乱挥舞的手猛地摸到旁边小桌上冰凉水果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没有思考,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刀柄,狠狠地捅了出去! 一股散发着腥气的温热液体猛地涌出来,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许岁眠惊恐地瞪大眼。 许屹骁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腹部,又抬眼盯住她,嘴角竟然咧开一个笑,眼睛亮得瘆人:“开心了?姐?要是这样能让你高兴…” 他那只沾满血的手猛地裏住她握着刀柄的手,五指铁钳似的收拢,朝着自己身体更深处狠狠一捅!“那就捅深点!来啊!” “疯子!你放开!”许岁眠崩溃地摇头,只想把手抽回来。 “对!老子就是疯子!就是变态!” 许屹骁低吼着,额角青筋暴跳,死死攥住她想挣脱的手,“我他妈从初一就开始偷你内ku自w了!你不是知道?!” 许岁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的往回缩! 就在这瞬间,刺耳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死寂! 许岁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趁他微怔的刹那,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扑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都没看清,手指哆嗦着胡乱一滑,立刻把扬声器那头对准许屹骁,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形:“我……我报警了!110!我打了110!”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飞快地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听筒里,清晰的电子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110接警中心——”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僵持着。许屹骁低头瞥了眼小腹还在不断洇开的暗红,又抬起眼皮,目光像黏稠的沥青,贪婪地一寸寸刮过许岁眠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他随手扯过旁边桌上几张纸巾,看也不看,胡乱往伤口上一捂,雪白的纸巾眨眼被染透,刺目得晃眼。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神死死钉在她脸上,一脸病态痴迷。 许岁眠被他盯着头皮发麻。 几秒钟,漫长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他终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子骇人的疯狂似乎被强行摁了下去。他走上前,双手不容分说地捧起她的下巴,在她布满冷汗和血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冰凉的吻。 终于,门砰的一声甩上,又被无声弹开。 许岁眠像被抽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敞开的门外是灰扑扑的楼道,晚风的凉意灌进来,隐约还混杂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的,黏的,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自己掌心掐出的血。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爆发出模糊的欢笑声,更近些,似乎有锅铲碰撞的声响,那股子油烟味混着辣椒炝锅的气息飘了过来,钻进鼻腔。许岁眠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恶心得她俯身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她就瘫坐在那儿,听着自己一声接一声的粗喘,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 转天一早,手机在枕边嗡嗡震,薛晓京来电。 许岁眠从被子里艰难探出头,眼皮还沉,指尖虚弱划开接听。 “我说岁岁,昨儿怎么回事儿?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没事儿吧?”那头嗓门敞亮。 “没事…”许岁眠嗓子眼儿发干,声音沙沙的。 “真没事儿?” “嗯…就是工作太累,到家就睡了。”许岁眠含混带过。 “得嘞,没事儿就成。”薛晓京话锋一转:“对了,知会你一声儿,今儿谢大爷跑山,晚上指不定几点才回窝,甭去,省得扑空啊!” “好,知道了。”许岁眠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对了晓京,能帮我找个新房子吗?” “哈?”薛晓京声儿抬高了调,“你不是刚租了房子?怎么着,不行?” 许岁眠趿拉着拖鞋晃进洗手间,镜子里映出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嗯……离报社有点远,想换个近便的地儿。你门路广,帮我留意留意?”她随口扯了个由头。 “成!这算事儿吗!早说了那老破小儿不是地界儿,你非拧巴!包我身上!” “别太贵,两三千能打住最好。” “大姐!”薛晓京乐了,“咱这儿是四九城!两三千?您当是五环外大荒地儿呢?五环外这价都悬得慌!” “没事儿,你先看着,实在不行再说。”许岁眠语气淡淡的。 …… 撂了电话,身上才觉出一点不对劲儿,大姨妈竟然来了。 歪打正着的,正是她准时的日子。 换卫生棉条时,昨夜地板上那滩刺目的血迹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她下意识摊开手掌,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抽着冷气“嘶”了一声。 许岁眠沉着脸,利索地给手上药、包扎。地板又拿消毒水仔仔细细过了两遍。接着一个电话找来修锁师傅,当即换了把结实的锁芯。 其实这会儿,她心里那点惊涛骇浪已经平了不少,比昨晚乍见那人时淡定多了。 就是……有点儿后悔。 昨儿晚上,怎么就没干脆利落给他捅死呢? 但她清楚,不能让那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人生,更不能忘记当初回京的决心。 许岁眠敛了心神,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滚烫的红糖水,就着两片面包囫囵咽了。 抬手拦了辆出租,“师傅,去顺义。” 日头斜斜沉进高楼缝隙,给楼宇镀了层昏金的毛边儿。虽说不准谢卓宁他们几点能从山上下来,可她不想放过一丝机会。 5、岁岁 果然,跟晓京说的一样,今儿赛车场里空空荡荡,一辆训练车都没见着影儿,估摸着全队都拉出去跑山了。 就剩维修区的几个技工,叮叮咣咣的敲打声在空旷的场子里格外清晰。 “小帅!快瞅瞅,门口那个……是许记者不?”有人扬着嗓子喊了一嘴。 于小帅正猫在一辆法拉利底下鼓捣,闻声蹭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眯眼朝大门口望去。 可不是么,许岁眠正站在那儿张望,白衬衫下摆扎在高腰裤里,显得腰肢格外纤细。他赶紧扔下扳手,小跑着迎上去:“许记者!您怎么又过来了?还是……奔我们老大?” 许岁眠颔首,指尖轻轻拂过防晒袖:“他还没回来?” 于小帅嘿嘿一乐,摇摇头。 “那……我还能进去等会儿么?”许岁眠问得挺客气。 于小帅回头瞅了眼满地油污零件乱放的维修区,这地儿确实不适合姑娘家待着。他心一横,朝山脚那栋小楼努努嘴:“要不……您上小楼里歇会儿?那儿清净。” 许岁眠顺着方向看了眼,有点迟疑:“合适么?” 于小帅也想起上次老大飙着对讲轰人的场面,牙一咬:“嗐!没事儿!老大这不没在嘛!您先进去歇着,凉快。等他回来,我给您打对讲机递个暗号,您听见动静麻溜儿出来就成!” “那……谢谢了。” 于小帅领着她往小楼走,嘴上也没闲着:“许记者,您说您……怎么就非得逮着我们老大呢?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见着了也白搭!他那脾气,最烦记者了,尤其是拿笔杆子的,准保没个好脸儿。” 许岁眠低头走路,声音清淡:“这是我的工作。” 于小帅挠挠头,也接不上话茬了。到了小楼门口,他刷了门禁卡,“嘀”一声轻响,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侧身让许岁眠进去:“您就在一楼活动活动得了哈,饮水机在那儿。二楼可千万别上去啊!”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警告,“那是我们老大的私人地界儿,非请莫入,后果……嘿嘿,自负。” 许岁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瞟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点点头:“知道了。” “得嘞!那您歇着,我先忙去了!”于小帅摆摆手,带上门走了。 门一关,一楼就剩许岁眠一人。她环顾四周:沙发、吧台、散落的赛车杂志、翻开的报纸、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随手扔着的赛车手套……典型的男人窝,一股子不羁的凌乱劲儿。 她微微蹙眉,职业病似的,顺手就开始归置。沙发上的杂志摞齐,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手套收拢放在茶几一角。门口的铁艺杂志架上,堆着不少英文原版期刊,封面都是些顶级车队和车手的专访。她整理好,抽了本最新的,在刚收拾干净的沙发上坐下翻看。 看得入了神,心思也不知飘哪儿去了。 外面山道上由远及近传来引擎的咆哮,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她竟丝毫未觉。 直到小楼的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一群裹挟着山风尘土和机油味的男人咋咋呼呼涌进来,才猛地将她惊醒。 “队长!今儿个那弯儿真不怨我!是轮胎抓地力……”一个大嗓门儿嚷嚷着,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截断。 “再废话,就把你转给合作车队当路障。” 那声音低沉,却带来一股莫名的威压,瞬间让整个空间安静了几分。许岁眠心口一跳,倏地抬起了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谢卓宁就站在那儿。黑色赛车服拉链半敞,露出精瘦的腰腹,军靴上沾着山道的细沙,寸头被汗水浸得发亮,眼尾微微上挑,散发着桀骜不驯的狠劲儿。 他眼神锐利如鹰,下颌线绷紧,手里随意夹着头盔,此刻眉头紧锁,正冷冷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卧槽?!”贺征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眼珠子瞪得贼圆,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焕然一新的客厅,“我眼花了吧?这……这还是咱狗窝吗?这么干净?!” 他定睛一看沙发上的许岁眠,一拍大腿:“我去!田螺姑娘下凡了嘿!” 许岁眠神色自若地收回目光,放下杂志起身,语气职业而清晰:“不好意思打扰了,谢先生,我是先锋报的记者许岁眠,希望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做个专访。” “记者?”“嚯!这么漂亮还贤惠的记者……”人群里顿时响起压低的议论和偷瞄的目光,都等着看老大的反应。 谢卓宁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两下,指节捏着头盔带发出吱呀声。半晌,他重新抬起脚步,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了一身汗水和机油混合的强烈男性气息,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走向楼梯。 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贺征,送客。” “……” 楼上传来“砰”的关门声,干脆利落。 贺征这才反应过来,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凑到许岁眠跟前。 他可不是来送客的。 人家田螺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帮他们收拾了狗窝,哪能让人就这么白跑一趟? “您好您好!我叫贺征,”他热情地伸出手,又捅了捅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大男孩,“这是肖河。” 肖河赶紧跟着点头:“肖河。” 贺征麻利儿地把许岁眠重新请回沙发坐下:“您甭往心里去!我们老大就这脾气,对记者过敏!要不……您采访采访我得了?副队长,绝对够分量!”他拍着胸脯保证。 肖河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拆台:“贺哥,你胆儿够肥啊?不怕老大下来削你?” “削就削!”贺征脖子一梗,又冲着许岁眠挤挤眼,“那也不能让咱田螺姑娘白忙活一场,是吧?” “你方便吗?”许岁眠看向贺征,没再坚持。 “方便!必须方便!”贺征喜出望外,低头看看自己骚粉色的赛车服,脸上还沾着道灰印子,“那啥……我要不要换身更帅气更man的行头?这样上镜不太好吧?” “没关系,”许岁眠拿出录音笔,“我不拍照,文字采访就行。” 肖河在一旁直接笑喷了。 - 楼上。 谢卓宁站在淋浴喷头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紧实的背脊滚落。 他闭着眼,眉宇间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草草冲完澡,套了件深色丝绒睡袍,湿发也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打开冰箱前,拎出一罐冰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之后走到二楼的玻璃栏杆边,往下瞥了一眼。 一楼客厅,贺征正眉飞色舞地跟许岁眠比划着什么,肖河在旁边插科打诨。 看着那女人安静倾听的侧影,他心里那股无名火更盛,乱糟糟地堵着。 摸出手机,指尖在“霍然”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打个电话让霍然直接把人领走最省事。但顿了顿,终究没按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许岁眠身上停留了两秒,才烦躁地收起手机,转身回了房间,利落落了锁。 - 许岁眠结束采访后下山,拖着疲惫的步子给薛晓京打电话汇报战况。 “还行……采访到了一个副车手。”声音透着掉倦意。 “副的?也行吧……总比空手强。”薛晓京在那头问,“晚上聚聚?老地方?” “不了,大姨妈驾到,而且累得散架了。”许岁眠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那更得放松啊!spa去不去?新装修的会所,环境绝了!地址发你,我请!” 许岁眠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正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辆眼熟的银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还是那位面相和善的司机师傅:“姑娘,进城?捎你一段?” 这缘分……许岁眠简直要感动哭了。每次她累得半死的时候,这位师傅都像及时雨一样出现。她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 临下车,她硬是多塞给师傅五十块钱。 “哎哟,姑娘,用不着这么多!顺路的事儿!”师傅挺不好意思,推拒着。 “您拿着!每次都麻烦您!”许岁眠不由分说把钱塞进师傅手里,道了谢才下车。 按照薛晓京给的定位,她走进一家名为“云之涧”的高端养生会所。薛晓京早到了,已经在包厢里舒舒服服趴着享受精油开背。 许岁眠感觉自己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赶紧麻利地换了浴袍躺下。身下是柔软舒适的按摩床,耳边流淌着空灵的疗愈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宁神的幽香,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身后的技师手法娴熟地开始肩颈按摩。隔壁床的薛晓京正喋喋不休地吐槽着检察院里的糟心事儿,许岁眠听着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眼前晃过的,是今天在赛车场小楼里,与谢卓宁擦肩而过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漠的没有一点温度。 没一会儿,在暖意、香气和按摩的舒适中,她竟沉沉睡了过去。 她实在太累了,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感觉脸上有东西,睁开眼,正对上薛晓京一张贴着黑色面膜的脸,她蹲在床边,好奇地戳了戳许岁眠的脸颊:“宝儿,你睡得可够香的啊!呼噜都打上了,差点以为你厥过去了!” 许岁眠长长舒了口气坐起来,浑身骨头缝儿都透着舒坦,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她吸了吸鼻子,那股让她安眠的幽香还在。目光寻到源头,是旁边矮柜上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这个香……是什么?”她指着香炉问旁边的服务员。 “这是我们特供的安神香,古法秘制的,助眠效果特别好。”服务员微笑着解释。 许岁眠又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那香气清冽中弥着一丝甘甜,沁人心脾。“我能买点带走吗?” “真不好意思小姐,”服务员面露难色,“这香不是我们店里的常规产品,是专门请外面一位私人调香师定制的。如果您想要,我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您?” “好呀,太感谢了。”许岁眠立刻拿出手机,扫了服务员递过来的二维码。 “什么香这么神?”薛晓京也凑过来闻了闻,不过她向来精力过剩,神经大条,对气味也不太敏感,只觉得挺好闻。作为这里的vvvip,她顺手掂了掂服务员刚拿出来的一个同款精致小瓷罐,晃了晃里面的香粉,对服务员眨眨眼:“得了,这罐还没开封的,就送我姐妹儿拿回去试试呗?” 服务员会意一笑:“没问题,薛小姐。”薛晓京顺手就把那罐香抛给了许岁眠。 做完spa,两人神清气爽地出来。许岁眠刚加上微信的那位调香师,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空谷幽兰,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昭。 人类的好奇心驱使,加好友第一件事自然是点开对方朋友圈。背景图是一个女孩的侧影照,穿着素雅的棉麻裙子,站在一片古色古香的香材架子前,侧脸干净清秀,看着像个大学生。 “真漂亮。”许岁眠小声赞叹。 “这么年轻就是制香师了?好厉害。”薛晓京也凑过来看。 送她们出来的服务员听到议论,笑着透露了一点小八卦:“这位秦姑娘老家是江苏的,听说是祖传的制香手艺,祖上还给宫里供过香呢!现在在北大读书,勤工俭学,手艺好,接了不少我们这种会所的定制活儿。” “嚯!这么牛!”薛晓京和许岁眠同时惊叹。 两人换好衣服走到富丽堂皇的大厅,薛晓京突然拽住许岁眠的胳膊,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宝儿,一会儿前台结账,你给我打个掩护!就说你要找我借钱买房,手头紧,我顺水推舟把卡续费的事儿先搪塞过去!” 她苦着脸抱怨:“最近手头也他妈紧!这卡又快续费了,死贵!现在日子不比以前了,上回我爸还特意点我,进了体制这行,花钱得悠着点,注意影响……唉,寻思着能省点是点吧!” 许岁眠了然,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顺便比了个“五百万够不够”的口型,促狭一笑。 俩人默契的没边了。 - 薛晓京正跟老板娘在柜台前侃大山,贵宾包厢的门轻轻一响,一身名牌,派头十足的赵西西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俩人正打了个照面。 “哟,好巧啊。”赵西西顶着一头精心打理的光感大波浪,裹胸小短裙缀满水钻,衬得前凸后翘,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她款款走近,眼波流转。 薛晓京眼皮一掀,没好气儿:“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赵西西轻笑,目光扫过薛晓京,又落到旁边的许岁眠身上,故意阴阳怪地说道:“现在这万八千的死工资,还够您二位‘造’吗?” “说得跟你不是死工资似的?”薛晓京火“噌”就上来了。拽什么拽?不就一电视台破主播?离了她爹妈,屁都不是! “那总比你强点儿,”赵西西红唇一勾,慢悠悠从镶钻的小手包里拈出一张烫金的顶级黑卡,纤纤玉指优雅地递给前台,“毕竟我还有副业,收入…很可观。不像某些人,除了啃老,没别的招儿了。”她下巴微抬,声音甜得发腻:“再续一年。” “你——!”薛晓京气血上涌。 许岁眠心道不好,刚想拽她走,薛晓京已经一巴掌拍在前台光洁的大理石面上,声音脆响:“续三年!”丫的! 小五十万啊!跟泼水似的就出去了! 许岁眠心尖儿都在滴血:祖宗诶…不至于…真不至于!人家赵西西不仅是台里力捧的小花,自己抖音坐拥百万粉丝,一条广告报价顶你一年工资!你这大冤种跟人家置什么气? … 出了门,冷风一吹,薛晓京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完了,接下来只能喝西北风了…” 许岁眠同情地拍拍她肩膀:“往好了想,起码未来三年,你每周都能来享受一次顶级spa…” “谢、谢、您、啊!”薛晓京抬脚虚踹了她一下,咬牙切齿,“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劲儿劲儿的样儿!打小就烦她!都一裤腿泥巴滚大的,搁这儿装什么名媛?谁不知道谁底细啊!” “长得也就那样儿,”薛晓京越说越气,“老娘开个十级美颜滤镜,我也能当网红!”她扭头盯着许岁眠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义愤填膺:“跟你比?她提鞋都不配!” 还真不是薛晓京自带亲妈滤镜。许岁眠是实打实从小美到大的人间绝色,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唇,标准的鹅蛋脸,瓷娃娃般精致,连头骨都生得比别人小巧完美。刚上初一那会儿,隔壁学校的校草校霸就四处打听她。那时候,片儿区所有中学谁不知道京北一中的校花许岁眠?薛晓京走她旁边都觉得倍儿有面。 “可惜了,”薛晓京惋惜地叹气,“要不是你爸那事儿影响了政审,你早进总台了!你要进去了,还有她赵西西什么事儿?哪像现在,窝在小报里埋没了你这张脸。要不然,月入百万的美女主播就该是你!” “行了行了,不至于。”许岁眠赶紧打断她的“畅想”,“真想当网红,注册个抖音也成。” 薛晓京揉着还在肉疼的心口:“不行!得找个冤大头狠狠宰一顿,回回血!”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何家瑞?” “成!” 薛晓京掏出手机,一个电话就拨给了专业冤大头。 电话那头,何家瑞叼着烟,听着薛晓京噼里啪啦说完,含糊应了声:“行,来吧。” “不过我这儿有局呢,一块儿?” 挂了电话,他扫了眼烟雾缭绕的麻将桌,脸色有点犹豫…… “谁啊?”霍然叼着烟,打出一张牌。 “薛晓京。” “嘿!我一猜就是这丫头!”霍然乐了,“喊过来一块儿玩儿!臭丫头现在越来越矫情,跟哥哥们生分不少!” 他对面,谢卓宁懒洋洋地摸着牌,一声未吭。 6、岁岁 谢卓宁今儿心烦,睡不着才临时被拉来的。本来周宴清打电话说要给他介绍个新赞助商喝一杯认识认识,他干脆就把人一块儿叫这儿了。 他旁边,周宴清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气质成熟温润,正是莫振一。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跟谢卓宁这帮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坐一块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打牌也一板一眼,话极少,几乎不参与桌上插科打诨的闲聊。 牌桌规矩,谢卓宁原本想着“输几把”给新赞助商联络下感情,可瞧着莫振一那气定神闲的样儿,似乎也看不上他这仨瓜俩枣的输赢,干脆就随性打,爱谁谁。 沙发上半躺着一个更嚣张的祖宗,怀里搂着个漂亮姑娘,正伺候他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缝着眼,正是杨知非。 杨知非在谢卓宁他们这圈子里是最大牌的公子哥,背景也最“不可明说”。初三那年就从大院里搬走了,根儿扎在常人够不着的地方。当年北大也是拿着保送名额轻松进的。总之是个人物。 他名字其实挺有意思,家里老爷子给宝贝孙子取名时,引的是“知白守黑,非以明民”,盼着子孙低调内敛,沾点书卷气。结果呢?最浑不吝最张扬的就是他。 杨知非在烟雾里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点戏谑:“晓京这丫头有点意思。你跟岁岁分手那会儿,她气得够呛,连带着跟我们这些哥哥都断了来往好些年。” 何家瑞赶紧接话:“不仅她来,还捎带一个呢。” “来啊!”霍然起哄,“正好妹妹多热闹!” 杨知非吐了个烟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是许岁眠就行。” 谢卓宁摸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霍然立刻瞄向他脸色,这么多年,也就杨知非敢当他面儿提“许岁眠”仨字儿。 周宴清看着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坏笑着打趣:“啧,真羡慕你们这些一块儿长大的大院子弟,故事可真多。”他目光转向谢卓宁,语气促狭:“哎,谢队,这个许岁眠……不会是个记者吧?” 何家瑞“卧槽”一声:“周总神算啊!就是记者!” “是么?”周宴清笑而不语,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他小时候在美国长大,大学毕业后才回来,国内人脉根基浅,就一个发小王勉跟他还算玩得熟,跟谢卓宁也是因为车队赞助才刚认识。他特爱听这帮大院子弟的陈年旧事,此刻更是嗅到了浓烈的八卦气息。 “我爱听这个,快说说,这位许记者,何方神圣啊?” 只杨知非不怕死地接过话茬,语气轻佻:“漂亮妞儿。当年追她的人,从这儿能排到护城河。眼光高,性子傲,手段嘛……勾勾小手指头,有人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往上递。” 这个“有人”,指向性太强。 谢卓宁听着,自己反倒嗤笑了一声:“我他妈在你嘴里就这么不值钱?” “你以为呢?”杨知非挑眉,想起什么似的,“初中那会儿,那丫头随口一句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冰糖葫芦,某人就翘了下午的课,蹬着自行车横穿半个四九城,排了一个多钟头队,回来还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写检讨写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 “那最后怎么着了?分了?”周宴清追问。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杨知非浑不在意地嗤笑,又来了句:“女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呗。谁知道呢?” “行了。”谢卓宁脸一沉,随手扔出去一张牌,声音有点冷,“你丫今儿磕了?话这么多?” 杨知非“嘶”了一声,像是被牌砸到了。 霍然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打牌打牌!” 莫振一依旧沉默,仿佛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咋咋呼呼的女声:“饿死了饿死了!”紧接着门被推开,薛晓京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屋里几位爷都抬眼看去。 薛晓京定睛一瞅:哟?意外惊喜? 何家瑞看着她和后面跟进来的许岁眠,立刻招呼服务员:“赶紧的,给妹妹们上点吃的喝的!炸酱面要不要?” 薛晓京飞快地给许岁眠递了个眼色。许岁眠脚步顿了顿,视线平静地扫过烟雾缭绕的牌桌。 谢卓宁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仿佛没察觉有人进来。 “不用了,谢谢。”许岁眠的声音清脆利落。 沙发上的杨知非撩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没动弹,搂着怀里的女孩,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大喇喇地占着地方。 薛晓京走过去,发现根本没地儿坐,没好气地踢了踢沙发脚:“麻烦让让,挤挤!” “啧,怎么还特么这么粗鲁。”杨知非嘴上嫌弃,倒真把怀里女孩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腾出点空位。他这人,对身边人向来不客气,谢卓宁看不顺眼也照怼不误,公子哥脾气顶天。往常他占着整张沙发,别人就得另寻地儿,没人敢争。偏薛晓京不吃这套,她脑子里压根没等级那根弦,看人只分好坏,好的玩儿,差的滚蛋。 霍然在一旁帮腔:“就是,晓京你……” 薛晓京立刻怼回去:“闭嘴!我可告你啊,最近开会常见着你爸,惹我小心我给你丫告御状!” 何家瑞乐了:“人霍叔叔坐主席台,你满会场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怎么告……” “何家瑞——!”薛晓京过去就踹他一脚,“有你什么事儿!丫肉皮又痒痒了是吧?” “来来来,吃水果,消消气儿。”何家瑞嘿嘿笑着打圆场。 周宴清目光在两位新来的姑娘身上转了转,笑问:“不介绍介绍?” “哦对!”何家瑞立刻接上,“这二位,咱发小,一个院儿里滚大的。”他指着薛晓京,“这位,人民公仆,薛晓京。”又转向许岁眠,“这位,海归美女记者,许岁眠。” “您好。”许岁眠礼貌点头。 周宴清含笑回应,鼻翼微动,随即报出一个香名。 “什么?”许岁眠微怔。 “许小姐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周宴清解释,“家里老太太好这口,闻着像是不错的老料子。” 许岁眠反应过来,大概是做spa时沾染的熏香,没想到留香这么久。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巧的瓷罐,递给周宴清:“既然您家老太太喜欢,送她吧。” 周宴清一愣,没接,反而下意识瞥了眼一直低头看牌的谢卓宁,噗嗤乐了。他显然没料到许岁眠是这路数,觉得有点意思。 桌上瞬间静了一瞬。 “算了算了,”周宴清摆摆手,眼神瞟着谢卓宁,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可不敢收。许姑娘好意心领了。” “好吧。”许岁眠本就是故意试探谢卓宁反应,见他纹丝不动,便想收回。谁知桌角那位一直沉默的莫振一突然开口:“不如许小姐割爱送我?可否?” “啊?”许岁眠一怔,这才注意到这个存在感极低的男人。属实没料到他会有此请求。 一直垂眸看牌的谢卓宁,捏着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朝莫振一望去,目光沉沉。 “最近头疼失眠,闻着味道…似乎能安神。”莫振一语气平淡地解释。 “哦,好啊。”许岁眠倒无所谓,既然有人需要,便爽快递了过去,还贴心补充,“这是一位朋友自己调制的古法合香,您若需要长期用,我可以把她微信推给您。” “有劳。”莫振一颔首。 许岁眠拿出手机:“那我们…得加个微信?” 莫振一没多话,直接调出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周宴清在一旁看得直咂舌,脱口而出:“绝了。许姑娘,你可能是第一个加到莫总私人微信的女人,哈哈。” “啊?”许岁眠握着手机差点不稳,眼神却飞快地偷瞄向谢卓宁。 几乎就在周宴清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卓宁“啪”地将手里的牌推倒,声音冷淡:“累了,换人。”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门“哐”地拉开,又重重合上。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许岁眠紧跟着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空荡,人影已无。她顺着指示牌往前走,刚拐过弯,就听见打火机喀嚓一声脆响,随即传来男人低沉冷峭的声音: “阴魂不散?” 许岁眠脚步猛地顿住。循声望去,谢卓宁正斜倚在墙上,抱臂曲着一条长腿,指间夹着的烟,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才看清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好久不见。” 这似乎……真的是她回国后,他们第一次,周围没有任何人的,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见面。 烟雾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谢卓宁透过薄烟看着她,嗤笑一声,嗓音透着熬夜的哑: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许岁眠反问。 “走的时候不是挺潇洒?”他弹了下烟灰,眼神锐利,“发誓一辈子不再回北京。” 许岁眠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我小时候还发誓考清华呢,那我不也没……”她弱弱地闭了嘴,抬起眼,无辜地看向他。 谢卓宁最烦她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烦躁地别过脸,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歇歇吧,”他声音冰冷,“咱俩,没戏。” “我就想采访你而已……”许岁眠试图解释。 谢卓宁抬脚就往回走,丢下硬邦邦三个字:“都没戏!” “那我明天还去堵你!”许岁眠快步追上去。 “随你便。” “那你把我微信通过了吧?” “不可能。” 走到包间门口,谢卓宁突然停下脚步,挡在门前。许岁眠差点撞上他后背,堪堪刹住。 “不让我进?”她挑眉。 谢卓宁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你走,你走吗?” “可以呀,”许岁眠点头,语气轻松,“你不想看到我,我离你远远的。” “那就走。”毫不客气。 “行,”她爽快应下,还不忘交代,“回头帮我跟晓京说一声。”本来她也想走了,折腾一天太累……何况,今天已经算是有意外收获,她知足了。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扬起一个狡黠的笑:“那明天赛车场见喽?” 谢卓宁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沉着脸推门进去。 周宴清八卦地探头往他身后瞧:“欸?许记者呢?” “问我?”谢卓宁径直回到麻将桌旁,虚虚踢了何家瑞一脚。何家瑞麻溜起身让座。 “她不是追你去了?”周宴清追问。 谢卓宁面无表情地整理何家瑞留下的牌局,余光扫过旁边气定神闲的莫振一,语气淡漠:“不知道。” 顿了一秒,又莫名其妙地补了一句:“估计嫌没意思,走了。” 沙发那边,杨知非像看外星生物一样,惊愕地盯着正埋头吃下第三碗炸酱面的薛晓京。 “可惜了,”周宴清意味深长地开口,打破了牌桌的沉默,“刚刚莫总还说,有机会想和许小姐约个采访呢。” 莫振一摸牌,打出一张,语气依旧平稳:“没关系,有缘下次。” 牌局重新开始。 谢卓宁几不可查地轻哼一声,指尖微微用力,甩出一张幺鸡。 7、岁岁 许岁眠手里攥着钥匙,脚步轻快地上了楼。开门,进屋,一切如常。直到“啪”一声摁亮顶灯—— 沙发上赫然躺着个人影。 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还好。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恐惧。还好,这一次,不像头回撞见他时那样失控了。 “你怎么进来的?” 许屹骁姿态慵懒地躺在那儿,衬衫扣子散开大半,一条手臂随意搭在额前,挡着骤然刺眼的光。 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苍白的轮廓,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他动了动,沙哑的嗓音漫不经心:“我说我是你弟。给开锁的看了户口本,人家就给我开了。” “出去。”许岁眠的声音平平的,只有一股子冷意。 许屹骁没动,浓重的酒气在灯光下几乎有了形状。 他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上次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整个人看起来只有一种很深沉的疲惫……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指缝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点好奇地探究:“姐,这几年在国外,过得好吗?” 许岁眠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一言不发。 “我觉得不好。”他兀自说下去,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爸出事后,我在国内待不下去。后来妈也把我扔出去了……在国外,过得不如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低了些,“还是家里好…家里,还有你的味道呢,香香——” “你闭嘴!”许岁眠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抄起手边东西砸过去的冲动。 许屹骁短促地冷笑一声,彻底闭上了眼,似乎懒得再掰扯。 “我没地方住,”他声音闷闷地传来,有点刻意卖可怜,“在你沙发上凑合一晚,行吗?” “不行。”许岁眠斩钉截铁。她太清楚这副装孙子的可怜样儿底下,藏着的是条怎样不择手段的疯狗。 “打电话,找你妈。” 他嗤笑,眼睛都没睁,“妈妈哪有姐姐亲?” “你……”许岁眠胸口堵着,压着火,“你是真疯了。” 许屹骁忽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放心,我对你干不了什么。喝成这样,想硬都硬不起来。” “你真他妈…恶心透了!”许岁眠再也不想多看一眼,转身冲进卧室,“砰”地甩上门。反锁。用尽全身力气把书桌和椅子死死抵在门后!她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备用的水果刀,对着门外吼:“许屹骁!你敢碰这门一下,我他妈剁了你!” …… 一整夜她没敢合眼,听见客厅有动静,像是人往厕所走的声音。天快亮时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客厅空了。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下压着张纸片,潦草的字迹:换锁。 许岁眠盯着那纸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抓起那兜早点,连同纸片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多看一眼都恶心。 她几乎是飘着走进卫生间,想用冷水浇灭一夜未眠的疲惫。然而,目光扫过晾衣架——原本挂在那里的,她前一晚刚刚洗好的内衣内裤,全都不翼而飞了! 一股冰冷的恶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许屹骁——!!!”压抑到极致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狭小的浴室里炸开,“我他妈早晚杀了你!!!” …… 一整天,叮叮当当的换锁声响彻小小的屋子,像在拼命洗刷掉某种令人作呕的印记。直到傍晚,夕阳将窗框染成橘红,新锁才终于落定。 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瞥了眼时间。迅速收拾好录音笔和笔记本,换上利落的外套。 出门正好拦了辆出租车,“去顺义。” - 许岁眠来了几次,跟于小帅几乎都混熟了。那小子眼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就猫着腰从维修区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个扳手,咧着嘴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许记者!又来找老大?” 许岁眠颔首走近,山风拂过她鬓角碎发。“他在吗?” “不赶巧儿,”小帅一抹汗,“天黑要搞模拟拉力赛,老大刚走。” 不在。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许岁眠声音很轻。 “这可说不好,”小帅挠头,“估摸得熬一宿。老大就爱夜里练,图清净,往常都是天亮才回。” 暮色沉沉压着山脊线。许岁眠抬眼望去,山影幢幢,引擎的轰鸣隐隐约约从远方撕扯着寂静。视线顺着声音滑落,山脚下那小楼,此刻黑黢黢一片,了无生气。 “好,那我先回了。”许岁眠转身。 她刚走,修车区又钻出几个脑袋,围上小帅,瞅着那纤细背影啧啧有声:“嘿,要我说,人许记者哪像奔着采访来的?分明是醉之意不在酒…冲着咱们老大来的!” “连着几天了,眼巴巴的…” “我看悬,老大那性子,冰坨子似的…” 于小帅:“滚蛋!活儿干利索了么就嚼舌根!” - 第二天,于小帅猫在法拉利底盘下拧螺栓,听见动静一探头,嗓门扯开:“许记者!您又来啦嘿!” 他泥鳅似的滑出来,撂下扳手,胡乱拍着工装裤上的灰,小跑着递过瓶冰水。“今儿怎么这么早!” 确实,许岁眠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挤着头班地铁赶到顺义。她目光投向那栋灰扑扑的小楼,“谢谢。他回来了?” 于小帅搓着后颈,讪笑:“嗐,没呢…指不定猫哪个山头了,八成不在近边儿。” 许岁眠默默点了点头。 第三天,她依旧准时出现,像上了发条。 于小帅挠着头,还是那句:“对不住,没回呢…” 第四天,许岁眠的身影刚嵌进赛车场大门,于小帅就绷不住了。他觑着四下无人,猫腰溜向小楼。 想替她“说项”去。 模拟拉力赛是真,不在近边也是真的。只不过带队去的是贺征。谢卓宁压根儿没挪窝,这几天一直就在这小楼里待着。 “老大,许记者又来了,连着第四天了!见不着您就干等着,眼巴巴的…要不…您抽根烟的功夫,应付两句?”于小帅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头问。 沙发上,谢卓宁姿势慵懒地陷着,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文件,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就让她等。” 小帅不敢再聒噪,屋里还有贵客呢。他“哦”了一声,朝沙发那头那位气度不凡的客人仓促点了下头,蔫头耷脑退出去。 那端端坐的,正是莫振一。 车队新签的广告赞助商。 ... 谢卓宁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算是拍板:“行,照莫总章程办。” - 小楼外,那辆幻影黑劳斯莱斯扎眼地泊着。许岁眠猜到里面有客。 谢卓宁肯定也在里面。 她倚着冰凉的水泥看台壁,做好了再耗一天的准备。可临近晌午,小腹那股熟悉的绞痛猛地加剧。 这次月事拖拖拉拉好几天没走,此刻疼得比以往都凶。她强撑着,冷汗却浸湿了鬓角,双腿不受控地发软打颤,唇色白得瘆人。 实在撑不住了。 她最后望了眼小楼。正午的日头毒辣,玻璃幕墙反着刺目的光,里头人影幢幢,模糊不清。 恍惚间,记忆拽回了高中。也是这么疼得死去活来时,那个少年紧张得手足无措,偷偷翻墙出去买药,笨手笨脚地给她灌热水袋……只是那温度,隔着磨砂玻璃般的岁月,似乎早就凉透了… 她咬唇回神,指甲掐进掌心,拎起包一步一挪,像踩在刀尖上。 - 谢卓宁送莫振一至车旁,面上滴水不漏。幻影无声滑走,他反手从烟盒磕出一支叼上,没点。眼皮撩起,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看台——空的。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咬着未燃的烟,脚步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片刻。随即,像是漫不经心,踱向p房。 “老大,找东西?”有队员凑近,觑着他脸色。 谢卓宁没应,视线在空旷的场地逡巡了一圈,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人。” “人?”队员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四顾,“谁啊?” 旁边机灵的立刻会意,压低声音:“您是说…许记者?人撤了!刚走没多会儿。”他小心地补充,“瞧着…脸色白得吓人,捂着肚子,走路都打晃儿。” 谢卓宁捏着烟的手指骤然收紧,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想起了一个该死的日子。 他低低骂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在唇齿间,只有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情绪。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谢卓宁摸出手机,背过身去,走向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电话接通,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刘叔,还得麻烦您,进城一趟…” “阿宁啊,”刘师傅抱歉道,“真不巧,我出城办点事,刚上高速!要不…喊我儿子去接?” “不必了,您忙。”谢卓宁挂了电话,盯着熄灭的屏幕,下颌线绷紧。指间的烟卷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细碎的烟草末沾在指尖。过了几秒,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车库, 下一秒,那辆奔驰大g的引擎发出暴躁的嘶吼,箭一般冲了出去。 - 许岁眠强撑着走了没多远,步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身后传来低沉浑厚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她下意识地往道边树荫下让了让。 一辆深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却在她身侧无声无息地滑停,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莫振一温润含笑的侧脸,铂金镜架泛着冷光。 “许小姐?”他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语气温和:“好巧,回市区吗?” 许岁眠怔住,一时有些恍惚。 莫振一唇角笑意深了些,恰到好处的了然与熟稔:“怎么,牌桌上一面之缘,许小姐贵人多忘事?” 一句话,点明了渊源。 记忆回笼。“莫总…好巧。”她声音虚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您怎么…” 莫振一目光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脸,绅士地往里让了让:“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先上来再说?” 车门无声地自动打开。许岁眠实在撑不住那钻心的绞痛,低声道了句“麻烦您了”,几乎是脱力地跌进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刚坐稳,手还没碰到车门把手—— “轰!” 一道巨大的黑色车影裹着滚烫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是贴着幻影锃亮的车尾和左后视镜,呼啸着冲了过去! 巨大的声浪和气流猛地撞在车身上,震得她微微一晃。卷起的尘土和热风扑打在幻影光洁的车窗上。 谢卓宁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后视镜里银灰色车身越缩越小。他喉结动了动,薄唇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脚下油门无沉沉地踩到了底。 8、岁岁 许岁眠一上车,目光先落在前排。司机西装革履,白手套纤尘不染。她下意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宽敞的后座空间,她却下意识将身体朝门边挪了寸许,不动声色地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密闭空间里只余两人,尤其对方还算是个陌生男人,那份不自在悄然滋生,怎么都挥之不去。 莫振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视线掠过她无意识覆在小腹的手。 “关掉冷气。”他吩咐司机,声线平稳。 随即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递向她:“介意么?”语气是询问,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给予。 许岁眠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衣料,微顿。倒是没怎么矫情,低声道了句“谢谢”后,便将外套覆在肩头。 一股清冽沉静的木质香气,带着雪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底蕴,瞬间包裹了她。这味道……她心头微动,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眼:“这香气……您联系到秦小姐了?” 话音未落,莫振一毫无预兆地倾身靠了过来。 “莫先生?”她呼吸一窒,后背瞬间贴紧椅背。 他低笑一声,修长手指已从西装内袋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香片,不过指甲大小,那幽微而强大的气息正源于此。 “再闻闻,”他将香片稳稳递至她鼻尖下方一寸之距,分寸拿捏得极好,“像吗?” 许岁眠依言轻嗅,细品片刻,缓缓摇头:“是有些不同……并非同一种香,但都极好。” “是我实验室的小玩意儿。”莫振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自然比不上秦小姐的手笔,不过……效果尚可。这几日,睡得还好?” 许岁眠抿了抿唇:“…还是老样子。” “礼尚往来。”他截断她的话,指间的香片又向前递了半分,“许小姐上次割爱赠我的香粉,情意难得。这个,拿去试试?万一有点用?”他的姿态从容,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张寻常名片。 “这……”许岁眠看着那枚躺在男人干净指尖的薄片,迟疑。 “自己捣鼓的,不值什么。”他补充道,笑意加深,却是一种不容推拒的姿态。 许岁眠眼帘半垂,终是伸出指尖,小心地从他手中拈过那片香。 “……好。”她轻声应道,将香片置于掌心,凑近鼻端。那独特的冷香丝丝缕缕,确实清心凝神。 到了晚上,薛晓京的微信准时弹出来,依旧没心没肺的劲儿:“许老板,今儿‘采花’战绩如何?”话太快,说秃噜嘴了,“采访”直接说成了“采花”,倒也应景儿。 许岁眠垂头丧气,指尖戳了四个字回过去:“拒之门外。” 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里那片不起眼的香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鬼使神差地,她敲过去一行字:“宝儿,上回何家瑞攒的那个局,牌桌上那个莫总,你记得么?” “莫总?”薛晓京那头回得飞快,“好像是个房地产商,具体哪路神仙不清楚,反正挺有钱的。怎么着?这就转移目标了?谢队儿那儿碰壁,打算换座山爬爬?” 许岁眠盯着屏幕,慢吞吞地打字:“他想泡我。” “噗——”薛晓京那边估计喷了口水,“我那天不也在吗?他怎么没想着泡我?”她自问自答,语气促狭,“没事没事,泡你等于泡我!” 许岁眠发过去一串省略号。 薛晓京不依不饶:“所以呢?许大记者,被泡着了没?” 又是一串省略号。 “哈!我知道了!”薛晓京恍然大悟,“想拿姓莫的当枪使,激谢卓宁的械?高啊许岁眠,这招够阴险!牛叉!” 许岁眠翻了个身,把玻璃瓶小心搁在枕边,指尖在屏幕上用力:“并不是。”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决定了,以后离这号人物远点。再有他在的局,提前吱一声,我能躲就躲。” 她深吸一口气,打下最后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感觉我惹不起。而且……我也没想那么对谢卓宁。” 这次轮到薛晓京发来一串省略号。 也是后来,她因缘际会和秦昭昭成了好朋友。某次闲谈提及,她拿出那枚珍藏的香片给对方看。 秦昭昭接过后,习惯性地先凑近鼻子闻了闻。刚吸了一口气,动作就顿住了,眉头微蹙,又凑近仔细研究,难以置信,“这味道……底子是陈年老奇楠,混了顶级的龙涎香定味,最绝的是里头那一丝……天,这该不会是早就绝迹了的‘雪顶檀’的心油吧?” 她指尖小心捏着那小小的香片,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心疼又惊叹地直摇头,“……这一小片,算上损耗……一百多万打不住。”她报出的几个香料的名字,无一不是价比黄金的天价之物。 当时薛晓京也在,眼珠子瞪得老大,写满了“卧槽”。她猛地一拍许岁眠大腿,语气是捶胸顿足的懊丧:“瞧瞧!许岁眠你丫瞧瞧!你他妈放跑的哪是条鱼,是座金光闪闪的活佛啊!” 而许岁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香片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得吓人。一百多万……轻描淡写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她脑子里嗡嗡的,有点懵,又有点发慌。 后背悄悄沁出点冷汗,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当初躲得够快。这浑水沾上了,怕是怎么抽身都难。 …… 薛晓京终于从“百万香片”的震撼里回过神,立刻抓住了重点,火力全开:“露馅了吧你!许岁眠!最后那句‘没想那么对谢卓宁’什么意思?啊?心里那点儿小火苗压根就没灭干净是不是?” 许岁眠那边装死,没吭声。 “我就知道!天天往人车队里钻,什么采访?假公济私!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薛晓京噼里啪啦甩过来一串炸弹表情包。 许岁眠扛不住了,破罐破摔:“……那你帮我想想办法嘛。”天天吃闭门羹,她脸皮再厚也快挂不住了。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搁你这儿,谢卓宁那门跟防弹级别似的?真他妈没出息!”薛晓京恨铁不成钢,“我可告儿你丫,这回要是再拿不下,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尤其在赵西西那几个碎嘴子跟前儿,栽面儿栽大发了!” 许岁眠弱弱挣扎:“……那要是……拿下了呢?不就正好打她们脸了?” 薛晓京一愣,随即拍板:“也是!行吧,就冲这个,姐们儿挺你!” 没过两天,薛晓京的电话打了过来,邀功似的得意:“喂?谢老爷子八十大寿,排场不小。‘某人’肯定得到场,你来不来?毕竟老爷子以前挺稀罕你的!” 许岁眠“啊”了一声,有点犹豫:“可是……没帖子也能去么?”谢家那种门第,寿宴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嘁,多大点儿事!帖子包我身上了!”薛晓京大包大揽。 许岁眠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回了个好。 暮色沉沉的两天过去,许岁眠的心始终悬在半空,隐隐期待着什么。 报社里,薛晓京的电话风风火火地打了过来,“宝儿,帖子收到没?” “没收到啊。”许岁眠眉头轻蹙,语气透着疑惑。 “我让何家瑞寄的,他说签收了啊!”薛晓京突然顿住,随即爆了句粗口,“卧槽这傻逼,肯定是寄你家去了!” 说起来,许岁眠出国这些年,薛晓京、何家瑞几个发小没少帮衬杜蕙心。逢年过节,各种稀罕玩意儿往她家寄,估计何家瑞顺手了,这次又寄她那儿去了。 许岁眠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没事,我回家看看。” 回到家,果然,帖子被杜蕙心收了。 “我和你一起去。”杜蕙心眼神坚定,似乎打定了主意。 许岁眠瞥了她一眼,把帖子收好,语气凉凉,“我不拦着,你自己承受得住就行。” 言外之意,杜蕙心怎么会不清楚?落魄的富太太去那种场合,少不了被人奚落。 可她脸色一沉,立刻红了眼眶指责道,“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你们姐弟俩谋出路!” “别,是你也是为他,不是为我。”许岁眠想起许屹骁,一阵生理性不适涌上心头,连带着这家里都待不下去了。她懒得再多说,拿着帖子转身就走。 真到了寿宴那天。 杜蕙心铆足了劲,翻出压箱底最贵的一套行头——限量款手袋、高定衣裙、钻光闪闪的珠宝,恨不能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刻在脑门上,堆砌出一种用力过猛,近乎可笑的“体面”。 甚至还特意租了辆劳斯莱斯,司机伺候。许岁眠不愿陪她演这出戏,想自己走,却被杜蕙心死死拽住,只能沉着脸上了车。 老爷子们做寿,贺礼讲究的是“心意”和“门道”,不在价码。许岁眠知道谢爷爷痴迷笔墨丹青,就托薛晓京辗转寻人,定制了一方上好的紫檀螭龙笔山,算是投其所好。 纵然做足了心理建设,当车子缓缓驶入那片肃穆的大院儿,许岁眠指尖还是微微蜷缩。 窗外,浓荫掩映着一栋栋小楼,沉默而威严。目光掠过远处几栋六层高的旧楼,恍惚间仿佛看到其中一扇窗还亮着灯……记忆不受控地翻涌。杜蕙心斜睨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吐出口。 谢家小楼前,已泊了一溜儿低调奢华的座驾。 没看到谢卓宁的车。 其实她知道谢卓宁未必会来。这几年,他和家里闹得僵,不仅是因为搞车队的事儿,更因他爸后娶的那位漂亮小妈。 高三那年,谢卓宁的爸妈就离了婚。没过俩月,他爸就迎了娶回来个年轻貌美的“小妈”。为这事,谢卓宁没少跟他爸起冲突。那时候临近高考,谢卓宁为了躲清净,经常在操场上看书,直到半夜才回家。 许岁眠记忆里的姜姨,温婉得像幅水墨画,待院里的孩子都跟心尖肉似的,尤其偏疼女孩儿。离婚后她搬出大院,在远郊寻了个篱笆小院,莳花弄菜,有个远房的老阿婆照料着。她身子骨弱,常年药罐子不离。谢卓宁课业再重,也雷打不动,每周挤着能把人压成纸片的地铁去看她。在那小院里,喝一碗滚烫的小鸡蘑菇汤,啃着刚摘下还带毛刺儿的脆黄瓜,陪母亲消磨掉一个与世无争的周末。 大人世界里的恩怨情仇,他管不了,也懒得掺和。但管谁叫妈,是他谢卓宁的底线,天王老子也甭想按他的头。 许岁眠还记得高考前那段日子,压力大得喘不上气。谢卓宁蹬着他那辆特别加装了后座儿的捷安特,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屁股都快颠成了八瓣,就为带她去姜姨的小院透口气。 姜姨笑着领他们去后院的小菜畦,绿油油的油菜刚抽薹,摘了嫩生生的菜心,用砂锅煨一钵金黄喷香的老母鸡汤。两人能呼噜噜干掉两大海碗,鲜得人直咂舌。 可惜,姜姨在她出国后不久,便去世了。 车子停稳。司机躬身拉开车门。 许岁眠跟在杜蕙心身后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夹杂着熟悉玩世不恭的谈笑。 她回头。 杨知非、霍然,一身剪裁如刀锋的定制西装,旁边是同样盛装出席,裙摆摇曳的赵西西,正从一辆宾利慕尚上鱼贯而下。 几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边,霍然反应最快,脸上瞬间堆起热络得近乎浮夸的笑,几步抢上前:“哟!杜姨!您今儿这气色,绝了!风采更胜当年啊!”他目光飞快掠过许岁眠。 杨知非指间把玩着一枚打火机,金属壳泛着冷光,朝许岁眠方向极淡地颔了下首,算打过招呼,对杜蕙心也敷衍地叫了声“杜姨”。 面子活儿,算是给齐了。 唯独赵西西,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挑剔地在杜蕙心那只过气好几季的凯莉包上刮了个来回,嘴角撇了撇,压根没看杜蕙心,只冲着许岁眠扬起一个假得晃眼的笑: “哟,岁岁!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许岁眠淡淡回了句:“不是云顶那次刚见?年纪轻轻就得健忘症了?” 她懒得再看赵西西那张脸,反手挽住杜蕙心僵硬的胳膊,径直往里走。 是,她也烦杜蕙心。但轮不到外人来轻贱。 霍然瞧着许岁眠那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利索地把刚点的烟摁灭在掌心,撂下句“杜姨我帮您拎着”,就巴巴地追了上去。 身后。 赵西西细高跟狠狠碾了下地面,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你说她…巴巴儿地回来,图什么?” 杨知非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与她并肩往里走。俊男靓女,惹得厅口几位相熟的叔伯扬手招呼:“小非!西西!这边儿!” 他随意抬了下夹烟的手算是回应,眼皮都没动:“怎么着啊?首都是人老家,回来还得跟您报备?” “她是不是还惦记着跟卓宁哥复合呢?” “谁知道。”杨知非单手揣进白西裤口袋,步子迈得嚣张,“碍着您了?” 赵西西精致的下颌线绷紧了:“我要是她,今儿就没脸来!” 杨知非鼻腔里哼出一声,懒得再搭腔,两人一同迈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9、岁岁 屋里。 厚重的紫檀屏风后,隐约传来长辈们低沉的谈笑,暗流涌动。 年轻一辈则散落在宽大的沙发区,言笑晏晏,自成一方天地。 许岁眠陪着杜蕙心,在衣香鬓影中穿梭,向几位世交叔伯阿姨问好。 自从许家破落后,这些人精的态度早已是云泥之别。霍然看着许岁眠跟在杜蕙心身侧,对着那些眼神精刮的富太太官太太们,强撑起无懈可击的笑意,杜蕙心赔着小心,那份刻意又卑微的世故,看得他心头莫名发堵。于是放下东西没挪窝,就寸步不离地杵在许岁眠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干脆不走了。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霍家如今在圈里势头正劲,有霍公子站台,旁人多少收敛些,那些含沙射影的刻薄话也暂时咽回了肚里。 许岁眠侧眸,极快地扫了他一眼,没言语,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再看沙发那边,何家瑞和薛晓京早就到了,正盯着电视看得入神。面前的茶几上堆着瓜果茶点,壁挂电视里正放着吵闹的动画片。俩人看得比旁边流着哈喇子的小豆丁还投入。 “操!懒洋洋丫绝壁是公的!”何家瑞指着屏幕嚷嚷。 “母的!!你丫懂不懂啊!”薛晓京一巴掌拍他腿上。 “公的!” “母的!” 吵吵得活像俩掐架的癞蛤蟆掉进了开水锅。 许岁眠陪着杜蕙心在厅里走着,眼神不经意间掠过镂空屏风,终于捕捉看到了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 谢卓宁斜倚在八仙桌旁,由着身边的叔伯们给点烟。一身高级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腕子上那块百达翡丽也歪斜着晃荡——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场子,满堂宾客,也就他敢这么散德行。 杨知非跟长辈们虚应了一圈,溜达到沙发区找何家瑞他们。打火机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抄起块西瓜啃了口,“一会儿散了席,搓两圈?” “上回你俩合伙坑我那十几万我还记着呢,又想算计我?”何家瑞递过纸巾,杨知非顺手抹了把嘴角,痞痞一笑。 薛晓京嗤笑出声:“嗬,自己脑子不够使,怪我们咯?” “甭废话,就说来不来。”杨知非挑眉。 “这不三缺一么?”何家瑞话音未落,几个人的目光就齐刷刷投向大厅那头——霍然正巴巴地跟在杜姨身后,那殷勤劲儿,装得跟人准女婿似的。结果呢?人岁岁连个眼角都懒得给他。几人默契地啧啧摇头,这哥们儿是真不嫌跌份儿。 再瞥一眼霍然他妈那张脸,拉得老长,阴得快滴出水了。 不一会儿,霍然陪着许岁眠回来,两人都累得够呛。 许岁眠刚在沙发落座,霍然就赶紧挑了块顶好的西瓜,仔仔细细用纸巾托着递过去,“岁岁,吃块西瓜解解渴?” 许岁眠没接,只淡淡摇头。 “那……喝点茶?”霍然放下西瓜又要去倒,许岁眠直接打断:“我不喝。” 霍然动作一顿,还是执拗地倒了杯热茶,“渴了你再喝。” “我不渴。”许岁眠语气疏离。 那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儿,看得对面三人直起鸡皮疙瘩。 霍然眼风不善地扫过来,仨人立马装模作样地别开脸。何家瑞假装给杨知非整整领子,薛晓京装模作样地拨弄何家瑞头发。 “……”霍然没辙,把茶杯搁在许岁眠手边,“行,那你歇会儿。卓哥被老爷子提溜去训话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许岁眠理也没理。说真的,这场面也忒尴尬了,杨知非都没眼再看下去。没两秒就起身,掸了掸衣角,“你们坐着,我过去给老爷子点个卯。” 何家瑞赶紧跟上:“捎上我!” 薛晓京屁股刚离沙发,就被许岁眠一把拽住:“你干嘛去?” “我……去趟洗手间?”薛晓京眼珠一转,“一起?” - - 洗手间里,薛晓京对着镜子补妆,抢着吐槽:“霍然是不是有病?他妈那脸都黑成锅底了,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还在场呢,他倒好,还敢往你跟前凑!这不是成心给你招恨吗?” 许岁眠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没吭声,只对着镜子仔细补了补口红。 “我可告诉你啊,千万别给他好脸!今儿表现就对了,尤其当着他妈面儿——”薛晓京话音一顿,凑近许岁眠,压低声音敲重点, “烫知识!以前圈子里有个传说,八成你也听过。一姑娘,协和的女中医,哈佛医学院回来的,盘儿靓条儿顺性格好,简直是二代圈里的女神,多少少爷为她疯魔。可惜啊,就是出身差了点,那些公子哥儿的妈没一个瞧得上她。跟其中一位少爷谈恋爱那会儿,被那位官太太婆婆往死里整。你猜最后怎么着?那位爷,愣是跟家里掰了,带着姑娘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双宿双栖了。够狗血吧?但我他妈觉得真够劲儿!够浪漫!” “中医?”许岁眠半天没反应,听完才出声,重点却歪了,“那她医术好吗?脉摸得准吗?” “好!听说现在定居云南了,怎么着,你去找她瞧瞧?”薛晓京也乐了。 俩人这重点歪得没边儿。 许岁眠抽出纸巾擦干手,利落地扔进纸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异常坚定:“不了。我这病,该找谁,我心里有数。” - - 回到大厅,已近开席,人比刚才又多了不少。 谢卓宁还在小厅里,隔着屏风,听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数落。说他玩车不着四六,嫌他玩命不把安全当回事。他就那么懒散地笑着,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把老爷子熏得直皱眉。 “岁岁是在《先锋报》做记者?”许岁眠正走神,身后忽地传来问话。她回头,见赵西西搀扶着谢家老太太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许岁眠忙恭敬问好。 手里捏着的青瓷茶杯不自觉地紧了紧,“是,之前在民生口,最近刚调到体育组。” 几人移到一旁的紫檀木贵妃榻坐下。老太太拉着许岁眠的手,目光温和地打量她:“西西在总台,说起来你们也算同行,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孩子,工作上该帮衬就互相帮衬着点。” 话虽这么说,那眼神语气分明是抬举赵西西。 “那当然啦!”赵西西立刻亲昵地搂紧老太太胳膊,转向许岁眠,笑容无懈可击,“岁岁,以后工作上要是有难处,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千万别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她说话时一侧嘴角微妙地勾起。 许岁眠端坐着静静看她,脑子里蓦地蹦出个韩剧名——《继承者们》。赵西西此刻这副腔调表情,跟里面那个女二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的。”许岁眠应得滴水不漏。 屏风后,杨知非给谢卓宁点烟,身形微侧,压低声音:“你说赵西西是不是有病?一见着许岁眠就跟斗鸡似的支棱毛儿,女人这嫉妒心,真他妈可怕。” 谢卓宁叼着烟,往那边瞥了一眼,没搭腔。 “你丫到底怎么想的?说放下了吧,单身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影儿都没有;说没放下,人家回来了,你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真打算打一辈子光棍,跟那堆铁疙瘩过一辈子?”杨知非揶揄道。 谢卓宁吐了个烟圈,声音懒洋洋的:“能跟铁疙瘩过一辈子,也挺好。” 杨知非嗤笑一声,看他浑不在意,也懒得再管。目光在屏风外扫了一圈,状似无意地问:“哎,你那美艳小妈呢?怎么还没来?” “你丫找抽呢?”谢卓宁眼风一冷。 他沉默片刻,又吐了口烟,沉声道:“给你个任务。” “把那只斗鸡给我弄走。” 杨知非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叼着烟,懒洋洋应了声“成”,晃晃悠悠从屏风后绕出去。 “西西,有事找你,出来一下。”他扬声喊着,把一脸不情愿的赵西西给“请”了出去。 许岁眠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刚低头松了口气,旁边又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 “哟,这可巧了。卓宁他们车队也常跟体育记者打交道,听说你们两个还是京北一中的老同学呢……”说话的正是杨知非口中那位“美艳小妈”。 她站在那,离屏风前后都不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边都听得真切。 不知是反感这种刻意的攀扯,还是怎的,屏风后先是传来一声打火机响,紧接着,是谢卓宁明显不屑的京腔—— “校友罢了。” 许岁眠捏着小瓷盏的掌心一抖,不知怎么,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委屈突然就漫了上来。 赌气似的跟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们不熟。” 两把冰碴子似的声音碰一块儿,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说完许岁眠就低头抿茶,再不肯往屏风后看一眼。只是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屏风后,谢卓宁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机,头顶吊灯的光线将他侧脸劈成明暗两半,冷硬得像胡同口的石狮子。 就在这时,谢卓宁小妈的女儿,不到七岁的小妹,突然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许岁眠跟前,拽着她的袖子脆生生喊道:“姐姐!我瞅你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许岁眠一愣,周围人也面面相觑。许岁眠出国那年这小丫头刚出生,这些年她压根儿没回来过,小丫头能上哪儿“眼熟”去? “我想起来啦!”小丫头突然一跺脚,又转身哒哒哒跑到谢卓宁跟前,指着许岁眠大声说,“哥哥枕头底下藏着的那张照片,就是姐姐你!” 一屋子人顿时噤了声。 就在这时,谢卓宁终于抬了眼。 他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小妹的羊角辫,喉结在立领下滚了滚,声音低沉平缓:“哦,那张啊。”慢悠悠锁上手机,“啪”一声撂在茶几上,抬眼看向许岁眠,“哥哥不知道是她。” 他顿了顿,嘴角随即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是随手从校网下载下来——辟邪的。” 许岁眠:“……” 其他人倒没太当真,大多觉得小孩儿看漂亮姐姐都一个样儿,笑了笑,当个小插曲就过去了。 唯独一直坐在上首品茶的周宴清,一个没忍住,“噗嗤”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今天本是来给老爷子贺寿,想着露个面就走,没成想谢卓宁也在,就坐下聊几句打发时间,倒真让他赶上场好戏。只觉得这帮大院子弟真逗,每次来都能看点儿新鲜乐子。 老爷子自然也听见了,本来对孙子就气不顺,这下更是火冒三丈,重重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他随手把许岁眠招了过去。 许岁眠不敢怠慢,赶忙绕到屏风后,恭恭敬敬给老爷子请安问好。方才后面贵客太多,她没好意思往里挤。 “爷爷,给您道喜,祝您福寿安康。”许岁眠也一并给周围的叔伯们问了安,还有熟识的薛叔叔、何叔叔。甭管如今这些人还看不看得上她,礼数周全总没错。 她眉眼低垂,正要退到一旁,目光触及坐在老爷子下首的周宴清,赶忙又恭敬地补了一声:“周总。” 周宴清眉眼弯弯,随意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过来,岁岁。”老爷子对许岁眠招手,让她近了说,声音也明显软和下来,透着慈爱,“回来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 “怎么现在才来看爷爷?”老爷子是真喜欢许岁眠。小一辈儿的,不是太混不吝就是太不思进取,就数许岁眠沉稳好学,品性端正又刻苦,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可惜,被家里那些糟心事给耽误了。 许岁眠想起以前还在大院住时,谢爷爷对自己的诸多照拂,鼻尖不由得一酸。“工作忙……”她声音也因愧疚软了几分。 回来这么久,出于种种顾虑,也确实没主动登门。 “工作上有难处?有难处就跟爷爷说。” “没……”许岁眠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偷偷瞟了谢卓宁那边一眼小声嘟囔,“就是……有的人太大牌了,采访难度有点大……” 这声小小的抱怨,到底还是清晰地钻进了当事人的耳朵里。隔壁传来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冷笑。 恰在此时,前厅开席了。 …… 老规矩,寿宴分席,大人小孩各坐各的。以周宴清这咖位,原本被恭恭敬敬请到主桌上座,跟长辈们平起平坐。谁知这位爷自己个儿愣是自己挤到了“小孩儿桌”,美其名曰“爱喝可乐”,也是够逗的。 小孩儿桌哪能真有什么雪碧可乐?这帮公子哥儿偷摸带来的饭店私藏,比大人桌喝得还凶还野。 什么82年的拉菲,90年的麦卡伦,哪瓶单拎出来都够普通人半年工资,也就仗着老爷子们跟不上潮流,不懂这些个洋玩意儿,哄骗说“没您那茅台贵”,不然一准儿得挨顿吹胡子瞪眼的训。 何家瑞跟薛晓京来回杠了三轮酒,俩人喝得东倒西歪。许岁眠看薛晓京那样子,蹙着眉,伸手就把她酒杯没收了。 何家瑞见状来了劲儿,红着眼珠子指着许岁眠:“她不喝?那正好!岁岁,回来这么些日子了,还没正经敬过哥哥一杯吧?”他舌头有点大,还特意拔高了声调,“甭管怎么说,你家出事后,哥哥也算帮衬过你们家,是不是?就冲这个,这杯酒,你该不该喝?” 许岁眠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刚要伸手去拿酒杯—— “不行!”薛晓京“蹭”地站起来,一把按住许岁眠的手,横眉怒目瞪着何家瑞,“岁岁不能喝!她……她身子骨不好,正喝中药呢……” “装!又装!又来这招是吧?”何家瑞可记得清楚。薛晓京上大学那会儿,他们不是没招呼过她,毕竟都在家门口念书。大一那会儿还聚过几次,后来再喊,她就总推说喝中药,死活不来。霍然当时还琢磨,这丫头八成是因为岁岁跟他们生分了,故意躲着。 没想到何家瑞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薛晓京眨眨眼,大着舌头,手搭在许岁眠肩上:“真…真的!你不知道,岁岁整天失眠,吃不下饭,大姨妈也不规律,还…还……” “别说了。”许岁眠低声制止她,轻轻拍开她的手,直接把那杯酒拿到自己面前。她对着何家瑞勉强扯了下嘴角,说:“没事,我喝点没事。”说着便抬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颇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架势,冲何家瑞一举杯:“行吗?” “行!”何家瑞也是喝上头了,连旁边霍然铁青的脸色都没瞧见。他“啪”一拍桌子,对着许岁眠竖起大拇指:“够意思!岁岁!”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谢卓宁突然“啪”地撩了筷子,整桌人瞬间静住。“不吃了。”他撂下仨字,轻飘飘的,却像冰棱子砸在桌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许岁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慢慢地低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霍然他们看在眼里,只觉得谢卓宁已经厌恶许岁眠到了连同桌吃饭都忍不了的地步。 其实呢?局内人看不清,一直在小孩桌瞧热闹的周宴清却门儿清——丫哪是厌恶?分明是听见人姑娘“身体不好”、“失眠”、“吃不下饭”,心疼了!绷不住了!破防了! 许岁眠握着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酒,抬起头就要灌。 霍然从后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道:“身子不好还逞什么能?丫何家瑞灌你你也喝?放下!”语气又急又气。 “没事。”许岁眠挣开他,声音带了点赌气的哑。 那杯辛辣的液体到底还是顺着喉咙烧了下去。 …… 回去的路上,许岁眠一直靠在车后排,脸烧得通红,头晕目眩,只恍惚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 她一言不发,耳边是杜蕙心喋喋不休的抱怨:“当初咱家好的时候,一个个上赶着巴结,现在?哼……” “是你自己非要去自取其辱。”许岁眠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晚风灌进来,吹乱她的长发,整个人透着股颓废的疲惫。嗓子还火辣辣的,心里却莫名有种宣泄后的异样舒畅。 杜蕙心被她噎得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话里话外都是算计的精明:“不过也不算白跑一趟。陈太太你还记得吧?她老公转业到商委了,她自己开了个投资公司,这两年踩准了风口,赚得盆满钵满。她答应带我一起玩,我准备投这个数——”她冲许岁眠比划了个手势。 许岁眠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回:“行,挺好。都赔光了咱家正好手拉手跳护城河,一了百了……”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诚心气死我是不是……”杜蕙心恼了,侧过身仔细瞅了瞅女儿,“哎,今儿怎么了?跟那几个发小聚得不痛快?我看你们不是处得挺好?” 许岁眠想着谢卓宁离席时那冰冷的背影,眼眶又酸又胀,攥紧了手心:“我就跟京京好。其他人……谁跟我好?” “霍然是不是在追你?”杜蕙心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许岁眠闭上眼装睡。杜蕙心却自顾自在她耳边念叨:“早些年我还当何家瑞对你有意思呢,你出国那几年,逢年过节还给我送东西。说实话,何家那小子我还真有点瞧不上……不过要是真成了我也认。今儿一看,好像霍然对你更上心?这么一想,你念中学那会儿,跑咱家跑得最勤快的可不就是霍然?霍家比何家有根基,前途也更……” 许岁眠心里简直气笑了。她真以为自己这闺女是镶金边的?还挑上了? “您怎么不猜猜少爷也喜欢我呢?”她睁开眼,带点讽刺地意味,“他‘找’我找得也挺勤啊。”小时候,大院里的大人不管背地里怎么想,面上都恭恭敬敬喊谢卓宁一声“少爷”,这是规矩,也是谢老爷子身份的象征。熟一点的叫“阿宁”。小辈们要么跟着叫“少爷”,要么就叫“卓哥”。 只有许岁眠整天“喂喂”地喊,或者干脆直呼大名“谢卓宁”,从不把他当回事。 “少爷?”杜蕙心正拿着粉盒补妆,闻言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表情叫一个夸张,“不能!少爷能瞧上你?妈是承认你长得漂亮,但岁岁,咱得有自知之明。少爷跟你,那就是月亮跟泥坑的差距。少爷眼光多高啊?你个小土妞儿……”她啧啧摇头。 许岁眠嗤笑一声,懒得再理她。 10、岁岁 那天从寿宴回来,许岁眠就发起了高烧。不知道是那杯白酒喝的,还是心火太旺,总之病恹恹躺了两天。 两天后烧也没退,可肥老炮儿只批了她这么两天假,再请就得惊动总编打报告。许岁眠嫌麻烦,强撑着爬起来,裹着件厚外套,顶着昏沉的脑袋就去上班了。 前两天她刚把采访稿交上去,是采访贺征的,算是勉强完成了采访车队的任务。结果人刚踏进办公室,气儿还没喘匀,就被肥老炮一个电话吼进了主编室。 “我让你采访的是谁?!”肥老炮把一沓稿纸摔在桌上,纸页哗啦散开一地,“是谢卓宁!谢卓宁!你看看你交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你自己说!”他唾沫星子横飞,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这么多天,天天跑外勤,就给我弄回来个这?你这还是国外名校的传媒高材生?就这水平?!” 许岁眠咬着下唇,默默弯腰,一页一页捡起来。肥老炮看着她卑微的样子,嘬了嘬牙花子,慢悠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京郊新港焦化厂那个点,你去跟。这次要是再玩不成,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我看你也甭惦记了。” 许岁眠抬起头:“啊?废水污染…也是体育组的选题?” 肥老炮往前探了探他那肥胖的身躯,隔着桌子,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把赛车运动和城市环保设施建设联系在一起,挖掘体育精神与社会责任的深层联系,懂了吗?” 懂。许岁眠怎么不懂?这不扯淡呢吗?说白了,这就是全社没人愿意接,最棘手最得罪人的硬骨头,故意丢给她啃的。她摸了摸手里被摔皱的稿子,没再争辩,转身走出了主编室。 - 一场秋雨过后,天很快凉了下来。 城郊赛车场里,风卷着山上飘来的枯叶满地打旋儿,连带着p房也没能幸免,地上、工作台上,哪儿哪儿都是零碎叶子。 于小帅正弯腰查点着老大交代的活儿,不知谁秃噜了一句:“哎,好像有日子没见着许记者了?” “啧,”有人接茬儿,手里的活儿没停,“老大那闭门羹,一天三顿不带重样儿地喂,小姑娘再扛造,心气儿也得磨没了。” 几个脑袋凑一块儿,啧啧有声,话里话外透着点惋惜:“还当这回有戏呢,指不定许记者真能把咱老大那座冰山撬开条缝儿。” 于小帅拎着扳手,蹭到门口,心不在焉地抹了把汗,眼神往空荡荡的大路上飘。正愣神儿,眼风里扫见个影子——嚯!一个裹着紧身裙、踩着恨天高、身材挺惹眼的姑娘,正探头探脑往里看。 操!眼花了? “来人了嘿小帅!”屋里人也瞧见了,都抻着脖子瞅,“是……是许记者吗?” “不像,”有人撇嘴,“许记者多仙儿,看着多清爽…没这么…额…劲儿劲儿的。” 于小帅吐了嘴里叼着的片落叶,撂下扳手,几步迎上去。 “劳驾,ar俱乐部是这儿吗?”那女的扇着手,睫毛膏被汗洇开一小片,红唇微张,喘得有点急,瞧着累得不轻。 于小帅眼皮子一撩,打量着她:“您哪位?” “哦哦您好!先锋报,辛悦。”辛悦赶紧挤出点职业假笑,腮帮子有点酸,“请问谢队在吗?” “先锋报?”于小帅眼皮子倏地一跳,“那您认识许岁眠许记者吗?” “认识啊!我同组的!她被调去别地儿采访了!”提起这茬辛悦就压不住火,肥老炮那龟孙屁都不放一个,就把岁眠发配去盯什么破化工厂!那地界儿,味儿冲得能顶一跟头。转头让她来这边顶雷……多少老鸟都折戟沉沙,她算哪根葱? “现在这活儿归我了。”辛悦心里骂翻了天,脸上还得绷着。 “哦……这么着。”于小帅眼神里那点不自觉的光“唰”地暗下去,“那……您先进来候会儿?我上去给老大递个话?不过您可甭抱太大念想,许记者没跟您提过?我们老大那谱儿……” “理解理解!”辛悦嘴上应着,心里更没底了。 二楼那间临窗的小休息室,是谢卓宁的清净地界儿。他窝在沙发里,空调吹着,长腿架在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赛车杂志,手里捏着对讲机。 外头大太阳底下,贺征和肖河正带着他那几个青训营刚签下来的好苗子吭哧吭哧扛轮胎练体能。其实车队拢共就他和贺征两个主力车手,肖河算是个预备。对讲机里时不时漏出几声不成调的哼唧。谢卓宁眼皮都没抬,指尖敲了下对讲机,声音懒洋洋的:“再加三圈。” 于小帅幸灾乐祸地冲门口那帮苦哈哈比划了个鬼脸,颠儿颠儿跑上来敲门。 “老大,您忙着?” 谢卓宁头都没抬,眼神却下意识地往窗外大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空荡荡的。 “说。”一个字,又冷又硬。 “有记者,采访您来了。” 谢卓宁把杂志往沙发上一扔,人已经坐直了,作势就要往外走,嘴里却冷冰冰:“告诉她,再来一百趟也一样,不……”那“不”字尾音还没落。 于小帅赶紧截住:“老大,不是许记者,是……是另一位,姓辛。” 谢卓宁动作一顿,眼神幽幽沉了下去,没什么温度地扫过于小帅的脸。 “那…要不,我把人请上来?”见老大没继续轰人,于小帅试探着问。 - 辛悦是真懵了。都说这位谢队长是块铜墙铁壁,油盐不进,各大同行同事们腿跑细了都摸不着门边儿,她头一回来,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上来了? 更绝的是,传说中的谢队,真人竟比照片还帅得人神共愤!就是那气场,啧啧…冻得人直打哆嗦。 “谢队您好!我是先锋报的记者辛悦,非常荣幸能……” 谢卓宁眼皮一撩,带了那么几分揶揄地打断:“贵社这是换人玩接力了?我们赛道上换胎换人,你们记者也流行换着来采访?” 辛悦心尖一哆嗦,话赶话地往外倒:“不不!您误会了!是之前负责的许记者,她被临时调走了!您是不知道,她可太冤了,被派去盯城郊的一家焦化厂!就在垃圾山边上,排出的废水味儿冲得人眼泪直流!多闻一口都致癌!那厂老板还跟阎王似的,有回我们同事过去,被看门狗活活追了二里路!就因为她没采访到您……” 辛悦越说越替许岁眠憋屈,话里也带了点火,“我要是也空手回去,指定步她后尘!” 谢卓宁垂眸静了片刻,忽而起身走到飘窗旁,抄起瓶没开封的依云,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握着瓶子的手,手指关节微微绷紧了点。 辛悦深吸一口气,望着他冷硬的背影,硬着头皮掏出笔记本:“那谢队,咱们现在……能开始了吗?” 谢卓宁像是没听见。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下通话键,声音没什么起伏:“贺征,上来一趟。” “来了老大!”对讲机滋啦一响。 没半分钟,贺征一身汗味儿地推门进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老大?” 谢卓宁朝辛悦这边偏了下头:“你陪辛记者聊聊。”说完,把对讲机往沙发上一扔,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辛悦拿着笔记本,愣在原地,有点懵:“……啊?” - 许岁眠这趟折腾得够呛,地铁倒大巴,大巴又倒公交,末了儿还得挤上一辆破旧的三蹦子,一路颠簸在坑洼的搓板路上,都快颠到河北了,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才终于杵在了那焦化厂气派的朱漆大门外。 结果不出意料,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保安制服笔挺,眼神隔着门缝甩出一句:“没预约,不让进。” 这四九城,明面儿上光鲜亮丽,高楼林立,可这四周犄角旮旯的地界儿,多得是剥开金箔露出的泥底子。 好在秋凉了,没那股子蒸笼似的闷热。许岁眠盯着那两扇紧闭的红得刺眼的大门,鼻尖却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儿。夹杂着铁锈和一点腐败的气息。 她麻利地从包里翻出个一次性口罩戴上,边走边拨通了薛晓京的电话。 “喂?到了?怎么说?”薛晓京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门都没让进。”许岁眠声音没什么起伏。 薛晓京那头“蹭”一下就炸了:“操!我就知道!这帮孙子……” “我没事儿。”许岁眠赶紧截住她的话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嘲的平静,“其实我还挺愿意跑民生口儿的,而且干记者的,不就是跟这些‘铜墙铁壁打交道么?平常心。我就是…脚有点硌的晃。”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干脆转向旁边看热闹的村民。 没成想,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不耐烦地轰开了:“走走走!又是你们这帮记者!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是吧?”领头那个唾沫星子横飞,“人厂老板仁义!过年过节发米发油,年底还有分红!我们活得好好的,你们非嚷嚷有问题?厂子要是被你们闹黄了,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拿钱去?喝西北风啊?” 许岁眠试图讲理:“可这是以牺牲健康为代价的…...” “健康?我们好着呢!”另一个村民梗着脖子嚷,“国家都派人来测过水了!白纸黑字盖章说合格!你们比国家还懂?啊?” 许岁眠口罩下的嘴角绷紧了。运动鞋踩在沟渠边的泥地上,望着眼前那泛着诡异荧光绿的污水沟。那股子味道直冲脑仁。明明已是秋天,成团的苍蝇依旧嗡嗡地盘旋不散。 她对着电话那头低声道:“村民我能理解,他们图个生计。可我不明白那些专家,这味儿都顶风臭三里了,报告上的‘合格章子是怎么盖下去的?” 薛晓京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到底有着高干子弟特有的洞悉和尖锐:“宝儿,你这还看不透?明摆着是当地衙门跟厂子穿一条裤子!指不定这破厂子就是哪个衙门暗地里的黑产!不然那‘合格”的戳儿能凭空变出来?听姐一句劝,这浑水你蹚不动,赶紧撤!你们主编他妈的就是个老阴逼!派你一小姑娘来顶这雷,安的什么心?!” 许岁眠沉默了几秒,喉头滚了滚,声音干涩:“行,我知道了。”没等那边再劝,直接掐了线。 她没立刻走。凭着之前暗访的线索,又摸黑去了村里几户有癌症病人的人家。问不出什么,家家户户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眼神躲闪,讳莫如深。唯有一家,特别扎心。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姑娘守着炕上气若游丝的父母,眼睛像两口枯井。许岁眠看着小姑娘攥着衣角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心里揪得慌,走时,悄悄把来时取好的,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压在了那家破旧的搪瓷杯底下。 回程又是一路颠簸的三蹦子、沉默的大巴、拥挤的公交。车窗外掠过的灰蒙蒙的田野村落,和那些沉默而愁苦的面孔交织在一起。她其实心里明白,为了那点救命的分红钱,明知是饮鸩止渴,谁又敢轻易掀了这锅?这份清醒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许岁眠一个人拐进了后海边上灯光迷离的酒吧。 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连日来的憋屈、回国后遭遇的种种,在谢卓宁那碰的钉子、还有眼前这明晃晃却动弹不得的污糟现实…所有压抑的情绪猛地冲破了闸门。 她伏在冰冷的吧台上,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尾洇开一抹红,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落下来。 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糊了一片。许岁眠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戳着屏幕,看着那条“谢卓宁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的通知,愣了好半天,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头像是一辆线条嚣张的红色法拉利,嚣张得一如他本人。 她还在酒精和震惊带来的混沌里发懵,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号码。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指尖微颤,划开了接听。 电话通了,两边都没出声。听筒里只有一点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彼此压抑着的呼吸。 国贸顶层的酒店公寓,谢卓宁只裹了件深灰色浴袍,带子松松系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指间夹着烟,一点红芒在昏暗里闪烁。 谁也不说话。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许岁眠终于绷不住了,她呜咽了一声,一只手死死握住手机,另一只手徒劳地捂住眼睛,可眼泪根本捂不住,顺着指缝不断地往下淌。 酒劲儿混着说不清的委屈猛地冲上来,她嗓子发紧,哽咽着冲着话筒喊,声音抖得厉害:“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谢卓宁!” 电话那头,谢卓宁眯了眯眼,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点沙哑,“给你个独家专访,”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敢过来吗?” 许岁眠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彻底激怒,借着酒劲,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晃了一下,几乎是吼出来的:“敢!谁他妈不敢谁孙子!” 电话啪地被挂断,忙音响起来。几乎是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简洁明了,就一个房间号。 许岁眠抓起手包就往外走,脚步有点虚浮。她甩甩头,努力想让自己清醒点,可眼前还是有点晃悠。推开门,夜风一吹,酒劲儿好像更上头了。 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带着一身酒气和孤勇,对司机扬声:“师傅,去国贸! 11、岁岁 谢卓宁陷在酒店套房的沙发里,指间火星闪烁,烟雾缭绕。腕表秒针无声滑过,空气凝滞。 “砰砰砰——!” 毫无章法的拍门声骤然炸响,急促又粗鲁。 他眉峰未动,只深吸一口,将烟叼在唇间,起身。门锁刚拧开一道缝,浓重的酒气便裹挟着一个人影撞了进来。 许岁眠像断了线的木偶,歪歪扭扭直扑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浴袍的前襟。 紧接着,“呕”的一声! 温热的秽物瞬间浸透了他丝质的浴袍前襟,黏腻一片。 “许岁眠,你他妈疯了!”谢卓宁眼神骤冷,反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猛地将人搡开。 许岁眠却像彻底失了神智,迷蒙中捕捉到熟悉的声音,竟又不管不顾地踉跄扑回,踮着脚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下颌。 “谢卓宁…你.你就是王八蛋…混蛋!”她含混不清地指控,每个字都带着酒气。 谢卓宁单手钳制着她摇晃的身体,另一手利落地扯下脏污的浴袍,嫌恶地甩进角落的纸篓。 他赤着上身,壁垒分明的胸膛在灯光下透着冷硬的光泽,垂眼睨她,声音像掺了冰:“灌了多少猫尿?” “没…我没灌!”许岁眠挣扎着,身体却不受控地再次软倒,手掌慌乱中按上他赤裸的胸肌。 温软的触感让谢卓宁条件反射般肌肉紧绷,喉结滚动,眉峰锁得更深。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她仰着头,泪水混着残妆狼狈滑落,攥成拳的手一下下捶打他的胸膛,“故意整我.羞辱我…一次又一次…不就因当初…当初我甩了你…你恨我..报复我是不是?!” 她哭喊着,浑身力气像被抽干,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电光火石间,谢卓宁俯身一把捞住她下滑的腰肢,打横抱起,几步将人扔进宽大的床褥里。 “唔.”许岁眠痛哼一声,闭着眼在柔软的床垫上无意识地扭动。本就凌乱的衬衫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和诱人的沟壑。 谢卓宁立在床边,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锁在那片起伏上,眸色晦暗不明,指节捏得发白。他僵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扯过被子一角,粗暴地盖住那片春光,转身欲走。 “不许走!”身后一声娇叱,许岁眠不知何时扑过来,双手双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腰腿,醉醺醺地蛮横道,“采访..还没采访呢!” “你醉了,改天。”他声音绷紧。 “我没醉!”许岁眠挣扎着爬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你又要反悔..是不是?谁他妈反悔谁孙子!”她“啪”地一拍床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谢卓宁眉心拧成疙瘩,一把将她按回床上。许岁眠却不老实,一身醉鬼般的蛮力,一个翻身竟将猝不及防的他反压在了身下!她恰好横坐在他腰腹间,温软紧贴。 谢卓宁身体瞬间绷直,一股灼热直冲xx,声音哑得厉害:“下去!” “不下!”她骑在他身上,浑然不觉身下男人的变化,兀自攥起小拳头,装模作样地递到他唇边当话筒,“现在..开始采访!我问,你答!”眼神迷离,口齿也不清。 “怎么答?” “就这么答!” 许岁眠晃了晃脑袋,抛开了所有预设的问题,酒精烧灼着心底最深的角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谢卓宁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像一块冰冷的铁。 “不说话是吧?”她带着哭腔,“那你.有没有恨过我?” “…有。”一个字,砸得又冷又沉。 许岁眠用力点头,泪珠滚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特别恨我..特别…”她泄愤般拍打他的胸膛。 “那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沉默。 “说话!” “.不是。” “胡说!”许岁眠激动地反驳,身体摇摇欲坠。 谢卓宁终于伸手,铁钳般的大掌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眸,目光深不见底,一字一句问:“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因为..因为.…”许岁眠眼神涣散,喃喃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伏下去,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呼吸渐沉。 彻底睡着了。 - 转天一早,许岁眠迷迷糊糊醒过来。浑身像散了架,脑袋里嗡嗡的,跟灌了铅似的。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睫毛掀开,眼神一点点聚焦。这是哪儿?酒店?她怎么在这儿? 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掀开被子往里瞧——光溜溜的!她猛地一激灵,彻底醒了。 厕所门“吱”地一声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吓得许岁眠一哆嗦,猛地拽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死死缩在床头,心咚咚直跳。 “你……”她声音干涩发紧,瞪着从氤氲水汽里走出来的男人,紧张得心快跳出嗓子眼,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急败坏,好像他们昨晚真干了什么伤风败的大事。 谢卓宁显然是刚冲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几缕随意搭在额角。崭新的深色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一片紧实的麦色胸膛。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床边,眼神在她裏紧的被子上短暂停留了那么一瞬,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慌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径直走到茶几旁,修长的手指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银质打火机“叮”地一声脆响,幽蓝火苗窜起,他低头,薄唇叼住烟尾点燃,动作行云流水。 许岁眠脸腾地红了:“你!你……”你了半天,气结。 谢卓宁这才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声音也硬:“没睡。你他妈昨晚醉得跟条死狗似的,我睡你跟强奸有什么区别?” “……”许岁眠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了一点。但马上又想起关键问题:“那我衣服呢?” “吐得跟地图似的,还想穿着睡觉?”谢卓宁弹了下烟灰,“让人拿去干洗了。等着吧。”他说完,转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谢卓宁去门口接了送来的衣物袋,走回来,看也没看,直接朝床上的人形蚕蛹扔了过去。 许岁眠眼皮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衣服袋。想换,但被子底下光着,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小截纤细的胳膊。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抬眼看他:“你…回避一下? 谢卓宁叼着烟,眼神嫌弃地瞥她一眼,似乎是嫌她事儿多。抄起茶几上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慢悠悠转过身去,对着窗外。 许岁眠立刻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掏出衣服,飞快地往身上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巨大的落地窗反光里,一抹纤细的身影在晃动。谢卓宁握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了。”许岁眠的声音传来,她把散乱的长发随意拨到肩后,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几乎同时,谢卓宁也掐着点似的扭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一种巨大而无声的尴尬,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昨晚...”许岁眠艰难地开口,嗓子有点哑。她想解释自己喝多了,又实在不敢深究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目光瞟向他,那张俊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眉宇间残留的冷意,显然昭示着昨晚他也绝不好过。 她酒品差,自己心里门儿清。 本来是冲着专访来的,这下好了,又得泡汤。 谢卓宁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怂样,烦躁地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上,率先打破了沉默,“下周我去外地比赛。等我回来,你定个时间,到车队来采。” 许岁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 “……好。”她赶紧应下。 尴尬还在蔓延,沉甸甸的压着。还有那没说出口的… 她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点:“那个…昨晚我…” “行了。”谢卓宁打断她,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以后一个人别往死里喝,为个破采访,犯不上。” 许岁眠小声嘀咕,不服气似的倔:“不是破采访……” 谢卓宁懒得跟她掰扯,也没她那套矫情劲儿。抽完烟,随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就在许岁眠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旁若无人地一把扯开了睡袍腰带! 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紧实肌理。他动作利落地拿起一旁椅子上的黑色工装裤和一件简单的纯色t恤套上,窄腰宽肩,臀线紧实劲瘦,充满了爆发力的野性。 许岁眠看得有点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谢卓宁系好腰带,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房是退是续,随你。” “我…我也走!”许岁眠立刻抓起自己的小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套房,进了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和尴尬被无限放大。只有电梯运行的低微嗡呜。 “滴——” 电梯门滑开,抵达富丽堂皇的大堂。谢卓宁径直走向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许岁眠像个小尾巴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低着头。 就在这时,旁边那部专供顶层总统套房的镀金电梯门也“叮”一声打开了。 一群年轻男女鱼贯而出。男的大多穿着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的潮牌,女的妆容精致,衣香鬓影。谈笑声不高,却自带一种喧嚣的旁若无人的气场。一看就是刚通宵狂欢完的京圈二代局。 打头那个男人尤其扎眼。白衬衫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色的繁复纹身,脸上染着宿醉未消的倦怠,眼神阴鸷沉郁,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不好惹”气场。他被几个人簇拥着,两个妆容治艳的女孩紧贴在他身边,其他人谈笑风生,唯独他,一脸厌世的阴森。 这群人也朝着前台走来。 许岁眠原本低着头,心脏却猛地一缩!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感瞬间顺着脊椎窜上来,汗毛倒竖!她猛地扭过头—— 视线正正撞上许屹骁那双阴得要杀人的眼睛! 他就那么歪靠在前台大理石边上,指间夹着烟,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死死缠在她身上,眼神是令人窒息的审视,还有那么一点无声的嘲讽。 许岁眠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都冻住了,抑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与此同时,谢卓宁刚好办完手续,转身朝大门走去。 许岁眠嘴唇瞬间褪尽了血色,几乎是扑过去紧跟上谢卓宁的脚步,颤抖的声音哀求道:“谢卓宁!你.你能捎我一段吗?求你……”她甚至不敢回头确认许屹骁是不是还在看。 谢卓宁脚步没停,只丢下两个字:“等着。” “我和你一起去停车场!”许岁眠寸步不离。 到了停车场,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副驾驶座,整个人缩在那里,惊魂未定。 谢卓宁发动车子,顺手提醒了一句:“安全带。”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好像看出她反应有点奇怪。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出车位。谢卓宁习惯性地扫了眼后视镜,正好看到那群公子哥儿也各自上了车,清一色的顶级超跑。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辆颜色特别扎眼的拉法上停留了一瞬。 “刚才打头那个,”谢卓宁握着方向盘,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问,“是许屹骁吧?” 许岁眠身体瞬间绷得更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飞快而惊惶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手指死死抠着胸前的安全带,声音发颤:“没…没看清。” 谢卓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利落地挂挡。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谢卓宁突然开口,语气里有那么一点刻薄和玩味:“你家挺有意思。你爸进去了,倒把你妈和你弟安排得妥妥帖帖。你妈别墅保姆享清福……你弟在加拿大更是挥霍无度,游艇豪车派对不断。只有你,”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在美国穷得叮当响,一天恨不得打三份工,吭哧吭哧挣学费。” 许岁眠猛地转头看他,声音干涩:“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特么还是秘密?”谢卓宁嗤笑一声,目视前方,“整个一圈内笑料。” 许岁眠哦了声,默默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辩解:“其实……也还行。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钱养活自己。花自己挣的钱,心里踏实,也安心。” 谢卓宁透过透视镜扫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脚下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噌地窜了出去,汇入了早晨的车流里。 12、岁岁 许岁眠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家,草草冲了个澡。临睡前,她倚在门框上,指尖划拉着前两天刚装的楼道监控屏幕,反复确认了几遍没人尾随,这才提心吊胆地缩进被窝。 翌日到了报社,她径直去找郝德柱汇报谢卓宁专访的进展。 肥老炮那张胖脸瞬间笑开了花:“好事儿啊!真能拿下他,我今年给你申请个优秀员工奖!” “优秀员工就算了,主编,”许岁眠单刀直入,“我想调回民生组,您看行吗?” 郝德柱脸上的笑纹淡了,端起搪瓷茶缸,慢悠悠吹开浮沫:“呵呵,小许啊,不是我不认你的实力。可民生组是咱先锋报的核心部门,门槛高,得常跟政府领导打交道。你之前也不是没待过,机会我也不是没给过你……那什么,前两天交给你焦化厂的活儿,怎么样了?” 许岁眠抿了抿唇:“还在跟,厂方负责人和村民都不配合,卡着呢。” “你看,这点小事都……”郝德柱放下茶缸,语重心长,“咱们干工作也好,做人也好,得脚踏实地,不能眼高于顶。拿什么说话?先把焦化厂这篇报道给我漂漂亮亮整出来。后续嘛,看情况,我再考虑考虑把你往民生调的事儿。” “肥老炮”顿了顿,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指关节敲敲桌面,“对对对!你刚说的谢卓宁专访,千万别给我撂挑子!去吧。” 许岁眠回到工位,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刚拿起手机想给谢卓宁发消息,就瞥见薛晓京的微信跳出来:“宝儿!房子搞定!东城区,二环里,出门地铁,单间独卫,私密性绝佳,三千拿下!” “我这是撞大运了???”许岁眠随手回了仨问号,把手机屏幕朝下一扣,埋头继续干活。 晚上下了班,薛晓京那辆白色小宝马已经等在报社楼下。“说真的宝儿,这次你真是捡着大漏了!我跟你说啊……”薛晓京一上车就叭叭不停。 许岁眠倒没接茬,反而斜睨着她笑:“哟,薛大小姐消费降级了?小卡宴换小宝马了?” “害!”薛晓京一挥手,“别提了,领导找我谈话,让低调点。你说我爹一没贪二没占的,我姥姥家拆迁分了我妈十套房,这他妈的让我怎么低调?” 许岁眠挑眉,语气促狭:“我愿意替薛大小姐分担这种甜蜜的负担,要不……房子分我两套?” “成啊!”薛晓京拍着方向盘,“您先验验今儿这‘窝’,不满意咱立马奔我那儿!” 俩人嘻嘻哈哈开到东城某小区。刚进小区门,许岁眠瞥了眼站得笔挺的保安,眉头就蹙了起来:“这小区新盘吧?二环里新小区,独门独户,水电齐全,月租三千?”她扭头看薛晓京,“你确定不是少说了一个零?” “哎呀走走走,先看看再说!”薛晓京眼神飘忽,连推带搡把她弄进了电梯。 许岁眠就着敞开的门往里扫了一眼,心下雪亮。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卧室卫生间更懒得看,直接抱臂倚在门框上。 “说吧,什么猫腻儿?” 薛晓京瞅她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知道瞒不住,她也不是那藏着掖着的性子,干脆摊牌:“害!是霍然!丫听说我给你踅摸房子呢,正好他有套房子空着,反正也没人住,就……” 许岁眠立刻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拉倒吧您呐!”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哎呦喂,至于么!咱们一块玩泥巴过家家长大的发小,还矫情这个?”薛晓京追着进了电梯,“主要是他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浪费!你帮他住着,那还给他攒点人气儿呢……” 话没说完,许岁眠一记眼风就扫了过来,薛晓京脖子一缩,立马噤声,蔫蔫地:“我错了还不行么……” “今天是一套房,明天是一辆车,后天又是什么?”许岁眠字字清晰,“就这么一点一点欠着人情,到最后拿什么还?既然不喜欢,就干脆利落点。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渣女。” 她顿了顿,看薛晓京鼓腮帮子委屈巴巴,像只小河豚,又笑了笑,伸手捏捏她的脸,“好了,知道你是好心,走,请你吃饭。” 薛晓京瞬间满血复活,就这么没心没肺:“成!咱去吃怀石料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离这儿不远,特地道!” “走着!” 俩人还喝了点小酒。房子的事儿到底没着落,薛晓京一拍桌子:“干脆你搬来跟我住得了!反正我那房子够大,回头咱俩睡一张床,你还能监督我早睡早起,省得我天天早上上班跟要上刑场似的!” 薛晓京进体制内刚半年,每天早上挣扎起床都是场酷刑。她打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朝九晚五的罪? 许岁眠咽下口中的刺身,促狭一笑:“拉倒吧,何家瑞来了我躲哪儿?床底下?” “噗——!”薛晓京一口盐汽水差点喷出来。 许岁眠赶紧递纸巾:“至于吗您?” “你……你说什么?”薛晓京呛得脸通红。 许岁眠眨眨眼:“别装了,知道你俩暗通款曲呢。” 有次去薛晓京那儿,许岁眠在她床头那堆乱七八糟的杂志底下,摸出块男士腕表,还是块大复杂款的陀飞轮,就那么随随便便塞在枕头边。 当时她没点破,成年人嘛,心照不宣。可后来琢磨,那表越看越眼熟,把圈子里几位爷的脸在脑子里扒拉一遍,除了何家瑞,还能是谁? 薛晓京咽了下口水,脸蛋红扑扑的,倒也没狡辩,只心虚地瞟她:“你……不生气哈?” “不生气。” “真的?” “向毛爷爷发誓。” 薛晓京嘿嘿傻乐,看许岁眠今天气色红润,心情颇佳,贼兮兮地凑近:“我瞧着这位施主眉带春色,印堂发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呀?” 许岁眠夹菜的筷子一顿,昨夜和谢卓宁在酒店的场景骤然浮现,耳朵尖儿瞬间染上薄红,低头默默抿了口酒。 薛晓京看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娇羞样,福至心灵:“怎么着啊许记者?想通了?昨儿晚上采阳补阴去了?” “去你的!”许岁眠呸道。正好手机屏幕亮起,谢卓宁的微信跳出来——“周三以后都行,时间地点你定。” 许岁眠嘴角微扬,扣下手机,冲薛晓京挑了挑眉:“你猜。” “我操!丫来真的啊?”薛晓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晚上薛晓京送许岁眠回去,临走还拍胸脯保证:“这次我一定百分百用心,给你找个十全十美的窝儿,放心宝儿!” 许岁眠回了个飞吻。走进小区,虽然做了心理建设,踏入楼道那片昏黑时,不安感还是丝丝缕缕冒出来。直觉告诉她,许屹骁那疯子不会善罢甘休。她攥紧包里的防狼电棒,屏住呼吸,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才闪电般开门闪进屋里。 洗完澡准备睡觉,临睡前手机却突兀地一震。她点开,竟是莫振一发来的消息。心头一跳,莫总找她做什么? “香片管用吗?”屏幕上就这几个字。许岁眠忽然想起上次,莫振一送的那香片,其实早被她束之高阁了。毕竟她也没想和大佬扯上关系。 深夜十点。许岁眠看了眼挂表,熄了屏,翻身睡觉。大佬的短信不能不回,这是礼貌,但不想纠缠就不能立刻回。她选择转天一早回,这样既不失礼数,也掐灭了午夜时分成年人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苗头。 翌日清晨,她拿起手机,客客气气回了条:“抱歉莫总,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信息。香片还没用呢,谢谢您惦记着。” 大佬那边也极有分寸,回了个老干部专用的“微笑”表情包,再无下文。 许岁眠一上午都在报社埋头整理焦化厂的资料。偷闲下楼买咖啡时刷手机,看到谢卓宁发了条朋友圈。 是张他爱车的照片,看意思要退役了,配文:“跟着我,辛苦了。”字里行间透着不舍。 底下评论区煞是热闹。霍然何家瑞杨知非排着队刷屏: “不辛苦,命苦。晚上哥哥对我好点就行了~” “不辛苦,命苦。晚上哥哥对我好点就行了~” “不辛苦,命苦。晚上哥哥对我好点就行了~” 谢卓宁挨个回复:“滚!”“滚蛋!”“滚他妈蛋!” 薛晓京跟着蹦出来一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岁眠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指尖轻轻一点——一个赞浮在上面。 上一秒还热火朝天的评论区,瞬间如同被冰封。 安静如鸡。 薛晓京正捧着手机在机关食堂嗦米线,猛地顿住,低头看看碗里飘着的菌子,又看看手机屏幕:什么情况?老娘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谁不知道谢卓宁早把许岁眠拉黑删除八百辈子了?这些年他俩没在互相朋友圈出现过一次。 谢卓宁刚从楼下拎了两瓶水上来,手机已经炸了。 何家瑞和杨知非在他那条朋友圈底下疯狂@霍然,还有几个凑热闹的一块: @霍然,兄弟节哀。 @霍然,兄弟节哀。 @霍然,兄弟节哀。 …… 巧了么这不是,霍然此刻,正他妈的在谢卓宁这儿坐着呢。 谢卓宁瞥了眼手机,面不改色地合上扔一边,把水递给霍然。坐回沙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霍然像是才回过神,魂不守舍地接过水,手指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刚…刚说到周三的比赛,只要我们……”居然就卡了壳,不知再怎么往下说。 谢卓宁歪在沙发里,单手拧着瓶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霍然干脆把水往茶几上一搁,抬头,终究是憋不住心里那根刺,像是自我安慰似地:“操!没事儿!我没当真!我还不知道你?你跟岁岁掰了这么多年了,早就对她避如蛇蝎,见一面都嫌她晦气!加个好友而已,丫他妈的都能扯到你们复合,这帮孙子也是够闲得蛋疼……” 谢卓宁懒洋洋地打断他,嘴角勾起,忽然轻飘飘撂下一句: “我们睡了。” 13-20 第13章 岁岁 正式采访- 谢卓宁这人, 天生就带点混不吝的狂劲儿,占有欲更是强的离谱 上高三那会儿,好不容易把许岁眠追到手, 就跟揣了块稀世的璞玉一样, 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偏霍然那孙子, 不知道是脑子有坑还是存心拱火,仗着发小身份,总喜欢往许岁眠面前凑,嬉皮笑脸地喊他“岁岁长岁岁短” 有天午休,学校旁边的篮球场边上,霍然又犯病了,许岁眠坐在看台边上看书, 霍然蹭过去,胳膊肘子碰了她肩膀一下,嬉笑着说:“看啥呢岁岁, 给哥瞅瞅呗。” 动作轻佻,眼神又黏糊。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只听“砰”一声! 一颗篮球猛地重重砸在霍然脚边, 弹起来老高, 力量之大,连水泥地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场子里瞬间死寂。 全场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聚焦球场中央 谢卓宁站在三分线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投篮之后的姿势, 另一只手随意塞在了运动裤兜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淌,隔着半场,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霍然。 没吼, 没骂。 就那么盯着。 空气都凝成了冰渣子。 霍然脸上的笑就僵在了脸上,讪讪的收回了手,喉咙滚动了一下,愣是没敢吭声。许岁眠也是吓到了,书都没翻一页。 后来薛晓京听说这事,拍着大腿乐了好久,最后总结陈词,一句堪称经典的话流传至今,成了圈里人调侃谢卓宁护犊子的经典语录: “瞅见没?这就是咱少爷——甭管是人还是物件儿,但凡他瞧上眼的,喘气儿的都他妈得绕道走!”- 薛晓京端起细长的鸡尾酒杯,身子往前一倾,杏眼闪着看透一切的精光,信誓旦旦地下了结论:“少爷绝逼对你余情未了!” 许岁眠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淡定解释他俩加好友的原因,当然酒店那晚的事情她一个字都没提。 “真是公事,我们就是为了采访” “Nonono——”薛晓京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岁眠眼前用力左右晃了晃,“姐妹儿,谢卓宁是谁?咱大院最玩世不恭的祖宗就是他!没情分?他能跟你谈个屁的公事!” 许岁眠轻轻抿了一口酒,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公事就是公事,没情分为什么不能谈呢”,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虚。 “嘿!嘴硬是吧?”薛晓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杯里的酒也跟着晃了一下,“成!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她一脸看好戏的笃定。 许岁眠没有接茬,只是低头又轻轻啜了一小口酒。后海的小酒吧里光线昏昧,她的表情显得有点模糊。 薛晓京可不就这么放过她,她凑得更近一些,带着几分诱供的劲儿,说:“说实话,宝儿,你这次杀回北京……是不是就冲着他来的?跟姐们儿交个底儿,后悔了不丢人!是不是外面转了一圈,发现还是咱少爷这棵歪脖子树最好吊?” 她眨眨眼,又促狭又直接。 许岁眠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几秒后,她把头轻轻一歪,靠在了卡座柔软的沙发中,头顶吊灯的光在她侧脸缓缓流淌。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轻轻叹了口气,“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薛晓京嘬了口酒,咂摸了下滋味儿,才说:“啧,不好不坏吧,你也知道,我上大学后就很少跟他们那帮少爷玩儿了,最多听到点风声。”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姜姨走了以后,他就消沉了好一阵儿,听说连课都不去上了……后来就开始玩上了赛车,没日没夜的,不过话说回来,玩的是真牛逼,听说他家里那奖杯都快堆不下了,说起来,也算是他半条命了吧。”- 许岁眠去采访那天,北京的天儿难得透亮。 京郊的十一月,山风清冽,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盘山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小风一吹,就有点凉飕飕的,许岁眠把身上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裹得紧了些,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一根素色发带压着。 她安静地坐在俱乐部一楼会客厅的皮沙发上,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她随身带的采访包 门框那头,于小帅他们几个脑袋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看,眼睛亮得像放光,压着嗓子你捅我我捅你:“来啦来啦,真的是许记者……” 楼梯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谢卓宁缓步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毛衣,袖子随便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沉甸甸的百达斐丽,他身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劲儿,眼睛睁不开似的,可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她今天化了点淡妆,比起上次在酒店遇见时,多了点说不出的距离感。 谢卓宁脚步没停,晃到角落的大冰箱前。他打开门,拿出两瓶冰镇的VOSS,手指在凝着水珠的瓶身上顿了一下。 又弯腰从下面格子里摸出一瓶常温的依云。 走回来,把那瓶常温的递给她,声音还有点哑,“山里条件糙,凑合点。” “没事儿,谢谢。” 许岁眠接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瓶身,拧开盖子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卡顿,暴露一点心里的不自在。 “对了,前几天发你邮箱的提纲,看了吗?” 谢卓宁拧开自己那瓶冰水,灌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回忆。 看那表情就知道压根没看。 许岁眠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是平静,“没关系,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她拉开采访包,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动作熟练利落。 Sony录音笔在茶几上放稳,笔记本摊开,手指在手机屏上轻点,开启了双重录音备份。 一切准备就绪。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目光清凉坦荡。 “谢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谢卓宁没说话,眼皮半垂着,扫过她那一套齐整的家伙事儿,最后停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微微颔首。 开始吧。 问题按部就班,车队的历程,运营状况。 AR俱乐部这个名字,取自AurorushRacing的缩写。 “Aurorush,极光冲刺?” 许岁眠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初取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Aurora Rush,两个词儿。” 谢卓宁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姿态舒展,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闲适,“图个快,也图点……光亮吧。”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但气场却不容人忽视。 “AR最近启动了一个青训项目,” 许岁眠翻到下一页笔记,“众所周知,赛车是项非常烧钱的运动。投入这么大规模做青训,您背后的动力是什么?” “给想追梦的孩子搭个梯子。” 谢卓宁言简意赅,又拿起水瓶,目光透过玻璃瓶身,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许岁眠的笔尖一顿,倏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谢卓宁神色未变,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问,好像刚才那一眼就是随便看看。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谢卓宁看了一眼屏幕后,起身说道:“稍等。” “好。”许岁眠立刻按下暂停键,看着他走到落地窗边接电话的背影,她侧头望向窗外,远山黛青,几缕薄云被山风扯得细长。 这场景,莫名地勾起她对高二那会儿的记忆。也是十一月,阳光从广播站旧玻璃窗透进来,外面天蓝得晃眼,飘着几朵同样懒洋洋的云。 耳边是搭档急得快哭的抱怨:“把篮球队长谢卓宁请来?天呐,肯定没戏!他连校长面子都不给的!” “那怎么办?许愿墙连着三期票王都是他!要是请不到,咱们广播站的脸往哪搁啊……”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之际,许岁眠放下稿件,细声说道:“要不……我来试试?” 当时没人当真。旁边还有人小声嘀咕:“岁岁,算了吧,你跟卓哥同班又怎样?他那个人,眼睛长在脑门顶上的……” 她也没争辩,就笑了笑:“试试呗,又不会少块肉。” 下午正好有训练,许岁眠拎着采访提纲就去了篮球场。 “谢卓宁!”隔着绿色的铁丝网,她清凌凌喊了一声。 场上正带球突破的人影听见动静,篮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活儿,看清是她,眉宇间那点惯常的疏冷瞬间化了,三两步就跑到网边,额发微湿,运动后的灼热气息直往上窜:“哟,许大记者?” 那会儿她在校广播站当小记者,他就总喜欢这么打趣她 其实现在想来,命运这东西,当真是有迹可循的。 “明天上午大课间,校广播站专访,可以吗?”许岁眠递过提纲,开门见山。 “成啊,”他看都没看那纸,嘴角噙着笑,眼神亮得晃人,“还有别的指示没?” 身后队友扯着嗓子催他归队。许岁眠见状道:“你先练着,别耽误你们,咱们回头再说。” 谢卓宁想都没想,回头吼了一嗓子:“候着!”转回来对着她,那笑意更深了,“甭管他们。你的事儿,多久都耽误得起。” …… 许岁眠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谢卓宁不知何时已经收了线,重新坐回了对面,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 心中无端一颤,她急忙低下眼帘,按下录音键:“抱歉,我们接着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谢卓宁抬腕看了眼表,眉头微蹙,语气里带出点赶,“还剩多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 许岁眠迅速翻动纸页,语速稍快:“快了,只剩最后几个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最后的问题转到他个人身上。问到家庭背景那里,许岁眠的措辞明显更加谨慎了。 按说这里是记者应该深挖的地方,郝德柱私下还专门暗示过她,这里是有大料的地方。 许岁眠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不过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个坑能不能踩。 “关于这一部分,”她抬起眼,目光挺诚恳,“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该写的不会写。” 谢卓宁没说话,只手里捏着那瓶水,指节微微用力。 她看向下一个问题,耳朵根悄悄有点热——个人感情状况。 “咳……最后一个问题,”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专业一点,“那个……能问问你现在感情状况吗?” “单着。”他答的干脆,目光却像带了钩子,在她脸上徘徊。 “嗯……那,”许岁眠硬着头皮,感觉脸颊的热度在逐步攀升,“您心中理想的伴侣,大概是什么样的呢?” 谢卓宁忽然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慢悠悠地上下扫了个来回,有那么一点玩味,意味深长地撂下四个字儿:“你不知道?” 许岁眠脑子卡了下壳:“……?” “看着写吧。”他不再看她,说着便起身,“先走了。”起身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顿住,左腿的线条显得不那么自然的僵硬,像是牵扯着什么伤口。 但许岁眠正被他那眼神和问话臊得脸颊发烫,并没有留意到。 “打不着车让小帅送你。”他丢下话,人已往门口走。 “哎……等等!”许岁眠下意识喊出声。 谢卓宁在门边停下,侧过身看她,眉毛一挑:“还有事?” “那个……回头可能还得补拍几张你的照片,做视觉素材,”她举起手里的相机,“你看行吗?” 谢卓宁随意地摆了下手,背影消失在门后光线里:“我就免了。场地奖杯什么的,你随意。”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冷疏淡。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相机,开始拍摄室内陈设,墙上耀眼的奖杯以及车队的老照片。 谢卓宁前脚一走,贺征、肖河他们几个后脚就跟上去笑嘻嘻地围过来:“许记者!拍我们啊!我们也是AR门面!” 许岁眠被他们夸张的举动逗笑,脸颊热度稍减:“好,就站在奖杯墙那边吧。” 她指挥他们在荣誉墙前站好。 最顶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座气派的冠军奖杯,底下还摆着一副微微泛黄的高中篮球队合影。 照片里,霍然和何家瑞站在谢卓宁的左右两边,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三张脸都青涩得很。 相机轻轻一响,定格下几张年轻张扬,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后面会很甜的哦千万不要走开哦! 第14章 岁岁(一更) 炸毛小猫与玩命赌徒……- 贺征跟在许岁眠身后, 嘴里不停感叹,眼里全是好奇和佩服: “许记者,您可真厉害!” “给兄弟透个底呗, 怎么就把老大那座冰山给捂化了?” “这些年除了您, 真没哪个记者能近他的身!” 肖河靠在门框上,慢悠悠接话: “何止是记者?” “就从没见哪个女的能破老大的金钟罩!” “许记者, ”他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您这期专访,肯定是爆款!” 许岁眠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借你吉言。” 话音刚落,于小帅就气喘吁吁冲进来,脸都白了: “不好!女魔头来了!” 几乎同时,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霸道地响起:“卓宁哥哥!听说你受伤了?人呢!” 伴随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一个身影突然闯了进来。 温言身穿一整套当季的巴黎世家,齐刘海下那双大眼睛滴溜溜的, 许岁眠正摆弄着相机,闻声回头。 两个人四目相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许、岁、眠?”温言像是见了鬼, 下巴抬的老高,“你怎么在这儿?!” 许岁眠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 没说话。 身后贺征和肖河下意识屏住呼吸缩脖子的动静,让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呵, 真行啊你!”温言踩着高跟鞋上前两步, 气不打一处来:“真没想到,你还敢往卓宁哥跟前凑,当年……” 许岁眠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聒噪, 忽然开口打断,语气平淡:“你是医生?” 温言被这突然一问噎住:“啊?” “买的文凭?”许岁眠眉梢一挑,补刀精准。 “你胡说什么!”温言瞬间炸毛,小脸涨红,“我正儿八经医学院在读,师从国医大师!你懂什么!” “哦?”许岁眠勾勾唇角,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伸出手腕搭在扶手上,“那正好,劳驾,搭个脉。” 温言又是一愣。 许岁眠抬眼,沉静的眸子似笑非笑:“怎么?搭不了?看来这正儿八经,水分不小?” “搭就搭!”温言被她激得火直往上冒,左右看了看,一指旁边的阳台小隔间,“你,跟我这边来!”她可不想被这群人当猴看。 身后立即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和看好戏的窃窃私语 里间静悄悄的,许岁眠闭目养神,手腕微微抬起,温言指尖重重按在她的腕脉上,一开始还是怒气冲冲的,后来越按越觉得不对劲,她眉心越皱越紧,指下的脉象沉涩细弱,几无生气,让她心头越探越是惊疑。 她不由得抬眼细看许岁眠,清冷的气质也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此刻她十分平静。 “温老师,您这脸色……”贺征扒着门缝,故意拉长调子,“知道的您是在号脉,不知道的,还以为许记者命不久矣了呢!” 于小帅赶紧“呸呸呸”:“乌鸦嘴!” 肖河也凑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嘘!都别吵吵!别影响咱们温大神医‘发功’!” 温言嗤了一声,懒得搭理,没好气地收回手,自己低低地嘟囔着:“你这身子骨……心肝脾肺肾,没一处是囫囵的!怎么糟蹋成这样!” 语气里除了嫌弃,竟还透着一点焦躁。 许岁眠淡然收回手。温言报出的几处症结,倒与她回国后的种种不适严丝合缝。行,看来这位娇纵的大小姐,肚子里是真有干货,不是个纯靠家世的花架子。她心底那点担忧悄然散去。 “国外待久了,水土不服吧。”她轻描淡写。 “你当初就不应该走!”温言盯着许岁眠的眼神仿佛他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门外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两位……还有旧仇? 但许岁眠显然不想接茬,温言也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噎住了,哼一声,唰唰写下一串号码,扔在桌上,“你这病根太深,我治不来!下午去挂这个号,找孟老看,就说是我介绍来的,让他给你调理!” 许岁眠扫一眼那张纸条,没动,反而是抬眸看温言,眼底漾出明晃晃的笑:“不去,我就是要你调,调不好,就证明你这个医生名不副实。” “嘿,你行!”温言气得跺脚,“你给我等着!我每周一三五上午,我门诊!你挂我的号!我治不好你的破身子,我温字倒着写!” 许岁眠笑得更深些,忽然向前一倾身子,手指快而轻地捏了捏温言气鼓鼓的脸颊,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倒着写多麻烦?干脆就跟我姓许好了?正好缺个嘴皮子利索的妹妹。” “做你的梦!就凭你……”温言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她的手,可是嘴里的话却硬生生的堵了回去,那熟悉的指尖触感就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初一的时候,她被几个嚣张跋扈的学姐堵在器材室里哭得喘不过气,是当时上初二的许岁眠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护到身后,一个人对峙那几个学姐,眼神冷得吓人,“她是我妹妹,谁敢动她试试?”从那以后,那几个看见她都绕着走…… 温言怔住了,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许岁眠见她发愣,手上力道又轻捻了一下:“想起来了?以后见了我,别跟个小炮仗似的,知道吗?” 温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拍开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冲了出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门外,贺征、肖河、于小帅三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卧……槽……”贺征喃喃自语,“这祖宗来咋样没把咱们折腾个七上八下,卓哥有时候都拿她没辙……岁姐您这是哪路神仙下凡啊……” 肖河回过神来,冲着许岁眠就是一个夸张的抱拳礼,满脸写着服气。 许岁眠只是笑笑,没说什么。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拎起采访包,笑着大家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下了山。 今天这山,下得格外舒心- 许岁眠回到家后就一头埋进了进稿子里,键盘敲到后半夜,手指都有点发木,脑子里突然冒出白天温言冲进门时的那声喊—— “卓宁哥哥,听说你受伤了?” 她指尖微微一顿,突然愣住了。 房间瞬间安静,只听见电脑主机嗡嗡的低鸣。 谢卓宁受伤了? 心里莫名一紧,回过神来迅速拿起旁边手机,点亮屏幕。 指尖在新闻APP里不停划着,搜“近期赛车 事故”,却始终找不到相关的新闻。 谢卓宁刚比完赛回来,所以她下意识就往那儿想 隐约想起他去的是外地,许岁眠顿了顿,又立刻切换了城市名,加上关键词重新搜索。 怪了,外面也风平浪静,压根根本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型赛车比赛。 难道…… 不是正规的比赛?是私底下玩的那种局? 许岁眠蹙着眉,忽然想起薛晓京有次闲聊时说过的,谢卓宁硬气得很,和老爷子闹僵了以后,死活不肯再花家里一分钱。 可赛车这玩意儿,烧钱烧得厉害,他自己弄车队,养车养人,到处拉赞助还不够。 还跑地下赛。 薛晓京当时说得挺含糊,就说是“那种灰色地带赌钱的野赛”,纯粹是为搞钱才豁出去的。 那种地方,出事太常见了,赛道要么就是在荒山野岭的盘山道上,要么就是在废弃厂区瞎划拉出来的野路子,陡得吓人。 玩命的都是些找刺激的二代,油门焊死,一个不留神…… 许岁眠胸口有点发闷,像是只小锤子轻轻凿了一下。 她点开微信,手指在那个没几个字的对话框上停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没怎么犹豫,指尖敲了几下: 【你受伤了?】- 谢卓宁确实挂了彩,不过不严重。 左腿胫骨挫伤,喷点药养养就行。 人这时候正趴着军区总院老楼特需病房的理疗床上,跟个王八似的脸朝下,露着半截精壮的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 陈述戴着口罩手套的从他身后冷不防地下手一按,疼得谢卓宁“嘶”地一声倒吸口凉气,骂了一嗓子,“操,陈述你他娘的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陈述眼皮都没撩一下,转身走到消毒台边,利落取出针管,掰开药瓶。 他推了推护目镜,镜片下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针尖稳稳刺入皮肤,药液一点点推进去,“撞广告牌那会儿不是挺能的吗?” 他弯腰拔针,顺手拍了下谢卓宁的屁股,“下次再这么玩命,可就不是扎一针、按两下这么简单了。” 为了抄近道赢下比赛,谢卓宁是真敢,油门焊死直接怼着巨型广告牌的支架就去了,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谢卓宁咬着后槽牙没吭声,过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哥们也是没辙,这把奖金要再拿不下,明年CSRC的参赛费都他妈悬。” 他烦躁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最后一条赛道的最后一个弯道,斜刺里突然杀出一辆黑车,明显是冲着把他撞飞去的,要不是他反应快,猛打方向,人车都得交代在那儿,可这还让后面孙子捡了漏。 这种没规矩的野赛,下三滥的招数层出不穷,扛住了算你本事,扛不住?认栽。 谢卓宁是谁?字典里就没认栽俩字。当时一脚油门轰到底,为了抢回那点距离,连人带车怼上了路边的广告牌。 车身擦着火星子挤过那道窄缝,车头当时报废 牛逼是真牛逼。得亏不是公开赛,不然一准儿上头条。饶是这小范围圈子里,也传开了,都说谢卓宁疯了,而且疯的还不轻。 “这么着,要不我拆借你点儿?”陈述慢条斯理地摘手套,眼皮微掀。别看他只是个医生,论家底儿,可不比谁薄。正经大院子弟出身,比谢卓宁他们还高两届,当年是老爷子们常挂在嘴边的别人家孩子,院里出了名的学霸天才,哈佛医学院镀了层真金,回国后自己开了家私人医院。 虽然他家早几年就搬出大院了,但陈述的名字在长辈那儿依旧是标杆,时不时被拿来敲打自家孩子。 他名下那家顶级私人医院,才是车队正儿八经签了合同的队医。 至于温言?那是他表妹,硬塞进队医组纯粹是架不住小丫头软磨硬泡,真让她上手治?歇菜吧!谢卓宁还想多活两年呢。 谢卓宁撑着按摩床沿坐起来,正好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他盯着进来的一条消息,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手指一划直接锁屏。 “行了,甭假惺惺。你丫比我也好过不到哪儿去。”他活动了下刚打完针的腿,眼神又野又倔,“我自己的命,自己搏。” 陈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扔过来一句:“没看出来,你丫骨子里也是个赌徒。” 第15章 岁岁(二更) 绿茶手段与姐妹同盟…… (前面还有一更哦, 今天双更,大家不要忘了看哦。本文仅在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作者不对任何非官方平台的盗版内容负责, 盗版内容常存在章节缺失、文字错漏、情节篡改等问题, 与正版内容出入较大,会严重破坏阅读体验。作者坚决抵制盗版行为, 盗版必究!!码字不易,恳请大家能够支持正版,共同维护作者及正版读者的合法权益,谢谢!)- AR的稿子刊发得异常顺利。 报社直接给了体育版整个头版。 销量还真应了肖河那句吉言,蹭蹭往上蹿。 辛悦甩了甩手里的报纸:“总编那儿肯定得夸,不过赶寸了,今儿有大领导来视察, 总编那头正忙着呢。” “哪路神仙?”许岁眠随口问。 “宣传部的。” “嚯!够给咱这小庙面子啊。” 下午肥老炮召集部门开会,传达上午的会议精神。 车轱辘话来回讲,无非是强调记者的纪律品行那一套。 末了才甩出个硬消息:“下周三, 北京饭店有个媒体座谈会,规格不低, 总编要亲自带个人去” 辛悦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许岁眠, 小声吐槽: “别想了,肯定没咱俩小喽啰嘛事。” “那种场合, 能跟着总编露脸的,不是主编, 就是带‘总’字的编委。” “瞧他那酸溜溜的样, ”辛悦努努嘴,“八成他自己去不成。总编心里估计早有人选了……” 话还没说完,郝德柱的目光“唰”地扫过来, 指着许岁眠:“许岁眠,散会后到我办公室一趟。” 许岁眠当时就懵了。 跟着进了主编办公室,她还没缓过神来: “主编,您刚才说……让我去?”声音听着就虚。 郝德柱脸一拉,眼神像刀子一样: “瞧你那怂样!烂泥糊不上墙!” “让你去是总编亲自点的名!” “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吗?部委、省里、市里的领导都在!” “你给我把眼睛擦亮点儿,敢在那儿出半点差错,丢报社的人,回来我饶不了你!” 话里话外酸溜溜的,透着一股不服气。 “那……总编为什么点我啊?”许岁眠真想不通,这馅饼砸得太突然。 郝德柱自己心里也憋着火。 他拧着眉把许岁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要找什么把柄:“你真不知道?别跟我装!” 许岁眠赶紧摇头,眼神特实在:“真不知道,主编。” 郝德柱不耐烦地一挥手: “得!算你走运。” “八成是你跑车队的采访撞大运,让上面看见了。” “我可告诉你,这是天大的机会,你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 “要是表现好了……” 他故意顿了顿,吊着胃口,“说不定你想调回民生口的白日梦,还能有点戏!” 许岁眠心里那点小雀跃,总算压不住了- 到了周三,许岁眠特意收拾了一下。 白衬衫熨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米色细高跟。 她和总编坐报社的车去了北京饭店。 一路上,总编那张平时严肃的脸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眯缝着眼,时不时跟她聊上两句。 许岁眠被他瞅得心里直发毛,七上八下:卧槽,我不就搞定个谢卓宁的采访吗?至于这么……器重? 座谈会的阵仗确实不小。 会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都透着庄重。 各大主流媒体的当家人都到场了,还有不少政府部门负责宣传口的老熟人。 许岁眠按照桌牌找自己的位置,坐得比较靠后,她手心微微出汗,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 总编在她前面两排坐着,这两排基本上都是行业媒体或者杂志社的代表,她这排就低了那么一截,基本上都是各家媒体的随行记者或者是中层。 正看得时候,一个熟悉得侧影撞进眼帘,就在总编前面几排的位置,桌牌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宋体字: 检察院 我靠!薛晓京?! 许岁眠不敢出声喊,立马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宝儿!回头!你九点钟方向!” 薛晓京正无聊地刷着手机,信息一响,她下意识扣上屏幕,循着指示猛地扭头。 四目相对!两人眼神一碰,心领神会。 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几乎同时起身,猫腰溜出了会场。 走廊拐角清净处,薛晓京一把抓住许岁眠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你怎么混进来的?” “跟我们总编来的!”许岁眠也特兴奋,“刚看桌牌一堆机关单位,就猜你八成在!” “嗨,别提了!”薛晓京一脸生无可恋,“我这不是摊上宣传这摊活儿了么?领导就派我这壮丁替他来,我们领导今有别的口的会,撞一块了。” “其实我也不想来,体制内这种务虚会,开得我快吐了……”薛晓京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这回可不一样,阵仗贼大!你猜还有谁要来?” “谁啊?” “你猜呀,你还认识呢!” 许岁眠顺着她的话头,“管宣传口的……霍叔叔?” “啧,再往上猜!”薛晓京眨眨眼,“霍叔叔是来,但还不是最大的角儿。” 许岁眠蹙眉想了想,摇头:“那我就可猜不着了。我能想到顶了天的大官儿,也就霍然他爸了。再往上?我哪儿认识去?” “你怎么不认识?”薛晓京胳膊肘撞她一下,“杨叔叔!忘了?去年刚提完,紧跟着就调了关键位置,” 她声音更激动了,还透着点感慨,“牛逼大发了,一路坐火箭似的,我爸私下说……” 她使了个眼色,“都靠有个硬气的老丈人撑着!” 指的自然是杨知非姥爷。 “那没辙了,”许岁眠耸耸肩,“比不了人家根正苗红,祖上过草地的。” “所以说啊,”薛晓京大咧咧地接话,“同样部队大院里出来的,有人.…” 她本想说“有人平步青云,有人历尽艰辛”——本意是想说霍然他家不容易,结果猛地想起许岁眠她爸也是部队出来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 气氛瞬间有点凝。 许岁眠脸色淡了淡,抬眼看看会场方向:“快开场了,咱回吧。”- 会场肃穆,许岁眠指尖夹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落下几行娟秀的字迹。 手机屏幕在桌下微微亮起,是薛晓京的微信: 「有惊喜。」 许岁眠指尖微顿,回了个? 「三点钟方向,抬头。」 许岁眠闻言抬头,扫过人头攒动的场面,几乎不用费力就从前面排子里看见一抹亮色,正是赵西西。 穿着迪奥的套装,水葱一样细长的身材,坐得笔直,唇角挂着无懈可击的笑,盯着主席台,范儿端得十足。 果然是惊喜。 不过媒体座谈会,总台来人也正常。 只是她一个当家主播,什么时候也干上跑会盯线的活儿了? 薛晓京的吐槽紧跟着弹出来:「啧,瞧她内眼神儿,劲儿劲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台上坐的是她亲爹呢。」 许岁眠抿唇淡笑。 此刻台上发言的,正是杨知非的父亲杨平安。 她指尖敲了敲屏幕:“说明人家会来事儿,你学着点,别总跟个炮仗似的。” 薛晓京那头似乎被人绊住了话头,没了下文。 许岁眠敛了心神,继续垂眸记录。 直到中场休息,薛晓京回头,冲许岁眠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地闪进旁边楼道。 “哎哟喂,这老腰老腿算是交代了……”薛晓京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上,夸张地捶着胳膊。 许岁眠像个小丫头似的,赶紧上手给她揉,“我来我来。” 两人正低声说笑,突然,楼道口的双开大门猛地打开。 一群人簇拥着几位领导陆续走出来。 打头那位身形挺拔,不怒自威,正是杨知非他爸杨平安杨书记,霍然他爸也在其列 薛晓京和许岁眠反应极快,像受惊的兔子,立马缩回楼道深处,刚好躲在一个一人高的青瓷大花瓶后面。 几乎同时,一阵香风卷过 赵西西脚步轻盈,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迎了上去:“杨叔叔,霍叔叔!” 后者脚步微顿,转头看来,脸上露出几分长辈的温和笑意:“哟,是西西啊。” 杨书记也点头示意。 赵西西恰到好处地微红了脸,声音又软了几分:“您二位辛苦啦。” 随后就开始热络地寒暄起来。 薛晓京扒着花瓶边缘,看得直翻白眼,压着嗓子对许岁眠咬耳朵:“瞧见没?这种场合,张口闭口‘叔叔’地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背景’……” 许岁眠心里却一紧。 除了小时候那点情分,这些年她跟杨家、霍家早就淡了。 自家如今不同往日,父亲那件事…… 虽然不混官场,但圈里的忌讳她很清楚。 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待在这儿,万一被看见,平白惹人侧目,更怕给人家添麻烦。 “我还是避一避。”她低声对薛晓京说,拉着她就想从另一头溜。 薛晓京也猛然想起她爸的事,脸色一变:“对对,快走!” 两人刚猫下腰,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岁岁?晓京?” 许岁眠和薛晓京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略带疑惑的沉稳男声响起,杨知非他爸开口道:“岁岁?” 薛晓京暗暗掐了许岁眠一把,两人硬着头皮,同时转过身。 许岁眠深吸一口气,抬眼间神情恭敬而疏离,微微躬身:“杨书记,霍主任。” 声音清亮,礼数周全。 杨长安看着她们,倒是露出些真切的感慨:“是岁岁和晓京啊,好些年没见着了,父母都还好?” 薛晓京反应快,赶紧堆起笑容:“托您的福,都挺好的!还常念叨您呢!” 旁边几位随行的官员显然对薛晓京父亲有印象,有人笑着接话:“老薛家的丫头?难怪看着眼熟,这眉眼,这性子,都随她爸!” 许岁眠安静地垂手站着,没插话,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这时,另一位面生的官员略带好奇地看向许岁眠:“那这位姑娘是?” 空气有一瞬微妙的停滞。 许岁眠喉咙发紧,薛晓京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就在这当口,赵西西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善意”的提醒:“周伯伯您应该也认得的呀?许叔叔,许伯伯,原来和您一个系统的,后来……” 她话头故意微微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忌讳,脸上露出了歉意。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那几个随行官员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许岁身上有什么无形的晦气,急于撇清关系。 许岁眠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不打扰各位领导了。” 说完就想转身。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总编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这边。 显然,他目睹了许岁眠与这几位大领导的“熟稔”一幕,那表情,活像发现了新大陆。 总编到底是总编,反应极快。 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脚下紧赶两三步迎了上去,身子半弓着,双手将名片递到近前: “领导您好!我是许岁眠同志的总编,先锋报的……”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生怕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攀谈良机。 然而几位领导神色疏淡,对他的话语恍若未闻,对他伸出的手更是视若无睹,只朝着他站的方向,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即便在秘书不着痕迹的引导下,径直朝休息室方向去了- 等众人走后,赵西西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 懂得都懂。只要总编的耳朵往圈子里稍稍一探,许岁眠那点刻意捂着的家底,恐怕就再也藏不住了。 一场小小的插曲很快就结束了。 许岁眠没怎么当回事儿,却把薛晓京气得够呛。后半场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机屏幕按得啪啪响,微信对话框里全是她火力全开骂赵西西的话。 虽然许岁眠没太往心里去。但麻烦的是,总编当真了。 散会出来,总编一路话里有话地敲打:“以后工作有什么难处,随时开口……” “嗐,我就说嘛,当初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不一般……” 许岁眠听着,没怎么搭腔,有点走神。直到总编又意味深长地砸过来一句: “怪不得赵主播点名要你来参会,敢情你们是发小!” 许岁眠脚步一顿:“是她让我来的?” “可不是嘛!那天去台里碰巧遇上赵主播,聊起来。你这孩子,嘴够严实啊!有这层关系不早言语!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 总编说着又笑了,“也难怪你能约到谢卓宁的专访。” 许岁眠没解释,两人走到路边等报社的车。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新消息,她抬眼,正瞧见对面一辆小宝马打着双闪滑过来。 许岁眠顺势朝总编一摆手,“总编,我不跟车了,您路上慢点。” 话音没落,人已利落地拉开车门钻进去。小宝马低吼一声,绝尘而去。 车门刚关上,薛晓京就开始骂开了: “丫挺的!真他妈贱招!” “当众揭人疮疤!就显她能耐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瞧她内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气死我了!她绝逼是故意的!岁岁,你没事儿吧?” 许岁眠扣好安全带,目光投向窗外,声音淡淡的:“没事儿。” “靠!”薛晓京还是火大,方向盘拍得啪啪响。 “你说她怎么就跟你死磕上了?”薛晓京越想越憋火,“当年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跟少爷也黄不了!” “我俩分手,跟她其实关系不大。”许岁眠语气淡淡。 “那我也看她膈应!早晚收拾丫的!” “诶,你别乱来。”许岁眠终于转回头看她,无奈地说,“咱俩可不是人家的对手。你看她八面玲珑那样儿,杨叔叔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欣赏,跟看咱俩……” 她顿了顿,想起杨知非他爸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完全不一样。” 薛晓京撇了撇嘴:“她那套,我可学不来,也瞧不上!” 许岁眠像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不过小时候,杨叔叔对她确实挺青眼,后来也没少提携她爸吧?我还以为杨家是存心要她当儿媳妇呢。” 结果呢?高三那年,赵西西转头就高调跟谢卓宁表白了,虽然毫无悬念地碰了一鼻子灰。不过许岁眠至今没想明白:“你说她到底是喜欢杨知非,还是喜欢少爷啊?” 薛晓京嗤笑一声:“这有什么难懂?绿茶呗!两头都想吊着!何况少爷在你那棵树上吊得死死的,她眼看没缝儿可钻,不得赶紧给自己划拉个备胎?” 薛晓京眼珠子滴溜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哎,你说……我把杨知非撬了怎么样?”她冲许岁眠挤挤眼,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你把少爷再拿下!咱姐妹儿合璧,杀她个片甲不留!” 许岁眠差点被口水呛着:“打住。你可别去招惹杨知非,我感觉他比谢卓宁还不好惹。” “我怕他?!”薛晓京梗着脖子。 “是是是,薛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许岁眠无奈扶额,“那何家瑞怎么办?” 薛晓京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喇叭上,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 “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回家玩他的泥巴!”- 两人又约了饭。 许岁眠在沙发坐下,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谢卓宁那边还是没回消息,她随手丢了个表情包过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开始翻菜单。 同一时间,云顶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杨知非说完最后一句,霍然的目光立刻转向谢卓宁。 谢卓宁低着头,手指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屏幕瞬间暗了下去,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接着说正事。”霍然收回视线,“前几天地下赛那场‘意外’,冲你来的那辆野马,查清楚了。” 杨知非弹了弹烟灰,吐出三个字:“许屹骁。” “谁?”何家瑞一口酒差点呛着,“许屹骁?那小子不是被杜姨发配加拿大去了吗?听说跟那边的白人圈混得风生水起,他回来了?” “跟岁岁前后脚。”霍然接话,眉头拧着,“不过这小子……没跟咱们结过什么梁子吧?” 谢卓宁窝在沙发深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一直没吭声。 脑子里却闪过不久前在酒店前台撞见许屹骁的画面。 当时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小子眼神阴沉得吓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和出国前判若两人。 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瞧着也眼熟,好像在哪个地下黑赛场上打过照面,都不是什么善茬。 何家瑞放下酒杯:“你说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好歹也算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按辈分不也得叫声哥?” “哥什么哥,”霍然嗤笑一声,“许家那重男轻女的德性圈里谁不知道?他跟岁岁关系能好?” 他啐了一口,“他家出事后,他弟在加拿大逍遥快活,岁岁呢?这孙子以前能少欺负她?” “一码归一码。”杨知非语气平静,眼睛微微眯起,“他现在是给人当枪使,冲着咱们来的。” 霍然冷笑:“呵,咱们还没腾出手跟他算旧账,他倒先跳出来给外人当狗,反咬一口了?” 话音还没落,谢卓宁抄起手边的车钥匙,起身就往外走。 “欸,你哪儿去?”何家瑞喊了一嗓子。 谢卓宁脚步没听,很快人就消失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下班晚了该死的!更啦更啦! 第16章 岁岁 “我们结婚。”- 饭后, 薛小京开车把她送回小区。 许岁眠摆摆手,一个人慢慢往出租屋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她摸钥匙时, 眼角突然瞥见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啊——!!”她吓得尖叫着后退, 手在包里乱抓,声音抖得厉害:“滚开!我……我要报警!我有刀!!” 黑影迅速上前, 双臂像铁钳一样抱住她。 一个压抑着火气的低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我!” 许岁眠全身一僵。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勉强看清了来人。 紧绷的神经“啪”地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往下滑- 客厅中,惨白的灯光笼罩。 许岁眠裹紧毯子,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谢卓宁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沉得吓人:“到底怎么回事?” “你把我认成谁了?”他低声追问 “没……没人……”许岁眠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就是在国外……碰上过流氓……吓着了……” 谢卓宁眼底泛起了红丝,抑制不住的心疼和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心里来回撕扯。 他牙关咬紧,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岁眠, 这都是你自找的,知道吗?” “知道……”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然后呢?”他逼视着她。 “……什么然后?” “遇到流氓然后呢?!就他妈让人天天堵着门口骚扰你?!”谢卓宁拳头死死握着。 许岁眠被他吼得一颤, 下意识摇头:“没……后来我搬家了……” “操!”谢卓宁一拳狠狠砸在沙发靠背上,“所以你着急忙慌要换房子?这儿也有人骚扰你?!” 许岁眠低着头, 沉默了几秒钟, 忽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换房子?” 谢卓宁喉结滚动了下,没答。心里却骂了句蠢货。 薛晓京那大嘴巴满世界大张旗鼓的踅摸物美价廉的房子,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给谁找, 他没好气的剜了她一眼,转身便往卧室走。 许岁眠急忙跟进去,只见他拉开衣柜,三两下就扯出几件衣服,随手扔进一个手提袋,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不容她挣脱:“跟我走。” “去……去哪?”她有点懵。 “换地儿住!” “啊!可是我还在找……” “找个屁!”谢卓宁猛地回头,眼底像要喷出火来,“刚才要不是我!你他妈是不是还真打算掏刀子?!” “那我……我也没地儿去……”许岁眠被他吼得缩了下脖子,忽然眨眨眼,试探着问,“去…去你那儿?” “想都别想!”谢卓宁拽着她手腕就往外拖。 最终,许岁眠被他塞进车里,车子一路开到国贸,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他毫不犹豫地拉着她就进了电梯。 许岁眠就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可还没等她细想,“嘀”的一声,房门开了。 谢卓宁进门就把房卡拍在玄关柜上,语气横着,“先住这儿,找好房子立刻滚蛋!” 许岁眠环顾着这套奢华得有些过分的房间,小声嗫嚅:“这……挺贵吧?我没钱……” “我有!” “我还不起……上次还欠你一瓶酒呢……”许岁眠声音更小了。 “许岁眠,你欠我的还少吗?”谢卓宁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许岁眠瞬间哑了火,垂下了头。 谢卓宁烦闷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又从钱包里抽了一张银行卡,啪地按在了房卡上,“不够用这个!少矫情”,说完就往外走。 看他真的要走,许岁眠追到门口:“这么晚了……你、要不留下?” 她鼓足勇气,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要不……我陪你睡一晚,算是报答?” 谢卓宁脚步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身,几步就逼到她眼前,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双手“砰”的一声撑在她身体两边的门框上,把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俯视着她,声音低哑危险:“许岁眠,你他妈说什么屁话?”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她头顶,“给我老实呆着!” 门砰一声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岁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玄关处的两张卡,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去了卫生间,再三确认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如释重负地瘫倒在那张软绵绵的大床上。 开玩笑的,她才不睡。 躺了一会儿,鼻尖忽然萦绕起一丝熟悉而清冽的气息。 她后知后觉地再次环顾四周——这装潢,这视野……怎么越看越像……上次她来找他时住过的那家酒店? 脑子里闪过刚才在浴室洗手台上看到的那套洗漱用品。独一无二的定制款。她记得,是他从小到大惯用的牌子。 所以……这是他的私人套房么? 许岁眠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几乎是脑袋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自从回国之后被失眠纠缠,这是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第二天一早就起了床,她先回了自己租的小屋,收拾了一些贴身衣物和日常用品,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琢磨,既然谢卓宁开了口,他的地方也安全,就先厚着脸皮住着吧,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 说到底,比起欠谢卓宁的人情,她更怵许屹骁那个疯子哪天真找上门来发癫。 拎着个小行李箱到报社,一上午风平浪静。 总编没再找她“谈心”,也没拐弯抹角打听什么私事,这茬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几个同事对她的态度有了那么一点转变,眼神里多了几分和气和谨慎,其它的,一如往常。 许岁眠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回到工位后继续工作,还是之前那个焦化厂的选题,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过去几天。 直到某个寻常的早晨,许岁眠刚坐下,辛悦就走了过来,脸色有点古怪:“郝主编找你。” 她欲言又止,跟平时那热络劲儿判若两人。 许岁眠心里纳闷。 最近她老实得像只鹌鹑,没招他没惹他,找她能有什么事? 难不成……纸没包住火?她家那点事还是被捅出去了? 念头一闪,她又按了回去。 算了,瞎琢磨没用,爱怎样怎样吧。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拉倒。 用薛晓京那话糙理不糙的话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心里这么横着,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起身,往主编室走。 门刚推开,就看到郝德柱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一见到她,就狠狠摔在桌上。 不是许岁眠预想中的发难,是另一份报纸—— 她们《先锋报》的老对头,《新锐时报》。 “自己看!”郝德柱的手指用力戳着报纸,好像要把它戳穿。 许岁眠疑惑地拿起,目光扫过版面,心猛地一沉。 头版下面,赫然登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正是她醉酒那天,和谢卓宁并肩走出酒店房间的监控截图! 角度抓得刁钻,谢卓宁侧脸冷峻,她微微低头,酒店走廊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莫名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标题更是刺眼——【先锋女记者‘独家专访’秘辛?酒店私会疑云,新闻操守何在!】 “看看人家怎么写的!”郝德柱气得直喘,手指敲的桌子砰砰响:“咱们先锋的记者为了拿采访,不择手段,勾引采访对象!脸呢?!” “上周刚开完行业风气整顿大会,风口浪尖上!咱们社就出这种丑闻!” “你说怎么办?!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私的也好,公的也罢,立刻,马上,给我把这事儿压下去!把负面影响降到零!” “压不下去,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社里容不下这种污点!” 许岁眠喉头发紧,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报纸,到底也没辩解,默默转身退出了主编室。 一路走回工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刚才还有些讨好的目光,现在全都成了赤裸裸的打量和交头接耳,就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 “啧,我说呢,总编怎么突然对她那么上心,开会都带着,原来是有‘独门绝技’啊……” “怪不得呢,多少老记者都拿不下来的谢卓宁,她一出手就‘独家’了,敢情是这么‘独家’的……” “看着挺清高的,手段倒是不一般……” 难听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许岁眠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社会就这样,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嚼舌根子当消遣。 只在心里冷笑一声,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这点唾沫星子还淹不死。 坐回椅子上,她重新摊开那张《新锐时报》,目光盯住那张暧昧的监控截图,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许岁眠的手机静了一上午。 没有预想中的连环轰炸,追问她和谢卓宁的桃色绯闻是真是假。 只有几条消息进来。 薛晓京的微信言简意赅:「放心宝,家瑞去调查酒店监控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匿名点炮。」 霍然的消息紧随其后:「有事没?需要的话,我跟你们社里打声招呼?」 没一个人多嘴问她和谢卓宁那点事儿。 这才是大院子弟的做派,小事起哄拱火,真遇上风浪,反倒没人会火上浇油。 字里行间全是想着怎么帮她平事儿。 许岁眠的桌上摊着那份《新锐时报》。 画质很糊,其实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太清楚,即使落在熟悉谢卓宁和她身形的人眼里,也有点捕风捉影了。 之所以显得暧昧,全靠酒店灯光和截图角度。 而且通篇都是「据知情人士爆料」「举止亲密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等这样的引导性话术。 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媒体人,是如何昧著良心信誓旦旦写下这篇报道的? 许岁眠心里烦恶,将报纸掼到桌角,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几下,何家瑞还有其他几个朋友的消息陆续进来。 也都是在关心她。 唯独谢卓宁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连一丝涟漪也无。 谢卓宁被老爷子一通厉喝勒令召回了家。 书房里,那份印着他和许岁眠模糊侧影的“糟心报纸”就摊在紫檀案几上。 老爷子雷霆震怒,谢卓宁一句“玩玩而已”更是火上浇油,直接把人气进了医院。 谢卓宁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法,直到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才算被放出来。 倚着黑色大G冰凉的金属车门,谢卓宁点了支烟,划开手机,直接拨许岁眠的号码。 忙音。无人接听。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他名下那间酒店套房的实时状态——今日没有入住记录。 没回住处。人去哪了? 谢卓宁眸色沉了沉。 几秒钟后,他掐灭了烟,拉开车门,车子嗡的一声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许岁眠提前下了班。 想到酒店就莫名有种无形的压力,许岁眠不想回去,索性扬手招了辆出租,径直去了北海公园。 深冬的工作日,琼华岛上游人稀落。 许岁眠裹紧羊绒大衣,沿着湖岸慢慢走,走到惯常背风的那张长椅坐下。 结了冰的湖面上,倒映着一座寂寥的白塔,有白鸽偶尔掠过冰面,留下几声短促的嘶鸣。 她就那么枯坐着,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清晰停顿在她身后。 许岁眠缓缓回头。 逆着稀薄得几乎透明的冬日天光,谢卓宁身穿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就那么站在那里。 他几步跨过来,在她身边的长椅兀自坐下。 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同她一样眺望远处那座沉默的白塔,和那几只寒风中扑棱的鸽子。 许岁眠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鼻子一酸。 恍惚间她被拉回了旧时光。 从前,她但凡考试砸了,或是心里憋了股说不出的委屈,总爱躲到这儿发呆,看冰封的湖,看静默的塔,看老北京冬日那点萧索的闲适。 而每次,他都能在这里精准找到她。 “还这点出息。”谢卓宁嗤了一声,弯腰随手捡起一颗石子,腕子一抖,石子贴着冰面滑出老远。 许岁眠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新闻,你看到了?” “嗯。”他没什么语气,“老爷子气进医院了。” “啊?”许岁眠心下一沉,“要紧吗?” “人没事,就是气性大。” 许岁眠垂下眼睫,声音弱弱的,“都怪我,那天要不是那么冲动就好了……” “你呢?”谢卓宁打断她,侧过身来,视线直视着她。 “我……”许岁眠喉咙发紧,“可能,工作不保吧。” 谢卓宁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有个办法。” 许岁眠下意识看向他。 “我们结婚。”——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剧情惊不惊喜!![坏笑][坏笑][坏笑] 第17章 岁岁 谢卓宁&许岁眠。 长椅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许岁眠浑身一僵,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谢卓宁却已利落地站起了身,他居高临下, 声音冷静地落下来:“应付舆论, 堵住外头那些嘴。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下,目光在她犹带惊谔的脸上停留一瞬, “你考虑。”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 “同意的话,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 许岁眠依旧僵在长椅上,指尖一片冰凉…… 这一晚上, 她彻底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谢卓宁撂下的那句话。 他要结婚? 跟她? 心跳擂了一宿的鼓,沉甸甸的, 搅得人不得安生。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 就在这时薛晓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宝儿!监控我他妈没辙, 死活查不着!但你猜怎么着?”她喘着粗气,声音特兴奋, “神他妈意外收获!我瞅见赵西西了!跟一秃瓢老梆菜进了酒店!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卧槽!” “不行,我非得发给杨知非那孙子瞧瞧!让他开开眼, 自个儿捧的是棵什么烂葱!” 噼里啪啦一通输出, 没等许岁眠“喂”出声,那头就利落地撂了电话。 “……”看了看表,算了, 也不用睡了。 许岁眠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脑子里晃的还是谢卓宁那句话。 饶是薛晓京刚刚爆的料也挺炸裂,可眼下,什么都没“谢卓宁要和她结婚”这事儿来得更魔幻。 正出神,手机又疯了似的响。 “卧槽!丫杨知非骂我有病!我他妈能忍?今儿不办了他我薛字儿倒着写!”电话里的薛晓京跟机关枪似的,气咻咻撂下两句狠话,又啪嗒挂了。 许岁眠捏着嗡嗡响的手机,估摸是薛晓京在杨知非那儿撞了铁板,正琢磨着怎么顺毛,屏幕倏地又亮。 她划开,指尖顿住。 发信人:莫振一。 内容简单粗暴,就四个字:「我来解决」 大佬做事,干净利落。不问真假,不问缘由,只给结果,甚至连个问号都欠奉。 许岁眠心头莫名颤了一下。事情乱成一锅粥,具体什么状况她自己也云里雾里的,可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回了过去: 「不用,已经解决了。谢谢。」 发完,她自己都怔住。 解决了?哪门子解决了?- 隔天,民政局门口。 谢卓宁早早到了,懒懒倚靠在他那辆黑色越野的车头,身形修长,尤其那双大长腿,格外显眼。 见她过来,才缓缓直起身。 “来了。”他声声低沉。 许岁眠脚步顿了顿,眼神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阳光正好,落在他挺括的肩线,衬得外面那件风衣一丝不苟,就连里面那件白衬衫都干净熨帖。 发型甚至也像是特殊打理过,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劲儿。 她有点懵懵地指了指他:“……这么隆重?” 相比之下,她简直随意得过分:牛仔裤,长筒靴,一件普普通通的厚外套,一张脸也是素面朝天,别说妆,连头发都只是随手扎了个马尾。 ——反正,也不是真结婚。 谢卓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掠过,瞥向别处:“咳,一会儿还有个活动,得穿正式点。” “哦。”许岁眠应了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怪异感更重了。 “进去吧。” 大厅里人不多,流程走得很快。 排队,取号,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心跳。 轮到他们,办事员眼皮松拉着,公式化地问:“自愿结婚?” “是。” “是。” “证件材料齐全?” “齐。” “齐。” 盖章,签字。俩人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偶尔轻碰,又迅速分开。 拍照的小隔间里,红布背景鲜艳。 摄影师指挥:“靠近点,对,新娘头稍微侧一点……新郎放松,笑一下?”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许岁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余光里,谢卓宁搁在膝上的手,指节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终于,两个滚烫的小红本递了出来。 谢卓宁&许岁眠 墨字印得清晰。 走出大门,谢卓宁十分自然地把两个本子都揣进了自己大衣内袋,贴胸放好。没给她。 “去哪儿?顺道捎你一段?”他拉开车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我想去看看谢爷爷。还在301?”许岁眠说。 “得,你自己去吧,”谢卓宁扯了扯嘴角,坐进驾驶座,“我可不想上赶着听数落。” “……哦,”许岁眠应了声,又问,“你呢?” “回车队。”他答得干脆。 “不是说有活动?”许岁眠抬眼看他,语气疑惑。 谢卓宁发动车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哦,先回车队拿点东西。”刚说完,黑色大G就已利落地滑出车位,汇入车流。 许岁眠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抬手拦了辆出租。 “师傅,301医院。”—— 301医院的特需病房区,环境清幽。许岁眠刚出电梯,季秘书就瞧见了她,笑着摆手示意。 “季伯。”许岁眠快步上前,嗓音甜甜又亲切。 “岁岁来了。”季秘书声音亲切,故意放低了点,“老爷子刚醒,气儿还没顺呢。别怪他着急上火,主要是心疼你,打小就把你当亲孙女疼,生怕你在少爷那儿受委屈。这些年你人在国外,老爷子可没少念叨你。” 许岁眠心头一暖,也低声回道:“我知道谢爷爷疼我。我爸当年……能减刑,也多亏了他老人家周旋。要不是为了我们家的事,也不至于连累谢爷爷……” “行了,这话打住。”季秘书轻叹一声,替她推开里间的门,“进去吧。” 门内豁然开朗。宽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阳光,洒在光洁的桌面,素净的病床旁摆着一捧开得正盛的鲜花,暖意融融。 许岁眠把带来的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唤道:“爷爷。” 病床上,谢正正戴着老花镜看报,闻声抬头,立刻笑眯了眼:“岁岁来了!快坐快坐!甭怕,有爷爷在呢,那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爷爷打断他的腿,给你做主!” “爷爷,您这话说的,”一道慵懒带笑的男声突兀地从门口响起,“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许岁眠猛地扭头,只见谢卓宁斜倚在门框上,不知何时到的,脸上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痞笑。 黑色风衣衬得他身型愈发挺拔。 她惊得眼睛都睁圆了:“你……你不是回车队了吗?” 谢卓宁抄着兜晃进来,语气随意:“是想回。半道上一琢磨,怕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编排我坏话,这不就杀了个回马枪?” 他走到桌边,顺手抄起季秘书刚给老爷子削好的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懒懒地倚在窗边。 “你来得正好!”老爷子把报纸一放,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炯炯,“说说吧,你跟岁岁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负责?” 许岁眠脸腾地就红了,下意识低下头。 老爷子这话听着,怎么都有点“逼婚”的节奏。 “怎么负责?”谢卓宁嚼着苹果,眼风扫过旁边恨不得缩进地缝的许岁眠,嗤笑一声。 手伸进大衣内袋,啪地甩出两个簇新的小红本,精准扔在了老爷子盖着的被子上。 “喏,满意了吗您?” “哟!”季秘书眼尖,赶紧把小本本递给老爷子,“这……” 老爷子蒙了,拿起那两本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最后手指摩挲着证件内页上那两枚清晰庄重的民政钢印,才猛地抬头,拔高声音训道:“胡闹!简直是胡闹!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你小子就敢这么潦草?!” 谢卓宁浑不在意地又啃了口苹果:“那好说啊,您要觉着潦草,我俩这就去民政局,再丫离了呗!”说着作势就要伸手去拿证。 “手拿开!”老爷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下一秒,老爷子眉头紧锁的眉宇却舒展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老化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起其中一本,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照片,“瞧瞧,还是我们岁岁上相,照得多水灵!再看看你,一脸猴儿相,没个正形!” 旁边的季秘书也忍不住跟着哈哈笑起来。 老爷子透过老花镜片,目光温和又有几分探究地看向许岁眠,语气放缓:“丫头,跟爷爷说实话,跟着这臭小子……是你自愿的?” 许岁眠此刻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耳朵尖红得滴血,根本不敢看旁边啃苹果的谢卓宁。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半晌,才害羞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是……是的,谢爷爷。” “还叫谢爷爷?”季秘书在一旁笑着提醒。 谢老爷子大手一挥,满面红光,声音洪亮:“行了行了!甭管以前叫啥,从今儿起,都是一家人!你们俩小兔崽子,后面的事儿甭操心了!婚礼什么的,爷爷亲自给你们安排,保管办得风风光光!” 谢卓宁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懒散地接话:“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麻烦。您孙子随您,低调惯了。” “臭小子!”老爷子笑骂,“少在这儿给我上眼药!” 许岁眠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眼前一老一少斗嘴的场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放学来谢爷爷家学书法,书房里也是这样,老爷子板着脸训人,谢卓宁梗着脖子顶嘴,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从医院大楼出来,谢卓宁径直走向停车场,步伐潇洒。许岁眠小跑两步追上他,在车边喊:“谢卓宁,你等一下。” 谢卓宁拉开车门的手顿住,转过身,慵懒地倚靠在车门上,挑眉看她,语气带了点玩味:“怎么?戏还没演够,入迷了?” “不是……”许岁眠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个……结婚证,给我一本。” 谢卓宁没动,眼神询问。 许岁眠解释道:“我得回趟社里,还得拿给主编看……”毕竟社里关于她和谢卓宁的流言还没平息。 谢卓宁啧了一声,“这么麻烦”。 话虽嫌弃,动作却很干脆,直接掏出那两个红色小本本,拿出手机就是咔咔两下,直接把照片上传到了自己的微博。 配文也简单,就俩字加一个标点:【已婚。】 “一劳永逸。”谢卓宁手指一按,发送成功。随即关机,屏幕一黑。 许岁眠倒抽一口冷气,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手机,也立刻按了关机键。 谢卓宁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这么怂?那就别招我。” 最后五个字,一语双关。 许岁眠脸色微白,抿紧了唇。 “怎么?不还嘴了?”谢卓宁盯着她,“以前跟我对着干那劲儿呢?” “没什么好还的。”许岁眠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说的都对。” 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到路边,抬手拦出租车。 没一会儿,那辆黑色大G稳稳滑到她身边停下。 许岁眠现在算是摸清他的家当了,除了那些烧钱的赛车,平时他就爱开这辆越野,要不就是偶尔骚包一下,开他微信头像上的那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 车窗落下,谢卓宁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她:“去哪儿?” 许岁眠看着车流:“回家一趟。得跟我妈……交代一声。”毕竟结婚不是小事。想到杜蕙心知道后可能的反应,她后背就直发凉。 那女人说不定又要打什么歪主意,搞不好又是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你……顺路吗?” “不顺路。”谢卓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就那么隔着烟雾看着她。 许岁眠“哦”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继续伸手拦出租。 咔。 一声轻响,副驾驶的车门自动锁开了。 许岁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动作麻利地拉开车门,“嘿嘿”笑着跳了上去。 谢卓宁瞥了她一眼,掐灭烟头,低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引擎嗡的一声,黑色越野利落地汇入了北京午后川流不息的车河——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卓哥岁岁婚后生活敬请期待哦~ 第18章 岁岁 闷声干翻谢大少 许岁眠刚钻进车里没一会儿, 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熬了一整夜,白天又经历不少事,之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现在这口气一松, 她头一歪, 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几乎是瞬间就睡沉了。 红灯, 刹车。 许岁眠的额头咚一声磕在窗沿上,疼得她倒抽抽气,迷迷瞪瞪睁开眼。 窗外,巨大的路牌赫然映入眼帘,像一盆冷水泼进混沌的脑海,让她骤然清醒。 她猛地转过头:“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吧?” 驾驶座上,谢卓宁一只手随意搭着方向盘, 看都没看她一眼。 绿灯亮起,他轻点油门,车子径直驶向西单方向。 许岁眠攥紧了安全带, 整个身子转过来:“你去哪儿?” 见他还是不吭声,她眉头拧紧了, 声音也带上了火气:“说话啊, 到底去哪儿?” “闭嘴。再啰嗦,信不信现在就给你扔下去?” “……”许岁眠一口气堵在胸口, 差点没上来,心底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不过谢爷爷除外) 车子开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绿树掩映, 门禁森严。 岗亭的保安显然认识这辆大G的车牌,恭敬地打招呼:“谢先生来了。”目光往里探了探。 许岁眠下意识往车门边缩了缩,避开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地下车库光鉴可人。谢卓宁的黑色越野稳稳停在一辆劳斯莱斯和一辆兰博基尼中间。这满车库里扎眼的豪车, 就已经说明了这小区的档次。 许岁眠一头雾水地跟着谢卓宁进了电梯,直达十七楼。 “密码记着。”男人手指在智能锁上划了几下,防盗门应声而开。 许岁眠满眼困惑,“啊,什么意思?” 谢卓宁也没解释,直接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识别区录指纹,动作快到没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 录完,自己就先进去了。 眼前豁然开朗。 南北通透的大四居,装修简约又不失大气。 家具几乎都是进口的,瓷砖,地板,就连厨房厨具都一应俱全。 巨大的落地窗外,视野更是惊人。 脚下是灯火璀璨的北京城,再远一点,故宫的金顶和景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清晰可见。 许岁眠素净的小脸被窗外的灯光映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从几百米外的长安街收回。 她转过身来,撇了撇小嘴问道:“怎么?特意带我来参观你的豪宅?显摆呢?” “你先住这儿。”谢卓宁压根没接她话茬,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背上,径直走向双开门冰箱,拿出两瓶水,一瓶隔空抛给她,“以防万一。” 许岁眠手忙脚乱接住:“啊???” “咱俩‘结婚’了,”谢卓宁眼神斜睨过来,“这不是小事。明白?”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好看。 许岁眠懵懵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卓宁转到沙发前坐下,大腿一伸,搭在了茶几上,自顾自继续:“所以,得有个婚房撑场面。老爷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要视察,方便应付,懂了?” “你是说…这是婚房?”许岁眠惊得手里的水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上来,她声音陡然变调: “所以…那你.也会住进来?” “废话。”谢卓宁嗤笑一声,眼风扫过,看傻子似的,“我不回来,那叫哪门子婚房?” 他话音一顿,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慢悠悠补了一句,“别高兴太早。” 许岁眠:“……” “我不一定常住,有事才回。”他目光掠过空旷的客厅,声音漫不经心的,“没事儿…自己把家守好了。” 许岁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家??? 这个字眼让她心头又是一震。 谢卓宁已起身踱至玄关,站在智能中控面板前,指尖随意拨弄着,继续与她约法三章。 许岁眠一条条听着,好半天才勉强消化。 “还有那些咋咋呼呼、吵得人头疼的,少往家里带。” 额、等一下! 咋咋呼呼的……? “你说晓京?”她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故意顶回去,“那我可不敢保证。” “那你最好小心点,”谢卓宁回头扫她一眼,眼神凉飕飕,“她敢来拆房顶,我就敢拆了她。” 这话说得……倒也不至于。不过倒是提醒了许岁眠,她的手机还一直关着。 她小心翼翼地开了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汹涌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音差点把手机震得跳起来。 果然。 自打谢卓宁那条引爆网络的官宣微博发出去之后,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还没等她喘口气,谢卓宁口中那位“咋咋呼呼”的薛晓京女士,不屈不挠地打来了第101个电话。 许岁眠本来想挂断,结果手一滑,按了免提。 “……” 下一秒,薛晓京女士那穿透力十足的大嗓门瞬间炸响在空旷的客厅里: “卧槽!!牛逼啊姐妹儿!闷声干翻谢大少?!快招!是不是按姐的终极奥义——把他狠狠睡服了?!!” 许岁眠差点死过去,一瞬间面红耳赤手地掐断了电话!可为时已晚,谢卓宁摆弄控制面板的手微微一僵,已经缓缓地、森森地转过了头。 “看、看我干嘛?”许岁眠尴尬地吞吞口水,决定祸水东引并倒打一耙,抓起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就扔了过去,“你、你手机里的肯定比我的还热闹!” “不信你打开看看!”许岁眠强装镇定。 谢卓宁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随意一划。 果然,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何家瑞的夺命连环Call。 刚一接通,那头的嚎叫跟薛晓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卧槽啊兄弟!你真牛逼大发了!暗渡陈仓这招让你玩的6啊……” 谢卓宁听都懒得听完,指尖一点,利落地把按了挂断。 许岁眠在对面挑了挑眉,眼神劲劲儿,像是在说:看吧看吧,我没说错吧?都这德行! 紧接着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杨知非的来电。 谢卓宁蹙眉瞥了许岁眠一眼,在她挑衅的目光下,再次划开接听—— 对方的声音透过听筒,冷静得几近刻薄:“什么情况,你他妈脑袋被门夹了?” 谢卓宁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拖进了黑名单。比刚刚的挂断还要绝。 不止是电话不断,谢卓宁的微信也同样炸开了: 温言:卓宁哥???真的假的???被绑架了你眨眨眼????? 赵西西:你跟许岁眠????结婚???她拿什么要挟你了???? 贺征:呜呜呜老大!!我们终于有嫂子了!!感动中国!!!! …… “都他妈一群什么玩意儿……”谢卓宁不耐烦地划拉了两下,最后干脆把手机锁屏扔开。 然而,世界安静了不到两秒,电话又又又响了。 这次是周宴清打来的。谢卓宁视线扫了眼屏幕,看清来电的名字后,竟难得没那么烦躁,反而背过身去,拿着手机踱步到了阳台。 周宴清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听筒传来:“恭喜啊,谢队。总算得偿所愿,什么时候摆酒?” “看你红包厚度。”谢卓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意思,管够。” 客厅里,趁着谢卓宁接电话的空档,许岁眠赶紧给薛晓京回信息灭火,噼里啪啦一通打字,语速快得像要飞起来,把两人“假结婚”应付长辈和舆论的实情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 “啊???”薛晓京的回复瞬间透出巨大的失望,“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保密!千万保密!”许岁眠千叮万嘱。 “放心吧,我这嘴,多少有点儿把门儿的!”薛晓京很快又打起精神,转念一想,“嗨!那这也是好事儿啊!说明咱已经深入敌后,炮火都架到敌人碉楼底下了!哦不对,是碉楼都攻占了!距离革命胜利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不管怎么说都值得庆祝!这么着!我来安排!给你们俩隆重补个‘新婚之夜’!咱们必须浩浩荡荡搓一顿大的!你们小两口必须双双到场啊!谁不来我跟谁急!” …… 挂了电话,薛晓京的饭店地址紧跟着弹出来——“一秒搞定!” 谢卓宁恰好也收了线,从阳台踱回客厅。路过许岁眠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走么?” “走走走。”许岁眠顺手抓起沙发上的包。 那地址,到底也没发给他。 新婚之夜?光是想想都觉得羞耻。 许岁眠转头回了杜蕙心那儿。 杜蕙心网速慢,平时也不看报纸,顶多翻翻时尚杂志。自打许家败落,她的那些社交圈子也散了,外面这两天闹得天翻地覆,她一点儿风声没听到。 这还是许岁眠回来提了,她才刚知道。 “谁?”杜慧心裹着件质地精良的丝质睡袍,小阿姨刚端上来的花胶牛奶还氤氲着热气。 她懒洋洋翻着杂志,听许岁眠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我跟谢卓宁结婚了”,眼皮都没掀,又翻了一页,仿佛听的是句不着边际的胡话,连耳朵都懒得进。 “少爷?”她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跟少爷……结婚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再言语。 但是那种轻慢劲儿,却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许岁眠心里像被小刺扎了一下。 是啊,从小到大她都这样。有时真难相信,这是她亲妈。 许岁眠也懒得解释,直接从包里摸出那个红本子,扔在茶几上:“自己看吧。” 杜蕙心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心想闺女这戏做得还挺真。 过了几秒,她翻杂志的手猛地顿住,察觉出不对劲。手里的杂志猛地合上。 杜蕙心倏地坐直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盯着那红本,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拿过来,翻开。 许岁眠。 谢卓宁。 并肩的照片。 鲜红的钢印。 民政部的章。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杜蕙心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攥着本子的手有点抖。半晌,她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掩着面,伏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抽一抽。 这阵势把许岁眠吓了一跳,眉头拧紧:“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杜蕙心抬起泪眼,哭哭啼啼道:“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命也太好了!呜呜呜……” “我命好?”许岁眠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气得手都有点抖,差点气笑了,可眼眶却莫名其妙有点热。 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咽下去,不想再跟她掰扯。 杜蕙心却自己爬了起来,用手帕胡乱擦着眼泪鼻涕,转眼又笑出声:“行行行,是妈命好,行了吧?生了你这么个争气的闺女!” 她把那本结婚证捧在手里,像捧着个宝贝,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小声念叨着:“哎呀……妈妈这下半辈子,可算有点盼头了……” “打住!”许岁眠立刻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很硬,“我是我,他是他!咱家是咱家,他家是他家!您少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听见没?” 杜蕙心撇撇嘴,小声嘀咕:“婚都结了,那还不就是一家人?回头再生个大胖小子……” 许岁眠听得太阳穴直跳,一把夺回结婚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到了玄关,又猛地回头,盯着杜蕙心,一字一句叮嘱:“我回来就是知会您一声。要是谢家那边有人联系您,您端着点,别丢人!不该要的东西,一分都别伸手!成吗?咱家已经让我……够难堪的了,我不想在那边也抬不起头。” 她的声音矮下去,甚至带了点恳求:“算我求您了。” 杜蕙心也收了笑,正了正神色:“行行行!知道了!你妈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吗?看你说的!” 见许岁眠拉开门就要走,她裹紧羊绒披肩追到小院门口:“诶!这就走啊?饭都不吃一口?妈妈亲自给你下碗喜面?” 许岁眠头也不回,身后杜蕙心扯着嗓音还在院儿里喋喋不休: “代妈妈跟少爷问个好!” “得空儿一块儿回家吃饭!” 嘭的一声!院门隔绝了所有噪音。 许岁眠长长吐了口气,觉得脑袋有点沉。她揉了揉眉心,沿着路边慢慢走,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就在这时,微信突然跳出个新提示——有人申请加她好友。 头像是一片漆黑,名字栏是空的。 许岁眠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背窜起,汗毛倒竖。她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把他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宝子们!你们来了吗![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9章 岁岁 “女人真他妈有意思”- 许岁眠死死攥着手机, 慌里慌张地左右张望,生怕那个疯子下一秒就从哪个黑影里钻出来。 心在胸口怦怦乱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路边, 不管不顾地伸手拦车。 一辆, 两辆……空车亮着灯,呼啸着开过去, 没一辆停下。 许岁眠急得直跺脚,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辆深橄榄绿保时捷,打着刺眼的双闪,突然加速,斜着就朝她这边冲了过来! 一股本能的危险预感袭来,许岁眠想也没想, 转身就跑! 身后的车子猛地冲上马路牙子,发出一阵狂爆的嘶吼,轮胎紧紧摩擦着地面, 疯了一样碾向她! 许岁眠腿一软,眼前发黑,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脚下一个踉跄, 直接摔倒在地。身后那辆保时捷在她身后不足一米的地方,险险刹停! 皮肤被灼人的热浪炙烤, 眼前是刺目的灯光。 巨大的引擎声嗡嗡作响,车灯明晃晃地照着她瘫坐在地上的身影。 紧接着是碰的一声!车门被狠狠甩上。 许屹骁裹着一身浓烈的酒气, 像个黑色的影子一样扑到她面前。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 脸色在车灯下惨白又狰狞。他一把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起来,狠狠按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灼热的酒气喷在她脸上。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声音嘶哑地吼:“为什么?!姐,你告诉我为什么?!”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滚落,“我们相依为命不好吗?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许岁眠被他掐得生疼,奋力挣扎:“许屹骁!你疯了!你放开我!放开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那股暴戾瞬间消失。他身体晃了晃,然后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死死箍在怀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闷闷地哭出了声:“姐…姐你别抛弃我…别不要我…”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厚厚的卡,硬往她手里塞,“都给你!我所有的钱都给你!都是给你的!姐…你别跟他结婚…别丢下我…” 许岁眠浑身僵硬,任由他抱着,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只觉得这世界荒谬得可笑。 许屹骁感觉到她毫无反应,狂乱的举动终于慢慢停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姐…我爱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重得让他整个头都偏了过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岁眠压抑了太久的恨意,此刻彻底爆发:“许屹骁,当初你对我做的那些恶心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当年没把你送进去,是爸妈拼了命保你!别忘了我是被你们逼走的!”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锋利得像刀子:“我一个人在国外,看了整整七年的心理医生!好不容易才从你的阴影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攒够勇气回来,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所以——” 她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自己踉跄着退后两步才站稳。 “你给我听好,你休想破坏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的要吐!这次,谁护着你都没用。就算妈跪下来求我,就算她真的上吊自杀,都没用。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绝对亲手把你送进去!说到做到!” 说完她转身就跑,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路灯下的街道尽头。 …… 月光清冷,洒在顺义山腰。谢卓宁斜倚着黑色越野车头,一条长腿随意曲着。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面是他名下酒店套房的实时入住通知。 手边,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偶尔被他拎起来灌一口。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慢悠悠地敲着,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抿一口酒。 手机“滴”地一声轻响,屏幕亮起“已入住”的提示。 谢卓宁放下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动作被山风吹得有些迟缓,透着一股懒散的劲儿。 他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终于拨通了许岁眠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许岁眠坐在床边,毛巾裹着湿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下意识揉了揉发红酸胀的眼角。 “怎么回事,这么晚?”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了点,显得有点凶。 许岁眠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赶紧咬住嘴唇,没吭声,把自己往床头缩了缩,深吸一口气,才找回声音:“回了趟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轻响。 在电流的丝丝声中,他沙哑的嗓音再次传来: “周末让家瑞帮你搬。” 许岁眠愣了一下。 搬家?搬去今天下午他带她看的那个房子?他是当真的? 那里……真的是他准备的婚房?他真的打算让她住进去? “说话。”那边催了一句,有点不耐烦。 许岁眠回过神,轻声应道:“哦。”接着又说:“不用麻烦他了,没什么重要东西,我不带了。” 想到晚上发生的事,那个出租屋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干脆划开微信,直接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房子我退了。 电话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听筒,显得有些尴尬。 山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卓宁仍靠在车头上,身影几乎被旁边小楼投下的阴影吞没,只有些许月光落在他肩头。 他拿起那罐已经凉透的啤酒,仰头灌下最后一口。 小楼门口,贺征和肖河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冻得直跺脚。 顺义这冬天,夜里是真冷,他们这破俱乐部连暖气也没有,全靠空调硬撑。 肖河扒着门框往外瞅:“老大还在外头呢?快仨钟头了吧?我靠,他不冷啊?” 贺征也缩着脖子:“你懂啥,老大新婚燕尔,正热乎着呢,跟嫂子腻歪电话粥呗。你看他手机就没离过手。” 肖河嘿嘿乐:“我这不是怕老大把关键零部件冻坏了嘛……好不容易脱单,别回头用不上了……” “我操!”贺征笑着回头捶了他一下,“还是你丫骚!” 电话里,沉默还在继续。 谢卓宁手指间夹着的烟快烧完了,一点微弱的红光马上就要熄灭。 他瞥了眼手表,十二点了。 “早点睡吧。”他掐了烟头,准备挂电话。 “谢卓宁!”电话那头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 他动作停住了。 “你……先别挂,行吗?”许岁眠可怜兮兮的声音传过来,尾音微微发颤。 “怎么?”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冷硬。 也许是这通电话分散了注意力,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许岁眠进门时那种止不住的颤抖感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握着手机,想到他白天对她那种冷冰冰的态度,还有他刚刚硬邦邦的语气。 想到今晚的一切,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冲了上来:“谢卓宁……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凶地跟我说话?”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 没等他回答,许岁眠便哽咽着吞口而出:“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活该。我爸进去,那是他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我在外面这些年过得不好,也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我都认了……所以,你能不能消消气?别再用这种语气凶我了……你个混蛋!” 话音刚落,许岁眠自己就愣住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让她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刻薄话,那绝对是她现在承受不了的。几乎是本能地,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突兀地响起。 许岁眠握着瞬间安静下来的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山风呼呼地刮过。 谢卓宁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脸上的表情难得地空白了一瞬。 挂了?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好像没明白怎么回事。 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操。” 他怎么就混蛋了?他们俩到底谁混蛋?? 他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忍不住对着冷飕飕的空气,低声骂了一句—— “女人真他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岁岁 “许岁眠,别怂。”- 许岁眠又跌进了那个梦里。 高考后的盛夏, 蝉鸣喧嚣,四处弥漫着难以消散的暑气 那是他人的狂欢季,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一个她以为早就被时间深埋的午后, 却总在毫无防备的梦中, 袭来一股炽热的气息。 随后,一股令人作呕的皮革气味扑面而来, 将她猛然拉回。 那天是父亲许明远的生日。客厅冷气很足,她却莫名燥热。她身上只穿了件淡粉色的棉布睡裙,蜷在客厅那张大沙发上,看志愿书。 皮革的冰凉触感给她带来一丝凉意,杜蕙心新换的百合花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馨香。 门锁轻轻响起,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刚要起身—— 就在这时, 一股强大又野蛮的力量猛然向下压了下来。 将她狠狠按在了沙发里。 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 许屹骁的身体像堵墙似的压下来,他身上热的发烫,想被烈日暴晒过后的灼热, 昨日清俊的面孔此刻却显得无比狰狞。 许岁眠惊恐地睁大眼,看看她的亲弟弟, 像头失控的野兽, 把脸埋进她胸口。 嘣的一声,肩带断了。冰凉的皮革激得她浑身一抖, 紧接着是更沉重混乱绝望的碾压。 许屹骁一声不吭,就像是疯了, 滚烫的嘴唇和牙齿在她锁骨上又啃又咬, 粗鲁的手掌狠狠在她露着的皮肤上乱抓乱掐,小腿、大腿、腰侧……淤青飞快地冒出来。 许岁眠崩溃大哭,尖叫堵在喉咙里, 成了不成调的呜咽。 挣扎间,茶几上的水晶果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就在那一刻,大门开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门口明晃晃的光线里,站着刚进家门的许明远和杜蕙心。父亲手里拎着包装精美的生日蛋糕,母亲格膊上搭着他的西装。 两人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眼前沙发上这惊骇欲绝,足以摧毁一切伦常的一幕冻得僵硬。 许岁眠抖得筛糠一样,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堵着哭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用尽力气从许屹骁身下狼狈滚出,几乎是爬着缩进角落,裹着破碎的丝裙,绝望地摇头,嗓子嘶哑无声。 杜蕙心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脸色煞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许岁眠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许屹骁骤然停下动作后粗重的喘息。 “报.报警.我要报警……”许岁眠像是骤然惊醒,麻木的眼神四下搜寻,破了皮的膝盖跪着就要去够茶几上的电话。 杜蕙心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踉跄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岁岁,不能报警,不能啊!”她死死抓住许岁眠冰凉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恐,她的目光扫过女儿裸露的肩头和惊恐的眼睛,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不敢再看,只反复念叨着,“不能报警.不能出事……你爸正在提职的关键档口,咱们家这时候不能……” “况且……况且……那是你弟弟……” 许明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硬线,刀子似的目光钉在许岁眠身上,里面没有心疼,只有警告和不容僭越的权威。 “你敢报警,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他的目光甚至没在女儿惨白的脸上停留多久,转向许屹骁时,紧绷的下颌线牵动着高高扬起的手臂,宽大的手掌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终究连个巴掌都没舍得落下。 最后只斩钉截铁地撂下一句:“这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准再提!” 许屹骁嘴角扯出一丝混不吝的讥笑,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没事人似的,大喇喇歪在沙发另一头,翘起二郎腿,衬衫松垮,裸着胸膛,眼神嘲弄,冷眼看着许岁眠在母亲怀里抖成一团。 那晚之后,许岁眠的世界彻底塌陷。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厚厚的窗帘把光都挡在外面,也隔开了那个让她感到恶心失望,感到冰冷虚伪的家。 黑暗里,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许屹骁手里攥着钥匙,穿着少年洁净整齐的白衬衫,浑身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俯下身,手指冰凉地刮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带着恶劣的笑意: “姐,省省吧。我又没成年,就算报警,警察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你说,要是大院儿里人人都知道,我上过你……” 许岁眠浑身僵冷,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心口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绝望的冷风- 填志愿那几天,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谢卓宁的电话打过来,她掐掉,又响,再掐。 最后她哭着回了条消息:“回乡下看奶奶了,勿念。”每一个字按下去,都像是在心口划一刀。 她不是不想见他,她只是没办法面对任何人,没办法面对阳光,没办法面对那个曾经对什么都充满希望的自己。 她只想逃离,逃离这间房子,逃离这个家,越远越好,永不回头。 房间内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有台灯亮着,她用桌椅死死地顶住房门,可是噩梦总是会在夜里找上门来…… 沉重的身体压下来,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喘不过气的窒息……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都让她的睡衣被冷汗打湿。 唯一的活路,大概只有离开,厚厚的雅思词汇书摊在桌上,台灯的光圈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遍一遍地背。 国外大学申请表,是她在无数个被恐惧与泪水浸透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偷偷填写完成的。 高考六百多分的底子还在,支撑她抓着这根救命稻草,还有那来之不易的奖学金申请,成了她跌入黑暗前,唯一能抓得住的浮木- 许岁眠陷在噩梦里,浑身滚烫,嘴里胡乱地喊着什么,冷汗把额发都给打湿了。 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就像是一只在黑沉沉的水里挣扎想要浮上来的一条鱼,眼睛闭得紧紧的,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外涌,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像是被梦魇死死地缠住了一样。 身下昂贵的席梦思床垫无声下陷,一道带着寒冽气息的高大人影笼下。 她奋力挣扎的细腕,瞬间被一双力道沉稳的大手稳稳扣住。 低沉焦灼的嗓音重重砸进她混乱的意识里:“许岁眠!醒醒!许岁眠!” 那熟悉的声线,好像有着魔法,就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许岁眠急促的呼吸渐缓,沾湿的睫毛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线。 借着衣柜旁暖黄地灯晕开的光,一张冷峻迫人的脸廓在泪光中逐渐清晰。 谢卓宁一手仍握着她的腕,另一手皱着眉,粗粝的指腹粗暴地碾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泪痕。 他看着她惊慌未定的眼睛,眼神深沉复杂,平日里的冷硬竟渗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他俯身靠近,声音低沉:“别怕,是我。” 许岁眠的心防骤然坍塌,她呜咽一声,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扎进了他怀里,细弱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后半夜,她就那么被他圈在怀里,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终于安稳地睡沉了- 许岁眠掀开眼皮时,晨光已经透亮。她在被子里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脚步却猛地顿在原地。 沙发上横卧着一个人影,高大的身躯蜷在明显短一截的沙发里,一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搭在扶手上。许岁眠心头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你……”她喉咙发紧,“怎么在这儿?” 谢卓宁被声音扰醒,一条胳膊还搭在眼睛上,眉头锁得死死的,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你觉得呢?” 看她眼神飘忽,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抬手用力揉着僵硬的肩颈,语气阴恻恻地开口:“许记者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都做了哪些好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靠了一声,肩胛骨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昨晚这女人不知中了什么邪,哭得昏天黑地,在他怀里拼命扑腾,得他用另一只手不停拍抚才肯好一会儿,稍一松手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一夜没睡,胳膊也是一分钟都不敢卸力,整跟焊了个个人形挂件似的。 现在整条胳膊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许岁眠眼眸立即飘忽起来,连连摆手:“别别!不用!”她哪会真忘了?实际上,从他出现在自己视线的第一秒开始,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 尤其是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嚎啕的场景,清晰得令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心虚。 尴尬。 索性装傻充愣。 她胡乱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指尖漫不经心地拧着睡袍的带子,眼神飘忽,嗓音干巴巴地换了话题:“那你……怎么突然回来啦?” 谢卓宁冷哼一声:“我他妈以为你死在屋里了。” 昨晚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他一顿,然后就挂了电话,再打电话过去,手机直接关机。 他连夜开车从顺义赶回来,一路生怕她出了什么事,推开酒店门的一瞬间,心跳还跟擂鼓一样。 许岁眠想到昨晚自己那通混蛋的控诉,耳根发热:“谢卓宁,你说话能别总这么难听吗?” “这就难听了?”谢卓宁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胳膊,高大的影子罩过来,“不比你指着鼻子骂我‘混蛋’的时候顺耳多了?” 许岁眠抿紧唇,不吭声了,指尖把睡袍带子绞得更紧。 谢卓宁目光扫过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儿,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她蜷缩在自己怀里无声抽噎的样子。 他喉结滚动了那么一下,语气依旧是训斥的口吻,却莫名软了三分:“哭什么?白天凶你两句,委屈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那么点旧账翻涌的讥诮,“忘了以前你天天给我甩脸子的时候了?” 许岁眠垂着头,默默承受他这一通数落。等他话音落了,才抬起头来,眼底闪着点狡黠的亮光:“哦,所以你承认了?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说完也不看他,径直走向洗手间,“随你便。” 水龙头哗哗作响,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隔着水声闷闷地回道:“不过你想多了。我昨晚哭,跟你没关系。” “哦?”谢卓宁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似随意,肩背线条却拉得笔直,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那是因为谁?” 许岁眠从毛巾里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透过镜子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嘴角故意弯起一个气人的笑:“想知道?偏不告诉你。” 谢卓宁下颌线一紧,瞥了眼腕表,冷冷撂下一句话:“三分钟。收拾不好,自己去上班。” 许岁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拖鞋也顾不上穿好便匆匆追到玄关:“你要送我?- 黑色大G驶出小区,径直融入北京早高峰的车流中 窗外堵得严严实实。 经过一家香气四溢的煎饼摊,谢卓宁转动方向盘,靠边停车 “下去排队。” 许岁眠解开安全带,停顿片刻后推门问道:“还是双蛋,去葱,薄脆加量吗?” 谢卓宁轻蜷着握方向盘的手指,目光锁定前方,低沉地应了声“嗯” “记性不错。”他补充道,语气平淡。 “那当然。”许岁眠关上车门,迅速朝摊位走去。 拎着两套煎饼回来,许岁眠没什么胃口,只掰了块煎饼皮小口啃。 谢卓宁单手控着方向盘,车载广播FM99.6流淌着早间新闻,他大口咬着煎饼,动作利落。 红灯漫长。谢卓宁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许岁眠捏着煎饼皮的手指紧了紧,心虚感又冒了出来。 “要不……”她试探着开口,“换我开会儿?你眯一下?” 谢卓宁刚想习惯性地回一句闭嘴,话到嘴边,昨夜她控诉他凶的哭腔鬼使神差地撞进脑海。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滚出四个字,“歇着吧您。” “得嘞。”许岁眠立刻顺杆爬,捧着煎饼果子,脸上堆起讨好的假笑,“那就麻烦谢队啦。” 后视镜里映出她狡黠的眉眼,谢卓宁无声地骂了句德行- 车子稳稳停在她报社所在的大厦门口。许岁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的不是格子间,而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出去—— “许岁眠。” 她扶着车门回头,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嗯?” 谢卓宁一手搭在车窗沿,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简短的两个字,稳稳钉入她耳中: “别怂。” 话音未落,车窗已无声升起。黑色的庞然大物没有丝毫停留,汇入车流,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 20-30 第21章 岁岁 “我他妈跟你睡了七年!”- 许岁眠刚一踏进报社, 空气就微妙地滞了一瞬。 四周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了身上。 “刚才送她来的那辆大G,是谢卓宁的车吧?” “还真是她老公?” “以前没看出来啊,藏得够深的……” 各式各样的眼神粘在她背上, 偷偷摸摸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也有些之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同事, 此刻脸上却堆起了笑,找着各种由头凑过来打招呼—— “岁岁来啦!” “吃了吗岁岁?” 许岁眠只觉得一阵腻烦。 果然世态炎凉, 翻脸快过书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工位。 刚落座,内线电话就响了。 “许老师,总编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行政助理的声音透过听筒,恭敬地传来。 她轻笑,本以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郝德柱,没成想竟是总编亲自下场了。 无所谓, 谁来都一样。 定了定神,许岁眠起身往楼上走。 门一开,果然, 郑国栋那张平日里端着官威的脸,此刻笑得跟什么一样。 “岁眠来了?快坐快坐!”他亲自起身, 虚引着她在对面落座, “哎呀,你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喜事, 怎么也不提前跟社里通个气?组织上也好给你批几天婚假,让你风风光光地操办操办嘛!” 话音刚落, 他便当即摆出一副与她同仇敌忾的姿态:“你放心, 社里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那些个小报瞎编排,污蔑咱们记者的职业操守,纯属造谣生事, 恶意中伤!社党组已经在起草措辞最严厉的声明了,坚决维护你的名誉,捍卫咱们报社的清誉!” 说说得义愤填膺,就好像,几天前默许郝德柱把她打成“污点”“顶风作案分子”的不是他本人。 许岁眠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腰。 呵,这台唱念做打,真够齐全的,风向转得比陀螺还快。谢卓宁一张结婚证甩出来,她这个靠手段博上位的“狐媚子”,眨眼就成了背景深不可测的谢家少奶奶。 “谢谢总编关心。”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您找我,就为这事儿?” “啊,是是,主要是代表组织表示祝贺和慰问!”郑国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另外呢,还有个小事儿跟你通个气。听说……郝德柱同志之前在工作安排上,对你有些、嗯、考虑欠周的地方?” “社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让他去新媒体中心挑更重的担子,开拓新领域。以后啊,他就不再分管你这边了。” 郑国栋瞄着许岁眠的脸色,顿了顿接着说,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了点:“之前他硬塞给你的那个焦化厂深度调查,风险系数太高!环境复杂,牵扯面广,太不适合女同志深入了!你立刻放下,不用再跟了!这个郝德柱,做事太毛躁!” “那个什么……”他声音一转,又笑了起来,“婚假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工作再忙,人生大事也得好好办嘛!家里……长辈们肯定也希望你们小两口好好办办!” 最后那句“长辈们”,点得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谢谢总编。”许岁眠心里冷笑,面上依旧平静,“婚礼还没定,不用歇。焦化厂那个题,我想继续跟。”-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了辛悦。 辛悦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头一扭转身就想避开。 许岁眠脚步没停,径直上前两步,拦在了她面前。 “辛悦。”她目光坦荡,迎上对方躲闪的眼神,“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觉得我攀了高枝?觉得我瞒着大家有通天的背景?对吗?” 辛悦身体一僵,没吭声。 许岁眠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什么背景,或许曾经沾过点边儿,但在我爸……进去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懂了么?” 辛悦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白。 许岁眠眼神缓和了些,语气真诚:“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是还拿你当朋友。虽然这圈子里,‘朋友’俩字儿挺奢侈的……至于谢卓宁,”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俩是打小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算是发小吧……可能本来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这次借着采访的机会,才算是重新走到了一起。” 她说完,就微笑着着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十分诚恳。 辛悦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她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瞧你说的……我,我也没误会你什么啊。我早就不信那些嚼舌根的话了,知道你不可能为了采访干那种事……我就是,哎,就是有点好奇你那路子。没想到……” 她抱歉地地看了她一样,“你也怪不容易的。” 气氛缓和下来,辛悦那股八卦劲儿立刻占了上风,她拽着许岁眠的胳膊,一脸兴奋,“那你给我弄张谢队的签名呗?原来你们是发小啊!那就是青梅竹马啊?诶你快跟我说说,你们小时候啥样?他是不是从小就特酷特帅?我可太好奇了!” 许岁眠被她这变脸逗得难得弯了弯嘴角,心头那点沉郁也散了些:“行,签名我想办法。不过八卦嘛……” “哎呀成了成了!走走走!”辛悦立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风风火火就往电梯口拽,“楼下新开那精品咖啡馆,手冲一绝!我请!给你压压惊,也庆祝你…嗯…续上了好姻缘!” “这么大方?”许岁眠挑眉。 “那必须的!老规矩?拿铁,双份浓缩?”辛悦按着电梯按钮,一脸豪气。 “嗯,不过还是我请你。” “得嘞~走着!”辛悦拉着她,脚步轻快地踏进了电梯- 周六,许岁眠利落地从酒店搬进了西城那套豪宅里多耽搁一秒,都显得对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不够尊重。 一人独享三百平大平层,夜里踱到阳台,偶尔,许岁眠心里还真掠过一丝对“新锐”的谢意。 没它那篇泼脏水的报道,她和谢卓宁的关系也到不了现在这高度。 用薛晓京的话说,这进度,比他妈的坐火箭还快。 当然,这事儿薛晓京门儿清:结婚是帮她压舆论的权宜之计,谢卓宁则是为了安老爷子的心。但外人不知道,尤其他们那个圈子里,谢卓宁突然结婚这事儿,不啻于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破镜重圆”的戏码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小半个月,愣是没消停的意思。 许岁眠毕竟心虚,所以态度很明确,冷处理。谁问都是缄口不言,也省得给谢卓宁找麻烦。 所以薛晓京张罗的那场“新婚宴”,她自然没去。惹得薛大小姐电话里一通埋怨。不过据说那晚霍然喝大了,抱着人家五星酒店大堂的中央空调柱子死活不撒手,非说要娶回家当媳妇,也算贡献了当晚最大的笑料。 日子照旧。许岁眠上班,下班,回到那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豪宅。谢卓宁果然如婚前约法三章说的,没事儿绝不回来,真正做到了“互不干涉”。 唯一不变的,是每晚九点准时响起的电话。 “回了?” “嗯。” “吃了?” “报社楼下对付了点儿。”她刚打开门,踢掉高跟鞋。 “买的什么?”谢卓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难得的追问细节。 “啊?”许岁眠正坐在马桶上,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卤煮炒肝,烤面筋,淀粉肠……” “许岁眠!”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带了点压不住的暴躁,“你他妈就不能自己做顿人饭?家里那厨房是摆设?没锅还是没灶?” 又是这种凶巴巴的语气,许岁眠的逆反瞬间被点燃,几乎脱口而出:“我没手!” “我艹……”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隐约夹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像是他猛踩了刹车。 下一秒,电话就啪的一声被挂断。 许岁眠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撇撇嘴,继续自己的“大事”。 她如今算正式调回了民生组。之前顶着体育记者的名头暗访焦化厂,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总算是师出有名了。 之后她又去了几趟,虽然阻力依旧,但写的稿子却更加犀利。 这天下午,她刚在报社楼下的咖啡店买完冰美式,转身就撞见一脸怒气的赵西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啪”地一声,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要脸!”赵西西巴掌刚落,便指着她破口大骂。 许岁眠被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闪过——电视剧里挨打的女主反应慢半拍,真不是演的受气包,那种突如其来的袭击,大脑是真的会宕机…… 好在疼痛让她瞬间回神,几乎没经过思考,她手里那杯冰美式就兜头就朝赵西西泼了过去! 赵西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就被随行冲进来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拉了出去。 许岁眠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无视周围议论的目光,低头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电话打给薛晓京时,那边还迷糊着。 许岁眠听着她含混的鼻音,语气软下来:“没事儿宝,就跟你吐个槽,睡你的吧,挂了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没肿,也就没当回事,就回去上班了。 “好的宝……”薛晓京含混地应着,挂了电话,翻个身又迷糊了两秒。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抬脚就狠狠踹在身边杨知非腰上! “靠!赵西西那贱人敢打我姐妹儿?!行!丫等着!” 薛晓京眼睛都气红了,伸手就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我他妈这就把她跟那个老秃驴在酒店开房的视频发微博!让她彻底火一把!” 杨知非被踹醒,反应却极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嗓子低沉沙哑,“薛晓京,你他妈疯了?” “手拿开!”薛晓京用力挣扎,“怎么?心疼你那老相好了?” “少他妈胡咧咧。” 杨知非声音沉下去,“不许发。” “我就发!你松开!”薛晓京挣不开,火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在高级丝绒大床上跟他扭打起来。 混乱中,薛晓京急了眼,低头一口狠狠咬在杨知非箍着她的手臂上! “嘶——操!”杨知非吃痛,猛地抽回手,人也滚下了床,看着手臂上清晰的牙印,怒极反笑,“你他妈属狗的?!” “手机还我!”薛晓京站在床上,指着他,气得胸口起伏。 杨知非干脆赤身裸体地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搭,摸过烟盒点了一支,袅袅烟雾里,那双桃花眼又冷又横地睨着她。 公子哥儿的祖宗脾气上来了,一言不发,压迫感十足。 薛晓京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但还是冲下床去抢。 杨知非手一扬,轻易躲开。他拿下烟,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冷着,森森地警告:“你敢动一下试试。” 薛晓京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杨知非?你为了她……威胁我?” 杨知非淡淡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笼着他的脸,“你们薛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他停了下,眼神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别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让你给作没了。” “你……”薛晓京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巨大的委屈堵得她嗓子发紧,就快喘不上气来。 “我他妈跟你睡了七年!”她狠狠抹了把脸,像要蹭掉什么脏东西,“真是喂了狗了!” 说完她一把抓起地上散乱的衣服,冲进卫生间,胡乱套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空荡的豪华房间里就剩杨知非一个。 他盯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板,烦躁地把烟头摁在茶几上,下一秒,他抄起手边水晶烟灰缸,猛地就砸向锃亮的地板!——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还在吗!多多评论按爪爪呀![摸头] 第22章 岁岁 “想断了?做梦。” 【本文由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盗版必究。】- 晚上,许岁眠赶到云顶。 推开门,薛晓京正蜷在沙发里, 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空酒瓶。 满屋子都是酒气。 “怎么了?”许岁眠心一提, 快步走过去,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没事儿。”薛晓京声音闷闷的, 鼻音很重。 许岁眠没再多问,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薛晓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把脸埋进许岁眠颈窝。 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肩膀轻轻发抖。 印象里,晓京向来风风火火没心没肺, 很少这么狼狈。 许岁眠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还想喝吗?我陪你。” 薛晓京没吭声。 她不说,她也就不再问。好朋友之间自有默契, 谁都有不想说的秘密。陪着就好。 薛晓京沉默着,只是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许岁眠安静抱着她, 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空气里只剩下低低的抽噎。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何家瑞一身挺括西装,脸上挂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晃了进来。 他一眼扫过沙发上依偎的两人, 眉梢微挑, 戏谑道:“哟,薛老板,今儿唱的哪出?” 许岁眠立刻递了个眼神, 微微摇头。 何家瑞笑容顿了顿,走近两步,看清薛晓京的脸色,眉头皱起:“没事儿吧?” 薛晓京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何家瑞,咱俩睡吗?” 声音飘忽,却像惊雷砸在安静的包厢。 空气瞬间凝固。 何家瑞表情彻底僵住,错愕地看着她。许岁眠也有点懵了,脑中电光火石—— 原来之前在薛晓京家过夜的男人,不是何家瑞。 短暂的死寂后,何家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晓京,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薛晓京猛地坐直身体,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何家瑞脸上,眼神执拗得可怕,“我他妈问你,睡、不、睡?” 何家瑞抿紧唇,下颌线绷紧,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没应声,也没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薛晓京像是被他的沉默激怒了,抬脚就踹向旁边的矮几! 一个空酒瓶被震飞出去,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东倒西歪。 何家瑞没恼,也没动。等瓶子不动了,他才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把歪倒的瓶子扶正,然后蹲在薛晓京脚边不远的地方,抬手,有些无奈地呼噜了把自己的后脑勺。 这气氛,太不对了。 许岁眠觉得再待下去不合适,她轻轻拍了拍薛晓京的背,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外走。 她小心地带上门,刚转过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楼道里光线有点暗,霍然就站在那儿,显然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霍然显然也看见了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和尴尬。 自从她和谢卓宁那张结婚证搅翻了整个小圈子,霍然在薛晓京组的那个局上抱着空调柱子“求娶”之后,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说起来,这这是那次风波后,许岁眠头一次见他。 霍然还是那副公子哥的样儿,只是身上的羊绒开衫领口扯开了些,头发也有点乱,像是刚从哪个局上下来,或者根本就没怎么打理。 带着几分落拓和慵懒。 楼道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光线滑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目光停在许岁眠脸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嗓音有些低哑:“脸这儿……蹭上什么了?” 许岁眠下意识摸了摸下午被打过的地方,微微刺痛感还在,估计这会儿有点青了。 “哦……”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没事儿。” 她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刚迈出半步,霍然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喝一杯吗?算是……给你道个喜?” 他顿了顿,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的音乐声。 之后扯了下嘴角,自嘲道:“或者……庆祝我又失恋了?” 许岁眠的脚步停住了。 她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转过身,看着霍然在明灭光线里的眼睛,点了点头说:“成,我请你。”- 何家瑞把薛晓京送回了她公寓楼下。 薛晓京醉得厉害,脚下跟踩着棉花似的。 身子歪歪斜斜就要往地上栽。 何家瑞伸手想扶,被她一把甩开:“甭扶!我自个儿能走!谁、谁他妈喝多了?” “得,没多,您稳着点儿。”何家瑞无奈,只能虛抬着手臂,看着她强撑着那点倔劲儿,一步三晃地往单元门里蹭。 直到那抹踉跄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他才转身上车。 薛晓京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钥匙对了好几次锁眼才捅开。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熟悉的古龙水的味道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灯还没来得及摁亮,玄关暗处猛地扑出一个高大滚烫的黑影。 肌肉坚实的手臂狠狠一掼,将她死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 紧接着,一个带着凛冽烟草味的吻,伴着浓浓酒气,狠狠堵了上来。 “滚开!杨知非你他妈……滚!”薛晓京手脚并用,又踢又打,声音嘶哑。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还有更深的压制。 黑暗中,皮带被猛地甩在地上,蛮力粗暴地剥扯着她的衣物。 她被那股力道掀翻,身体被折叠成一个屈辱的弧度…… (……) (……) (……) 没有半分温存,只有野兽撕咬般的发泄。 黑暗吞噬了视觉,却将每一寸痛感和屈辱无限放大。 所有挣扎都像是打在棉絮上,每一次的徒劳都只换来更深的钳制…… 最终只剩下喉咙里破碎的呜咽…… 她就这么被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弄了,承受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 一切平息。 薛晓京瘫软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 折腾这一场,酒是醒了大半,可心口那股邪火却越烧越烈 “杨知非,这是最后一次。咱俩到此为止。”她喘了口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反正你妈也看不上我,我这狗脾气,也高攀不起你们杨家的大门。” “不是碍着你,我他妈早逍遥快活去了,犯得着在体制里装什么贤良淑德的乖乖女?” 杨知非赤着上身,就那么一言不发地蹲在她旁边,听她一字一句往外砸。 等她彻底发泄完,才抬起手来,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想断了?”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 可下一秒,手指便骤然发力,狠狠钳住她下巴,迫使她转向自己,轻轻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要断,也得是老子说了算,轮不到你薛晓京开口。” 薛晓京一瞬间吃痛,猛地挣开他的手,声音带刺儿似的,“行啊!那请杨大少爷给个准话儿?哪天断? “是您跟赵家那位千金摆酒那天?还是您亲自上赵家下大聘那天?” 杨知非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紧接着啪地一声,打火机橘红的火苗猛地蹿起,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浓烈的烟草味迅速弥漫开来。 “放心,我不结。”他吐出一口烟雾,依旧是公子哥的纨绔样儿,轻嗤一声道:“赵西西?老子压根看不上。” 滚烫的烟息再次逼近,杨知非忽然俯身,手指带着恶意划过她腰侧的软肉,激起她一阵战栗。 他语气狎昵又混蛋,“老子就好你这口呛人的小辣椒,别的,吃不惯。” 话音落下,他停顿片刻,声线骤然压冷,带着警告:“但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动她,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行!听懂了吗?” “杨知非,你他妈有病!”薛晓京气得浑身发抖。 “有病?”男人在黑暗里低低地笑。 他用力戳着自己心口,每个字都像砸进她骨头里:“没病老子能他妈为你守身七年?薛晓京,你说我有没有病?” “滚!你给我滚出去!”薛晓京再不想听下去,顺手抄起手边一只细高跟,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去! 杨知非冷着脸站起身,动作却不慌不忙,周身透着一股事后的慵懒和餍足。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衬衫纽扣,齿间叼着烟,大步从她身边迈过,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何家瑞像截木桩似的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只保温桶。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将他脸上那来不及掩藏的尴尬与狼狈照得一清二楚。 显然,刚才门板后那激烈的皮肉撞击声和争执,都被他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空气凝固,死一般寂静。 杨知非皮带扣还没完全扣好,衬衣下摆随意掖着,领带松松缠在腕间。 他嘴里叼着烟,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何家瑞喉头莫名一紧。 “我……我看晓京晚上吐得厉害,没吃东西……怕她半夜烧心难受……” 何家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强作镇定,“寻思……送点粥过来……” 这么多年,圈里人都以为薛晓京跟何家瑞走得近,甚至有点暧昧,是因为他俩私下有点什么。 可只有何家瑞自己心里清楚,薛晓京根本就不喜欢他,也看不上她,别看总是跟他腻在一块,但私下连手都没让他正经拉过一次。 他一直都知道,薛晓京真正喜欢的是谁,自己不过是她用来刺激杨知非的工具人。 可他认了。喜欢薛晓京是真,怕杨知非,也是真。 何家瑞他爸当年是杨父的司机,靠着杨家的提携才爬上去的。他打小就跟在杨知非、霍然、谢卓宁那帮真正的“太子党”屁股后头跑腿儿。就算后来勉强挤进了核心子弟圈,谢卓宁、霍然拿他当兄弟,杨知非也没真拿正眼瞧过他。杨知非的傲气,不在表面,是生在骨血里的,除了谢卓宁,其余人,包括霍然在内,在他眼里都差着分量。 杨知非盯着何家瑞看了几秒,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指间夹着的烟换到叼烟的嘴角,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缠着刚解下来的领带,迈开长腿。 就那样叼着烟,带着身未散的情欲气息,硝烟十足地从何家瑞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合拢。 惨白的楼道灯光下,只剩下何家瑞一个人,手里死死攥着那桶早已凉透的小米粥,呆立在紧闭的房门外,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 后来想想,好多事情都在这一晚乱了套。 霍然喝得烂醉,死死拽着许岁眠手腕,嘴里含糊不清地嚷:“老子说话算话!岁岁…岁岁…我、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许岁眠被他这醉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费劲把人按在沙发里固定好,起身就想搬救兵。 家瑞刚把晓京送走,身边一时无人可用。 许岁眠抿了抿唇,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拨通了谢卓宁的电话。 好在那边接得快,没让她煎熬太久。 “有事?”谢大爷开口就冲,语气一股子不耐烦。 许岁眠无声撇了撇嘴,猜他准是又跟贺征他们发了火。 现在顾不上跟他计较语气:“那个…我跟霍然在云顶,他喝醉撂这儿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几息过后,砸过来硬邦邦两个字:“等着!”说完就挂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宝宝们!周末愉快哦~ 副CP揭晓,!卓哥岁岁负责甜,薛杨负责吵[坏笑] 另:卓哥接岁岁回去就开始大do特do了! 第23章 岁岁 “做吗?”他直接了当问。…… 正厅灯明瓦亮, 气氛却沉得压人。 谢卓宁烦躁地耙了把头发,抄起红木条案上的车钥匙,抬脚就要往外走。 “站住!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老太太板着脸, 厉声喝住他。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审犯人似的。 谢卓宁烦得要死, 索性破罐破摔,混不吝地顶回去:“证都扯了,您还想怎么着?民政局的戳儿还能是萝卜刻的?乐不乐意,这事儿都定了!” 那副横劲儿,活脱脱随了他爷爷谢正当年。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一旁的小后妈龚雪立刻柔声劝慰:“老太太您消消气。您不总担心卓宁一辈子不结婚吗?这下好了,婚结了,您怎么反倒……再说岁岁那孩子, 除了家世……旁的也都挺好,也算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您就认了吧。” “认了?”老太太气的手里的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 “我不认又能怎么着?你们瞧瞧,这老的少的, 有一个把我这老太婆放眼里吗?结婚!天大的事儿!嘴皮子一碰就定了, 当我死了?!”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人娶都娶进门了,又有老爷子在背后撑腰, 她再不满意这门婚事, 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能借着龚雪递过来的梯子,勉强下了台阶,端出祖母的威严:“前头的事儿我不管了!后头的规矩, 必须按我说的来,尤其是婚礼!谢家老辈儿里,就指着你这一根独苗撑场面!” “没空。”谢卓宁干脆利落地拒了,“实在要办,两家至亲吃顿饭得了,还场面?八项规定的红头文件还热乎着呢,您老想带头顶风上?” 跟个刺头一样,专往老太太肺管子上戳。 老太太被他噎得倒仰,抡起拐杖就要抽,谢卓宁轻巧地侧身闪过。 龚雪连忙打圆场:“是是,其实大操大办也不合适。岁岁她爸爸毕竟……” 她话到嘴边打了个旋,眼尾偷偷瞟着主位上的老太太,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总归是家门里不体面的事,传出去怕影响您二老……” 谢卓宁听着这话心里不舒服,目光刀子似的刮过龚雪的脸,嘴角扯出个冷笑:“成啊。那就按奶奶的意思办,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满四九城都知道,谢正的孙子娶媳妇儿了!” 他“啪”地甩开打火机点烟,觑着龚雪,烟雾后的眼神带着点深意:“岁岁现在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儿。外头那些碎嘴皮子再敢编排她,打的可是我爷爷的脸。” 龚雪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赶紧往老太太身后缩了缩,不吱声儿了。 谢卓宁说完也没再看她,只对着老太太颔了颔首:“奶奶歇着,走了!”军靴踩在地板上蹬蹬作响,硬气得很- 云顶门口,电梯“叮”一声。 许岁眠刚迎上去,就被谢卓宁那张山雨欲来的黑脸冻得一哆嗦。 她赶紧解释:“我们就是偶然碰上的……” “是么?”谢卓宁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你不说,我还当是你们背着我来这儿专门偷情呢。” 许岁眠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干瞪眼。 谢卓宁几步跨到沙发前,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瘫成烂泥的霍然:“起来!” 霍然醉得昏沉,被踢得哼唧一声,竟迷迷糊糊一把抱住了谢卓宁的大腿,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裤管。 “岁岁……别怕……哥……哥罩你一辈子……” 谢卓宁额角青筋直跳,眼风扫到旁边半瓶威士忌,伸手就要抄起来往霍然头上浇。 许岁眠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过去死死按住他胳膊:“别!别!咱把他送回家就行了!” 谢卓宁甩开她手,眼神又冷又腻歪地剜了她一眼:“呵,还挺心疼他?” “都是发小!”许岁眠冤枉。 谢卓宁冷哼一声,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拍打着霍然的脸颊,“听着,别他妈再惦记我老婆,懂?” “我老婆”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许岁眠耳膜上。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擂鼓般狂跳。 “愣着挺尸呢?”谢卓宁不耐烦地低斥,皱着眉一把将霍然薅起来,粗暴地甩上肩背,“沾酒了?” 许岁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没喝!就他一个人在喝……” 谢卓宁这才稍缓了脸色,把车钥匙扔给她:“把我车开过来。” 好家伙,许岁眠第一次上手开那辆大G,手忙脚乱,挂个档都跟较劲似的。 好不容易把车歪歪扭扭蹭到门口,赶紧跳下来,帮着谢卓宁一起把死沉的霍然往车里塞。 谢卓宁冷眼瞧着许岁眠小心翼翼地扶着霍然的腰,还用手护着他的头怕磕到车门框,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又蹿了起来。 他烦躁地抬腿,照着霍然撅起的后臀就是一脚,把人彻底踹进了座位深处。 霍然闷哼一声栽倒,摔了个狗吃屎。 许岁眠忍不住想笑,嘴角刚想往上弯,身子还没等跟着探进后座,就被谢卓宁一把攥住胳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副驾。 “……” 两个人坐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就有点尴尬。 谢卓宁指骨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看似闲散,侧脸线条却绷得像块冷玉。 许岁眠缩在副驾,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死一样的安静里,只有霍然不知死活的醉话格外刺耳,一声高过一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岁岁……小时候……就稀罕你……情书……写了好几封……” “初中同班……天天……回头瞅你……” “操蛋!高中……凭什么……就老子分出去?要是我在……谢卓宁……算个屁……” 话音还没落,车子猛地一顿,接着是轮胎蹭地的尖响。 后座传来霍然脑袋撞上椅背咚的一声,夹着一句含混的“哎呦”。 许岁眠心尖一颤,飞快地扫了眼谢卓宁。 男人下巴的线条纹丝没动,就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微微绷紧了,眼神沉得厉害。 她慌忙垂下眼帘。 后座那位毫无所觉,还在酒精里漂着:“大学……老子……想跟你……一个志愿……再不济……隔壁也行……能偷偷看你……你倒好……一声不响……出国……拉黑……删除……人间蒸发!” “大学”两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许岁眠心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又偷瞄了谢卓宁一眼。 果然,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周身气压骤降,冻得人骨头缝发寒。 当年她改志愿、断联、消失,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这些年谁也不敢跟他面提半个字儿。 许岁眠只觉得那无声的冷气顺着脊梁爬上来,几乎把她冻僵,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霍然还在絮叨:“后来……你家出事……想让你回来……又怕你回来受罪……” “高三……露营……篝火……咱俩……溜去河谷……捡石头……黄的……蓝的……像宝石……我说送你……你说……低于十克拉不要……嘿嘿……岁岁……那画面……我记一辈子……老子发誓……偷爷爷金章……出去卖……送你十克拉!” 车厢内死寂一片。 谢卓宁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似乎凝固了。 几秒后,他才极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冷冰冰的刮过许岁眠的脸,最后停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 “行啊许岁眠,瞒我的事儿不少。” “不是!没有!”许岁眠冤得差点跳起来,急急辩解,“那次夏令营你也去了!都去了!我去河谷捡石头……是给你捡的!你忘了吗?后来我还用那些石头贴了个跑车模型送你呢!是他非要死缠烂打跟着我!我不想他跟着……才、才随口糊弄他,说‘捡够十克拉再来找我’……!” 谢卓宁的眼瞳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个用花花绿绿小石子仔细粘出来的跑车模型……冰冷的记忆被撬开一条缝。 脸上却还是冷的,“忘了。” 可哪儿能真忘。 那个晚上,他知道许岁眠偷偷溜去了河谷,他自己没跟去,是因为干了件更疯的事儿——他摸进了学校明令禁止的野山,就为了找那棵传说中十分灵验的“姻缘树”。 大家正在篝火晚会的时候,他偷偷背上包,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地沿着黑黢黢的野山道往上爬。 结果呢?不仅迷了路,还撞上成群的蚂蟥,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就为了把一块刻着他俩名字的小木牌,挂上那棵歪脖子树。 等他跌跌撞撞一瘸一拐摸下山,山下早就乱成一锅粥,连警灯都闪成了一片。 后来回学校,结结实实挨了顿处分。 大家都以为是他这个纨绔子弟贪玩找刺激,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他自己当然也绝不会说。 他是谁?京北一中最酷的拽王!能为个女人去求一棵荒山野岭的破歪脖子树?传出去笑掉大牙。 再后来,许岁眠出国,俩人分了。 大概是20年的冬天吧,他又鬼使神差去了趟怀柔,找到那棵光秃秃的树。 上面挂的牌子早被风雨侵蚀的看不清了,可奇怪得很,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块,还挂在他当年亲手钉的地方。 他掏出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恶狠狠地把那断了一半的绳子彻底剪断。啪嗒一声,木牌掉在枯草里。 他看也不看,扭头就走。可车开到半路,漫天大雪砸下来,他突然掉头,疯了似的冲回去,深一脚浅一脚重新爬上山,在暴风雪里哆嗦着把那断绳死死系紧。 系好的那一刻,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就那么直挺挺地瘫在了树下。 在呼啸的风雪里,他穿着单薄的大衣,眼泪混着冰冷的雪水往下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色泛青。 …… 许岁眠屏着呼吸,从他冰封似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知道他没忘。 “那个……石头贴的车模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留着吗?” 谢卓宁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冰冷的道路,薄唇动了动,毫无温度地吐出两个字:“扔了。” “哦。” 许岁眠彻底没了声音,慢慢蜷缩进座椅深处。 把霍然囫囵个儿塞进家门,两个人这才调转头回西城。 折腾到快十点,车子才进了小区。 许岁眠刚踏进玄关,手搭上门把要合拢,身后一股蛮横的力道瞬间抵住了门板。 谢卓宁高大的身影随之侵入,门在他身后无声掩上,隔绝了楼道的光线。 感应灯幽幽亮起,打在他冷硬的面庞上。 他一手撑着门,低头看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做吗?”他直接了当问——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早点来啊!晚了就去围脖最新一条评论区等我吧!另:校园生活真的很好很好很好看!最后还有一群人旅行蜜月的公路文,也很甜很甜很好看!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啦 第24章 岁岁 禁忌而滚烫的成年。 …… 说实话, 谢卓宁的技术比当年强太多了。 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与单薄,成年后常年锤炼出的身体有着成熟男性特有的精悍与结实。 也不再像刚成年那会儿,莽撞又急切, 抱着她时手臂都在细微地发颤, 甚至会在昏黄的台灯下,近乎虔诚地蹲在她腿间, 笨拙而羞赧地“研究”那个令他脸红心跳的部位…… 那是他们彼此探索,笨拙交付的第一次。 这么多年了,各自辗转,也都单着,再没碰过对方,也没碰过别人。 此刻,只剩下汗津津的皮肤紧贴。浓烈纯粹的男性气息将她裹挟, 沉甸甸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昏聩的舒适。 (……) 他的吻落下来,不再是当年那种急切的啃咬, 而是带着某种研磨意味的,一下, 又一下。 沉稳而深重。 “疼.别.”她吸着气, 指尖掐进他绷紧的肩臂肌肉。 “受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动作非但没停, 反而更沉更深。 像要把积压了一路的,被霍然那些醉话挑起的无名邪火, 连同这些年积攒在他心底的那些怨怒, 一股脑儿全发泄在她身上。 后来是累得狠了,还是疼得昏了,许岁眠分不清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连梦都没有。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刺目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偌大的床上只有她自己,身侧空荡冰凉,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 人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 浑身像被拆开重装过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她缩在被子里,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晴空,昨夜的癫狂混乱像一场褪色的梦。 如此的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片段,是快天亮时,迷糊中感觉有人最后俯下身,在她汗湿的额角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 轻的像羽毛拂过,又重得像是烙印。 身体深处残留的酸痛提醒着那不是梦。 许岁眠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海河边那个弥漫着少女淡淡体香和少年浓郁汗水的橘子酒店……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 笨拙,慌乱,疼痛里夹杂着隐秘的甜蜜。 与昨夜这场近乎惩罚般的,成熟而冰冷的占有,天差地别- 那年的高三成人礼,正好是许岁眠的十八岁生日,同时也紧挨着谢卓宁的十九岁,不多不少,刚好差一个月。 她是六月三,他是五月三。 散了场,一帮半大孩子蹬着车,呼啸着穿过海淀黄庄。刨冰店、电玩城的娃娃机、KTV通宵的鬼哭狼嚎,都跟家里打了“学习小组攻坚”的旗号请了假。 许岁眠蹬了几下,靠近谢卓宁,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车把:“哎,我礼物呢?” 上个月他生日,她可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用专门从河滩上挑来的五彩小石头,硬是拼出个跑车模型,手指头都磨秃噜皮了。 说起来也是巧。谢卓宁这厮,从小学到高中,愣是跟她分在一个班。小学初中还一直是同桌,那会儿俩人简直水火不容,一天不吵吵,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进了高中,女生们渐渐有了曲线,男生们也一个个抽条拔高。有时胳膊肘无意间蹭到,都能带起一阵微妙的电流,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挪开。 谢卓宁在私底下追许岁眠,追了快两年。 高二毕业晚会那晚,她才真正点了头。这哥们儿当时就乐疯了,跨上他那辆捷安特山地车,载着她在海淀的夏夜里疯骑,扯着破锣嗓子嚎:“羞答答滴玫瑰——静悄悄滴开——!” 车蹬得飞起,轮子都快离地。许岁眠穿着宽大的校服,心一横,伸手环住了少年劲瘦的腰。 夜风滚烫,灌满了年轻无畏的胸膛。 当然,俩人也没昏头。约法三章:高三死磕学习,恋爱靠边站,目标就一个——清北。所以当谢卓宁神神秘秘掏礼物时,许岁眠差点以为他真能送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豪华大礼包。 结果是个项链。 坠子是个小小的手工做的铂金话筒,边角还带着点打磨的生涩痕迹。一看就知道,耗了他不知多少工夫。 许岁眠眼眶一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喧闹的操场角落,老槐树筛下细碎的光。谢卓宁特得意,亲手给她戴上,手指蹭过她颈后细嫩的皮肤,有点烫。 “不是想当记者么?”他低头看她,眼神亮得慑人,“戴着,小爷信你,准成。” 她记得他说要当职业车手。他记得她有个伟大的民生记者梦。那年夏天兵荒马乱,对许岁眠来说,很多事都脱了缰,有些甚至改变了她的一生。但老槐树下蝉鸣聒噪的这一刻,那份笃定的暖意,成了日后无数个黑暗夜晚里,支撑她活下去的微光。 后来不知怎么,一股邪火就窜了上来。 许岁眠看着他汗湿的额发,鬼使神差地问:“谢卓宁,咱俩.都成年了吧?” “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许岁眠一把攥住他手腕,激得他皮肤一紧。 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就跳上了路过的公交车。 “去哪?”他声音有点哑。 许岁眠趴在车窗边,很认真地往外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挑选什么目的地。 她回过头,轻轻嘘了一声:“别吵。”那神情,仿佛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谢卓宁单手抓着扶手站在她旁边,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 又倒了一次车,最后两个人停在闪着霓虹灯的西单电报大楼旁边,旁边就是一家汉庭酒店。 许岁眠刚要往里走,就被谢卓宁猛地拽了一把,随即把人按在墙上,喘着粗气,眼底压着风暴:“许岁眠,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她仰着脸,眼神执拗,脸颊烧得通红,“就问你,要、不要?我.我愿意。” “操……”谢卓宁低骂一声,松开她,扭头就走。没两步,又猛地折回来,眼里多了股狠劲儿。 许岁眠就站在汉庭那俗气的招牌底下,嘴角噙着点笑,好像笃定他会回头。 “想通了?”她挑眉。 他一把抄起她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泛了白:“发誓!丫他妈别给老子后悔!” 许岁眠举起另一只手,小脸绷得特严肃:“向向毛爷爷保证!” “……”谢卓宁被她气乐了,咬牙拽着她往里冲。刚迈两步,许岁眠又拽住他。 “又怎么了?后悔了?!”他语气冲得很。 “不是.”她眼神躲闪,声音蚊子哼似的,“要不,换个地儿?这.怕撞见熟人……” 谢卓宁动作一僵,显然也想到这茬。两家背景都搁那儿摆着,城里这地界,熟脸太多。 最后,两个心里揣着团邪火的半大孩子,脑子一抽,竟一路踅摸到了北京南站。 望着“北京南站”四个刺眼的大字,俩人心里那点小火苗蹭蹭往上窜。 突然对视。 “带身份证了么?”异口同声。 当晚,两张城际快车票,目的地:最近的天津卫。 为了开个房,愣是干到了另一座城。 天津站出口,夜色正稠。 津湾广场挨着海河,两岸洋楼的灯火碎在河面上,浮光跃金,晃得人眼晕。 俩人手心都腻着汗,黏糊糊地攥在一起,一头扎进河边一家叫“橘子水晶”的酒店。 还行,总归比汉庭体面些。 那会儿都高中生,兜里能有什么钱?家里头管得又紧。除了霍然那“大孝子”,隔三差五从他爷爷书房里顺点“老物件儿”出去换钱,还有杨知非,他们杨家的眼珠子,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剩下几个,手头能攥着千儿八百的零花,就算不错了。 开房前还得办“正事”。 俩人钻进路边亮着灯的便利店,站在避孕套的货架前,跟做贼似的。 谢卓宁绷着脸,眼神四处乱瞟,许岁眠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最后谢卓宁飞快伸手,拿了一盒包装最不起眼的,正要结账时,他又猛地折回去,在生活用品区挑了条最厚实的纯棉浴巾,雪白雪白的,一起拍在收银台上。 售货员眼皮往上撩。他面红耳赤,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身后的背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背出去时,耳根红得滴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进了房间,那条崭新的白浴巾,被他近乎虔诚地铺在酒店雪白的床单正中央。他覆上来,动作笨拙又紧绷。 许岁眠帮他戴上那层薄薄的阻隔,指尖都在抖。面对面坐着,呼吸灼热地纠缠。 衣服一件件褪下,露出青春胴体,带着青涩的颤栗。 许岁眠叠着腿坐着,没察觉隐秘处早已湿泞一片。 很久以后,谢卓宁才掐着她腰,顶进腿缝儿里,哑着嗓子磨出一句:“知道么?当年头一回跟你开房,” 他俯身,滚烫的吻烙下来,声音都在颤,“看你脱光了坐我跟前儿,瘦瘦小小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吻一路向下,吮得又重又狠,话却沉甸甸砸进她耳朵里,“我当时就发了毒誓,这辈子得拿命疼你,把你拴裤腰带上,死也不分开…绝不能让你后悔跟了我。” “不后悔。”她声音同样颤着,回应他的吻。 …… 那时他生涩得厉害,她一蹙眉喊疼,他就立刻僵住不敢动,急出一身热汗。 许岁眠看着他憋得通红又小心翼翼的脸,心一横,干脆翻身在上。 十指死死扣住他的,贝齿紧咬下唇,狠心沉了下去。 撕裂的痛楚,尖锐得像青春本身。 他同样是生瓜蛋子,折腾半晌不得其法。 后来急了,学着从片儿里看来的,一把抱起她走进浴室。 □*□ 镜子映出两人交缠的汗湿的剪影。 濒临顶点时, 又跌跌撞撞回到那片铺着白浴巾的战场。 后来,那条洁白的浴巾中央,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属于少女时代的红。 谢卓宁说什么也不让她扔,仔仔细细叠好,像藏起一件稀世珍宝,塞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最底层。 天光大亮,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两人裹在被子里,像连体婴般搂着,交换着黏糊糊的吻。 出了酒店门,走在陌生的天津街头,只要四下无人,他就把她拽进角落或树影里,狠狠地亲上去。 逛海河,吃狗不理包子,坐城际列车回北京的路上……吻成了无声的宣言,宣告着某种禁忌而滚烫的成年—— 作者有话说:这张重点不在ing ,而在回忆!不管怎么样,真的很喜欢这一章,“撕裂的痛楚,如同青春本身。”我们卓哥岁岁都是纯爱战士![爆哭] 第25章 岁岁 明枪暗箭与保护伞- 晨光穿过厚重窗帘的缝隙, 洒在卧室的大床上。 许岁眠起身,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新鲜的食材, 她知道这是阿姨的功劳, 自从上次谢卓宁在电话里嫌弃她说“不做人饭,竟吃科技狠活”后, 家里就多了一个定时来打扫做饭的阿姨。 最开始许岁眠还不知道,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厨房的动静也是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原来谢卓宁竟然不动声色地给家里请了一个阿姨。 其实她不太愿意和生人一起生活,也许跟她在国外这些年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习惯有关,也许还因为心里那点隐疾……后来她就跟阿姨说,不用每天都来,隔三差五来打扫打扫、买买菜就成, 饭她自己做。 一开始阿姨面露难色,直到到许岁眠让她放心,钱照付, 她也保证不告诉谢卓宁。 “他不问,我不说。” 阿姨这才喜笑颜开地答应。毕竟钱照拿, 事儿少一半, 谁不乐意呢? 许岁眠倒不是真不会做饭,只是懒得去买食材, 现下一应俱全,许岁眠上锅开火, 利索的从冰箱里翻出几样, 给自己弄了份像样的早餐。 热食下肚,人也跟着神清气爽。 摸了摸手机,昨晚发给薛晓京的消息还在孤零零地躺着。 大概她还没醒吧, 许岁眠手指头戳了戳屏幕,“起来了没,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消息几乎是秒回:“上班了,生龙活虎,元气十足!” 附赠一张浓妆自拍,打着厚厚的粉底,眼影也很深,却依旧掩不住脸色的憔悴…… 许岁眠指尖顿了下,心里有点涩:“没事就好。” “害~间歇性焦虑,小问题,别见笑。”薛晓京回得轻松。 许岁眠想到那天何家瑞的反应,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有事,可是谁心里又没有个小秘密呢,她不说,她就不问。 只回了句么么,便出门上班了。 刚到单位,薛晓京的消息又跟了过来: “对了宝儿,今早给领导送报纸,看着你写的焦化厂报道了!” 紧接着就是一条语音飚了过来,“牛逼啊宝儿!真敢就这么给捅出去!你们报社也是虎!不过宝儿你可得小心点,我这心里总感觉有点不踏实……” 许岁眠心里也是紧了一下,今天正是见报的日子。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得紧了一些,“好,其实我也没想到社里能过,明明之前压了那么多次,搞不懂。” “这有啥不懂的?”薛晓京了然道,“之前不敢,现在就敢,八成是看准你和谢卓宁结了婚!他们算计着呢,这事儿捅破天有谢家兜底,博一把,成了报社青云直上,砸了也有谢家收拾烂摊子!” 许岁眠盯着屏幕:“那我成他们什么了?”念头电转,忽然回过味来。 上次总编那番语重心长的推心置腹,怕不是早就算计好了,一步步引着她往这坑里跳? 真出了事,一句“明明是你自己主动申请的嘛”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总之宝儿,你务必当心!”薛晓京的叮嘱透着严肃。 这话像是根刺扎进许岁眠心里,这几天她上下班都绷着根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好在现在住的地界儿安保森严,不像从前的老破小。 这事儿提心吊胆了几天,风平浪静,许岁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于是就忙着准备焦化厂的后续报道。 这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报社门口打不到车,她只好走着去地铁站。 夜色沉沉,许岁眠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似乎在不急不慢地跟着他,街道寂静,那点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之前遇到这种情况,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总是许屹骁,这次也不例外,她不知不觉加快脚步,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她提前准备好的防身用的小刀。 可身后的脚步声突然间又变的急促杂乱起来,听着似乎不止一人。 许岁眠暗叫不妙,汗毛蹭地竖了起来,她抬脚要跑,可是为时已晚。 几道黑影突然围拢过来,粗暴推搡着她,踉踉跄跄地将她推进旁边一条漆黑的小胡同里。 “臭娘们!”带头的是个光头,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往冰冷的水泥墙上撞!咚!许岁眠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男人粗粝的手指戳着她的鼻尖,恶臭的烟酒味喷在她的脸上:“再他妈多管闲事,信不信哥几个轮了你!?” 几个同伙跟着狞笑,粗糙的手掌不怀好意地拍了拍她的脸。一群人扬长而去。 许岁眠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额头火辣辣地疼,手一抹,黏腻的猩红。阵阵眩晕袭来。 她低低骂了句脏话。 回到家,自己对着镜子草草处理了伤口。 那胡同黑不溜秋,监控是别想了,报警也多半没戏,何况她其实知道是谁干的,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开玩笑,她许岁眠也不是吓大的!当年刚搬进部队大院那会儿,谢卓宁何家瑞他们那群混世魔王多横呢?拔她自行车气门芯、偷她作业本、想尽办法欺负她、威胁她……结果呢?还不是被她给收拾的服服帖帖! 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犟,跟这群下三滥的黑恶势力斗争到底的念头更坚定了! 许岁眠恶狠狠地睡了过去,却做了一夜的奇奇怪怪的梦。 第二天醒来,本该是斗志满满披挂上阵,结果刚坐起来,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跟炸开了万花筒似的,五颜六色的星星直晃悠。 她眼前一黑,又狠狠摔回枕头上。 得,彻底歇菜了。这脑震荡的滋味儿真不是盖的。 正晕得天昏地暗,手机屏幕倏地亮了。 许岁眠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勉强划开。 咦?竟然是温言那小妮子。 “怎么着啊?不是说好来找我看病?敢鸽子窝?”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之前还有好几条未读,全是阴阳怪调,拐弯抹角暗示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她的卓宁哥哥。 看着看着,许岁眠竟被气笑了,连头晕都忘了三分。 别人听说她闪婚谢卓宁,要么是震惊的“卧槽”,要么是酸溜溜的“狐狸精”。 这丫头倒好,字里行间透着股“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的劲儿,也不知是骂她还是夸她。 今天周三,是温言在门诊的日子。不过许岁眠早查过,这位大小姐还没毕业呢,就是个实习大夫,坐诊的是她老师。 许岁眠扯了扯嘴角,指尖戳着屏幕回过去:“等着。” 顺手点开医院APP,利落地挂了个号。 然后给新上任的领导发了条简洁的请假信息。 温言麻溜的给许岁眠上药,包的跟个粽子似的,刚弄完,不等许岁眠起来,手就飞快的按住人,掏出手机对着那颗“粽子头”比了个耶。 “咔嚓”,朋友圈瞬间更新。 “哼哼,”温言得意地晃晃手机,“再威风的女霸王,还不是照样拜倒在我温神医的石榴裙下?” 许岁眠顶着个滑稽的“粽子”,本就火大,看她行云流水发完朋友圈,气得磨牙:“臭丫头!你侵犯我肖像权!” “略略略,就侵犯了,怎么着吧?”温言冲她吐舌头,一脸欠揍。 许岁眠嫌弃地白她一眼:“好歹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医生,能不能有点威严?还跟个野丫头似的!有时间多跟你表哥学学。” 她表哥陈述,那可是大院儿里神仙般的人物,虽然许岁眠只见过他几次,但留下的印象却极深。 温言一听“表哥”俩字,眉毛立马挑得老高:“您可拉倒吧!我这叫人民医生的亲和力!我表哥?”后面的话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骨子里都透着邪性的心里变态,手术刀在他手里玩得跟分尸现场似的,他当医生?纯粹是满足心理那点恶趣味!可惜,所有人都被他那副清冷禁欲的皮囊给蒙蔽了。 温言至今记得小时候误闯他房间,撞见他蹲在露台阴影里。手里握着把解剖刀,正慢条斯理地划开一只小羊的喉咙。刀刃在羊喉间游走时,连悲鸣都发不出,只能从血沫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那场面看得她寒毛直竖!直接成了她童年阴影!后来每次家族聚会都绕着陈述走- 出租车快的像要飞起来,司机师傅大概觉得许岁眠脑袋包的跟个重伤员似的,生怕人在他车上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颠得她脑浆都快匀乎了。 许岁眠被晃得头晕目眩,低头看手机,手机上的字都成了重影。 温言那条朋友圈底下,几个共同好友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后脑勺。 霍然的评论顶在最上面:“怎么伤的?” 温言秒回:“女霸王采访踢到铁板,让人给收拾了呗!” 霍然紧跟着问:“名字。” 温言回:“许岁眠啊!” 霍然那边静了几秒,又追过来一条:“我他妈问采访对象名字!” “什么破焦化厂?都快到河北了!”温言后知后觉,没好气地回怼,“我哪知道!凶什么凶!问女霸王去!” 许岁眠晃晃晕乎乎的脑袋,盯着手机,半天了,霍然那边再没动静。 估计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放心上- 谢卓宁刚从赛道上下来,引擎刚熄火,手套刚摘掉,人还坐在车里,头盔都没来得及卸下。 他随手捞过扔在副驾的手机,屏幕解锁,温言那条朋友圈就那么跳了出来。 照片里,那个裹成粽子的后脑勺,刺得他眼生疼。 评论区更是扎眼。 谢卓宁整个人笼在一种低气压里。 赛车性能本就改得不如意,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这会儿看到照片后,更是“噌”就窜到了头顶。 他一把将头盔扯下,摔在了驾驶座上。 不远处,于小帅吓得一哆嗦,赶紧往贺征身后缩:“征哥,老大这半天不下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是不是又得挨呲儿了?” 贺征眯眼瞅着谢卓宁摔门下车,单手拎着头盔,大步流星就往休息的小楼走,就连背影都带着火星子。 “悬了,”贺征咂咂嘴,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老大那脸色,忒难看。我去把车挪回来,你呀,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西山脚下僻静清幽的老宅子里。 谢正正襟危坐,握着紫檀狼毫,正在一张洒金大红请柬上落笔。 季秘书在一旁笑呵呵地递来手机:“老爷子,少爷电话。” 谢正笔锋一顿,哼了一声:“这臭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打过来准没憋好屁!”话虽这么说,还是把毛笔搁在笔山上。 那请柬上的字,铁画银钩,三分力透纸背,烫金的底子更显庄重。 由他亲自落笔,足见受邀者身份不一般。 季秘书恭敬地把手机递过去。 “说!找老子什么事儿?!”谢正嗓门洪亮,那股子冲劲儿和谢卓宁如出一辙。 不过今儿谢卓宁有事相求,难得放软了语气:“瞧您说的,没事儿我就不能关心关心您老人家?听霍然说,您前儿跟霍老爷子水库掐鱼,让他给比下去了?我一听这哪成啊!这不,立马给您寻摸了一套德国原装进口的顶级钓竿,保准……” “少跟老子来这套弯弯绕!有屁快放!”谢正不耐烦地打断。旁边的季秘书听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谢卓宁摸了摸鼻子,切入正题:“咳,是这么回事。您孙媳妇儿,工作上遇到点难题儿,嘴硬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我寻思着,您老给市里相关领导递个话儿,别让您孙媳妇儿在外头受委屈不是?” 季秘书反应快,立马把桌上那份《先锋报》展开递到老爷子面前,谢正扫了一眼头版那篇醒目的焦化厂报道,心里了然。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疼老婆了。” “这话说的,我自个儿老婆,我不疼谁疼?”谢卓宁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对了爷爷,这事儿您得悄默声儿的办,别让岁岁知道,您也知道,她脸皮薄着呢。”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老子我不比你个臭小子疼岁岁?行了,这事儿你甭操心,我让季文去办。”谢正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敢欺负我孙媳妇儿?反了他们了!” “成,那挂了。”谢卓宁目的达到,准备收线。 “等等!”谢正赶紧叫住,“你刚说的那进口鱼竿……” “爷爷——”谢卓宁悠悠地打断,语气带了点欠揍的调侃,“您技不如人,就别赖鱼竿不行。” “再说,那国外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哪国的月亮还能比咱中国的圆?”说完,不等老爷子发作,利落地挂了电话。 “嘿!这小兔崽子!”谢正听着忙音,气得吹胡子瞪眼。季秘书在一旁,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来啦宝宝们!看看你们的小爪爪![害羞] 第26章 岁岁 “背着我藏野男人了?”……- 许岁眠在家歇了两天, 脑袋上的“粽子”总算拆了。 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勉强遮住那块刚结痂的伤处。 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回单位跟那帮黑恶势力死磕到底的心理建设。 刚到报社, 还没等她坐下喘口气, 辛悦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 “哎哟我的许记者!你这回可真是引起大轰动了!” “你跟的那个焦化厂, 报纸一出来,上面就立刻成立了工作组!还是市委督查室直接带队!两天!就两天!厂子封了,连带那片地界儿上土地爷,一个也没漏,全捋了一遍!” 辛悦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地说道:“更绝的是,市里还专门发了红头文件, 点名表扬我们报社舆论监督给力!总编那脸笑得跟什么似的!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等着吧,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查了?这么快?”许岁眠自己也是一愣。 她这边还磨刀霍霍, 准备再深挖几刀来个硬碰硬,对方倒先塌了? 这塌方速度也忒快了, 快的人心头直发毛, 许岁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 后来跟薛晓京通电话, 那头语气一派轻松:“害~就当是你丫运气爆棚呗!想那么多干啥?对了,我听小道消息说, 那个厂老板叫人给教育了, 脑袋开了瓢,人直接给扔厂后面那臭水沟里泡了一宿。” 许岁眠心头一跳:“啊?人没事吧?” “罪有应得!管他干嘛?命捡回来也是吃牢饭的命!”薛晓京哼了一声。 挂了电话,许岁眠后脖子莫名感到有点发麻, 那点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 新来的主编姓冯,叫冯梦。 和许岁眠寒暄两句,便递过来一个新选题。 城西一片拆迁区的钉子户,脾气倔,说什么不肯搬,和焦化厂比起来,同样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小许啊,这担子不轻,不过我看好你,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冯梦笑眯眯地,手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拍了两下,“总编特地交代的,你尽管放手去干,社里全力支持。” 许岁眠点头应下:“冯主编放心,我尽力。” 冯梦满意地颔首,顺手把一个年轻人推到她跟前:“喏,给你配个帮手。” “小莫,莫非,中传的高材生,脑子活泛着呢。” 又对莫非说,“小莫啊,以后你就跟着许记者,手脚勤快点,多跑跑腿,跟前辈好好学!” “没问题,冯主编!”叫莫非的实习生立刻站得笔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 小伙穿着一身清爽的运动夹克,发型干净利落,看着就让人舒服。 “许老师,以后请您多指教!”莫非说着鞠了个躬,朝气满满。 “不客气,叫我岁岁姐就好。” 许岁眠便带着这个阳光帅气的实习生,一头扎进了新的硝烟里。 只是心底那点疑虑,像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那里,别别扭扭的,让她无法忽视。 转眼就到了周五。 许岁眠渐渐摸出点门道,周五晚上,谢卓宁十有八九会回这趟婚房。其实她也没搞懂他回来干什么,有时他也不过夜,径直钻进他那间书房,鼓捣一阵子,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再坐会儿,夹枪带棒地刺她两句,不到十二点,人影儿就又没了。 但规律就是规律,周五总能见到他。 今天,又是周五。 下班回家的路上,许岁眠把焦化厂那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市里雷霆手段,红头文件表扬、厂老板意外受伤,桩桩件件,背后就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这双手,除了他,还能是谁?八成是爷爷打了招呼,否则,谁能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 甭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思,终归是帮了她,许岁眠心里那点拧巴劲儿松了些,想着,总该表示表示。 这么想着,她没直接回家,拐弯去了趟精品超市。 活蹦乱跳的鱼和虾,新鲜的时令鲜蔬,塞了满满一购物袋。 许岁眠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四菜一汤,不多不少,也不浪费,都是她精心准备的,也是她印象里他会多动两筷子的口味。 甚至,做完了以后,许岁眠还鬼使神差地,翻出了一个落灰的烛台,点上了。 烛光摇曳,映着满桌的“谢意”。 许岁眠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八点过五分,往常这个点儿,他该进门了。 可是今天,指针爬过了九点,菜的热气已经散了,有的甚至还凝了层油光,那扇紧闭的房门却依旧没有动静。 她摸出手机,犹豫了两下,终究发过去一条:“今天回吗?” 信息石沉大海。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饭菜彻底凉透,许岁眠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端起盘子,打算回锅热热。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终于震了震。 许岁眠赶忙放下盘子,划开屏幕。 只有一个字,冷冰冰:“不。” 许岁眠指尖蜷了蜷,看着那刺眼的回复,敲下两个字:“好吧。” 望着满桌佳肴,忽然也没了胃口。 她刚端起一盘清蒸鱼,门锁那边便传来一声轻响, 猛地扭头。 谢卓宁推门进来,正随手将车钥匙扔在门边矮柜上。 玄关昏黄的顶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一桌子精心摆盘烛光点点的菜肴上。 眉峰玩味地一挑。 许岁眠端着盘子,有点愣住,半响才回过神儿来,“你、不是说、不回吗?” 谢卓宁没答话,慢悠悠踱步进来,他视线先在空荡的客厅巡睃一圈,最后钉在她脸上,唇角似笑非笑,“怎么?背着我,藏野男人了?” 说话间,他人已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烛光晚餐?这么浪漫,精心给野男人准备的?” 许岁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嗯,可惜野男人放我鸽子,正准备倒了喂垃圾桶。” 谢卓宁低笑一声,“那多可惜……” 说着忽然倾身向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没有看菜,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额前碎发下,那块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上……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微红的伤处。 许岁眠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更快地捏住了下巴。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淡淡的烟草味将她完全包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盯着她,里面跳跃着的,不仅有烛火的光,此刻还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不如一起……” 许岁眠紧张得手指蜷缩起来,以为他会说,“不如一起,吃了吧”。心里盘算着,菜都凉透了,还得再热一遍。 然而那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却突然滑下,虎口卡住她的下颌上,将她的脸抬起。 幽深的眸对上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呵出蛊惑人心的三个字:“做爱吧。” 话音刚落,滚烫的吻就已重重地封在了她的唇上- 第二天早上,许岁眠在主卧那张大床上醒过来,厚重的丝绒窗帘还拉着,只有点蒙蒙亮的微光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暧昧不明的影。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便瞧见立在床边的那道身影。 谢卓宁居然还没走。 他背对她,正穿衣服。那背影,宽肩窄腰,腿又长又直,套件简单的白T都能绷出好看的肌肉线条。 许岁眠就那么躺着看,目光一时忘了挪开。 看着看着,昨夜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倏然撞进脑海。 他滚烫沉重的身躯野蛮强硬地覆压下来,精悍的胸膛一下下抵着她…… (……) 搅得她呜咽破碎 正失神间,他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视线精准地逮住了她偷看的眼。 许岁眠吓得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像只受惊的兔子,把自己那点白生生的小身板往凌乱的被子里又埋了埋,就露小半张脸。 这好像是结婚以来头一回,睡完了觉,早上醒来他还在。 以前也有过那么几次,都是他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爬上床,上了床就亲她,亲着亲着就弄了。 等第二天她醒过来,旁边早就没了人影。 要不是身上残留的痕迹和隐秘的酸痛,她都怀疑是做了一场迷离的春梦。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岁眠这会儿臊得不行,脸皮发烫,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被子里。 谢卓宁几步走到床边,一弯腰,大手直接探进被窝,揪着她光滑纤细的后脖颈子,轻轻松松就把她快埋进枕头里的脑袋给提留出来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块不太显眼的小疤上。 “……干嘛呀?”许岁眠的声音里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 “别动。”谢卓宁手指头虚虚点了点那疤,“温言给瞧的?” 许岁眠愣了下,点点头。 谢卓宁“啧”了一声,那眼神意思很明显,瞧你找的这根葱。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捞起搭在椅子上的休闲裤,利落地套上。 他拿过一旁的打火机划开,一点点烟一边问:“今儿上班?” “周六,不上。”她声音还闷在被子里。 “走。”他拿下烟,吐了口。 “啊,上哪儿啊?”许岁眠脑子还有点懵,没跟上趟。 “带你治治脑子,免得留下后遗症。” 谢卓宁说着推开拉门,踱到阳台,玻璃门砰的一声,“十分钟,麻利收拾,抽完就走。” “啊?”许岁眠彻底糊涂了,带她治什么脑子??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催着起了床,怎么也没想到,谢卓宁直接开车带她去见了陈述—— 作者有话说:来咯!!大家是想早上更还是晚上更呀?[亲亲] 第27章 岁岁 “性生活和谐?”- 陈述在军总和自己那家开在使馆区的私人医院两边坐诊。 这天刚好轮值私人医院。 许岁眠随着谢卓宁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 就听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尖锐的哭声—— “这又是哪个不要脸的女人送你的?说啊!是谁送的!” 回答的声音冷淡得很:“病人” “病人?病人会送你香水?会送你领带?陈述,你当我傻啊?” “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护士,又想往你身上贴了?你们医院里的小护士, 全都是狐狸精!” 男人的声音就还是那样, “你说是就是。” “你……你连骗都懒得骗我一句了?!” “我在忙。” “忙忙忙!你永远都在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不主动滚过来找你, 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记得还有我这这人了!陈述,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听到椅子滑动的声响。 陈述转了过来,侧头瞥了她一瞬:“你挺没劲的。分手吧。” “你……你说什么?!” 陈述却不再理会,视线落回桌子上摊开的病历报告,连个眼神都欠奉。 女人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扑到桌前, 声音抖的厉害。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为你付出那么多!青春,脸面,什么都不要了!你说分就分?不, 我不同意!不同意!” 陈述身体微微后靠了一下,语气终于透出清晰的厌烦。 “我没付出吗?你刷爆的副卡, 名下那辆卡宴, 东三环的公寓,还不够?物质上, 我对得起你。我们之间交往很公平。” “公平?哈哈哈哈公平?”,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笑得又哭又喊, “我他妈要的是这些吗?陈大院长!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可你呢?你连我的手都没碰过一下!约会就像领导视察!那你当初为什么来招惹我?为什么要追我?你他妈是不是这里——” 她用力点了点自己得太阳穴,“有病啊!神经病!!” 说着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陈述站在门口,白大褂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就两个字:“不送。” “行!你狠!陈大院长,你够狠!”女人妆容全花,眼睛肿得像桃,她咬牙切齿剜了他一眼,同时扫到办公桌上那个碍眼的迪奥礼盒,恨恨地说:“病人送你的是吧?好!我这就去卫健委举报你!你给我等着瞧!” “请便。”他倚着门框,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 女人猛地扭头,走了两步又猝然回头,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甩下一句:“怪不得沈泱宁愿嫁个花花公子也不要跟你!活该!你这样的人,自私!冷血!骨子里就烂透了!你就该一辈子活在手术室里!抱着你的手术刀和病历孤独终老!你活该你一辈子没人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捂着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她冲得太急太猛,差点直直撞向站在门外的许岁眠。 谢卓宁反应快得惊人,胳膊一伸,一把就将许岁眠整个捞进自己怀里护住。 女人收势不及,肩膀狠狠擦过谢卓宁的手臂,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狠狠剜了被谢卓宁护在怀里的许岁眠一眼,随即崩溃地大哭着,踉跄跑远,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谢卓宁皱着眉头,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怀里的女人,确认她无恙,才松开手。 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后谢卓宁便带着许岁眠走进了陈述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百叶窗半阖,光线有些昏暗。陈述已经坐回了宽大的黑色皮质办公椅后,正低头用一块雪白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金丝眼镜的镜片。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语气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他擦好眼镜,重新戴好,眼睛扫到桌上那个迪奥礼盒,手指随意一拨拉,盒子嗖的一下划了个弧线,正中墙角那个金属垃圾桶。 “坐吧。”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许岁眠这才从谢卓宁高大的身影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深情。 她有点尴尬地抿了抿唇,努力挤出个微笑:“好久不见,陈述哥。” 陈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随即弯了弯,声音意外地温和,“你好,岁岁。” 许岁眠抱歉道:“打扰您了,陈述哥。” “没事。”陈述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她身上掠过,经过她领口上方那截白皙的锁骨时,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一句:“看来跟阿宁的婚后生活,挺和谐?” “啊?”许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茫然。 陈述低低笑了一声,没解释。 旁边的谢卓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打断:“行了赶紧的,她脑袋瓜子前一阵让人给撞了,你给瞧瞧,别回头成了傻子。”说着就把许岁眠按到了椅子上坐好。 “片子拍过吗?”陈述转向许岁眠,语气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平稳。 “拍过拍过。”许岁眠连忙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装着CT片子的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 陈述接过来,起身走到墙边,按亮了观片灯,冷白的光线立刻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抽出片子,熟练地卡在灯箱上,微微眯起眼,手指在那些影像上慢慢移动,看得很仔细。镜片上反射着片子里颅骨的灰白色影子。 谢卓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观片灯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着,眼睛紧紧盯着陈述手指点的地方,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怎么样?” 许岁眠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偷偷抬眼看向谢卓宁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真的很紧张? “平时有头晕、恶心、呕吐或者看东西模糊吗?”陈述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片子,手指在某处细微的阴影上点了点。 许岁眠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嗯。”陈述应了一声,又仔细看了会儿,才抬手关掉了观片灯。 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 他转过身,一边摘着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一边毫不客气地戳穿了旁边的人:“行了,别瞎紧张了。你老婆脑袋好着呢,骨头没事,脑子里面也干干净净,没看出问题。” 谢卓宁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反驳:“谁紧张了?我紧张个屁!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不像吗?”陈述慢悠悠地低下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被谢卓宁死死攥住,已经揪成一团的白大褂衣角,“那你倒是撒手啊。” 谢卓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靠……”他低骂一声,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掩饰性地抬手使劲儿搓了搓自己那头青茬儿。 许岁眠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副窘样,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谢卓宁恼羞成怒,没好气地把沙发上的包抓起来塞她怀里,像赶苍蝇似的:“没事儿还不赶紧滚蛋!别杵这儿碍眼!” “那……谢谢陈述哥,我们先走了。”许岁眠赶紧道谢,脸颊因为刚才的笑还有点红。 “不客气。”陈述颔首。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谢卓宁几乎是半搂半推地把许岁眠带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消毒水淡淡的味道。 车子停在路边。谢卓宁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顶帽子,随手就扣在了许岁眠脑袋上。 “欸?”许岁眠抬手摸了摸,是顶毛茸茸的白兔帽子,耳朵软趴趴地垂着。 她对着后视镜照了照,眼睛弯起来,“还挺好看,”她扭过头问谢卓宁,“可爱吗?” 谢卓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瞥她一眼:“傻。” 许岁眠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就要上车,手刚碰到车门,目光无意扫过马路对面,动作顿住了。 “欸,”她轻轻扯了下谢卓宁的袖子,“那不是……陈述哥办公室那女的吗?她还没走呢。” 寒风中,那名女子正孤零零地站着,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声,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岁眠心一软,下意识抬脚就想过去,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抓住,谢卓宁将她扯了回来,沉沉道,“少管闲事。” “你们男人……”许岁眠被他拉的差点一个趔趄,站稳后小声抱怨,“都这么绝情吗?说分就分,转身就能无动于衷……”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果然,谢卓宁侧过头,眼神像小刀似的,冷飕飕地刮了过来。 “……” 许岁眠被他盯得嗓子眼儿发紧,默默咽了口唾沫,赶紧找补,“那个,我请你吃饭吧?” 谢卓宁盯着她看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牌楼涮肉。” 许岁眠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得嘞!东四走着!” 到了地方,还是那家熟悉的门脸儿,牛羊肉的醇香扑面而来,里面人头攒动,烟花气满满。 “嚯,这家店这么多年了,人还这么旺?”许岁眠看着门口等位的队伍,有点感慨。 谢卓宁熟门熟路地拨开人群往里走,语气平淡:“我年年来。”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拉开椅子,脱下厚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利落地用开水烫了烫一次性餐具。 穿着蓝布褂子的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谢卓宁眼睛都没眨,直接点:“二斤羊上脑,冻豆腐、白菜、粉丝各一份,糖蒜来两头。”他顿了下,才抬眼看向还在研究菜单的许岁眠,“你还是那几样?” 许岁眠茫然抬头:“哪几样?我都忘了……” 谢卓宁脸色一沉,抄起桌上的菜单就朝她轻轻砸过去,没好气道:“自己点!出息!” 许岁眠撇撇嘴,小声嘟囔:“那我在国外天天吃汉堡薯条,忘了不是很正常嘛……” 不过菜单一翻,那些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记忆瞬间回笼。她眼睛一亮,刷刷勾上:鲜切牛百叶、手打虾滑、茼蒿、豆皮……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亮的炭火映照着他们俩的脸,吃得浑身暖烘烘,额头都渗出汗来,许岁眠豪气地灌了一大口冰镇可乐,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实在热得不行,她干脆就把身上的厚毛衣脱了,里面是件贴身的低领羊绒衫,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谢卓宁正夹着一筷子羊肉往麻酱碟里蘸,目光扫过她领口,眼神倏地暗了暗。 他筷子一放,皱眉命令道:“穿上。” “我热嘛!”许岁眠抗议。 “热也忍着。”谢卓宁语气没得商量。 “凭什么呀?我就不!”许岁眠叛逆劲儿上来了。 谢卓宁忽然扯了下嘴角,扯出个有点痞气的坏笑:“你确定?” 许岁眠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锁骨靠下的位置,赫然印着几点暧昧的淡红吻痕! 靠! 她脑子“嗡”地一声,猛地想起在陈述办公室,陈述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婚后和谐”……原来是指这个?!性|生活和谐?! 许岁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似的,慌乱地抓起毛衣往身上套,拉链险些夹到下巴。 谢卓宁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闷笑出声,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优哉游哉地继续涮他的羊肉。 “混蛋!”许岁眠羞愤交加,又无处发泄,只能恶狠狠地夹起一大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涮得飞快,然后塞进嘴里,故意咬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咬仇人。 后半顿饭,两个人像在锅里斗气,虾滑熟了,谢卓宁伸筷子,许岁眠眼疾手快,一捞:“我点的虾滑!”谢卓宁筷子一转,冲羊肉卷去,许岁眠又是一步先:“我下的羊肉卷!” “想吃自己下!”许岁眠鼓着腮帮子。 “我点的!”谢卓宁强调。 “我下的!” “我点的!” “我请客!”许岁眠理直气壮。 “所以不得先紧着我?”谢卓宁挑了挑眉。 看着她气到哑火的模样,谢卓宁心情大好,慢悠悠地从沸腾的锅里捞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卷, 就在刚要放进自己碗里的一瞬间,他手腕却倏地一转,稳稳地放进了许岁眠的油碟里。 “吃你的吧,”他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馋虫。” 许岁眠看着碗里那片裹满麻酱的羊肉,热气氤氲上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边嫌弃她,一边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鼻尖莫名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把羊肉塞进嘴里,那熟悉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 吃饱喝足出来,冬夜的寒气依旧料峭,但空气里似乎已经能嗅到属于早春的微潮。又是一年将尽了。 谢卓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接起,听了几句,眉头就锁紧了,语气也带上几分急切:“行,知道了,我马上回队里。” 挂了电话,他看向许岁眠,“车队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许岁眠立刻摆摆手,脸上满是吃饱后的满足红晕:“没事没事,你快去!不用管我,我打个车就回去了,很方便。” 谢卓宁嗯了声,也没再理她,拉开车门上了他那辆大G。 许岁眠见他又恢复了平时对自己的那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样,偷偷撇了撇嘴,但还是笑眯眯地追上了前,贴心叮嘱他,“别着急,别开快车,安全第一哦。” 谢卓宁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落下车窗,硬邦邦丢出来一句:“说你自己吧!” 车子嗡的一声,迅速汇入了车流。 许岁眠站在路边,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懒洋洋的,肚子也撑得圆滚滚。她裹紧大衣,看着谢卓宁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抬手准备拦车——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又要迎来一场鏖战啦~看到大家有的支持早更、有的喜欢晚更,所以暂时还是先定在早更吧……我会尽量让更新内容存留得久一点的~- 另外,关于高干大院系列,目前主角团就是这几个人:卓哥和岁岁毋庸置疑是主线CP,薛杨作为副CP在正文中也有剧情线,但篇幅不太多。其他单开的比如周总×昭昭(制香师设定)——豪门公子哥×家道中落的女大学生,家庭阻力重重,是典型高干梗;陈述(清冷禁欲×小太阳,前期女追男,后期男追女、火葬场,高岭之花被狂虐,疯批医生的人设真的超级带感!)预收都已开《何以致昭昭》《许你怀中靠》大家可以按自己喜欢的CP自由收藏~ 今天的内容还是蛮甜的,大家珍惜卓哥现在嘴硬心软的时候吧,这样的日子可不多了哦~ 第28章 岁岁 “今天还有更爽的,想不想?”……- 几天后。 许岁眠的手机一震, 温言的微信弹了出来,“到日子了!麻溜儿过来复查!!” 许岁眠愣了一秒,随即指尖轻点屏幕, 回了三个字:“查过了。” 发完自己都乐了, 这丫头是把她当新乐子解闷儿了? 发过去不到两秒,屏幕那头瞬间炸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砸进来: “什么?!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换地儿了?!瞧不上我手艺是吧?!!!” “哪个野路子的医生把你魂儿勾走了?!!!” 许岁眠想都没想,慢悠悠回了仨字:“你表哥……” 世界清静了。 许岁眠重新拿起手边这份关于城中村钉子户,李氏面馆的采访资料,目光落在那个患罕见病的小儿子照片上时,心里忽然一动。 手机屏又亮。 还是温言:“那什么!你那些个失眠内分泌的老毛病,忘了???上次跟你提的那尊大佛,出差回来了!!正好今儿得空, 我跟他说了你这茬儿,人答应给你瞧瞧。偷着乐吧你!!多少人排一个月号都摸不着门!!来不来???” 见没动静,温言再次催促道:“来嘛来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许岁眠看着手机屏幕, 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思索了几秒, 最终还是回了一个“成” …… 协和老楼里, 温言果然把她那位老师请动了。 老先生一边给许岁眠搭脉,一边忍不住数落温言, “我带过的学生,十个里头就有八个是你这样的娇小姐, 真有天赋肯吃苦的, 也就一个,可惜啊……为情所困,撂挑子不干了, 明珠暗投!” 话里话外透着浓浓的惋惜和不值。 许岁眠心中一动,想起薛晓京提起过的那个圈子里流传的轶闻,协和有个医术好,人品好,性子好的女医生,因为男方父母极力反对,放弃锦绣前程,和那少爷私奔的故事…… 她试探着问:“您提到的学生,是叫应宁吗?” 老先生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她:“你认识?” “没,就是听说过点儿。” 老先生点点头,叹道:“应宁那孩子……医术好,心性稳,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可惜了,如今在滇南哪个犄角旮旯当个村医,一身本事糟蹋了。” “可惜什么呀,”温言插嘴,“乡下村医治病救人,一样有价值!老师您这是偏见!” “还顶嘴!”老先生重重瞪了她一眼,“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心浮气躁,眼高手低!好好学着点人家的踏实劲儿!” 诊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老大夫专注地为许岁眠号完脉后,又示意其伸出舌头,仔细看了看舌苔。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皱眉道:“这姑娘的脉象沉缓有力,尺脉尤为明显,不像你说的那么虚啊。” 温言一听就跳脚了:“不可能!!我号脉还能出错??”她不信邪,抓过许岁眠手腕就重新搭了上去。 几秒钟后,她自己也开始疑惑,秀眉拧起来,“咦?怪了……你这脉象,的确比上次好多了!” 她狐疑地看着许岁眠,从她微微有光泽的脸颊,到似乎不再那么单薄的身形,“你是不是吃了仙丹了?!”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 许岁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清了清嗓子:“最近是感觉还行,没那么难受了。” 温言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似的“呵”了一声,语气促狭:“我说呢!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跟卓宁哥哥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哈?” 她故意将“卓宁哥哥”几个字咬得又甜又腻! 许岁眠脸不红心不跳,反手就将她一军,“羡慕?要不我也给你介绍个男朋友?省得你整天闲得慌,盯着我的脉象看。” “谁稀罕你介绍!”,温言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别转移话题!请我吃饭!我白加班等你了!就现在!” 许岁眠利落地抓起包,唇角微扬:“走着。”- 许岁眠出门打了辆车,指挥司机师傅七拐八绕,一路颠簸地扎进了清河湾那边迷宫似的城中村,最终停在了一家名叫“老李牛肉面”的面馆前。 温言跟着下车,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差点崴脚。 面馆的门头油光可鉴,门口还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空气里隐约飘来一股油烟味儿。 大小姐的嫌弃简直溢于言表:“许岁眠,您真成!抠门儿也能抠到这个份儿上?就请我吃这?你良心呢?” 话虽如此,人却还是大喇喇地跟着掀帘子进去,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 虽然身上那身名牌小香风和这小店格格不入,但是动作还挺接地气儿。 等面的空档,许岁眠的眼神沉静如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里店外,眉宇间若有所思。 温言完全没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说的全都是许岁眠离开的这几年里,谢卓宁玩命赛车那些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丰功伟绩”。 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了桌,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儿,撒了点香菜,还有两片薄薄的酱牛肉。 温言没吃过这种,看着竟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小口尝了一下。 她眼睛顿时亮了亮,嘴上却不饶人:“哼,勉强能吃。” 说着吸溜着面条,继续刚才的话题。 “记得最清楚那次,卓宁哥哥参加夜盲赛!就那种伸手不见五指,全靠胆子开的!那天还下了大雾!听说他油门都快踩爆了!差点就……”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有一次,山道暴雨,直接摔出去!当时家瑞哥急得就差调直升机了!你说他是不是玩命?” 她越说越来气,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撂,矛头直指许岁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当年……” “是我是我。”许岁眠淡淡截断她的话,顺手把自己碗里的那两片牛肉拨到温言碗里,“多吃点,瞅你瘦的,小脸都尖了,天生的操心命。” 温言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夹起那片牛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许岁眠笑了笑,放下筷子,起身:“你先吃着。” 温言叼着面条抬头:“嘛去?” “有点工作,顺道。”许岁眠已经走向了的柜台。 温言这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合着你不是特地请我?!是拿我当幌子来工作的?!” 柜台后,老板娘正麻利地收拾碗筷,见许岁眠过来,习惯性地堆起憨厚的笑脸:“姑娘,吃着还成?再来点啥?” 许岁眠挂起职业性的温和微笑,递过名片:“老板娘您好,打扰了。我是《先锋报》记者许岁眠,想耽误您几分钟,聊聊……” 话音未落,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跟川剧变脸似的,立刻往外轰她,“走走走!吃饭欢迎!记者?不接待!” 说着就听后厨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掀开,老板李健国拎着炒勺冲出来,粗声吼道:“滚!你们记者跟那群开发商是一伙的!全他娘的混蛋!快滚!!” 眼看就要上手推搡许岁眠, 那边温言听到动静,嘴里的面还没来得及咽,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下意识护在许岁眠身前,“哎哎哎!干嘛干嘛!有话好好说啊!!”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李健国粗糙的手指戳着她的鼻子,“你也是!一伙的!一块儿滚!!” 温言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差点崴脚,气得脸都红了:“我靠!什么鬼?!” 许岁眠一把拽住要炸毛的温言,示意她冷静,自己再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老板,老板娘,你们先听我说两句,我确实是记者,这身份我不否认。但请你们相信我,这篇稿子,我保证会写得公公正正,不偏不倚,跟政府和开发商绝不会有一点关系。您家的情况,我也多少知道点……” “呸!少他妈放屁!!”李健国啐了口唾沫,脸红脖子粗,“信任?我们之前就太信任你们这些记者了!!把苦水往你们嘴里倒,结果呢?你们怎么写的??帮着那群王八蛋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现在还想来骗我们??门儿都没有!!” 他气急败坏地挥着手,把店里剩下的几个食客全都赶走,利索地收了钱,“今天不卖了!关门!”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狠狠地拉下来,将里面和外面隔绝开了。 许岁眠凝视着眼前紧闭的卷帘门,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鼓起勇气,再次上前一步,高跟鞋尖儿几乎抵着冰凉的铁皮门:“李老板,王大姐,刚才是我考虑不周,给您二位道个歉。采访的事儿咱先放一边,我今天来,其实是为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有力,“我知道壮壮的情况,一直在找医生治病。正好,我有个朋友就是医生,今天我特意带她过来了,您看……方不方便让她给孩子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卷帘门内,推搡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李健国嘶哑的声音隔着铁门愤怒地传来:“你们会有那么好心?呵,信你们记者一个字,我们骨头渣子都没了!!上次那个记者,说得比唱得好听!!结果呢?登报说我们狮子大开口!!说我们是刁民!害得壮壮他奶奶一口气没上来……” “老头子,别跟她废话了,她再不走咱就报警!!” 许岁眠望着眼前依旧紧闭的房门,无声叹了口气,肩膀不知不觉地耸了下来。 温言站在她身后半步,刚才那股子邪火被眼前这堵冰冷的铁门浇熄了大半,她眯起眼睛,细细地咂摸着许岁眠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目光像小刀一样,扫过许岁眠疲倦的侧脸,恍然大悟的质问: “许岁眠!你丫是不是在利用我呢!” …… 许岁眠没否认,只是蔫头耷脑地转身,声音疲惫:“打车回吧,我手机没电了。” 温言愣了一下,连忙从包包里掏出自己那部镶了碎钻的Vertu,长按开机键,屏幕一片漆黑,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眼前一黑,简直要抓狂:“我靠!我也没电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公交车?”许岁眠抬眼看向远处模糊的公交站牌,“你带零钱了吗? 温言搜遍所有口袋,就找到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剩下就都是银行卡。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正当她俩一筹莫展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辆小电驴一个急刹停在她们面前。 骑车的年轻男孩利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笑容满面的脸:“岁岁姐!真是你啊!我刚还不敢认呢!” “莫非?你怎么在这儿?”许岁眠有些意外。 莫非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嗐!别提了!我今儿不是没事儿嘛,想着过来探探情况,结果刚表明记者身份,话还没说两句呢,就被人家连人带包轰出来了!这不,正打算在附近找街坊聊聊呢。” 他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恍然大悟,“岁岁姐,你也被轰出来了?” 许岁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嗯,同是天涯沦落人。” 话音刚落,温言便毫不客气地“窜”上了小电驴那窄窄的后座,高跟鞋踩着脚踏板:“我不管!我脚要断了!这破路硌死我了!你,”她指了指莫非,颐指气使地指挥道,“先把我拉到能打到车的大马路上!快点!!” 莫非这才注意到这位气场十足的大小姐,看向许岁眠:“岁岁姐,这位是?” “我妹妹,温言。”许岁眠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要不……辛苦你受累,先把她送过去?她穿高跟鞋走不了这路。” “行!没问题!”莫非拍拍胸脯,长腿一跨重新坐好,拧动车把,信心满满,“岁岁姐那你等着,我送了温小姐马上回来接你!保证快!” 他用力一拧—— 小电驴突然发出几声无力的“滴滴”声,仪表盘上的电量格瞬间见底,彻底趴窝了。 温言:“怎么了?” 莫非尴尬地回头,额角冒出几个汗珠:“那个……好像……电瓶……没电了……” “什么?!”温言差点从车上栽下来,“耍我呢?!!” “别急别急!”莫非赶紧跳下车,动作麻利,“我刚才跑路的时候,看见村口有户人家有辆拉货的脚蹬三轮!老结实了!我去借!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走开啊!”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阵风似的,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飞奔而去。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彻底没指望的小电驴,欲哭无泪。 幸好莫非没食言。不过十来分钟,就吭哧吭哧地蹬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回来了。 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好像马上就要散架,可温言也不管那么多了,马不停蹄就爬了上去。 许岁眠扶了她一把,自己也利落地上了车斗。 车皮冷冰冰的,里面还残留着几片烂菜叶,温言皱着眉头,随手抓起一块硬纸板垫在身下。 “坐稳了没?走喽!”莫非吆喝一声,深吸一口气,奋力蹬起车来。 郊区的土路坑洼不平,老旧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哟”声,莫非蹬起来格外费劲。 他弓着背,身体随着蹬踏动作上下起伏,外罩冲锋衣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一大块,紧贴着脊梁骨,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又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言坐在后面,夜风带走了方才的烦闷,看着前面蹬车卖力的少年背影,大小姐啧啧两声,促侠一笑,“没看出来啊,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挺有把子力气!!” 凉风习习,她心情好了不少,主动搭话:“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莫非!莫须有的莫,是非的非!” “噗!这名字挺逗!我叫温言。” “温小姐好!” “我是医生。” “哟!医生啊!白衣天使!我最崇拜了!”莫非蹬得更起劲儿了。 许岁眠安静地坐在后面,背靠着冰冷的车斗挡板,听着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暮色降临,天边变成深邃的蓝紫色,疏星点缀着天幕,晚风拂过面颊,暂时吹散了采访受挫的阴霾。 温言聊得兴起,随口问道:“看你挺实在能干的,你父母都是农民吧?” 语气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大小姐的思维惯性。 许岁眠在背后轻轻捅了她一下。 温言不以为意:“农民怎么了?从小爷爷就教导我们,劳动人民最光荣!” 莫非在前面嘿嘿一笑,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是!我爸妈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种大棚菜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可我觉得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妈!” 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响亮和真诚。 “就是!”温言难得附和,许岁眠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许岁眠回来后就一头扎进城中村拆迁的选题里。桌上铺满了资料纸页,密密麻麻。 她咬着笔杆,一遍遍梳理着各方拉扯的线头,想在那些盘根错节的缝隙里,撬开一个新的突破口。 伏在桌案上写提纲,一直熬到后半夜,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台灯的光晕有些晃眼,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影靠近。 她猛地惊醒,抬头就见谢卓宁倚在桌边,正垂眸扫着她摊开的稿纸。 许岁眠揉着揉睡眼,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谢卓宁随手拿起她压在胳膊下的几页纸扫着。 许岁眠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可能的口水印子,有点窘。 “有现成的路子不走,非把自己累成小陀螺?” 他指尖点了点纸面,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 “什么路子?”许岁眠心知肚明他想说什么,坐直了身体,语气严肃起来,“干民生新闻,做深度采访,靠的是脚底板磨出来的真凭实据,是当事人的信任。再大的权,也压不出真心话。” 她语气一板一眼,带着一股子理想主义的孤勇。 谢卓宁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踱步到冰箱前拿了瓶什么,又鼓捣了半杯冰块,回到沙发边坐下,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懒洋洋的,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意味不明。 许岁眠蹙眉:“笑我?” “啧,留学喝几年洋墨水,骨头倒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打住,肯定没好话。”许岁眠截断他,瞪了回去。 视线在空中撞上,噼啪溅出点火星。 不知怎的,许岁眠忽然想起了上次,也是这样的夜晚,被他按在冰凉的餐桌上,身后烛火跳动,他戏谑地拿过那支低温蜡烛,在她光洁紧绷的脊背上点下浅粉的印记…… 那点隐秘刺激的灼烫感仿佛又泛了上来。 许岁眠猛地回神,心跳撞着耳膜,慌忙站起来:“我我去倒杯水……” 路过沙发时,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天旋地转,人已经跌进沙发里。 丝质睡衣的带子松了,一片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俯身压下,吻瞬间堵了上来,唇舌滚烫。 “上次……爽吗?”唇齿厮磨间,他哑着嗓,贴着她耳边问。 许岁眠脸上瞬间烧透,别开眼不敢看他。 “今天还有更爽的,想不想?”他低笑着,长臂一伸,捞过茶几上那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加冰威士忌,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结。 没等她反应,他已埋首向下。膝弯被轻易撑开,滚烫的唇舌裹挟着冰块的凛冽和威士忌的灼烧感,精准地覆上她最敏感脆弱的所在- 浴室水汽氤氲。 薄荷漱口水的气息在舌尖绽开,很快又被更激烈的纠缠打碎。 她被男人结实的手臂箍着腰,顶在冰凉的瓷砖上,腿软得站不住,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模糊的镜面里,映出两具紧密交缠着的身影。 (……) (……删了删了) 水珠沿着她绷紧的脊背滑落,意识在灭顶的快感中浮沉…… (……) 某个瞬间,她恍惚瞥见了镜中男人那双燃烧着欲火却又专注得惊人的眼睛。 这画面,猛地与七年前那个燥热的不管不顾的夏夜重叠。 那时他才十八岁,少年人的莽撞里有着生涩的凶狠,却已有了如今这般掌控一切的雏形。 七年了。 心尖划过一丝酸涩的悸动,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彻底吞噬时,他狂暴的动作竟奇异地缓了下来。 他颤抖的指,以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力道,轻轻拂过她濡湿的眼角。 温柔的,怜惜的,极其珍重的。 紧接着,一个滚烫的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颤抖不止的眼皮上。 突然其来的温柔,比刚才所有的激烈都更让人心头发颤。 …… …… …… 终于偃旗息鼓。许岁眠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被他用浴巾裹着抱回卧室。 她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半阖着眼,看着他利落地套上一条黑色丝质睡裤,声音细弱地试探,“你要走吗?” “走哪?”谢卓宁动作一顿,侧头瞥她一眼,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躺进来,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关灯,“睡觉。” 黑暗瞬间笼下。 房间里,只余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亲密地交缠着,沉入静寂的夜—— 作者有话说:1.岁岁是有事业线的,和剧情不冲突,但会让整个人设更鲜活和丰满,而不是只为了情情爱爱存在。 2.卓哥也有事业线——“我是中国车手谢卓宁” 3.应宁的故事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戳专栏《执炬之年》,已完结。同样是京圈高干群像,但是菜菜上本力道没收住,写的过于狗血炸裂,所以要慎入…… 4.卓哥岁岁99! 5.感谢依旧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知道追更很辛苦,但也就是你们的每一次评论给了菜菜连载期的无限动力,爱你们!菜菜肯定地说,这篇文章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害羞] 第29章 岁岁 安稳觉与硬骨头- 许岁眠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是她回国以来最安稳的一回。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在眼皮上晃了晃,她翻了个身, 慵懒地掀开眼帘。 身边空荡荡的, 指尖下意识地探过去,竟还触到一丝没散的暖意, 心口莫名就空了一下。 正愣神,厨房传来细微响动。 她利落起身,收拾好自己,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扬声便道:“阿姨,今儿周五,您怎么也……” 话音戛然卡在喉间。 熹微晨光里, 谢卓宁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身上系了条格格不入的粉色围裙, 一手利落地把金黄酥软的蛋饼铲进白瓷盘里,旁边的小瓷锅里还咕噜咕噜地煮着鲜豆浆, 一股醇厚的豆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岁眠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回过神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你怎么……”她声音有点发干。 谢卓宁头也没回,第二个蛋饼又利落地滑进碗里, 接着转身拍开一碟六必居的小酱菜,“还不过来搭把手?” 他自顾自指挥, “豆浆盛出来, 上头吊柜里有糖霜,爱吃甜自个儿洒一把。” 许岁眠依言把碗碟端上餐桌,刚放下东西, 人就一阵风似的卷进洗手间。 再冲回来时,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捏起蛋饼就咬。 “唔……真香!”她含糊不清地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谢卓宁撩起眼皮,瞧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没出息样儿,嘴角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合着在美利坚过的什么日子?天天啃树皮咽野菜?这辈子没吃过人饭?” 许岁眠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脸苦大仇深:“你是不知道!那儿真不是人待的地儿!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家里壕得吓人,就为吃口顺心的早点,爹妈愣是塞了仨大厨跟着去留学!” 她神秘兮兮地看着他,“听说都是国宴班底!有一回我厚着脸皮去蹭了顿,啧,我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谢卓宁喉结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俩字:“活该。” 他夹了筷子酱菜送进嘴里,两人隔着长条餐桌对坐。巨大的落地窗外,朝阳正盛,金灿灿的光线泼在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山茶上。 谢卓宁大喇喇地岔着腿,边嚼边数落:“自找的罪受。”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堵得慌,忽然觉得食不知味,索性撂了筷子。 许岁眠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吸溜着滚烫的豆浆,又咬了口蛋饼,特意扒拉了下里面刷的甜面酱和翠绿葱花,点评道:“其实吧,你这蛋饼也就平平无奇,可不知怎的,味儿就是跟外头的不一样。” 她边吃边嘟囔,吃完自己那份,眼巴巴瞅着他盘里几乎没动的,“你还吃吗?” “拿走拿走!”谢卓宁一脸嫌弃地推过去。 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谢卓宁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下周六空出来。” “啊?”许岁眠一脸茫然。 “你妈没知会你?”谢卓宁挑眉。 许岁眠摇头。 “婚宴。老爷子拍板定的。”他语气淡得很,好像不是自己的事儿似的,“之前杂七杂八拖着,正好赶上过年,说一块儿办了,热闹热闹。”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周六,老太太和你妈一块儿挑的日子。” 许岁眠搅着碗底残存的豆浆,“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突然又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他:“那你.….愿意吗?” 谢卓宁眉峰微挑,突然倾身凑近,眼神带着点玩味的戏谑,盯着她咧嘴一笑,露出点痞气:“不愿意也晚了,反悔不了了。” “……” 饭后,两人各自收拾。谢卓宁回车队,许岁眠打算去面馆看看。 她翻出一件明黄色绞花毛衣套上,蹬了双马丁靴。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为显得亲民,铆足了劲儿往嫩里捯饬。 临出门,竟鬼使神差地把谢卓宁上次随手扣她脑袋上的那顶兔毛帽子也戴上了,毛茸茸的帽球垂在颊边,衬得她像刚出校门的学生妹。 谢卓宁正好从她身后经过,镜子里扫见这身装扮,嘴角一撇,要笑不笑地“啧”了一声,愣是没给半句评价。 可这无声的嫌弃,比毒舌杀伤力还大。许岁眠跟在他身后出门,抡圆了拳头,隔空冲他挺拔的背影虚虚捣了两下,气哼哼腹诽:“什么审美!” 电梯门“叮”一声合上。许岁眠迅速换上笑脸:“最近队里忙吗?” “晚上去趟超市?”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许岁眠站在他对面,仰着脸,一脸“哈?”的错愕。 谢卓宁单手插在夹克兜里,侧脸线条冷硬又英俊,淡定得很。“没发现家里少东西?” 许岁眠茫然:“什么?” “套儿。”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长腿一跨率先迈走出去,只朝身后石化在原地的女人扬了扬手,撂下话:“想着多买几盒。” “……”- 许岁眠和莫非一起来到了清河湾。 这片城中村如今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了,大部分住户已经搬空,还有一小部分人家还在拾掇,快过年了,没搬走的人家,窗户上也零零星星贴上了红窗花。 许岁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乱糟糟的瓦砾堆上,莫非跳着脚跟在她身后。 两人到了以后,倒没急着先去面馆,而是在村子里转了转。 “岁岁姐,”莫非喊了她一声,朝一户正往门头上挂灯笼的老太太努努嘴,“你瞅瞅,家里有破成了这样了,还死犟着不搬,你说他们图什么啊?”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尤其那面馆老板,村民都搬光了,他那馆子开着给谁看?喝西北风啊?” 许岁眠目光掠过那位老太太刚刚挂好的红灯笼,她语气平淡:“有的人,想法不一样。” “我看就是嫌钱少,想坐地起价!”莫非年轻气盛,脱口而出。 许岁眠脚步没停,侧头睨了他一眼:“没了解事实前,别轻易下结论,这是咱们这行的忌讳。” 莫非脸上一臊,赶紧低头:“得嘞姐,我记住了……您留神脚下!”他紧赶两步,指着前面一个积水的土坑。 到了面馆门口,正赶上中午饭点儿,屋里头隐隐传来嗡嗡的人声,隔着帘子的缝隙,看到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附近的工人,正扯着嗓子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闲扯。 许岁眠在门口站了站,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对莫非说:“看见没?这地界儿卡得巧,一边连着没拆完的城中村,一边接着工地,旁边还有个苟延残喘的小市场。” 她下巴朝不远处,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碗吃饭的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点了点,“服务的是这些流水的兵,开车的,送快递的,工地上的,村民搬了,生计也断不了,关了门,才是真断了后路,这是其一。” 莫非眉毛一扬,佩服极了:“岁岁姐,您这眼力,绝了!” 许岁眠目光更深了些,像在梳理思路:“我琢磨着,真正的症结,恐怕是它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正杵在开发商的心窝子上。要么是规划里非走不可的主干道,要么是未来商业体的核心地基……总之因为这块地的卡点,导致整个施工没法儿平整推进。” 她顿了顿,看着面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继续道:“所以之前,才有人着急上火,想借舆论这把刀,私底下煽风点火,想逼人就范。又怕李家夫妇知道自家地界儿成了卡脖子的要害,坐地起价,才在暗地里使绊子。” 那些拿了好处的无良记者,指不定对人家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儿,这才导致李家夫妇如今对记者如此抵触。 莫非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看了许岁眠一眼,有些话在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许岁眠的目光飘向面馆里忙碌的身影,声音沉了些,“再加上他家情况特殊。断了生计,还有个离不了药罐子的孩子。普通那点赔偿,杯水车薪。” “可我听总编说,开发商那边咬牙加了码,他家还是不点头啊!”莫非不解。 “那就一定还有别的疙瘩没解开。”许岁眠收回目光,语气笃定,“这就是咱们这趟来的关键。走,进去看看。”-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油腻的汗味儿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馆子里人声鼎沸,老板娘正麻利地收着碗筷,老板李健国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 “二位,吃点儿什……”王秀芬抬头招呼,话到一半,看清来人,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她猛地推了把旁边的李健国,“出去!我们这不招待记者!” 莫非年轻脸皮薄,被这当众一嗓子臊得脸通红,梗着脖子:“老板,您这就不讲理了!我们进来就是吃碗面,是顾客!” 许岁眠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挂起歉意,微微欠身:“李老板,王大姐,对不住,上次是我们工作方式欠妥。今天真就是路过,饿了,单纯想吃口热乎面。保证不打扰您生意,吃完就走。”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 王秀芬拉着脸,拽了拽李健国的袖子,小声道:“算了,老李……让他们吃吧,别生事了。一会儿还得带小涛去李老那儿扎针呢,别耽误了。” □□狠狠瞪了许岁眠和莫非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黑着脸甩下两个字:“等着!”转身重重地摔打着锅铲,没好气地煮了两碗面,咣撂在他们桌上。 两人在角落坐下。许岁眠低头一看,清汤寡水的面上,别说肉了,连片菜叶子都欠奉。 莫非是真饿了,一上午跟着跑,风卷残云地吃起来。 许岁眠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眼角余光留意着店里。 没一会儿,王秀芬裹了件半旧的厚棉袄,牵着一个裹在臃肿羽绒服里的小男孩出来。孩子小脸有点苍白,蔫蔫地靠在妈妈腿边。 “慢点儿骑,到了李老那儿给爸打个电话!”李健国追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 小男孩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抱:“爸爸抱抱!”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倒是清亮,透着股惹人怜爱的劲儿。 □□粗糙的大手在孩子头上揉了揉,挤出个笑:“乖,跟妈妈去,回来爸给你买糖葫芦。” 屋里有人喊结账,旁边等位的又催着擦桌子。李健国应接不暇,一扭头看见刚空出来那张小桌还狼藉着,碗筷堆着。 许岁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正默不作声地把碗摞好,用抹布擦着桌上的油渍和面汤点子。 李健国一愣,忙赶过去,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走开!不需要你帮忙!少在这假惺惺!” 许岁眠只是抬头对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像是顺手做件很平常的事,没说话,擦干净手,坐回去继续拨弄她那碗面- 下午又在周边转了转。往回走的时候,天光开始发暗,风里的凉意又重了些。 莫非一瘸一拐,龇牙咧嘴:“岁岁姐……姐!咱回吧,我这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再走天都黑透了!” 许岁眠看他那副惨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收工。” 俩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等车,许岁眠刚摸出手机,屏幕就亮了,“霍然”两个字弹了出来,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才划开接听。 自从上回谢卓宁把他从云□□走,她确实也有一阵子没他的消息了。 “喂?”她接起,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点飘。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才传来霍然那慵懒的嗓音,背景似乎很安静:“岁岁?上回我喝高了,没怎么着你吧?” 许岁眠语气平淡:“你问谢卓宁,是他把你弄回去的。” 那边低低地笑了起来,自嘲地说:“你是真一点儿面子不给我留啊。” 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霍然吸了口烟,哑声道:“晚上有安排没?哥寻思着,你跟卓哥结了这事儿,还没正经聚一场。上回晓京攒那局不是黄了,拖到来年怪没意思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晚上吧,小觉胡同里头那家老地方,给你俩补上,也算提前拜个年?” 许岁眠望着眼前在暮色中亮起来的零星灯火,心里算了算日子。 回国快一年了,跟谢卓宁这场为应付舆论和家里,而各取所需的婚姻,不声不响也过了三个月。 “我都行,”她语气淡淡,“你问谢卓宁吧。” 霍然在那边笑骂了一句,“啧,你们两口子……问过了,他也说行,让我问你。得嘞,那就这么定了啊,晚上七点,小觉胡同,老地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穿厚点儿,晚上起风。” 说完利落地撂了电话。 许岁眠也撂了电话,默了半响后,侧过脸对旁边的莫非扯了个歉意的笑:“得,临时有个局,没法跟你一道了,回学校?给你叫辆车?” 莫非肚子早唱起了空城计,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姐,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能捎带我一个不?保证不添乱!” 那眼神,活像被遗弃的小狗。 许岁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杏眼圆睁:“哈?跟我去?” “这都几点了,食堂早收摊儿了,剩饭都抢不着热的……”莫非揉着肚子,一脸抱怨。 “知道我跟谁吃饭么,就敢往上凑?”许岁眠挑眉。 “刚电话里听着了,给您贺新婚不是?喜庆事儿,人多热闹啊姐!”莫非赶紧顺杆爬,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许岁眠被他的厚脸皮逗乐了,“耳朵倒尖。”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也行,不过今晚这局上的人,没几个好相与的。到了别多嘴,只管低头吃,明白吗?” (?′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  “懂懂懂!绝对当个合格的干饭人!”莫非点头如捣蒜,就差指天发誓。 正说着,约的车到了。两人钻进后座,许岁眠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才给谢卓宁发了条消息:【到了?】 莫非坐在一旁,兴奋劲儿压不住,扭着身子跟她絮叨,那架势活像九十年代头回进城下馆子的半大孩子。 许岁眠摁灭屏幕,抬眼打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说实话,瞧你平时的行头,我原还当你家境挺富裕的。”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他那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上,“没想到你也是出身寒门?” 莫非脸皮一紧,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讪笑:“咳,姐,火眼金睛啊……都是莆田A货,在学校装b用的。”他赶紧岔开话题,“姐你真领证了?” 许岁眠挑眉:“不然呢?” “不然我还以为是控制舆情的手段呢!咱专业课都学过,危机公嘛!”莫非故作老成地分析。 许岁眠只勾了勾唇角,没接茬儿。 莫非看她那反应,肩膀一塌,小声嘀咕:“得,看来是真的……哎,可惜了……”后面那句含混不清,“怪不得有人伤心欲绝呢……” “嘀咕什么呢?”许岁眠眼神扫过来。 “没没没!没什么!”莫非立马坐直。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小觉胡同入口。尽头是座不起眼的四合院,灰墙黛瓦,门脸低调朴素。 刚走到附近,莫非就忍不住低呼,“姐,这地儿可不一般啊!听说背景深着呢,不挂牌,专供红墙根儿里外那拨人,有钱没路子都摸不着门!” 许岁眠脚步微顿,侧头看他:“门儿清啊?” “啊……就、就道听途说呗。”莫非眼神闪了闪,又好奇追问,“姐,您这朋友……都是什么路数啊?” 许岁眠没回头,声音淡淡安抚:“甭怕。都是肉体凡胎,没谁长了三头六臂。”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顶多就是脾气大了点,但也不吃人,少说话就没事。” “明白!”莫非嘿嘿一笑。 人未到,声先闻。里头麻将牌哗啦啦作响,夹杂着几个熟悉的笑骂声。 许岁眠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烟酒味,隐约夹着点淡淡的熏香。 今儿阵仗可真不小。认识的不认识的,半生不熟的,各式各样的脸孔整整挤了一屋子。 许岁眠的视线穿过缭绕的淡青色烟雾,一眼就看见独自窝在太师椅里划拉手机的薛晓京。 隔壁牌桌那边,杨知非身上照样挂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正低头伺候他抽烟,他跟霍然几个叼着烟卷甩扑克,烟雾缭绕一脸亢奋。 另一边,何家瑞跟温言正斗鸡似的拌着嘴,脸红脖子粗。 许岁眠的目光越过嘈杂,精准地落在窗边。 谢卓宁斜倚着花窗,正和一旁的周宴清低声说着什么。 周宴清嘴角噙着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姿态闲适。 隔着氤氲的烟雾,谢卓宁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抬起,撞了过来。 许岁眠眼皮一烫,率先挪开了眼。 “来了岁岁!”霍然余光瞥见她,立马抬手招呼了一声,声音洪亮。 许岁眠定了定神,领着略显局促的莫非,朝牌桌那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宝宝们!准点准时!求评论求按爪求撒花求亲亲呐~[害羞] 第30章 岁岁 全场做戏与指尖真心 “这位是?”霍然瞧着许岁眠身边的小年轻, 身板绷得跟小学生似的,乐了。 许岁眠还没开口,沙发那边先传来一声惊呼:“车夫?!你怎么来了?” 温言瞪着眼睛, 直勾勾盯着莫非。 霍然眉梢一挑, 指间夹着的烟停在唇边,视线在两人间打了个来回:“认识?” “我带的实习生, 莫非。”许岁眠简单介绍了一下,“刚收工,顺道过来蹭口饭。” 莫非朝着温言的方向挤了下眼,随后就挺直了腰板儿,嗓音洪亮:“报告!不白蹭!” 说着就掏出了钱包,唰地捻出几张红票子,啪一声拍在玄关的黄花梨小几上, 动作干净利落,气势十足。 “规矩我懂,上账!” 屋子里静了一瞬。 角落暗影里, 有人噗嗤一声闷笑,率先打破沉寂, 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哈哈乐了起来, 纷纷伸着脖子往这边瞧,好像是第一次见这种实诚傻帽儿。 周宴清被自己吸进去的烟呛得低咳起来, 烟雾缭绕里人影直晃悠。 好不容易顺过气,指节蹭了下笑出的泪花, 对着身旁八风不动的谢卓宁直摇头, 腔调拖得又懒又欠:“嚯,我以为我那‘薄礼’就够现眼的了,没承想还有更生猛的愣头青。” “您……送的什么?”莫非憨憨摸着脑门, 还不忘好奇地探头。 周宴清嘴角噙着抹坏笑,修长的手指懒洋洋朝客厅角落一指。 众人便顺着他指的方向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纸箱,上面印着某个知名计生品牌的Logo。 那醒目的包装设计,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是一整箱避孕套。 许岁眠差点喷了,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莫非也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还,还是您…更胜一筹。” “行了,开饭。”谢卓宁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淡淡扫过许岁眠泛红的耳尖。 他顺手拉开了自己旁边的一张椅子。莫非下意识就要过去坐,脚踝却被谢卓宁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啊?”莫非一脸茫然。 “笨蛋!”温言揪着他后脖领子就把人拽了过去,“跟我坐这儿。” 许岁眠垂着眼,默默在那张刚被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谢卓宁随即在她身侧落座,姿态闲适,手臂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若有似无的圈拢。他侧头,发现她微微低着头,鼻尖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 谢卓宁眸色微动,手便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许岁眠下意识地一缩:“干、干什么?” 下一秒,他的指腹便轻轻拂过她小巧的鼻梁,将那点细汗拭去。 “……”许岁眠这才反应过来,有点窘,“打车这边进不来,走了一小段,有点急。” “谁催你了?”他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许岁眠撇了撇嘴。 对面这时传来一声低笑。杨知非懒洋洋地踱过来,长腿一跨,大爷似的在对面坐下,眼神戏谑地扫过许岁眠。 “你说你弟整天开着超跑到处炸街,你倒好,天天出租地铁来回倒,也是够跌份的。” 许岁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脸色却不自觉有点发白。谢卓宁的目光淡淡掠过她微僵的侧脸,转向杨知非时,眸色沉了沉。 薛晓京不知何时挨着许岁眠坐下了,闻言眼皮一掀,话里带着火星子就砸了过去:“今儿人岁岁大喜的日子,撑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有病吧!” 杨知非抬眼看向薛晓京,眼神倏地阴了阴,指节在杯壁上无声地碾过。 其他人也都被薛晓京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薛晓京却没事儿人似的,眼皮都不眨,顾自拎起紫砂壶,给许岁眠续了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袅袅茶香散开。 “刚沏的,岁岁,尝尝,压压惊。” 杨知非是谁?平时谁敢这么当众怼他?气氛一时有点凝滞,都没人敢再吱声。 到底是何家瑞机灵,觑着眼来回扫了圈两个人的脸色,立刻接上话茬打圆场:“来来来,先别喝茶了,我看大家都到齐了吧,要不动筷?” “对对对!人齐了人齐了!服务员——走菜!”霍然扬声招呼服务员,事儿就这么给糊弄了过去。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也添了几分微妙。 霍然端着酒杯转向谢卓宁,脸上挂着他一贯的笑,“卓哥,这杯我敬你。”他扯着嘴角,眼神却有点飘,不受控制地就往旁边许岁眠脸上黏。 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到底没憋出别的词儿,一仰脖把酒灌了下去,杯子往桌上一顿,咬牙道:“祝你们……百年好合!” 甭看他今晚看着正常,可眼底那份落寞劲儿根本骗不了人。尤其是谢卓宁。 谢卓宁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少整这些虚的,红包呢?” 霍然闷声道:“给岁岁转过去了。” 谢卓宁听了,头一偏,目光沉沉地钉在身边的许岁眠脸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防着我呢? 许岁眠被他看得后颈发毛,赶紧摆手:“没有啊!我真没收到……”话没落音,桌上她手机屏幕“嗡”地一亮,大额转账的延迟到账通知明晃晃跳了出来。 推送里瞬间弹出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零,许岁眠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下意识就想把手机藏起来。 谢卓宁眼疾手快,长胳膊一伸就攥住了她手腕往回拉。 俩人指尖暗暗较了会儿劲,也就僵了两秒,许岁眠在他沉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讪讪松了手。 谢卓宁拿过手机,扫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低低的“呵”,“够大方的。” 霍然酒劲有点上头,被这话一激,梗着脖子:“那、那当然!岁岁是我从小到大的女神!我对她……”话没说完,就被谢卓宁截断。 “行,既然你这么大方,”谢卓宁抄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另一只手顺势就揽住了许岁眠的肩,把人往怀里亲昵地带了带,“我们夫妻俩,回敬你一杯。” “夫妻”那俩字,咬得格外清楚。 许岁眠被他箍着,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力道,只得跟着举杯,看向霍然,声音轻轻的:“谢谢你,霍然。” 霍然被她这声“谢谢”刺得眼眶发红,仰头又是一杯灌下去:“不用谢!岁岁……” “啧,”谢卓宁打断他,声线往下沉,“叫谁呢?叫嫂子。” 旁边何家瑞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噗嗤笑出了声。 霍然牙关紧咬,狠狠剜了谢卓宁一眼:“你他妈……”真是杀人诛心啊! 呜呜。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就猛灌了小半瓶下去,自虐似的。 许岁眠看得心惊肉跳的,偷偷拽了下谢卓宁的衣角:“要不……这钱我还是还回去吧?” “还个屁,”谢卓宁嗤之以鼻,“他爱给,你就拿着。” 许岁眠想了想,小声嘀咕:“那我先存好,等他结婚再还回去,还能赚点利息……” “许岁眠,”谢卓宁侧过身,一字一顿,压迫感十足,“嫁给我,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日子过成这样,寒碜谁呢?” 许岁眠低下头,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没再吭声,只是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了撇。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她跟着谢卓宁应酬,心思却有些飘。 那些自打她家出事后就对她爱答不理,甚至避如蛇蝎的旧识,如今全都换了副谄媚的面孔。 还有好些压根不认识的生面孔,送来的礼物在角落堆成了小山,清一色的奢侈品包装,光看logo就知道不便宜。 薛晓京送了个爱马仕Birkin,二十多万的包,她自己都舍不得买的那种,塞给许岁眠时还特意强调:“保值!比钱实在!” 许岁眠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感动,又有点荒谬地想:早知摆个局能收这么多“份子钱”,她真该早点……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卓宁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无声地骂了句:“出息。” “小许。”周宴清温润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 “周总。”许岁眠连忙应声,想起他送的那份“厚礼”,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谢卓宁坐在两人中间,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听周宴清说话。 周宴清从手边拿出一个丝绒小盒:“莫总托我带的。老莫这人,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爱捣鼓些破石头,说也不知道女孩结婚该送什么,一点小心意,让你别嫌弃。” 盒子打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胸针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那宝石色泽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火彩在灯光下璀璨流转,几乎灼伤了人的眼睛。 “卧槽!”“嚯!”惊叹声四起。 许岁眠在一片哗然中,清晰地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冷呵。 有懂行的惊呼:“这不是去年保利春拍压轴那颗鸽血红?!” 周宴清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坐在尾巴桌的莫非,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儿往这边张望。 许岁眠吓得魂都快飞了,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不不!周总,这太贵重了!您快帮我还给莫总,这真的不能收……” 她话还没说完,谢卓宁已经放下了筷子,骨节分明的手随意一伸,将那丝绒小盒干脆利落地合上,手指一翻就滑进了他裤袋里。 “心意领了,替我们小两口谢谢莫总。”语气理所当然。 许岁眠:“……” 周宴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目光在许岁眠空荡荡的手指上转了一圈,笑得促狭,像是随口闲聊:“欸,我说你们俩,这新婚燕尔的,怎么连个婚戒都不戴?也太低调了吧?” 许岁眠心下一紧,下意识就想用“平时不习惯戴首饰”搪塞过去。 结果谢卓宁比她更快一步开口,语气自然流畅,听不出半分破绽,仿佛跟真事儿一样:“时间仓促了点,定制的戒指还没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许岁眠飞快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绝对是鬼话。本就是协议婚姻,他怎么可能真去定制婚戒?但他反应这么快,理由也远比她的借口站得住脚……她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周宴清了然一笑,不再追问。 散场时,众人皆带着七八分酒意,三三两两地聚在胡同口处,叫代驾的、等自家司机来接的,喧闹又混乱。 莫非挤开人群凑到许岁眠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姐!我没喝!清醒着呢!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他拍着胸脯保证。 “好啊好啊!”温言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出来,兴奋地一把挽住许岁眠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我们一起走!正好去岁岁姐和卓宁哥的新家参观一下!岁岁姐刚才答应我的,是不是呀岁岁姐!” 谢卓宁正低头点烟,捏着打火机的手指闻声一顿,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阴郁地扫向许岁眠,那目光几乎要把她洞穿。 许岁眠头皮一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个臭丫头!她明明是被缠得没办法,才敷衍说等谢卓宁不在的时候“再说”。谢卓宁最忌讳别人去他家,尤其是不相干的人,温言这么一嚷嚷,倒显得她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许岁眠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开口解释,却被兴奋的温言死缠烂打地拖住手臂,根本挣脱不开。 莫非也跟着起哄,兴致勃勃:“真的?那我也要去参观参观!顺便沾沾喜气!” “一起一起!”温言拍着手,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古怪,转头就朝谢卓宁伸出手,理直气壮地嚷道:“卓宁哥哥,车钥匙!我们开车送你们!” 谢卓宁阴沉着脸,狠狠吸了口烟,他烦躁地将车钥匙往莫非方向一抛,力道带着火气。 莫非反应极快,利落地凌空接住。温言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抢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许岁眠顶着谢卓宁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硬着头皮,几乎是小步挪着,跟着他坐进了后排。 谢卓宁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心紧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前排的温言和莫非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路线,兴奋地猜测着新家的模样。 许岁眠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贴着车门边坐,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连吞咽口水都放轻了动作,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车子平稳启动,挂挡、油门轻踩,动作行云流水,庞大的越野车稳稳滑入夜色。 谢卓宁微微掀开眼皮,锐利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精准地捕捉到驾驶座上莫非娴熟的动作,声音低沉:“车开得挺溜。” 这车沉重的转向和油门,第一次上手的人很难这么从容。 许岁眠也愣了,这车她第一次开时都感觉飘。 莫非手一抖,尴尬地咳了声,支支吾吾解释道:“以、以前在工体那边干过一阵子代驾,接过不少豪车单子,熟能生巧了。” 温言眼睛一亮:“哇!车夫,你还有这本事?快说说,还干过什么好玩的事儿呀?” “那可多了,我还……” 谢卓宁烦躁地重新闭上眼,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许岁眠悄悄摸出手机,借着前排座椅和车窗外微弱光线的掩护,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对不起嘛…我错了!我保证他们就看一眼,最多一分钟!看完立刻走!好不好?】发送。 她小心翼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卓宁垂在身侧的手臂,示意他看手机屏幕。 谢卓宁闭着眼,毫无反应,对她的触碰和手机提示置若罔闻,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显然气得不轻。 许岁眠抿了抿唇,有点委屈,也低下头。 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她犹豫了许久,心一横,悄悄伸出自己微凉的右手食指,试探性地朝着谢卓宁随意搭在座椅边缘的左手爬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立刻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许岁眠心一沉,嘴角也垮了下来,默默收回手,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难过得鼻尖发酸。 也就在这时,那只刚刚才冷酷甩开她的手,却在浓重的黑暗中,精准地覆上她蜷缩的手背,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间,然后—— 紧紧地、十指相扣地、牢牢地握住了她- 许岁眠前脚刚走,薛晓京就叫了个代驾,自个儿摇摇晃晃地栽进了后座。 今晚她是真喝多了。 胃里火烧火燎,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歪着头闭眼假寐,只想赶紧到家。 偏生这代驾师傅手艺潮得很,车子开得一顿一顿,薛晓京那点火气“噌”就顶到了天灵盖,猛地睁眼,啪一掌拍在真皮座椅上: “会开吗你?!” “哎哟,对不住姐!真不赖我,”小哥垮着脸,委屈得不行,“您瞅瞅后头那辆劳!京爷的车,横着就挤过来了,咱这破车敢碰人家吗?” 小哥也憋着火,脖子一梗,朝后视镜努努嘴:“瞅见那车牌没?京A·11111!好家伙,这派头,不是真神就是大佛,咱惹不起啊!” 薛晓京拧着眉,目光扫过那串嚣张的数字,心里狠狠靠了一声。 京A·11111?行,杨知非,够牛逼啊。 “靠边!停车!”她几乎是咆哮着命令。 车刚停稳,那辆曜影黑幻影一个甩尾,稳稳当当横在了前头,彻底堵死了路。 杨知非就坐在后排,长腿交叠,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前头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微微侧身,声音恭敬:“少爷,薛小姐的车停了。” 杨知非没应声,只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线条冷硬。 “嗡——”手机在静谧车厢里突兀地震起来。杨知非撩开眼皮,屏幕上跳出“薛晓京”三个字。 他指尖一划,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薛晓京的声音怒火腾腾,几乎要冲破听筒:“杨知非!你走不走?!” 回应她的,是劳斯莱斯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行!”薛晓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狠狠掐了线。她一把推开车门,冲代驾吼:“下去!” 代驾小哥吓得连滚带爬下了车。 薛晓京直接钻进驾驶座,钥匙一拧,引擎发出暴躁的嘶吼。她眼神发狠,一脚油门到底,对着那辆纹丝不动的幻影车屁股就撞了上去! “哐——!” 巨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 劳斯莱斯岿然不动,也就掉了点漆。里头的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薛晓京是牛逼。 她那辆小宝马当场宣告报废,全责板上钉钉,人也被安全气囊拍晕,直接拍进了医院。 干!—— 作者有话说:斯哈斯哈求评论求按爪[星星眼] 30-40 第31章 岁岁 搜查失败,强吻抵债。 周六, 天刚蒙蒙亮,许岁眠还没睡醒,门铃就响了起来。 快递等她签收。 沉甸甸的礼盒, 覆着深色丝绒, 有一种老派的矜贵。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谢卓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语气平平:“东西到了?” “嗯?”许岁眠指尖挑开丝带结,人还有点迷糊。 “自己看。”谢卓宁那头顿了顿,末了,才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奶奶让备的。” 话音还没落,盒盖掀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石榴红色的旗袍,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上面还压着一张素笺。 震惊过后,许岁眠像被这鲜艳的红狠狠刺了一下,心头又酸又涩。 女儿出嫁的礼服, 按说本该是母亲张罗的。可杜蕙心呢?人影儿都摸不着一个。 她抱紧了怀里的礼盒,转身回到卧室。 换上那身玲珑的旗袍, 尺寸竟然意外地贴合, 腰线掐得一分不差。 还没看真切镜中的影子,杜蕙心的电话就来了。真是念曹操曹操就到。 许岁眠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接起来。 “岁岁到哪儿了?妈妈都到了!哎呦你是不知道……”杜蕙心的声音迫不及待地穿透听筒,描金绘彩地炫耀着, “家里布置得可费心了, 那鲜花都是一早空运……” 话里话外,兜兜转转都在说那场面的风光。 “快了,我先挂了。”许岁眠敷衍应了一句, 挂了电话。 深呼一口气,照了照镜子,许岁眠又快速画了个妆容,从鞋柜里挑出一双她平时不怎么舍得穿的高跟鞋换上。 深吸一口气后,许岁眠从容地走出了家门。 刚出单元门,一辆哑光粉的帕拉梅拉悄无声息地滑到跟前。 副驾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娇俏精致的小脸,温言歪着头,笑得促狭:“这儿呢,女霸王!” “你怎么来了?”许岁眠脚步一顿。心道,这臭丫头,前几天在谢卓宁跟前“岁岁姐”长“岁岁姐”短,甜得齁人,这会儿没人看着,原形毕露。 “卓宁哥哥差我来接驾呀。”温言下巴一扬示意她上车,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挑眉,“啧,别说,还挺好看。卓宁哥哥的眼光还是那么毒。” 许岁眠指尖不经意抚过腕间温润的翡翠镯子,声音很轻:“这是奶奶准备的。” 车子滑了出去。温言握着方向盘,忽然“哈”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是吗?我怎么记得,前阵子卓宁哥哥特意找人打听过旗袍老店的地址呢?难道我记岔了?” 许岁眠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剪裁得体的裙摆,没接话,只从后视镜里若有所思地瞥了温言一眼- 婚宴低调,就设在老宅的后花园。草坪精心修剪过,鲜花拱门,香槟塔,衣香鬓影间,俱是圈里熟悉的面孔。 许岁眠挂着得体的笑,一路“张伯伯”“李阿姨”地寒暄过去,没见谢卓宁人影。 杜蕙心突然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眼圈说红就红了:“哎哟,我的岁岁宝贝儿……妈这心里,真是舍不得啊……” 正上演着母女情深的戏码,门厅处陡然掀起一阵骚动,夹杂着男声的笑闹。 何家瑞几个惯会起哄的公子哥儿,簇拥着谢卓宁破开人潮,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剪裁精绝的墨黑礼服,挺括的线条如冷峭山脊,将周遭浮华喧嚣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灯光流泻其上,只映出深沉内敛的暗芒,与她身上那抹沉静秾丽的红一暗一炽,一冷一灼,在满堂喧闹中,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何家瑞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起哄:“哟呵!瞧瞧,什么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谢卓宁脸上没什么波澜。倒是许岁眠被他目光锁着,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脸,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晕。 他踱步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指尖夹着的烟逸出几缕淡青色的雾霭,缭绕在他冷峻的轮廓边。 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挺合身。” 经过霍然身边时,谢卓宁脚步没停,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眼珠子不想要了?” 霍然猛地一个激灵,脖子一缩,瞬间把黏在许岁眠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开席前的闲篇儿。几个发小凑在一桌琥珀色的酒液旁。 “你俩啊,”有人晃着杯子,欠欠的语气,拖出一副宿命论的腔调,“真他妈是……命里该拴一块儿的,绕地球三圈也得撞上……” 谢卓宁没搭腔,颀长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圈椅里,长腿交叠,指尖的青烟丝丝缕缕,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洇得有些模糊。 隔着氤氲的烟气,他沉静的目光落在远处。 杜蕙心正笑得花枝乱颤,引着略显僵硬的许岁眠向端坐的老爷子老太太敬茶。老太太保养得宜的手搭在紫檀椅扶手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疏淡- 一圈繁文缛节下来,许岁眠累得脚腕发酸,寻了个空当躲到廊柱阴影里,摸出手机给薛晓京发消息:“宝儿,你怎么偏偏挑这时候出差了?” 私立医院顶层。薛晓京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字,把手机反扣在心口。没人知道她这会儿在住院,她根本没提自己出车祸这茬儿,太丢份儿了,所以对外就说自己临时出差了。 没亲眼送闺蜜出嫁,憋屈。点开岁岁随后甩过来的小视频——草坪上光影流转,镜头里的许岁眠一身婀娜旗袍,美得惊心动魄。 薛晓京鼻子一酸,真心实意地咧了咧嘴,指尖飞快抹过眼下。 视频画面一转,扫过酒桌——杨知非人模狗样地坐在C位,正跟人举杯,没事儿人一样!薛晓京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把手机狠狠掼到被子上! 这间堪比五星套房的病房,门口杵着的两尊门神似的保镖,全是杨知非的手笔。她现在就是只折了翅膀的鸟,扑腾都别想飞出这金丝笼。 酒席上。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几句场面话刚落,掌声四起。许岁眠挽着谢卓宁的臂弯,执壶斟茶,挨桌敬过去。 谢正大笑着拍着谢卓宁的肩,话里话外敲着边鼓:“趁早!趁我和你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赶紧和岁岁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热闹热闹!” “急什么?”谢卓宁没大没小地顶了一句,“早晚让您抱上不就得了。” 许岁眠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臊得垂下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从长辈堆里脱身,又被小妹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围住起哄,“嫂子”“嫂子”喊得震天响。 许岁眠被闹得头晕眼花,对着小孩儿又不能发作,只能撑着笑哄她们走。 谢卓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难得没冷着脸,伸手虚虚揽了下她的肩,把她从孩子堆里带出来一点,低头在她耳边说:“叫几声嫂子,这么开心?”打火机轻轻点燃,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手顺势滑到她腰上搂着往前走。 他吐烟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瞬间飞红的脸颊。 许岁眠“你——”了半天,又气又恼,脸更红了- 杨知非慢条斯理地剔着鱼骨。中途,他抬手招来一旁侍立的老管家,低声吩咐:“叫厨房备几样清淡的,少油盐。装食盒。” “哟,杨少这是……喂家雀儿呢?”旁边不知谁笑着打趣了一句。 杨知非眼神都没往那处撩,指尖在剔透的烟灰缸沿轻轻一磕,语气平淡:“家里养了只不听话的金丝雀,脾气大,嘴还叼,不好伺候。” 一旁的何家瑞正夹菜的手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闪了闪,终究没敢多问。 …… 许岁眠累得眼前阵阵发花,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 谢卓宁觑她脸色苍白,把她带到偏厅一处被厚重丝绒窗帘隔开的背人角落。 “歇着,外头吵。我去霍然那桌打一照就回。” 许岁眠点点头,疲惫地陷进沙发里。 谢卓宁转去外面应酬了一圈,再回来时,手里托着个薄胎骨瓷小碟,上面精巧地码着她素日爱吃的几样小点。 可回到那个角落,丝绒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窗纱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人却不见了- 许岁眠此刻正在二楼。 刚才在楼下坐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小妹之前在爷爷寿宴上的一句话—— “哥哥枕头底下压着的照片,就是姐姐你呀!” 他那儿……难道还真有她的照片?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像藤蔓缠绕,带着隐秘的痒和好奇,越缠越紧。 外面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她脚步一顿,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拐向了走廊深处那扇熟悉的房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股独属于谢卓宁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扫过,门口的立柜挪了位置,墙上飞人乔丹的海报换成了嚣张的法拉利跑车。除此之外,其余陈设,几乎纹丝未动。 深灰色的床单被套,看着还是那么冷硬。许岁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钉在枕头上。小妹那句脆生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就是姐姐你呀!! 心口猛地一跳,脚下不知不觉就挪到了床边。她小心翼翼坐下,指尖刚要伸手去摸那枕头底下—— “找什么呢?” 门口骤然响起道声音,懒洋洋的,低沉磁性。 许岁眠吓得魂都快飞了,触电似的缩回手,慌慌张张地回头。 谢卓宁斜靠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正一步步踱进来。 在他地盘上被抓个正着,一股燥热“腾”地冲上脸颊,她结结巴巴地找借口:“你……你房门没锁……” 说着就想站起来溜。 他却已经逼到跟前,根本不给她退路。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俯身压下来,把她彻底困在了方寸之间。 “我房门、什么时候锁过?”他呼吸的热气拂过她耳廓,热度灼人,“你不是最清楚?” 距离太近,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许岁眠被迫仰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蹭,试图拉开点距离。 混乱的思绪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小时候暑假,大院里一群孩子跟着谢爷爷学书法,有时练到天黑,爸妈出差,她就被留宿在谢家。半夜溜出来,偷偷找他。他的房门总是虚掩的,故意给她留一条缝。两个小人儿也不干什么,就牵着手躲在阳台的阴影里,那时连空气都是甜的…… 那些没羞没臊的年少痴缠猛地撞回脑海。许岁眠脸上火烧火燎,在他灼人的注视下,身子越仰越低,眼看就要彻底躺倒。 腰肢却被谢卓宁铁臂一揽,猛地按回他怀中。 滚烫的唇息再次扫过她耳廓:“所以,到底来我房里干什么?” 许岁眠声音发颤:“小、小妹说,有个玩具落你这儿了……让我帮着找找……” 谢卓宁嗤笑一声,视线黏在她饱满的唇上,又慢慢抬起对上躲闪的眼睛:“怎么不说你是来偷东西的?” 他眼尾微挑,全是看穿她的戏谑,“撒谎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那你还问……”许岁眠难堪地偏过头,视线扫过旁边的玻璃柜子,猛地定住—— 柜子里,端端正正摆着那辆她高三时送他的,用彩色石头一块块拼起来的跑车模型。 他竟然……没扔? 谢卓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落在那个陈旧的模型上。 眼底暗流涌动。他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扳回她的脸,再次俯身逼近,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许岁眠双手死死撑在身后,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摇摇欲坠。 就在这干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松了手,双臂飞快地圈上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谢卓宁心口骤然一紧。 许岁眠唇上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眨了眨眼,心底竟涌起一股巨大的喜跃——看到这车还在,比找到那劳什子照片,还让她开心百倍! 这念头还没落下,谢卓宁箍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下一秒便凶狠吻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2章 岁岁 “说话!爽不爽?” 那不是吻, 是攻城略地,是惩罚,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的决堤。 “找你们俩呢, 原来躲这儿——”门口, 温言的大嗓门伴随着何家瑞几人的身影出现,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喷的礼花筒。 上一秒还吵吵嚷嚷, 下一秒,门内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床上两人紧紧相拥,吻得难分难舍,唇舌纠缠间发出暖昧的水渍声,谢卓宁的手甚至已探进许岁眠旗袍开衩的边缘,指节分明地按在她裸露的大腿肌肤上, 情色得令人血脉贲张! “操!”何家瑞手里的礼花筒“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卓哥……玩这么野?!” 温言嘴巴张得老大:“女霸王…当年就是这么把卓宁哥哥拿下的?” 杨知非手里捏着泡泡机, 面无表情地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了:“啧, 同一个坑, 早晚栽两回。” 砰!门被飞快地带上。 直到门锁轻响,屋内沉溺在情潮中的两人才惊觉。 许岁眠猛地推开谢卓宁, 脸颊绯红如醉,急促地喘息着。身上的旗袍下摆被揉搓得凌乱不堪, 领口的盘扣也松了一颗, 露出一小片细腻的颈项。 她侧过头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晕厥。 谢卓宁也低着头粗喘, 喉结滚动,烦躁地一把扯松了领带,又解开两颗衬衫纽扣。 气息尚未平复,他抬眼,眸中欲色未褪,直接捧起她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没吻两下,许岁眠又气息不稳地将他推开,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空气。 谢卓宁低笑一声,拇指暧昧地碾过她微肿湿润的下唇,声音暗哑:“还亲么?” 许岁眠嘴唇又麻又痛,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把人人魂儿吸走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竟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话音未落,他搂着她的腰顺势倒下,将她压进柔软的床垫里。 身体紧密相贴,侵略性十足的挺胯动作让她清晰感受到他坚y灼热的* 他低头,再次狠狠封住她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又深又重地搅弄吮吸,- 吻得太凶太深,许岁眠吃痛地蹙起眉,溢出破碎的呻吟。谢卓宁稍稍退开一点,唇间拉出暧昧的银丝。 刚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她却猛地揪紧他的衣领,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渴求:“继续……别停……” 谢卓宁眼神骤然一暗,拇指重重擦过她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的唇瓣,俯身贴在她唇角,热气灌入耳蜗,一字一句:“等着。晚上,让你哭着求我停。” …… 酒宴终于散尽。 长辈们被一一送走。最后,杜蕙心拉着许岁眠的手,假惺惺地挤出两滴眼泪,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 许岁眠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送她被谢家司机恭敬地请上车。 谢卓宁也在门口送客,敷衍地应酬着。两人目光隔着庭院短暂一碰,空气里都像带了火花。 终于轮到他俩和二老告别。谢卓宁的车如同离弦之箭,咆哮着冲入夜色。 车刚滑进昏暗的地库停稳。 安全带扣弹开的声响还未落下,谢卓宁就已经解开自己那侧,真皮座椅猛地放倒。 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直接扑向副驾的许岁眠,将她死死按在上面,凶狠地吻了上去。 车库里,温度节节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暂歇。 …… 当一切归于沉寂。狭小的车厢内只余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 谢卓宁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向自己。低沉的嗓音仍裹着未散尽的情欲:“爽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座椅上,眼睫湿漉漉地颤抖着,从喉间挤出一点细碎模糊的呜咽,根本听不清字句。 下颌上的钳制骤然收紧,指腹几乎陷进她柔嫩的肌肤里。他逼她抬起那双失焦迷蒙的眼,命令如同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说话!爽不爽?” 许岁眠浑身脱力,眼尾那抹被逼出的红痕更深,声音破碎:“爽……” “有多爽?!” “特、特别爽……”她几乎快哭出声。 “这才对。”谢卓宁似乎这才满意。 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安抚的吻。指尖同时探向置物盒,精准摸出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没有任何预告,也无需她同意,那冰冷的金属环便被强行套在了她纤细柔软的无名指上。 许岁眠感觉指尖一片冰凉。 她恍惚低头,指间那枚切割完美的钻石戒指,正被谢卓宁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根部。他自己手上,不知何时也戴上了同款素圈男戒。 他执起她的手,十指强硬地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两枚戒指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光。 掌心相贴处,一片湿滑黏腻。车窗玻璃上,早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谢卓宁喉结滚动着,再一次地吻上她的唇,腰腹重新蓄力,缓慢而坚决地,沉入那片温软湿滑的沼泽深处……- 杨知非拎着食盒踏进医院特护区。 病房门口杵着的保镖微微躬身:“少爷。” 他下巴朝外轻轻一扬。保镖立刻退开,走得远远的。 食盒换到左手,右手刚碰上冰凉的门把手—— “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门板上。 门开了。 杨知非走进去,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片,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砸,接着砸。砸干净了,今晚就饿着肚子挺尸。省得待会儿挨操的时候,还有力气哭爹喊娘喊累。” 薛晓京半靠在病床上,胸口起伏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没扔出去的玻璃杯。 听到声音,她猛地扭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杨知非!这里是医院!你敢!” “医院又如何?”杨知非嗤笑一声,慢悠悠走近,食盒搁在床头柜上。细长的手指搭上腰间锃亮的皮带扣,跟着抽了出来。 他歪头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眼神又冷又邪,“就算天王老子坐这儿看,爷他妈照上不误。” “你就是个畜生!”薛晓京嗓子都喊劈了。 “骂得好。”杨知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里的皮带啪地一下甩在空气中,吓得薛晓京一哆嗦。 他一步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直接攥住她脚脖子,猛地往下一扽!薛晓京“啊”一声,直接给拽躺下了。 没等她缓过神,那冰凉梆硬的皮带已经勒紧她两只细手腕,反手就捆在了冰冷的铁床头栏杆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王八蛋!这是医院!变态!杨知非你他妈就是个活畜生!”薛晓京玩命挣扎,手腕子磨得通红,腿乱蹬,恨不能生吃了他。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疯狂报警,杨知非吐掉烟蒂,伸出手滋啦一声,直接把电极片连着线一把扯断。 世界瞬间只剩下就剩她的呼哧带喘和他身上那股子压死人的邪火。 他随即跨坐上她腰腹,居高临下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俯下身来,浓烈烟草味的手指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然后,狠狠吻了下去。 撬开牙关,将辛辣的烟雾野蛮渡进她口中。 薛晓京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眼泪直流。 就在她咳得浑身乱颤的时候,杨知非的手已经伸向她的病号服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粒粒地解开了纽扣。 衣襟敞开,连带着里面薄薄的衣料一把粗暴地推了上去。 大片雪白的……暴露在冷飕飕的空气里,白得晃眼。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舌狠狠…… 吮吸啃咬,惩罚似的。 (……) (……) 甚至恶劣地将夹在指尖的燃烧着的烟头凑近,用那灼人的热度刺激着敏感。 薛晓京痛得浑身发抖,屈辱的眼泪汹涌而出。那烟里不知掺了什么,滚烫里又渗出一丝丝诡异的凉气儿,刺激得她胸口又痛又胀。 “流氓……你这是强j!我要告你!我要告你!”她嘶声哭喊。 (……) (……) (……删了删了) 难以启齿的变化在刺激下发生,一丝甜腥的乳白液体竟从被蹂躏的颤巍巍渗了出来。 杨知非舌尖尝到那点腥甜味道,动作顿了一下。 喉结狠狠一滚,眼底的欲色更深,像头贪婪的野兽。 他撑起身,拇指粗鲁地抹掉她下巴上的眼泪唾液,嗓子哑得厉害。 “你他妈长了几个胆子?嗯?还敢撞车找死?薛晓京,下次活腻歪了直说,老子成全你!” 薛晓京彻底瘫了,干不动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杨知非倒没再往下折腾。 他侧身拿过食盒里那碗温热的粥,那条长腿还那么嚣张地跨在她身上,维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 她破碎的病号服就那么晾着,上面布满刺目的齿痕红痕。 □*□ 他用瓷勺舀起一勺粥,递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冷冷命令:“张嘴。” 那架势,明明白白,什么时候这碗粥喂完,什么时候才算完。 薛晓京颤抖着闭上眼。暴露在空气里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冰冷的针扎着。 冰凉的瓷勺沿儿,就这么硬生生抵开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菜菜明天休息一天[害羞]同意吗?大家多多评论,建议我都会考虑哦[眼镜] 第33章 岁岁 爱心便当与赛场杀机 早春的风还有点倒春寒的料峭, 谢卓宁的黑色大G碾过车队大门前枯脆的落叶,他刚推开车门—— “嘭!嘭!” 礼花筒炸响,彩带金箔劈头盖脸落了他满身。 贺征、肖河领着一帮小崽子们挤在门口, 脸上堆满了促狭的笑:“恭喜老大!新婚大喜!” 谢卓宁顶着一头彩屑, 黑色羊绒大衣肩头斑驳。他眼风都没扫过去,冷冽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只抬手掸了掸衣领,动作慢条斯理,压迫感却无声弥漫开。 刚才还闹腾的崽子们瞬间噤声,几个愣头青缩着脖子往后蹭。 偏有个没眼力见的,顶着压力嘿嘿笑:“老大,多咱还能再见着许记者啊?” 贺征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什么许记者?叫大嫂!” “对对对!大嫂!大嫂!”众人忙不迭附和。 谢卓宁没搭腔,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 径直走进小楼,打开冰箱捞出一瓶冰水。 搁在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许岁眠发来的信息, 问他婚宴上那套祖母绿首饰,是不是该还给奶奶了。 他喉结滚了滚, 心里暗骂了句“傻子”, 没回。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柜面上。 转过身, 指节在合金桌面上咚咚敲了两下:“有个好消息,想不想知道?” 贺征眼睛一亮, 嘴比脑子还快:“难道嫂子这么快就有了?” 谢卓宁:“今天天气不错, 加练三圈。” “啊???!”- 转眼已是春深,什刹海边的柳条抽了新芽。 许岁眠调休在家,收拾换季衣物。目光落在衣柜深处那个紫檀木衣匣上, 里面静静躺着婚宴那天的旗袍,还有那套璀璨夺目的祖母绿首饰。 放这儿有些日子了,谢卓宁人影不见,那条信息也石沉大海。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翡翠,忽然想起温言的话……那旗袍和首饰,难道不是奶奶准备的,真是他……送的?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默默收起,拉开另一个旧木盒。里面满满当当:一个手工磨得形状歪歪扭扭的“话筒”项链,掉了漆的老式暖水袋,织法粗糙的毛线手套……都是年少时他送给她的“小礼物” 许岁眠拿起那条旧项链,岁月磨去了棱角,也磨出了温润。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夏日的蝉鸣,少年紧张又认真地在她颈后扣上搭扣,树影婆娑,落在他汗湿的鬓角…… 阳光穿过窗棂,拉长了光影。她回过神,将旧物一一放回,视线最终落在无名指那枚简约却璀璨的钻戒上。 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旗袍和首饰盒,一同珍重地放进了这个装满旧时光的木盒里,锁进柜子深处。 报社里,中国超级跑车锦标赛(CSRC)即将开启报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谢卓宁最近一定特别忙,许岁眠想,怪不得这段日子一直见不到他人影儿。 正好今天歇班。许岁眠收拾屋子,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却几乎未动的进口食材,叹了口气,浪费总归不好。嗯,这么告诉自己后,许岁眠便挽起袖子,挑了些牛肉、彩椒、蘑菇,细细串成小串,刷上秘制酱料烤了。打包好食盒,拦了辆车,直奔车队基地。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车子驶入熟悉的土路,许岁眠竟有些恍惚。想起去年为了采访,次次在这吃闭门羹的狼狈,许岁眠嘴角不由弯起。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她竟然和他结婚了呢? 维修区里,机油味儿混着橡胶味。于小帅眼尖,嗷一嗓子蹦起来: “许记者!哦不不不!”他挠着头,眼睛笑眯成缝儿,“嘿嘿,嫂子!您可算来探班啦!” 贺征和肖河刚刷完圈速,瘫在赛道边的椅子上喘气,闻声也像打了鸡血,呼啦啦围过来:“嫂子好!嫂子好!” “老大在楼上调数据呢!我这就去喊!” “不用急,”许岁眠笑着把保温袋递过去,“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卧槽!嫂子您就是天使!”“饿死了!太香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谢卓宁单手插兜走下来,视线扫过那群饿狼扑食的崽子,声音凉飕飕的:“这点出息。我平时是缺你们吃,缺你们喝了?” 许岁眠抬眼看他,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谢卓宁率先别开脸,目光落在那群饿狼身上,眉头微蹙: “都他妈吃完了?一点没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操。” 他两步过去,精准地从于小帅嘴里抢下最后一根刚咬了一口的肉串,抬脚不轻不重踹在他屁股上:“边儿去。”自己就着那缺口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 许岁眠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低下头,抿着嘴偷笑。 “我能……去楼上你房间看看吗?”她轻声问。 “去。”谢卓宁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手里的肉串上。 楼上他的休息室,一如既往的“战地风格”。文件、赛车模型、换下的训练服堆得乱七八糟。许岁眠无奈地摇摇头,动手帮他归置。 等收拾干净以后,她才从大保温袋最底层拿出一个单独的精致便当盒,悄悄放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 刚摆好,手机震了,是谢卓宁的消息:「丁零当啷干什么呢?」 她指尖飞快地回:「偷东西呢。」一语双关,嘿嘿一笑,扣上手机。 消息刚发出去,门外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被推开。谢卓宁踏进来,看到的就是房间焕然一新,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茶几上,那个画着笨拙爱心的便当盒,格外扎眼。 许岁眠指了指浴室方向:“内裤……没帮你洗,在脏衣篓里。其他的都归整好了。”她又点点便当盒,“怕让他们看见起哄,所以拿上来了。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谢卓宁喉结狠狠一滚,“砰”地一脚把门踹上反锁。几步跨到沙发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沙发深深陷进去。他捧起她的脸,气息灼热: “许岁眠。” “嗯?”她猫在他怀中,呼吸微促。 “你这次回来,是想玩死我是吧?” “没” “操!”话没说完,滚烫的吻就狠狠压了下来。 天旋地转间,衣服被胡乱扯开,人被重重摁进沙发深处,喘息和细碎的低吟搅在一起,皮肉撞击的闷响混着沙发吱呀,透过那不怎么隔音的门板,隐隐约约传到楼下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重新出现在楼梯口。 许岁眠换了件明显大一号的纯白棉T恤,领口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新鲜的印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微湿的头发欲盖弥彰地披散着,脸颊还透着点情事后的潮红。楼下正叽叽喳喳,多了两个身影——霍然和杨知非来了。 霍然叼着烟,目光落在许岁眠身上,明显愣了一下。杨知非则夹着烟,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戏谑的笑,目光在谢卓宁和许岁眠之间逡巡。 几个小弟挤眉弄眼,想笑又不敢大声。 许岁眠脸上腾地烧起来,低着头就想溜:“你们聊,我先走了。” “走哪去?”谢卓宁长臂一伸,轻易将她捞回身边,手掌自然地扣在她纤细的腰侧,劲儿不小,“坐会儿,等下我送你。” 他这会儿吃“饱”喝足,心情挺好,下巴朝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扬了扬。 许岁眠只好红着脸坐下,努力缩小存在感,听着他们说话。 话题是即将到来的CSRC锦标赛。 “启动资金和报名费,”霍然吐了个烟圈,看向谢卓宁,“我和非子商量过了,我们俩先垫上。算是车队的前期投入。” “国内首站比赛,历来拉赞助就难,”杨知非补充道,“莫总那边也透了口风,除非你能在国内赛拿下冠军,否则他对国际赛事的赞助意向,恐怕也得暂时搁置。” 谢卓宁身体陷在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没什么表情:“不用。” “知道你投青训队,家底快掏空了。”霍然皱眉,“咱们好歹是兄弟,别他妈硬撑。” “钱留着吧,”谢卓宁淡淡打断他,“等后面。这点事儿我自己想办法。” 报名费本身就不菲,但更头疼的是随之而来的巨额运营成本——把赛车和几十号人马、设备运遍全国各分站,保障整个赛季的后勤,支付庞大的差旅食宿开销……这些才是真正掏空他现金流的大头。 谢卓宁倒不是真拿不出,只是前阵子给许岁眠买那颗定制钻戒和那套首饰几乎掏空了流动资金,加上青训基地那边持续投入,现金流确实吃紧。 可惜家里那个小傻子,至今还蒙在鼓里,以为首饰是奶奶的旧日物。 谢卓宁话头顿住,发现霍然有点走神,目光直愣愣地投向角落。他顺着看过去——许岁眠正支着下巴,微湿的长发有几缕贴在颊边,侧脸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得像幅画。 谢卓宁灌了口冰可乐,玻璃瓶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嫂子好看吗?” 杨知非轻轻噗,笑了出来。 霍然猛地回神,呛了口烟,连连咳嗽掩饰尴尬:“那什么,你刚说想办法,不是又想走‘老路子吧?” 上次参加的那场地下赛,最后关头不知从哪窜出一辆改装野马,完全是不要命的撞法,全靠他多年玩命的经验和逆天反应才堪堪避开,人车俱毁只在一线之间。 这种地下赌车,来钱快,风险也极高。是谢卓宁早年快速搞钱的野路子。但现在不比当初,他风头正劲,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趁乱下死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份上,霍然他们几个,是绝不想看他再去碰这个。 谢卓宁下意识又看了眼许岁眠的方向,压低声音:“查到了吗?” 杨知非弹了弹烟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过去:“哈里。加拿大回来的留子,富二代圈里混出名的疯狗,玩命的主儿。许屹骁在国外就跟他们这帮人混在,赌车赌马赌拳什么都沾。去年哈里也回国了。” 他顿了顿,看着谢卓宁,“那天地下赛,跟你对家车队打擂台的,就是哈里的人。” “哈里?什么鸟名字?”霍然凑过去看照片,眉头拧成了疙瘩,“操.丫挺的……这不咱院儿里原来那齐大力吗?!” 齐家老二,大名齐力。标准的纨绔子弟,打小儿就嚣张跋扈,屁大点年纪就跟社会上那帮不三不四的勾连不清,家里头也管不住。小时候在部队大院儿就因为抢谢卓宁他们的航模,被哥儿几个狠狠拾掇过一顿。上了初中后,更是摩擦不断,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最出名的那回,篮球场群架,齐力带人挑事儿,结果让谢卓宁和杨知非直接给拉了电闸,带人闷在球馆里一顿胖揍。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挺大,听说后来他连高中都没念完,就被家里打包送出国了。 “操!丫还真他妈是冲咱来的?”霍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冒火。 杨知非又点了一支烟,仰头叼着滤嘴,眯着眼,缓缓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儿:“呵。有点意思。” 谢卓宁则盯着屏幕上齐力那张戾气横生的脸,一直没吭声,他眼皮微垂,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在无声中簌簌下落。 “这次的CSRC,他们也有车队报名。”杨知非伸手划了下屏幕,调出对方的车队注册信息,抬眼看向谢卓宁,声音沉了下去,“你怎么想?要不要陪他们玩一玩?”——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4章 岁岁 单刀赴会与醉后清晨 夜色如墨, 盘山道上死寂一片。 谢卓宁面无表情地踩着油门,车灯撕开黑暗,方向盘利落一打, 车身精准地切入哈里的地盘。 这个点, 正是玩的最疯的时候。 半山腰上,改装超跑横陈, 人影幢幢,引擎爆发出的咆哮几乎吞没了一切,空气里四处弥漫着一股轮胎的焦糊味。 刺眼的光柱下,景象不堪入目。一个姑娘几乎赤裸,下身仅穿一条内裤,屁股后头夹着一只粉色气球。她被两辆改装车头对头死死夹在中间,一寸寸挤压着仅存的空间。 规则简单粗暴:谁先松油门, 谁就认怂。 哈里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臂狂舞,亢奋的嘶吼淹没在声浪里。 姑娘的哭喊支离破碎, 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腿间稀稀拉拉的淡黄色液体在惨白灯光下淌过小腿。 谢卓宁目光扫过, 下颌线条骤然绷紧。 他推门下车, 无视周遭,他径直走向场中那个蹲踞的身影。风衣下摆被山风卷起猎猎作响。 原本歪七扭八的人群像被按了开关, “唰”地站起来一片,看好戏似的, 眼神又警惕。 只有许屹骁纹丝不动, 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车前,叼着烟, 精悍的背脊线条绷紧,青色纹身盘踞的手臂搭在膝上,整个人像块浸了凉水的铁,冷硬迫人。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迎面走来的男人,眼神狠戾又沉静。 “哟嗬!谢队?稀客!来都来了,下场玩玩?”哈里一声尖利口哨,挑衅意味扑面而来。 谢卓宁目光掠过场中抖成一团的姑娘,最终落回许屹骁脸上。“我不玩这种下作游戏。” 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地砸下来,字字清晰,“脏。是男人,赛场上分高下。” 话音刚落,男人指间的烟蒂便被无声摁进脚下碎石,碾灭最后一点火星。 许屹骁缓缓起身,身形拔起,与谢卓宁几乎等高。两股无形的气势在空中悍然相撞,火星迸溅。 良久,他嘴角才扯起一丝冷笑,声音低哑:“行。赛场见。” 谢卓宁转身拉开车门,没有丝毫犹豫,哈里眼睛一眯,大手一挥,几辆车立刻围了上来,车灯交错,死死封住了去路。 意思明摆着:老子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谢卓宁单枪匹马,就那么站在车门边,眼神睥睨,一身盛气凌人,分毫不让。 气氛紧张。 直到许屹骁抬了抬手,一个无声的手势。 哈里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啐了一口,才骂骂咧咧地带头把车挪开一道缝隙。 谢卓宁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那缝隙上停留半秒,矮身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引擎咆哮着,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下了漆黑的山道- 回到“格兰”酒吧,暖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你疯了?!那帮孙子玩起来不要命!酒驾撞死人都能屁事儿没有的主儿,你一个人就敢往里闯?!”霍然气到发飙。 旁边的杨知非晃着酒杯,却笑得没心没肺:“怕什么。” 霍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真他妈服了你们二位爷!” 谢卓宁独自灌着闷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慌。脑子里却挥之不去许屹骁最后那个眼神。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就是一股邪火堵在胸口,烦得很。 霍然若有所思:“阿骁这小子,打小我就觉得他邪性。阴恻恻的,像总在暗处盯着咱们似的。” 吧台后,老板娘秋姐正慢悠悠地擦着杯子,闻言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也许……人家盯的不是‘你们呢?” “不盯我们盯谁?”霍然不解。 “那就不知道了。”秋姐眼神风骚地扫过谢卓宁,笑得意味深长:“或许……你们平时都和谁在一块?”- 酒局散场,各自叫代驾。谢卓宁也叼着烟,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秋姐扭着腰走过来,一把抽走他手机,嗔道:“人家没老婆的叫代驾’,你有老婆的人,叫什么代驾?叫老婆!” 她不由分说,笑眯眯地直接拨通了许岁眠的电话。 电话那头,许岁眠正熬夜赶稿,今天一整天又耗在了面馆里。连着几天,她使出浑身解数上演“死皮赖脸”功夫,帮着老板老板娘收拾桌子,擦擦洗洗。 虽然老两口对她还是没好气,死活不肯松口接受采访,但许岁眠能感觉到,李氏夫妇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像一开始那么冷硬了。 手机在堆满资料的桌面上嗡嗡震动。屏幕上,“格兰秋姐”的名字亮了起来。 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赶到“格兰”时,谢卓宁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趴着了。高大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蜷在那儿,在昏暗灯光下竟显出几分孤零零的可怜。 许岁眠走过去,把带来的围巾和帽子轻轻给他裹好,动作轻柔。 “瞧瞧,多贴心的人儿。”秋姐倚着门框笑,“快带你家少爷回去吧。” “谢谢秋姐。”许岁眠低声道谢,费力地把人半扶半抱弄上车。 谢卓宁喝多了异常安静,不吵不闹,只是顺从地靠着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着愈发地可怜。 许岁眠心尖一软,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地拂过他微乱的发顶。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缓行。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他含糊地低喃了一声:“妈.…” 许岁眠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眼看了看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快到姜姨的祭日了- 其实那年姜姨去世,许岁眠偷偷回来过。 那会儿她状态特别差,刚和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在国外,每周磕磕绊绊做着心理治疗。 那时候许屹骁还没走,许明远也还没出事。她绷着根弦偷偷溜回北京,混在八宝山送葬的人群后头,远远瞧着谢卓宁抱着那方乌木骨灰盒。 他就那么戳在那儿,一身肃杀的黑,脊梁骨挺得笔直。 她看着他,试了好几次,想走过去,可两条腿沉得像绑了铅块,心里那道关怎么也迈不过去。 …… 后来,她摸回姜姨那处小院。 屋里没开灯,谢卓宁醉得不省人事,倒在沙发上。 她叹了口气,去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额头的汗,脖子后面也潮乎乎的。 刚给他拉好滑下去的薄毯,手腕突然被他死死攥住。 “别走……”他嗓子哑得厉害,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心口一酸,以为他说的是姜姨,眼泪登时就要掉下来。 可紧接着,他嘴唇动了动,含混地挤出两个字:“岁岁……” “岁岁……岁岁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妈……” “对不起……她不会回来了……” 许岁眠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彻底绝了堤- 第二天快中午,谢卓宁才醒。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暖烘烘地洒在地板上。厨房里有锅铲碰撞的轻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米香。 被子松软,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玻璃杯,插着几支新鲜的洋桔梗,旁边还有杯温热的蜂蜜水。 他撑着坐起来,宿醉的脑袋还有点懵。 目光扫过对面墙上,微微顿住——那张巨大的婚纱照正对着床。阳光斜斜打在上面,照片里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他眯了眯眼,想了起来。 那会儿老爷子非要把海淀那套别墅塞给他们做婚房,谢卓宁不想要,梗着脖子说自己有房。于是老太太就带着龚雪来“视察”,横挑鼻子竖挑眼,硬是塞进来一屋子新家具。 临走前,老太太指着光秃秃的墙说:“结婚照呢?婚房没个结婚照算什么样子?”当天就逼着两人去影楼补了一套。 拍照那天两人都僵着。 谢卓宁瞧她脸颊飞红,活像熟透了的小苹果,故意凑近了揶揄:“挺好,省了胭脂钱。” 她气得瞪眼,脸更红了。 摄影师就抓拍了那个瞬间。 成片送来,他看都没看就让人挂上了,直到现在才看清。 照片里她眼睛亮亮的,染着嗔怒的红晕,一下子把他拽回高三拍成人礼合影那天。 摄影师喊“三、二、一”的当口,他突然往后靠了一步,藏在背后的手,飞快地攥住了她的。 后来拿到照片,他偷偷放大看过,两人宽大的校服袖子中间,指缝间那点隐秘的纠缠,清晰可见。 也就是在拍完那张照片的晚上……他们初次偷尝了禁果- “醒啦?”许岁眠系着条格子围裙,从卧室门框后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正好,饭好了,出来吃?” 谢卓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趿拉着拖鞋走到餐厅。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咸菜,还有两个煎得有点焦边的荷包蛋。 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皮一撩,“你做的?你还会做饭?” 谢卓宁至今还记得她十几岁第一次做饭时炸厨房的场面。 “尝尝不就知道了。”许岁眠把勺子塞他手里,自己也坐下。 他舀了一勺粥将信将疑送进嘴里,有点意外。没糊,米粒软硬刚好,还有股很特别的开胃的酸甜果香,挺顺口。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许岁眠低头搅着自己的粥,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想起前几天晓京在电话里给她支招:“想想他当初怎么把你追到手的?” “就……总给我带好吃的?俄罗斯进口巧克力?学校门口新开的点心铺子?胡同里那家糖炒栗子……” “对嘛!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就要抓住他的胃!尤其你们现在又住一块儿,机会多的是!” “可我不会啊!现找师傅也来不及……” “上网搜啊!网上教程海了去了!” 说来也巧,那时候她加了秦昭昭的微信后,俩人也一直没聊过。有天刷朋友圈,正好看见这姑娘晒了一桌子菜,照片拍得特别有烟火气,配文说用了点“自己鼓捣的小香料,炖肉去腻,煮粥增香”。 许岁眠顺手点了个赞。 没过两天,又看到秦昭昭发了条朋友圈,挺直接:“手作古法香料,可入菜可熏香,助眠开胃,换点零花钱,有需要的私~” 虽说她睡眠好转了一点,可看到“入菜”和“开胃”,心里一动,就发了条消息过去。 没想到两人聊得挺投缘,后面约了在个安静的茶馆见了面。 许岁眠见到秦昭昭时还有点惊讶,这年头很少见年轻姑娘穿旗袍出街的了,尤其她一身素色,不仅料子看着舒服,人也温温柔柔的,身上还带着股特别好闻的淡香,就像雨后清新的草木香。 虽然早就知道这姑娘还在北大念书,但第一次从她口中亲口得知,还是觉得很惊讶。 秦昭昭对她印象也不错,两人聊了不少。 说起做香料,她轻轻笑了笑,说家里在苏州有个小铺子,算是祖传的手艺,“……不过现在生意不太好做了。”她语气很淡,也没多说。 许岁眠心里明白,主动按她标的价格多给了些,买了两小瓶。 秦昭昭很感激,又额外送了她几包助眠的香粉和一小瓶可以当香水用的花露。 许岁眠掂量着手里的小瓶子,开玩笑:“你这生意做的,好像亏了呀?” 秦昭昭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特别好看:“那就当交个朋友喽?” …… 今天这粥里的那点特别的酸甜味道,就是从秦昭昭那里买来的山楂香料。 “好吃吗?”许岁眠看他喝得挺快,小声问。 “还行吧,香不拉几的,”谢卓宁嘴上嫌弃着,又舀起一大勺,“你脸上粉掉锅里了?” “秘密。”许岁眠抿嘴笑了,有点小得意。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踏实,碗很快见了底。 许岁眠报社上午有事,得早点走。谢卓宁也得去车队。 两人一起下了楼,走进地库。 谢卓宁走到自己那辆大G面前,瞥见副驾座位上耷拉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脚步顿了顿,拉开车门把围巾扯出来:“昨儿……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嗯。”许岁眠应了声,也没问他为什么喝成那样。 “这玩意儿……”他抖开看了看,针脚有点歪歪扭扭,花纹也简单,“哪儿淘换的?丑成这样。” “我自己织的!”许岁眠伸手去夺,“嫌丑还我。” 谢卓宁手腕一翻,把围巾攥紧了,眼神定定注视着她,沙哑的嗓音异常性感:“我要。” 距离倏然拉近。 他滚烫的手掌紧紧包着她的手。 许岁眠脸一热,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下一秒,一个冰凉的车钥匙塞进她手心。 “这什么?”她愣住。 谢卓宁没松手,连她的手带钥匙一起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地库里安静,“滴”一声轻响格外刺耳,后面不远处,一辆崭新的白色卡宴车灯闪了两下。 许岁眠盯着那车,流畅的线条在昏暗地库里也泛着冷光。 她脑子里紧跟着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说车队资金紧么?他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吧?哪来的钱又弄辆新车? 而且这车一看就不便宜…… “礼尚往来。”谢卓宁松开手,语气随意得像扔了颗糖,“以后各开各的,省得老他妈蹭我车。” “……” 这车……是给她买的? 许岁眠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我今儿……”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通勤的细高跟。 谢卓宁“啧”了一声,拉开副驾门,没好气:“上来!再让你蹭最后一回!” “得令!”许岁眠麻溜儿钻进去,扣好安全带。 引擎低吼在地库里回响。 谢卓宁冷着脸看倒车镜里掠过的水泥柱子,听她在边上小声嘀咕:“其实我真不怎么用车……社里打车都能报……” “你报过几回?”谢卓宁打着方向盘拐弯。 “但我确实报了啊……”她嘟囔。 车子汇入地面车河。 等红灯的当口,谢卓宁侧头扫了她一眼,许岁眠的侧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阳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你怎么这么穷呢?”他问,几分玩笑,“说实话,你爸真就一分钱没给你留?” 许岁眠微微一僵,随即把头扭向车窗,不再吭声了。 谢卓宁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眼神沉了沉,没再继续追问,只伸过右手,在她头顶的发旋那儿,有点粗鲁地胡乱揉了一把。 车子在报社大楼前刹住。许岁眠解开安全带,推门:“走了。” “嗯。”谢卓宁应了声。 许岁眠关上车门,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头也没回。谢卓宁没有停留,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 作者有话说:卓哥:听说你们最近魂儿都让那个姓杨的渣男给勾走了??嗯哼,本少今儿就让你们丫的看看谁才是大小王[愤怒] 第35章 岁岁 崩坏的夜晚!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请大家支持正版】—— 刚一踏进报社,辛悦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哟,谢队亲自送来的?我可都瞧见了, 小两口够腻乎的。” “还行。”许岁眠语气淡淡, 脚下没停,“我去趟主编那儿。” 正要上楼, 后面突然风风火火追来一小伙子,一身扎眼的亮色运动装,笑得那叫灿烂:“姐!姐!咱今儿还是奔清河湾?家伙事儿我都备齐了!!” 许岁眠回头看到莫非,“那等我一下,我先去找趟主编。” “我跟你一块儿呗!”莫非厚着脸皮黏着她。 两人刚踏上楼梯,总编室的门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气场沉静迫人。 总编在前引路,姿态恭谨, 对着为首那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莫总,您这边请, 小心台阶。” 莫振一行至电梯口, 目光恰好与迎面而来的许岁眠撞上。 许岁眠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愣住。 莫振一却步履未停, 只在她身侧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低沉的嗓音响起:“婚后生活……还习惯?” “嗯?”许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已擦肩而过, 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戒指不错。” 话音落,人已步入电梯。 门缓缓合拢。 许岁眠下意识抬手,看向指间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之前没细瞧过, 也不知是不是真“不错”,谢卓宁对外说是定制的,她心里觉得,多半是他随手买的。 电梯门一关严实,辛悦立刻从旁边探出头,一脸惊叹:“哇塞!岁岁你连莫总都认识?那可是总编座上宾!” 许岁眠微蹙眉:“莫总这么大的人物,来咱们小报社是有什么业务?” “估摸着是想约个专访吧?”辛悦手摸着下巴又思考两秒,“或者……总编想偷偷拉个赞助?” 许岁眠点点头,也没再多问:“我去找主编了。” 到了门口,许岁眠忽然发现笔记本忘带了。 她哎呀了声,刚想叫小莫去拿,谁知一扭头……人呢???- 许岁眠从主编室出来,想着苏梦的交代,掏出手机给温言发了条消息: “下班有空么?” “干嘛?” “我这不是新得了辆车,琢磨着……带你出去兜兜风?”许岁眠指尖轻点屏幕,又坏坏补了句,“你卓宁哥哥送的哦。” 果然,消息刚发出去,温言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速度!接驾!!” 许岁眠嘴角微微弯起,抓起包包正准备出发。 莫非不知从哪个角落又冒了出来,咋咋呼呼跟在她身后:“欸欸欸姐!!去哪啊!!带上我!!我也去!!” 许岁眠狐疑地打量他:“你刚跑哪去了?” “突、突然闹肚子了!”小莫眼神飘忽……结结巴巴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快走吧姐!咱是不是去看壮壮啊?喏,你看我准备的!都是小孩爱吃的!这次咱肯定能搞定!” 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大袋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零食。 许岁眠瞥了眼,也没再怀疑什么。 “不过光靠这个可不行,咱还得带个人。” “谁啊。”小莫好奇。 许岁眠朝他眨了眨眼:“小天使。”—— 温言刚一坐进车里,就拍着车窗哼了一声,“行啊你,本事不小嘛!卓宁哥哥够宠你的!” 许岁眠锁上车门,笑得像只狐狸:“坐稳了。” 刚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后座猛地探出个脑袋,声音洪亮:“小天使!” “车夫?”温言扭头,一脸惊喜,“你怎么也在……”话没说完,她就突然意识到什么——这师徒俩凑一块儿,目的地还能是哪?靠,敢情自己又上套了! 她立刻去掰车门把手:“开门!我要下车!” “咔嚓”一声,中控锁死。 许岁眠一脚油门,车子滑了出去:“既来之则安之。系好安全带,咱们出发咯。” 温言气结:“我就知道!你找我就没好事儿!” 小莫赶紧从后座递过来一包果冻:“消消气嘛,小天使。” 温言“哼”地一声夺过,撕开包装,鼓着圆乎乎的腮帮子,泄愤似地狠狠吸了一大口。 半个多小时后,卡宴碾过坑洼的污水路面,停在了清河湾那片破败的城中村入口。 看着眼前熟悉的混乱景象,温言扒着车门死活不肯下。 “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这次是去看他们家生病的孩子。你是医生,说不定能帮上忙,得去。听话,下车。”许岁眠诱哄。 “我靠!!上次差点被人拿扫帚打出来,这次还想让我去?门都没有!!许岁眠,你又算计我是不是??” “啧,看你说的。我这不是……仰慕您温医生、温大小姐医术高超、妙手仁心么。别的医生我还不稀得带呢。” 许岁眠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微微一笑:“请吧。” 温言被她捧得脸色稍霁,但还是有点小抗拒,许岁眠这时给莫非递了个眼色。 莫非心领神会,嘴皮子利索地跟上:“就是就是!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您这么人美心善的小天使出手,那功德不得……” “行了行了!!”温言被这师徒俩一唱一和夸得晕乎乎,下巴一扬,终于迈下车,“就帮你们这一次啊。下不为例!!” 许岁眠唇角微勾,领着两人进了面馆。 午后生意冷清,李健国不在,只有王秀芬在收拾桌子。 见她们进来,王秀芬皱了皱眉,虽还是爱答不理,但总算没像前几次那样直接轰人,态度算是缓和了点。 “老板娘,三碗牛肉面!”小莫咧着嘴,笑得一脸讨好。 “自己找座儿。”王秀芬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小莫饿虎扑食般开动。温言虽嫌弃地扫了眼油腻的桌面,到底架不住肚子咕咕抗议,也拿起了筷子。 许岁眠看着碗里那几片厚实得难得的牛肉,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妈妈……我饿……饿……”吃到一半,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许岁眠回头,只见壮壮趿拉着破旧的小拖鞋,摇摇晃晃走到王秀芬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喊饿。 王秀芬蹲下身,声音疲惫:“妈妈给你盛碗面,好不好?” “不好……壮壮不想吃面……”孩子委屈地扁着嘴,“想吃……好吃的……” 王秀芬粗糙的手摸了摸儿子枯黄的头发:“乖,等会儿爸爸回来,妈妈就带壮壮出去吃好的,好不好?”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爸爸去李爷爷那儿给壮壮抓药,很快就回。”王秀芬哄道。 “哦……”小壮壮很懂事,一个人蔫蔫地缩回角落的小板凳上坐着。 小莫瞅准机会,朝壮壮喊:“壮壮!壮壮!看哥哥这儿,有零食!都是好吃的!” “哇!”壮壮的眼睛瞬间亮了,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下子就被袋子里花花绿绿的零食吸引住了,“谢谢哥哥!” 温言也被小家伙的快乐感染,看他小手扒拉着零食袋却不知怎么打开,伸手拿过一个果冻,啵一声撕开,递到他嘴边。 王秀芬端着碗筷从后厨出来,发现壮壮不见了,急得差点摔了碗。 转眼看见儿子正被那三人围着玩耍,吃着别人给的零食,心头火起就要冲过去把孩子拉走。 “干什么干什么?”温言眼疾手快拦住她,“你自己不陪孩子玩就算了,还不让孩子和别人玩?” “你看壮壮玩的多开心,你这当妈的忍心破坏么!!” 王秀芬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中了痛处,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温言还想说点什么,许岁眠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噤声,自己则抽了张纸巾,默默跟了出去。 面馆门外,王秀芬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哽咽:“没法子啊。不是我不想陪孩子,可不拼命挣钱,拿什么给他看病吃药……” 许岁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带着宽慰:“我理解。您和李叔早贪黑经营面馆,不容易。” “哎……”王秀芬看着她,犹豫再三,终究吐露实情,“壮壮打小就得了一种非常罕见的脑肿瘤,长得位置还特别不好,我和他爹带他去了多少医院,人家都说手术风险极大……” “娃这个病,随时都可能发作……发作起来就像得了羊癫疯,所以我几乎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生怕他……” 想到刚才出来没看到壮壮,差点以为他一个人跑出去了。 王秀芬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许岁眠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还在喉间—— 面馆里骤然爆发出小莫惊恐的喊叫:“壮壮!壮壮!你怎么了?!” 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响,和温言急促的声音:“快!放平!解开领子!头侧过去!!” 王秀芬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疯了一样往里冲。 只见壮壮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剧烈地一抽一抽,眼睛翻着白,嘴唇都紫了,喉咙里发出吓人的气声。 王秀芬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哭着就往儿子身边爬。 “别碰他!我来!!”温言已经跪在壮壮身侧,一把推开六神无主的王秀芬。 她动作又快又稳,利落地检查着孩子的情况。 王秀芬下意识想拦,被许岁眠死死按住胳膊,“她是医生!你信她!” “别耽误了!”小莫吼了一嗓子,麻利地配合着温言,把抽搐的壮壮摆成安全的姿势。 温言手上一点没停,解开孩子领口,将他小心地转为侧卧位,防止呕吐物窒息。 她手指搭上他细弱的脖颈数着脉搏,同时观察孩子微微涣散的瞳孔。 “计时!别硬掰他手脚!!”温言头也不抬地命令小莫,眼神紧盯着壮壮,确保他的呼吸通道通畅。 时间好像都凝固了,只有孩子痛苦的抽气声。 “保持侧卧!还有多久?脉搏很快……瞳孔对光还有反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壮壮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了。 王秀芬瘫软在地,悬着的心终究落下,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呜咽…… 120及时赶到现场。 温言和小莫迅速协助医护人员将壮壮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 王秀芬浑身像面条似的发软,全靠许岁眠使劲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爬上了车。 一行人到了医院急诊。 医生快速检查后,面色凝重道:“这次是万幸,送来得及时,现场处理也非常专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孩子脑子里的瘤子不能再拖了,它引起的癫痫症状会越来越频繁和严重,必须尽快手术!” 王秀芬一听“手术”两个字,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哭着说:“不!不行!手术太危险了!我们……我们一直在李老那儿扎针喝药呢!我们要找李老!我们要找李老!” 医生无奈地摇头。 温言实在憋不住了,冲她嚷道:“什么李老八老的!你没听医生说吗?壮壮这是实打实的脑瘤!光靠那些来路不明的针灸草药顶什么用?再耽误下去,下回发作可能就是……”后面的话,她咬咬牙没忍心说出口。 “可……可是……”王秀芬被温言的吼声压的喘不过气,嘴唇哆嗦着,“钱……我们哪有钱啊……” 许岁眠看向王秀芬泪眼婆娑的脸,伸出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 “孩子的命重要。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许岁眠在医院里一直忙活到深夜。 办住院手续,买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安顿好壮壮……等她总算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住院部,外面早已灯火通明,夜色深沉。 她垫付了一万块的押金,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医生明确告知,前期手术费保守估计就要一百万起步,后续的治疗和康复更是天文数字。 “许岁眠!”温言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看在她今天救人有功的份上,许岁眠对她这没大没小的称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小莫送你回去吗?”许岁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温言撇撇嘴:“我说想喝现磨咖啡,他颠颠儿跑去给我买咖啡了。” 她走近几步,难得把那副大小姐架子收了收,“喂,壮壮那医药费,你打算怎么办?真当散财童子了?” 许岁眠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摇摇头:“先回去跟社里领导汇报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通过报社发动个众筹……” 温言拧着眉毛,表情有点纠结,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那个……我们医院有个‘贫困儿童大病救助基金’,我可能……能试试递个申请……” 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先说好啊!我就试试!成不成没准!能批多少更没谱!你别抱太大指望!” 许岁眠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想都没想就一把抱住了温言:“宝贝儿!我真是爱死你了……” “哎呀烦死了你!松手松手!”温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用力挣开,脸都涨红了,“回头让卓宁哥哥看见了,他又该不分青红皂白乱吃飞醋了!烦人!”- 连着几天,许岁眠都在报社加班。 这晚,刚把温言发来的申请表打印好,准备明天带给王大姐,薛晓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听起来蔫蔫的。 “岁岁,你们一个个的……忙什么呢?何家瑞不理我,你也不理我……就我一个闲人呗……” 许岁眠一听这调调就知道不对劲,立刻扔下手里的材料:“在哪儿呢晓京?我马上过来。” 赶到云顶时,薛晓京已经独自灌了不少,眼神迷离。 许岁眠不知她刚出院,只当是出差累的。 “对不起啊晓京,最近太忙。刚回来?”许岁眠在她身边坐下。 薛晓京扯扯嘴角,没接茬,突然冒出一句:“岁岁,结婚……什么滋味儿?” 许岁眠一愣:“还行……不过婚姻因人而异,总也有不顺心的时候。” 薛晓京抬手,手指捏了捏许岁眠的脸颊,笑了:“我看你气色挺好,不失眠了,大姨妈也顺了,这不挺好?哪儿不顺?你说说,哪儿不顺?” “那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呀。” 许岁眠扶住她摇晃的身体,看着那张憔悴的脸,轻轻叹气,“晓京,你到底怎么了?” 薛晓京眼神飘忽,喃喃道:“喜欢一个人……到底什么感觉啊……”她孩子气地摇头,“岁岁,你说说……” 许岁眠揉揉她的头发,耐心回答她的醉话:“喜欢一个人,心里头有时候甜丝丝的,有时候又酸溜溜的,但是呢……” 话音未落,薛晓京整个人软软地趴在她肩上,眼泪呜呜呜地涌了出来。 许岁眠没再说话,就那么轻轻拍着她的背。 拍了一会儿,薛晓京突然不哭了,从许岁眠肩膀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她,死死定在刚走进来的一个女人身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杨知非那句狠话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有我在,你就别想整她!” 一股邪火混着酒劲蹭就蹿了上来。 她猛地攥紧手边的酒瓶,声音尖了起来:“岁岁!上次在报社楼下,赵西西是不是打了你一巴掌?!” 许岁眠背对着门,并没有看见赵西西,她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老黄历。 薛晓京却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仰头把瓶底剩的那点酒灌了,哐一声把瓶子摔在地上,踉跄着就冲了过去! 赵西西正和朋友说笑,肩膀被一股大力狠狠拍中,惊愕回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清脆的一声!在喧嚣的背景音乐里格外刺耳。 赵西西捂着脸,惊怒交加地瞪着她:“薛晓京!你他妈有病吧?!” 话音未落,旁边暗影里闪电般窜出两个保镖,铁钳般一左一右架住了薛晓京! 薛晓京挣扎着,不经意看清那两人的脸,认出是杨知非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酒也醒了大半,只剩下懵。 赵西西怒火攻心,顺手抄起邻桌一瓶烈酒就要泼过去! 何家瑞不知从哪儿猛冲出来,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严严实实挡在薛晓京前面。 “放手!何家瑞你他妈什么意思?!”赵西西气得浑身发抖,“她无缘无故发疯打我!你还护着她?!” 何家瑞其实一直在附近卡座。他最近确实躲着薛晓京,电话里也说没空。可她一踏进云顶,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他指死死攥着赵西西手腕,声音低沉:“那行,你打我一巴掌,我替她还。” 薛晓京回过神儿来,猛地挣脱开保镖的桎梏,从何家瑞身后跳出来,指着赵西西的鼻子骂:“你敢!你动他一下试试!我他妈废了你!” “行!你们这群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垃圾!给我等着!”赵西西彻底炸了,掏出手机就拨号,声音瞬间带上哭腔:“有人在大厅欺负我!你管不管?!” 许岁眠这时也冲了过来,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薛晓京,同时侧过半个身子挡在她前面,眼神警惕地盯着赵西西。 赵西西看着她们同仇敌忾的架势,更是气笑了,抱着胳膊冷笑:“好啊,都来齐了是吧?我倒要看看今天谁他妈的能走出这个门!”—— 作者有话说:哈喽宝宝们!我来啦!下一章就是你们期待的薛杨爆发戏。还有杨知非的秘密哦! 第36章 岁岁 她的武器他的软肋 楼上麻将室的喧闹被楼下的动静打断。 杨知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叼着烟,一脸倦怠地走下来。 看清场中情形,他脚步顿住, 烟雾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怎么回事?闹什么?”他问的是扑上来的赵西西, 但那双眼睛,从始至终, 都像磁石一样沉沉定在薛晓京身上。 薛晓京看到他的一刹那,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赵西西刚刚电话里叫来的“靠台”,竟然是他! 而她一个电话,竟然就能把他叫来…… 赵西西立刻挽住杨知非的胳膊,指着薛晓京,梨花带雨地控诉:“知非哥!她打我!她疯了!冲过来就打我!你看!”她把红肿的脸侧给他看, “你要是不管,我就告诉杨伯伯去!” 杨知非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视线冷淡地掠过赵西西的脸颊。 “多大点事儿。”他语气平淡, 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薛晓京身上打了个转。 许岁眠立刻机警地把薛晓京往后带了半步, 迎上杨知非的目光, 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那你想怎么着?”杨知非侧过头,漫不经心地问赵西西。 “打回来!”赵西西恨得牙痒, 指着薛晓京尖叫,“十倍!我要十倍打回来!!” 许岁眠心一沉, 攥紧了薛晓京冰凉的手。薛晓京死死咬着下唇, 眼圈已经红了。 杨知非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一团浓雾,烟雾后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十倍?够么?” 他顿了顿, 向前踱了半步,目光定在薛晓京惨白的脸上,身子却微微倾向赵西西,用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腔调,一字一顿地问:“百倍、千倍……如何?我亲自在这儿看着,让她还你。” 许岁眠脸色猛地变了,她双手把薛晓京护得更紧,用力瞪回去,眼神厉害的像小刀,仿佛在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她能感觉到晓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等赵西西说话,杨知非就已经走到沙发中央,大马金刀地坐下,胳膊搭在靠背上,二郎腿一翘,淡淡吩咐,“场子清了。” 他含了口烟在嘴里漱了漱,仰头对着空气,悠哉地吐了个烟圈儿。 保镖和侍应生动作极快,转眼间,场子就空了,只剩下对峙的几人。 见许岁眠和何家瑞还杵着不动,杨知非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指尖点了点他俩:“你俩,也滚。” 许岁眠气得胸口起伏:“杨知非!你别太过分!你敢乱来,我就……” “怎么?”他痞笑一声,眼神锐利地刺过去,满是不屑和嘲讽,“找那被你抛弃七年的舔狗老公去?去啊。”他朝门外方向嗑了嗑下巴。 “你!”许岁眠被他噎的语塞,气不打一出来。但脚下却打定主意钉死了,半步不退,死死护在薛晓京身前。 杨知非看看她,又瞥了眼旁边半天屁都不吭一声的何家瑞,俩人跟堵人墙似的挡着,看得他直他妈想笑。 “不滚是吧?”他屈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旁边立着的空酒瓶。下一秒,手腕一翻,抄起一支瓶子,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何家瑞这时猛地一步跨上前,急道:“非子!她他妈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护着?!你到底向着谁?!” “你他妈算哪门子东西?轮得到你质问我?”杨知非眼神陡然一寒。 何家瑞呼吸一窒。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保镖——明面上都叫他声何总,是他云顶的人。可在这圈子里混的,谁不知道场子背后真正的老板是谁?这些年,不过是杨知非身份不便见光,才由他何家瑞在台面上扛着这杆旗,替他持着股罢了。 从前只当是兄弟义气,不分彼此。可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他却连站出去硬气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一股酸涩的滋味直冲喉咙,攥紧的拳头几乎发白。 剑拔弩张的气氛绷到了极限。 忽然,薛晓京轻轻地推开许岁眠的手,站了出来。 “她没资格问,”她盯着杨知非,咬着牙,声音颤抖着,“那我呢?我有资格吗?” 许岁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头巨震。 杨知非眯起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捏着酒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我向着谁……”他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再开口时,一字一顿砸出来,“你他妈心里没数?” “我不知道!”薛晓京逼视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你亲口说!” 杨知非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被什么蛊住了。 一旁的赵西西心头莫名发慌,急忙出声制止他,“知非哥……”那个“哥”字叫得又软又媚,格外清晰,就好像带了钩子,杨知非眼睛突然闪了闪,于是薛晓京就明白了,全明白了。 她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何家瑞看不得她这副样子,心像是被扎了个窟窿。他心一横豁出去了,猛地往前一迈,挡在薛晓京身前,几乎是吼出来的:“晓京!你听着!” 他转向所有人,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他妈的喜欢你!从小时候一起在家门口玩泥巴的时候就喜欢你了!老子是怂!是废物!不敢跟非哥争!” “但今天!老子这条命不要了!就他妈要让你看清楚!这世上还有男人愿意为你死!老子看谁敢动你!!” 话音未落! 杨知非瞳孔一震!就在这个瞬间! 何家瑞劈头夺过杨知非手里那支沉甸甸的酒瓶,对着自己脑门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猛地炸开!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汩汩涌出!混杂着酒液和玻璃渣子糊了满脸。 何家瑞晃了晃身子,眼神涣散,下一秒,整个人就像截木头似的,直挺挺向后栽了下去。 …… 这一下砸得惨烈无比。何家瑞当场昏死过去,直接进了ICU,诊断为中度脑震荡。 谢卓宁和霍然闻讯赶来医院,已经是转天。 俩人看到他脑袋被纱布裹得像个大号粽子似的,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都没忍住嗤笑出声。 霍然在一旁直摇头,“真牛逼啊何家瑞,他妈的还玩上英雄救美了?” 病床上的何家瑞虚弱地哼哼:“为了晓京……我……我乐意……” “人呢?”谢卓宁环顾四周,毫不留情地打击他,“打你进医院,人他妈连面儿都没露一个吧?” 确实。薛晓京彻底吓傻了。她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真见了血,当场就怂了。一看何家瑞进了ICU,直接躲回了家里,缩在被子里,连灯都不敢开。 许岁眠守在她家,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默默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终于传来薛晓京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她断断续续地,把她和杨知非这几年的那些破事烂事,纠缠不清的拉拉扯扯,都跟许岁眠交代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从被子里慢慢钻出脑袋,两双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拉着许岁眠的手说:“岁岁……这次我俩,是真断了。”- 听筒里的机械女声还在重复着关机提示。 谢卓宁牙缝里的烟头无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挂了电话,吐了口烟,随后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向城郊那家会员制射击场驶去。 ……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子硝烟味儿扑面而来。 靶道尽头,杨知非独自站着。隔音耳罩随意挂在颈间,护目镜推至额上,露出紧蹙的眉峰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身上的黑羊绒衫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的肌肉随着他扣扳机的动作,一下一下绷紧。 “砰!砰!砰!” 直到动静歇了,谢卓宁才从门口溜达过去,站他身侧的射击位。 他眯眼,看了看远处靶心几乎糊成一团的弹孔,嘴里仍咬着烟,声音含糊:“来一轮?” 杨知非摘下单边耳罩,顺手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定制□□朝他抛了过去。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无处宣泄的烦躁劲儿。 谢卓宁稳稳抄住。他刚戴上耳罩,旁边就已经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上膛声。 “操他妈的,裤|裆里那二两肉管不住,屁事儿就他妈没完没了!”杨知非的目光透过准星死死钉在靶心。 “回回老子擦屁股!真他妈腻歪透了!”枪口焰再次喷吐,后坐力被他强悍的臂力稳稳压住。 “早晚一人一颗铁花生,全他妈清净!”砰砰又是几枪震耳欲聋的爆响。 其实杨知非这邪火,谢卓宁是知道根在哪儿的,并且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不然他不会来。 赵西西明面儿上是赵家的女儿,实际上骨子里流的是和杨知非一样的血。 当年杨知非他爹在外有了私生女,为了粉饰太平,又不想孩子离自己眼前太远,干脆就送给了当时没有孩子、又靠他提拔起来的赵家收养。 这秘密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杨知非喘不过气。 谢卓宁至今还记得,杨知非小时候知道这事儿时,眼底的猩红与暴怒,不顾一切要冲出去找他爹和外面那女人拼命,是他死命给拦腰拦回来的。 其实赵西西打小挺自卑的,不像现在这样儿骄纵。是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世,尤其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杨知非他爸之后,就开始变得越来越骄横。 老杨对闺女有愧,愣是发话让杨知非在学校里“照应”好她,杨知非那会儿梗着脖子不乐意,天天跟赵西西冷眼相对。结果放学路上,赵西西把他堵了,眼圈委屈得跟红兔子似的,声音却带着冰冷的威胁:“哥哥,你也不想阿姨知道我的身世吧?” 赵西西口中的阿姨,也就是杨知非他妈,那可是个真狠主儿,娘家硬气,眼里揉不得沙子,真要让他妈知道,杨家从此就没他妈安生日子了。 杨知非眼底那火瞬间就灭了,剩下死灰一片。打那儿起,外人看杨少对赵西西那叫一个百依百顺,跟多稀罕她似的。也就谢卓宁知道,他是被架在火上了,不得不低头。 “薛晓京那傻逼还总他妈去招她!”杨知非猛地将打空的枪拍在射击台上,声音里全是厌烦,“回头真要让她闹到老头子跟前,给她们薛家使点绊子,她他妈哭都找不着坟头!” 谢卓宁就听着,陪他在这呛人的火药味儿里耗到深夜,直到杨知非骂也骂不动了,打也打乏了,那股子横劲儿泄了,整个人就剩个空壳子似的杵那儿。 谢卓宁才掐灭烟蒂,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走,出去喝点?”—— 深夜的医院走廊,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 杨知非带着一身酒气推开病房门,里面光线昏暗。 霍然蜷在陪护椅上,正鼾声如雷。杨知非走过去,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下椅脚。 霍然猛地惊醒,看清是他,胡乱抹了把脸。杨知非抬手向门外点了点,霍然一秒意会,立马抓起外套趿拉着鞋晃了出去。 病床上,何家瑞的脑袋依旧像个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口鼻眼,模样狼狈又有点滑稽。 他嫌丢人没敢告诉家里,这两天就靠着几个哥们儿在这儿陪着,今晚正好轮到霍然值班。 没一会儿何家瑞醒了,费劲巴拉睁开条缝儿把模模糊糊看见杨知非抱臂倚在对面的看护椅上,支着下巴,正闭目养神。 顶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跟尊冷面煞神似的,让何家瑞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刚扎了新的点滴,药水儿正一滴一滴往下低落,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差点以为再也没他这兄弟了,没想到…… 何家瑞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赶紧把眼挪开。可小腹的尿意却不容忽视,憋得他额角冒汗。 他被窝里无声骂了句“操”,忍了又忍,实在扛不住了,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仨字儿:“想尿尿。” 杨知非眼皮子一撩,目光扫了过来,没有多余言语,径直俯身从床下取出便壶。 何家瑞臊得闭紧了眼,豁出去了。哗啦啦的声儿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尿就尿,哆嗦个屁!蹭我一手。”杨知非嫌弃地啧了声。 何家瑞嘿嘿干笑两声:“有点爽。” “没女人摸过你丫几把?” “啧,”何家瑞顶着个粽子头,声音闷罐儿似的,“是没想到,杨大少也有伺候我撒尿的一天。” 杨知非没搭理他的屁话。等他尿完,拎着尿壶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 何家瑞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前却晃过很多年前学校那扇破器材室的铁门。 他那时瘦小,被几个高年级的堵里头抢钱,推来搡去。门“哐当”一声让人踹开,逆光里站着同样半大不小的杨知非,校服搭肩上,眼神儿睥睨,那会儿他爸还是给杨叔叔开车的司机,他也还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 可那天那刻的杨知非,于他而言就是道劈开黑暗的光,就是这道光,让他后来追逐了很多很多年。 想及此,何家瑞喉头又是一紧。 杨知非出来,将洗净的便壶放回原处,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细致,脸上无波无澜,好像刚才碰那玩意儿的人不是自己。 何家瑞回过神儿来,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瞅着他那样儿,又小声儿挤出一句:“想喝水。” 杨知非擦手的动作顿了下,抬眼:“啧,事儿妈。”话是嫌弃,人还是过来了,伸手扶他。 “哎哟喂!疼疼疼!”何家瑞龇牙咧嘴。 “抡酒瓶子往自个儿脑袋上招呼那会儿,不挺英雄?”杨知非手上劲儿没松,把他架起来靠着床头。 何家瑞喘了口气,咧开缠着纱布的嘴,痞笑道:“我那不是……琢磨着,万一晓京被我感动了,甩了你跟了我呢?” 杨知非轻轻呵了一声,抄起床头柜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他唇边,眼皮都没抬:“痴心妄想。” 他顿了下,看着何家瑞费劲吧啦地吸水,又补了一句:“甩了我不可能,爱上你?更没戏。” 声音一字一顿的,砸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可这话音还没落地,病房门就吱一声被推开了。 薛晓京站在门口,手里拎个保温桶,脸色微白。 她眼风扫过何家瑞,最后钉在杨知非脸上,冷飕飕的。 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但看样子,像是刚才的对话都听到了。 “晓京?你来了?”何家瑞声音惊喜,但也有点儿慌。 薛晓京收回目光,就像没看见杨知非一样,径直走到床边。 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撂,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何家瑞:“我自个儿熬的粥,头回下厨呢!专门为你熬的。” 揭开盖儿,一股子糊锅巴味儿就窜了出来。 她盛了碗颜色可疑的粥,坐床边,舀起一勺就往何家瑞嘴边送:“快尝尝,好不好喝?” 何家瑞瞅着那勺黑乎乎的玩意儿,又偷瞄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脸色阴沉的杨知非,冷汗都下来了:“别别别!晓京!我自己来!真自己来!” “不行!”薛晓京执拗地举着勺子,身子往前倾,都快贴何家瑞身上了。她低头,眼风扫过他松垮垮的病号服裤腰,伸手就去扯那带子:“我给你系上!” 何家瑞魂儿都吓飞了,死命按住裤腰,声儿都劈叉了:“姑奶奶!别介!这个真自己来!男女有别啊!” 眼珠子拼命往杨知非那边瞟。 薛晓京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嘴角忽然一翘,灵光一闪地来了一句:“那咱俩扯证儿得了,往后我名正言顺伺候你!” 哐当一声,病房门被摔得山响,病床前的两个人被吓得同时扭过头去, 杨知非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何家瑞长吁一口气,瘫软下去,声音虚脱着,跟跑了三千米似的:“好了好了,人走了…快撒手吧祖宗!演过了啊!” 薛晓京脸上那假模假式的笑瞬间没了影儿。她猛地抽回手,把那碗糊粥“咣”一声顿在床头柜上,脸上挂着点被拆穿的羞恼:“你什么意思?当我演戏呢?我就照顾你怎么了?我说了我——” 越说越气,没处撒火,一把薅住何家瑞的裤腰带,赌气似地狠狠一勒! “嗷——!”何家瑞杀猪似的嚎叫差点把房顶掀了,“薛晓京!你他妈勒死我得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37章 岁岁 得偿所愿与直球狙击-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 许岁眠拎着保温桶, 脚还没迈出,手腕就猝然一紧,一股大力将她径直拽出。 浓郁酒气瞬间侵入鼻腔。 “哎你……”她心口一跳, 抬眼就撞上谢卓宁那张眉峰微拧的脸。 他甚至没正眼看她, 目光淡淡掠过旁边空置的电梯厢,直接将拽了进去。 “去哪啊?”许岁眠被他拽得踉跄半步, 急道。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行,密闭空间里,酒气愈发沉郁。 她蹙眉,“你喝酒了?” 谢卓宁还是没吭声,就垂着眼皮看她,高大的影子罩着她, 攥着她腕子的手滚烫。 电梯再开,是住院楼后僻静的小花园。他拉着她就往外走。 “谢卓宁!”许岁眠被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保温桶险些脱手。 谢卓宁脚步终于顿住, 视线落在那个亮闪闪的不锈钢桶上,眼神微凉。 “听、听霍然说, 家瑞还没吃晚饭, 我就顺手熬了点粥……”许岁眠下意识解释。 有点心虚地瞥他。 “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手一伸,直接把她手里的保温桶抄了过去, “正好, 我也没吃。” “你……”许岁眠噎住,“你怎么还和病人抢饭吃!” 谢卓宁压根儿不搭理她这句,拎着保温桶几步走到旁边的长椅前, 一屁股坐下,掀开盖子。 白粥的热气裹挟着清淡的米香,瞬间逸散开来。 “薛晓京在里头。”谢卓宁头都没抬,拿了勺子就开始搅和粥,“饿不死他,少操那份闲心。” 许岁眠撇撇嘴,没再吱声,挨着长椅另一头坐下。 夜风微凉,金属椅面沁着点寒意。 谢卓宁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略一停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啧,”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手艺退步了?没上回煮的香。” “当然了!”许岁眠立刻反驳,得意地笑笑,“上次给你那份,我特意加了点好东西,特制的香料,费心思的,旁人可没这待遇。” 谢卓宁低头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隐约勾起抹淡弧,又被氤氲的热气极快掩去。 “歪门邪道。”他轻哼。 “什么歪门邪道?”许岁眠不服,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制香师,祖传的手艺,懂不懂?” 她指尖飞快地点开秦昭昭的朋友圈,往他那边递了递,“喏,看看,是不是很厉害?” 谢卓宁斜眼瞟了下她亮着的手机屏幕,秦昭昭发的几条有关调香的照片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周宴清提过的一嘴,说他家老太太那个老院子,正想找个靠谱的调香师拾掇拾掇。 心思微转,谢卓宁目光仍盯着屏幕,故意带了点兴致:“呵,还是个漂亮妞儿。”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睨着许岁眠,勺子朝屏幕虚虚一点,“微信推我?” 许岁眠的手指顿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谢卓宁眉梢微挑,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吃醋了?舍不得给?” “谁……谁吃醋了?”许岁眠像被踩了尾巴,抬高了声儿说,“你加!你随便加!就怕人家压根儿懒得理你!” 指尖一划,真就把秦昭昭的名片推了过去。 她余光偷瞄着他,果然见他手指在屏幕冷光下利落地敲点了几下,一股莫名酸溜溜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顿,突然抬头,猝不及防地看了她一眼, “算了不加了。小气鬼。”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把秦昭昭的名片从微信里删了。 “……” 谢卓宁懒洋洋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保温桶又灌了一大口粥。 “不是,”许岁眠被他这通操作弄得有点懵:“……谁小气了?”她又没拦着他加! 谢卓宁咽下粥,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一边打过来,照得他本就硬朗的眉骨轮廓更加立体。 他促狭一笑,“不是小气?那撅个什么嘴?” “我!才!没!撅!嘴!”她一字一顿地反驳,气的脸都红了。 却没意识此刻正撅起的小嘴,粉嘟嘟的,在路灯的灯光下还挺好看。 谢卓宁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目光转而沉沉地落在那两瓣无意识微撅的唇瓣上…… 眼神像是带了钩子,无声无息地缠了过来。 空气仿佛也跟着他的视线一起,变得粘腻了几分。 许岁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过头去,盯着旁边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夜风吹过,有些凉意,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一片颤栗。 过了几秒,她才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今晚……回哪儿啊?” 谢卓宁端着保温桶的动作轻轻一顿。 他伸手向前,不疾不徐地捏住她的下巴。 温热的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一点点转回头来,不得不迎上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目光。 随即他俯身凑近她面前,嘴唇几乎碰上她的,压低了嗓子,几分玩味地问: “你想我回哪儿?”- 哗啦啦的麻将桌上烟雾缭绕,周宴清指腹揉着疲惫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划开手机屏幕。 谢卓宁推来的一个陌生微信名片跳了出来。 他微信里从不加闲人,指尖微动,将名片转给王勉,附言简短:“查查底细。” 给老太太寻身边人,首要的就是干净,身家清白,入得了佛堂般的眼缘。 王勉这段日子,就差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了。 对面坐着的莫振一抬眼:“人找着了?” 这一桌的,谁不知道周公子正为这事儿费神。 周宴清没应声,反手将手机扣在丝绒桌面上,拿起手边的雪茄深吸一口,烟雾氤氲了他略显倦怠的眉眼,“难啊。你那清水湾的地块呢?听说那几个钉子户还没挪窝?可不像莫总您平时干脆利落的手腕儿。” 莫振一掸了掸烟灰,烟雾从嘴角逸出,表情几分高深:“平头百姓,不好动粗。”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这人不喜强迫,得对方心甘情愿才圆满。” 周宴清唇角一扯,算是笑过。 这时,莫振一的助手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递上手机:“莫总,小少爷电话。” 听筒里,少年话里急切:“小叔小叔,您看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啊?” 莫振一抽着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是本事大了?都敢瞒着家里出去体验生活,还有事情求我。” “啊?您、您都知道了……”那边儿声音立刻矮了半截。 “见我就躲,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想起你小叔了?” “我这不也是想为咱家那开发项目出份力嘛!真的!”少年赶紧表忠心,“我绝没干坏事!” “你不添乱就谢天谢地。”莫振一碾熄烟蒂,“说,什么事。” “就……小叔您不是投了个高端私立医院嘛?他们有个贫困儿童的救助项目,我想……想申请个名额。” 少年语速飞快,生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这事儿真跟咱家项目有关系!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您放心,我绝对不捅娄子!” 莫振一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医院名字,发来。” “谢谢小叔!小叔最好了!那个千万保密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 挂了线,莫非把自己摔进豪华公寓松软的大床里,得意地翻了个身。 视线落在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他点开温言的微信头像,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转天一早,咖啡馆,落地窗外晨光正好。 温言搅着杯里的咖啡,眉头紧锁,对着对面的莫非就是一通抱怨:“气死我了!我们院长简直了,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壮壮那情况多困难啊!他居然就是不批申请!说不符合规定?我看他就是官僚!” “消消气,消消气。”莫非给她续了杯冰拿铁,眼底藏着点笑意,“搞不好,他一会儿就反悔了呢?” 话音未落,温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狐疑地看了眼来电显示——院长办公室。接起,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挂了电话,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莫非:“你…你嘴开过光啊?院长刚说,他重新考虑了,同意批了!” 莫非挑眉,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看吧!走,庆祝一下?” “等等!”温言兴奋地抓起手机,“我得赶紧告诉女霸王这个好消息!让她也高兴高兴!”- 许岁眠被手机铃声从沉梦中拽醒,迷迷糊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鼻音浓重:“喂……” “女霸王!天大的好消息!”温言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听筒,“壮壮的救助金批下来了!而且!我托我老师的关系,联系上一位专门做这类手术的顶尖专家!手术排期都有谱了!” 许岁眠猛地坐了起身,一瞬间清醒:“真的?!”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言言,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是!我是谁呀!”温言那叫一个骄傲。 电话挂断,许岁眠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身后温热的胸膛突然贴了上来,谢卓宁的吻烙在她光洁背上,激起一阵细颤:“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手指缠着她散落的发丝。阳光漫过窗帘,照亮浮尘,也照亮她颈侧暧昧的红痕。 昨晚折腾得狠了,浑身酸软,她缩了缩脖子,娇软的推拒:“别闹……是壮壮……你还记得我要采访的那个城中村面馆夫妻的小孩吗?他的医疗费解决了,温言还给他找到了能做手术的专家……” 谢卓宁没再动作,只是侧躺着,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她柔软的耳垂,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淡青影上,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终于要完成你的采访任务了?” “才不是!”许岁眠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高兴,是因为那个孩子……真的有救了。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依稀还是旧时模样,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劲儿。 谢卓宁眸色骤然一沉,毫无预兆地翻身将她死死压住,滚烫的吻发狠般碾上她的唇:“这么心善……” “当初怎么狠得下心,一声不响就丢了我呢?” 许岁眠猝不及防,在他掠夺下几乎要窒息,抬手想推,却被他狠狠按在头顶,舌头强硬探入,缠住她猛烈搅动。 (……) (……) 卧室里只剩下急促的水声和皮肉撞击的闷响。 好不容易推开一点距离,两人粗喘着对视。 片刻,许岁眠眼底掠过一丝讨好,主动仰头,柔软的唇蹭过他冷硬的下颌线,声音又软又糯:“别提了行吗~昨晚都快被你……”话没说完,就化作一声闷哼。 谢卓宁眼底的最后那点克制彻底崩溃,腰身猛地一沉,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把她所有的抗议和委屈,尽数堵了回去- 许岁眠接到温言电话,妆都没来得及画,抓上包包就急匆匆出了门。 谢卓宁正好也要回车队。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车库,闷头走到各自车边。 许岁眠那辆白色小车几乎是轰一声就从车位上窜了出去,消失在坡道尽头。 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谢卓宁眯了眯眼,喉结动了动。抬手,指腹慢悠悠蹭过锁骨下面那道新鲜的细小牙印,嘴角情不自禁地扯了扯-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医院门口,温言气得直跺脚,“李健国那个榆木脑袋!死活不信我找的专家!非嚷嚷着要带壮壮出院,去找他认的那个什么‘李老扎针!王秀芬也是,临阵倒戈,跟她男人穿一条裤子了!” “你说我图什么?热脸贴冷屁股,早知道就不该揽这破事儿!” “别急别急。”许岁眠赶紧拉住她胳膊,“壮壮现在肯定不能出院,我去跟李健国谈谈。” “谈什么谈?”温言真是气坏了,“你去也是白找不痛快!那两口子现在铁了心信那江湖郎中。我看算了吧,咱也别上赶着了,爱咋咋地!” 许岁眠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他们要去哪儿?找李老?” “对啊!就一胡同里吹出来的‘神医’呗!”温言满脸不屑地嗤了一声。 许岁眠眼神动了动,果断拉开车门:“走,咱俩去会会这位李老。”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 下了车,许岁眠发现马路对面竟然就是清水湾那片拆迁区,几分若有所思。 和温言一起往里走,没走几步,眼前就出现一间挂着褪色木匾的小平房。 上面写着“济生堂”三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扑面而来,三两个人正在排队等抓药。 温言扫了眼这间破旧的老诊室,鼻子里哼出声道:“嘁!多少正经国手的招牌,就是让这帮‘一贴好’、‘包包灵’的江湖把式给败坏的!”她下巴一扬,冲着里屋的门帘,“今儿我倒要看看,这位‘李老’,到底有几把刷子!” 许岁眠想拽她袖子,没拽住。温言一掀帘子,踩着高跟鞋就进去了。 屋里正中的诊桌后,一个穿灰布褂的老头坐着,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听见动静,眼皮掀开条缝儿,那眼神清亮得有一点瘆人,刀子似的在两人身上刮过。 温言大刺刺往诊凳上一坐,张嘴就来,语气夸张:“李老,您受累给我瞧瞧!我这左边脑袋,针扎似的疼,一阵儿一阵儿的,疼起来眼前发黑!还有这腰,跟灌了铅似的,坐久了都直不起来!对了,这两天嗓子眼儿还老发紧,喘气儿都不利索……” 她一边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数,一边抽空给许岁眠飞了个“看我难不死他”的蔫坏眼神。 老头眼皮都没抬全乎,就在温言脸上扫了一眼,慢悠悠撂下仨字儿:“你没病。” “哈?”温言准备好的词儿全噎嗓子眼儿里了,面上强装的痛苦瞬间僵住,显得有点滑稽。 李老那眼皮子这才算彻底掀开,眼神幽幽盯着她,仿佛能穿透皮相似的,“你不腰疼,也不气儿短。但你——心火太旺,肝气也盛。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点就着?夜里梦多,醒来口干舌燥?舌边尖红得很吧?” 温言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艰难吞了口唾沫。 这老头说的每一个字,竟然都精准地戳中了她最近的状况!服了! 李老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许岁眠,语气还是平平的:“她没病。你倒是——” 他视线在许岁眠略显苍白的脸,和下意识紧握的手上停了停,“气色虚浮,心神不宁。你要看看么?” 许岁眠冷不丁被点名,肩膀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得嘞,”李老看她反应就明白了,手一挥,像赶苍蝇,“二位既不是真瞧病,也不打算抓药,门在那儿,请便吧。” 许岁眠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对不起李老,其实我们确实不是来抓药的,我们是为了李健国的儿子壮壮来的。” “您认识壮壮吧?他一直在您这儿扎针。我们费了很大力气,给他联系上一位顶尖的专家主刀手术。可□□现在死活不同意手术,非要带孩子出院……” “壮壮还那么小,难道要扎一辈子针,担着随时恶化的风险?为什么不能试试手术?”温言这会儿语气也诚恳了不少。 李老沉默片刻,摘下老花镜,缓缓道:“当初建议保守治疗,一是考虑他家境况,二是……手术门槛太高,非顶尖医师主刀不可,后续花费更是无底洞。” “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帮他向医院申请了专项救助基金,资金绝对有保障!至于手术——”温言紧接着又从包里翻出一份手术方案给李老递了过去。 许岁眠忙道:“您受累给瞧一眼。” 李老重新戴上眼镜,就着窗口的光,一行行仔细审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在温言和许岁眠脸上停顿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虽然我对西医素来谨慎,但是,能请动这位……确实不易。珍惜这次机会吧。” 温言和许岁眠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眼底是掩不住的欣喜。 有了李老的首肯,李健国夫妇那堵顽固的墙终于松动了。手术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 这段时间许岁眠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 病房里,她俯身靠近病床上的小男孩,声音轻柔:“壮壮不怕,睡一觉就好了,姐姐在这儿呢。” “谢谢岁岁姐姐……”壮壮伸出小手指,怯怯地勾住她的。 温言凑过来,故意逗他:“还有我呢?没良心的小东西!” 壮壮苍白的小脸露出一点笑意:“还有言言姐姐……等壮壮病好了,给姐姐们买……买糖葫芦……” 王秀芬在旁看着,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手术分三次进行,第一次非常成功。李健国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王秀芬看着儿子术后能安稳地吃喝,精神状态眼见着好转,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总算松动了几分。 连轴转了几天,许岁眠累得在走廊长椅上靠着闭了会儿眼。 王秀芬提着保温桶过来,局促又感激:“许记者,您太辛苦了……快回去歇歇吧。我特地给你炖了点鸡汤,你带回去.….” “没事儿,您甭跟我客气。”许岁眠撑起身,看了眼腕表,“正好,我得回报社一趟。” “哎,许记者,您等等.……”王秀芬急忙叫住她。 许岁眠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我跟老李……商量过了,”王秀芬紧张地搓着手,“您看……要是您时间上方便,那个采访……咱就办了吧?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我们实在没什么能报答的,总不能耽误您工作不是?您放心,老李那头,我保证他好好配合!” 许岁眠心头蓦地一热,唇角微微向上扬起:“谢谢您王大姐。不过眼下还是壮壮身体要紧。等他再好些咱们再说,不急。”她轻轻拍了拍王秀芬的手臂。 转身往电梯间走,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被无形地冲淡了一些。 走廊尽头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亮晃晃的。她的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心底某个角落,某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跃然而出。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微信,手指落在置顶的那个名字上,一条消息就发了出去:「今晚回家吗?」 几乎是下一秒,屏幕就亮了。 「想了?」——谢卓宁。 许岁眠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嗡了一下,脸颊瞬间腾起热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片段,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每次他回来,确实都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手机又震。 「不回。」 「但你可以过来挨’操。」 “……” 许岁眠真的…… 本来心情巨好。但此刻,心里只剩了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 这狗男人,说话还能再糙点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狗头] 第38章 岁岁 夜奔、野火与乌梅粥- 谢卓宁说不回, 那就是真不回。比赛在即,报名、拉赞助一堆杂事儿,剩下那点功夫, 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焊在赛道上。 许岁眠当然知道他不会回。本来她也只是随口一问, 并不是真的想见他,但不知怎么, 脚不听使唤一样,还是鬼使神差地,开着谢卓宁给她买的那辆小卡宴,巴巴地奔向了顺义。 京郊的夜比市区凉不少。许岁眠刚一推门下车,夜风立刻就裹了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望着空荡荡的跑道,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也像被风吹散了点。吸吸鼻子,拎着手里沉甸甸的几个大袋子,快步走向那栋小楼。 门虚掩着, 许岁眠推门进去,差点被地上滚着的几个矿泉水瓶绊个趔趄。 果然, 几天没来, 男人窝又成了战场。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在地板上, 映着胡乱挂在衣架上的队服,还有几双东倒西歪的赛车鞋。 许岁眠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东西, 挽起袖子就弯腰收拾起来。 等一楼看着顺眼点了,她才从带来的大保温袋里往外掏东西。 新鲜的蔬菜,切好的肉片, 还有一袋子圆滚滚的乌梅。厨房角有个小电磁炉,她接了水,把米洗净,点火上锅,把米放了进去。 鲜香的米粒在咕咚咕咚的小锅里翻滚。 她把洗净的乌梅切核去丁,连同几片陈皮一起撒进锅里。 最后又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精心包装好的香料,在粥半熟的时候撒了上去。 一股子酸甜微辛的香气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香味越来越浓。 她用汤匙慢慢搅拌着咕咚咕咚的粥,就在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隐约夹杂着几声男人粗粝的笑闹,越来越清晰。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撞开。 “卧槽!”打头的贺征嗓门洪亮,一眼瞅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惊得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嫂子来了嘿!” 这一嗓子,把后面挤着要进来的几个脑袋全定在了门口,几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许岁眠身上,一个个嗓门洪亮,咧着嘴笑: “嫂子好!” “嫂子好!” 四五个穿着同款训练服的年轻小子,呼啦啦全涌了进来,一个接着一个起哄,本就不大的客厅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站在两侧,无声朝两旁让开,留出一条通道。 谢卓宁拎着头盔走在后面,一身深色的训练服早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寸茬在门厅灯光下淌着细碎的光。 他踏进门,目光直接落在许岁眠身上,眉梢意味深长一挑,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还真来了? 许岁眠被他看得脸颊臊热,别开脸掩饰那一丝不自在。 贺征嗅了嗅鼻子:“嚯!什么味儿这么香!馋死我了!” “给你们熬了点粥,”许岁眠指了指灶台,“趁热吃吧。” 谢卓宁没理会那帮起哄的,径直走到她身边,高大的瞬间身影笼罩下,身上散发着热气和汗水的气息。 他垂眼瞥了眼锅里翻滚的米花,慢悠悠地哼出一声:“粥?” 许岁眠嗯了声,同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头,用小的似乎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加了点……你最爱的香料。” 奈何旁边竖着耳朵的贺征立马捕捉到了关键词,跟着哄叫起来:“哟哟哟!最~~~爱~~~的~~~!” “哦哦哦哦哦——!”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起哄,笑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谢卓宁呢?今儿个不知怎的,难得没骂人,只接了许岁眠递过来的碗,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 他慢条斯理地搅着粥,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粥熬得多,一群饿狼似的年轻人风卷残云,吃的心满意足。 许岁眠看着他们吃,刚才被谢卓宁那眼神搅乱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便悄悄推门出去透气。 夜风扑面而来,郊区空气格外清冽,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边夜色下远山的轮廓,心绪杂乱。 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跑来了? 还有谢卓宁刚刚那个眼神……好像真以为她是主动送上门来、那什么的一样?好气! 身后的门又开了。 许岁眠愣神的功夫,谢卓宁已走到她跟前,将挂在臂弯的训练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谢、谢谢。”许岁眠嗫嚅着。 谢卓宁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并肩站在屋檐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没过一会儿,谢卓宁便摸出烟点上,叼在嘴角。 他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模糊了她泛红的脸颊。 “走走?”他弹了下烟灰。 许岁眠没说话,算是默许。 夜里的赛车场空旷寂寥,路两边照明灯强光打下,照亮了赛道,上面还微微残存着一丝轮胎的焦糊味儿。 夜风拂来,吹散了那点焦味,也带来了几丝初春的气息。 两人沿着幽静的赛道边缘慢慢踱步,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处看台的阴影里,谢卓宁脚步一顿,突然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干嘛?”许岁眠猝不及防,撞进他凛冽烟草味弥漫的怀抱。 “你说呢?”谢卓宁偏头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俯下身,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沙哑,“带了么?” “什、什么?”许岁眠心跳得厉害,明知故问。 “装傻?”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气息灼热地扑在她耳畔,清晰吐出一个字:“套儿。” “带、带套儿干什么……”许岁眠的耳朵都快滴出血了。 “你说呢?”每一个字都像在点火,“当然是干|你。” 许岁眠脸上腾地烧起来,抬脚就朝他小腿踹去,“流氓!” 谢卓宁闷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紧接着像条鱼一样,从他臂弯下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谢卓宁也不追,只叼着烟,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笑,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跑什么?不让干,那你干什么来了?” 戏谑的笑意穿透夜风,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许岁眠又羞又气,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瞬移回家。她就不该来! “你管我!”脚下跑得更快,结果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进谢卓宁停在P房外侧专属车位上的越野。 他利落碾灭烟蒂,长臂一伸,猛地从后面箍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按在了冰凉的车门上。 许岁眠刚想挣扎,滚烫的唇就已经压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话。 “别动。”他哑着嗓命令,唇齿间热气交缠,“不让干,亲亲总行吧?” 这个吻有着十足的侵略性,完全容不得许岁眠拒绝,从车门边吻到车内,站着吻,抱着吻,最后跌坐在驾驶座上还在吻。 呼吸急促地交缠,狭小空间里,温度节节升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稍稍退开一丝缝隙,滚烫的唇流连在她被吻得红肿发麻的唇角,粗重的喘息喷在她红似滴血的耳畔。 许岁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脑子一片空白。 那阵晕眩还没完全退去,身体深处被撩拨起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像是本能反应,她迷迷糊糊地仰起脸,用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同样汗湿滚烫的下颌,发出一声微弱又勾人的嘤咛。 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谢卓宁猛地吸了口气。 “还他妈招我是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眼神暗得化不开,指腹重重碾了下她的唇角。 许岁眠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下一秒,在他灼人的注视下,她竟鬼使神差地摸索伸向自己紧身牛仔裤的口袋……掏出两枚小小的方形锡箔包。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我带了。” 两枚。小小的。皱巴巴的银色包装。此刻正静静躺在许岁眠汗湿微颤的指尖。 她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够……够吗?” “操!”谢卓宁低骂一声,猛地俯身,滚烫的唇再次重重地碾了下来,比刚才更甚。 许岁眠吓得一动不动,僵在他怀里。可又在他凶狠的掌心探进大腿内侧时,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 意乱情迷间,她模糊地感觉到,他滚烫的唇,惩罚性地重重吮吸了一下她的下唇。 然后,她听到耳边的浓重喘息,以及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她的唇边响起—— “你赢了……许岁眠。”- CSRC的赛程最终敲定。首站在上海,次站成都,收官之战则定在了嘉峪关。 整个赛季,拢共也就两个月光景。 车队装备早已运抵。霍然作为车队经纪人,届时自然是要陪着谢卓宁一同过去的。 临出发前,照例在小觉胡同的私房菜馆给谢卓宁摆了一桌。 来来回回还是他们那一伙人,聚会的名头是践行,实际不过是找个由头聚聚,吃吃喝喝。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正酣。末了,杨知非才慢悠悠抛出一桩事来:“赞助我拉来的,数目不小,但签的是对赌协议——这站头名必须拿下。”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语气平淡,“否则,违约金是这个——” 他伸手比划了个数字,霍然一听就炸了,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这特么不坑爹么?”哪成想人正主儿压根没当回事。谢卓宁本就是个骨子里的赌徒,据说签合同时眼都没眨,唰唰两下就在协议上签了名。 霍然听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服了!” 桌对面,何家瑞出院有阵子了,脑袋上滑稽地缠着纱布,像个硕大的白粽子,想笑又不敢使劲,一乐脑袋仁儿就抽抽地疼。 薛晓京自顾自夹了一大筷子清炒芦笋,看也没看就堆进他碗里:“别光傻乐,多吃点,你爱吃的。” 何家瑞一脸懵逼,看着碗里的芦笋:“我不爱吃这个啊,晓京。” “谁说的?”薛晓京眼风一扫,斩钉截铁,“你就是爱吃!” “我打小就不碰蔬菜,从来没主动吃过。”何家瑞哭笑不得,“晓京,你肯定记岔了,爱吃这个的肯定不是我。” 话音未落,杨知非已经慢条斯理地伸筷,精准地夹起碟子里的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面上竟还带着几分享受,仿佛压根没听见他们说话。 霍然一个没忍住,扑哧乐出了声。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他霍然也有今天,瞧上了别人家的热闹。 薛晓京眉头倏地拧紧,“啪”一声,象牙筷重重拍在细白的骨碟上。 “服务员!”她扬声唤来侍应生,指着那碟芦笋,气吼吼命令,“给丫撤了!”看着就烦! 一桌子鸡飞狗跳,好在谢卓宁和许岁眠早有预料,这顿饭消停不了。两人早早吃完便退了席。 此刻,并肩站在回廊下,眺望头顶的星光。 夜风微凉,吹去了身上的几分燥热。 谢卓宁嘴里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上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被风拉得细长。 许岁眠挨着他,声音轻轻软软:“别担心,咱们一定能拿冠军的。” “废话,”谢卓宁吐出口烟,混不吝地哼笑,“老子担心个屁。” “……哦。”许岁眠静了片刻,又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期翼,“那我等你回来,庆功。” “……” 回应她的还是沉默。 许岁眠尴尬地抿了抿唇。 “那、那你……千万注意安全。”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下摆,“上次听温言提了一嘴,说你还为了抄近道撞过广告牌……比赛重要,可命是第一位,别再那样了,行吗?” 谢卓宁喉间滚出一声低嗤。他不答,只合眼将烟含在口中,如同漱酒般漫不经心搅转一圈,而后仰首,朝着虚空慢而倨傲地呼出一缕灰雾。 两人的手却在廊柱的阴影里紧紧扣在一起,十指交握,密不透风。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问她:“不说了?” “……说什么?”许岁眠微怔。 “小嘴儿叭叭的,刚才不挺能唠?”他侧过脸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 许岁眠撅起嘴,委屈似的:“……你又不理我,不说了。” 谢卓宁嗤笑一声,指尖的烟头利落地摁在廊柱上,熄了。 夜风安静地吹着,过了那么一小会儿,许岁眠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点: “那年走,是因为许屹骁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有多余的营养液的话,请多多投给菜菜!谢谢啦! 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好像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第39章 岁岁 “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许岁眠刹那间僵住了, 血液逆流,四肢冰凉。 那个名字好似针似的扎进大脑,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试图把被谢卓宁握住的那只手抽回来, 然而没能如愿。 他瞧着她脸上未藏起的惊恐, 即刻手腕猛地收紧,她被一股大力刹那间拽入怀里。 额头狠狠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让她眼前直冒金星,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胸口炽热滚烫,热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一字一字地砸了下来,“是不是你爸妈偏心他,他也跟着欺负你?” 箍在她腰后的手缓缓攥紧了,几乎快要把她勒死, “你是不是想逃离那个家,才打算和我划清界限?” 许岁眠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布料把她冒出来的冷汗吸掉, 心脏在肋骨里面疯狂乱跳,都快把自己给撞出来了, 她宛如受惊的小鹿, 僵硬地蜷缩成了一团,一丝都不敢挪动。 直到他说话的尾音消散在风中, 没再进一步追问。 那声几乎马上脱口的尖叫,被她强行憋回肚里。 内心那根紧绷的弦放松了一大半, 引起了恍如虚脱的晕眩感…… 还好。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件事…… 短暂的安静时光里, 只剩下两人不平稳的呼吸声彼此交融。 “……你,”她弱弱地挤出一丝声响,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都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一个几近令她呼吸停滞的紧抱。 谢卓宁下颚重重地抵在她头顶,闷在胸腔的声音嗡嗡回荡,还捎着一丝委屈,“当初为什么不把这事儿告诉我?” 许岁眠在他怀里勉强喘了口气,声音细得如同蚊子的哼哼,“我怕……怕连累了你……” 怕给你带来痛苦和麻烦,更怕会对你的前途造成伤害。 “傻子,”他喉结狠狠动了一下,那只贴着她后脑勺用力按的手,把她脑袋往更靠里的地方按,按进自己燥热的颈脖里,似乎将她按进自己血脉里才安心。 夜风拂过。 “听着,”他的声音从她颈窝上边传了过来,低沉沙哑却沉稳有力,“今后有我在。” 他侧了侧头,缓缓地张开嘴,温热的气息掠过她耳畔,字字砸进她悸动的心中:“没人敢再欺负你”- 谢卓宁离开后,许岁眠就把工作当成了重心,试图借着忙碌弥补掉内心的空虚感。 对李氏夫妇做采访还算顺利,□□说起拆迁当中遭遇的各种不公,开发商软硬兼施的手段,桩桩件件,皆是底层挣扎的辛酸。 他们怎么都不肯搬走,其实还有一个根由,王秀芬在旁边长叹了一口气:“住这儿就是图个心安”,许岁眠无声点头,目光掠过窗外的那条狭窄街道,街道对面李老诊所的招牌,在夕阳中若明若暗。 其实她之前陪温言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份心安,对壮壮而言,是能挽救生命的稻草,也是就算有再多的钱都买不到的安全感。 稿子完工的那天,许岁眠从报社往外迈步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北京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气息,漫过街边排列的行道树,树叶沙沙啦啦地作响,四周一派空静。 她伸手捏了捏那发酸的脖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好似终于得到了放松。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出现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喂?”她接起那个电话,声音因熬夜而稍显沙哑。 听筒中先是响起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随后,一个黏腻的男声钻进了耳内: “生日快乐啊……姐姐。” 许岁眠抓着手机的手指顷刻紧紧握住,一股冰冷的怒气直冲脑门,胃里还有一股强烈的恶心。 又是他!他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拇指狠狠点向屏幕,动作迅速得好似甩开脏东西,气得一肚子邪火在胸口里乱撞。 街巷空寂,路灯的光影慢慢延伸,静谧之中透出阵阵寒意。 许岁眠把眼抬起,强烈的烦闷伴着怒火堵在胸口,令她觉得喘不上气,她一心想快点离开这儿。 今日也没开车,许岁眠迅速裹紧外套,差不多扑向路边,赶忙伸手拦车。 斜后方猝然亮起一道晃人的白光,许岁眠心里蓦地一震,眼前闪过上次那疯子开车发了疯似的朝她撞来的画面。 她起初想着今天跟他拼了,双脚却鬼使神差地后退了两步,打算转身逃跑。 身后响起急促的刹车声,跟着是有人快步靠近的脚步声,许岁眠狠狠咬紧牙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包里摸索那把防身的小刀,指尖才触碰到冰凉的刀锋…… 下一瞬,一股强劲的力量瞬间把她拉了回去,整个人重重地扑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间。 许岁眠几乎同时尖叫出声,之后头顶便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许岁眠!” 熟悉的烟草味瞬间包裹了她。 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一转眼就崩断,许岁眠瞬间滑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整个人软得站着都晃,全靠他箍在自己腰上的双臂给予支撑,在他怀里不停地微微抖动。 谢卓宁半抱半扶着将她弄到副驾驶,“砰”的一声,把外界声响隔绝开。 车内光线昏沉,他把身子侧了侧,依靠仪表盘的微光,仔细审视她苍白的脸。 “发生什么了?”他瞧着她,声音越发地低沉,“是不是又有人在跟踪你?” 他用拇指轻擦着她那湿润的眼角,隐忍住了怒火。 在熟悉的体温环绕中,许岁眠剧烈的心跳竟然奇迹似的渐渐平复了。 她身子微微一颤,在他怀里稍稍摇头:“不是……我……”然后大口地急促喘气,压制住喉咙的哽咽声,泪濛濛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去参加比赛了吗?怎么这会儿……” 谢卓宁一声未吭,拿出一支烟点燃,许岁眠目光越过了对方肩膀,一个精心包装好的漂亮的奶油蛋糕盒子静静地躺在后车座。 “是……给我买的吗?”她试探地问,嗓音显得有一点沙哑,带着一点儿不确定。 谢卓宁叼着那根烟,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脸,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真没事儿?” 许岁眠再次把头摇了摇,用心挤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容,却显得苍白无力。 谢卓宁鼻子发出一声轻哼,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用适中的力道捏了捏她下巴尖冷汗黏糊的那种触感,然后弯下腰挨了上去,一下子扯过安全带帮她扣上。 黑色越野车静静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车尾灯的红光刚从街角消失,不远处的阴影里就有一声轻响传出,幽蓝色的火苗紧接着燃起来了。 一辆深灰色跑车潜伏在暗处,车窗留出的缝隙只有一指宽,一只几乎苍白手搭在窗沿上,指尖稍稍攥着一条似蝉翼般轻薄的蕾丝布。 色彩朦胧,质地软润且近乎变得透明。 男人好像对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拿到鼻尖跟前狠狠吸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种病态的沉迷模样,温热的舌尖甚至反复舔过下面的细纹,阴森的目光盯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开一个渗人的弧度- 谢卓宁将车停好,带她来到国贸三期顶层的观景台,衣服被夜风刮得猎猎作响,北京城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得如同梦境一般。 蛋糕打开,把细长的蜡烛给插上,谢卓宁从怀里取出一个旧Zippo,火苗顷刻间腾跃而起。 “你……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就为这个?”许岁眠瞅着那团跳动的烛光,心里一下子涌起了温暖的感觉,刚才的冷意和怕意似乎被这小小的光驱散了一点点。 谢卓宁脑袋往旁边偏,吐出一串烟雾,风把烟雾搅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声音也有几分飘忽,“路过,明早要赶航班。” 许岁眠只觉得心里又松软了一点,上海去往北京,怎么会是路过?她没拆穿,只是垂下了头,笑出声来:“那我这就许愿啦?” 他存心沉着脸沉默寡言,她略微撇了下嘴,最终把双眼合上。 睫毛轻颤,声音微弱得好似要随风飘走:“期望谢卓宁比赛顺遂,平平安安归来……” 她顿了顿,偷偷地揭开一点点眼皮,悄悄瞧一瞧他面无神色的侧脸,声音更小:“希望我能我一直陪着他,希望他别再烦我。” 谢卓宁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指头轻轻把烟灰弹走,沉稳吐出四个字:“纯属浪费。” “为什么浪费?”她稍显一丝不服。 “第一,冠军肯定是我的,”他拽得挺厉害,与小时候那副臭屁自信的模样一个样。 “第二……”他稍微顿了顿,喉结动了一动,那句“我他妈什么时候烦过你”到了嘴边又转了回去,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夜,声音硬实实地拐了弯,“快吃,凉了就腻了。” 说完马上又伸手,粗糙的手指十分自然地蹭了她的鼻尖,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儿沾上了一星点奶油。 许岁眠心里瞬间泛起酸涩,又是一阵难以言表的暖意涌上眼眶。 她急忙把头埋低,慢慢地吃着蛋糕,舌尖上的甜缓缓散开,奇特地抹掉了喉咙里剩下的那点苦涩。 她用小口的动作吃着,夜风把头发吹的乱糟糟。 就在这时,谢卓宁忽然把烟掐灭掉,高大的身躯朝她压下,手指轻轻挑起她颈后被风刮乱的碎发,一个沉甸甸的物件贴在了她的肌肤上。 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一条项链顺势挂在了她的锁骨边。 那上面似乎还带了一点他身上残存的体温。 她低下头,抬起手来轻轻摩挲,发现是个打磨得十分亮泽的钛合金赛车方向盘吊坠,在城市霓虹映照出的反光里,偶尔会闪出一点冷艳的光。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刹那间牵出了一点久远的回忆……高中的夏天,风拂过耳畔,他与她并排立于老槐树下,少年脸红心跳地帮她戴上那个他亲手打磨的铂金话筒吊坠…… 时光呼啸而过,改变了太多事,但有些深深的印记却一直扎根在骨血里,永远不会褪色。 “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谢卓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戴着,别摘。” 许岁眠低声回应:“奥,” 指尖再次触碰那枚小巧的微缩方向盘,有点机械触感,还挺不错。 她心里暖洋洋的,不过还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反驳:这好像是你在守着我呢…… 背后传出一声十分轻的哼笑,仿若听见了她那无声的嘟囔。 谢卓宁没有扭转身体,只是往后倚靠冰冷的玻璃幕墙,指间夹着烟,默默凝视着远处天地的交界。 许岁眠盛起一勺奶油,带着讨好的企图,慢慢送到他紧闭的唇前。 他下意识地歪头避开,眉心紧紧地拧成一团,她知道谢卓宁不吃甜食这事儿,但今天就是有点叛逆,于是没有把缩手动作做出,就这么举着维持原状。 勺尖眼看就要碰到他的下唇了,两人僵持了两三口气的工夫,他才一脸嫌弃地张开嘴,把那勺甜得腻得慌的蛋糕塞进嘴里。 “幼稚,”他语气含糊地嘟囔,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两人安静地贴在一起,后背与冷凉的玻璃幕墙相靠,她小口咬着蛋糕,他闲适地吸烟。 城市的喧闹渐渐消散,只留下风声作伴。 直至许岁眠身体内的寒意被饱腹感完全替换,东方天际泛起了灰白。 又一个喧嚣与孤独交织的白昼,在寂静里默默地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最近在修文捉虫,大家看到更新不用管哈。 第40章 岁岁 烽火嘉峪关- 七月底的嘉峪关, 热浪滚滚,尘土飞扬。谢卓宁带领AR车队披荆斩棘闯入了总决赛。 消息很快传回了北京。 许岁眠将最终校对完毕的稿件递交总编。 厚厚一叠纸,承载着她近期的全部心血, 显得格外沉重 郑国栋推了推眼镜, 仔细审视,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岁眠站在窗台边, 望着楼下充满烟火气的老胡同,心里莫名感到几份伤感。 壮壮在医院里苍白的小脸,还有李氏夫妇被强拆逼得走投无路的眼神,全都压在这几张纸上了。 “好!”郑国栋突然一拍桌子,把许岁眠吓了一跳。他笑着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用力拍着许岁眠的肩膀, “好哇小许,干得漂亮!” “鞭辟入里,证据扎实!这么一发出去, 不仅能帮那对苦命的夫妻,搞不好呐, 还能撬动整个拆迁流程的规范化!这才叫咱《先锋报》的脊梁啊!” 许岁眠被他浮夸的夸赞整的一愣一愣的, 刚想说什么,郑国栋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无比推心置腹:“不过啊小许,这么重磅的独家, 咱们可不能马虎, 发个普通版面太浪费了,我决定给你上‘深度观察’特刊,下个月头版头条, 主打!特刊的影响力大,受众精准,管事的人才能看到,这报道才有价值!” 他像是怕许岁眠多想,又贴心地补一句“稿子一字不改!我盯着排版印刷!放心!”,又神神秘秘补一句“而且呢,为了保证特刊的影响力,也为了保护你和你的消息源,所以这篇报道的内容,在特刊出来之前,必须保密!一点风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免得节外生枝,对手来捣乱,当事人也受委屈,那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有道理,处处替她和报道着想,许岁眠一边思索一边点头,最后彻底放心下来,“那好,按您的办,多谢总编。” 文稿暂告完成,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人反而却有点空落落的。 社里给她放了三天假,许岁眠便去医院陪壮壮。小家伙精神头好多了,拉着她讲病房里听来的稀奇事。 第三天上午,家里小保姆的电话火烧火燎地打过来:“岁岁,你快回来吧!太太她……” 电话还没说完就挂了,许岁眠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杜蕙心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火急火燎地赶回去。 一开门,没看到想象中的混乱,反而看见客厅沙发和地上,全是大包小包的奢侈品购物袋,上面印着醒目的Logo,晃得人眼花。 杜蕙心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崭新的衣裙、包包、鞋子逐一取出,散落得到处都是。 见许岁眠进门,眼睛一亮,热情喊她过来:“回来啦岁岁!快来瞧瞧,这些都是妈妈给你买的,当季的新款,试试合不合身?” “您中彩票了?”许岁眠皱着眉,懒得看那些东西,语气依旧冷淡。 “啧,你这孩子!什么彩票!”杜蕙心嗔怪地白她一眼,“方阿姨的投资分红,你忘了?上次在老爷子寿宴认识的,人家老公在发改委……” “打住!”许岁眠立刻截断她的话,她最懂杜蕙心这点钻营的路子,不耐烦地开口:“妈,你是嫌我爸在里面太清净,想去里面陪他是不是,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她打定主意不沾手。 杜蕙心脸上笑容凝了一下,倒也不恼,从边上拎出个明显低调许多的大袋子,塞到许岁眠手里:“那好,其他的你不用,这个拿着。” 许岁眠疑惑地看着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不明所以。 “给你老爷子准备的。”杜蕙心说着还有点嗔怪的意思,“你这孩子啊,跟卓宁结婚这么久了,总该回去看看谢家吧?老爷子对你多好,你这样子总不露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 许岁眠轻抿嘴唇,下意识地搪塞道:“他最近在忙比赛……” “他忙他的,你也不闲着?你去看看老爷子怎么了?礼数总得尽到!” “我的事你少管!”许岁眠烦躁地丢下一句,提着给爷爷的大袋子就走了。 走了两步,脚步却生生顿住,她的眼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钉住,死死盯着玄关处,那里竟然多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尺码偏大,一看就不是许屹骁的款式。 她猛地抬眼看向杜蕙心,眼神像小刀飞了过去。 杜蕙心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下意识摆手,“不是,哎呀你想到哪去了,那是,那是给你方阿姨老公准备的,人家过两天可能来家里坐坐……” 许岁眠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恶心透了。 她盯着杜蕙心,一字一句:“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站在路口燥热的空气里,许岁眠胸口那股子憋闷还是散步下去。 她掏出手机,找到谢卓宁的名字,距离决赛不足一小时,嘉峪关之战即将打响。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拨过去。 算了,别打扰他了。赛场如战场,一丝分神都可能致命。许岁眠退出通讯录,转而点开新闻APP,干脆刷起了赛前快讯。 屏幕上到处都是对这场全国赛事的预测和分析,谢卓宁的名字一直霸屏,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了。 不知不觉间,许岁眠攥着手机的手心都湿了,心里也替他捏着把汗。 信他的实力,可这关注度……压力也太大了。就连她们先锋报这种小庙都史无前例地派去了三路记者压阵,阵仗空前。 犹豫再三,许岁眠最终还是飞快地敲了两个字:“加油。” 发送- 中午约薛晓京吃了个饭。 饭桌上,许岁眠心不在焉的。一旁的手机屏幕亮着,偷偷开着直播软件的悬浮窗。 薛晓京见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用筷子敲了碗边一下:“紧张就别看了,你老公那水平,闭着眼都能赢,吃饭吃饭,你这出息。” 许岁眠关闭直播窗口后深吸一口气,“……我还是回社里,心里不踏实。” 她扒拉了两口饭,实在没胃口。 下午返回报社,刚踏入办公区,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又亢奋的躁动,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有人惊讶,有人惋惜,有人兴奋,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情糅合在一起。 炸锅了?许岁眠心里猛地一跳。难道是她的报道提前泄漏了?那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轰动吧? 她快步往里走,心莫名悬到了嗓子眼。 没走两步,辛悦就从旁边冲过来,一脸焦急地拉住她胳膊:“岁岁!你……你没事吧?” 许岁眠被她问懵了:“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辛悦瞪大眼睛,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嗖嗖嗖地滑动几下,找到赛事回放,塞到许岁眠眼前,“快看!谢队……最后关头……” 许岁眠的心骤然下沉。屏幕中,正上演着最后几圈的激烈缠斗。 谢卓宁的赛车如影随形,紧紧咬住前车,就在最后一段死亡弯道,眼看就要反超的时候,引擎盖底下猛地冒出刺眼的火光,接着车头失控,重重撞向冰冷的水泥防护墙! 手机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磨擦声,身后对手便趁机一跃而上,冲破了终点线!直播中画面上剧烈的晃动,救护车蓝红顶灯疯狂的闪烁着,人群一阵尖叫。 辛悦不忍地看着她:“……目前只有冠军车队的后采,谢队那边……还没确切消息,具体情况不明……” 许岁眠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迅速抽回被辛悦拉住的手臂,径直走向茶水间,反手将门落了锁。 背脊贴上冰凉的门板,她才发觉指尖有些发凉,许岁眠赶忙掏出手机,直接拨谢卓宁的号码。 一遍,两遍……始终忙音 她抿紧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贺征的名字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依旧是忙音。 许岁眠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做了几遍深呼吸,然后猛地想起霍然。对,霍然。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霍然的号码再次打过去。 “嘟——嘟——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谢天谢地!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岁岁?”霍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一片嘈杂混乱。 “霍然,”许岁眠急忙开口,稳了稳语气,“大家怎么样?没事吧?谢卓宁呢?有没有事?” “……人没事。”霍然的声音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就是状态不太好……具体晚点再说吧,岁岁,这边太乱了。” “好,我知道了。人没事就好,你先忙。”许岁眠随即主动挂断电话 她紧握手机,背靠门板,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双腿一软,顺势滑坐在地。 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冰凉的汗珠 后知后觉间,一种迟来的强烈虚脱感悄然蔓延- 嘉峪关的赛后。 车队临时休息室气压低的吓人 杨知非铁青着脸,一把将刚刚拿到的初步检测报告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油箱!被人动了手脚!就在比赛前一晚!” 他咬着后槽牙骂:“知道队长不在,还他妈敢一个个跑出去浪!知道这次得他妈的赔进去多少损失!”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着贺征和几名垂头丧气的队员,大家吓的都不敢吭声。 国际赛的大赞助商刚撤,天价违约金跟着就压了下来,AR车队成立以来,还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贺征脸色苍白,咬牙站出来说道:“老大,非哥……对不起!是我的锅!昨天是我带兄弟们……” “怪我!”肖河抢着说,“昨天是我的生日,阿征他是想……”话没说完就被杨知非一个嗓门给吼了回去,“扯些废话有屁用!全给我闭嘴!” 吼完后,眼神一扫,最终沉沉落在门口角落 谢卓宁蹲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低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挡住了眼睛,左胳膊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还能隐约看到一点血迹。 他一句话不说,蹲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周围的人说什么,他都不理不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就跟冻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休息室外响起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齐力车队的人排着队开着赛车,在维修区通道里慢悠悠地巡弋,他们挥舞着嚣张的队旗,肆无忌惮地嚎叫。 队列末端,就是许屹骁的那辆冷银色的定制超跑。 他的车子精准停在了谢卓宁的休息室门前,引擎刻意发出几声爆吼,剧烈声浪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车窗无声降下,露出许屹骁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淡淡的目光扫过室内,落在阴影中的谢卓宁身上,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明晃晃的轻蔑。 在满室惊愕的目光中,他出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捞起那个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就像扔垃圾一样,手臂轻轻一甩—— “哐当!” 沉重的奖杯应声坠地,精准地砸落在谢卓宁脚前几寸的水泥地上! 那底座甚至弹跳了一下,滚了两滚才停住。 许屹骁一句话没说,连车窗都没升,就留下这么一个侮辱性的动作,一脚油门,嚣张的扬长而去。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众人的怒火瞬间在胸腔中爆发 “操他大爷的!” “狗日的!” “老子弄死他们!” 一群年轻人双眼赤红,骂声震天,有人握紧拳头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片混乱的怒火中,一直沉默的谢卓宁突然站了起来。 他甚至连地上的那个奖杯都没看一眼,几步走到霍然面前,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准确的卡进霍然的拳缝里,然后轻轻一压一顶,就从霍然手里夺走了那把车钥匙。 “老大!” “卓哥!” 众人惊呼。谢卓宁脚步都没停一下,攥紧钥匙转身就走。 挡路人下意识侧身让开,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的刺目光线中一闪即逝。 外面传来引擎的剧烈咆哮声,由近及远,车子以一种极度疯狂的速度飙射了出去。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也没人敢追,或者说,没人能追得上那辆被他开走的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战车—— 作者有话说:来啦…… 40-50 第41章 岁岁 她知道他在哪儿- 几天后, 车队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北京。 一个个的。全都蔫了。 基地里头气压沉闷,跟沙尘暴过境似的,大家都窝在里面不吭声。 霍然瞅着这一屋子蔫头蔫脑的小子就火大。 “操, ”他骂, “都他妈给我支棱起来!输一场比赛,天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真觉得车队明天就散伙?” 贺征吸吸鼻子:“然哥, 你说……老大……他还回来不?还要我们不?” 旁边肖河也瞅了过来,眼巴巴的,一个个的都跟离了娘的小鸡崽似的。 自打回来这几天,报纸、杂志、网上,有关这次比赛失利的报道就没消停过。 什么“天才陨落”、“神话破灭”的,怎么难听怎么说。 本来国内玩赛车的,玩到顶尖级别的就少, 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谢卓宁几乎是扛旗走的。 他这一摔,连带着整个圈子都跟着吃瓜落。 白眼没少挨。 霍然摸出烟盒, 点上一根□□,深深吸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 过了半响, 他吐着烟圈,眼神扫过这群忐忑的年轻人, 问道:“知道你们老大什么底细么?” 肖河犹豫了一下,看了贺征一眼, 说道:“听……听说过点。没敢细问, 红三代?” 霍然嗤笑了声,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幽深。 “红三代?那是明面上的。”他掸了掸烟灰, “你们老大打小在军区大院就是个混世魔王。翻墙上树掏鸟窝,打架惹祸挨皮带。哪样少得了他?十二岁就敢把他爹新配的大红旗偷开出去兜风,差点没把警卫连那帮老兵油子吓背过气!就这点破儿事,搁他身上算个屁!” “所以啊,”他语气笃定,“都给我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们老大,不是那种一棍子就趴窝的怂货。”- 话虽是这么说,可谢卓宁人影儿不见,电话也一直关机,谁也联系不上,不担心是假的。 大家心里其实都有点慌。 薛晓京知道信儿后,就拉着何家瑞,俩人开着车跟没头苍蝇似的满四九城乱转,把能想到的场子会所都翻了个底掉,结果愣是人影儿都没瞅见一个。 最后累的够呛,油门一踩,直接杀到了许岁眠那儿。 本想着过来喘口气,歇会儿想想对策,结果呢?俩人一进门就见许岁眠正神情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旁边还沏着一壶小热茶。 “哎哟我的姑奶奶!”薛晓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您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呢!卓哥人不见了!失踪了!你就一点不急啊?” 许岁眠气定神闲地低头翻报纸,闻言把报纸轻轻放下,拿过一旁的小茶蛊,一人给他俩倒了一杯。 “急什么?先喝点,去去火。”她说着,唇微微一抿,“人没事就行。” 薛晓京:“……” “对我来说,只要他平安,比什么都强。”许岁眠又道。 “关键是现在人他妈不知道在哪儿啊!”何家瑞好半天才插上话,“万一卓哥他想不开呢!” 许岁眠轻飘飘反问一句,“你觉得,他会吗?” 两人皆是一愣- 事实上,许岁眠之所以不急,是因为她大概猜到谢卓宁在哪儿。 如果没猜错,那么那个地方现在是绝对安全的。 许岁眠了解他,之所以选择关机,肯定是不想别人烦他,想自己独处一段时间,所以她也不打算这么快去找他,就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待会。 她自然也不会告诉别人,防止别人去打扰他。 实际上许岁眠猜得一点没错,谢卓宁这两天,正猫在西山老宅的院子里,陪在他爷爷身边修身养性呢。 初夏的阳光透过百年老槐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进书房的青砖地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谢卓宁左手腕还缠着纱布,右手却稳稳地握着一支狼毫小楷,在雪白的澄心堂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描大字。 这是他打小就有的“毛病”,每当心里烦了躁了,就会跑到爷爷这儿来写字静心。他和许岁眠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心意相许的。 谢老爷子背着手踱过来,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探头一看他写的字,眉头当即拧成个疙瘩,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来一下,“臭小子!又退步了!心浮气躁!” “哎哟,爷爷,疼!”谢卓宁故意缩脖子,学小时候撒娇耍赖,“您看看,我手还吊着呢!” 谢正瞥了眼他手腕上的纱布,哼了一声,收回手。眼底到底闪过一丝心疼,可嘴上却还板着:“正好!趁这机会,把你那破车队给我麻利散了!回来走正道!省得整天不着四六,瞎玩儿命!” 谢卓宁没抬头,手腕悬着,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执拗:“休想。我自己选的路,跪着,我也得把它走完。” “哟嗬,还挺有志气?”谢正被他气乐了,胡子都翘了翘,“我还以为你小子跑我这儿是迷途知返,浪子回头了!敢情是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搁你老子这儿示威来了!” “那是,”谢卓宁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咧嘴一笑,痞劲儿就上来了,“您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谢正瞪他一眼,背着手正要再说什么,外面传来秘书兴奋的声音:“老爷子,您孙媳妇儿来看您啦!” 谢老爷子捋捋胡子,小声嘀咕:“哼,哪里是来看我这老头子的……”话这么说,嘴角却还是忍不住上扬,笑着转身去了屋里。 不一会儿出来,他手里捏着张卡,走到书桌前,“啪”一声拍在谢卓宁刚刚写好的大字旁。 “滚吧!你媳妇儿接你来了!”老爷子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眼不见心不烦。 谢卓宁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得跟没受伤似的,两指一捻就把那卡揣进了兜里,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光,阳光灿烂:“谢爷爷!回头还您!双倍!” 他抬脚就往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指指桌上墨迹未干的宣纸:“对了爷爷,欠条,刚打好的,您收好喽!” 谢老爷子一愣,低头仔细一瞧——嚯!这臭小子刚刚哪里是在练字!这分明是一张提前打好的借据!数额都写的清清楚楚!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嘿!你个臭小子!合着趴这儿装了半天孙子,憋着坏算计你老子呢?!” 谢卓宁早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老爷子对着那张“欠条”哭笑不得- 门帘一挑,谢卓宁懒洋洋的晃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堂屋里的许岁眠。 许岁眠就像被烫了似的,“噌”地一下弹起来,脸上挤出个生硬的笑:“好、好巧。” 虽说她在外人跟前气定神闲的,可当真见着他,还是有点紧张。 谢卓宁脚步却没停,故意跟没看见她似的,径直朝外走。 许岁眠脚尖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又猛地钉住。她回头望眼里屋紧闭的门——爷爷还在里面。自己本来打着看望他老人家的旗号来的,结果连招呼都不打就走……那她巴巴跑来“偶遇”的心思,岂不昭然若揭? 就卡在原地,有点进退两难。 “甭瞅了。”谢卓宁凉飕飕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老头儿早迷瞪着了。” 一听爷爷睡了,许岁眠立刻把手里提着的礼盒往桌上一搁,转身追了出去。 那礼物还是杜蕙心上次给她准备的,许岁眠心里有点小小过意不去,暗暗发誓,下次来看爷爷一定好好准备。 “谢卓宁!你等等!”她小跑着跟在后头,小短腿使劲倒,活像只扑棱着翅膀追大鸟的小鸡崽,“你胳膊……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不再去复查一下?” 她紧赶两步追上他,喘着气儿提议,“要不、咱一块儿找陈述哥看看吧?”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步子迈的又大又急,几步就跨到车前,刚要伸手拉车门,许岁眠抢先一步,用身体牢牢堵车了门前。 “呼~”许岁眠细细地喘着,一只手紧紧攥住他抬起的小臂衣袖,另一只手飞快探了过去,精准将他指间车钥匙夺了过来。 谢卓宁动作一顿,垂眼,目光落在她攥紧钥匙的小拳头上。 眉心倏地一挑,似笑非笑。 “我、我带你去个地方!”许岁眠冲他神神秘秘地笑了下,随即拉着他来到副驾驶,亲自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请上车。” 就特别乖。 谢卓宁斜睨着她,一副“老子倒要看看你想搞什么名堂”的表情,眉稍一挑,长腿一迈跨进了车里。 许岁眠关门车门,麻利绕过车头,跟着钻进了驾驶座。 又一次坐进这大块头里,握着沉重的方向盘,许岁眠还是有点发虚。可余光瞥见他那条受伤的手臂,又立刻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把那点心虚压了下去。 反正不能让他碰方向盘。 “你老实坐着,不要乱动,听见没?”她柔声细语地嘱咐她,可手上动作却利索,拉手刹,踩离合,点火,一点不墨迹。 谢卓宁难得不用开车,几分惬意地歪在副驾上,没个身形。他手肘撑在窗框上,指节抵着下巴,噙着点笑,就那么看着她,慢悠悠问:“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许岁眠故意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的,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谢卓宁也不拆穿她。原以为她是要拐着弯的送自己去医院,没想到车一路开,过了使馆区也不停,方向一打直奔了怀柔。 随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谢卓宁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终,车子停在了山脚下一处爬满藤蔓的院墙前。这里青砖灰瓦,环境清幽,静得似乎能听见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了,下车吧。”许岁眠熄了火,自己先跳下车,紧接着绕到副驾这边,替他拉开车门。 谢卓宁坐在原位,没动。侧脸线条绷得像块石雕,眼神沉郁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许岁眠看他这副样子,心尖微微一颤。她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很软很软:“来,下车吧。” 仿佛应和她的话音,“吱呀”一声,面前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是岁岁吗?岁岁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隐隐带着一点惊喜。 两人循声望去。 王妈这时走出远门,站在门口向这辆陌生的车子张望。 她先是看到许岁眠,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个正从车里走下来的男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王妈浑浊的老眼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嘴唇哆嗦着:“少、少爷?是少爷来了!” 谢卓宁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他越过许岁眠,大步走到王妈跟前,弯腰抱住了她。 自打母亲去世后,这小院就成了他心里最不想触碰的角落。不是不愿,是不敢。 他怕触景生情,怕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自那以后他几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么多年,一直是王妈独自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过去的旧时光。 许岁眠默默站在车边,看着眼前一老一小主仆相拥,鼻尖蓦地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其实,在她回国后的第一天,就悄悄来过这里了。她给姜姨扫了墓,也看望了王妈。这段时间,她更是隔三差五地过来,陪王妈说说话,帮着打理打理院子。只是谢卓宁一概不知情。 “快,快进来坐!别在外头站着……”王妈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引着两人往里走。 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依稀还是旧时的格局,只是花草更迭,添了些新绿。 谢卓宁脚步在一架老旧葡萄藤前停住,深绿藤蔓缠绕着木架,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母亲,正坐在藤下的石凳上,穿着素净的棉布裙子,手里捧着一牙红瓤黑籽的西瓜,冲他温柔笑:“宁宁,来,吃瓜,可甜了。” 那笑容清晰得仿佛昨天,鼻尖似乎还能嗅到西瓜的清甜。 谢卓宁心口猛地一窒,一阵钝痛袭来。 一只柔软的小手不知不觉钻进了他垂在身侧握紧成拳的手掌里。 许岁眠靠近他,声音低柔:“进去吧,王妈等着呢。” 他被她牵着,脚步有些僵硬地往里走。 王妈正喜滋滋在堂屋张罗倒水洗水果。 许岁眠感觉他脚步突然停顿,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话音未落,谢卓宁就猛地转身,双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发狠似的重重吻了上去。 “哎呦!”王妈端着刚切好的果盘,一脚踏出堂屋,就撞见这火热的一幕。 老人家臊得老脸通红,惊呼一声,慌忙缩回脚,转身就往厨房躲,“瞧我这记性!火上还煨着汤呢!你们……你们先聊着!” “谢卓宁!!呀!”许岁眠又羞又急,脸上烧得通红,双手抵在他坚实胸膛上用力推搡,“王妈看、看见了!!你!” 谢卓宁终于松开她一点距离,可却并未放手,双手依旧放在她的腰上。 两人站在堂屋门口,谢卓宁低笑出声,笑声里带前所未有的愉悦:“怕什么?王妈又不是没看过咱俩亲嘴儿了,早习惯了。” “你你你!”许岁眠脸上飞红,臊得语无伦次。 谢卓宁这时再次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箍进怀里。这一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他目光沉沉盯着她,眼眶红得厉害,说出的话痞气十足,却又无比认真:“你什么你?你费劲巴拉把我骗这儿来,不就是故意找亲么?” 许岁眠:“……” 这人!好好的感动非说得这么混不吝!到底会不会说句好听的?讨厌死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大家多多评论呀。后面还想看啥点点菜~ 第42章 岁岁 “谢谢,老婆。我爱你。”……- 难得家里这么热闹, 王妈铆足了劲儿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全是谢卓宁打小就爱吃的。 饭桌上,许岁眠故意使坏, 拿筷子尖儿戳他碗里的狮子头。谢卓宁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手腕一翻就夹走了她刚挑好的鱼腩。 俩人你来我往,跟小孩儿斗气似的。王妈在一旁瞧着, 笑得合不拢嘴,念叨着“还没长大呢”,思绪却飘回夫人还在的那些年。 那时每个周未放学,少爷总领着许岁眠回这小院儿,满院子疯跑骑自行车,去后山村里摘果子。她恍惚记得,太太倚在廊下看着, 笑得温婉,说过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这俩孩子成家。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 岁岁突然就出了国。打那以后,少爷再来这小院儿, 脸上就再没个笑模样儿, 总是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一坐就是半晌。 到了晚上, 王妈麻利地把夫人从前住的东厢房拾掇出来。 她原想收拾两间,话还没出口, 就听谢卓宁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我俩结婚了。” 王妈惊得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盘, “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她一个人守着这京郊的院子,消息闭塞得很。转头看向岁岁,只见那丫头脸蛋红扑扑的, 轻轻点了下头。 王妈一拍大腿,“哎呦喂!天大的喜讯啊!得赶紧烧给夫人报个信儿!”说着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门刚一合上。谢卓宁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扣子,那架势,活像磨刀霍霍,今晚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许岁眠吓得直往床角缩,手指着床头柜上姜姨温婉的相框:“你、你别乱来!姜姨看着呢!” 谢卓宁哪管这些,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怀里,直接压了下去。 “咱妈巴不得看我办了你。”话音未落,滚烫的吻就落了下来,唇瓣被含住吮吸,下巴被不轻不重地啃咬,舌尖霸道地撬开齿关,一路攻城略地。 □*□ “嘶——”一声压抑的抽气,她猛地想起他胳膊上的伤来, “没、没事吧?”许岁眠瞬间慌了神,紧张得不行。 “有事。”谢卓宁声音闷闷的,额角沁出点汗。 “活该!谁让你色欲熏心、精虫上脑、不知节制……”许岁眠一连串成语砸过去,声音却在他铁青的脸色里越来越小。 她小手软软地抓住他的腰带,有点撒娇地说,“那……我先帮你看看伤,上点药好不好?” 见他板着脸不吭声,她刚想从他身下爬出来去拿药箱,没成想腰却被身后一股大力箍住。 谢卓宁把头深深埋进她颈窝,灼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就是我的药……上你就好了。”- 翌日清晨,许岁眠在谢卓宁滚烫的怀抱里刚有丝清醒,密密的吻就又铺天盖地落下来。 身子被霸道地翻了过来,男人赤裸精壮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摸索着伸向枕头下。 捏住盒子。空的。 “操。”他低骂一声,半眯着的眼瞬间清醒了大半,好兴致荡然无存。 许岁眠见状,泥鳅似的从他身下滑到一边,抓过枕头挡在中间:“不要了不要了!没套儿了!不安全!” 谢卓宁烦躁地“啧”了一声,撑着身子摸了根烟叼在嘴里,瞪她:“那你不多备点?” “你还说!”许岁眠裹紧被子,气鼓鼓地捶了他一拳,“昨天那可是整整一盒新的!全被你用光了!” 她发丝凌乱,脸蛋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脖子肩膀胸口……但凡露肉的地方,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活像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娇花,可见这男人昨晚有多疯。 要不是顾忌着他胳膊有伤,不敢使劲挣扎,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后来半夜实在受不住时还被他按着厚褥到天亮……她早一脚把他踹下床了。 谢卓宁不爽地舔了下后槽牙,摸打火机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相框……手指在打火机上敲了敲,到底没点,只那么叼着烟,闭眼仰躺在床上,一脸欲求不满的烦躁。 大手却不安分地探进被子,大力揉捏着许岁眠大腿内侧的软肉,哼哼唧唧:“我他妈是不是有点性瘾?看见你就想弄你,一会儿不弄就浑身难受。” “闭嘴!”许岁眠立刻捂住他的嘴巴,羞恼交加,“不许你再说骚话!” 两人磨磨蹭蹭到快中午才收拾利落- 许岁眠接过王妈早已备好的香烛贡品,跟着谢卓宁上了山。 姜姨的墓就在山半腰。当初本是要进八宝山的,下葬前谢卓宁力排众议改了主意,因为姜姨生前说过,死后就想找个清静地儿,有花有草就行,不愿挤在那森严壁垒里。 一路上都很沉默。许岁眠提着篮子跟在谢卓宁身后,因着昨晚的“战况”,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 到了山脚准备往上爬时,谢卓宁突然在一块大山石前蹲下,背对着她,声音强硬地命令:“上来。” “什么?” “少废话。” “你要背我上山?”许岁眠惊了,“你胳膊还没好呢!” 话没说完,一只有力的手臂便已箍住了她的腿弯,整个人瞬间跌进他宽厚的背上。 谢卓宁稳稳起身,即使只用一只手托着她,也显得毫不费力,步履沉稳地朝山上走去。 许岁眠搂紧他的脖子,一手小心地提着篮子,在他背上晃晃悠悠。 看他步伐稳健,眉头都没皱一下,最初的担忧便渐渐散去……她把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脊背上,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甜甜的笑。 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山顶。 阳光正好,酒在一片开得灿烂的小花上。 许岁眠放下篮子,拿出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拭着墓碑。 谢卓宁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向墓碑上母亲温婉含笑的遗照。 金色的阳光落在照片上,恍惚间,那笑容仿佛更深了些。 打扫完毕,两人并肩靠着墓碑坐下歇息,喝着王妈特意给他俩带来的煮好的凉茶。 山风拂过,带走几分暑气。 许岁眠指着墓旁一圈开得正盛的雏菊,得意地问:“喏,瞧见没?这一圈儿都是我种的,好看吗?” “什么时候种的?”谢卓宁有些意外。 许岁眠歪头想了想,“就我刚回国那阵儿,想采访你,你死活不见我,每次从你那个训练基地吃了闭门羹回来,我都委屈得趴床上哭。” 她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气不过,就跑姜姨这儿来告状,骂你数落你。”她指了指花儿,“顺手就种下了。” 谢卓宁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大手伸过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人依偎着,身体紧紧相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 许岁眠声音小小的,“你讨厌我,恨我……” 谢卓宁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贴着她的唇瓣狠狠咬了一口,眼神幽深得吓人:“我他妈是怕见了你,就控制不住自己!” 许岁眠困惑地眨眼:“什么意思?” 谢卓宁想起那些煎熬的日子,眼眶微微发红,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紧:“老子再问你一遍,当初为什么丢下我?一声不吭就走?” 许岁眠低下头,沉默良久,眼圈也红了。 “就是……跟家里闹翻了。你知道的,我爸妈偏心我弟,他总欺负我,我当时就想逃,逃得远远的……” “有没有爱过我?”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许岁眠突然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当初我接近你,真的是有目的的……跟你一起练字,是为了让谢爷爷喜欢我,好提拔我爸……” “但是!”她突然抬高了声调,眼睛红彤彤地望着他,急切辩解道,“喜欢你,也是真的!是在这过程,慢慢喜欢上的你……那年高考后……用那么伤人的话推开你,对不起……” 谢卓宁的眼眶同样也越来越红,声音甚至比她还抖:“那为什么回来?”他逼问,“说话!” “因为……”许岁眠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她闭上眼睛,干脆不顾一切吻上他的唇。 谢卓宁起初身体僵硬,像块冰冷的石头,可过了几秒,仿佛堤坝决口,他猛地张开双臂,将她死死箍进了怀里- 到了晚上,两人回到小院厢房。 门刚关上,谢卓宁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按在门板上,滚烫的吻落下来。 “没、没套了……”许岁眠在他唇齿间艰难地提醒。 谢卓宁手上解她内衣搭扣的动作丝毫未停,吻沿着她的锁骨向下,含糊又霸道地撩下四个字: “怀了就生。” 两个人就这么在山里避世了小一周,日子过的简单却惬意,整个身子仿佛都被林间的新鲜空气浸透了。 入夜便是无尽痴缠,谢卓宁索求得狠,每每闹得次日清晨腰酸背痛,闹的日上三更才起床,好在王妈不会说他们什么,但许岁眠依旧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便想了个好办法,每天早晨端了新摘的小油菜,柴火灶煨出的金黄母鸡汤,凑到床边软声诱哄:“少爷,醒醒神儿?尝尝鲜啦。” 这才算把这位祖宗从被窝里挖出来。 白日里,两人踏着晨露在山里转悠,或者钻进闹哄哄的乡间大集。 农贸市场里活色生香的,许岁眠饶有兴致地挑拣着沾泥带露的瓜果,谢少爷便懒洋洋倚在一旁,看她与摊贩讨价还价,眼底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山风裹着烟火气,将两颗心熨帖得更近。 临走那天,王妈塞的山货土产,把后备箱堆得满满当当。谢卓宁回头望了望绿荫里的小院,不舍道:“回头再来看您。” 许岁眠眯着眼打量他,山里待了几天,他眉宇间那股拧着的劲儿终于淡了,人也放松不少。 胳膊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 她嘴角一弯,拉开车门:“走了,少爷。”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许岁眠忽然侧过脸,声音轻轻的:“谢卓宁,我有句话想要和你说。” “嗯?”他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许岁眠微微一笑:“不管你是不是拿了冠军,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冠军。” 说完就立刻捂住了嘴巴,人直往车窗边缩。 大眼睛眨巴着,又调皮又警惕,生怕边上这位爷一感动就扑过来把她亲死 模样就特别可爱。 谢卓宁一脚油门停在路边,心都他妈的快化了。 倾身过去,一只手,珍重地捧住她半边脸。 许岁眠眼睛瞪得老大,气儿都不敢喘。 他的吻,没落在唇上。隔着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印在了她嘴唇的位置。 一个手指吻。麻酥酥地钻到了心尖。 “傻子。” “谢谢你。” “老婆。”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停更一天,歇一下。进入正文最后一个高朝点, 整理一下思路。再顺顺第二部分的大纲。大家的评论按爪我在看。莫总、弟弟、薛杨后面几张都有爆发戏。祝大家周末愉快。(除了正常更新时间,其他时间更新都在修文,大家不必理会) 第43章 岁岁 理想主义者的殉道- 谢卓宁和许岁眠刚踏进基地, 撞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赛道上引擎震天,个个都跟玩儿命似的较着劲,几辆车疯了一样你追我赶,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糊了的橡胶味。 杨知非和霍然靠在维修间的阴影里抽烟, 瞧见他俩,勾着嘴角就踱了过来。 “哟, 谢大队长,可算舍得露面了。”霍然笑着递给他一支烟。 谢卓宁手腕一抖,指间夹着的那张卡就打着旋儿地朝杨知非飞了过去。 “违约金。” “操……”杨知非手一抄稳稳接住,随即咒骂一声,“早他妈摆平了。”跟着又给他飞了回来。 “留着吧,还这么多崽子要养,有你丫受得。” 正说着, 一辆车猛地刹在维修通道口。 贺征和肖河连滚带爬地从车上窜下来,冲到谢卓宁面前,缩着脖子站成一排。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贺征胡乱抹了把脸, 激动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以为……以为老大您真不要我们了!” “我保证!再没下回了!这回都赖我……比赛头天晚上溜了号……让人钻了空子……” 肖河赶紧接上, 头垂得更低, “还有我……前面几圈跑得太屎,圈速拉胯, 害得队长你最后扛大雷……” “不不不,主要责任在我, 是我……”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语无伦次地抢着认错,叽叽喳喳地吵得谢卓宁脑瓜子疼。 “行了,都打住。”他终于开口, “吵吵什么,头疼。” 贺征肖河立马噤了声,大气不敢喘。 谢卓宁下巴一抬,目光扫过眼前两个蔫头耷脑的家伙,一个个汗津津的小脸,顿了一下,说道:“明儿起进山集训。下次,给我把场子赢回来,听到没?” “明白!老大!”两个臭小子几乎是喊出来的,一个个咧着大嘴巴,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儿- 许岁眠一直安静地站在后面,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看着谢卓宁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贺征的屁股,又勒了下肖河的脖子,几个人重新闹腾成一团。 霍然不知何时走到的她身边,抱着胳膊,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目光同样落在那个闹哄哄的圈子里,脸上浮起一丝感慨的笑。 “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你有这个本事劝得了他。” 许岁眠没应声,只是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许,目光温柔地落回了那个男人身上- 基地很快恢复了往日紧张的运转。 转天天不亮,谢卓宁就带着车队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为下一场大赛淬火。 许岁眠短暂的假期也结束了,继续回到了报社格子间敲键盘。 时间一晃,两个人又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 这几天,许岁眠坐在办公桌前,神思总有些飘忽。 她那篇报道交上去也快一个月了,可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了音信。 有时实在坐不住了,她便会跑到总编办公室询问情况。 可每次,郑国栋那张圆滑事故的脸都会假惺惺地迎上来—— “小许啊,再等等再等等,有些事儿急不得。” 许岁眠:“……” 她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这一天,许岁眠照常在工位前工作,温言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声音听起来特别急: “不好了岁岁姐!出事了!壮壮出事了!” 许岁眠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冲出报社。 …… 病房里一片空寂。 病床收拾的整整齐齐,但上面,所有个人物品都已经不在了。 房间清清冷冷,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去哪了!”温言急得直跺脚,一旁的小护士同样一脸茫然,“昨天就没人了,谁也没留意啥时候办的出院……” “马上就要做最后一次手术了,这节骨眼上,怎么可能出院?!”温言都要急死了,也就在这时,另一个晴天霹雳同时砸了下来。 就在前两天,壮壮的专项救助金,毫无预兆地被院方给掐断了。 更绝的是,温言托了多少关系才请动的那位顶尖主刀,偏巧就在这关口,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外地“紧急出差”。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许岁眠立刻带着温言来到李家面馆。 俩人一路心如擂鼓,李氏夫妇电话始终关机。 到了地方,眼前景象让她们浑身冰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夜之间,整座面馆已全部化作瓦砾,断壁残垣里,只有一只脏兮兮的塑料小青蛙,孤零零地躺在废墟上。 “怎、怎么回事啊岁岁姐?”温言惊呆了,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愣愣看着许岁眠。 这个从小到大,在她心里似乎都无所不能的女人,此刻却颓然垂下双手,蹲在残垣断瓦里,颓废地捂住了脑袋。 就在这时,温言的手机响起。 “院长?他找我干什么?”温言狐疑地接起,下一秒,整个人却如雷击般怔住。 她放下手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岁眠:“岁、岁岁姐,我被停职了……”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奥迪A8的车窗无声降下半截。 莫非隔着玻璃,目光望向灰突突的瓦砾堆上,那个不停抹泪的女孩。 他眉头紧锁,强忍着想要推门下车的冲动,最终只是烦躁地缩回了手。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堵着,憋的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把壮壮住院和救助金的事瞒的死死的,半点风声没透给小叔。 可眼前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如此效率,如此精准,除了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小叔,还有谁能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手笔? 可问题在于,真不是他泄露的! 他原本打算等壮壮手术成功,尘埃落定后,再向所有人坦白。 坦白当初医院肯收治壮壮,肯启动救助金,是莫家在暗中施的压。 坦白他想用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来软化□□夫妇,换取他们在拆迁项目上签字。 他想用恩情换合作。 他的盘算是水到渠成。 可现在……人没了,房也拆了,这局面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精心设了个局,快准狠地打在了七寸上- 许岁眠回到了报社。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总编汇报这个情况,手沉重地抬起,却怎么也无法敲下去。 站在总编室厚重的实木门外,她不停深呼吸,做心理准备。 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断断续续不是很清楚。 “这次多亏了贵社,计划才能这么顺利进行,我这次,就是专门来感谢您的!对了,还要特别感谢贵社那位能力出众的女记者……” “要不是她深挖紧跟,又晓之以情的,咱们还真没那么容易捏准了那家人的软肋……” 门开了,一个穿着剪裁精良黑色西装的男人侧身而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郑国栋正在办公桌后悠闲饮茶,见她闯进来,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早有预料:“哦,小许啊,你来的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李氏面馆已经同意拆迁了,你也算是立了大功,以后这个选题就不用再跟了。” “同意?”许岁眠震惊地反问,“李家还在讨说法,怎么可能同意?” “呵呵,”郑国栋放下茶杯,笑得意味深长,“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既然拆了,你那篇,嗯,火药味十足的报道,也就没必要发了。” 他拿起桌上厚厚一沓打印稿,随意地推到她面前,“不过你这段工作确实辛苦,社里正考虑给你升职呢。” “行了,没什么事儿你就出去吧。” 许岁眠浑浑噩噩地退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电光火石间,刚才那个西装男人的话在她脑海里快速闪过。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的侧脸在她脑海里也逐渐清晰。 想起来了,在李氏面馆,她见过他,他就是开发商的人! 一瞬间好像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许岁眠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可随之而来却是灭顶的寒意。 她握紧拳头,猛地转身,再次推开了总编室的门。 “又怎么了?”郑国栋这次有些不耐烦了。 许岁眠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郑国栋被她盯得发毛,摆摆手:“行行行,我知道你想什么。这样吧,你那报道,回去删删减减,能见光的部分,我给你安排个副版头条,名字照挂。也算对得起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这样总可以了吧?” “目的都达到了,还发它做什么?”许岁眠冷笑一声,质问他,“医院那边,是开发商叫停的吧?你把我收集到的信息,壮壮的病情、手术关键期、救助金来源……都透露给了开发商!所以他们才能掐准最后一次手术的关键点,停了钱,调走医生,用孩子的命威胁李家搬走!是不是?!” 郑国栋脸色微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强作镇定地:“手术信息、救助金公示,官网都能查,怎么就一定是我泄漏的?小许,你太阴谋论了,这可不是一个记者该有的职业素养。” 许岁眠不再回他,只冷笑着,眼神死死钉着他,像是要把他钉穿。 “好好好,就算是我,那又如何呢?”郑国栋索性摊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嘲弄,“说起来,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古道热肠’,非跑去给那孩子联系医院,说服□□同意手术……开发商那边,还真找不到这么精准的切入点下手呢。” “然后呢?!”许岁眠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啪地拍在红木桌面上,“既然李家都被逼着同意拆迁了,为什么还要把人赶走?!壮壮马上就要手术!那是救命的最后一次!你们这是在谋杀!是杀人!” “至于他们一家去哪儿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郑国栋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搞不好人家收了天价补偿款,不想声张,偷偷摸摸走了呢?你这孩子,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乱扣帽子,做记者,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 “不可能!”许岁眠的眼泪几乎在眼睛里打着转儿,“□□不可能拿着钱不顾壮壮死活!除非……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 或者,是误会了她和开发商是一伙的,彻底寒了心,所以才没有通知她,悄悄离开了医院。 她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这个结果,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你看,你自己也推导出关键了嘛。” 郑国栋整个人陷进身后的宽大皮椅里,手指敲着扶手,拿腔拿调地说:“岁眠啊,城市发展是盘大棋。要顾全大局往前推,为了更广大的公共利益,有时候局部的牺牲呢,是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你得换个角度看——” 他微微前倾,故意作出一副老师的姿态,用教导的语气对她说:“你看,你深入一线的挖掘和报道,正好帮大家解决了发展过程中的痛点难点!你这不是也成了咱们城市更新这场大战役里的参与者了?这份‘贡献’,值得肯定!” 许岁眠的眼泪在眼眶边缘剧烈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她死死盯着郑国栋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那张在权力滋养下已经变得模糊的,利欲熏心的,肮脏的脸。 忽然,许岁眠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总编,您说得对。” 她缓缓后退,声音却异常平静,“这盘棋的规则,我算是看明白了。但这棋子当的太脏,我干不了。” 她起抬手,猛地扯下挂在胸前的记者证,看也不看,直接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我要辞职。” “胡闹!你以为先锋报是你家开的?想走就走?”郑国栋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意有所指道,“你家里的那点事,真当我一点不知道吗?离开先锋报,哪家正经单位还会收留你?”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棱角被磨的有些发旧的蓝色工牌,施舍似的重新扔回许岁眠身上。 “行了,多大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给你几天假,回去好好冷静冷静,想通了,回来去体育组报到。”- 许岁眠失魂落魄地从报社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手脚冰凉,连心都是凉的。 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象征着她的理想与梦想的,她无比珍惜的记者证,此刻被她沉进了包底。 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她第一次觉得,曾经以为的那支可以写出所有真相的笔,那份可以作为喉舌的担当,在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可笑。 许岁眠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 她特别地难过。 不是愤怒。 是那种淡淡的,无能为力的悲伤。 是那种抽干了力气的疲惫。 不想回家,所以就去喝酒。 云顶包厢里,许岁眠闷头灌酒,一杯又一杯。 整个人窝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头埋在膝弯,肩膀止不住颤抖。 薛晓京豁出去了陪她疯,俩人的脚边歪七扭八躺了一堆空瓶子。 “操他妈的!”她猛地一拍桌子,眼里蹭蹭冒火,“这世界都他妈一帮傻逼!欠收拾的玩意儿!” 许岁眠被她的声音拉回一丝神智,眼神依旧没什么焦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点头,声音含糊:“对……都是傻逼……” 何家瑞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身后的檀木茶几,一手还虚虚按着个快倒的酒瓶,看着眼前这两位姑奶奶直叹气。 “二位祖宗,悠着点儿成吗?再喝下去,我这小命都得搭这儿伺候你们醒酒。” 薛晓京闻言,醉眼朦胧地斜过来,手指晃晃悠悠地虚点着何家瑞:“男人……闭嘴!哼……男人……也、都是傻逼!” 她打了个酒嗝,身子向前晃了晃,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你说!你说啊,男人是不是都傻逼?!” 何家瑞被她看得没辙,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连声应和:“是是是,姑奶奶您说得对,男人都是傻逼,行了吧?” 许岁眠在沙发角落里动了动。 像是从混沌的意识里揪住了点什么小差错,声音艰难细弱地开口纠正:“谢……谢卓宁……除外……” 何家瑞扑哧一声乐了,心里突然就有点羡慕卓哥。 他举起手来,“好好好,卓哥除外,卓哥是神仙,行了吧姑奶奶们?” “不好!”薛晓京突然又一拍桌子,她这会儿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听到“男人傻逼”的话题,条件反射般恨恨地补充:“杨知非!杨知非!大傻逼!王八蛋!” 说着酒劲儿彻底上来了,身子一软就往何家瑞那边倒。 何家瑞张开手臂,本能地抱住了她。 温软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滑进了他怀里。 薛晓京脸蛋似火烧,红唇潋滟,毫无知觉地靠着了他胸口。 嘴里还毫无意识嘟囔:“杨知非……傻逼……傻逼……”说着不停用手锤打着何家瑞的胸口。 何家瑞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看她湿漉漉的睫毛,冒着汗珠的小巧精致的鼻尖,还有那比许岁眠还红的脸蛋。 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随后他小心地,有界限感的,把怀里滚烫的人外在推开了一点。 扶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挪回沙发深处,枕好靠垫。 何家瑞无声叹气,目光扫过沙发上两个醉鬼。 哎,都是大佛,谁也惹不起。 他摸出手机,起身来到角落,从通讯录里依次找到两个号码拨了过去。 不到半小时,门“砰”一声被踹开。 杨知非先到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下集预告:明天薛杨宁岁一半一半,后天薛杨单场。 第44章 岁岁 孙悟空与我老公- 薛晓京像个麻袋一样被人甩在了肩上, 倒栽葱似的头朝下,眼里晕的冒星星。 锃亮反光的地板砖在眼前晃晃悠悠,隐约飘着一双迈得飞快的大长腿。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放……放我下来……”她含糊嘟囔着, 胃里被顶的翻江倒海, 话还没说完—— 身子就猛地一沉,被毫不留情摔在一张软垫子上。 有人开始扒拉她身上那件脏的没眼看的羊毛开衫。 薛晓京一个激灵, 瞬间酒醒了一半,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活像只被掀翻的螃蟹。 “变态!谁啊!脱、脱我衣服!滚蛋!别碰我!” “老实点儿!”一道压抑着怒火的低喝砸了下来,“再他妈乱动,信不信我丫真办了你?” 这声音……薛晓京扑腾劲儿一下泄了。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床边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 “哇——!”她毫无预兆地嚎开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直抽抽,“都欺负我!都欺负……都他妈欺负我!” 她胳膊胡乱挥舞着, 也不知道到底在骂谁 杨知非站在床边,瞧着她这副委屈样儿, 胸口那团乱窜的邪火莫名就熄了大半, 只剩下点烦躁的和说不出的心疼。 他弯下腰,大手轻轻捧住她湿漉漉的脸, 拇指蹭掉她腮帮子上的泪,声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不办你, 办我, 行了吧?听话,乖,这脏衣服穿着能舒服?脱了。” 他耐着性子, 去够她脖子底下被自己胡乱缠死的扣子。 薛晓京被他捧着脸,哭声小了点,抽抽噎噎的,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 光线刺眼,人影晃悠。 她使劲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你谁啊?”她含糊地问,鼻音浓重,眼神茫然又警惕。 杨知非气笑了,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鼻尖:“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薛晓京皱着眉,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脸,看了足有好几秒,越看越好看。 酒精麻痹了神经,大脑死机了一下,某个名字艰难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大傻逼?” 杨知非腮帮子一紧,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这仨字儿无视过去,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上手扒扣子。 “别!别碰我!”薛晓京又开始挣命,手脚乱划拉,死活不配合。 杨知非被她折腾得额头冒汗,衬衫衣襟都湿透了,耐心彻底告罄。 他一把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正对着自己,眼神沉得像古井深潭里的水:“看清楚!我是你男人!你是我女人!你说我能不能碰你?!” 这话就像颗炸弹,在薛晓京混沌的意识里猛地炸开一道短暂的清明。 她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反驳,“放屁!你……你不是!我……我快结婚了!我有老公!” 她抡着胳膊,像在宣布什么天大的事儿。 “你敢!”杨知非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捏她下巴的手指注入了劲儿。 “我……我凭什么不敢!”薛晓京被他捏得有点疼,更不服气了,仰着头,手指胡乱地比划着,仿佛在规划宏伟蓝图,“我就结!我不仅结……我还要结两次!结三次!四次!五次!八次!” “呵,”杨知非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行啊,你丫说个名字我听听,我看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娶你?” “唔……”薛晓京被问住了,脑子里的名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一地,一个也捡不起来。 她皱着眉,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眼神放空。 几秒钟诡异的沉默。 突然,她像是灵光乍现,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宣布重大发现似的兴奋道: “孙悟空!”- 许岁眠瘫在沙发里,整个人软得像是没了骨头,怀里还死死搂着个快见底的酒瓶。 她脸颊坨红,眼神都没了焦点,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不走……不走……接着喝……” 谢卓宁半跪在她跟前,高大身影罩了下来,气息还有点不稳。 他没说话,伸过手去,指头轻轻拨开她汗津津的额头上黏着的几缕头发,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什么宝贝。 额头上那点凉意让许岁眠迷迷瞪瞪掀了掀眼皮。 她晃着脑袋,固执地摇头:“不走……喝酒……”眼睫上还挂着厚厚泪珠。 “嗯,不走。”谢卓宁平复下一路狂奔而来得微喘,直起身,紧挨着她坐下,长臂一伸将人揽进了怀里,让她滚烫的额头靠在自己坚实的肩窝。 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她脸颊,“我陪你喝。” “嗯……”许岁眠带着浓重的鼻音,迷迷糊糊地仰起头,视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聚焦又散开,忽然就咧着嘴傻乐起来。 “嘿嘿你……长得好像我老公哦……”手指头还不老实地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好帅呀……” 醉醺醺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憨气。 谢卓宁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沉了沉,低头凑近她,低哑的声音好似诱哄:“那是我帅,还是你老公帅?” “唔……”许岁眠皱着小鼻子,手指头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红扑扑的嘴唇,脑袋又重重靠回他胸口,好像这问题顶顶要紧。 半天,才一字一顿,特别认真地宣布:“我老公帅……我老公,天下第一帅……你、你也帅,但……差着意思。” 谢卓宁低低笑了下,那笑意漾在眼睛里,化开了几分平日里的那股子冷酷。 他俯下身子,一个滚烫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来,你陪我喝酒!”许岁眠像是被这个吻鼓舞了,挣扎着在他怀里坐直一点,仰着小脸,把怀里的酒瓶往他嘴边递。 “好,陪你喝。”谢卓宁稳稳地揽着她,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越过她,伸向茶几。 “哎不是,卓哥,真喝啊?”一直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何家瑞忍不住出声,一脸“您别闹了”的表情。 “你他妈倒腾假酒那会儿的机灵劲儿呢?”谢卓宁眼神朝茶几上一点,暗示他,“还用我教?” 何家瑞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瞧我这猪脑子!”麻溜儿地起身,抓起桌上几个空瓶闪进了包厢自带的吧台。 没一会儿,他拿着几个装着透明液体的酒瓶回来,瓶身上的洋文标签都没撕,看着像模像样。 “岁岁,酒来了!” 许岁眠醉眼朦胧,看见瓶子就兴奋,在谢卓宁怀里不安分地扭:“酒酒……” “好,酒来了。”谢卓宁接过一瓶,拧开,动作自然得像开真酒。 他一手稳稳圈着她,一手将瓶口凑到她唇边,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喂。 “慢点,没人跟你抢。”他低声哄着,指腹温柔地擦去她唇角溢出的矿泉水。 “你也喝!”许岁眠不乐意了,低头推他手里的瓶子。 “好,我也喝。”谢卓宁就着她喝过的瓶口,面不改色地仰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仿佛真咽下了辛辣的液体。 随即低头,在她迷蒙带笑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许岁眠咯咯笑起来,醉态可掬:“我们……喝交杯酒!” “好。”谢卓宁纵容地应着,真就着她手里的“酒瓶”,手臂与她交缠,像哄小孩儿玩过家家似的,陪她完成这个幼稚又亲昵的仪式。 交杯酒喝完,许岁眠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猛地一头扎进谢卓宁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呜……我难受……都怨我……都怨我……是我害了壮壮……要不是我,他们也不会……” 她哭得浑身颤抖,憋了一天的绝望和自责,在这熟悉的怀抱里彻底绝了堤,“我再也不当记者了……呜呜……不当了……” 谢卓宁眉心死死拧成了疙瘩,心口像是被只小锤子咚咚地凿着,一下比一下疼。 他收紧胳膊,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好,那就不当。” “我养你。” “抱……”许岁眠在他怀里呜咽着,像溺水的人扒着最后一根浮木。 谢卓宁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瘦瘦小小的一只,在他臂弯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只留下何家瑞一脸“可算把这祖宗送走了”的表情- 回到西城的家,谢卓宁轻手轻脚把她放主卧大床上。 她醉得狠了,又哭脱了力,软绵绵的任他摆弄。 他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仔仔细细。 看她身上一身酒气,小脸泪痕斑驳。他抿了抿唇,俯身又把人抱进了浴室。 浴缸里放好了温度刚好的水。 谢卓宁温柔又小心地帮她褪去了衣服。 温热的水流瞬间裹住了她,随后他又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轻轻给她揉搓手臂、后背,再到更私密的地方。 洗发水的清香弥漫开,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浓密的发,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头皮,冲水时用手护着她的额头,不让水流进眼睛。 洗完了,用宽大厚实的浴巾把她裹严实了抱出来,放在梳妆凳上。 他拿来吹风机,调到最柔的风,一缕一缕,耐心地吹干她的长发。 暖风嗡嗡响着,她的头发在他指间滑过,带着薄荷的清香。 整个过程许岁眠都闭着眼,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谢卓宁就用指腹一遍遍给她抹,没有半点不耐烦。 总算把她收拾得清清爽爽,塞进柔软的被窝。 谢卓宁自己也飞快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她身边。 刚躺下,许岁眠就像有感应似的,本能地就滚进他怀里,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身子还在微微地抽搭。 被子里弥漫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谢卓宁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臂收紧,把她整个儿身子牢牢圈住。 他低头,温热的嘴唇一遍遍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吻掉那些咸涩的泪痕。 黑暗中,他紧紧搂着怀里这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心口翻腾的,全是疼,是怜,是恨不得替她受了的揪心—— 作者有话说:来啦![彩虹屁] 第45章 岁岁 “只能老老实实和我结婚!”……- 另一头, 薛晓京一直吐,吐得天昏地暗,杨知非好不容易才把这祖宗衣服扒下来, 再低头一看, 操,自己这身定制西装也算彻底交代了。 □*□ 激战了个把小时, 小祖宗总算是耗尽了力气,沉沉睡去。 杨知非瘫在床边的厚地毯上,累得直爆粗。他他妈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儿,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伺候一个醉鬼,真他妈累够呛。 等喘匀了气,搭在床沿的指尖便情不自禁地揉捏着她小巧的耳垂。杨知非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平日里总是带刺儿的小脸此刻安静得毫无防备。 要是一辈子像现在这么乖就好了。 杨知非心里的那股子该死的邪火莫名其妙就软了下去。 他倾身过去,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刚要起身去冲澡, 沙发上扔着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薛晓京的手机。 杨知非走过去拾起,屏幕上跳动着“爸”。 他握紧手机, 眼神倏地一眯, 透出几分捉摸不透。 不知想到了什么,杨知非侧头瞥了眼床上, 此刻正裸着身子睡的毫无知觉的身影,拇指干脆地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里很快传来薛父焦急的声音:“晓京?我和你妈来看你了, 这么晚了你不在家, 去哪儿了?” “叔叔,是我,小非。”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显然是惊住了。 杨知非语气平静,继续道:“晓京在我这儿,已经睡下了。她今晚不回去了,您二老不用担心。”说完,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随手就把手机扔回薛晓京枕边。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薛晓京就被宿醉的头疼生生疼醒了。 杨知非刚洗完澡出来,神清气爽,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真丝睡袍随意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 他踱回卧室,看见薛晓京蜷缩在床头,两眼发直地盯着地板,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走过去,大手不由分说地搂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低头就精准堵住她的唇。 薛晓京像个失神的木偶,被他一大早突如其来的“发疯”弄得措手不及。 他又啃又咬,玩似的蹂躏着她的唇瓣,直到那两片柔软变得红肿酥麻。她竟也没挣扎,任由他胡作非为。 杨知非玩够了,喘着粗气,稍稍和她拉开一点距离。眯着眼睛审视她那张魂不守舍的小脸,手指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戏谑笑: “怎么了?呛口小辣椒今儿不辣了?蔫儿了?” 薛晓京“呵”地冷笑一声,依旧不看他 “我之前发过毒誓,我他妈要是再跟你睡,我就是小日本儿。” “现在好了,我是小日本儿了。我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我不配活着。” 杨知非操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用了点力,迫使她看向自己,“你他妈对自己够狠的啊。” 薛晓京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想当小日本儿!呜呜……” 杨知非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刚要抬手给她擦擦,就被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衣服,就要下床。 “去哪儿?”杨知非懒洋洋地靠回床头,一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地搭着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薛晓京穿好内衣内裤,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少管!” “跟你说件事儿。”杨知非漫不经心地用下巴点了点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昨儿晚上你爸给你打电话,我接了。” 薛晓京动作猛地一顿。 紧接着,她抄起衣架上的金属晾衣杆,转身就朝杨知非脸上狠狠抡了过去! “杨知非!你他妈有病!!!” 杨知非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嘴角被杆子刮到,瞬间泛起一块明显的乌青。 他低着头,一手撑在床上稳住身体,湿漉漉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却听他低低笑了起来:“不是要结婚么……” 杨知非勾着唇角抬起头来,目光死死看着她。 “老子跟你结。” “你说什么?” “怎么,听不懂,还要我再说一遍?”杨知非顺手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薛晓京,只能他妈的老老实实跟我结婚。别人,休想!听明白了吗?” 薛晓京有点懵了,此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你不是不婚主义者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他俩搞地下情时,他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他这个身份,是不可能给她婚姻的。他唯一能承诺的,就是不结婚,一辈子跟她这么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 其实正常女人早该跑了。可那时的薛晓京鬼迷了心窍,就想和他在一起,一天不和他做爱都难受。宁愿跟他搞一辈子地下情,也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现在她好不容易醒悟了,下定决心想要抽身了,他却突然说要和她结婚? 杨知非瞧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趁她还在发蒙,猛地探身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用力将她拖倒在自己身上。 他嘴角叼着烟,腾出双手紧紧圈住她的腰,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怎么,不高兴啊?听着,老子为你改了。”随即恶狠狠将唇凑近她耳廓,声音含糊地吻她的耳朵,“没张证儿拴着,真他妈不放心……” 薛晓京脑子还像一团浆糊,瘫在他滚烫的怀里,皱着眉,下意识地问:“那……那你爸妈也不喜欢我啊,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没爸妈。”杨知非拿开烟,对着她微肿的嘴唇又重重亲了一口,盖章似的。 “那赵西西呢?” 杨知非立刻拧紧了眉,骂道:“跟她有屁关系!” 薛晓京像是突然点醒过来,猛地从他怀里弹坐起来,照着他胸口就狠狠给了一拳: “你丫上次为了她要打我!” 杨知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小拳头按在自己心口,眉峰一横,烟雾直喷她脸上:“我他妈动你一根汗毛了?” 薛晓京被噎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可那天他就是凶她了!口头威胁也是威胁!她梗着脖子反驳:“你准备动!” “别放屁,谁他妈也动不了你。”杨知非俯身,把烟头用力碾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动作间浴袍敞得更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上面赫然交错着几道旧伤痕。 薛晓京的目光被那疤痕吸引,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转眼又看到旁边新鲜的牙印和吻痕,那牙口她就太熟悉了……脸“腾”地一红,别扭地别开脸,咳咳两声,“那……那你当时清场,不就是想关起门来收拾我?” “你他妈是不是傻逼啊?”杨知非气得照着她后脑勺就来了一下,“我要是真向着她,至于这些天你屁事儿没有,赵西西那丫能就这么放过你?” 薛晓京揉着后脑勺,眼珠滴溜溜一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啊,那天之后她是没来找过她麻烦……怎么回事呢?薛晓京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杨知非。 杨知非顶了顶被她打肿的腮帮子,额头被晾衣干抡的那块也隐隐作痛。死丫头下手真他妈狠。他“嘶”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没发现她消失了吗?” “什么?”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杨知非无所谓地说。 薛晓京追问:“不会再回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杨知非突然倾身过来,大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拉到自己面前,脸贴着脸,鼻尖几乎相触。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唇,最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以后,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她都不会再出现。” 说完便松开她,翻身下床,又自顾自点了根烟,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晨光照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孤寂。 他吸了口烟,声音透过烟雾,疲惫地传来:“我让丫滚出北京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有什么痛苦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那天从云顶出来,他被怒火烧尽了理智,一个电话,带着一群保镖,直接杀到杨平安藏赵西西亲妈的公寓。 门踹开,见东西就砸,砸了个稀巴烂。 赵西西接到她妈哭爹喊娘的电话赶过来,张嘴就要威胁去找杨平安告状。 杨知非冷笑着,伸着一根手指指着她:“告!有种你就闹大!闹得老杨被双规,杨家臭大街,你们娘俩这些年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也他妈到头!看看谁先怂!” 杨知非这种平时就少爷脾气横着走的公子哥,发起狠来那股劲儿是真瘆人。 赵西西抱着她妈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但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 杨平安知道后勃然大怒,回家解了腰上的厚牛皮皮带,抡圆了就往杨知非身上抽。 抽得杨知非在地上滚,在空中啪啪响,后背、胸口、手臂全是血凛子。 他硬是咬着牙不躲,冲着暴怒的老子吼:“打!有本事打死我!打死了正好给她们腾地方!不然就让她们娘俩立马滚出北京!不然——”他眼珠子通红,“我他妈让你们谁都别想安生!” 彼时,杨夫人正于京郊古寺礼佛,这是她年复一年的惯例。 佣人匆匆来报,说书记和少爷因为“外面那位”大打出手,动静不小,怕是要…… 杨夫人跪在蒲团上,指间捻动着沉香佛珠,动作丝毫未停。 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外人都道她对杨平安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实则她心如明镜,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抬眸望向宝相庄严的佛像,轻声问侍立一旁的老佣人: “你说,这回,他们父子谁能赢?” 老佣嗫嚅,不敢妄断:“少爷这些年……忍气吞声,全是为着夫人您……” 杨夫人指尖微顿,又问:“那你觉得,他如今,为何又不忍了?” 佛堂内一时寂然,唯有木鱼笃笃轻响,檀香缭绕如雾。 杨夫人捻动着佛珠,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低语道: “这么多年了……杨家,总算出了个有骨气的男人。”- 薛晓京撇撇嘴,可为了掩饰自己那点尴尬,她抄起床上的枕头就朝他后背砸了过去:“那你也欺负我了!你个混蛋!” 一个枕头不解气,又抄起一个砸过去! 杨知非踢开飞来的枕头,气得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整个人像猛地朝床上扑去,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双手铁钳似的扣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长腿也牢牢压制住她乱踢蹬的双腿。 薛晓京彻底动弹不得,像块被钉在毡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还来劲儿是吧?”杨知非的头沉沉压下来,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鼻尖,张嘴就在她冒汗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啊嗯……”又疼又麻的刺激,让薛晓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娇媚短促的嘤咛。 本就是无意识的哼唧,结果杨知非身体猛地一僵,一股灼热直冲xx,某处瞬间绷紧。 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吓人:“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吗?” 薛晓京被他压得呼吸困难,又羞又恼,喉咙里挤出反抗:“嗯……你滚开……” 话没说完,就被他嘴对嘴地狠狠咬了一口,“再他妈作死,”他贴着她的唇瓣,一字一顿,“老子就c’死你!” 大掌不客气地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记! 紧接着,薛晓京天旋地转,瞬间被他强悍地翻转过去…… (……) 他滚烫的手掌牢牢按在她后腰,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自己浴袍腰带,怒吼一声在她耳边炸开:“趴好挨c!” 第46章 岁岁 绑架去基地- 转天一早, 许岁眠在宿醉中醒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大脑一片空芒,还有些微的钝痛在拉扯神经。 视线投向窗帘的缝隙, 一缕晨光洒入, 在地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意识渐渐回笼。许岁眠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一眼就瞧见客厅里那个高大的身影。 谢卓宁背对着她,正有条不紊地往一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里码东西,地上还摊着个眼熟的粉色行李箱。 听见动静,谢卓宁头都没抬:“醒了?边上早点还热乎,垫巴点儿去。” 许岁眠含糊“嗯”了一声,慢吞吞挪到沙发边坐下,视线扔黏在那堆行李上, 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你……要出远门?”她疑惑着问。手刚摸到温热的牛奶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随即把目光落回自己的粉色箱子, 又移向他,“不对!你收拾我行李干嘛呢?” 谢卓宁这才转过身, 肩宽腿长地杵在那儿, 挡住了大半晨光。 他随手把一件她的羊绒衫叠好塞进粉箱子,“跟我回基地。” “啊?”许岁眠懵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 “啊什么啊?”谢卓宁挑眉,迈步过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指轻轻蹭了下她刚睡醒还泛红的脸颊,“你现在有事干?” “没……”许岁眠眼神一黯,下意识撅了嘴, 声音低下去,“我说了……不想当记者了……” “我知道啊,”谢卓宁截断她的话,弯下腰来,视线与她齐平,“那就不当。所以,跟我回基地。” 这回许岁眠听明白了,小声重复:“跟你回基地?” “嗯。”他唇角一挑,捏了捏她的小脸,笑了,“打今儿起,我训练,你散心。基地后山花都开了,空气比城里强百倍。”- 车子刚在山脚的玻璃小楼前挺稳,贺征、肖河、于小帅几个小子早就得了信儿,排成一排,挺直腰板儿扯着嗓子吼:“欢迎嫂子!热烈欢迎!” 差点把房顶掀了。 许岁眠脸皮薄,臊得耳根子直发烫。 “边儿去!训练去!少在这儿偷懒耍滑!”谢卓宁笑骂一句,照着几个小子屁股就是一人一脚。 他自个儿倒利索,肩膀一沉扛起许岁眠的粉色箱子,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小手,攥在温热的掌心里,直接把人领上了二楼。 许岁眠在基地住下,一开始是真不习惯。尤其这铁皮房子,隔音效果约等于零。到了后半夜,身边那男人就开始不老实,手跟带了火苗似的四处点,还特爱在她耳边说骚话逗弄。 一想到贺征他们就在楼下睡着,许岁眠浑身不得劲儿,气儿都不敢喘匀,小声推他:“别……楼下能听见……” “听见怎么了?”谢卓宁浑不在意,嗓子眼儿里滚出低笑,气息烫着她颈窝,“谁他妈有意见?明儿就卷铺盖滚外头睡跑道!” 许岁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想哼唧又死死咬着唇不敢叫,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在心里哀嚎:谁说不上班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这“好日子”也太折腾人了!呜呜,还不如回去当牛做马跑新闻呢…… 不过白天倒是真舒坦,尤其赶上这难得的春暖花开时节。搁以前当牛做马的记者生涯,许岁眠这个点儿早就挤在人潮汹涌的地铁里,奔赴报社的早会了。 哪像现在,能安安稳稳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屁股,也没人敢来扰她清梦。 谢卓宁这点是真惯着她。要知道这位爷自己单身汉的时候,起床动静那叫一个“司号员”级别,五点整,雷打不动,起床号都不用吹,他自己就能把楼下屋震醒。 如今身边多了这么个娇气包,他每天起床都下意识屏着气,蹑手蹑脚,比他妈娘们儿还细致。临走前还得给她掖掖被角,再俯身在她鼻尖落下几个轻吻,这才悄无声息地带上门出去。 许岁眠这一觉睡得饱足,被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晒醒。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一瞧——嚯!基地那帮小子正绕着赛道晨跑呢。 贺征和肖河累得跟孙子似的,满头大汗互相架着,后面跟着一溜青训营的半大孩子,个个呲牙咧嘴,连于小帅那帮后勤技工都咬牙跟着跑,还有两个戴眼镜的文邹邹的工程师。好家伙,真是一家子整整齐齐,一个没落。 再看谢卓宁呢?许岁眠目光搜寻着,只见他一个人遥遥领先,甩开后面几乎大半圈。挺拔的身姿力量感十足,他身上就穿件紧身黑背心,迷彩裤裹着长腿,汗珠子顺着他剃得极短的寸头往下淌,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架势,跟野战拉练的兵哥哥没两样。 许岁眠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日头,心念一动。她飞快洗漱,换了身清爽的鹅黄运动服,蹬上运动鞋就跑了下去。 她刚在赛道终点站定,就见谢卓宁朝着这边冲刺过来。隔着老远,他嘴角就扬了起来,脚下猛地发力,像支离弦的箭,直直朝她冲来。 冲过终点线,他半点没停,张开双臂就把人结结实实搂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着,热烘烘的汗气瞬间包裹住她。 “哎!别、都是汗!”许岁眠笑着躲闪,小脸微红,主要是害羞。眼角余光瞥见贺征那帮臭小子呼哧带喘地快追上来了,待会儿肯定得起哄。 谢卓宁接过她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几把。许岁眠又赶紧拧开瓶盖,把水递到他嘴边。 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水渍混着汗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随手用毛巾蹭了下下巴,手臂一收,又把人拽回怀里,低头就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许岁眠臊得直跺脚:“哎呀!别闹!” “别什么?”他嗓子哑得厉害,剧烈运动后喘得不行,眼神却依旧亮得慑人,“你往这儿一站,不就是招我来亲的?” 大部队这时也呼啦啦涌到终点。 贺征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我说老大怎么跟屁股后头点了火箭似的,玩命冲呢……敢情终点有嫂子等着啊!” “不行了,嫂子……”肖河直接瘫在地上,耍赖皮似的嚷嚷,“我也要亲亲抱抱……给点动力续命啊嫂子……” 谢卓宁抬脚作势要踹:“亲亲抱抱?给你个大逼兜要不要?” “哈哈哈……”其他人都乐翻了。许岁眠赶紧往肖河那边挪了半步,护犊子似的:“不许你再欺负孩子们!” 谢卓宁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嗬?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 “本来也不是跟你一波儿的!”许岁眠梗着脖子回嘴。 肖河可算找到靠山了,麻溜儿躲到许岁眠身后,探出个脑袋嚷嚷:“嫂子英明!嫂子做主!天理昭彰啊!老大天天这么摧残我们祖国娇嫩的小花朵,您得管管!” “听见没?”许岁眠板起小脸,瞪向谢卓宁,“以后不许你再欺负他们!” 贺征在一旁疯狂点头:“嫂子威武!” 谢卓宁给气乐了,伸手指点着这帮瞬间倒戈的兔崽子:“行!行!有人给你们撑腰了是吧?等着,看回头人走了我怎么收拾你们!” 肖河脑子转得快,立刻接茬:“那不能!嫂子在呢,嫂子怎么能不在呢?嫂子就是我们AR的定海神针!” “就是!”许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绕进去了,下意识地就拉住谢卓宁的手,脱口而出:“我不走!哪儿也不去,就赖在你这里一辈子!” 话音一落,其他人就互相挤眉弄眼,咧着嘴坏笑。 贺征笑得最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还假装咳嗽两声掩饰。 谢卓宁鼻腔里哼出一声,看似不在意,眼风却扫过她粉扑扑的小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几个人闹闹哄哄刚走到小楼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 “嚯!这么香?谁点外卖了?”贺征吸着鼻子问。 许岁眠眉眼弯弯:“我做的排骨饭焖饭熟啦,快进来吃饭吧。” “卧槽!嫂子您太太太太贤惠了!”肖河感动得差点扑上来,“您要是走了,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贺征故意踢了他小腿一脚:“瞎说什么!嫂子都说了不走!‘赖’老大身边儿一辈子呢!” “嘿嘿嘿,我这不是怕幸福来得太突然,跟做梦似的嘛……”肖河挠头傻笑。 许岁眠笑着,亲手给大家分盛米饭和排骨,浇上浓郁的酱汁。看到于小帅提着工具箱要往外走,赶紧叫住:“小帅!” “诶?嫂子,咋了?”于小帅停下。 “先别走,你们的我一起做了,稍等会儿,我装好你给P房的师傅们带去。”说着就利落地拿出几摞早就准备好的大号一次性餐盒,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可乐,一人一瓶塞过去,“天热,喝点凉的。” 于小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热腾腾沉甸甸的饭盒,鼻尖一酸,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心里头又酸又甜,热乎得不行。 他在老大这儿干活,待遇虽然没得说,老大也把他当兄弟,从没那些高低贵贱的眼色。但他终究是个技工,比不上贺征、肖河他们正经车手,平时也习惯了在角落里。 可这一刻,手里这排骨饭,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恍惚间还带着家的味道,于小帅心里那点细微的“不一样”,忽然就被熨平了。 他是河北一个叫不出名的小县城出来的,家里穷,高中没念完就出来讨生活。刚到北京那会儿,啥也不会,找不到正经工作,饿过肚子,睡过桥洞。有一次饿得实在不行,蹲在路边,被开着跑车路过的谢卓宁看见了。 谢卓宁停下问他:“会修车吗?”他先是摇头,又赶紧点头,其实只会给自行车补胎。老大本来都准备开走了,不知怎的又倒了回来,竟然让浑身脏兮兮的他上了那辆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顶级跑车。 后来才知道,车队当时正缺踏实肯干的维修学徒。老大没嫌弃他啥也不会,送他去专门的技校学,学费都是车队垫的。老大跟他说:“咱这行,手艺人吃饭,不比谁差。跟着我,就得把这碗饭吃瓷实了。” 于小帅把这话刻进了骨头里,玩命地学,有空就钻在车底下琢磨,渐渐在圈里也混出了点小名气。除了自家车队的活儿,别的合作车队有疑难杂症,老大也乐意放他出去接私活赚外快,从不抽成。 他老娘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老大给他开的工资在同行里算高的,比好些坐办公室的研究生都强。他省吃俭用都寄回了家,可还是紧巴巴的。老大知道他家情况,逢年过节总塞给他厚厚的红包,话也说得体面:“拿着,年终奖。”“小子干得不错,该得的。” 于小帅心里门儿清,私人车队哪有什么固定年终奖?老大这是变着法儿贴补他,顾全他那点自尊心。 此刻他看着许记者温柔地给大家分饭,又看看老大站在她旁边,顺手帮她一起盛,心里头那股热流就往上涌。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能遇上这么好的人,被这么好的人照顾着,而这么好的两个人又能在一块儿,这日子,真他妈是烧了高香才修来的福气- 下午,谢卓宁带队去山上跑圈训练。 许岁眠闲着没事,在屋里收拾,翻出一摞赛车杂志。翻开几本,都是上次谢卓宁比赛失利后,那些落井下石的□□。 她抿了抿唇,默默地把那几本杂志塞到了书架最底层。 收拾完,看阳光正好,她溜达到山脚下采了些野花。 抱着花往回走时,给薛晓京拨了个电话。 “喂,晓京?那天喝断片了,你后来怎么样?何家瑞送你回家的吧?”许岁眠拨弄着手里的小花。 电话那头薛晓京支支吾吾了半天。 许岁眠了然,轻笑一声,没再追问,转了话题:“对了,我辞职了,不过报社没批,先给我放了几天假。我现在在谢卓宁车队基地这儿呢。” “行啊你!”薛晓京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不上班还有钱拿,多歇几天!美死你!” 许岁眠手指捻着一朵小野花的花茎,轻轻叹了口气:“再说吧,可能真不干了,这次不是跟他闹着玩的。” 挂了电话,许岁眠回到小楼,把采来的野花插进玻璃瓶里,清水养着,放在窗台上,添了几分生气- 晚饭时天气凉爽,大家把桌子搬到了外面。喝着熬得香浓的小米粥,就着小菜,抬头就是漫天星斗。 贺征和肖河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基地的趣事。 许岁眠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 这才知道,贺征家里背景挺深,老爷子是体制内的,一直希望他走“正途”,对他玩赛车嗤之以鼻。 贺征灌了口啤酒,眼神倔强:“我偏要在这条道上闯出名堂!等我站上最高领奖台,看老爷子还有什么话说!我非得让他看得起我不可!” 肖河家里则是做生意的,钱不缺,就是爹妈忙得全世界飞,对他基本放养。 他挠挠头:“我嘛……我就想跟兄弟们在一块儿,有家的感觉,尤其大家为一件事努力奋斗!感觉每天活着都有劲儿!” 谢卓宁端着粥碗,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眼神飘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不知想到了什么,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许岁眠正给大家添粥,谢卓宁忽然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一会儿少吃点,带你去个地方。” “嗯?”许岁眠疑惑地看他,“去哪?” 他卖了个关子,嘴角噙着点神秘的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许岁眠终于明白为什么让她少吃点时,已经有点晚了。 谢卓宁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吉普,载着她一头扎进了盘山公路。 那路又窄又陡,弯道急得吓人,吉普车咆哮着在险峻的山路上飞驰。强烈的推背感和离心力让许岁眠胃里翻江倒海,小脸煞白,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感觉自己快把刚才那点粥颠出来了。 “慢、慢点……谢卓宁!我要吐了……”她声音发颤。 男人侧脸在仪表盘幽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闻言唇角一勾,笑的野性十足:“坐稳了,马上到。” 车子终于咆哮着冲上山顶平台。 许岁眠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爬下了车,扶着车门深呼吸了好几口清新空气,这才缓过劲儿来。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抱怨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脚下,是整个灯火辉煌的北京城。 璀璨的灯海如同漫天的星河,从眼前一直铺陈到遥远的地平线,与深蓝丝绒般的夜空相接。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千里之下,山顶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谢卓宁走过来,拉着她坐到引擎盖上。夜风微凉拂过,他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体温驱散那点微寒。 许岁眠顺从地依偎着他,头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眼前壮阔而温柔的夜景。 “你总一个人来这儿吗?”她轻声问。 “嗯。”谢卓宁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望着那片浩瀚的灯火,“烦了就来。” “来这儿都干什么呀?”她忍不住追问。 谢卓宁沉默了片刻,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低沉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落入她耳中: “想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宝宝们!正文一只手倒计时了哦[星星眼]番外是校园篇,和再次回到都市篇。校园篇真的超好看!!再回都市就是偏群像了,你们想看的宁岁撒糖全都有~薛杨我是想放在这个第三部分里的,看到评论区大家都想单开,单开的话可能会有点久哦,因为下一本我想接着写周总和昭昭(这个也很带感的!已经开了预收了大家戳进菜菜专栏点点收藏吧~)所以薛杨单开就会排在后面了,你们怎么想的呢?校园篇会有他们所有人从相识到心动到在一起的过程,应该会看得挺过瘾的[害羞] 第47章 岁岁 贵客临门与悄悄话- 难得一日清闲。 阳光正好, 许岁眠窝在谢卓宁怀里睡得香甜,两人正赖着回笼觉。 楼下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于小帅扯着嗓子喊:“老大!来客了!贵客!” “操……”谢卓宁眉头拧成疙瘩, 含糊地骂了句, 眼皮都没舍得睁,反而把人搂得更紧, 滚烫的唇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嘬了一口。 许岁眠被闹醒,推他下巴,像推一只耍赖的大金毛,“哎呀,有客人,快下去。” “再亲会儿……”他嗓音睡意浓重,黏糊得不行。 许岁眠被他气笑, 手指戳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最终还是无奈地顺了顺他微乱的发顶,哄道:“乖, 先下去。回来再亲,嗯?”说罢, 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额角。 谢卓宁这才像被上了发条, 懒洋洋地撑起身,利落提上长裤, 边套衬衫边俯身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那我先下去,老婆你再眯会儿。” “嗯嗯。”许岁眠应着, 睡意却也跑了大半, 她索性起身穿衣。 刚走到窗边,就听见楼下引擎轰鸣。垂眸望去,一辆沉稳的黑色宾利停在小楼前, 后面跟着辆同样气派的迈巴赫。 她好奇地扒着窗沿。两辆车门开处,下来两个身形挺拔但又气场迥异的男人,后面那位气质尤为冷冽,是生面孔。但前面从宾利驾驶座下来的那位……许岁眠眨了眨眼:周宴清? 楼下,谢卓宁已迎了上去。紧接着,周宴清绕到副驾,竟是亲自拉开了车门,一手护着门框顶。一只穿着素雅旗袍的纤足探出,稳稳落地。 许岁眠眼睛倏地睁大:昭昭?! 她怎么会跟周总一起来?- 大厅里刚落了座,缭绕的烟味便漫开。 周宴清指尖点了点身边那位气质冷峻的男人,对谢卓宁道:“给你介绍个新朋友,恒荣的薄言,薄总。薄总也是圈里人,赛车发烧友,有机会切磋两手。” 薄言伸出手,腕骨间露出一截低调的铂金表带,声音沉缓:“薄言。” “谢卓宁。”两掌相握,一触即分。 周宴清目光掠过沙发,秦昭昭安静地坐在一角,侧脸对着窗外绵延的赛道山景,神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收回视线,他接过谢卓宁抛来的烟,三个男人头凑近了,火轮一碾,点燃了烟。 谢卓宁往沙发里一靠,长腿随意地伸着,眉眼间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逸出:“薄总,我这刚栽了个跟头,多少赞助商躲都来不及,您怎么还挑这时候上门呢?” 薄言唇角勾起,弹了弹烟灰,意有所指:“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何况,”他瞥了眼周宴清,“周总亲自引荐的人,错不了。” 周宴清闻言低笑一声,烟雾后的眼神有些玩味:“早想撮合你俩认识了,知道为什么吗?”他顿了顿,吐出烟圈,“因为啊,你们俩,绝配!都他妈是赌徒的性子,敢押身家的!” 谢卓宁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少年气的锋芒:“行,那薄总等着看,不会让您这趟白跑。”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许岁眠换了一身休闲装,长发松松挽起,人未至声先到:“昭昭!” 秦昭昭闻声转头,看清是许岁眠,脸上那层疏离的淡漠瞬间如冰雪消融,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岁岁?” “你怎么来了?”许岁眠几步跑过去,惊喜地拉住她的手。上次见面还是约在咖啡馆,从她那买定制香料的时候。 两个女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秦昭昭似乎有些话想单独说,她握着许岁眠的手,抬眼看向周宴清,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请示,声音轻软:“周总……我能跟岁岁出去待一小会儿吗?” 周宴清看着她脸上难得一见的鲜活笑意,眼神深了深,没说话,只朝门口方向抬了下下巴,算是默许。 “走!”许岁眠开心地拉着秦昭昭就往外跑,那股子兴奋劲儿让她连跟谢卓宁招呼都忘了打,眼神都没往他那瞟一下。 谢卓宁叼着烟,冲她俩背影扬声:“别跑太远啊老婆!外头晒,回头你皮肤又该起疹子了!” “知道啦知道啦!”许岁眠的声音远远飘回来。 俩姑娘一走,周宴清忍不住打趣谢卓宁:“这是彻底拴裤腰带上了?老婆离眼一分钟都不行?” 谢卓宁叼着烟笑,“你懂个屁!女人就得这么宠着。她嘴上嫌你唠叨,心里头美着呢。” 明明自己也没和老婆恩爱多久,说起“驭妻之道”却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架势。 搁平时,周宴清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他浪荡惯了,情爱不过是消遣,从未当真过。可此刻,他看着窗外那抹纤细的身影,尤其刚才见到秦昭昭难得舒展的侧脸,竟难得地沉默下来,若有所思,好像真把那话听进去了几分- 许岁眠和秦昭昭沿着赛道旁的林荫道慢慢溜达。 “对了,你怎么会跟周总一起过来?你们俩……”许岁眠忍不住好奇。 “他……他只是我老板。”秦昭昭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带点疑惑,“你不知道吗?他说是你把我介绍给他的。” 许岁眠凝神一想,猛地记起那回在医院,谢卓宁故意气她说要加昭昭微信的事……原来转头把她推给了周宴清? “哦!好像是听他提过,说他家老太太喜欢香,园子里也需要个专业的调香师打理。所以你去帮他调香?” “嗯。”秦昭昭点点头,“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这份外快……解决了我不少问题。毕竟,”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涩然,“他出手确实很大方。” 她望着远处天空掠过的一只飞鸟,眼神染上一点迷惘的忧伤。 许岁眠轻轻碰了碰她手臂:“昭昭,你好像不太开心?” 秦昭昭摇摇头,目光追随着那只鸟儿:“有时候觉得,鸟儿四处觅食辛苦,可关在金丝笼里衣食无忧,又羡慕它的自由。人,是不是总这么矛盾?” 许岁眠顺着她的目光,又回头望了望那栋小楼。 她不傻,自然猜到几分,但秦昭昭不点破,她也不便深问,只笑着拉她:“来,给你看样好东西!那边开了种花,香气特别得很,你肯定喜欢!” “真的?”秦昭昭眼睛亮了亮,被许岁眠拉着往前走去- 窗边,周宴清点了支新烟,眯着眼望向窗外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轻哼一声:“女人,搞不懂。跟闺蜜哪来那么多话?平时一天听她说不到三句。” 谢卓宁悠闲地掸了掸烟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跟你没话,我老婆跟我可有说不完的话。” “怕不是周总把人看得太紧,吓得人姑娘才不愿搭理你吧?”薄言慢悠悠地接腔。 方才秦昭昭请示离开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在场明眼人都瞧得分明。 “小姑娘,手段强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周总可是万花丛中过的人物,嘴上道理一套套,怎么轮到自己就?”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点到为止。 周宴清眯起眼,本能地反驳:“谁说我对她……”话到一半又顿住,似乎觉得辩驳反而落了下乘。 “周总要是没动心,还会费尽心思带人出来散心?”薄言精准地戳破他的掩饰。 周宴清“啧”了一声,懒得再争,心头那点憋闷却咽不下去。他目光扫过薄言,想到这位用交易条件硬“请”来的未婚妻,圈内谁人不知? “薄总这话,该留着说给自己听才对,倒有闲心来编排我?” 谢卓宁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位你来我往斗的机锋,又惬意地将目光转向窗外,眯眼望着许岁眠的身影,心里美美地感慨:啧,还是他谢卓宁命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嗯,孩子暂时没有,但老婆在怀,这日子,舒坦!- 送走大家,许岁眠挽着谢卓宁的手臂往回走。 “你说……周总对昭昭,是真心的吗?”她微微蹙起眉头。 高干子弟和普通女大学生,身份天壤之别。更何况周宴清平素那副浪荡做派,许岁眠看在眼里,总觉得不太看好。 “反正我看周总不像什么长情的主儿。”许岁眠还在嘀咕,“而且我看昭昭吧,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对他更多的是怕……我担心昭昭跟着他受委屈。” 谢卓宁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浑不在意:“管他呢!周宴清那人心比谁都深,绝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他想干什么,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他捏捏许岁眠的脸蛋,笑得没心没肺,“咱俩幸福就得了!” 晚上,贺征和肖河训练回来,一身臭汗,嚷嚷着要吃涮羊肉。 许岁眠属于典型的“慈母”心态,被这帮半大小子一拱火,立刻就心软说好。搁平时,谢卓宁嫌麻烦又闹腾,哪惯他们这毛病?可自从许岁眠来了,这帮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偏偏谢卓宁还管不了——许岁眠一个眼神过来,他就得乖乖闭嘴。 旁边肖河乐呵呵地帮着许岁眠摆碗筷,嘴甜道:“老大,嫂子这叫贤惠!您想啊,以后您和嫂子有了小宝宝,嫂子肯定更疼人,到时候您就等着享福吧!” “宝宝”两个字像带着电,瞬间击中了谢卓宁。他眉峰一挑,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许岁眠平坦的小腹,又滑到她脸上,那目光滚烫又充满遐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许岁眠正低头专心摆弄着羊肉卷拼盘,假装没听见,可那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的绯色,彻底出卖了她的羞赧- 饭后,谢卓宁把贺征和肖河拎到一边,丢过去一摞历年赞助商的资料。 “看看,都学着点。以后拉赞助,总不能全指望我。”他点了根烟。 贺征挠头:“老大,这不都是您跟然哥、非哥他们那圈子的人脉吗?我们俩毛头小子,哪够得着这些神仙?” 谢卓宁吐了口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深:“以后就没我了呢?车队喝西北风?自己的人脉,自己得立起来。” 肖河立刻表态:“怎么可能没您啊老大!您就是AR的定海神针!您在AR就在!” 谢卓宁被这两张一本严肃的小脸逗笑,他故意放松语气,“任何人都不是AR的顶梁柱。AR真正的顶梁柱是刻在骨子里的赛车精神。是人,就都可能离开。” “也都能被替代。”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别过脸吐了口烟。 一旁的许岁眠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贺征也急了:“老大!您这什么意思啊?您可不能又打算撂挑子!我们保证!下个月的环塔团体赛,绝对把冠军奖杯捧回来!还有明年的国际赛,咱们一定……” 许岁眠的目光紧紧锁在谢卓宁脸上。 谢卓宁叼着烟,看着俩小子急赤白脸的样子,笑了:“行啊,我等着。” 就在这时,许岁眠的余光不小心扫到桌上散落的赞助商资料,瞬间,一份过往国际赛的赞助合同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些都是历年的大金主。”谢卓宁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掐着烟的胳膊轻轻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其中一份合同解释。 许岁眠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顶峰国际。 她心头莫名一跳,接过那份合同:“这也是?” “对,本来是今年国际赛的主赞助商,结果CSRC国内赛我栽了,人家立马撤了。” “商人嘛,逐利,正常。”谢卓宁语气平淡,显然已经走出了失利的阴影。 他忽然想到什么,俯身凑近许岁眠耳边,笑的玩味,“对了,顶峰的总裁,你认识。” “嗯?”许岁眠侧头看他。 他手臂圈住她的腰,把人更紧地按向自己,故意用气声撩拨,“咱们结婚,人家还送了你一份厚礼,忘了?” 许岁眠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总?” “对。” 莫总……顶峰国际……碧水湾的开发商顶峰国际!许岁眠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碎片瞬间拼凑在一起。 报社里撞见莫振一从郑国栋办公室出来,那些零星的线索,李家拆迁的蹊跷……所有疑点都被“顶峰国际”这个名字猛地串了起来! 她握着合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谢卓宁察觉她的异样,刚想开口问,就被她一把抓住了胳膊。 许岁眠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你能送我出去一趟吗?现在!”她声音格外急切。 “去哪儿?”谢卓宁掐灭烟,神色也凝重起来。 “顶峰国际!”——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写周总昭昭,里面宁岁薛杨全员配角,因为很多时间线是平行的,即宁岁故事发生的时间线里,周总在做什么。 (另外薄总是红豆暗暗抛的男主哦,和表哥陈述是情敌,表哥的正缘是天降小太阳——昭昭的室友) 下面放个《何以致昭昭》的文案,戳菜菜专栏可提前收藏,开文系统会通知哦~- 周宴清第一次见到秦昭昭,是在奶奶家的园子里。 周家老太太讲究,四合院里常年飘着鹅梨香。前任调香师走后,周三少发了话:“找个手稳的,模样顺眼点的。” 话里话外透着门道,既要镇得住场面的手艺,又得合老太太眼缘。 发小王勉动作快,第二天就送来份资料。北大化学系的苏州姑娘,出自江南知名的调香世家,可惜前两年家中没落,如今过的并不如意。 就她吧。周宴清也没多想,全当给贫困生做慈善了。 这活说累不累,说不累也累,十几亩大的私家园林,每天要在花园里走上上万步,根据不同季节,家中来访的不同客人,用不同方式更换香料和薰香方式。 没想到秦昭昭刚上手,老太太就被接到国外去了。王勉打电话问要不要辞了她,周宴清望着廊下新换的竹风铃:“留着吧,就当给院子添点生气。” 上万的香料就这么日复一日烧着。 入冬那天,周宴清从保利秋拍回来取印章。推开花窗那刻,暮色正沿着姑娘的月白衫子流淌,秦昭昭蜷在他常盖的墨绿云锦被里,手里还攥着支鎏金香匙,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靠在门框上,想起去年这时候,她第一次来紧张得手抖的模样。周宴清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把东厢房的被子换了。” “调香室里再加张软榻。” 消息刚发出去,床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四目相对时,他慢悠悠勾起嘴角,带着点京片子的慵懒:“哟,这是把我屋子当自个儿闺房了?” 秦昭昭猛地坐起来,耳尖瞬间红透,像极了园子里新开的那株海棠。 第48章 岁岁 爱是唯一的答案- 许岁眠从没想过, 从头到尾,她竟会陷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里。 一路上她手脚冰凉,眉头紧锁, 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谢卓宁一路风驰电掣, 没多问一句,直接将车刹停在顶峰国际那栋气势恢宏的大厦前。 深夜的CBD依旧灯火辉煌。 许岁眠推门下车, 抬头望了望顶层那间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室,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车里的男人说:“你能在原地等我吗?我可能会很久出来。” 谢卓宁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无论何时,在哪,发生什么, 我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你。” 许岁眠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转过身挺直脊背,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迈进那扇高大的旋转玻璃门,前台保安立刻迎了上来, 他似乎早已接到指示, 只确认了她的名字,就直接引着她上了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飞速上升。 许岁眠看着跳动的数字, 强迫自己深呼吸,保持冷静。电梯门应声打开, 她迈步走了出去。 顶层的总裁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璀璨夜景。 莫振一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这么晚过来?”语气平静,仿佛料到她会来。 许岁眠厌恶一切虚与委蛇,径直走到他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一字一句的,清晰质问: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就存了利用的心思?” “你和郑国栋联手给我下套,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会往里钻?” “你们利用我的人脉,我的同情心,是不是就为了达成你们的商业目的?!” 莫振一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银质小哨子,很旧,款式也很简单。 莫振一将它轻轻推到许岁眠面前。 “还认得吗?”他问。 许岁眠眼神晃了晃,一段模糊遥远的记忆被强行拽出脑海…… 这哨子……是她小时候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她疑惑震惊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甜?(???ε???)∫?羽( ?-_-?)ε?`*)毛(*≧з)(ε≦*)整(*  ̄3)(ε ̄ *)理(ˊ?ˋ*)? 莫振一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柔和:“十年前,一个应酬的晚上。我在某个会所喝得烂醉,在走廊吐得昏天黑地,狼狈不堪。当时周围都是人,却没人理会我这个失态的小人物。” 他目光落在那个小哨子上,“只有一个小姑娘,大概十来岁的样子,本来是给她父亲送解酒药的。她看到了我,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反而耐心地照顾了我一会儿,还偷偷跟我说,让我找机会溜走……临走前,她把这个小哨子塞给了我,说吹响它,她爸爸的司机或许能帮忙送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岁眠脸上:“那时我事业才刚起步,根基浅薄,赔笑的对象都是她父亲那样的高官。” “我知道她是某位高官的掌上明珠。云泥之别,何况当时她年纪尚小……这份心思,便也只能压在心底最深处,连个念头都不敢让它浮上来。” 莫振一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银哨,仿佛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旧梦。 “十年过去。何家瑞那天的饭局上,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你的眉眼,和记忆中那个雪玉似的小姑娘分毫未差。很奇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你的出现,像是命运兜转十年后,掷下的一个回音。” 话音落下,他再次看向许岁眠,深邃的眼瞳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着一段跨越十年的因果。 许岁眠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 “这说服不了我!这反而说明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更加处心积虑利用我的善意!” “报社的合作计划确实存在,利用记者的职业特性去探知拆迁户的软肋也是手段之一。”莫振一承认得很干脆,“但我并不知道郑国栋派去的记者是你。这确实是个巧合。” “但也正因为是你,我对李家开出了远高于市场价,也远高于我们原定预算的三倍赔偿金。现在,他们的儿子正在美国接受第三次手术,享用国际顶级的医疗资源,由全球技术最精湛的专家主刀,所有的医疗费用,由顶峰全程资助。”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封信,推到许岁眠面前:“这是李氏夫妇临走前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听说你辞职了,想着你可能会来找我。” 许岁眠颤抖着手拿起信。朴素的信纸上,是李叔情真意切的字迹。他们感谢她“安排”他们去美国治病,感谢她一直以来的帮助,字里行间充满了朴素的感激。 信的末尾写道:“许记者,您是我们见过最有良心的最好的记者!千万别放弃你的梦想啊!我们盼着在报纸上再看到您写的文章!” 真相大白,许岁眠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心头反而像压了块更沉的石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擦掉控制不住的泪水,声音哽咽地质问:“因为是我……所以才有这个‘优待’。如果那个记者不是我,你们打算怎么做?用第三次手术的机会做要挟?用最低的价格,甚至无偿,逼他们搬走?让他们无条件服从你们的‘大局’?” “是。”莫振一没有回避,站起身,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无声笼罩下来,“你说的没错。这步棋,本就是利用记者的身份套取信任,挖掘软肋,再精准击破。” 他直视着许岁眠通红的眼睛,“因为是你,我才选了另一条路。” 许岁眠双手紧握拳头:“所以,我辞职,不是输给了自己的失败!是输给了你们!输给了这个被你们这些商人玩弄于股掌的行业!我痛恨它!痛恨你们这些所谓‘大局’下牺牲个体尊严和生存权的冷酷!” “许岁眠,”莫振一打断她,低沉的嗓子里有种阅尽千帆的洞悉,“你选择当记者,就不能只有一腔热血的天真。这个世界有阳光就有阴影,有规则就有潜流。今天这一课,不是教你认输,是让你看清现实。”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俯瞰着脚下浩瀚的灯海:“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那是童话。真正的强者,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认清脚下的路,然后积蓄力量,选择最有利的位置,重新站起来,把规则踩在脚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不服气?觉得委屈?那就证明给我看。等你真正拥有足够的话语权,站到足以俯瞰规则的高度,再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等着你来‘打倒’我。” 许岁眠浑身一震,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狠狠砸醒。 她抬起眼,迎上莫振一审视的目光,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清晰…… 过了半响,许岁眠缓缓松开了拳头,清晰有力地吐出三个字: “我会的。”- 走出办公室,许岁眠走进电梯。 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莫振一刚刚那番话依旧回荡在她的脑海。 她胸腔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厢壁映照着她此刻褪去了迷茫后愈发坚定的眼神。 突然,她想起什么,快速将手伸进包里,从最底层翻出那个被压的已经发皱的记者证。 她看着证件上的自己,那年初入职场略显青涩眼神,却和她此刻一样坚定。 她用手指用力抚平上面的皱痕,然后郑重地,将它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蓝色封皮紧紧贴着她的心脏。 电梯门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越走脚步越快,一步,两步……最后,她几乎跑了起来,像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枷锁,朝着门外那片有光的方向,奋力地奔跑! 旋转门外,谢卓宁站在夜色里,倚在他的大G车头。 他脱了外套,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肩臂线条结实又有力,充满无限安全感!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长腿微曲,姿态是他一贯的随性不羁,可目光却炯炯有神,像是穿透黑夜的火焰,牢牢锁在门口。 看到她跑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朝她张开了双臂! 许岁眠毫不犹豫地扑进那个此刻为她敞开的无比坚实的怀抱里! 谢卓宁的双臂瞬间收拢,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巨大的力量让她双脚离地,原地转了一圈! 世界在旋转,灯光化作流萤。 谢卓宁稳稳抱着她,许岁眠把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 良久,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喊他的名字:“谢卓宁。” “嗯?”他低下头,轻轻蹭掉她颊边的泪珠。 “你明年的国际赛,会夺冠吗?” 谢卓宁勾了勾唇角,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 “那……”许岁眠吸吸鼻子,手指抓紧他背后的衣料,“等你夺冠那天的独家专访……能留给我吗?” 谢卓宁低笑,深深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当然。只给你。” 许岁眠破涕为笑,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那你爱我吗?” 她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当然。”他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最爱我吗?” “当然。”他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只爱我吗?” 他再次收紧臂弯,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当然!” “我也是!”许岁眠用力蹭着他的颈窝,“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好了!谢卓宁,我彻底好了!” 她从他怀里挣开一点,高高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对着漫天星斗和城市的灯火。 大声宣告。 “明年!我们一起拿冠军!”- 第49章 岁岁 除夕夜:暗涌- 那年除夕, 一帮发小嚷嚷着回大院儿聚聚,顺道给老爷子们拜个年,正好老头儿们也是这意思。 外头雪花纷飞, 谢家小楼里却是暖意融融, 电视正放着春晚,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和节目声混成一片, 衬得满屋子热热闹闹。 龚雪紧挨着老太太坐,手里剥着橘子,话头却一点不耽误地绕到了许岁眠和谢卓宁身上。 “我说你们俩呀,这正事儿是不是该摆上桌了?老太太身子骨多硬朗,正好能搭把手,赶紧的,要一个!”她眼风往谢卓宁那儿一扫。那小子倒好, 装得跟没事人似的,眼皮子耷拉着,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一把松子。 剥出来的仁儿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 不用问,指定是给许岁眠备着的。 他那嘴角要笑不笑的,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不过龚雪心里明镜似的, 这事儿啊,根儿还得从许岁眠那儿找。她身子一倾, 顺手就攥住许岁眠搁在膝盖上的手。 许岁眠只觉得手腕一热,想抽却没抽动。 “女人呐……”她凑近了点, 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一过三十可就不比从前了。早点生,男人也能早点收心,总好过他一天到晚玩那要命的赛车……” 许岁眠尴尬得脚趾抠地, 想抽身又被攥的紧,一个劲儿给谢卓宁递眼色。这孙子!平时最烦龚雪这小妈做派,这会儿倒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巴不得她多说两句。 真是气死人。 其实许岁眠不是不想要。只是身子骨还没调养利索,怕仓促间怀上,孩子不健康。她心思细,顾虑多,不像谢卓宁那般心大。何况前阵子工作上的糟心事那么多,哪有心思想这个? 这边催生催得火热,那头催婚的架势也不遑多让。 主角换成了杨老爷子。 他今年特地从外地回来,跟老战友谢正他们几十年没见,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聊着聊着就拐到了小辈身上。 杨老爷子指着谢正笑骂:“老东西!你还不知足?孙媳妇都讨进门了,指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大重孙!哪像我家那个,影子都没见着!” 可不是么!当初都以为谢卓宁会打光棍到最后一个,没成想他倒成了这帮孩子里第一个领证的。几个老头儿心里直泛酸,尤其杨老爷子,这趟回京,一多半就是冲着他孙子的终身大事来的。 来拜年的除了旧部,还有不少想攀亲的。一听老爷子抱怨,就有人忙不迭地把自家适龄的姑娘推出来“露脸”。 藤校毕业、家世清白、文静秀气……每一样都长在老一辈的审美上。谁不想要个温婉贤惠的孙媳妇?谁愿意娶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刚引荐到杨老爷子跟前,他就满意地直点头,赶紧吩咐秘书去叫他那混小子过来。 杨知非这会儿正跟何家瑞、霍然在院子里抽烟。薛晓京吵着要放鞭炮,被何家瑞和霍然一左一右拦得死死的,说什么都不让。 她气得够呛,一扭头缩到廊下的长椅上,谁也不搭理。 雪停了,院里寒气重,大冷的天,她就穿了件单薄的红毛衣,戴着一顶贝雷帽儿,脸蛋儿被冻得有些发红,活像个赌气的瓷娃娃。 杨知非瞥了她一眼,掐了烟,转身上车,油门一轰冲出了大院。这全市禁燃的地界,也不知他哪来的路子弄来一大箱花炮,不到半个钟头,车又轰隆隆地开回来了。 后备箱嘭地弹开。杨知非嘴里还叼着半截烟,跳下车,拖出个沉甸甸的纸箱子,跟着就撂在薛晓京脚边。 “玩吧,”他吐了口烟,“想点哪个点哪个,出事儿算我的。” 薛晓京猛地抬头,嘴角一咧,紧紧着鼻子里就哼出一声,作势就要从椅子上蹦下来。 动作到一半,她却突然停住,胳膊一伸,直接朝他张开了。 杨知非嘴角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真就咬着烟,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薛晓京是一点不含糊,利索地往他背上一蹿,胳膊紧紧搂住他脖子。 旁边抱着膀子看戏的何家瑞和霍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后院空地上,薛晓京攥着几根仙女棒,满院子疯跑,火华噼里啪啦乱溅。 杨知非就那么抄着手看着,靠在廊柱阴影里,觉得这玩意儿太傻,懒得掺和。 薛晓京玩心起来,摸出几个摔炮,坏心眼儿地就往何家瑞脚底下扔。 “哎哟喂!”何家瑞吓一跳,刚想骂她句“你丫找抽呢?”,眼风一扫,瞅见薛晓京身后廊下那尊门神似的杨知非,正眯着眼看他。何家瑞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嘿嘿一乐,手腕一翻,那摔炮就冲着旁边的霍然脚边去了。 “我操!”霍然惊得原地蹦高,“何家瑞你大爷的!” 杨知非抄着手站在廊下,目光掠过玩闹的几人,随即投向灯火通明的大厅。 人影憧憧间,谢卓宁和许岁眠作为新婚小夫妻,被长辈们团团围着分身乏术。 想到“结婚”这茬,他的目光又落回院子里那个举着呲呲作响的仙女棒,绕着枯树疯跑的红影子上,几分若有所思- 薛晓京玩得一身汗,兴冲冲跑回屋里,想找爷爷奶奶们讨几个压岁钱乐呵乐呵。 结果刚进门,就见几位老爷子跟前站着一对璧人。 那姑娘是真扎眼,身段窈窕,脸蛋又精致,正垂着眼一脸娇羞地听长辈说话。站在她旁边那个……不是杨知非是谁? 薛晓京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就那么听着老爷子们说话,偶尔点个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两声。 杨知非是被爷爷的秘书刚刚硬拽过来的。知道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他倒也没当场撂脸子。想着爷爷难得回来一趟,又是大过年的,顺着哄哄也就过去了。至于那姑娘,回头私下解释清楚,没那意思就完事儿。 他不再像小时那般桀骜外露,随着年龄增长,性子也愈发沉稳。尤其在这帮小辈里,数他最沉得住气,也最懂权衡。 除非真被逼到绝处,触及了底线,就像上回跟杨长安那次。只要还在可控范围内,他向来能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 可薛晓京不知道啊!她只看见两人亲亲热热站一块儿,长辈们眉开眼笑。看得她一肚子邪火直往上拱!怪不得刚才不跟她玩!转眼人就没影儿了,原来是赶着来“办正事”了! 她正气得胸口发闷,身后传来脚步声:“晓京?” 薛晓京赶紧回头:“爸,妈!” 薛父看了眼那头谈笑风生的几位重量级人物,都是他够不上的级别,收回目光语重心长地说:“那姑娘姓孙,她爷爷是南方军区……” “爸,您有话就直说吧。”薛晓京直直打断她爸,眼圈竟不自觉有点红了。 薛妈妈赶紧拉过女儿的手,心疼道:“晓京,妈明白你的心思……可咱家,真攀不上。你……” 话没忍心说完,可那意思谁又听不出来?左不过是让她趁早断了念想。 薛晓京吸吸鼻子,倒也没矫情:“行!攀不上咱就不攀,我分!分不就得了?” 她飞快低下头,使劲吞了吞喉咙里的酸,“爸妈,您们坐会儿,我找岁岁去。” 说完就故作轻快地走了- 许岁眠躲在洗手间里喘了口气,收到薛晓京的消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刘海,这才往外走。 刚绕过那扇紫檀屏风,脚步就猛地钉在原地——许屹骁此刻正斜倚在屏风边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呼吸一窒,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 杜惠心今天会来,她知道。但她万万没料到,杜惠心会把许屹骁也带来。 许屹骁闻声抬起头,嘴角一勾,意味不明地笑笑,像是等她多时了。 “姐。”他直起身,慢悠悠踱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厚厚的大红包,径直递到她眼皮底下,“新年快乐。” 许岁眠后背贴上冰凉的屏风,皱眉道:“我不要。” 可他不收手,依旧那么固执地伸着,嘴角噙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执拗地缠在她身上,那架势,活像她不接,他能在这儿杵到天荒地老。 许岁眠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一条疯狗披了张人皮装模作样,比呲着牙的时候更瘆人。 就在这时,屏风那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许岁眠和许屹骁的眼风几乎同时扫了过去,只见谢卓宁正穿过回廊,大步流星地朝这边来。 许岁眠心猛地一沉,几乎在谢卓宁脚步声逼近的同时,她本能地抓住许屹骁的胳膊,一把将他拖进屏风后的阴影里。 屏风细微地晃动了一下。谢卓宁脚步微顿,似乎瞥见半个男人的衣角影子,但也没多想,径直进了洗手间。 屏风后,空间陡然逼仄。许岁眠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死死盯着眼前男人,整个人紧绷到极限,压着嗓子低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许屹骁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她抓过的小臂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低落,“姐,我就想对你好而已。” 他又固执地把那个红包往前递。 许岁眠满眼都是厌恶:“我说了我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许屹骁追问,“你说,我都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掏出手机,“对了!你不是喜欢赛车吗?我得了冠军!你看!”屏幕上是他站在最高领奖台,高举奖杯的样子,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姐,你看,我也可以拿冠军的!” 许岁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着他脸上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兴奋,只觉得他病得更深了。 “你就算拿一百个冠军,在我心里,你也是个……” 她摇了摇头,冷笑,“谢卓宁就算一场比赛都不赢,他也是我心里的冠军。我喜欢赛车,是因为开车的人是他!许屹骁,你清醒一点吧!” “为什么?姐!”许屹骁声音陡然抬高,又强压下去,“我这么喜欢你,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伤害我?” “喜欢我?”许岁眠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那是喜欢吗?不是!是恨!你恨小时候爸妈把我带走,把你留在乡下!所以你想尽办法报复我!恶心我!你毁了我的生活还不够,还要毁掉我最在乎的人!许屹骁,你真的病得不轻,去看看医生吧!” “你觉得……这是报复?”许屹骁像被迎面重击,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发颤,“姐……你就这么看我?” “不是吗?!”许岁眠积压多年的怨愤决堤,“可你知不知道,我比你更痛苦!你以为爸妈带我走留下你,是因为爱我胜过爱你?那你错了!大错特错!正是因为他们爱你远胜于我,才舍得把你留在爷爷奶奶身边,让你享受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衣食无忧的生活!而我呢?小小的年纪跟着爸妈在外漂泊,住部队筒子楼,整天见不到爸妈人影,吃穿都紧巴巴,还要不停地转学,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直到后来调到北京,真正安顿下来,他们才舍得把你接来享福!你知不知道,他们最好的东西,最多的爱,从来都是给你!别人送的进口糖果、新奇玩具,我连见都没见过,爸妈第一时间全寄给你了……” 许岁眠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头捂住眼睛,不让汹涌的泪水落下。那些久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有一次,一个叔叔来家里拜访,送了套精美的积木,说是给家里孩子的。她躲在门后偷看,止不住的兴奋,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搭城堡的样子。 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可第二天、第三天,积木就像凭空消失了。直到有天晚上,她听到爷爷在电话里说:“收到了收到了,骁骁玩得可高兴了!就是你们别老寄,太多了,他都玩不过来了……” “玩不过来”……这四个字狠狠扎进她小小的心脏。她蹲在自己空荡荡的小房间地上,看着桌上仅有的书本铅笔,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原生家庭带来的冰冷和缺失感,是许岁眠心底最深的疤,她曾以为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真正暖过来的冻土。 直到某天清晨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她和谢卓宁的大幅结婚照,旁边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朵鲜艳的玫瑰。 厨房里隐约传来诱人的粥香,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一刻,那种实实在在的被安稳包裹的幸福才让她恍然。 十年了,她终于有了一个被爱和温暖填满的家。原生家庭带来的惶惶不安,刻骨之痛与孤独,也终于被这寸寸光阴抚平,被坚实的幸福温柔覆盖。 许岁眠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许屹骁时,眼底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决绝:“所以,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爱他。如果你还想拿那件事来威胁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就试试看。鱼死网破,我奉陪。”- 许岁眠从屏风后闪身出来,心一横,冲进院子找到谢卓宁。 他正斜倚着廊柱抽烟,手机在掌心掂量,显然刚才在找她。 “刚去哪了?”他睨她一眼,吐出口烟。 “我……”许岁眠喉咙发紧,“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决定了,与其被许屹骁拿捏威胁,不如自己主动坦白,也省的天天心悬在刀尖上。 “嗯?”谢卓宁等着下文。 “岁岁!卓哥!磨蹭什么呢?放炮仗啦!”霍然的大嗓门像平地惊雷,在院子里炸开。 谢卓宁应了声“来了”,自然攥住她的手,拉着就走:“放炮去,有事儿回家再说。” “哎……”许岁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院子中央走。 显然他根本就没有当回事儿。 此刻,霍然和何家瑞正围着个大纸箱。 “哪来的?”谢卓宁脚尖随意点了点箱子。 “刚晓京玩剩的,丫没放完就跑了,咱哥几个给它包圆儿呗!”何家瑞嘿嘿笑着,拎出个粗壮的二踢脚,“嚯!这个带劲儿!” “咱这一响,不会把警卫连周伯伯招来吧?”霍然有点心虚。 谢卓宁嗤笑一声:“放心点你们的,老周在屋里陪老爷子们侃大山呢。” “哈哈哈……”一群男人顿时像回到了小时候,围着炮仗箱子闹腾起来。 男人至死是少年,甭管多大,这玩意儿都勾魂。 谢卓宁叼着烟蹲下,笔直的大长腿单膝点地,特别有型。他熟练地去点引信,还不忘回头喊许岁眠:“老婆,离远点!捂上耳朵啊!小心崩着!” 许岁眠“嗯”了一声,依言退后几步,捂住了耳朵,可那件沉甸甸的心事依旧坠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许屹骁站在偏厅的阴影里,正好能看见院子里那群人的热闹。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划过,照亮他眼底一瞬间闪过的泪光。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温婉的声音鼓起勇气响起:“许屹骁?” 许屹骁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回头瞥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初中一个班的,我叫温言!”温言脸颊微红,难得像个小女孩似的害羞。 “不记得。”冰冷的三个字瞬间浇灭她所有幻想。 许屹骁抬脚从她身边径直擦过,仿佛她只是空气。 温言僵在原地,望着那冷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眶瞬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找到许岁眠的号码拨过去:“岁岁姐……你能过来一下吗?我在偏厅的小茶室……” 许岁眠挂了电话,朝院子里玩得正疯的谢卓宁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屋里。 谢卓宁正把摔炮往何家瑞脚边扔,百忙中冲她挥挥手,转身又投入了战斗。 穿过依旧人声鼎沸的大厅,许岁眠在安静的偏厅小茶室找到眼睛通红的温言。 “怎么了这是?”许岁眠走过去,轻声开口,“刚才陪爷爷们说话不还好好的?红包没讨够?” 温言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许屹骁是不是喜欢你?” 许岁眠身体瞬间僵直。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因为我,我以前暗恋过他。” 温言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刚转学过来时,和我一个班,可他性格孤僻,从不跟任何人说话。后来……我就总忍不住注意他。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跟踪的!只是……我们放学常走同一条路。” “然后我就发现,他总像影子似的跟在你身后,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你回家。可只要那天你是跟卓宁哥哥一块儿走的,他铁定半路就拐弯消失……” 许岁眠脸色愈发难看:“你……你想多了,那只是巧合,我是他亲姐姐!” “我知道!所以这个秘密我谁都没告诉过!”温言急切地解释。 忽然她有些羞愧低下头,“其实今天……我是想跟你道个歉。这么多年了,我其实也早就不喜欢他了……但我当初对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确实是因为你弟弟,不是因为卓宁哥哥。卓宁哥哥……只是我掩饰自己那点小心思的借口……” 她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快垂到了胸口。 许岁眠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快炸了似的。 心沉到了谷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卓宁哥哥的。” 温言抬起头来,红彤彤地眼睛看了看她,有些瑟瑟发抖地吞了吞口水,“我怕他……知道了会疯。” 就在这时,客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不知谁说了个精彩的段子。 紧接着就听院子里传来“嘭”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屋内的所有喧嚣- 院子里,谢卓宁正和何家瑞互相扔着摔炮,玩得像个半大孩子。 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手下败将谢大少么?怎么,输得不敢摸方向盘了,改玩小屁孩的摔炮找自信?” 齐大力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大衣,大剌剌地杵在不远处。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讥笑,身后几个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谢卓宁捏着摔炮的手指猛地收紧。何家瑞当场就炸了,“操你大爷!”脱口而出,抡起拳头就要往前冲,却被谢卓宁一把按住肩膀。 今儿什么日子?一屋子的长辈。他不想惹事。 齐力却存心挑事。他慢悠悠踱步上前,顺手接过旁边小弟递来的半杯咖啡,手腕忽地一扬,里面的液体哗地一下泼了出去,半点没浪费,全浇进了敞开盖的鞭炮箱里,瞬间浸透了底层的花炮。 谢卓宁依旧没动,眼神却骤然沉了下来。但何家瑞和霍然却忍不住,到底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从来打哪都毕恭毕敬被伺候着的主,哪受过这侮辱?两人怒骂一声,挥拳就扑了上去! 齐力身后几个身形彪悍的保镖立刻迎上。何家瑞和霍然虽说打小暑假就被爷爷们扔进军营练,身手也还行,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个来回下来,一人脸上见了红,一人嘴角挂了彩。 就在场面混乱不堪时,一旁陡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所有人动作一滞,只见眼前一花,齐力就已经被谢卓宁一脚踹翻在地,坚硬的军靴鞋底死死碾在对方脆弱的膝盖骨上! “让他们住手!”谢卓宁冷声砸下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甚至谁都没有看清他那一瞬风驰电掣般的动作,齐力就已经躺在地上,整张脸痛得扭曲变形 那几个跟班和保镖全被这猝不及防的狠戾震慑住,立刻停了手。 一时竟没人敢再动。 何家瑞和霍然捂着伤处,龇牙咧嘴地退到谢卓宁身后。 霍然气不过,对着地上蜷缩的齐力啐了一口:“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敢跑老子地盘撒野?忘了你丫小时候钻卓哥裤裆的怂样儿了?靠下三滥手段赢一次就想骑爷头上了?给爷记住了,一次钻裤裆,就他妈一辈子都是孙子命!” 谢卓宁脚下又加了几分暗劲,碾了碾。齐力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 “滚!”谢卓宁冷冷吐出一个字,这才像丢开垃圾般移开脚。 左右跟班这才慌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自家少爷搀扶起来。 齐力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滚落,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谢卓宁。他爷爷也在里头拜年,此刻闹翻脸,谁脸上都不好看。这口窝囊气憋在胸口,肺都快炸了。 正恨恨往屋里走,刚迈进大厅门槛,一股清淡的香气自身边飘过。 许岁眠心事重重地从偏厅出来,根本没留意旁边这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低着头,径直朝院子中央的谢卓宁走去。 “少爷!快看!姓谢的妞!”齐力身边,一个眼尖的跟班立刻压低声音,指着许岁眠。 齐力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狞笑:“正好!”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心腹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朝许岁眠身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明晚八点。 没有宝宝评论了,都不想看了吗?[爆哭] 第50章 岁岁 “有我在,不怕了。”- 何家瑞的好心情彻底毁了, 气的骂骂咧咧,“大过年的添堵,真他妈孙子!操!”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卓宁, “没事儿吧卓哥?” “没事儿。”谢卓宁没说什么, 揉着手腕瞥了眼脚下,那箱炮仗是彻底毁了。 本来里头还特地留了几个小呲花给许岁眠, 想着零点和她一块儿放的,这下也全泡汤了。 “行了,先进屋吧。”霍然嘴上也没多说,但眼神儿却冷的瘆人。 上次CSRC的帐还没算,这又添新仇,丫算是彻底上了他的黑名单,早晚得收拾。 几人往屋里走。谢卓宁边走边拨许岁眠电话, 始终忙音。迎面撞见耷拉着脑袋的薛晓京,他一把将人拦住:“岁岁呢?” 薛晓京茫然抬头,眼睛肿得像小核桃:“啊?不知道啊, 刚才不一直跟你在一块儿吗?” 谢卓宁心头猛地一沉,心头一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 屋里老爷子喊, 长辈们招呼, 他却全然充耳不闻,脚步带风地楼上楼下搜人:“许岁眠?许岁眠!” 抓住家里保姆:“看见岁岁了吗?” “刚……好像跟温小姐在一块儿……” 谢卓宁立刻冲下楼。温言正被她父母领着, 在老太太跟前凑趣。他不管不顾拨开人群,可沙发上除了长辈就只有温言, 温言被他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卓宁哥哥,你怎么了?” “许岁眠呢?” “她不是找你去了?”温言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 “你没见着她?” 谢卓宁没答话,再次拨号,这次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握着手机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 温言想到什么,下意识回头望向许屹骁刚才待的方向。 谢卓宁敏锐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眼神一凛。 温言还没回过神儿来,就见眼前一阵风闪过,谢卓宁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许屹骁正独自倚在角落沙发里抽烟,浑身透着股颓败的死气。谢卓宁一把将他拽起来,几乎是咬牙:“许岁眠呢?!” 许屹骁抬眼冷笑,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就像是在崩溃边缘即将疯魔的前兆。 “她是你老婆,你问我?” 谢卓宁二话不说,拖死狗似的把他拽进身后杂物间,狠狠掼在地上。 何家瑞霍然也冲了过来,“砰”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霍然直接揪住许屹骁衣领:“兄弟,睁眼看清楚!这是四九城,不是加拿大!白人□□那套在这儿玩不转!说!岁岁在哪儿!” 许屹骁踉跄着爬起来,扶着墙,笑容扭曲:“我说了,我不知道。” 何家瑞火冒三丈,上去就是一脚:“操你大爷!再他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许屹骁被打倒在地,竟不反抗,反而摊开手脚,像解脱了:“打吧,打死我……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谢卓宁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里面传来了许岁眠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声音被捂住,一个男人嚣张大笑着报了个地址。 妈的!竟然是齐力! 许屹骁听了,眉头也是一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还没站稳,就被暴怒的谢卓宁一把掐住脖子,像拖麻袋一样踹开门拖了出去。 一伙人杀气腾腾地冲上车,轰鸣着冲出大院。 动静闹这么大,屋里的爷爷们只是老了,又不是聋了,立刻派了随身的警卫员出来看情况。 情况看是看了,可还没搞明白车就都没影儿了,都是说一不二的祖宗脾气,谁他妈拦得住?! 杨知非正好在门口,掐了烟二话不说跳上自己车,同时对着自家保镖低喝:“看住里面,别出乱子。” 薛晓京不知从哪钻出来,拉开杨知非副驾就上。 “下去!”杨知非低吼。 “废他妈话!快开!”薛晓京吼回去。 杨知非骂了句操,探身过去亲自给她扣紧安全带,车子嗡嗡两声后猛地蹿了出去- 谢卓宁一脚刹车停在一片废弃厂区前,可四周除了风声死寂一片。齐力那帮孙子,摆明了在遛他们!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霍然脑门。他一把将刚拖下车的许屹骁掼在地上,拳头带风就砸了下去:“人呢?!操你妈的说话!人呢?! 许屹骁被打得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却挤出几声低笑。 “操!”霍然扬拳更狠地招呼上去。 拳头雨点似地噼里啪啦往下砸,隐约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你以为……我……我不想救她?” 许屹骁蜷着身子,被揍得上气不接下气,鼻血都糊了一脸,可嗓子眼里却持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我比你们……比你们谁都想她平安……我比你们比你们谁都……都爱她……” 一瞬间,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中! 霍然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像听天方夜谭:“你…你他妈说什么?!” 谢卓宁原本绷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一步步走过去,阴影笼罩住地上的人,眼底瞬间漫上猩红,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许屹骁费力地仰起头,脸上血污混着尘土,咧开的嘴角挂着疯狂又惨烈的笑,直勾勾盯着谢卓宁:“她的……初吻……是我……”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毒针扎在他心上,“初、初夜……也是我……” “砰!” 谢卓宁的拳头狠狠砸在许屹骁脸上,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许屹骁眼前一黑,血点四溅,差点背过气。 “呵……呵……”他抽搐着,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嘴里却还在嘶哑地往外挤,“她的……的……好、好软……嘴唇.……也好、好甜……” “砰!砰!砰!”谢卓宁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直接骑跨上去,拳头疯了似的往下砸,一下又一下。 他自己手背皮开肉绽,血糊一片,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戾的场面震住!薛晓京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样的一拳又一拳中,许屹骁竟还在断续地嘶吼:“我……我当着……我们爸妈的面……弄她……好、好爽啊……” 谢卓宁的拳头已经没了理智,只剩下毁灭的本能,机械地疯狂地往下砸! 他猛地扼住许屹骁的脖子,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对方脸上,额角青筋暴跳,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滴落,砸在许屹骁血污狼藉的脸上。 “她……当年……为什么……走……”许屹骁气若游丝,瞳孔都有些散了,那诡异的笑却还挂在嘴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因为……躲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每个字都精准捅进谢卓宁心窝,“我才是那个……原因……不是你……不是因为你……” “啊——!!!” 粉身碎骨的剧痛袭来,谢卓宁喉咙里爆出野兽般的咆哮,恨意汹涌着抡起了拳头。 几乎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眼看就要落下! 何家瑞和霍然这才从惊骇中惊醒,魂飞魄散地扑上去,拼了命抱住谢卓宁的腰往后拖:“卓哥!住手!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了!!” “为这畜生搭上自己不值啊卓哥!!” “谢卓宁!!冷静点!!”杨知非也冲上前。三人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完全失控的谢卓宁从许屹骁身上拖开。 谢卓宁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汹涌的杀意和灭顶的痛苦交织翻滚,大颗的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地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矜贵从容说一不二的大少爷,也不再是赛道上桀骜不驯的顶尖车手……而只是一个因得知妻子被折辱后而心痛到心魂俱裂的平平凡凡的丈夫,一个在怨恨与悔痛中崩塌的少年。 薛晓京捂着嘴,连一声惊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霍然的手机猛地响起! 听筒那头甩出一个地址,没给他留半句回应的时间,电话就断了。 “操!人在髽鬏山!” 何家瑞吼着,一把拉开副驾车门就要往里钻,“卓哥快走!” 可谢卓宁像被抽空了骨头,眼神空得吓人。他踉跄着朝自己的奔驰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又猛地转身。 地上,许屹骁满脸是血,瘫在那里,已经奄奄一息,可喉咙里却断续地挤出呵呵的怪笑。 谢卓宁眼底的血丝瞬间暴起,他弯下腰,粗暴抓住许屹骁的衣领,像拖垃圾似的将他整个塞进了奔驰的后座,重重摔在真皮座椅上。 众人还没醒过神儿来,引擎已经低吼着卷起一地烟尘,瞬间飚了出去! 几辆车慌忙点火,嘶吼着追了上去。 许屹骁瘫软在后座,血污糊住了眼睛,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拉成模糊的光线。可那诡异的低笑依旧断断续续,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奔驰咆哮着冲上盘山道,最终在断崖尽头猛地刹住。 刺目的车灯聚焦处,齐力那辆保时捷卡宴嚣张地停在崖边,车头几乎悬空。车前空地上,许岁眠被死死绑在椅子上,嘴被黑色胶带封得密不透风,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全是惊恐。 卡宴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齐力那张因嗑药而亢奋到扭曲的脸,瞳孔扩散,嘴角咧着瘆人的狰笑。许岁眠的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谢卓宁一脚跺死刹车,推门就要扑过去。 “站住!”齐力大叫一声!脚下油门猛地一轰!卡宴的车头瞬间向前蹿出去半米,保险杠几乎撞到许岁眠的小腿! “再动一下!小爷连人带椅子都给她踹下去!”他癫狂地指着谢卓宁脚前的地面,“跪下!给爷爬过来!” 他旁边的几个喽啰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谢卓宁。 齐力指定的那条路上,此刻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片和碎玻璃碴,在车灯下泛起一片寒光。 齐力又轻点了一下油门,卡宴危险地向前又蹭了半寸,椅子腿在碎石上剧烈晃了一下,好像转眼就要倒塌。 许岁眠全力稳住身体,她流着眼泪无声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谢卓宁的心都碎了。 许岁眠那双盛满惊惶的泪眼,被粗糙绳索紧缚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散落在苍白脸颊旁的凌乱发丝,还有狼狈交错的泪痕……所有的一切,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谢卓宁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几缕鲜红无声从指缝间渗出。 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 只听扑通一声!谢卓宁的双膝重重砸落在铺满刀锋和碎玻璃的地面上,尖锐瞬间刺破衣料,毫不留情地捅进了皮肉。 “哈哈哈!爬!给老子像条狗一样爬过来!”齐力亢奋得嘶吼!整张脸涨得通红,叫声在山谷间疯狂回荡。 谢卓宁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青筋暴突。膝盖碾过玻璃和刀刃,一阵阵尖锐至极的剧痛过电般窜遍全身,他清晰地感觉到布料撕裂,皮肉被割开,温热的液体涌出,迅速浸透了裤管,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灼痛。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和后背,眼前因剧痛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可他紧咬着牙关,始终挺直脊背,以惊人的意志力,一寸一寸,在血泊与刀锋中向前挪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许岁眠一秒。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 许岁眠的泪水汹涌而出。看着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看着他裤腿上迅速扩大的深色血渍,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和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执着…… 心就像是被生生剜了出来,痛得她无法呼吸。她宁愿自己坠下去,宁愿自己坠下去…… 后面赶到的何家瑞等人刚跳下车,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血红:“齐力!我□□祖宗!卓哥的腿要是废了!老子他妈活撕了你!” “就他妈你屁话多!”齐力突然发狠,脚下油门猛地一轰!卡宴咆哮着往前狠狠一顶!椅子腿瞬间悬空了一瞬,摇摇欲坠!吓得所有人魂飞魄散,连呼吸都窒住了! 许岁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谁也没注意到,被扔在后座的许屹骁,正艰难地蠕动着身体。 他一点点蹭到驾驶位,沾满血污的脸贴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透过模糊的前挡风玻璃,他看到了谢卓宁在血路上跪行的背影,看到了齐力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到了悬崖边被绑着的,命悬一线的许岁眠…… “姐……” “别怕,我来、救你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诡异的笑。 下一秒,他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手臂颤抖着挂上倒挡,右脚抬起,然后狠狠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轰——!!! 黑色的奔驰大G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引擎的嘶吼撕裂了山风!它像是一道黑色闪电,以玉石俱焚的疯狂,朝着崖边那辆嚣张的卡宴,狠狠撞去!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钢铁被蛮力撕裂扭曲,玻璃瞬间爆裂成无数碎片!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两辆纠缠在一起的巨大金属残骸,翻滚着,燃烧着,拖拽着长长的火焰与浓烟,一同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巨大的冲击气浪猛地掀起碎石尘土。许岁眠的椅子被掀得剧烈摇晃,千钧一发之际,扑上来的霍然用整个身体死死抱住了椅背,堪堪稳住。 崖边一片死寂。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失神地望着山下。 许岁眠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变故震得心神俱裂。 可下一秒,她猛地挣断了绳索,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血泊中的谢卓宁-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同时到达现场。 经过医护人员和警方全力搜救,担架上最终抬下来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齐力当场就没了气息。 许屹骁还有一丝微弱的心跳。 那只骨头都露出来的血手,在担架上异常固执地动了动。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来,颤抖着越过攒动的人头,指向人群后面。 许岁眠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整个身子藏到了谢卓宁背后。 谢卓宁的小腿刚被医生包扎好,白色的纱布还在不断渗着献血。 许屹骁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想做出个表情,最终那根沾满粘稠血浆的手指,像是终将被吹灭的绝望的蜡烛,软软地垂落下去…… 眼睛也彻底闭上了- 军区总院,抢救室红灯闪烁,血浆告急。 许岁眠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脑子里嗡嗡响,一会儿是担架上那只垂落的手,一会儿是医生急促的喊声。 她挣扎了半响,还是站了起来:“抽我的吧,我是他姐姐。” 医生很快拿着单子出来,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血型不符。” 一瞬间,许岁眠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说到底,她也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爸妈从小到大的偏心,许屹骁对她的恨意,一幢幢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被这张冰冷的医学证明撕开了血淋淋的口子。 “用我的,我O型。”谢卓宁推开搀扶他的何家瑞,稳步上前,来到许岁眠身边。 何家瑞急了,一把拉住他胳膊:“卓哥!你刚失了血,扛不住!再说,为了那……”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为了许屹骁那人渣,不值。 “没事。”谢卓宁已站在许岁眠面前,手臂一伸,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厉害。他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想把她按进自己胸膛里。 他太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血型不符?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被忽视的委屈和此刻的崩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廓,气息拂过:“岁岁,听我说。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往后,我在。” 许岁眠一直强忍着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肩头。 “等我。”谢卓宁用力抱了她一下,转身准备去抽血。 抢救室的门却在此时豁然洞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宣告:“很抱歉,病人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请节哀。”- 太平间里,寒气刺骨。许岁眠掀开那方惨白的布,露出的是一张再也无声息的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被撞击和血污彻底毁了。只有那凝固的轮廓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熟悉而疯狂的执拗。 很奇怪,预想中的畅快并未席卷而来,她感受不到解脱,却也并无伤心,她的心湖一片死寂的平静,空茫得可怕。 这个她恨了半辈子,也像噩梦般纠缠了她整个青春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麻木地拨通了杜蕙心的电话,通知她来收尸。 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呼天抢地的哭嚎,杜慧心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停尸床边,凝视着白布下的轮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杜蕙心流下一滴眼泪,声音很平静:“这辈子……妈不欠你的了。” 她闭上眼睛,笑了笑。 许岁眠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是不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杜蕙心晃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是。你们俩,确实有一个不是亲生的。” 她看着女儿,直接说了出来:“不是亲生的那个,是阿骁。” 一个被小心守护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在这一刻轰然揭开。 当年一次关键任务,因许明远的一次灾难性的技术误判,导致厂房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化作一片废墟,也让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士夫妻永远留在了那片冲天火光里,只遗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可怜的遗婴,就是许屹骁。 而他的父亲,也是许明远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为了保全许明远的前途,临终前咬牙替他扛下了所有责任。 “是我们对不起阿骁……所以我们拼命想补偿,想把他亏欠的都给他……我们怕他知道真相,怕他恨我们……可是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我们不仅委屈了你,也用这种溺爱,把他给毁了……” 杜惠心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岁岁……妈妈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希望……” 话没说完,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许岁眠看着她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看着她抬手抹泪的动作,心中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最后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回那方惨白的布上。 那下面躺着的是谁?她不知道了,她突然迷茫了,是那个被她恨之入骨的弟弟?还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呢?- 齐力的尸检报告出炉,体内检出过量毒品,案件被定性为涉毒人员危险驾驶导致重大恶□□故。他那些狐朋狗党一个不落,全被摁住。齐家老爷子在圈子里余威尚存,得知消息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怒不可遏,四处奔走,然而铁证如山,纵有通天手段也无力回天,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七日后,作为许屹骁生前唯一指定的紧急联系人,许岁眠被警方通知去整理他的遗物。在一个牛皮钱夹最里层,她发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一条用褪色红绳串起的旧手链。 那是小时候许岁眠送他的生日礼物。 照片上,两个小不点站在部队大院的百年老槐树下。许岁眠记得很清楚,那是杜蕙心刚把他从乡下老家接来的第一天,碰巧也是他的生日。杜蕙心硬是拉着板着小脸的他和自己合了影。 直到许岁眠把手链塞给他,那张板着的小脸上才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照片背面,是许岁眠当年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给弟弟,生日快乐。 许岁眠指尖颤抖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恍惚间,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眼睛仿佛动了一下,正隔着漫长时光,无声而急切地对她诉说着什么—— “姐姐……” “我回来了……” “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礼物……”- 那年,许明远被卷入一场风暴中心,风声鹤唳。他与杜蕙心原本计划将一双儿女尽快送出国避祸。但名额有限,局势诡谲,两个孩子同时消失目标太大,风险极高,只能走一个。 杜蕙心急红了眼,坚持要么一起走,要么让岁岁走。许明远却异常强硬:只能走一个,而且必须是阿骁!这是他对牺牲战友最后的交代,也是保护战友血脉的唯一选择。 最终,夫妻俩决定让孩子们自己“选择”。 那个晚上,许屹骁无意间听到了父母的争吵,许明远其实没有贪污,他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被上面安排去替更重要的棋子顶锅。但不管如何这场灾难在劫难逃。 他了解许岁眠,她绝不可能抛下谢卓宁独自离开。为了逼她走,他选择了那个最极端也最不堪的方式,用最深的羞辱和绝望,亲手斩断她对这片土地,对那个人的所有留恋。 他成功了。许岁眠带着破碎的身心远走异国。 她走后,许家这艘大船彻底倾覆。许明远锒铛入狱,杜蕙心也音讯全无,不知躲到了何处。留下许屹骁一个人,在京城的漩涡中心,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报复和清算。 酒吧后巷挨闷棍是常事,被人堵着追债更是家常便饭。后来,风头稍缓,他想,也许只有他也“消失”,她才敢回来。于是,他独自踏上了去加拿大的逃亡路。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在乡下爷爷奶奶的只言片语中,懵懂的孩子就已经拼凑出残酷的真相。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只有他被独自留在那个遥远的乡村。 其实在那场决定命运的争吵里,杜蕙心并非完全放弃女儿。她曾想偷偷给许岁眠留一条后路。但许明远依旧冷酷地坚持将大部分海外可转移资产都留给了许屹骁。 他的理由很简单:“女孩子钱多了是祸根,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就好。那些钱……就当是家里欠他的。我们也办离婚。”整个家摇摇欲坠,大厦将倾,只有许岁眠被蒙在鼓里,被所有人以“保护”为名,强行推离了风暴眼。 而许屹骁,选择用最卑劣,最自毁的方式,彻底斩断她的留恋,让她带着恨意安全地离开。 在加拿大,等待他的却不是安宁。许明远的政敌雇来的墨西哥□□,把他当成了泄愤的活靶子。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无休止的殴打与折磨,人家不要钱,只要许家宝贝儿子的命。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口喘息,他只能更狠地把自己沉入深渊,攀附上当地更凶悍的□□,成为他们手中一把染血的刀。他玩命,他打黑拳,在生死边缘挣来的每一分沾血的佣金,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攒起来。 他会对着手里皱巴巴的汇款单出神。他知道许岁眠在美国也过得艰难,这笔钱汇给杜蕙心,将来总能辗转落到姐姐手里,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后来他大摇大摆地回国,高调出入,开着招摇的跑车,挥金如土。他就是要让京城圈子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看清楚:许家没倒!还有他许屹骁在!他要用这层虚张声势的“壳”,替他那或许会被轻视的姐姐,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真的没想到,她回来了,可却是为了另一个人回来,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抛弃她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去找她,他怕他们家的肮脏玷污了他高贵的身份,他对她避如蛇蝎,连他圈子里的朋友都不把她当人看。她却还是为了他回来了!一次次去接近他讨好他,为什么!这让他如何甘心?如何能忍?所以他追了回来,像扑火的飞蛾。 他看到她采访受辱,转头就把那混蛋套了麻袋,打断了腿扔进满是致癌物的臭水沟。得知她喜欢赛车,他就不要命地去练,拿了冠军,只盼着能在她可能看到的新闻角落里出现,或者……卑微地幻想,某天她能以采访的名义,主动来见他一面。 她说“不想再见他”,他便真的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最暗的角落,痛苦地窥视着她的一颦一笑。 临死前,意识模糊涣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竟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你要是一直待在美国,不回来……该多好……” 那样,他就能永远躲在暗处,用那些沾满血污的钱,默默守护着大洋彼岸的她和母亲,守护她们一生平安顺遂。 这是他扭曲人生里,唯一能想象的美好结局- 后事料理完毕。 初春的风料峭,还带着寒意,却已有嫩绿的草芽倔强地顶破柏油路的缝隙,探出头来。 许岁眠陪着杜蕙心从西山墓园走出来。 杜蕙心一眼便看到了路边静静等候的那辆黑色轿车,以及车旁长身玉立的男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便默默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谢卓宁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静静地立在车边,像一颗沉默的树。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伞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许岁眠慢慢走过去。刚到跟前,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小傻子。”他伸手刮过她小巧的鼻尖。 许岁眠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闷闷地问:“你腿,还疼吗?” 谢卓宁啧了声,故意夸张地抽了口气,作势要往她身上倒,“不行了,疼得厉害,看来以后得拄拐了。” 许岁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要不……”谢卓宁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睛望进她湿漉漉的眼底,“你当我拐杖?管一辈子,行不行?” “不行!”许岁眠猛地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要你拄拐!你还要开车的!你要好好的!” 她急得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个可怕的想象。 “啧,没良心,”谢卓宁捏了捏她哭得发红的脸颊,继续逗她,“你想当,我还嫌矮呢,够不着。” “胡说!我才不矮!”许岁眠哽着反驳,随即又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里全是后怕。 “谢卓宁,求求你,别吓我了好吗?我想你平平安安的,一点事儿都不要有……我真的好怕……真的……” 她声音颤抖,是真的怕极了,谢卓宁久久不语,只凝视着说,眼眸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乖。”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似承诺,更似誓言,沉定地穿透过往所有的阴霾风雨。 “有我在,不怕了。” 他大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发顶。下一秒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为她驱走这一生所有寒意——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宝宝们!下周四开始更校园篇哦!老规矩早九点!今天随机掉落小红包庆祝一下吧[彩虹屁] p.s.弟弟的话是一心求死的气话,和岁岁之间是清白。 弟弟从始至终就是个躲在暗处的阴湿男,正如他所说:她说不想再见我,我便真的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最暗的角落,痛苦地窥视着她的一颦一笑。 好了,菜菜在努力准备后面的剧情,重逢篇到这里就结束啦,我们下周见。[红心] 50-55 第51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弱水三千,只……- 2003年开年, 乍暖还寒,北京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那年二月,国足在天河体育场逼平了五星巴西, 零比零的比分从电视新闻里传开, 成了开年最新鲜的一件稀罕事。 也就在那个下午,许岁眠被父母领着, 第一次踏进西郊大院,去新单位的领导家拜码头。 那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外墙上还挂着去年留下的干枯藤蔓。走进门,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的军绿色沙发,靠背上搭着条米白色蕾丝巾,玻璃茶几底下压着方绲金边的绒布。 触目可及的亮亮堂堂。墙上还挂着的毛|主席视察工作的相框,一切浸在午后的光线里, 透着一股沉静的严肃。 许岁眠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拘谨搭在膝头,听着大人们说着些她半懂不懂的场面话。 直到话音被一声巨响撞得粉碎, “没输!平了!牛逼!” 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一个身影炮弹似的砸进客厅。 男孩顶着一头乱毛, 浑身上下只穿了条蜡笔小新图案的印花裤衩, 小新的大象鼻子恰逢其会地翘着,汗涔涔的小身板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满客厅西装革履的大人们一时竟没人出声。也不知是谁先憋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一片哄堂大笑。谢卓宁这才后知后觉地臊了, 耳根通红地骂了句:“操……” “小兔崽子, 没规没矩!”端坐主位的谢老爷子举起手指点着他,看似斥责,眼角笑意却藏不住。一旁的姜蓉赶忙起身, 笑着把小祖宗往自己身边拽:“赶紧给我回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那时的姜姨还没离婚,眉眼总是弯弯的,温柔地发光。 许岁眠低下头,悄悄把嘴角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很多年后她再回想,才明白那日喧嚣午后,穿透了厚重窗帘的阳光碎片,和那个穿着滑稽短裤出现在大家面前,莽撞又鲜活的少年,大概是谢卓宁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就这样,许岁眠和谢卓宁成了这偌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只不过一个住的是带小院和卫兵站岗的二层苏式小楼,一个住的是走廊里堆满白菜冬储,常年飘着饭菜油烟味儿的筒子楼。 那年许明远刚满四十八,部队转业后凭着过硬的技术背景和对口政策,安置进了隶属京区某部下面的一家核心国防科研单位,任了副职。 大院自有其森严的等级和规矩。像许家这样的新来的,又是技术干部出身,能分到筒子楼里一套两居室,已是组织上考虑到他服役时参与过重大涉密项目的一种照顾。要知道,多数同级别转业干部还在排队等老楼周转房。 至于家属区里那些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楼,那是首长们的待遇,得熬资历,或者有更大的功勋。 拜访谢老爷子,是搬进来后的规矩。那天许明远特意换上了旧军装,神情肃穆。许岁眠跟在父母身后,从喧闹的筒子楼区走向静谧得只剩风声的小楼区,隔着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时的她也不曾料到,这道界限,会因她和那个穿蜡笔小新裤衩的少年将变得不再分明- 许岁眠就这么转学到了北京。那是零三年的春天,她刚满九岁,读小学三年级。对于父母口中调进北京单位的重大意义她毫无知觉,只模糊觉得这大概又是一次短暂的停留,毕竟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转学了,小小的心里对稳定二字早已失了概念。 子弟学校的教室里,讲台上的小姑娘站得安静。底下坐着的全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一口京片子自成一片天地,眼神里透着打量和机灵。 “我叫许岁眠。”她声音细细软软,隐约带着点南方口音,“从四川来。” 老师温和地引导着多问了几句,她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静气,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拽”。 很多年后谢卓宁跟她掰扯,说她小学刚来时那自我介绍就叫一个目中无人。许岁眠根本想不起。那不是故意,纯粹是转学太多次养出的情感迟钝和自我保护的疏离。 但谢卓宁认定了。更何况,她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前阵子撞见他只穿蜡笔小新裤衩英姿的那小妞儿? 谢小爷是什么人?在这儿大院儿、在学校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主。哪儿栽过这种面儿?偏偏这糗事被她撞个正着。 心里那点别扭和较劲就这么埋下了。 听她自我介绍时,他咬着后槽牙,眯着眼靠在最后一排,椅腿翘起,一下下晃悠着,模样做得十足。恰巧他旁边有个空位,老师便顺手将许岁眠安排在了他旁边。 许岁眠哦了一声,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小书包走下来。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带蕾丝边的小红裙,黑色搭扣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着眼,走到座位前看都没看他,只吐出三个字:“让一下。” 声音清清淡淡,就那么理所当然。 第一节下课铃响,谢卓宁终于有了机会。他摆出小大人的架势,胳膊往她桌上一撑:“聊聊?” 许岁眠这才抬起头,像是刚被吵醒,眼神还有点朦胧,发丝蹭得微乱。她看着他,好像才认出他是谁。 “不许说出去,”他胳膊一横,拦在她课桌前头,压着嗓子凶巴巴道,“敢漏出去半个字,小爷灭你小丫挺的。” 说完,还眨了下眼,自以为威胁到位。 许岁眠没应声,只目光轻轻往下一掠,极快的一眼,意味深长。 她还敢挑衅!! 谢卓宁一口气没上来,噎在嗓子眼里,恼羞成怒的他刚要拍桌子—— 却见那穿着小红裙的新同桌,极其自然地把一个粉色卡通水壶推到他面前,补了一句:“那你帮我打水。”? 谢卓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来没人敢这么使唤小爷! 上一秒他还在炸毛边缘, 下一秒…… 谢小爷顶着一张老子极其不爽的臭脸,手却非常诚实地攥紧那个格格不入的粉色水壶,转身就去水房接满了热水,然后重重撴回她桌上。 全班静了一瞬,继而目瞪口呆。 从这天起,谣言就这么悄么声地传开了:都说谢卓宁对那新来的四川小妞许岁眠,是一见钟情。 薛晓京那时候还是个草包美人似的迷糊蛋,听说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许岁眠在她心里直接封神。 后来许岁眠回想起来,也只淡淡一句: 没办法,拿捏他,就是这么简单- 谢卓宁这人,打小儿就是院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可脑子是真聪明。小学那会儿课业简单,对他们这种大院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聪明比努力更重要,反正横竖都能学得不差。 年级第一这把交椅,原本是他谢小爷雷打不动的位置,直到许岁眠转来。 第一就这么悄悄地换成了那个神情总是清清淡淡的小姑娘。 谢卓宁恨的牙痒痒。 他在课间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她笔袋里塞了条毛毛虫,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谁知许岁眠打开笔袋,淡定用两根细白的手指捏出那条恶心的虫,看都没看,直接就丢进了他桌角那个军绿色的印着保家卫国的旧搪瓷缸里。 那会儿全班都用卡通水壶,就他非要特立独行用这个老干部风的缸子。 “再放一个试试。”她语气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却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卓宁后脊梁窜起一丝凉意。 “操。”他低骂一句,这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还有一回,谢卓宁趴在外侧睡觉,许岁眠要出去接水。叫了他两声,他装没听见。结果在全班错愕的注视下,她面无表情地站到椅子上,结结实实踩着他的背迈了过去…… 校服上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真操了……谢卓宁猛地弹起来,瞪着她走远的背影气得不行,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悄悄挠了下他的心尖- 大院儿东侧那座假山,早年是造景用的,假山石是从西山运来的,层峦叠嶂别有洞天,可自打谢卓宁他们几个混世魔王占据了那里,就再也没人把它当景儿看了。 那地方成了他们的“军事基地”。纸箱子旧报纸、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板,七拼八凑,真让他们在假山后头搭出个歪歪扭扭的碉堡来。 几个臭小子成天钻在里面,闹得鸡犬不宁。院里大人皱眉归皱眉,但也没谁真拉下脸跟一帮孩子较劲,唯独管卫生的老王头每次检查都得跺脚:“又是你们几个!这月卫生检查又要扣分了!” 那天放学,夕阳金灿灿打在身上。四位小爷一如往常勾肩搭背地晃向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何家瑞最先炸毛:“我艹!咱碉堡呢?!” 假山后头空空如也,连个纸片都没剩下- 时间得倒回几天前。 那天清晨,许岁眠拿着英语课本转到假山后头,本向找个清净地儿背书,结果就被那堆建筑垃圾挡住了去路。 她没说话,只瞥了一眼。第二天,她路过时看见老王头正对着那“碉堡”发愁,她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叔,您甭管了。” 当时老王头还拦着:“哎呦可使不得,谢家那小祖宗混得很,回头再找你麻烦!” 许岁眠弯腰抱起一个压扁的纸箱,嘴角抿着淡笑:“没事的,让他们找我。” 于是这天,她就在这儿等着。坐在一把不知从哪搬来的旧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书,身后是异常干净整洁的假山,被那天的夕阳染的金红金红。 何家瑞连滚带爬地去报信,谢卓宁正单脚踩着花坛边系鞋带,闻言眉骨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兴味:“走。” 几个人风风火火杀到,却在看见眼前景象时齐刷刷刹住了脚。 许岁眠听见动静,从书页上抬起眼。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蓝色校服,衬得脖颈纤细,肌肤白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散在肩头,脚上的小白鞋干净的一尘不染。 整个人清凌凌的,像初夏第一滴露水,跟他们这几个浑身是土的臭小子格格不入。 谢卓宁原本臭着脸,却在目光触及她的那一瞬,没来由地怔住了。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所有冲到嘴边的狠话突然卡壳,只剩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在胸口。 “喂!”还是杨知非先吼了一嗓子,“这地界儿是我们的!” 许岁眠的视线在他们几个脸上慢悠悠扫了一圈,然后“嗯”了一声,点点头,随手又翻过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归我了。”??? 几个人退到一旁,脑袋凑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密谋。 “必须给丫点儿颜色瞧瞧!”霍然粗声粗气。 “对!”何家瑞附和,“让她知道这大院儿谁说了算!” 谢卓宁没吭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藤椅上那抹沉静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紧了点。 他们的颜色计划说干就干。很快,转天就在图书馆门口找到了许岁眠的自行车。 何家瑞自告奋勇,偷偷溜过去把她自行车的前轮给卸了,心想这下总能给她个下马威!看她怎么回家。 结果许岁眠从图书馆里出来,看到自己少了前轮的自行车,压根没往一旁鬼鬼祟祟的绿化带上扫去一眼。 她径直走向何家瑞那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从校服兜里摸出个银色扳手,二话不说,蹲下身,对准前轮螺丝就怼了上去。 动作又快又准,一拧一抽,何家瑞的车轮就这么被她利索地卸了下来。 她随手把轮子往自己那辆旧车轴上一套一旋,扳手往回一兜,蹬上车就走人。 整个过程甚至没超过半分钟,留下绿化带里的四人张着大嘴,愣在原地,半天愣没憋出一个字。 又一次放学后,她负责黑板报,画到一半去了个厕所。几个人鬼鬼祟祟溜进去,把她画好的部分擦了个乱七八糟。 躲在走廊拐角偷看,只见许岁眠回来站在黑板前,愣了几秒。门外的他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这下丫还不哭? 结果呢?许岁眠只是默默拿起板擦,全部擦干净,重新拿起粉笔,一笔一笔重新画。而且比之前画得还要好。 第二天,杨知非又摩拳擦掌准备去搞破坏,谢卓宁抬手挡了他一下:“要不,差不多得了?” “别啊宁哥!”何家瑞不干,“碉堡之仇不共戴天!” “必须把她打趴下!让她趴窝!哭着自己过来求饶!”霍然挥着拳头。 谢卓宁沉默了一下,视线瞟向窗外,最终摆了摆手:“成吧。” 他们又偷偷潜进了教室,计划是在她新出的板报上画一只巨大的丑乌龟。粉笔递到了谢卓宁手里,他站在黑板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不知怎么的,落笔下去后,乌龟没出现,倒勾勒出一只爪子尖尖眼睛圆圆的小花猫。 歪歪扭扭……但别说,还挺生动。 “这……也算破坏了吧?”谢卓宁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传来叮当一声——教室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许岁眠站在窗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慢条斯理地掂了掂。 这几天她走的晚,钥匙归她保管,正好给这群臭小子来个瓮中捉鳖。 …… “卧槽!!!”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开门!快开门!” 许岁眠把钥匙揣回兜里,拎起放在窗台上的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终的结局是,几个少爷铤而走险——跳窗。三楼。后果很惨烈。 霍然脚崴了,何家瑞鼻血哗哗淌,杨知非胳膊肘磕破了皮,就谢卓宁落地稳当,毫发无伤。 他们互相搀扶着冲到车库,发现所有人的自行车胎气都被放得干干净净。!! 夕阳下,出现了大院建院以来最滑稽的一幕:谢卓宁从后面抬着瘸了的霍然,前面走着仰头堵鼻血的何家瑞,边上跟着挂彩抱仨书包的杨知非,四个人跌跌撞撞,鬼哭狼嚎地朝着医院方向挪动,活像一副惨烈的担架。 之后几天,世界清静了。几个人全老实了,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里躺着养伤。 院里自此流传开一句话: “新来的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那小妞太横了” 许岁眠一战成名,自此再没人敢轻易招惹。 谢卓宁在某天夜里,忽然想起她掂着钥匙时那双平静无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时光晃悠悠地走,就这么到了初中。 薛晓京终于如愿和女神分到了一个班。 不幸的是,冤家路窄,谢卓宁也在。 幸运的是,薛晓京如愿以偿,和许岁眠成了同桌。 谢卓宁则从许岁眠旁边挪走,坐到了她斜后方,班里还有何家瑞和霍然。 “京北四少”里的三位,算是在这个班聚齐了。 还差的那位杨公子,倒霉被分到了隔壁班,班里还有个同大院的赵西西。 高中可不比小学初中时的子弟班那么单纯,各个大院、不同背景的孩子混在一起,暗地里的圈子更分明,棱角也更尖锐,隐隐有了那么点分庭抗礼的苗头。 好在许岁眠身边有薛晓京。 相处久了,许岁眠越发觉得这姑娘单纯直率,甚至有点傻气。两人凑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常常头碰头地叽叽喳喳。 刚上初中那会儿,许岁眠很是轰动了一阵。 原因无他,就是漂亮。漂亮到不止在京北中学内部出了名,连隔壁几个学校,甚至周边那些职高,中专里都传遍了,都知道京北这届来了个顶出挑的姑娘。 那阵子,许岁眠的情书收了一沓又一沓。 不止是情书。那时候学校还流行搞校园明星墙,贴各年级进步大、拿了奖的学生的照片。 许岁眠因为成绩好,几乎期期榜上有名。薛晓京初中的时候学习一般,不过后来也上过一次,因为拾金不昧。 总之,许岁眠那张随便交上去的一寸照简直惊为天人——皮肤雪白,眼眸又大又亮,鼻梁挺翘,嘴唇长得像樱桃。每个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低声议论几句。 后来甚至传出有高年级的学长愿意花两千块买她那张照片。 那还是2006年。两千块,对一个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即便是在这所非富即贵的子弟学校里,也没谁能随手拿出这样一笔巨款当零花钱。 班里外号有俩叫“大头”和“猴子”的男生动了心思,成天围在许岁眠身边,死缠烂打地求她施舍一张照片。 许岁眠被烦得受不了,终于有一天,她面无表情地从铅笔盒里拿出裁纸刀,唰唰几下把桌肚里剩的一整版照片划了个粉碎。 眼皮都没眨一下:“没了。” “……” 后来听说,猴子因为没弄到照片,居然还被那位学长找人揍了一顿。这事儿差点没让薛晓京笑晕过去。 她本就是个爱凑乐子的,整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些热闹。 除此之外,薛晓京还有个小爱好:自习课上,总偷偷抽出许岁眠抽屉里多出来的情书,拆开念给她听。 “你、是、风、儿……我、是、沙……”刚念两句就憋不住笑,“什么土味儿情话啊!还缠缠绵绵到天涯,谁要跟他缠啊!” 许岁眠本来还绷着,最后也没忍住,跟她笑作一团,肩膀挨着肩膀抖个不停。 突然,“哐”一声—— 谢卓宁一脚踹在她们的椅子腿上。 “笑屁,”他一脸戾气,耸拉着眼皮,“老子睡觉。” 两人同时回头。 许岁眠皱眉头,刚要拍桌起身,薛晓京赶紧拉住她。 “没事没事……”她可不敢惹这位爷,小声劝完岁岁,转而朝后笑道,“对不起啊卓哥,您接着睡,接着睡……” 说完麻利地把桌子往前挪了半寸,生怕再碍着他的地方。 谢卓宁睡个屁。 他冷着脸睨了她们一眼,心里燥得要死,仿佛能把整个教室都点着。 _ 那会儿,除了情书,许岁眠还能收到各式各样的礼物。 比精品店还夸张。 谢卓宁就纳了闷了,这女的真有那么好看么? 谁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她那睫毛长得跟成精了似的,扑棱蛾子转世也没这么夸张。 之前做同桌那阵,有一回午休,许岁眠闭着眼睡觉,睫毛密匝匝覆下来,根根分明。谢卓宁愣是没睡着,胳膊垫着脑袋,睁眼瞅了她老半天。 连她睫毛多少根都数明白了—— 上眼睑188,下眼睑190。 这特么不是从《西游记》里溜出来的睫毛精是什么?谁家好人长这么多睫毛? 谁家好人能喜欢上一个睫毛精? 眼睛瞎了吧。 这天体育课,他打球抽了筋,没去,一个人在教室最后排趴着补觉。 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口有动静。眯缝着眼瞧,一个别班的男生鬼鬼祟祟溜进来,手里攥着个粉唧唧的东西,正往许岁眠抽屉里塞。 谢卓宁冷不丁一掀眼皮,阴沉沉盯过去,顿时把人吓一哆嗦。 “卓、卓哥……您,您没去上体育课啊?” 谢卓宁没搭理,视线往下坠,落在他手里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下巴一扬:“滚。” 那小子吓得一缩手,扭头屁滚尿流跑了,连写名儿的卡片都忘了贴。 谢卓宁盯着前面那个粉不拉几的礼物包装,越看越火大。 教室里空荡荡,就剩他一人。蓝色窗帘随风鼓起。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许岁眠座位前,把那盒粉得扎眼的巧克力掏了出来。 啧,俄罗斯进口的,还挺会送。 他撇撇嘴,拆开包装,一颗接一颗,全吃了个干净。 体育课结束,薛晓京第一个冲回教室,风风火火地开始翻许岁眠的桌肚。 “咦?没有?不可能啊!我明明亲眼看着他拿进来的!” 她甚至弯腰去检查旁边过道同学的桌肚,惹得人家直笑:“薛大爷,您这是搜身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是送给您的。” 薛晓京一拍桌子:“怎么啦!送岁岁就是送我!我们俩不分彼此!你羡慕嫉妒啊?” 许岁眠刚从后门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额角,脖颈间还有细密的汗。 她挤过过道,轻轻拉住薛晓京:“算了晓京,别找了。可能他骗你的,根本没送。” “不可能!”薛晓京脱口而出,“那巧克力还是我让他买的!牌子都是我推荐的!俄罗斯进口,巨好吃!我自己都没舍得买——” 话一出口,她立马捂住嘴,嘿嘿干笑两声:“岁岁,真不是我想吃才让他买的……是他家有钱,非让我推荐个贵的、你喜欢的……” “我琢磨着我喜欢你肯定也喜欢啊,就说了那个……” “好啦,”许岁眠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轻声安慰,“你要想吃,下次我爸出差,我让他带两盒。” “真的啊?”薛晓京一下子乐了,圆圆的鹅脸蛋上挤出两只小酒窝,“对哦!你爸老出差!” 但这节课,薛晓京还是嘀嘀咕咕,对她那盒俄罗斯巧克力念念不忘:“我明明看见他送进来了啊……不行,下课我得找那小子问清楚……” 老师开始发卷子。薛晓京拿到后,习惯性地手往后一递,抖了抖手腕。 后面没接。 她又抖了抖。 还是没接。 她莫名其妙一回头,差点喷出来。 谢卓宁刚从他校服袖子里抬起头,嘴角边赫然两道浓重的黑褐色痕迹,活像画了两撇滑稽的小胡子。 人还又横又懵,眉头拧着:“看老子干什么?” 前桌的许岁眠闻声也回过头,愣住。 紧接着,“噗——”薛晓京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扔,扭回头就和许岁眠肩膀抵着肩膀抖成一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谢卓宁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过卷子,弹开笔帽。 神经病! 谢大爷嘴上那两撇卓别林同款胡子,居然愣是没一个人敢提醒他。 一下课,他从走廊过,打水的,上厕所的,见着他都下意识低头,肩膀微抖,憋着笑匆匆喊一声:“卓哥好!” 谢卓宁:“……”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懂礼貌。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家瑞刚睡醒,拎着水壶晃出来,迎面撞上从厕所回来的谢卓宁,上下打量一眼,瞳孔地震:“卓哥,你……你嘴上……” 谢卓宁不耐:“有屁放。” “你特么怎么突然长胡子了?!还长得这么……别致?” 谢卓宁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嗤笑:“废话,哪个爷们没胡子?” 他挑眉,一脸你懂个屁的嚣张。 “不是,卓哥,”何家瑞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您这胡子……比卓别林还卓别林啊!” 刚从班里出来的霍然,胳膊一伸搂住何家瑞的脖子,笑骂:“就你他妈嘴欠!告他干嘛?”自己嘴角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明显憋笑憋了一上午。 谢卓宁眉头猛地一拧,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转身几个大步就冲进了男厕所。 镜子里,他嘴角两边各一道黑褐色的巧克力渍,晕开得恰到好处,活脱脱就是卓别林再世。 最他妈绝的是,他名字里还真有个“卓”。 打那天起,谢卓宁在京北这帮子弟圈里,就彻底落下了个“卓别林”的外号。 纯纯黑历史。 但谢卓宁自己浑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他偷吃巧克力这事儿,好像被正主发现了。 行啊,发现了还不当面戳穿小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埋汰他呢吧? 爷什么面儿都能栽,就这个面儿不能栽! 结果不到一天时间。 第二天放学,轮到许岁眠值日。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谢卓宁才懒洋洋地拉上书包链,踱到讲台边。 许岁眠正弯腰扫地。 他忽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直接拉进了教室后墙摆放卫生工具的小黑屋。 “你干……”她惊呼声还没落下,谢卓宁就刷地一下扯开书包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巨大的、印着华丽俄文花体的白色金属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夕阳的余晖。 光柱中尘埃飞舞,照亮少年忽地紧张起来的脸庞。 “这、这是什么?”许岁眠抱着那罐沉甸甸的东西,心跳还没缓过来。 “不就是巧克力。”谢卓宁语气硬邦邦,眼神瞥向别处,“还你的。” 许岁眠慌忙抱住罐子,整个人还是懵的。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昏暗逼仄的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年呼吸变得愈发滚烫,胸腔一起一伏,薄薄的校服面料被微微撑起又落下。 她个子只到他锁骨,视线微微一动,就落在他起伏的胸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起伏的幅度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躁动的东西被禁锢在那层校服之下,急于挣脱出来。 她脸颊蓦地一热,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可自己的心口却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脸上、身上,都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阵热意……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只低声回了一个字:“哦。” 那罐昂贵的进口巧克力,许岁眠最终并没有带回家。 第二天一早,薛晓京刚进教室,就看见自己课桌上那个极其扎眼的华丽白色金属罐,眼睛瞬间瞪大。 “我靠!这谁送的啊?!” 何家瑞闻声凑过来看热闹,咂咂嘴:“醒醒吧你,做什么美梦呢?看这档次,明显是送岁岁的。 “我就美怎么了?送岁岁的我也美!你管的着吗?” 正好许岁眠背着书包进来,身后几步,谢卓宁也睡眼惺忪跟着迈进教室。 薛晓京一把拉过许岁眠:“岁岁你快看!这巧克力不知道是谁送你的!这个超难买的!而且巨巨巨贵!比我上次说的那个俄罗斯的还好吃!” 许岁眠朝她微微一笑,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是我送你的,晓京。” 伴随着薛晓京一声响彻教室的激动尖叫,“哐当”一声,正拉椅子的谢卓宁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着头,校服敞着,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眼神暗了下去。然后缓慢拉开椅子坐下,把头埋进臂弯,校服一扯,盖住了脸。 他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许岁眠转身和薛晓京说话,余光淡淡扫过斜后方那个用校服裹成一团的身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老师来了,快收起来吧。” “我靠那我真不客气了?全归我啦?” “嗯,”许岁眠笑了笑,目光在那只白色的罐子上停留了一瞬,“稍等。” “怎么啦?” 许岁眠打开罐子,纤细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上跳跃了一下,随后从中拣出一颗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她余光再次掠过那团校服下的身影,故意提高一点声音:“我拿一颗就好。” “一颗够吗?你再多拿几个嘛!” “不了,一颗就够了。” 上课铃适时响起,语文老师拿着试卷走上讲台。许岁眠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安静地翻开了课本。 “同学们,把昨天发的《四大名著》试卷拿出来,今天我们来批改——” 谢卓宁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扯开书包,将皱巴巴的语文卷子掏出来,重重拍在桌上。 目光落下,恰好停在卷首第一行。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贾宝玉用哪句话回应林黛玉的试探,象征他在众多选择中唯一不变的承诺?】 耳边,是语文老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来,大家一起回答——” 整个教室回荡着少年少女们整齐的读书声: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谢卓宁盯着那行字,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最终缓缓停下——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52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少女、荒唐梦……- 下课铃刚响, 何家瑞就已经抄起了篮球,顺手往谢卓宁的桌腿上一磕。 “卓哥!赶紧的!三中那帮孙子又该占场子了!” 教室里吵得像炸开了锅,谢卓宁却跟没听见似的, 手指捏着课本边缘半天没动, 眼神一直黏在前排许岁眠的座位上。 直到看见许岁眠站起身,把书包带搭在肩上, 他才像突然通了电似的哗啦几下将桌上的课本卷子胡乱扫进背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严实,甩着包就往外冲。 “哎卓哥!你去哪儿啊!”何家瑞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扯着嗓子喊,“不是说好了打球吗?” “家里有事!”谢卓宁头也没回,人已经挤过后门的人群。 “不是,卓哥你最近家里事也太多了吧?”何家瑞抻着脖子抱怨着。 霍然则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眯- 许岁眠今天没骑车,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 白色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出来, 随着风轻轻晃着,一辆红白相间的老式公交哐当哐当地靠了站。 她被人流挤在后面, 最后一个上了车, 刚投完硬币身后就传来叮当两声,谢卓宁跟在她身后窜了上来, 将将卡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 许岁眠嘴角轻轻抿了下,假装没看见, 往车厢里面挪了挪。 放学的车厢又挤又闹, 聊天的八卦的吃零食的,闷闷的车厢里不仅有一股汗味儿,隐约还夹杂着辣条烤肠的味道。 许岁眠抓着头顶的吊环, 身子跟着车身左摇右摆,谢卓宁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拽着横杆,小臂绷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挎着书包带,悄悄给她圈出块小地方。 隔壁有两个男生在逗乐,闹着闹着就朝许岁眠撞了过来,许岁眠避闪不及,身子猛地往一旁倒了一下。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瞬间裹住她的上臂,力道稳得很,一下就把她拉回原位。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谢卓宁扭头就朝那几个男生吼了一嗓子:“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车厢里顿时静了几秒。 京北的学生谁不认识谢卓宁?那几个小子一看是他,立马闭了嘴,缩着脖子往旁边挪了挪,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卓宁板着脸回过头来,依然维持着护着她的姿势,肩包滑到肘弯也没理,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许岁眠垂下眸光,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己的白色鞋尖上- 车到图书大厦,许岁眠下了车。 谢卓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操,原来她不是回家啊!那自己这不明摆着是屁颠屁颠跟着人家吗? 没辙,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下了车。 许岁眠依旧没回头,进了大厦直奔三楼,拐进社科区。 谢卓宁隔着一排书架,随手抽了本封皮厚重的《军事理论概述》,哗哗翻着书页,眼神却透过书架缝使劲往对面瞟。 见许岁眠放下书要走,他赶紧又把书塞回去,猫着腰跟上,路过她刚才站的地方,还飞快抽出她刚看的那本扫了眼封面——《新闻传播学》。 看不懂,什么鬼?满篇字跟天书似的,又赶紧塞了回去。 就这两秒的功夫,再抬头,人竟然没了。 谢卓宁心里一空,正左右乱瞅,这时一道清冷冷的声音突然从书架尽头传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许岁眠站在那儿,眼神正清亮地看着他。 谢卓宁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可脸上却强撑镇定,甚至一脸痞样儿,下巴一抬道:“这地儿是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不能来?” “能。”许岁眠点头,目光扫过他刚才抓着的军事书,又问,“那你接下来去哪个区?哲学区还是历史区?” 谢卓宁被问得卡了壳,喉结滚了滚,在她的目光下胡乱指了指右边:“那儿!” “好。再见。”许岁眠说完,转身就往左边走。 “……” 谢卓宁磨了磨后槽牙,眼看她要拐进书架后面,几步追上去,手指飞快勾了下她的马尾发梢。 “带你去个地方。”软绵绵的触感滑过指尖,他心里一动,紧接着脱口而出。 “哎?去哪……”许岁眠的话还没问完,手腕就被他攥住了,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电梯跑。 跑下电梯,跑出大门,又奔向刚刚的车站。 刚好一辆公交车停下,谢卓宁看了眼车牌便拉她跳了上去,叮咚投了两枚硬币,直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彻底站稳,他才喘着气对她笑了下:“回家!” “啊?”许岁眠彻底愣住,手腕还被他攥着也浑然无觉,目光投向窗外,的确是回大院的方向。 许岁眠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回到大院儿,门口哨兵抬眼扫过来,谢卓宁急急忙忙地亮了下挂在书包上的证件,脚步都没停,拉着她就往里面跑。 “欸,这好像不是去我家的路……”许岁眠小声提醒。 “废话,也不是去我家的。”谢卓宁呼哧带喘地把她拉到一栋旧红砖楼后,做贼似的左右扫了两圈,“嘘,别出声。” 他眼底闪着兴奋,利落地蹬着砖缝管道攀上一扇没插插销的高窗,噗嗤一声把书包扔了进去,紧接着又朝下面伸手,“快点,把你书包先给我。” 许岁眠望着高出自己大半个人的窗台,和谢卓宁脸上那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印子,明显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在谢卓宁的催促下把书包递了上去。 “喂,轻点扔——”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谢卓宁又利落地翻了回来,背对许岁眠蹲下,拍了拍自己肩膀。 “踩着我上去,我托你。” 少年坚实的后背稳稳对着她,怕她害怕又侧头补了句,“放心,我撑得住。” “……” 许岁眠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终是伸手扒住窗框,小心翼翼将一只脚踩上他的肩膀上。 他缓缓站直身体,托着她的小腿便站了起来,许岁眠在他的托举下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进窗内,谢卓宁完全直起身的瞬间,许岁眠甚至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里面的窗下正好有套桌椅…… 许岁眠落地的一瞬,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她先是把刚刚踩过的红木桌子擦干净,又捡起他俩的书包,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这里像间尘封的旧资料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还有一股旧纸张味。 墨绿窗帘半掩着,夕阳的金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眼前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马列著作,到各类军事、历史、文学典籍,满满当当排了一整面墙。 身后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谢卓宁也跟着翻了进来。 “哎呦操,差点被发现……”他嘀咕地埋怨一句,弹了弹衣上的灰,倏地一抬眼,偌大空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四周空气浮尘飘动,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咳咳。似乎有点尴尬。 谢卓宁挠挠头,装作自然地摆出副大爷派头,走到书架前抽了本《水浒传》,随手朝许岁眠扔了过去。 “喏,随便看,没人跟你抢,还不用花钱。” 许岁眠被吓得手一缩,赶紧接住了书。 她轻轻抚平卷翘的书角,又把书放回桌上,语气轻轻的,认真道:“谢卓宁,对书得尊重点。” 谢卓宁切了声,自己又拿了本《三国》乱翻着,手下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轻了些许。 许岁眠摇摇头不再理他,她慢悠悠在书架间踱步,眼神一一从书本掠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仰头望着最高那层摆着的那本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似乎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本。 她踮起脚尖,手指费力将那本书脊抽了出来,脸上瞬间绽开笑颜。她抱着书快走到窗边的旧沙发旁,俯身吹了吹地上的浮土,然后蜷起腿坐下,很快就沉浸进了书页里。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进来,描摹出她柔和的侧脸。 谢卓宁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膝盖曲起,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地从书页上方溜出去—— 看她皱眉琢磨的样子,看她点头时发梢晃动的弧度,看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的纤细脖颈。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得一塌糊涂……他赶紧低头盯着书页,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手里的《三国》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偶尔飘来远处的操练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鸽子的咕叫。 有脚步声靠近时,两人会飞快对视一眼,然后下意识缩起脖子,屏住呼吸,不让窗外巡视的人发现。 虽然谢卓宁总是嘴硬:“怕什么?这破地方八百年都不会有人来的,放一百个心!”可许岁眠还是会把手指竖在唇边,眼神里带点嗔怪,让他别出声。 结果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两人正头对头趴在旧书桌上写作业,门外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严肃男声——季秘书! 谢卓宁脸色骤变,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抓过两人的书包甩到沙发后面,另一只手则攥住许岁眠的手腕,拽着她边往最里面的书架后躲。 两人紧贴着书架,大气都不敢喘。 季秘书正跟管理员说话,说老首长要找一本旧书,今天必须拿到。 管理员连声应着,叫来了两个小战士,分头在书架间翻找。 手电的光柱扫过书架缝隙,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到跟前。 谢卓宁把声音压到最低,唇几乎贴在许岁眠耳边:“我数一二三,咱们就冲出去,书包别要了。” 许岁眠心跳得像要撞出来,紧张得手紧紧揪住他的校服袖口,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季秘书的话音顿了一下。他的余光扫过书架下方的缝隙,一双熟悉的限量款球鞋,旁边还露着半只小白鞋的鞋尖。 他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故意咳了一声:“诶,老王,等等!我忽然想起来,首长说的好像不是这本……先不找了,我回去再确认下。” 说着就自然地领着人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季秘书走到窗外,透过玻璃看了眼沙发边的两个书包,嘴角扬起,摇摇头走了。 书架后死寂了几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这才同时长舒一口气。 紧张感散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彼此的姿势——谢卓宁几乎把她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书架,身前是她温热的胸口……她的头发丝蹭着他下巴,蹭的他心尖发颤,继而是抓耳挠腮的痒。 那薄薄的校服布料下,几乎能清晰感受到那柔软又圆润的触感 …… 还有两人同步加快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安全下来后,所有感官突然被放大。 谢卓宁的身体猛地僵住,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体香钻进鼻腔,愈发强烈的悸动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血一下子涌到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下意识收紧手臂,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了书架。 几本旧书哗啦啦落了掉下来。 “咳……那什么……那……操……”他舌头打了结,眼神慌乱地瞟着地上的书,不敢看许岁眠,手忙脚乱去捡书包,脚腕还被地板凭空绊了一下。 “……” 许岁眠的脸颊也泛着浅红,呼吸还没平,却比他镇定些。 她默默低头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又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捋顺,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重新码好。 最后走到沙发后捡起自己的书包背上。 经过僵在书架前的谢卓宁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声音轻轻轻的传过去:“走了。” 抬起脚步的瞬间,嘴角悄悄弯了个浅浅的弧度- 那一夜,谢卓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宿的饼。 一闭眼,书架后紧贴的触感就钻了出来,浑身上下就开始止不住的发痒, 她柔软的发,茉莉味儿的体香……还有两人乱了节奏的心跳,反复在脑子里播放,越来越清晰,烫得他心尖越来越痒,越来越慌。 身体里涌起股巨大又陌生的燥热,他烦躁地用杯子蒙住脑袋,可那该死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不去,那触感仿佛依旧缠绕着他…… 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陷入更深的躁动梦境里…… 梦里是她更柔软的发、更清晰的体香,以及那两只小巧的令他心慌的挺翘。 天快亮时,他猛地惊醒,指尖触到裤d的冰凉黏腻,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瞬间石化,像是一盆雨水从天而降。 他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低头盯着睡裤上的痕迹,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窘迫、慌乱,以及说不清的罪恶感齐齐涌上心头,压得他就要喘不过气。 他带着干净的内裤快速冲进洗手间,锁上门一遍遍地用冷水冲脸,把脏掉的内裤脱下狠狠扔进纸篓,又用好多卫生纸盖上。尽管极力掩藏了一切,可再抬眼时,依旧藏不住镜子中的那少年眼底的惊涛骇浪。 早上出门,好巧不巧又在院里撞见晨练回来的季秘书。 谢卓宁本想绕路躲过去,没想到却被他一声喊住,只好讪讪回过身来。 季秘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似笑非笑:“昨儿那本《孙子兵法》没找着,老爷子可是念叨了一早上——你季叔我,平白替某个臭小子背了顿黑锅啊。” 谢卓宁本来就心烦,被这话一点,臊得耳朵都红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转身就走,连句反驳都没敢说。 他一整天都烦躁得厉害,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想到夜里的荒唐梦,还有梦里的人,更是手足无措,不敢深想。 第一节英语课,薛晓京回头拿东西时,吓了一跳:“卓哥,你昨晚偷地雷去了?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关你屁事!”他没好气地怼了薛晓京一句。 许岁眠闻声回头看他,谢卓宁的目光猝不及防和她对上,像被火星烫到,立刻猛地移开,别扭地转向窗外,只留个紧巴巴的侧脸。 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羞窘加心虚,让他选了最笨拙的方式。 逃避。 薛晓京被噎得一怔,憋了憋,还是没敢多说,扭头坐了回去。 第二节数学课发卷子,薛晓京把卷子往后传,抖了半天没人接。回头一看,谢卓宁居然趴在桌上,用校服蒙着头,一动不动。 谢卓宁平时虽懒散了点,可该上课的时候从不含糊,睡觉也只在课间或自习课,哪会在正课上睡这么久?薛晓京嘀咕着,把卷子悄悄放在他桌角,转头问许岁眠:“岁岁,卓哥他……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许岁眠想起早上在院里撞见时,他那如同见了洪水猛兽般迅速避开的眼神,还有这几天莫名的躲躲闪闪,心里大概有了数,只淡淡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吧。”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偶尔在走廊碰到,谢卓宁要么立刻转身往回走,要么假装没看见,径直擦肩而过。 许岁眠起初还有点莫名其妙,后来也懒得琢磨,随他去了。 这天物理课下课发卷子,许岁眠翻了半天,发现少了一张。 她回头看向后座的谢卓宁,他正捏着两张卷子。 “谢卓宁,”她声音礼貌,“刚才传卷子,是不是多传你一张了?” 谢卓宁闻言猛地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像没听见似的,恰好霍然走过来,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喊道:“走啊!打球去!憋了一上午了!”说着就起身搂住霍然的脖子往门外冲。 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许岁眠眼睁睁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身边似乎还飘着他刚刚冲过去时带起的一点凉风。 “找到了岁岁!刚才压在课本里了,不好意思啊。”薛晓京这时忽然从数学课本里抖出张卷子,递给了她。 许岁眠收回目光,接过卷子,低头轻轻展平。 “没事,谢谢。”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映出淡淡的字迹,她却没再看一眼那个奔跑着远去的背影。 第53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你丫有病啊……- “岁岁, 你怎么不回家?在教室写作业?” 放学后的教室空了大半,夕阳斜照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许岁眠正低头收拾值日用的工具, 薛晓京风风火火地冲回教室, 看到她又坐回座位摊开作业本,不由得一愣。 许岁眠笔尖没停:“写完再回家。” “一会儿周老头来锁门肯定轰你走, 到时候思路都打断了,”薛晓京撇嘴,“去别处写呗?” 许岁眠摇摇头,没说什么,可脑海摹地飘过那个飘着纸张味道的旧资料室……她笔尖顿了一下。 薛晓京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拉长音“哦——”了一声:“我懂了……你不回家写是吧?走!”她不由分说, 稀里哗啦把许岁眠的文具卷子全扫进书包,拽着人就往外跑。 “我们去哪儿?”许岁眠被她拽着,有些茫然。 “跟我来就知道了!”薛晓京一脸神秘。 老式公交车哐当作响, 穿过渐次亮起路灯的街道。下车后,对面露天体育场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薛晓京拉着她绕过球场, 直奔角落一个被爬山虎缠绕的旧凉亭。 亭内有石桌石凳, 虽然远处喧哗不断,但这里自成一方清净。 薛晓京气喘吁吁地扔下书包:“一会儿夕阳落下来, 这儿景特好!还能吹风——”她促狭地眨眨眼睛,“顺便看帅哥。” 许岁眠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谢卓宁在三分线外起跳。黑色无袖背心被汗浸透, 紧贴在后背上, 他跃起的瞬间小腿肌肉绷紧,手腕压着球划出极高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惹得场上一阵口哨。 薛晓京“靠”了一声:“怎么是他们?平时这儿都是高中部那帮人啊, 有个穿白衬衫的学长打球那叫一个帅!今天倒好,”她嫌弃地扭开头,“京北四傻!没劲!” 许岁眠收回目光,有点好奇:“四傻?” “我起的,形不形象?”薛晓京得意地扬下巴,“就咱学校那帮花痴吹的什么‘京北四少’,我看叫四傻正好!” 许岁眠坐下铺开卷子,随口问:“都谁啊?” “谢卓宁,何家瑞,霍然,还有杨知非。”薛晓京掰着手指数。 许岁眠偏头又看了一眼。谢卓宁正带球突破,何家瑞龇牙咧嘴地防守,霍然头上绑着根耐克发带,这会儿已经被汗湿透。 还差一个。 “这不三个?” 薛晓京鼻子哼了一声,指向球场铁丝网外不远处的路边:“喏,那呢。” 只见杨知非懒洋洋地靠在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车门上,曲着一条长腿,低头专注地打着手中的PSP,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从来不打球,但每次都跟着来,就看,”薛晓京凑近许岁眠,小声嘘道,“他有洁癖,嫌出汗脏。而且,听说他妈怕他受伤,根本不让他玩这些。”她努努嘴,“看那车,黑牌,后面那几尊煞神估计是他家保镖。” “他姥爷是……”薛晓京又凑近许岁眠耳朵低声说了个名字。 许岁眠微微睁大眼睛:“哦……那他还在咱们学校上学?” 薛晓京耸肩:“谁知道呢。老早就听说他要出国,也不知道啥时候走。”她看着杨知非那副格格不入的少爷样,撇了撇嘴。 许岁眠嘀咕道:“不玩的话,光看有什么意思呢?” “就是啊!”薛晓京一拍大腿,哈哈笑起来,“所以也被我列入四傻行列啦!”她的笑声特有感染力,许岁眠也跟着轻轻弯了下嘴角。 “我们写作业吧。”许岁眠话音刚落,球场那边突然爆出一阵哄叫,夹杂着几个女生的尖叫。谢卓宁又灌了一个篮,动作猛得像要拆了篮筐。 中场休息。谢卓宁走到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从头浇下,水混着汗淌过脖颈,他蹲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冒着热气。 何家瑞凑过来:“卓哥怎么了今天?吃枪药了这么牛逼?” “烦。”谢卓宁言简意赅,声音哑得厉害。 “烦什么?” 他不说,只是咕咚咕咚灌水。旁边一个外校的男生勾住何家瑞脖子:“这还不简单?烦就不行找个妞谈个恋爱呗!” 说着眼睛四处乱瞟,看到凉亭,“哎?我看那边亭子里两个妞不错啊!”他眯眼细看,“哟嗬!挺正点!要个Q|Q去?” 谢卓宁垂着头,毫无反应。 霍然则闻声扭过头,看清后卧槽一声:“晓京?岁岁?” 谢卓宁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过去。 正好看见许岁眠仰头喝水。夕阳勾勒出她白皙脖颈的纤细线条,马尾辫梢扫过肩头,侧脸安静柔和。 那个外校的男生眼睛都直了,情不自禁喃喃:“好漂亮……” 莫名的,霍然则也有点看呆,没意识到自己接了话,木讷点头:“是挺漂亮……” 还没等别人反应,那外校男生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地站直整理衣领:“兄弟们等我凯旋!”说着就朝凉亭走去。 谢卓宁盯着那人背影,脸色沉下,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旁一直沉默的杨知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新的功能饮料:“怎么不打了?” 谢卓宁没接,眼神还钉在凉亭那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打个卵,魂他妈让人给勾没了。” 杨知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落在许岁眠身上,反而不由自主落在了她旁边那个。眯了眯眼。 凉亭里,许岁眠拒绝得特别干脆,那外校男生尴尬地挠着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人一走,薛晓京就托着腮,由衷感叹:“真羡慕你呀岁岁,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多人喜欢你。” 是那种女孩子之间发自内心的、不带嫉妒的赞美。 许岁眠微微笑了一下:“你也好看。” “我才不好看,”薛晓京摆摆手,有点落寞地摸了摸自己刺猬似的短发,“打小大家就都说我是假小子,从人把我当女孩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矮了些,“其实我也挺喜欢长头发的,但是我觉得我留长发肯定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的?”许岁眠放下笔,看着她,“试试?” 薛晓京:“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许岁眠合上笔袋,起身拉住她:“走,不写了。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坐着公交去了附近的商场。那是06年,北京的物价还没那么吓人。许岁眠拿出自己攒的零用钱,拉着薛晓京钻进化妆品饰品店。买头绳,买假发片,还有颜色很嫩的腮红和唇彩。 薛晓京一开始扭捏得不行,连连后退:“不行不行,我哪能用这些……”但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亮晶晶的小东西,少女心终究被勾了起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些发卡和彩妆盒,眼神里全是喜欢和羞怯。 “会不会……别人说我啊?”她小声问。 许岁眠把她看中的几样都买了下来,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是我们的自由。” 那句话轻轻敲在薛晓京心上。后来她很多想法观念的转变,其实都源于这个平凡的傍晚。 两人提着小小的购物袋,手拉手回大院儿,薛晓京兴奋得见到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主动敬了个礼,笑得眼睛像月牙儿。 在路口分开时,许岁眠说:“周六来我家。” “好!”薛晓京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六那天,许明远和杜蕙心都不在家。许岁眠早早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温馨,等着薛晓京。 薛晓京准点到,还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 “快来。”许岁眠散着长发,穿着一件棉质的浅色睡裙,领她走进自己的闺房。 薛晓京迫不及待地坐在梳妆镜前,两个女孩把昨天的战利品全拿出来摆开,花花绿绿铺了一桌子。薛晓京忍不住惊叹:“岁岁,这也太漂亮了吧……” 许岁眠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耐心地帮她整理那头不服帖的短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别上假发片,梳理顺滑,扎起一个半马尾,露出薛晓京光洁的额头。 接着,她拿起眉笔,轻轻为她画上好看的柳叶眉。再铺上淡淡的大地色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更大更亮,眼睫刷上睫毛膏后更加浓密卷翘,苹果肌上淡淡扫过腮红,最后涂上粉嫩水润的唇彩。 薛晓京闭着眼,感受着刷毛轻柔地扫过脸颊,心跳得飞快。 “好了。”许岁眠轻声说,拿出昨天买的那条崭新的蓝色连衣裙帮她换上。 薛晓京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了柔顺的及肩长发,眉眼精致了许多,脸颊粉润,嘴唇亮晶晶的,穿着她从没尝试过的连衣裙…… “哇……”她呆呆地,“这是我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揪了揪假发,“这也太漂亮了吧?” 许岁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肯定地点头:“真的很漂亮。” 可薛晓京还是不敢出门。许岁眠鼓励她:“大胆一点,很好看。” 两人终于手拉手出了门,先是在大院儿里溜达。路过的小战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打招呼:“两位小美女这是去哪儿啊?” 薛晓京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大院儿的单杠区,京北四傻刚打完球,正喝着汽水歇气。 何家瑞眼尖,最先看到她们,捅捅旁边人:“卧槽!快看!许岁眠旁边那谁啊?” 霍然眯眼:“咱大院儿新来的?没见过啊。” 何家瑞咂嘴:“又他妈来一漂亮妞儿!”他现在一看到漂亮妞儿就觉得有毒,越漂亮越有毒。 “不行,”霍然咬牙切齿,“咱得阻止女魔头拉帮结派!” “对!必须阻止!”何家瑞摩拳擦掌。 整个过程,谢卓宁眯着眼,晃着腿,手里的汽水瓶捏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那个扎着马尾的纤细身影上,一直没说话。 何家瑞琢磨着:“咱搞不定许岁眠,还搞不定一个新来的?等着,小爷这就——”他说着就从单杠上跳下来,正要过去。 结果一直沉默打着游戏的杨知非,突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来。” “啊?”众人纷纷愕然看向他。 杨知非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收起PSP,抿唇朝那边走去。 许岁眠和薛晓京打算出去吃饭,就吃学校后门的那家麻辣烫。 两人商量着,薛晓京说:“那我去买饮料!”许岁眠点头:“我先去占座。” 杨知非坐在黑色奥迪里,缓缓跟在她们身后。车窗落下,他看着“薛晓京”蹦跳着跑向路口的奶茶店,对司机说了句:“停一下。” 他下车,走到她身后,跟在她后面排队。 过了几秒钟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喂。” 薛晓京回头瞬间,长发拂过肩头,脸上还带着期待饮料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杨知非看着眼前这张精心修饰的脸,忽然有种既陌生又眼熟的感觉,但由不得他多想,在心里排练多遍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搞对象吗?” 薛晓京定睛,看清是他,一瞬间愣住,脸颊猛地烧起来,心跳莫名间快得离谱。 紧接着,杨知非像是终于认出了她,表情瞬间从错愕到嫌弃,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卧槽!怎么是你啊?” 薛晓京也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猛地从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中惊醒,羞愤交加地大骂:“你丫有病啊!” 杨知非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你他妈画的跟鬼似的,谁认得出来?” “是你丫眼瞎!” “你放心,我他妈眼瞎也看不上你这戴假发穿女装的女鬼!” 声音太大,惹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当众被这样羞辱,尤其是被……薛晓京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推开他,饮料也不买了,扭头就跑。 假发在跑动中歪了些,显得更加狼狈。 她跑回家,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不伦不类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把扯掉假发,用力擦掉脸上的妆,把那些刚刚买的曾让她无比欢喜的化妆品和裙子胡乱塞进袋子,发誓再也不碰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脑子里反复回放杨知非打游戏时冷漠的侧脸,自己偷偷看他的目光,还有最后他那句刻薄的“女鬼”。 被偷偷喜欢的人这样侮辱……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哭了很久。连许岁眠打来的电话也没接。 第二天,她直接去了理发店,把原本的短发剪得更短,几乎短过耳朵。 那天,杨知非回到车里,莫名心情特别烦躁,游戏也打不进去,看着窗外沉着脸。保镖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少爷大概是去跟女孩子表白,被拒绝了。 晚上,薛晓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给许岁眠发了条短信:“我觉得我还是不合适长发。我喜欢短头发。” 许岁眠很快回复:“那就短头发。”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短头发也很酷。” 那个夜晚,少男少女各怀心事。谢卓宁想着许岁眠,又嘴硬地不肯先低头。霍然则发现自己看到许岁眠辅导别人作业时温柔的侧脸,心跳会有点快。杨知非翻来覆去,眼前老是闪过薛晓京回头时亮晶晶的眼睛和后来红着眼圈跑开的样子。何家瑞还在幻想那个惊鸿一瞥的“长发美眉”。而薛晓京,把那些彩妆和裙子默默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但薛晓京到底是薛晓京,没过几天,短头发的她又满血复活,照样和许岁眠形影不离。只是大院里的男女界限似乎更分明了些,两拨人莫名其妙地互不搭理,偶尔碰上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薛晓京和许岁眠手拉手去小卖部,那天薛晓京戴了顶男士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谢卓宁正吊在单杠上,看见她们,尤其是许岁眠旁边那个戴帽子的陌生“小子”,眉头一拧,猛地跳下来,半个操场冲过来,一把拽住薛晓京的胳膊。 “是你啊?”他看清帽檐下的脸,愣了下,随即像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语气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又是这句话! 薛晓京猛地甩开他的手,炸毛了:“你丫有病啊!”你们丫的都有病! “没事儿。”谢卓宁被她吼得一愣,摸摸鼻子,莫名其妙地拍了下手,转身走了。 “有病!”薛晓京气得跺脚,一下子又想起杨知非那天的混账话。都有病! 后来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动不动就“你丫有病啊”。 许岁眠眨眨眼,看着谢卓宁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气鼓鼓的薛晓京,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来啦。杨知非是不是有点可恶啊![问号] 第54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文明其精神!……- 那时候, 许岁眠放学总不爱立刻回家,多半是因为家里那股盘旋不散的低气压。 许明远和杜蕙心一到晚上,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 那几年许明远出差应酬格外频繁, 时常几天不见人影, 或是深夜才归,一身酒气。杜蕙心每每见此, 压抑的火气便窜上来,话里夹枪带棒:“光陪着领导喝酒有什么用?真正能帮你递句话、提职级的人就在眼前,你倒是去走动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哭坟都找不对地方!” 许明远扯松领带,头发凌乱,一脸疲惫与颓唐:“你以为我不想?是老爷子压根不想见我!我怎么去?四年了,一步没动, 你以为我不急?”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提职机会。许明远是零三年举家迁京的,进了京属某部委下属的国防科研单位后, 职级就一直没动过。和他同一批从部队技术岗位出来的,或多或少都往前挪了半步, 只有他, 一个外地来的技术干部,在单位没根基没人脉的, 始终原地踏步。眼看一把手到了年纪要退了,单位里四个副职都盯着那位置, 谁不想更进一步?可许明远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儿, 怎么也迈不过去。 这晚饭桌上又是这般光景。许岁眠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借口买橡皮,拿着英语书逃似的出了门。 夏末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 她不知不觉又踱到了那个对着篮球场的老旧凉亭。 出乎意料,谢卓宁一个人在场上打球。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跨栏背心,将军绿色长裤随意卷到小腿肚,汗湿的布料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人初长成的清瘦轮廓。运球,起跳,投篮,每个动作都利落干净又果决,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作响,一声声撞进渐沉的暮色里。 场边有个三四岁的小豆丁,抱着小皮球看得入神。谢卓宁注意到了,忽然弯腰,一把将小家伙举高,帮他把手里的小皮球丢进篮筐。小孩乐得咯咯直笑。 玩累了,小豆丁把一旁的遥控车递向他,奶声奶气:“大哥哥,给。” 许岁眠从没见过那样温柔的谢卓宁。他蹲下来,视线与孩子齐平,摸了摸他的头:“送了哥哥,你就没有啦?” 小孩用力点头:“哥哥要!送给哥哥!” 旁边的孩子妈妈笑道:“拿着吧小哥哥,他喜欢你。” 谢卓宁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小小的红色遥控赛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自己那个刚买的新篮球塞到小朋友怀里:“那哥哥跟你换。” 他拿着那个小赛车站起身,一抬头,就看到了凉亭里安静坐着的许岁眠。 视线撞个正着。许岁眠立刻别开目光,假装没看见,迅速摊开英语书,低头念念有词,耳根却微微发热。 谢卓宁挑眉,看着亭子里那个故作镇定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裤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 他利索地拆开包装,把糖块塞进遥控赛车的迷你驾驶座,然后操控着小车,晃晃悠悠地朝凉亭开去。 小车嗡嗡地向前驶去,来到了许岁眠脚边,开始围着她打转。 许岁眠被这动静吸引,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不停转圈的小东西,莫名其妙。 直到她迟疑地拿起车上的巧克力,那小赛车才像完成任务似的,又晃晃悠悠地开了回去。 许岁眠捏着掌心的糖,忍不住低头,抿嘴悄悄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谢卓宁踱步过来,假模假样地左右张望:“欸?我刚放这车上的巧克力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许岁眠把糖拍在石桌上:“这儿呢。” “哦——”他拿起糖,拖长语调,笑得狡黠,“谁这么好心帮我捡回来啦?谢了啊。” “谢卓宁,”她无语,“你有劲没劲?” 谢卓宁咧嘴一笑,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没劲儿,吃了就有劲儿了。” 见她不动,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期待。 “幼稚。”许岁眠小声嘟囔,却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安静分食同一块巧克力。甜味丝丝缕缕化开,冲淡了傍晚的沉闷。 “哟,背英语单词呢?”谢卓宁凑过去看她摊开的书,“霍,高中词汇?这么卷,打算考清北啊?” 许岁眠点头,语气认真:“当然。” 刚上初中,她不再是小学那个稳拿第一的许岁眠。第一次年级大排名,她落在三十开外。而谢卓宁看似吊儿郎当,其实脑子灵光,成绩稳在中上,排名比她稍高,却也不是顶尖。她头一回清晰意识到天赋与努力的沟壑,所以只能更拼命。 谢卓宁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考清北,像杨知非他们家那样的,家里多少都有点名额路子么?还有加分政策,像赵西西,她学那些个特长,就为这个……” 许岁眠摇摇头:“我不太懂这些。” “你爸妈没给你规划过?比如运作个加分什么的?”谢卓宁问得直接。 许岁眠再次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英文书的边角。 “那……普通的录取率,就拿咱京北来说,你知道吗?”谢卓宁又问。 许岁眠依旧摇摇头,却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是真切的迷茫。 谢卓宁看着她那样子,忽然一拍石桌:“来来来,哥给你讲讲!” “讲什么?”许岁眠更茫然了。 “笨蛋,当然是你的清北攻略啊!” 天色在少年略显夸张的讲述里渐渐沉暗。谢卓宁把他从家里老爷子、季秘书那儿听来的零碎信息,拼拼凑凑,讲得头头是道:“……大概就这样,所以你哪怕没加分,按往年分数线看,成绩保持住现在这个水平,别掉,基本就……” 许岁眠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看着谢卓宁难得认真的侧脸,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啊。” “这些你原来就懂?”她有点好奇。 谢卓宁不太好意思地摸摸后颈。他懂个屁,还不是被迫听多了硬记下来的。被许岁眠这么一看一问,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抬头看天彻底黑透,轻咳一声:“都这么晚了。” 两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凉亭另一头走来一对依偎的情侣。女生推推男友:“别……还有学生在这儿呢。” 那男的瞟了他俩一眼,笑嘻嘻道:“学生不也早恋呢么?” 腾地一下,许岁眠和谢卓宁的脸都红了。许岁眠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要走。谢卓宁也触电般跳起来,耳朵尖红得滴血,差点被石凳绊倒。 “你看,说人家孩子都不好意思了。”身后传来情侣的轻笑。 一路无话。 进了大院,许岁眠低着头往自家筒子楼方向走,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到她家楼下,许岁眠头也没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上楼了。” “那……晚安。”谢卓宁站在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个小遥控车,嗓子都有些发紧。 晚风轻柔,拂过少年少女莫名悸动的心事,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貌似看不分明,可又真实存在。 谢卓宁看着她噔噔噔跑上楼梯消失不见,这才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情莫名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晃着手里的小车,朝自家的首长楼走去。 “买块橡皮去这么久?”许岁眠刚进门,杜蕙心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豫,许明远关着书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气氛依旧僵窒。 许岁眠低低嗯了一声,小声说:“在外面背了会儿单词。”不敢多言,赶紧溜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却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悄悄向下望去。 正好看见谢卓宁哼着不成调的歌,一步三晃地走远,偶尔还蹦跳一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谢卓宁和许岁眠都默契地提早到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睡好?”谢卓宁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许岁眠眼神飘忽了一下,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拧开的水壶,小口吃着。 谢卓宁皱眉:“天天就吃这个?不会买点像样的早饭?” 许岁眠:“我爸单位发的,家里还有一箱,吃不完。” 谢卓宁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果转天,他刚进教室,就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和一瓶牛奶,直接丢到许岁眠桌上。 许岁眠正拿着饼干,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饼干袋就被他一把抽走。 “什么味儿我尝尝,你吃我的。”谢卓宁说得理所应当。 许岁眠眨眨眼:“凭什么?” 谢卓宁咬了一口她的饼干,含糊道:“不凭什么,老子想吃!不然……我帮你做一星期卫生?” 旁边正扫地的同学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原来卓哥你喜欢吃这饼干啊?我家也有,我妈单位也发了,你帮我做一星期卫生吧,我给你一箱!” 谢卓宁板着脸踹他一脚:“滚蛋!擦你的垃圾桶去!” 许岁眠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同学陆陆续续进来,薛晓京的大嗓门老远就响起。谢卓宁揉揉鼻子,余光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个安静的背影,叼着那块干巴巴的饼干回到了自己座位- 下课铃一响,何家瑞就拎着书包窜过来:“走啊卓哥!去你家打游戏!” 打游戏可是男孩们的心头好,谢卓宁马上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今天小爷要干翻你们!”他朝前排的霍然嚷嚷,“快走啊霍然,墨迹什么呢!” 霍然却一脸莫名,又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回头问:“打个鸡毛啊?今天周五,忘了?” 靠!几个人顿时全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 再低头看表,妈的,离规定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快快快!”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几个人瞬间一脸沉重,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像是要奔赴刑场,生怕晚了就要被凌迟处死,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许岁眠还是第一次见谢卓宁他们几个这副模样,忍不住好奇,向薛晓京打听。 “周五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他们怎么跑那么快?” “奥哈哈哈你不知道啊?”薛晓京乐不可支,“周五晚上谢爷爷给他们几个请了老师开小灶,练书法!说字是门面,男孩子字写不好可不行,猛补呢!家里强制去的,去晚了戒尺伺候,写不好也是。我爷爷说每次遛弯都能听到那四傻轮番鬼哭狼嚎!” 怪不得。他们都住首长楼那边,晓京家也是。这类趣闻,住在筒子楼的许岁眠不知道也正常。 “是谢爷爷亲自教吗?” “不不,专门请的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不过谢爷爷亲自坐镇监督,亲自判卷哦,写不好就吃瓜落!一个都少不了!” 许岁眠不知想到什么,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他们可以去练字吗?” “应该也不是吧……”薛晓京挠头,“怎么,你也想去?你字不是挺工整的嘛?” 许岁眠若有所思- 回到家,杜蕙心和许明远又在吵。 许明远压抑道:“昨天去了,你要我带的东西也买了带了,连门都没让进,在门口就被季秘书拦下了,话里话外就是老爷子的意思。连面都见不着,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杜蕙心哭着说:“看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过了这波再不提,就不容易有机会了……” 许岁眠听着门外的争吵,默默关紧房门,趴在书桌前,眼神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转天周末,天气晴好。 许岁眠约好了去薛家找晓京,到了岗亭她出示了证件,登记后,警卫给薛家打了个电话确认,才被放行。 但她没立刻去找晓京,而是走到了谢家那座红砖二层苏式小楼前。这里和她家住的筒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私密性好,绿化葱郁,家家户户带着小花园。 此刻,谢老爷子正在自家花园的葡萄架下练大字,秘书季文在一旁替他磨墨。 许岁眠心里怦怦跳,躲在树荫下,隔着栏杆偷偷看。 谢老爷子早瞧见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了,点了点季文:“谁家丫头?喊过来问问。” 季秘书笑着招手:“过来吧丫头,想看进来看。” 许岁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进门第一件事,竟是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声音清脆:“谢爷爷好,季叔叔好!我是三号院儿许明远的女儿,许岁眠。” “哦?许工的女儿?”季文低声提醒了谢老爷子一句什么。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虽然许岁眠小时候随父母来拜访过,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忘了模样,何况女大十八变。 “都长成大姑娘了,”老爷子语气和蔼,“怎么,对书法有兴趣?” 许岁眠用力点头。 老爷子放下笔,指指铺好的宣纸:“来,写几个大字,给爷爷瞅瞅。” “好。”许岁眠深吸口气,提起沉甸甸的毛笔,架势十足,结果落笔一歪,写的字……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哈哈哈,”逗得老爷子开怀大笑,“看你瞅得那么认真,还以为身怀绝技,敢情也是个小臭棋篓子!” 季秘书在一旁笑说:“首长,我看让岁丫头也进训练班练练挺好。” “嗯,”谢老爷子摸着下巴一指,“说的是,男娃女娃都得抓,字是脸面。毛主席说得好,文明其精神嘛!” 好像就这么自顾自下了决定,他问许岁眠:“愿意吗丫头?” 许岁眠心里紧张得不行,表面却努力维持镇定,腼腆又安静地点点头。 “好!”谢老爷子心情颇佳,转念一想,一屋子闹腾的臭小子,来个文文静静的女孩也好,又对季文说,“回头跟老薛说一声,把他家那个泼猴似的丫头也喊来练大字!正好跟岁丫头做个伴!” …… 转天一早,薛晓京还没从她爸那里得知这个“噩耗”,就从许岁眠嘴里提前听到了消息。 “什么?!补课?!练大字?!补药哇!!!” 许岁眠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带来的旺仔小牛奶、雪米饼、□□糖一一奉上。 “作为补偿,我决定为你抄一个月笔记,打一个月水,擦一个月桌子……” 她越说,薛晓京脸上的“怒火”就越装不下去,最后咧着嘴乐开了花,一拍桌子:“成!咱俩谁跟谁,姐妹为你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全免啦!”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只是薛晓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墨香与戒尺交织的水深火热的周五夜晚——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真的很喜欢校园篇[害羞]感觉是整部书的灵魂!可是末点惨烈,大家可能都不看了[无奈]但是!菜菜每天还在不断鼓励自己把后面的写好!谢谢还在追更的小宝[彩虹屁]后天开始恢复日更啦,一起欢度国庆[害羞] 第55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第一次爱的人……- 第一次书法课于一个凉风习习的雨后傍晚中到来。 谢家二楼书房, 正中一张长方形的黄花梨长案,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飘散着浓浓的墨香, 墙上挂的是谢老爷子亲自书写的“厚德载物”四个大字, 笔力苍劲,气势磅礴。 谢卓宁到家校服也没换, 拉链散着,书包随意甩在肩上。进门先拉开冰箱,掏出几瓶北冰洋汽水往后一抛:“接好了!” 何家瑞霍然杨知非一人接住一瓶,四人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空瓶子往纸篓里一扔,火急火燎地推开书房门。 穿堂风拂过,摇动了窗外老槐树的枝桠。 许岁眠早已端坐在长案前。她穿着干净的校服, 长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此刻正垂眸专注地抚平宣纸, 听到动静抬起头—— 正好撞上谢卓宁的目光。 少年猛地呛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胸口炸开, 打了个响亮的嗝。 他愣在原地, 直勾勾看着那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卧槽?”何家瑞最先叫出声,“许岁眠?你怎么来了?” 许岁眠目光淡淡扫过他们, 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研墨。 谢卓宁却觉得胸腔里那口没顺下去的气还在噼啪作响, 平时让他度秒如年哈欠连天的书法课, 此刻竟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二话不说,拎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长案边,“不小心”把书包放在了许岁眠旁边的空位上。 紧挨着她坐下, 谢卓宁手忙脚乱地摆弄面前的笔墨,鼻尖萦绕着墨香,隐约夹杂着一点女孩子身上那种好闻的皂角清香。 他板着脸,努力做出和平常一样不耐烦的表情,心跳却在胸腔里打鼓,咚咚地乱了节奏。 “让让让让!都堵门口什么毛病!”薛晓京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她刚回家快速冲了个澡,一头蓬松的短发还微湿着,散发着清新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气,她穿着干净的T恤短裤,脸蛋红扑扑的,像颗新鲜饱满的果子。 何家瑞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贴在门上,“啧,薛晓京你属坦克的啊?”他揉着肩膀,后知后觉瞪大眼睛,“你怎么也来了?” “要你管!”薛晓京懒得理他,飞快跑到许岁眠另一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瓷瓶酸奶,“诺,岁岁,给你带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凉着呢。” 她嘿嘿一笑,唇色红润,白皙的脸颊顿时露出两个小酒窝。随后便低头整理笔墨,余光瞥见长案对面,杨知非正慢悠悠地放下书包。 两人目光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薛晓京像是猛地想到什么,脸一红,唰地又把书包拎起来,绕到许岁眠另一边,抬脚踢了踢谢卓宁的椅子:“麻烦让让!” 谢卓宁正心神不属:“你丫……” 话没说完,霍然已经一个箭步蹿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许岁眠正对面的位置,大声嚷嚷:“都快坐好!老师马上来了!” “快点快点!”薛晓京不耐烦地催促,硬是从谢卓宁旁边挤出了一个空位。 谢卓宁只好黑着脸,拎着东西换到许岁眠另一侧,和杨知非面对面。 何家瑞只能悻悻地坐在了薛晓京对面- 那天老师指导他们写的是一个“恒”字。 老爷子常说,书法非一日之功,贵在有恒,心浮气躁是写不出好字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要沉心静气,笔锋藏而不露,力量蕴于其中,就像做人。 谢卓宁手里握着毛笔,蘸饱了墨,却总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力道。他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 许岁眠写字特别安静,背脊挺得笔直,手腕悬空,执笔稳当,落笔轻盈而坚定,一笔一划,工整又清晰。 坐在她对面的霍然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一不小心就会想起那天在篮球场上,看见她坐在凉亭下仰头喝水时纤细的脖颈。 他干脆半个身子越过桌案,凑近了去看许岁眠运笔,试图搭话:“哎,许岁眠,你这横怎么收笔的?教教我呗?” 谢卓宁看在眼里,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心里莫名窜起一股小火苗,第一次觉得霍然这小子这么碍眼。 霍然讪讪地缩回身子,许岁眠练得专注,根本没理他。他无聊地转着笔,盯着面前大片空白的宣纸,眼珠一转,忽然来了灵感。 他偷偷瞄了对面一眼,然后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涂鸦——本想画个许岁眠的侧影,结果笔墨不受控制,洇开一团,最后只勉强看出个人形和一条马尾辫,旁边还鬼使神差地点了几个小墨点。 老师巡视过来,看到那团墨迹,眉头立刻锁紧。这位老先生是书法协会的名家,教学极严,可不管这些孩子家世如何,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胡闹!笔墨是让你用来嬉戏的吗?” 霍然吓得一跳,下意识地想躲。何家瑞好奇地凑过去,拿起那幅“大作”,顿时拍着桌子爆笑起来:“哈哈哈霍然!你画的这是什么?黑山老妖还是被雷劈了的癞蛤蟆?” 这一嗓子把大家都吸引过去了,看到那团抽象的墨迹,都忍不住笑起来。连许岁眠也抬眼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点浅浅的笑意。 只有霍然自己知道,那发烫的耳朵和莫名加速的心跳是为了什么。 那团墨迹旁边不小心滴落的几个小点,其实是他专门画的小爱心。所以,是整蛊还是动心,在某人看来或许更加明显。 谢卓宁无声地咬了下牙,趁众人笑闹,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飞快地塞进许岁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而长案最远端的杨知非,始终像是置身事外一样,沉默地坐在角落,冷着脸毫无表情。他面前的宣纸也几乎是一片空白,笔峰停顿许久,却一字未落。 但余光总是不经意地穿过长案和忙碌的众人,落在那个红着脸颊、短发微湿,一笑就出现两颗小酒窝的姑娘身上。 大家平时在学校都穿着宽大的校服,看不出太多差别。此刻薛晓京穿着自己的T恤和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腿和纤细的锁骨,脖颈线条优美,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活力。 杨知非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刚才她跑进来时那双明晃晃的长腿,又想起那天在胡同口奶茶店,她笑着回头时那双过分明亮灵动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蓦地在他身体里翻涌。 刻意避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瞟。最后干脆把笔墨纸砚往旁边一推,又挪了一个位置,坐到长案最远的角落,彻底隔绝了那边的笑闹。 最后检查作业时,老师面色严肃。何家瑞的字迹潦草狂放,被戒尺不客气地敲了手心。霍然也因为那幅“墨宝”和后续的敷衍挨了一下。 轮到薛晓京,虽然字写得一般,但结构工整,态度算是认真,老师反而鼓励了两句,惹得何家瑞大叫“老师偏心”,结果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许岁眠的字中规中矩,得了句“尚可,笔力稍弱,仍需勤练”。谢卓宁平时写得最敷衍,今天却不知怎么超常发挥,虽然依旧算不上好,但至少横平竖直,难得得了老师一句“有进步”。 轮到杨知非,老师看着他面前几乎空白的宣纸,又看了看他冷着脸望向窗外的侧影,手中的戒尺抬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何家瑞这次反倒没嚷嚷不公平,大家似乎心照不宣:杨知非是和他们不太一样的,真正的金贵少爷,没人会真去碰他一根手指头。 说起谢卓宁那点隐秘的心思,大概就是从那个雨后的书法课开始悄然变了质。 原本一周里最让他如坐针毡的周五傍晚,不知何时,竟成了他隐隐期待的时光。 有时候男孩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青春期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像初夏突如其来的骤雨,淋湿了衣衫,也搅乱了心跳,明明无所适从,却又甘之如饴。 许岁眠练字极其刻苦。常常到了下课时间,其他人都一窝蜂地跑没了影,老师也收拾东西离开了,她还会一个人留在书房,就着灯光,反复练习那几个总写不好的笔画。 有一次,老爷子遛弯回来上楼,看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到了楼上便看到岁丫头还伏在案前。盛夏的夜晚闷热,即使开着电扇,她额角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黏在细腻的皮肤上。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更衬得书房里的安静。 而让他更惊讶的是,自家那个平时一到点就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的混世小魔王,此刻竟然也安安分地趴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握着毛笔认认真真地跟着写。 老爷子背着手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影里,看着里面那对少年少女并肩伏案的背影,花白的胡须颤了颤,眼角笑开几分了然。 下到客厅,他便低声嘱咐季文:“去给三号院许工家打个电话,说孩子在这儿用功呢,留她吃个便饭,让他们别担心。” 那时谢卓宁的母亲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姜姨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孩子们更是耐心细致。有时他们练字累了,她会适时地端来冰镇好的酸梅汤、切成果盘的水果,有时还会亲自下厨炖一些冰糖银耳或者酒酿圆子等甜品。 许岁眠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在谢家吃到姜姨亲手做的芒果西米露,浓郁的奶香和清甜的芒果味完美融合,口感顺滑可口,在那个甜品店还不像现在这样遍地开花的年代,那种滋味在她记忆里温暖了许久很久。 通常到了别人家饭点,许岁眠都会非常自觉地起身告辞。她心里一直有根弦,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今晚,许岁眠没想到姜姨会亲自留她:“岁岁,吃了饭再走吧,阿姨今天做了油焖大虾和糖醋排骨。” 许岁眠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太打扰了。而且我回去太晚的话,我爸妈该等急了。” 季秘书在一旁笑道:“放心吧丫头,已经跟你家里通过气了。首长留你吃饭,吃完饭天黑了,让少爷送你,安全。” 谢卓宁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是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来,又紧张又期待,眼巴巴地看着许岁眠,只会跟着点头,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粘住了。 许岁眠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谢家吃饭的情形。 餐厅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打在光洁的红木餐桌上,映照着精致的青花瓷碗碟。 长长的桌子上摆着七八样菜式,不像她想象中山珍海味堆砌的奢华,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丰盛家常菜,但每一样都看得出用了心思。谢爷爷坐在主位,姜姨忙着盛汤布菜,谢卓宁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用余光瞄她。 她一开始拘谨得几乎不敢夹菜,只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白饭。是谢爷爷爽朗的笑话和姜姨不断夹到她碗里的菜肴,慢慢驱散了她的不安。 谢卓宁特别爱喝他妈妈煮的鲜虾干杯粥,每次都能喝两三碗。但那晚他只喝了一碗就放下了勺子。 大人们互相看看,眼里藏着笑。谢爷爷故意打趣:“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臭小子也知道节制了?还是在女孩子面前知道要脸了?” 谢卓宁的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了,梗着脖子反驳:“谁、谁要脸了!我是……我是看今天汤少,省给你们喝!” 许岁眠正小口喝着粥,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碗里姜姨刚给她添的满满一碗粥,好像自己真的抢了主人的份例。 谢卓宁一看她这表情,更急了,想也没想就啪地拍了下桌子:“喝你的!看什么看!小爷想喝天天有!还差你这一口!” 吓得许岁眠赶紧重新捧起碗,逗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那也是许岁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像谢家这样的家庭,饭桌上并非她想象中那般规矩森严,刻板无趣,反而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和温情。 谢爷爷威严却不失慈祥,姜姨温柔似水,谢卓宁……看似混不吝,其实心思简单赤诚。 她心里偶尔会偷偷地不由自主地羡慕谢卓宁,羡慕他生长在这样包容而温暖的爱里- 之后,许岁眠留在谢家吃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好在她本身懂事、安静有礼貌,学习又刻苦认真,很得长辈喜爱。 天色晚了,自然不会真让半大少年的谢卓宁单独送她回家。通常都是许明远算准了时间,亲自来谢家楼下接她。 这其中的微妙门道,许岁眠心里比谁都清楚。每次看到父亲在谢家楼下,借着来接她的机会和季秘书攀谈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点点利用了他人的羞愧和无法言说的心虚,但她别无选择。 有时候许明远来接她,运气好会碰到刚散步回来的谢老爷子。许明远会恭敬地打招呼,谢老爷子心情好时,也会停下来和他聊上几句工作上的闲话。 谢正何等人物,自然清楚许明远这点借女儿铺路的心思,但看在小姑娘确实刻苦又招人喜欢的份上,他并未点破,反而对许明远的观感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能教养出这样沉静上进的孩子,父母本身想必也不会太差。 “我爸爸经常加班,有时候在书房画图纸要到后半夜,比我做作业还晚。”偶尔在谢家饭桌上,被问及父母时,许岁眠也会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状似无意地替父亲描补几句,替父亲在谢老爷子面前无形地铺垫,勾画一个勤恳负责的技术干部形象。 谢老爷子端着茶盅,闻言只是呵呵一笑,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他历经风雨,洞悉人心,一个小姑娘这点单纯又沉重的心思,在他眼里或许透明得像玻璃。但他或许欣赏这份赤诚的孝心,或许另有一番考量,只是捋着胡子,用几句家常话便轻轻带过,春秋笔法不露痕迹。 又一年初夏,书法课临近一次重要的阶段性考核。许岁眠某天放学后,难得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跑回家,对父母说:“谢爷爷今天说了,下次考核的第一名,可以挑一幅他亲手写的字作为奖励。”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杜蕙心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许明远从图纸上抬起头的神色都变得异常专注。 谢正的墨宝,亲笔所书。 在这个圈子里,这不仅仅是一幅字。它代表的是一种认可,一种亲近的姿态,一种无形的却足够有分量的信号。很多时候,它比任何露骨的承诺都管用。 谁都看得出,许岁眠是班上最用功的一个,天赋也不差,第一名的可能性极大。老爷子这话,几乎像是在递出一个明确的暗示。那幅字,或许就是给他们许家、给许明远的一个契机。 许岁眠看着父母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心里也澎起了无比巨大的期待。她真的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那种开心是无法形容的,但无形中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然而下一次书法课,当许岁眠和薛晓京一起走进书房时,却意外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赵西西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款式时髦的浅粉色连衣裙,头发别着带水钻的发卡,美得像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正坐在长案中间那个她常坐的位置上,和旁边的何家瑞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 谢卓宁比她俩先到,此刻正黑着脸,把自己的书包重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头烦躁地问了句。 赵西西闻声转过头,脸色笑容不变,依旧甜甜的嗓音:“是谢爷爷同意我来的呀。我爸前阵子跟谢爷爷下棋时提了一句,说我的字需要好好磨磨性子,谢爷爷就说让我也来跟着听听课。” 谢卓宁撇撇嘴,懒得再搭理,一屁股坐下,开始用力地研磨。 没过几分钟,霍然勾着杨知非的肩膀吵吵嚷嚷地进来了。霍然正兴奋地说着新买的游戏卡,突然感觉身边的人停住了脚步,猛地定在了门口,害他差点被绊倒。 “走啊小非,堵门口当门神啊?”霍然莫名其妙。 杨知非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赵西西身上,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霍然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赵西西,惊讶地“嘿”了一声,几步走过去:“喂,赵西西?这座位有人了!这是岁岁的位置!”他记得杨知非对面是空着的,“你坐那边去呗?” “凭什么呀?”赵西西抬起下巴,看向谢卓宁,语气娇嗔,“我先来的,我觉得这个位置就挺好。”这里居于中心,众星捧月一般,她觉得自己坐上去是天经地义。 谢卓宁抬起头,视线在门口脸色冰凉的杨知非和一脸理所当然的赵西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似乎知道些什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就这儿吧!”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低头继续铺他的宣纸。 可霍然不乐意了,对面不是许岁眠,他心里老大不爽,感觉连书法课的乐趣都少了一半。 他嘴里嘟囔:“可是岁岁来了坐哪儿……” 话音未落,许岁眠和薛晓京就到了。 许岁眠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占据了她位置的赵西西身上。 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眼间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赵西西,看向了她旁边的谢卓宁。谢卓宁像是有所感应般抬起头,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薛晓京已经先炸毛了。 “我靠!赵西西?你怎么在这儿?!” 赵西西闻声优雅地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得甜美微笑:“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薛晓京,听说你上次作业得了丙?真厉害,我闭着眼睛写大概也能得个乙吧。” 她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像是带了刺。她们俩从小就不对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儿,碰一块就得弄出□□味。 薛晓京的脾气一点就着,立刻反唇相讥:“哟,字写得那么好还用来这进修?专门来显摆啊?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趁着她们俩针锋相对,谢卓宁飞快地用胳膊肘把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擦了擦,然后用眼神示意许岁眠,让她坐过来。 然而许岁眠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那个空位,并没有停留。她抱着自己的书包,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向长案最远端的那个偏僻角落,安静坐了下来,开始摆放自己的文具。 谢卓宁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心里酸酸的,甚至有点说不出来的慌。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竟在这一刻,生出一点无措来。 这时老师拿着戒尺走了进来,目光严肃一扫,所有人便立刻噤了声。 那天,恰好就是考核的日子。 老师站在案前,肃然道:“书法之道,在于修身养性,在于锤炼心志。古人云,字如其人,心正笔正。你们家中长辈对你们寄予厚望,盼你们能于此中有所得,望诸位今日尽力而为,不负光阴。” 一番训导后,他布置了一篇古文临摹,内容是关于“守拙”与“持恒”的论述。 书房里顿时肃静下来,只剩下纸张摩擦和研墨的声响。 每个人都凝神静气,开始书写。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给房间里的红木家具和少年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直到月光悄然淌了进来,漫过纱窗,落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 大家陆续交卷。谢老爷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和老师一起,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张张仔细审阅着他们的作业。 虽然只是一次内部的考核,但气氛却莫名有些紧张。尤其是对许岁眠而言,那幅字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笔墨本身。 然而,考核的结果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赵西西得了第一名,分数最高。 她的字确实写得极好,结构漂亮,笔锋流畅,明显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老师拿着她的卷子不吝夸赞,谢老爷子和季秘书传阅着,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许岁眠看着赵西西那幅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字,不得不承认,对方在书法上的造诣确实比自己更胜一筹。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啪地一下就瘪了下去,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失落。 她输得心服口服,只是那份失落和期待落空后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赵西西脸上绽放出明媚又得意的笑容,亲昵地挽住谢老爷子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爷爷!爷爷!说好的奖励可不许反悔哦!我看中您书房那幅《厚德载物》好久啦!” 谢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扫过一旁正默默垂头收拾文具的许岁眠,对赵西西道:“好好好,小丫头眼光倒毒!走,跟爷爷先去书房瞧瞧,看上哪幅,爷爷说话算话。” 薛晓京在一旁气得鼓鼓的,搂着许岁眠的肩膀安慰:“没事儿岁岁!咱下次肯定赢她!她就是仗着多学了几年!” 许岁眠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一片发寒。她知道,或许没有她期待的“下次”了。那幅字代表的契机,可能不会再有了。 她的心,早就乱了。或许从她第一次带着无法言说的目的,踏进这栋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红砖小楼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那晚,她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书房。 谢卓宁下意识就想追出去,却被谢老爷子一声叫住:“臭小子,你等等,跟我过来一趟。” 他焦急地看着许岁眠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像钉在原地,焦躁得抓耳挠腮。 老爷子的声音洪钟,带着威严再次响起:“听见没有!” 谢卓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只能不甘地停下脚步。 许岁眠回到家,把这个结果告诉了父母。客厅里长时间的寂静。杜蕙心脸上期盼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控制不住的失望顿时化作数落砸了下来。 许明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找出半瓶白酒,坐在昏暗的餐桌旁,一口接一口地闷喝。 谢卓宁不傻。他比谁都更清楚爷爷那幅字对许岁眠,对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许岁眠的失落他感同身受,甚至比她自己还要着急,还要不甘心。 在爷爷那间堆满书籍字画的书房里,谢卓宁坐立难安地看着赵西西欢天喜地挑选着字画,只觉得那声音叽叽喳喳,无比刺耳。他烦躁得想立刻冲出去。 “爷爷,没事我真走了啊?作业还没写呢!”他不耐烦地催促。 赵西西立刻喊住他,撒娇似的:“卓宁哥哥,你别走嘛!你帮我看看嘛!爷爷这些字我都喜欢,挑花眼了都不知道选哪个好了!” 谢卓宁心里憋着火,正想没好气地回绝,季秘书却又适时地抱来了几个卷轴,笑着补充道:“首长,这几幅是您收藏的几位近代名家的作品,虽非您亲笔,但也都是精心收藏的珍品。西西小姐若是喜欢,也可作为嘉奖。” “真的吗?太好了!”赵西西眼睛更亮了,又去拉谢卓宁的胳膊,“卓宁哥哥,你快帮我参谋一下呀!哪个更值钱?” 谢卓宁皱着眉,疑惑地看向爷爷。这些可是爷爷珍藏的心头好,平日里宝贝得很,真舍得拿出来送人?尤其还是送给赵家?谢正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着,脸上带着惯常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并不言语。 季秘书笑着打圆场:“少爷,您就帮西西小姐看看吧,首长这是忍痛割爱呢。” 谢卓宁的目光在爷爷平静的脸,季秘书职业化的笑容,和赵西西满是期待的表情之间转了转,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就明白了爷爷的深意。 老爷子的亲笔字和收藏的名家字画,市场价值或许后者更高,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特定的人群里,前者所蕴含的象征意义和政治信号却是后者根本无法比拟的。 亲笔字代表的是旗帜鲜明的认可和亲近,是一种微妙而强大的身份认同和站队暗示。这里的门道深不见底。 谢正愿意把亲笔字作为奖励,是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后,对许明远其人和其家庭有了一定的认可,那幅字可以是一个开端,一个试探,后续如何,另有一番考量。 但他绝不能、也不会给赵家发出同样性质的信号。所以他拿出了这些市场价值更高、但象征意义截然不同的收藏品,既全了面子,也守住了里子,滴水不漏。 想通了这一点,谢卓宁立刻换上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走过去,故意在那堆名家字画里翻捡,然后拿起一幅某位以山水画闻名的大师作品,大大咧咧地说:“害!爷爷的字有什么好的,练练手罢了!不值钱!这个才值钱!当然要挑值钱的!” 赵西西果然被吸引,好奇地问:“值钱?这个很贵吗?” 季秘书立刻配合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哎呦,我的少爷,您可真会挑!这可是大家的得意之作,上过苏富比秋拍的,当年成交价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真的吗?”赵西西的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抱住那幅画,对谢正撒娇,“爷爷!那我就要这个了!谢谢爷爷!您可不许反悔!” 谢正做出一副肉痛又无奈的样子,挥挥手:“拿走拿走!你这小丫头,眼光忒毒,专挑爷爷的心头肉!” “嘿嘿谢谢爷爷!谢谢卓宁哥哥!”赵西西心满意足,抱着画爱不释手。 赵西西欢天喜地走后,季秘书追出去叮嘱:“西西小姐,您小心拿好,慢走,回去代问赵部长好。”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祖孙二人。谢正放下茶杯,吹胡子瞪眼,开始秋后算账:“哼!臭小子!爷爷的字不好?练练手?不值钱?” 他敲着桌子:“你知道你爷爷我这双手,多少人求一个字而不得吗?” 谢卓宁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爷爷!我那不就是随口一说,糊弄小丫头的嘛!我能不知道您是谁?您可是这个!”他夸张竖了个大拇指,“您的墨宝那是一字千金!不对,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他给老爷子灌了一顿迷魂汤,手下不停,然后话音一转,腆着脸说:“那爷爷……您看,您那‘不值钱’的练手之作,能不能赏您亲孙子一幅?” “你要来干嘛?糊墙吗?不给!”老爷子拒绝得干脆。 “我挂床头啊!每天瞻仰您的墨宝,时刻感受您的教诲,激励我奋发图强!争取下次考试前进个十名!行不行?爷爷……”他一边说着,手一边不老实地往书案那边伸。 “想都别想!”戒尺啪地一声毫不留情打在他手背上,“等你啥时候真给老子考个年级前十,再来说这话!” “哎呦!”谢卓宁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发红的手背,心里却并未放弃。 他怎么可能死心? 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谢卓宁偷偷溜到爷爷书房门口,拿出晚上趁季秘书不注意时顺来的钥匙。 出乎意料的是,书房那个装着爷爷近期练笔之作的普通藏柜,竟然没有上锁。 他轻轻打开柜门,心跳得厉害。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他看到最外面赫然摆放着一个已经装裱好的长条锦盒,盒子上甚至没有落灰,像是刚刚被人擦拭摆放好。 那姿态,仿佛专门就等着他来“偷”一样。 谢卓宁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锦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锦盒用干净的画报纸仔细包好,牢牢地绑在书包外面,骑着那辆捷安特山地车,蹬得飞快,一路疾驰冲到学校,冲进了教学楼。 教室门被推开,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边那个位置。 许岁眠已经到了。她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扎着清爽的马尾,此刻正挺着脊背,侧头望着窗外清晨的天空,嘴里无声地默背着英语单词。 晨曦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谢卓宁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了狂奔后的急喘。他拉好校服拉链,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经过她的课桌时,他将手自然地绕到身后解开了绑带,抽出那个用画报纸包着的长长的盒子,转眼间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英语书旁边。 木质盒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动静。 许岁眠被这声响惊扰,从单词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明晃晃的长条形锦盒,以及盒子上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题签。 她的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许岁眠抬起头,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看向站在桌旁的少年。 “给你的。”谢卓宁随意说了句,混不在意的语气,但嗓子却明显有些发干。 “……什么?”许岁眠不太确定。 “回家再看。”谢卓宁别开目光,耳根微微泛了红。 说完这句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任务,立刻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迈起的步子得意又轻快。 许岁眠垂下头来,怔怔望着桌上那个盒子。 清晨的阳光恰好在此刻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的光芒涌进教室,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忍不住微微抖动的睫毛上灼染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也在那个沉静的锦盒上投下了温暖的光斑—— 作者有话说:前面岁岁和卓哥说过:“我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哪怕过去很多年依然是岁岁心里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卓哥比赛失利后,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间书房。这里藏着他们小时候最温馨的回忆,藏着他第一次心动的瞬间,对他而言,这里永远是特殊的存在。 那些纯爱时光里,每个人都各怀心事。青春期的悸动就像初夏突如其来的骤雨,淋湿了衣衫,也搅乱了心跳,明明让人无所适从,却又让人甘之如饴。[红心] 第56章 正文完结 第56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少……- 书法班的人就像入了秋的蝉, 起初还热闹着,后来便渐渐散了。 赵西西那样娇气的,来了两回便嫌墨臭脏手, 之后再不见人影。何家瑞和霍然本就是被家里押着来的, 鬼画符般糊弄了几次,也寻了由头溜了。 就连薛晓京那样泼辣的姑娘, 被老师的戒尺敲了几回手心,也皱着眉告饶:“这活儿也太磨人了,我可伺候不了!” 最后竟只剩下许岁眠一个,还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张光润的黄花梨长案前。 谢卓宁是走不了的——书法班就设在他家书房,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再者或许因为长案那头还坐着个沉静专注的身影,他那点原本十足的不情愿里,便也掺进了一丝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情愿。 到后来便常常是他们两人对坐无言。窗外四季光影流转, 春日的桃花斜斜探进窗户,秋日的梧桐叶悠悠然飘落窗台,室内只有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细响, 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见许岁眠沉浸其中,忘了时辰, 谢卓宁甚至会故意将字写得歪扭几分, 理所应当地挨了老师的训,名正言顺地留下重写, 只为能多陪她待上一会儿。 空寂的书房里,两个少年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日, 许明远出差归来,竟破天荒放了五天假。许岁眠刚进家门,便看见杜蕙心脸上带着久违的亮光, 正手脚利索地收拾着行李。 “要出门?”她放下书包,轻声问。 “回老家,接你弟弟来。”杜蕙心语气轻快,“他也该上初中了。你爸爸这次……提职的名单基本定了,只等考察期一过,转了正,就能分到新房子,三居室,到时候你和弟弟一人一间,宽敞得很。” 许明远从报纸后抬起头,嘴角终于有了丝松快的笑意:“嗯,这段时间家里就先凑合一下。” 许岁眠心里莫名沉了一下。她和许屹骁是亲姐弟,却自幼疏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或许是因为她跟着父母在部队辗转多地,而弟弟一直留在乡下爷爷奶奶身边,不同的成长轨迹早已悄然划下了无形的沟壑。 父母很快便动身回乡下了,家里一时间空寂了下来。 许岁眠一个人懒得开火,继续用许明远单位发的苏打饼干打发一日三餐。 连着吃了几天,倒真吃的面黄肌瘦。薛晓京看她课上面色萎靡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岁岁,你这不是得了胆囊炎吧?” 她近来胃口确实不好,人也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昨夜甚至还被一阵胃绞痛痛醒。 可惜家里翻遍抽屉也没找到一片止痛药,许岁眠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咬牙挨到天明。 这天正好是周五,放了学她依旧强打起精神去了谢家。 练字已成习惯,她始终记得第一堂课学的那个“恒”字——恒者,持久也,贵在不辍。 但这天她状态实在差极了,强撑着临摹完老师布置的功课,正准备自己铺纸加练时,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墨迹未干的笔滚落一旁,在她鼻尖蹭了一点乌黑。 谢卓宁正写着字,一扭头,便见她安静的睡颜,眼下泛着青影,那点墨渍像只倦极栖落的小蝶。 他怔了怔,放下笔,鬼使神差地凑近过去,屏息看了片刻,然后用自己校服袖口干净的内侧,轻轻替她拭去了那点污痕。 许岁眠这一觉睡的沉极了,仿佛陷在温暖柔软的云朵里,四周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淡淡墨香。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月光透过素雅窗纱映亮深色地板。身上盖着柔软干净的薄被,枕间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胃部隐约的抽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姜蓉笑着探进头来,声音温和:“岁岁醒了?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古董壁钟,“快十点了呢。” “对不起姜姨!我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许岁眠一阵慌乱,连忙要掀被下床。 姜蓉走进来,将一套叠得整齐的崭新睡衣放在床头,语气依旧温柔:“没事儿,今晚就在家里睡吧,这间客房平时都空着,什么都齐全。喏,这是阿宁前年的睡衣,吊牌还没拆呢。” “家里也没女孩子的衣服,岁岁你别介意,将就穿一晚。” 那睡衣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张牙舞爪的机动战士图案,一看就是男孩子得风格。 许岁眠莫名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带来谢家时,不小心撞见谢卓宁穿着蜡笔小新大花裤衩冲下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话,看着姜姨温柔带笑的眼睛,感受着她方才自然又亲切地轻抚自己额头的暖意,鼻尖忽然有点酸,那些客套生分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谢谢姜姨。” “快去洗个热水澡,瞧这一头汗,睡着也不舒服。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坏了吧?楼下周妈特意温着酒酿圆子呢,洗完澡下来吃点,胃里舒服些。” “好。”许岁眠笑笑走进卫生间,站在温热的水流下,胃里的不适也被冲散了些许。 洗了澡后她便换上那身过分宽大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 许岁眠扶着楼梯,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楼下静悄悄的,只留了几盏暖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辉映着从落地窗洒入的几缕清澈的月光。 餐厅的桌子上,一盏小灯温暖地亮着,照着一碗莹润剔透的酒酿圆子,旁边还配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静静地候在那里。 周妈和姜姨都体贴地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刻意留她独自安心用餐,免得她尴尬不自在。 这种被细心呵护的尊重,像一股暖流悄悄熨帖了她因父母突然离去和弟弟即将到来而生出的难过和怅惘。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圆子,忽然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迟疑转过身,只见电视屏幕闪着幽蓝的光,正静音播放着eva的动作片。 光影照亮沙发上一道慵懒躺卧的人影。 许岁眠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定了定神儿,捧着那碗温热的小圆子走了过去。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在看电视?”她轻声问。 谢卓宁闻声眼皮一掀,懒懒瞥她一眼,许岁眠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额角,几缕发丝恰好滑落下来,贴在白皙颈侧。 领口斜斜垮着,隐约露出一小段纤细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 他的目光不自觉在他那身穿在她身上而显得过分宽大的睡衣上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悄悄挠了一下。 他强作镇定地收回视线,回了她一句:“没,看杂志。”晃了晃空着的手。 许岁眠低头抿嘴一笑。好吧,自己问的确实有些多余。 “那……我能看会儿吗?”她指指电视。 “我没捂你眼。”他哼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无声的屏幕上,耳朵尖却有点微微发红。 许岁眠撇了撇嘴,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察觉少年嚣张外表下藏不住的毒舌本色。 或许少年心性便是如此,越是在意,越是言不由衷,用别扭掩饰心跳,拿毒舌遮盖关心。所有看似冲撞的话语背后,其实都藏着一颗试探而笨拙的真心。 于是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屏幕上无声喧闹的动画片。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温甜糯软的酒酿圆子,胃里暖和了不少,正想起身厨房洗碗,刚站起来,旁边那人却先她一步从沙发上弹起,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空碗。 “知道我家水笼龙往哪边拧么?”少年塔拉拖鞋往厨房走,故作不耐烦的语气,“老实待着吧!我去。” 许岁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此刻在水池边站定,略显生疏地打开水龙头,拿着洗洁精左看右看,好像压根不知道该倒多少,最后捏着瓶子胡乱一甩,手忙脚乱地冲洗起了碗碟。 水花偶尔溅到灶台上,或者溅到少年的睡衣,激得他一阵炸毛似的暴躁,自言自语不知嘀咕些什么。 很快一只漂亮的小碗便洗净了。 许岁眠抿嘴笑笑,转过身来继续看电视。 动画片恰巧结束,屏幕跳变成一片沙沙的雪花。 许岁眠抬头看了眼挂表,这个时间点,中央少儿台应该正在放《樱桃小丸子》的回放,她平时偶尔会看。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遥控器光滑的表面。 可在别人家里,总不好乱动东西。 但现在四下无人…… 许岁眠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少年此刻正站在冰箱前,不知在翻找什么,窗外月光洒落进来,照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忽然就有了一点介乎于青涩男孩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味道。 心口莫名怦动。 许岁眠强迫自己回过头来,平复这该死的心跳。 正盯着遥控器微微发呆,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想看什么?”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新开的北冰洋,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 “樱桃……小丸子。”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卓宁嘴里含着汽水,含糊地说了一个数字。 许岁眠手指按了按遥控器,没反应。再加点力,依旧没反应。 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后方探了过来,带着微湿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甜橙味。 他含糊地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这遥控器太不灵敏,掌心不由自主地覆上她握着遥控器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一起用力按了下去—— 电视屏幕骤然大亮,小丸子俏皮的笑脸一下子跳了出来。 他才惊觉自己这个动作几乎是从背后半环住了她,胸膛离她的脊背不过寸许距离,她洗发水的淡淡清香和刚沐浴后的温热气息隐隐飘来。 像突然被电流击中,他猛地弹开,动作大得差点碰倒旁边的花瓶。 她也猛地缩了缩肩膀,心脏怦怦直跳。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退到沙发两端,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谢卓宁握着手里的北冰洋汽水,仰头灌了好几口,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假装看得特别认真,仿佛能看出花儿来。 电视里,小丸子正和姐姐斗嘴。 许岁眠悄悄按住自己还在发慌的胸口,没话找话地问:“你……还不睡吗?” 谢卓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挂钟,干巴巴地回答:“明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她下意识反问。 “通宵打游戏啊!”他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兴奋。 话音刚落,客厅窗户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略显狼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一屁股摔在地毯上。 霍然揉着摔痛的屁股,呲牙咧嘴地抱怨:“走啊卓哥!今儿来晚了点,我爸妈今晚盯得紧,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原来,这群小子每个周五晚上被书法班占掉的时间,都是靠半夜翻窗溜出来打游戏补上的。今晚刚好轮到在谢卓宁家集合。 霍然一边揉屁股一边絮叨,突然瞥见阴影里还坐着个人,瞬间僵住,活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 “我靠!许岁眠?!你怎么在这儿?!” 震惊之外,还混杂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懊恼和不爽。 许岁眠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遥控器,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转身上楼回了客房。 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霍然觉得嗓子眼发干,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向脸色不虞的谢卓宁,“她……她住这儿?” 谢卓宁望着楼上紧闭的客房房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烦躁:“她家没人。” “哦。”霍然闷闷应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别扭,说不清具体在恼火什么,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闷烟一样堵在胸口,烧得人莫名烦躁- 结果接下来的游戏打得一塌糊涂,两人互相嫌弃,操作变形,心不在焉。 谢卓宁一眼就看出霍然在故意失误,在一个关键回合,明明可以完美配合一击必杀,霍然却偏偏原地发呆了几秒,导致团灭,积分狂掉。 “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菜!”谢卓宁积压的火气瞬间爆了,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摔,“刚才干嘛呢?!梦游啊?!” 霍然也被点了火,毫不客气地把手柄一扔:“行!我菜!我他妈菜!你找不菜的陪你吧!我他妈贱得慌!大半夜翻窗陪大少爷您通宵打这破积分赛!” “吃枪药了你?”谢卓宁拧着眉瞪他。 两人心里其实都模模糊糊地明白这股邪火到底缘何而起,可那股气憋在胸口,谁都不肯先挑破,反而用更冲的态度去回击。 少年的裂痕其实更像是独属青春的注脚,所有难以言说的别扭和不甘,大概都只是因为在同一片刻的寂静里,窥见了同一片不容他人分享的月光。 “走了!”霍然不等他回应,猛地起身推开窗户,利索攀上窗外那棵老槐树,几下灵活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 谢卓宁气得胸口直喘,对着黑洞洞的窗口瞪了半天,最终一脚踹在床腿儿上。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气。 第二天顶着一脸睡眠不足的戾气下楼时,姜蓉喊了他好几遍吃早饭都没搭理。 却见晨光熹微中,许岁眠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里帮着周妈准备早餐了。 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蓝白校服干干净净,衬得脖颈修长,侧脸宁静柔和,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盘盘小笼包,粥品和各色小菜端上桌。 此刻正微微侧头和坐在长桌看报的爷爷低声说着什么。 牛肉馅包子的香气热腾腾地扑鼻而来。 谢卓宁胸中那点堵了一夜的郁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懒洋洋地晃去洗漱。 洗完澡出来,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掰开,眉头立刻嫌弃地拧起:“周妈!怎么又放葱花!说了多少遍我不吃!怎么还放!还放这么多!” 他开始用筷子一根根地往外挑拣,表情痛苦。 周妈有点无措地看向老爷子。谢爷爷从报纸后抬起眼,哼了一声:“我让放的!大家都这么吃,怎么就你特殊?我谢正的孙子,枪子儿都不怕,还怕几颗葱花?吃了!” 谢卓宁把筷子往碗上一拍,梗着脖子:“您这就是虐待!我,我要维权!我要去关工委告您!” “去!现在就去!看老子怕不怕你那关工委!”老爷子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最后还是老太太出来打圆场,先对老爷子说:“行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你自己还不吃芹菜呢,每回看见都挑得远远的。”又转头对周妈道,“去给少爷的包子单独做一份,记得别再放葱花了。” “就是啊!不过再做就免了,怪麻烦,我就凑合吃吧。”谢卓宁得了支援,小声嘟囔着,到底不敢真跟爷爷硬顶,只能苦大仇深地一根一根地执行着“挑葱花”这项艰巨任务,那表情仿佛吃的不是包子而是毒药。 许岁眠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又赶紧忍住。没想到这个平时在学校在天上地下仿佛无所不能的小霸王,竟然会被小小葱花难倒。 也是通过这次才知道,他不吃葱花,也不吃洋葱和胡萝卜……挑食得厉害,果然是个被精心伺候长大的小少爷。 转眼到了周一。 谢卓宁骑着车刚冲出大院儿,拐弯处就碰上了正推车出来的霍然。 两人互不理睬,气氛骤冷。 随着叮玲玲一声响,何家瑞从后面蹬着轮子追了上来,傻呵呵地笑着打招呼:“卓哥早!霍然早!一起走啊!” 霍然像是没听见,猛地蹬上车,嗖地一下就加速超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嗖的一声,另一个身影也瞬间不见了。 何家瑞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少年心事忽如寄~他们的裂痕其实更像是独属青春的注脚,所有难以言说的别扭和不甘,大概都只是因为在同一片刻的寂静里,窥见了同一片不容他人分享的月光[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