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模拟器》 1. 冥契阴亲 至阴坤月,天地闭塞。 没有人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嫁女。 轿中狭窄幽暗,轿外魂幡飘扬。 一封喜帖被阴风裹挟着卷入帘内,黄麻纸被风雪侵染的僵硬,上书小字: “伏念本朝风陵群王,天姿毓秀,泉扃孤处;池氏,金闺令淑,玉碎芳年。追封池氏为安和县主,魂归王圹,结九泉琴瑟之好。” 池月椋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亡国公主模拟器。 前世,还在读大二的她不幸葬身火海,意外被该模拟器绑定,成为了专属宿主。 在模拟器的世界里,梁朝末年,九服崩离,国祚将断。梁哀帝荒淫暴虐,终遭天谴。 她及笄那年,偃代梁朝。梁哀帝自缢而死,昔日朱楼中玉食锦衣的帝子帝女们终被庶民们饱含仇恨的双手拽下高坛,结局凄惨。 而她,则是梁哀帝唯一幸存的皇嗣: 前朝安和公主,池月椋。 两年前,西京城破。流亡的数月里,她在西京城南的山野村落中东躲西藏,却终究难逃造化弄人,竟被邻家以逃户罪扭送至官府。 狱庭春凳上,板子落下时似六月的冰雹,噼里啪啦地将血肉砸得模糊。月椋奄奄一息时,庭外来报,说在此女茅屋中搜出一枚玉锁。 ——一块背面刻着“天枝永茂”,正面刻着“梁祚永昌”的长命玉锁,又名曲池锁,是梁朝公主代传之物。 最后一位出逃的前朝公主终于落网,可圣上非但没杀她,反而将她囚禁起来。 直到冬日降临。 喜帖落在她手上时,月椋才明白,安和公主已经死了,坐在这喜轿上的,是安和县主池氏的芳魂,将要嫁与那英年早逝的风陵郡王。 风陵王殷玄。 他今年春天战死边疆,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需焚衣招魂。可招魂仪式并不顺利,每逢复者执其故衣摇旗招魂,必有紫雷劈入府中。因此,殷玄的灵柩在府中停了数月,这数月间,边关战事多败,百姓暴动。 圣上勃然大怒,不知听信了哪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说这一切是因殷玄死而有怨,坏了国运,当今解决之计,唯有以冥婚冲喜。 至于为何要选她这么个“前朝余孽”,月椋也不清楚。 她与殷玄有一段旧缘。 那时他们都很小,相遇在暮春的一场筵席上。 当年,她爹还是圣上。而如今的圣上殷元启,在那时只是被召回京的西州都督。 殷元启携一众家人,以述职之名在京逗留了数月。其中就有殷元启的侄子殷玄。 殷玄父亲平定边患有功,殷玄因此领恩入蓬莱观做公主伴读。 蓬莱观是建在皇宫南面的一座道观,藏书万卷,卷帙浩繁。历朝规矩,女子不得入官学读书,亦不能有男童伴读,但蓬莱观不受其制,因此是京城贵女聚集学艺读书之地。 那是鸡飞狗跳却欢笑不断的两年。 当时,凭借父帝宠爱和落拓张扬的性格,池月椋在蓬莱观诸童中是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的“小渠首”。然大她两岁的殷玄入观后,因其知晓边疆奇闻,又生得俊郎,颇受众童追捧。月椋自然心生不满,便常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后来打打闹闹中,竟也结下一段友谊。 往事不堪回首。月椋叹气。 那之后,殷玄受命离京,辗转边疆。短短数年间,殷元启篡位,她的父帝母妃、兄弟姐妹相继身亡,加上流亡的半载,如今她已十七有余。再与殷玄相见,竟是以这样一个泣血涟如、阴阳相隔的方式。 花轿绕过无数偏僻巷道,出了第一道城门,颠簸许久后,周遭雾气愈浓,抵达一宅邸前。 月椋紧攥着喜帖的手被冷汗浸湿,忍饥挨饿导致的营养不良和长达数月的囚禁让她虚弱不堪,却还是强装镇定,挺直腰板。 她曾是金尊玉贵的公主,纵然落难,亦不能失了体面与傲骨。 大门砰一声关上。 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府门推开,十余个披麻戴孝的老妪手提灯笼鱼贯而出,上半张脸藏在丧帽阴影下,下半张脸陈年瘢痕如沟壑纵横。 她们自称是府邸旧人,是来伺候新妇的。月椋被老妪们带至厢房脱去服饰,赤身跨过烧符的火盆,熏过香草,再用冰水洗涤肌肤。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椋没忍住问她们。 老妪答: “脱阳。生者阳气重,恐惊扰阴魂。” …… 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像检查一件货物,划过她脆弱的颈部,压在她后背褪疤后新生的薄皮上,月椋不敢喊痛,那老妪笑赞: “到底是宫里养大的,还算端庄自持。” 紧接着,随着老妪绕至她身前,泛灰的长甲在她身上留下蜿蜒浅白的痕迹。那只手在她胸口停住了,在那枚玉锁上轻叩了两声。 “这些首饰,也一律不能带入府。太常寺的人没交代你规矩吗?” “我这枚玉,不在规矩之内。” 月椋往后退了一步,道。 老妪冷笑一声,似怒非怒: “入了这府门,还由得着你吗?” 说罢,她上手便要夺。 月椋神情自若: “大梁的长命玉锁,是圣上钦定在册的陪葬品。” 闻言,老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罢了,这种晦气物件,合该随你这晦气之人埋于地底,不见天日。” 老妪道。 这枚玉锁在池氏诸公主间辗转百年,通常由嫡长女佩戴,但梁朝公主向来命薄如纸,佩之者鲜有善终,不是早夭便是横死,如今传到她手中,竟随她一同成了亡国的象征。梁灭后,世人便传,这玉乃阴邪石精,是给池氏皇族招致祸患的根源。 因为晦气,这枚玉锁本是大理寺献给圣上欲邀功的宝物,最终却仍以陪葬品的名头交还于她。他们定料不到此玉锁上另有玄机。 这大抵便是命运为她谋一线生机吧。 月椋攥紧了胸口处温润的白玉,长抒一口气。 脱阳后,赤条条的她穿上一身素白寝衣。蝉翼般的丝绸覆于肌肤,刺骨生寒。 “踏入府门后,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懂吗?” 老妪警告道: “婚姻大事,礼节可坏不得。” 多年前在宫中惯爱听怪奇传说,知晓鬼魂亦重视礼仪,因此祭祀和通灵时都需心怀尊重,保证仪式周全。 她记得模拟器说过,这个世界灵气丰沛,不同于她原本所处的末法时代,山精野鬼、怪奇异物都大量存在。 希望事情的走向不要太魔幻。 月椋在心中默默许愿。 月椋跟着老妪们走向 宅院深处。 这座宅邸大而奢华,仅是垂花门后的前庭,便设有假山池塘,亭台水榭。 又穿过游廊与前厅,来到寝殿前,此院处处悬挂红绸喜字,纸扎的侍女马匹侍奉在侧,形如祭坛的圆台上摆满香烛,中央停着口柏木棺材。棺木呈现出鸡血般昳丽的色泽,未上漆,却布满流云般的暗红纹路。 这副棺材造得格外宽敞,至少能容纳四五人躺下。 棺材摆放着三口长条木箱,侍女们将这些箱子一一打开,其中两箱装有奇珍异宝和金银首饰,还有一箱装有一柄被红绫缠绕的宝剑。 侍女们道: “此为聘礼,请娘子过目。” 这把宝剑名为靖北,殷玄父亲殷道豫在平定朔河五州叛贼之乱后,她的父帝将这把玄铁打造的神兵赐给殷家。殷道豫逝世后,靖北剑传至殷玄手中。讽刺的是,这把剑的剑脊上铭刻“大梁上将,靖北安邦”八字,本是对大梁功臣的至高嘉赏,可正是他们殷家,终结了梁朝,逼死了梁皇。 而如今,靖北剑又作为殷玄的聘礼,将随她与他的衣冠一起,葬入芒山大墓中,将一切的恩怨纠缠瘗入厚土。 侍女们开棺,棺中铺着白狐裘,角落堆满各色宝石彩珠和骨雕牙雕,头部放置一高一低两个玉枕,高枕下齐整地摆放着一副残破染血的明光铠,甲片寒光凛冽,兽首焰纹栩栩若生。 这是殷玄故衣。 侍女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中有期许,有鄙夷,还有微不足道的怜悯。 “娘子,喝了这碗玄参乌鸡汤,便准备入棺吧。” 一侍女捧着木托盘,一碗飘着参片的鸡汤,另摆着几片用来清口的香草。 见月椋迟疑,一旁的侍女道: “汤中无毒,只加了迷药。奴等会让娘子体体面面、无痛无苦地面见殿下。” 月椋仰头喝尽碗中汤,在侍女和老妪们的指引下躺入棺材。 阴冷的棺木膈得她尾椎生疼。 她曾在道观学习,听师傅说过这种构造独特的冥婚棺。棺木两侧留有通气孔,当新娘因药效而昏迷后,这些气孔便会被关闭,新娘也会窒息而亡。这样的死法,可令死者面容安详,仿佛沉沉睡去。 眩晕感已逐渐涌上前额。 黑暗中,月椋摸到胸口的长命玉锁,将系锁的红绳解开,取下锁头一枚用以装饰、形似玛瑙的红珠,含入口中。 这是帝王家秘传的假死丹。共六丸,伪造成玉锁上玛瑙珠,服用后可使体内水脉闭塞,使呼吸脉搏停止,进入假死状态。 人体内有五行,即木火土金水五脉。人之将死,先断水之肾脉,余下四脉依次断绝。断至木脉时,则生机尽失,回天乏术。可若只断绝水脉,若涸辙之鲋,表面上血脉凝滞、呼吸断绝,可一旦遇水,自能复生。 这便是为什么,常有死人下葬后,还能复生并刨土而出的怪谈。若棺材埋入的地方潮湿渗水,假死状态下的人便有可能还阳。 依偃朝葬制,冥婚分“行仪”和“合葬”两部分。合葬时,需将尸体取出,梳妆打扮,更换敛服,于各窍中塞入玉石,再浸泡防腐防虫的草药汁液。 届时,她体内水脉重新运转而苏醒,便可寻找看守之人放松警惕时,出其不意地逃跑。毕竟没人会担心一具尸体不翼而飞。 此招虽险,却是她能想出的,逃出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的唯一办法。 2. 离魂游府 这算什么?灵肉分离、阳魂出窍吗? 一种奇妙的剥脱感,让月椋浑身虚浮。 值夜的两小厮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月椋立在了他们身前,但他们看不见。月椋心里有点害怕,也有点兴奋。 可月椋一低头,便看见两根红丝系在双脚,一根连接着棺木中自己的身体,另一根颜色更为鲜艳也更为粗壮,从西南方延伸过来,不断拉扯着她,让她不得不被拖拽着往那个方向走。 西南方,夜幕如墨,挂着枚朦胧的青蓝色的月牙,像只青眼狐狸促狭地睨着人间。 入夜的王府一片死寂。长廊中还有七八个侍女,有人提灯,有人挎竹篮,一路往墙根洒下粟米和纸钱,领头的是位手执拂尘的女道长。 月椋跟在队伍的末尾。 她发现自己可以双脚离地趴在别人背上,不用自己费力行走,还能借着阳气暖暖身子。 于是她随心所欲地这样做了。 走在最后的侍女频频回头,神色慌张,然后突然站住不动了,颤声开口: “三娘,奴这肩忽然重得走不动了。” 被称为三娘的女道长神色自若,从竹篮中取出朱砂,在侍女两肩额头点上三点,随后掏出一把纸钱丢在侍女身后: “拿了钱便上路去,莫扰生人安宁。” 这是把她当什么孤魂野鬼了? 可那朱砂一点,便使她浑身疼痛,月椋不得不从那侍女背上下来。 三娘安慰身旁几个年轻的侍女: “不必担忧,此为好吃懒做之鬼,好乘于人身以行走。但并无害人之心,给它些钱去打点鬼差,它自不会纠缠不休。” 纸钱丢在地上便成了真的通宝钱,月椋拿起来看了又看,觉得十分神奇,也不知这鬼用的钱币能买些什么。 那侍女又道: “这几日来,往芳夕阁这条路上遇见的怪事越来越多了。诸位姐妹们也常觉身上阴冷沉重……三娘,您何不做一坛法事,将那些魑魅魍魉都赶走?” 三娘闻言面露不悦: “野宅久废则聚鬼,荒庙不扫则生精。你们如今是在人家地盘上叨扰,更该谨言慎行!再有僭越之言,罚俸三天。” 这时,回廊中一阵妖风卷起,三娘方才撒下的铜钱竟齐齐高扬起,随漩涡飘转,如漫天飞絮。三娘掐指一算,暗道不好,匆匆离开。 那一众侍女见道长走远,议论纷纷。 其中一侍女道: “你们入府晚,许多内情并不知晓。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何止是一场冥婚?你们留意过廊道转角处的太阴迷旗和青铜古镜吗?那些都是聚魂引鬼、吸纳阴气用的物件。” “可……可三娘不是说,那些物件是为了防止招回的魂魄迷失方向才挂的吗?” “呸,她编这无厘头的瞎话你也信?我听村里风水先生说,殷宅选址选得巧妙,刚好在这西京城的龙睛水眼上,三山五河的气在此界水而止。那群官大夫和牛鼻子老道神叨叨地在府中捯饬数月,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说明白些,究竟为了什么?” “那必然是顶上的想法,哪是我们能揣摩的?总之如今时局乱,天下不太平,不知他们要搞什么阴邪出来。我们当先保全自身。明日都去领些艾草朱砂,辟邪。”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认同。 那群侍女很快走远了。月椋却因那股无形的牵引只得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不久后便抵达一处名为芳夕阁的偏远院落。 阁前照壁上琉璃雕刻着青鸾驭风之景,照壁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太阴旗。 这不算宽敞的院落中,竟密压压挤着数百只鬼魂,男女老少,或青或白,形态各异。 它们双臂僵直,头颅低垂,绕着院中那口古井慢悠悠地打转,到了井边,便跳下去,没有水声,唯余一缕苍白的烟随风逸散。 鬼魂们彼此脚尖贴脚跟,仿佛一串麻绳上的死鱼,被卷入沼泽漩涡中。 月椋朝他们喊话,他们不理会,只似着魔般接着往井里跳。身后,芳夕阁的大门处还不断有鬼魂涌入,那口井似饕餮不知餍足的巨口,吞噬着这些被太阴旗招来的阴魂。 一片混乱时,月椋竟也被推搡着汇入了鬼流之中。身后层层叠叠有鬼压来,竟使她动弹不得,只得被簇拥着绕井转。 月椋挣扎着,已被挤到了芳夕阁正堂门前,一直紧闭的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隙,从中伸出只苍白的手,将她拽入阁内。 阁中冷月凄寒,散发着陈木的潮味。门后的小木轮辇上坐着个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一身青绿衣裳,细眉垂眼,满面病容。 “……你是阳魂?是安和公主?” 月椋觉得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苦思一阵后,才半信半疑地说出心中猜想: “你是……殷昭姐姐?” 月椋幼时曾来殷府中做客,记得这芳夕阁本是殷玄长姐殷昭的闺房。然殷昭自幼多病,未待及笄便撒手人寰。 月椋远远瞧过殷昭一眼。那是个苍白脆弱、内敛却极富才情的女孩,听闻她饱读诗书,擅长作赋,虽因身体原因极少露面,但仍给月椋留下了一些印象。 “多年过去,公主竟仍记得臣女。” 殷昭羞涩腼腆地一笑。 月椋惊魂未定道: “外面那口井,那些鬼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昭叹气: “数月前,有一众道士闯入芳夕阁,将一只长木匣子沉入了井中,又在阁里阁外捯饬了半宿,隔天夜里便陆续有野鬼来跳井。幸好我有这房间可以藏身,才幸免于难。” “也不知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邪法……” 月椋盯着窗外的诡异景象喃喃。 “这些令人厌烦的法事在家中早就屡见不鲜了。倒是公主,可是遭人迫害?为何魂魄竟脱离了肉身,跑到这荒宅里来?” 殷昭问。 “事实上,我已不是公主了。你病逝后不到一年,你的叔父殷元启带兵杀入了西京,梁朝已灭。你若还活着,合该我尊称你一声郡主。” 月椋苦笑。 “这……抱歉……” 殷昭似乎对她死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难怪...后来弟弟烧来的家书中说他因军功受封风陵王。我还疑惑,大梁素无封异性王的先例,我们殷家如何能得此殊荣?没想到竟是叔父他......” “不必道歉。我爹不是个好皇帝,你叔父手握兵权,野心勃勃,起义夺位是迟早的事。但他将我送入殷府与殷玄行冥婚之仪,确实令我意想不到。我不愿赴死,便服用了假死丹,成了一缕阳魂。” 月椋道。 听闻池月椋是来与弟弟配冥婚的,殷昭惊讶之余,悄然红了眼眶。 “啊……怎么会?阿弟他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看来殷昭被困于芳夕阁,连弟弟的死讯都不曾听闻。真似与这间废弃的庭院一般,被彻底抛弃在了宅邸深处。 月椋向她解释: “我听民间小道消息,殷玄他是被敌寇追至绝途,投身谷涧,尸首已难寻了。殷昭姐姐,请节哀。” “虽然早已有了这样的猜想,但这样的事实还是太......阿弟自幼在朔河长大,吃尽了苦头,本不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啊......” 殷昭掩面似泣,但鬼无泪,只得呜咽几声。 “罢了,死生无常,滞留人间数载,我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如今我对阳世已无挂念,只盼能与爹娘和阿弟泉下相逢。” “油尽灯枯……是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苍白如纸的女孩,月椋问。 殷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死时啊心有不甘呐,想多留在阳世几年,想多陪陪娘,想等爹和阿弟凯旋归来,一家人团圆……阴差来拘时,便藏身入镜,躲了过去。可逆天而行,岂能长久?我已错失了 转世的机会,即将消散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月椋心生怜悯。 殷昭摇摇头: “应该没了吧,不过,我也不在意啦。可公主您,不该命绝于此啊!” “嗯,我不会死。待我脱身时,若有余力,定尽力助你重入轮回。等等,我怎么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了……” 月椋正说着,忽觉一阵飘忽,掌心已变为透明状,仿佛将乘风而散。 殷昭见状,道: “这是公主的肉身将要苏醒了。” 不对啊,怎么会这么快…… 木棺内完全封闭,若非有人将她的身体取出并使她沾了水,她不会现在就醒。 一时眼前周天转旋,阴阳相逆。 啊—— 一阵剧烈的勃动后,心脏仿佛决堤之坝,将紧锁的血脉骤然冲破,随着空气被挤压入肺,月椋惊呼一声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柏木和香烛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还在棺中,可手边、身下一片黏腻阴湿,比水更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分明是血! 月椋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疯也似地拍着棺材板,向外求救: “放我出去!棺材里在流血,这是大凶之兆,你们不能忤逆天意!” 与此同时,外面看守的老妪和侍女们也吓得不清。那群老妪见多识广,从未见过闭气两个时辰后新娘还能活过来的怪事,亦从未见过棺材底能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诈……诈尸了……” 众人惊慌失措。 “不是诈尸!快开棺,今日不宜冥婚。” 这声音,是她巷中所见的道长三娘。 “这……仪式已成,哪有再将人取出来的道理?太常寺的人怪罪下来,奴等担待不起啊!” “我奉圣上之命禳劫镇运,仪典过程失之毫厘,结果差之千里,事关国运兴衰,若破坏了阵眼,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开棺!” 在三娘的强硬要求下,众人只得合力将棺材板推开,映入眼帘的场景令在场人无不惊骇—— 流血的并非月椋,而是她身旁那副明光铠甲。胸口的圆护和腰腹的甲片下,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不知源头,但却源源不断。 此时,一身素白的月椋半侧身子被染成赤红,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沿着裙摆滴落,宛如一块古墓中掘出的血沁玉璧。 众人惊讶之余,月椋已翻身出棺,扑入了三娘怀中。 “道长,这会不会是……风陵王他对我不满意,这才发怒了呢?” 月椋颤声问。 三娘没有理会月椋,厉声质问那些老媪: “你们为什么不按我推算的吉日来!” 这群老媪支支吾吾时,始终藏在暗处注视着一切的男人缓步走出: “是本官命令他们今日完婚的。” “风陵王的魂魄尚未温养好,新娘身上的阳气还过重,贸然促使阴阳结合,结果便是如今这般。” 三娘指着那流血不止的明光铠,怒不可遏: “阴阳对冲,两败俱伤!重新温养阴魂,又需三日。刘卜正,这便是你要的结果吗?” “又需三日?圣上今日大发雷霆,此事若再不了结,蓬莱观、太卜蜀、崇玄馆不知多少人会被迁怒......” 刘卜令满面苦楚道: “且太卜署得的卦象上也显示,此事需速战速决,拖延则必化疾成灾。” “三日是贫道力所能及的最短期限。贫道理解刘卜令的难处,贫道在此起誓,三日内,若不仍不能完成仪式,定自行入宫向圣上请罪。” 三娘对刘卜令道。 “那就劳烦三娘费心了。” 刘卜正作揖而别。 三娘紧锁着眉头向左右吩咐: “柏梨,芸渡,送娘子去小玉山暂住。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3. 烟锁玉山 柏梨、芸渡二侍女,月椋先前在长廊中见过。柏梨面相和善怯懦,芸渡则更机灵些。 两女在前提着灯笼。 月椋裹在斗篷里,跟在后面。 小玉山实则为殷宅东北角的一座三层木楼,背倚花木成畦的矮丘,南面狭长的水塘。 月椋一路走,一路观察周围。在长廊中偷听到的侍女的对话和三娘道长与刘卜正之间对峙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重演,月椋意识到,这场出动了蓬莱观、太卜署、崇玄馆乃至千牛卫的行动,背后潜藏着巨大的阴谋。 可他们所说的仪式究竟是什么? 月椋只知自己的献祭是仪式中的一环,且这场仪式的最终目的,是龙椅上的那位,迫切想要达成的。 芸渡见月椋东张西望,以为她想逃跑,遂出口警告: “娘子安心住在小玉山吧,风陵王府四周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月椋被安顿在三楼。两侍女为她更换衣服,烧水沐浴后便离开了。 除了一方银制花鸟暖炉,一幅双陆,一床被褥和几盘干燥甜腻的点心外,小玉山里空无一物。王府入夜后浓雾四起,不见明月。莲枝烛台上燃着的九支蜡烛是楼内唯一的光亮。 月椋完全不敢睡觉。 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不是众鬼绕井,便是铠甲渗血。她虽非胆小之人,前世恐怖片、密室逃脱之类的都不在话下,但真的实打实经历这么一遭,还是有些浑身虚软。 在鸡鸣天亮前,她绝不闭眼! 月椋将烛台挪动至棋桌前。幽微烛光下,少女左手把玩着两颗六面骰子,右手摆弄着漆木棋盘上的双陆棋,自娱自乐。 穿越成为公主后,她浅学过不少博戏桌游,譬如樗蒲、彩选、象戏。但她最爱的还是双陆,这种棋运气加成大于技术,类似于前世她爱玩的飞行棋。 月椋随手掷出两枚骰子。 骰子落盘后碌碌打转,片刻后,骰子笃笃轻磕两声后,停住了。 朝上的两面点数,是四和六。 月椋刚将白子挪了六步,忽然间,莲枝烛台的火焰开始猛烈地摇晃,如被狂风压倒的野草,瞬息后被削平。楼内陷入黑暗,凄清的雪光漫入窗内,照着烛台上残余的白烟散开。 月椋眼睁睁看着,双陆棋盘上,那枚黑棋自行挪动起来,一格,一格,走过四格,然后啪的一声,撞掉了落单的白棋。 月椋不敢抬头,她心里清楚,棋盘的对面,已经坐了一位与她对弈的鬼魂。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假装看不到就好了。月椋当机立断,弃了骰子起身离开。 “是见你的白子要输了,便耍赖不玩了吗?” 谁在说话?字句像冰绦子贴着颈侧滑下去,如同隔水听磬。 是男人的声音。 且是她听过的、熟悉的声音。 冬风破槛窗,窗含夜雪,雪霜如织素锦,锦色笼重檐,檐下铜铃由远至近迤逦生响。 月椋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即加快步伐往床帘后躲。可帘幔先一步被掀开。罗帐洞开,寒光若水,锦被上,银线鸳鸯若游于水中。 月椋又转身想逃,此时,梳妆台上的铜镜被一股怪力抬起飞来,悬停在她面前。 她险些撞上去了! 铜镜里没映出月椋,只映出一少年的背影,她被完全遮挡在其身前。 镜中人乌发如墨,风骨疏朗。周身萦绕冷玉似的白光,幽而不戾。一身玄色麒麟锦衣,铁质护腕,清挺削薄的腰身用赤绦束起,佩戴一枚虎头玉佩。 铜镜中,少年回头和月椋对视。耳畔响起清朗而促狭的声音。 “安和公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是殷玄! 少年眉锋如钺,高鼻深眼,正垂眸与樱桃隔镜相望,长睫与眉骨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鸦青色。虚影淡淡浅浅,看不细致,却清晰映出其利落的骨相,若霜雪琢就。 “……你是来找我索命的吗?” 月椋颤声问他。 殷玄哑然失笑: “索命?为何要找你索命?总不能因为儿时你放蓬莱观的鹅咬我吧。” 陈年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月椋呼吸一滞,想起和殷玄在蓬莱阁胡闹的数月里,因为殷玄向先生告状说她书法课业是请他代笔的,她便偷放蓬莱观中大鹅去咬他,还躲在门口看童鹅相逐为乐。 “啊……你怎么会知道……” 月椋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 她自以为这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早被他识破,还隔了这许多年翻起旧账来。但听他说不是来索命的,月椋还是长舒一口气。 “我怕鹅这事,除了同你说过外,爹娘和阿姊都不知道的。” 月椋身后肉眼不可见、唯在镜中显形的殷玄双手抱胸,斜靠在床栏边,竟以这样一个诡异的状态和她叙起旧来: “哦,还记得是你同我说要彼此交换一个秘密,关于心底最害怕的东西,我说我怕鹅,你却说这天下没有你害怕的东西……” 殷玄忽然俯下身子,贴在月椋耳畔道: “如今我知道了,你怕鬼啊。” “……我……你……” 月椋脸有点发烫,牙关也咬紧了。 “突然挪动双陆棋,又用铜镜砸我。接二连三来吓唬人,就算浑身是胆也招架不住!” 殷玄尴尬地一笑: “哈哈,朔河没有双陆这种好东西,些许年未碰博戏,看你玩,难免有些手痒。至于用铜镜砸你……纯属污蔑!我只能于镜中现形,你若看不见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摔倒了,倒成我的不是了。” 他还和多年前一样,巧舌如簧。 “好吧,是我误会你了……” 月椋转过头去,不看他。盯着镜子里的鬼讲话也太奇怪了,说不定还会亏损阳气。 “哦?公主这是在低头认错吗?真是叫殷某都有些不习惯了。” 殷玄打趣她道。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月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一瞬落寞。 “还有……我也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如今,该我尊您一声风陵王。” “别!我可听不惯这称呼。” 月椋忽然感觉嘴唇上贴来一块冰凉的物什,她虽看不见,却知道那是殷玄的食指。 “你若非要叫个什么,倒不如称呼一声郎君?瞧,喜帖都烧到我手上了。” 殷玄两指捻起一封喜帖,坏笑。 月椋红 透了脸: “你好无赖!方才还说不要无辜之人为你殉葬,如今又拿这喜帖说事!未拜天地父母,未得双方同意,这门婚事如何能作数?” “……同你玩笑的。” 见月椋如此排斥,殷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模样。 “我来寻你可不是同你斗嘴的。虽说你不认这婚契,但它已将你我魂魄相牵,除了你,我没有旁人可寻了。” 殷玄说这话时模样可怜,言辞意切,月椋看出他是真有难言之隐,便问: “你找我,是要让我帮你做什么吗?” “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只想像只寻常阴魂,被鬼差勾走,然后过奈何,渡忘川,在望乡台再看一眼朔河,最后转世投胎。” 殷玄苦笑着道: “我不知他们大费周章将我从朔河的荒谷中招回是为了什么,也不知他们为何将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去投胎。但我绝不想牵连无辜之人,譬如你,为我殉葬。” “所以你是想去转世投胎的?” 月椋问。 “可我听说,天雷劈府,招魂屡不成,是你死而有怨,徘徊不肯去。” “死而有怨倒不假,毕竟我还年轻,尚没活够呢……但天雷劈府?我没做过那样的事,亦没有那样的本事。自从跟随魂幡指引回到到家中,我便被铁链锁在一口暗无天日的枯井底。” 殷玄抬起手腕,萦绕的黑气凝结成镣铐,粗壮的铁链重重垂下。 “如今能来找你,可也是费了一番力气。” “枯井!?” 莫非就是芳夕阁里那口水井。 殷玄看着月椋悚然的样子,忍俊不禁: “看来公主已对本府构造了如指掌,我一提,便猜出是哪口井了吗?” “不能确定。但我阳魂离体时曾于芳夕阁中见到一口吞噬阴灵的怪井,又听殷昭姐姐说,曾见人往井中沉了个木匣。” 月椋陷入沉思。 “阿!你是说我阿姐还在吗?” 殷玄面露惊喜,但旋即悲上心头。 “真是的,当年离京时还答应阿姐要给她带酸枣和山杏干呢,如今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来了,没脸见阿姐了。” “你说那木匣中,装的会不会是你生前旧物?他们靠这种方法将你的魂魄困在芳夕阁的井中。可那些被太阴迷旗和青铜古镜招来的众多孤魂野鬼,又为何要往井中跳呢?” 月椋疑惑道。 “大概是为了......供奉吧。” 殷玄道。 “为什么?” 月椋问。 “因为我似乎会对他们......产生食欲。” 殷玄颇为不好意思道。 此话一出,将月椋吓得不轻。她顺手拿起身边的烛台当做武器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问殷玄: “那你不会对我产生食欲吧?” 不知是因没有关窗,还是心理作用,月椋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了,仿佛阳气在被剥丝抽茧般脱离身体。 殷玄语调却反常地平缓: “我要真想吸你阳气的话,你早就是具干尸了,安和公主。蓬莱观的道长没告诉过你,边疆战死的怨魂,最是凶险吗?” 4. 食尸鬼狸 高阁夜寒,气氛如冰。 月椋尽量控制自己颤抖的幅度,嘴唇紧抿着,双臂紧贴在身体两侧,但掌心紧攥的裙摆已被冷汗濡湿。 看到月椋反应如此剧烈,殷玄也顿时慌了神。他记得小时候,他和月椋在某个夜晚看书忘了时辰,被困在蓬莱观藏书阁中,他不知从哪翻出一只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戴在头上,说自己是黑山老妖,最爱吃养在道观里细皮嫩肉的公主。月椋将他拆穿后,在藏书阁里追着他跑了一宿,直至鸡鸣天亮时,前来开门的道长才发现了因疲惫困倦而睡作一团的二人。 那时候,月椋明确告诉他: “本公主可从不怕鬼。这天下能叫我害怕的东西恐怕还没出生呢!本公主可不像某些人,能叫一只大鹅吓破了胆。” 小公主长大了,个子高了,眉眼也出落得越发灵动明媚,怎么竟变得如此怕鬼了呢? 对哦,当年的他不是真的黑山老妖,可如今的他真的是鬼了。 殷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殷玄手足无措地用冰凉的手拂去月椋脸颊的泪水,向来口才好的他竟结巴了: “我……我不是……我想说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还是说公主殿下长大了不爱这样开玩笑了……” 月椋甩了甩头,挣开殷玄的手: “我怎样是最无关紧要的,反正我本是你们殷家的大偃要献祭给你的娘子,你要将我吸成干尸或是还要怎样,便放马过来好了!” 殷玄此刻心中追悔莫及。 真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啊。明明隔了七年才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怎么还没聊几句就搞砸了呢。 月椋又狠狠瞪向殷玄: “待我怨气成煞做了厉鬼,我便先杀了殷元启那逆贼,再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殷玄见月椋终于放了狠话,将胸中那口恶气倾吐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我们久别重逢,本该温酒煮茶好好叙旧,何必一见面就打打杀杀呢?” “我才不要同你叙旧。” 月椋推开身前铜镜,坐回床上。 “我同姓殷的人之间,无旧可叙。倒是你那好叔父对池氏旧裔和梁朝旧臣所做的赶尽杀绝、惨绝人寰之行径,我可以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殷玄感觉自己胸膛里那颗已经停跳数月的心脏忽然抽搐着发疼。 “叔父篡位之事,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那殷元启起兵时,你拿着我父帝赏赐的靖北剑,号令着十余万朔河军,你分明有制衡他的能力,为何要缩在北方装聋作哑呢?” 月椋冷笑一声,道: “对啊,我忘了,你也姓殷。殷元启不篡位,你如何做你的风陵郡王呢?我对你的动机无可指摘,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帮你做什么。” 殷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辩驳的话。 片刻后,月椋听到膝盖磕地的声音。铜镜移至她身侧,朝向寒窗冷月,映出床前跪地垂首的殷玄和床上端坐如松的她: “公主骂得对。殷某愧做梁臣,愧对百姓,愧对公主。今日明月铜鉴为证,殷某来生愿做公主坐下黄牛、履底青石,偿还罪孽。但还请公主莫以我之罪孽罚于己身。就算是为了救您自己的命,也为了那井底千百孤魂,我......需要公主的帮助。” 月椋没想到殷玄会卑微至此地恳求她,众人尊称她公主的日子已远去太久,重逢时你来我往的拌嘴就好像过往美好的回光返照,可那句唬人的玩笑却似在提醒她,一切早已今非昔比了。 或许是狠话说够了,气也消了,月椋没再说什么,只问: “风陵王要我怎么做?” 殷玄道: “如今我有魂无魄,没有实形,处处受限。你我已结幽冥婚契,便能共享六魄,让我也能在府中自由行走,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何共享?” 月椋问。 “只需你一点血。” 殷玄答。 “呃,要我帮你吗?” 月椋惊惶地往侧面躲: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月椋自己面壁思索了一下取血的办法。身边没有簪钗利器,要在身上制造伤口的确不易。她最终还是想效仿看过的电视剧情节,咬破手指。但她咬牙切齿地对着自己的食指啃噬了许久,只在柔软的指腹上留下两个细小齿印。 ……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尝试无果的月椋讪讪地退回铜镜前: “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始终在暗处观察着月椋的殷玄觉得她甚是可爱: “公主,是谁教你咬指头取血的办法的呀?” 看见月椋似匕首般剜来的眼神,殷玄登时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 “在下的确有一办法,和公主的想法如出一辙。” “你想咬我?” 月椋心中警铃大作: “我咬不破自己,你便能咬破吗?” 殷玄咧嘴向她展示,只见那一排森寒而锐利的锥形牙齿,某种程度上已与野兽无甚差别。殷玄解释: “这些都是变鬼后的正常变化,牙齿变尖,指甲变长......不过为了不吓到公主,在下来之前已将指甲打磨过了!” 殷玄邀功似的展示着十指尖光滑圆润的甲缘,眼神恳切地望向月椋,简直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狗。 “好,你真体贴,真细心。” 月椋索性顺遂了他: “那么现在直接开始吧,你打算咬什么地方?” “那就选一个痛感最弱的位置吧。” 殷玄一手抚在她肩头,绕至她身后。 月椋闭上眼睛点点头: “来吧,我准备好了。” 视线一片黑暗,触觉和听觉被放得无比大。月椋清晰感知到有尖锐而冰冷的硬物抵在耳垂上,冷风似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令她手脚发麻,紧接着一阵细微短促的疼痛传来,她便听殷玄道:“好了。” 耳垂的确是人体上最钝感的部位,可殷玄俯身蹭在她脸颊旁咬下时,简直像在刻意地烙下某种标记。月椋脸有点发烫,不自觉地向侧面躲了两步。 月椋再睁眼时,先看到月光映在东墙上的影子,两条人影相叠,一高一低。她回头,殷玄也正垂眸看她,眉目疏朗,嘴噙笑意。 “怎样?如今不怕我了吧?” 殷玄歪头看月椋表情,试探着问。 “有了公主帮助,如今殷某也算有了半个实形,在殷宅以内都能行动自由了! 月椋还未回答,身后忽然传来铃铛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是侍女柏梨的声音: “娘子,娘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殷玄与月椋面面相觑,月椋小声问: “我刚刚讲话声音很大吗?” 殷玄摇头,刚欲回话,月椋便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他躲进墙角的檀木橱柜中。 见殷玄已藏好,月椋将发髻揉松,把被褥抖开,半眯眼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开了门: “啊……柏梨啊,这么晚了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我才歇下没多久呢。” 只见柏梨神色惊惶,一手秉烛,一手拿着串摇晃生响的玉柄龙鱼铃,道: “非奴有意叨扰,只是这玉柄龙鱼铃是三娘给的法器,说是有鬼靠近便会响。自来了小玉山便嗡嗡作鸣,上了三楼,摇晃得愈发厉害,奴担心娘子,这才敲了门。” 月椋双手捂住胸口故作惊惧: “啊!你是说有鬼在我屋中吗!那还得了?你快将这铃给我,让我探查一番。” “娘子自己来吗?” 柏梨错愕道。 “当然,你若被凶煞冲撞生了病,没人服侍我可怎么办?” 月椋道。 见柏梨游疑,月椋将鱼龙铃一把夺过,执铃在屋中缓缓踱步: “床榻上,没有……镜台前,没有……棋桌也没有,莫非在窗户外?诶呀!” 铜铃颤声一抖—— 外面传来了落水的声音。 月椋满脸惭愧地向柏梨道: “抱歉啊,冷风一吹手便僵了,一个没拿稳竟就掉了下去。不过屋子我在四处都探查过了,铃声并无甚变化,想来这东西是坏了,丢了也不可惜。” 柏梨慌张地跑到窗口往下望,焦急道: “诶呀,那可是三娘给的……” “三娘若追究起来,便让她来找我。” 月椋拍拍柏梨肩膀以示安慰。 “早些歇息吧,别总疑神疑鬼的,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好吧。” 柏梨再三张望没发现异常,这才肯退下。 “公主殿下好演技。” 殷玄一手撑着衣橱顶,艰难地从逼仄橱柜中钻出来,拽掉了护腕勾连的蛛网。 “但我其实有办法让她看不见我的。” “糊弄一个侍女事小,只怕惊动那群道士。” 月椋道。 “做人不能唯唯诺诺,做鬼亦当先先发制人,我倒要看看一群牛鼻子老道能在我府中掀起什么波澜。” 殷玄两步翻上窗台,周身阴气凝作漆黑斗笠,他将笠沿往下一压,道: “月黑风高,恰宜潜行刺探敌情,公主且休息,容殷某去探一探他们的底细。” “万事要小心!” 月椋追到窗 边,嘱咐道。 “放心,我有分寸。” 殷玄道: “公主亦要小心,若遇危险,可往近水及阴暗处躲藏。” 殷玄交代完后,便纵身一跃,消失于茫茫夜色中,唯余月椋抚槛远望,心绪如结。 天际彤光破晓,叆叇青雾渐随风散,偌大府邸深深浅浅的檐角轮廓也渐清晰,西京城那口长平铜钟被撞响的悾悾声远远传来,府中陆续有了人声。 记得这座府邸是殷玄祖父于西州立功后她父皇敕命所赐,分东西两座。殷玄一家居西府,殷元启一家居东府。后来殷元启篡位,两府并一府,即如今的风陵第。 但想来这宅子风水不好,殷玄家这一脉竟在此绝了后。殷玄他爹殷道豫未及四十就战死,殷玄娘亲和殷昭也早早病逝,殷玄亦是……倒是殷玄叔父,即如今的圣上,那可真是妻妾成群、子嗣繁盛。 如今这府中诸多乱事,冥婚也罢,太阴招魂镇也罢,定都是依圣上心思来办的,虽不知其确切目的,但知他定没憋好屁。 想到那得位不正的反贼如今端坐龙椅风光无限,却在亲弟弟府中暗操巫蛊、搬道弄术,月椋心中便如堵巨石,愤懑不已。 正陷入杂乱心绪之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小玉山的宁静,声音从楼下传来,月椋赶下去时,只见原本紧缩的朱褐漆门洞开,驼白的羊毛花毯上,一大滩血迹鲜红刺目。 血泊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侍女芸渡。少女已咽气许久,四肢已僵直,脸上仍保持着目眦欲裂、瞳孔紧缩的神情,致命伤在右腹,血肉模糊,似被利器刺穿,而身上布满道道血痕,竟似被野兽抓咬过。 月椋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而芸渡身旁,侍女柏梨跌坐在地,面色惨白,魂不守舍。 “柏梨,这是怎么回事?” 月椋压下恐慌,问道。 柏梨颤声答: “奴与芸渡姐姐本居于西耳房。昨夜玉柄鱼龙铃响,芸渡姐姐便叫奴上三楼看娘子。奴回来后便没见芸渡姐姐。原以为姐姐起夜去了,结果竟一夜未归。奴今早循着血腥味开了主屋,便看见……姐姐已遇害了!” “她不像为人所害,你快去,把太常寺崇玄署蓬莱观那群人都喊来,如实禀报。” 月椋吩咐。随后一刻也不敢在二楼多待,随柏梨下了楼,在小玉山阁外等候。 听闻府中又生事端,负责督办风陵王丧仪的崇玄馆常学士及太常寺刘卜正匆匆赶来。 殷元启极其信奉和推崇玄学道教,他夺位后便招揽天下玄学人才,组建崇玄馆,同时也优待前朝道观中的男道女冠。他命人周游四方求长生之道,又在西京兴办大小仪典,在民间带起一股盲信鬼神、学道入仕之风。 可今日月椋亲眼得见这所谓学士与卜正的风范,只能感慨一句:“玄门多俗客,真诀求不得。”只见那常学士细皮嫩肉,身着华丽官袍,讲话亦拿腔作调,哪有半分道门风范。而那蓄着小撮胡须的刘卜正则浑身佩戴驱邪法器,罗盘、卦镜、丹砂不要钱似地往身上压,一看便是贪生怕死之徒。 面对芸渡的尸体,那常学士先道: “本官之责,唯勘校老、庄经籍,审定斋醮文表。至于劾鬼镇邪,非我之职。怪异之兆频现,该先问刘卜正为何未能预测?” 刘卜正见常学士栽赃,亦不相让: “本官之龟蓍只可测天意,不可知人事!想来这婢子是为潜入府中的奸人所害。这是凶案,当请大理寺的人来管。” 月椋虽看不下去他们二人聚讼纷纭,碍于身份,也只能保持沉默。倒是一旁的年轻郎将双手抱着剑,一脸不悦: “有我手下百人把守,风陵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会有奸人?两位大人没有能耐对付这府中邪祟,便要栽赃给我吗?” 此人名为李四海,领千牛备身之职,特奉命出宫以保冥婚事宜周全。 刘卜正闻言怒发冲冠: “李四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诋毁本官的能力?” “够了!” 这时,姗姗来迟的三娘一声怒喝,才镇住这阁前争论不休的三人。她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走近芸渡的尸体,俯身探查一番后道: “有功夫争长论短,何不仔细勘验这句尸体?芸渡姑娘显然是被生有利爪的野兽抓咬而死,且依贫道看,这只野兽是一只橘白色的狸猫。” 三娘此言一出,别说常学士、刘卜正和李四海沉默了,月椋也沉默了。 紧接着,李四海严肃道: “三娘是在戏弄我等吗?你是说一只橘白狸猫用爪子撕烂了这姑娘的腹部?” 三娘淡然抬眸向诸位道: “正是。只是此狸猫非寻常畜生,乃是一只啃食了阴命怨死之女的鬼狸。” 5. 镇运古卷 “柏梨,你发现她时是在什么地方?” 三娘问。 “是在李夫人寝中镜台前。” 柏梨如实禀报。 李夫人是殷玄的母亲,的确养过一只名为“山君”的橘白小猫。 月椋记得,李夫人向来身子不好,这座阁楼便是为她养病所建,取小玉山之命也是为了祈福消灾。可最终,李夫人还是承受不了夫女离世的打击,随之而去。 三娘闻言,似已猜测出什么,叹息一声: “祸莫大于贪,咎莫大于僭。本是身外物,何必为此亡命呢?” 言罢,三娘掀起芸渡的袖口,露出那只已经僵硬但仍死死攥着的手,掰开手指后,竟藏着一枚大如鸽卵的绿松金珠戒。 柏梨这时后知后觉道: “原来芸渡姐姐半夜差奴去三楼看娘子,是为了将奴支开,好盗窃夫人遗物!” 众人去二楼查看现场,在镜台之下发现了一只长条木匣,匣上有一张被撕开的黄符,匣中满是抓痕,匣底铺着一层极厚的橘白长毛,似棉絮般打结着,干涸的血液糊作一团。 想来是芸渡未在柜中翻出什么值钱物件,便胆大妄为地打起了这只木箱的主意,最终因贪心而自掘坟墓。 三娘不嫌恶心,径直从匣中掏出几枚尖锐的断甲来,道: “狸猫之中,白猫属金,橘猫属土,橘白猫则金土兼具。尸骸,浊土之质;刀杀横死,则金煞附焉。故此猫食尸后,得尸体金土之气,体格、爪毛暴涨数倍,戾气极重。” 看那断甲的大小已近乎箭镞,莫说是狸猫,便是老虎也合理。 在三娘翻动毛絮时,月椋还眼尖地发现了一枚彩绳穿起的莹润微黄的虎头玉,观其雕工,竟与殷玄腰间所佩的虎头玉佩如出一辙。 “这猫吃的尸体,莫非是.......” 月椋已隐约猜出答案,若这猫真的是李夫人豢养的山君,那便最有可能是吃了李夫人的遗体。而三娘又强调“刀杀横死”,莫非是在暗示,李夫人并非自然病死,而是被谋害的吗?那可真是骇人听闻! 三娘对此讳莫如深。 而常学士连忙打岔道: “野猫浪迹在外乱啃乱咬的,谁知这畜生偷吃了哪个横死之人的尸体?” 月椋看见了那枚虎头玉,认定此猫绝非无主。常学士如此慌乱,定是知悉内情却要故意隐瞒。月椋看不惯他道貌岸然地胡诌,遂追问: “既然是野猫,箱子里那块虎头玉又怎么说?” 常学士面色铁青: “池娘子,本官劝你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娘子当今之责任,便是守规蹈矩地等待吉日,好入冥侍奉风陵王。” “府上屡见血杀之事,这吉日恐怕还要再往后延半月。当务之急是要将鬼狸捉拿,否则它必再度伤人。” 三娘道。 听闻冥婚又要拖延下去,刘卜丞与常学士皆是面露不悦,刘卜丞道: “再三拖延,三娘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治你贻误良机、败坏国运之罪!” “依贫道看,一味求速,不顾天地人和、阴阳协调,才是真的败坏国运!” 三娘目不斜视,驳斥道。 “贫道会遵守诺言,三日后便入宫,亲自向圣上禀明情况,绝不连累诸位。” 常学士、刘卜丞与三娘话不投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而李郎将听这三人一通辩驳,正云里雾里头脑发胀,就听三娘吩咐: “四海,让人将橘皮洒在墙根处,再准备带血的生肉,用木天蓼串起,挂在春风阁前那口老井上。今夜留十人与我守在春风阁,身上都要佩戴橘皮。” 李郎将点头应下,便转身离开。三娘又转身向月椋与柏梨道: “贫道一会儿差人往小玉山送些橘皮来,洒在门窗前,便能阻绝鬼狸闯入。” “三娘,奴与娘子还要住在小玉山吗?这里可是……刚死了人啊。” 柏梨面露难色。 “死人有何可惧?芸渡之死也非妖鬼所害,是她贪念作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们若引以为戒,安分守己,自会平安无虞。” 三娘道。 她又从布包中掏出张黄符递给月椋: “收好这张符,必要时能保你一命。” 保她一命?她本该死之人,何须保命?月椋越发琢磨不清三娘的立场与目的。 三娘离开了。柏梨不敢待在二楼,月椋便让她来三楼打地铺。 “这样会不会不好……” 柏梨担心自己僭越,有所犹豫。 “这没什么。正好我也害怕,有你在身边陪着,彼此心里都踏实些。” 月椋安慰她。 倒是殷玄,有柏梨在身边,他若夜间找来恐怕不太方便。可他神出鬼没,也不知该如何联络,便只能见机行事了。 西京五河环抱,群山簇拥,雨雪丰沛。今年天冷得格外早,寒食刚过,小雪未至,西京已下过一场大雪,午后又飘飞起细密雪晶来。 月椋拉着柏梨陪她玩双陆,柏梨起初不会,月椋便耐心教她。 这姑娘性子软,聪明劲儿不写在脸上,却也藏不住。月椋手气不好,大抵是承袭着旧朝败坏的气运,骰子也变着法地与她作对。久而久之她也不在乎输赢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柏梨的话。 “你从哪里来?” “奴从宫里来,太和元年放遣的。” “那怎么不回家侍奉父母?” “家里有弟弟妹妹要养呢,没了宫里的俸禄,总该找份谋生的差事。” “不嫌如今这差事晦气?” “奴不敢嫌弃,只求做好分内之事。况且三娘说,这是为天下人谋的大事。” “我竟不知以我有如此能耐,我死了,天下人便能得到福泽吗?” “您是前朝龙裔,王是大偃宗亲。您与王死后自能护佑西京龙脉长盛不衰。崇玄馆的常学士与太常寺的刘卜正都是这样说的。” 月椋闻言冷笑: “姓殷的凭什么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地庇佑他从我父皇手中夺取的江山呢?” 柏梨弃了棋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是奴失言了!” 月椋起身将她扶起: “我又没有怪你,你跪什么。不过我倒真想听听你的实话,你信他们吗?” 柏梨迟疑良久,答道: “奴不信娘子心中无恨,但奴信娘子是良善之人。” 月椋一怔,旋即掩嘴,笑声若银铃: “你倒是晓得用道义来架我。” 柏梨不再回话,只将头颅俯得更低。月椋心觉无趣,便遣她去打理还未收拾出的左阁。 屋中未消停半刻,便听床榻方向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怪响。 月椋掀开罗帐一看,竟见平整褥子下鼓起小山似的包,还在不断蠕动。紧接着,在月椋怪异的目光中,殷玄凌乱地从中钻出。 他解释: “移形这一招,我还该向鬼中长辈们讨教下诀窍。” 月椋首先看见,他眼眶中,瞳孔与眼白的颜色颠倒着。 黑眼白瞳,瞳孔细长如兽。如两方盈满浓墨的砚台中,映着一对惨白的月牙。 见月椋倒吸一口凉气被吓到的样子,殷玄慌忙用手遮掩双目: “抱歉,又吓到公主了。鬼魂于白昼照见阳光便会这样,瞳孔与眼白颜色颠倒……若公主害怕,那殷某晚上再来。” 月椋已适应他这副面孔,便道: “不必。虽吓人些,看惯了就好了。” 紧接着,月椋注意到,殷玄手臂上一大片烫伤似的血痂瘢痕,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 月椋将他手臂捧起查看伤势。 “不打紧。” 殷玄将手臂从月椋手中抽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 “昨夜我游荡于府中,见偏殿一耳房中灯火通明,有一蓄小胡的老头手中捧一本蓝皮古籍,与下人们窃窃私语,不知在安排什么。我刚想凑近听,便被他窗前挂的一面金光铜镜灼伤了手。” 月椋道: “你所见之人应是刘卜正。此人奸诈虚伪,又胆小如鼠,想来他心中有鬼,所以身边尽是驱邪法器。你以后离他远些!” 殷玄却仍沉浸在郁闷中: “想来是我太弱了,竟在自己家中处处碰壁。说书先生常讲的志怪传奇里,哪只鬼不是呼风唤雨,神通广大?怎么到我这里,便只能畏手畏脚呢?” “别太自责,并非你弱,而是你未失人心。话本中,恶鬼得道要食人心、啖人血,你不愿这样做,自然不能同它们一样。” 月椋安慰他道。 殷玄疏朗眉目间的郁色烟消云散,一双桃花眼中竟泛起泪光。月椋见此情形不免慌乱,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而殷玄侧身,仰头揉了揉眼眶,道: “公主还是同从前那样擅长安慰人,殷某听了心中甚暖。” 月椋怔住了。她倒是记得,殷玄打小就是感□□哭的人。当时殷玄祖母去世,他在蓬莱观中哭得昏天黑地,月椋连功课都顾不得做,连着三天陪在殷玄身边宽慰他,真不知父皇是叫殷玄来给她伴读,还是叫她堂堂公主来给殷玄做心理疏导的。 “为了公主这句话,我拼死偷来这本 书也不算什么!” 殷玄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古籍。 月椋惊讶道: “刘卜正身上那么多法器,你怎么拿到的?” “略施小计而已。” 殷玄咧嘴一笑,道: “快看看,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让人眼晕。” 殷玄自幼不擅文,又长在朔河,只在当地学堂粗略读过四书五经,看这种晦涩古籍自然眼晕。月椋接过后,翻开第一页读道: “此卷名为禳劫镇运篇,窃位杀众,天必降灾。欲消劫厄,当寻王都龙脉之内藏风聚气之地,布聚阴锁灵大阵。此阵又名凝骨之阵,需外设青铜玄镜于八方列阵,以天潢贵胄之英魂为眼,引天下战亡乱骨孤魂;再悬太阴玄旗,收六合旷野戾气阴灵……此阵若成,龙脉合地气,暗结骨婴,即为地祇,时常参拜,祭牲祭酒,自得庇佑。” “什么意思?” 殷玄听得脑胀。 月椋化繁为简: “大概就是说,君主夺位不正会遭天谴,为了化解天劫,便要在西京藏风聚气的地方布下此阵,以你为阵眼,以四周孤魂野鬼来温养你的魂魄。阵成后,便能在殷府的地底结出一枚骨婴,等同于城隍、土地之类的地祇。” “这算哪门子邪法!拿我做阵眼,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殷玄义愤填膺地拍床而起。 “小声点!柏梨还在楼下呢。” 月椋用手边软枕砸他,殷玄接过枕头抱在怀里,安生地坐回去。 “殷老头做事,问过谁的同意?把我许配给你时我同意了吗?将那些孤魂野鬼招来做你的口粮时他们同意了吗?” “殷老头......” 殷玄反应了一下这个外号指代谁。 “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那些无辜的亡魂,我将他们妥善地安置在井底了,虽暂时想不出如何让他们离开......” “这本古籍没有提到冥婚在凝骨阵中的作用,内容也更像概述而非详解,应该不齐全。要是能找到后面几卷,我才能更透彻地理解整个仪式。” 月椋翻着手中单薄的蓝皮古籍道。 “交给我,我会将古籍找全。” 殷玄承诺,紧接着便欲翻窗离开。 “等等!外面白日高悬,你如何行动?既然受了伤,更要谨慎行事。” 月椋先将门反锁好,然后坐到罗汉床上,斟了两杯热茶,示意他坐过来。 “你的手臂......疼吗?” 殷玄微微一怔: “啊,不疼,不疼。” “鬼受了伤,要如何治疗呢?” 月椋很认真地思考,顺手将一杯茶递给殷玄。 殷玄接过月椋递来的青瓷茶杯,垂眸凝视着杯中茶色荡漾,面露难色。 月椋很快意识到不妥,从朱漆木供案上端来一方三彩莲香炉,将两块沉香方铤置于热炭上熏烧,摆在殷玄面前。殷玄将几缕细缓的青烟扇入鼻腔,陶醉般半眯起双眼。 “此香真乃绝世名香!” 殷玄连声称赞。 这香块疏松多孔,脂膏稀薄,烧时总隐约有股霉味,想来是陈年旧香,实算不得好物。想来殷玄常居朔河,未有焚香之习,才会对沉香品质优劣如此迟钝。 月椋只说: “我看殷府采买了许多香铤,零陵、肉桂、乳香,外贡的苏合、安息香,各有韵味,若对你养伤有利,我可要来换着给你烧。” 殷玄却摆手拒绝: “外贡之物想来昂贵,我家素来不尚骄奢之风,我看这香就极好,不必劳烦公主为我多跑了。” “嗯。吃个橘子,听说是绵州新贡的卢橘,是太常寺分发来的祭品。” 月椋将剥好的一瓣橘肉递给殷玄。 月椋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李夫人和狸猫之事。而殷玄见月椋一脸心事重重,一味地往他手中塞东西,便问: “公主可是有别的重要之事要和我说。” 月椋遂问道: “你可记得,殷府曾养过一只橘白色的、项间挂一枚虎头玉的小猫?” “虎头玉?是与我这枚玉佩同质同形的虎头玉?” 殷玄将腰间玉佩摘下给月椋看。 月椋点点头。 殷玄娓娓道来: “那是山君啊。当年我爹巡抚西州,恰逢秋狝,从诸夷族王侯猎于城郊。林中见虎,便亲御皮轩逐猛虎入林,最终未得虎,反于兽穴得一幼猫。爹甚亲爱,以虎名山君赐之。见此猫聪敏乖顺,便送回西京与娘作伴。后来娘不在了,这小猫也不知去向。怎么,公主见到它了?” 6. 破幻照真 春风阁前松柏葱茏,常青的枝叶交叠,营成一片阳光难透的林下阴翳。月椋与殷玄躲在林下,窥视着阁前那场法事。 此时,夜色渐侵,万籁俱寂时,几声凄怨哀长、呜呜咽咽的猫叫声从远处响起。紧接着,群猫并应,竟有数百只狸猫攀上垣梁,作揖长吟。 猫声如织如帘,似妇人饮泣。三娘道: “狸猫拜月,是那邪祟知自危,要借势自保。” 三娘令人焚烧木天蓼,并宰鸡接血,将半碗猩红泼入火焰。待气息随白烟弥漫至府邸各处,那些原本端坐屋脊上的野猫纷至沓来,群猫渐将春风阁合围。漆黑夜中,无数盏幽绿猫瞳烁如鬼火,步步逼近。 猫群簇拥下,一只体型硕大如虎的巨猫缓步踏入门内。 正是已号令群猫的山君。 三娘命诸人熄灯屏息,步步后退。 “供奉呢?供奉呢?” 山君竟口吐妇人之音。 “是阿娘的声音!” 殷玄登时情绪激动。 若非月椋拉住他,他恐怕已冲出去了。 山君被困木匣已久,饥肠辘辘,涎液不断从嘴角滴落。可它既已成精怪,又怎能猜不出这是陷阱? 只听它一身长啸,群猫先行,直取肉去。三娘则取火燃烧手中浸过桐油的墨线,火线迅速蔓延,将井口包围。 野猫终究是畜生,畏火,见此情形四散而逃。 三娘又燃一根火线,火圈沿螺旋延伸,如涟漪扩散。 火光浓烟中,影影绰绰,竟有一窈窕妇人影。虽身形肖似李夫人,却一手扶鬓,一手点唇,行动间,尽是狸猫慵懒之态。 “你这邪祟,忘恩噬主,伤人作恶,怎还有脸化作你主人之形?” 三娘向那妇人呵斥。 “李夫人之恩,山君不敢忘。可若非恶霸相逼,我怎会食尸?若非盗贼窃物,我怎会伤人?道长怎么不问来龙去脉,就责怪我这只小小猫儿呢?” “纵有冤屈又如何?” 三娘力挥拂尘,直指烈焰: “你这样的东西,本就不该生于世上。” “天要我生,我便生得!” 火鬣翻舞,熔光奔涌。一声震天荡地的嘶吼后,那窈窕妇人又化作猫形,正伏身塌腰,长尾震颤,向着三娘扑去。 三娘施展轻功,身姿矫若惊鸿,一跃便立上春风阁一层腰檐,居于高位,左手执拂尘,右手五指间墨线翻飞。她手中之线早已如蛛网般穿连覆盖于庭院中,随其拨弄而成刃,成结,成网,成阵。 疾速飞驰的墨线势比利剑,转瞬便削下无数猫毛。纵然山君身法敏捷,仍然躲避无暇。李四海瞅准它落出腹下破绽时,将四爪铁钩射入猫身,钩爪机关瞬间张开,勾连血肉。一声凄厉哀嚎后,山君倾倒入火焰中。 转而妇人影又现,半跪于地,楚楚可怜: “道长好生厉害,山君佩服。想来道长修行十分不易?山君愿将一双照彻万物的睛眸献与道长,求道长饶恕我一小猫儿罢。” 三娘将一钵盂扔去,道: “自己剜下呈来。” 片刻后,血淋漓的盛着一对黄琉璃珠似的猫眼的钵盂被扔了回来。三娘履约翻手收回墨线,火焰也随之尽熄。一片狼藉中,眼窠空陷的山君体型骤缩数倍,已与寻常狸猫无异,将生肉咬下后便飞檐走壁、遁入夜色。 “三娘,我们不是来镇压鬼狸的吗?你就这样将它放走了?” 李四海质问。 “此孽畜已不足为患,由它去吧。” 三娘道,又刻意拔高音量宣告: “此猫之眼能逆流光阴,破幻照真。贫道明日便要将此物进献入宫,若想看新奇长见识的,趁着今晚将猫血涂抹于双目即可。” 李四海觉得奇怪,便问: “三娘这话是讲给谁的?” “讲给执念难休之人。” 三娘答罢,拂袖而去。 李四海等人也陆续离开。 “她莫不是在诈我们?” 月椋心中生疑。 “是诈又如何?我一缕幽魂,不求重返阳世,但求死而无怨。若我娘当年是为恶贼所害,我也定要洞明真相,报仇雪恨!” 殷玄毅然向那血钵盂而去。 月椋紧随其后: “我陪你。” 殷玄见月椋意已决,便也不加言劝阻。一人一鬼将猫睛血液滴入瞳孔,随后俱感到一阵灼烧刺痛。殷玄将月椋的手握入掌中,转而五指相扣,二人如目盲之鹤,行于黑暗,唯有比翼而飞。 须臾后,数年前的场景重现于眼前。 合德二十四年。 这一年,月椋十四岁,殷玄十六岁,正是殷玄在蓬莱观做公主伴读的第五年。 夏末时,梁帝以安和公主将行笄礼为由,将月椋接回宫中教习礼仪。 此年秋天,朔河传来书信,信中称,殷道豫沉疴复作,缠绵病榻,念子女心切。然殷昭体弱难捱远行,遂由殷玄一人跟随北上长羌的使团前往朔河。 玉山阁楼,槛窗半推,远吞百里丹霞秋色。碧云青天,雁阵已俨然向北,几只眷恋旧枝的孤鸟仍徘徊不忍归去。伤情意浓,一封家书自黄河北岸而来。李夫人喜溢眉宇,遂叫侍女拆信来读。 信中掖有一穗雪白的芦荻花絮。殷玄在信中道:儿子刚过风陵渡口,见此地秋光壮阔,平川旷远,黄河浊浪,激天荡地,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带阿娘与阿姊领略此番美景。估摸再有十余日,便能北抵朔河津。中途若逢驿馆,定再写信来报平安,望阿娘勿愁思伤身。 李夫人嘴角笑意未噙片刻。 侍女忽急匆匆来报: “小娘子在芳夕阁忽然昏倒了,请夫人去看看吧!” 李夫人慌张起身。 本在膝上卧眠的橘猫山君被惊醒,藏入床帐,一边舔爪,一边暗中窥视着一切。 半日后,李夫人满面泪痕地坐回镜台前,问身边人: “好好的,双腿怎会突然走不了路呢?” 侍女答: “小娘子素来体弱,今年秋寒,恐怕是风邪入体,这才一时瘫痪。想必只要遵医嘱,好好服药,不出几日便能好的。” 李夫人却摸着怀中山君,愁容满面: “秦吉尚颠沛北行中,夫君亦生死未卜,如今乐游又猝然瘫痪,这叫我如何能不多想?明日,我要亲登南山,为我儿女丈夫祈福。” 秦吉与乐游,正是殷玄殷昭姐弟的乳名。 据说当年,李夫人尚是被兵部尚书李家捧于掌心的明珠贵女,花朝节时,从西京士女游于乐游原,便在此邂逅了西州大都督殷骅次子殷道豫。二人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不日便完婚,很快有了女儿殷昭,乳名即为乐游。 一年后,殷道豫时任千牛备身,某日护驾有功,得梁帝赏赐一只岭南贡鸟秦吉了。此鸟金喙乌衣,能通人语,机敏活泼。得赏之日,李夫人再度有孕,殷道豫喜出望外,戏言:“夫人腹中此子定如秦吉了般能言善辩,机警过人。” 后来月椋得知殷玄乳名由来后,常戏称他为“殷小鸟”。殷玄亦不恼,只阿谀她道:“公主为椋木,在下为玄鸟,愿栖公主枝,岁岁得叶荫。” 可秦吉机敏善辩又如何?椋木枝繁叶茂又如何?当新朝代能剥离万物的肃杀秋风从西北卷来时,椋木凋尽花叶,秦吉客死他乡,谁又躲得过呢? 月椋感慨万千时,眼前场景变幻。转瞬间,满窗繁华落尽,雪若飞絮,茫白一片覆盖青松远山。 正是合德二十四年冬,殷昭坐在木轮椅上,双足已萎缩得挂不住鞋袜。她裹着厚重的御寒斗篷向窗外远眺,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 “阿娘这小玉山上,遥可窥南山飞云,近可观沼漾清流,纵在严冬,亦不萧索冷清,反而更生寂阔。在这长窗前吹着风,方让乐游仍有活着的感觉。” 殷昭投入李夫人怀中恳求: “阿娘,乐游不愿再住芳夕阁,让乐游搬来吧,乐游想与阿娘同住!” “好,好。我等会就叫她们将二楼的偏房收拾出来。” 李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道。 “对了,给你 阿耶和弟弟写封信吧,自立冬后,朔河便没了消息。听闻北地冬早,飞雪数尺,大河冰合,虽重裘仍苦寒。不知他们父子可平安?” “兴许是驿道冰封,驿骑难行,这才误了书信。” 殷昭安慰李夫人,取纸提笔便写信。 信上言:吾弟殷玄,见字如面......得便,务望详书数行,报阿耶起居,以慰阿娘忧思。家中内外皆安,勿以为念。 搁笔后,殷昭转向李夫人莞尔一笑: “信已写好。我叫秦吉尽快写封回信,详细禀报阿耶身体状况,还叫他回来时给我们多带些酸枣与山杏干,阿娘不是说爱吃吗?” 李夫人捧着信看了又看,道: “只是不知,此书达于朔河时,又当何日?” 此后,未及半月,殷昭病逝芳夕阁。 临死前,她没能住进小玉山,亦没能收到殷玄的回信。 他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李夫人雨泪镜前的场景。 此时,窗外又是秋景,正是合德二十五年,殷玄离开后的一年整。 铜镜前的木匣中摆着一枚墨绿色的药丸;镜中,李夫人身后立着一蒙面的黑衣人,正慢条斯理地,用李夫人的绢帕擦拭着自己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 那黑衣人一手抚上李夫人肩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栗,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狎玩起她的骨头,直到听到骨骼错位时咔咔的声音。 “吃了吧,李夫人。你也不想你的儿子出事,对吧?若是死在了朔河那蛮荒之地,多惨呐,是要被野狼分食、尸骨无存的。” 黑衣人沉声威胁。 “我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死在你们手里!” 李夫人神色凛然道。 “哈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仰天大笑: “夫人,你未免太天真了。他才多大,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尚未在北方立稳根基,又正是莽撞单纯的年纪。纵有蛮力傍身又如何?制造一些谣言,买通一些奴隶,想杀他,易如反掌!” 黑衣人话锋一转,又道: “您莫非以为,您的夫君真的是病死的吗?您那国色天香的女儿,真的是中风而瘫痪的吗?您尚且护不住身前三寸之地,何况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朔河呢?” 李夫人不复从容,眼神中难掩慌乱: “我们殷家从来未做过什么恶事,也未招惹过什么仇敌,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呢?” 黑衣人只道: “知道真相又有何意义?不过使黄泉路上徒增烦恼罢了。你一介妇孺,不必事事明白,糊涂地走完这一生,下辈子,觅个寻常夫婿便好。” 最终,李夫人只留一句“此生嫁与道豫我无悔”,便将药丸吞下,顷刻间便口鼻出血,没了气息。 黑衣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踱步至帘幔后,将躲藏起的山君从角落拎了出来。 山君闻见血腥气,浑身毛发耸立,张牙舞爪地向黑衣人哈气,却伤不到他分毫。 黑衣人俯身从李夫人嘴角拭下一抹血红,玩味地将手指塞入山君的喉管中搅动,直到山君干呕着痉挛,才丢垃圾似地将它扔到一边。 黑衣人冷笑道: “畜生饮了主人血,奴隶取了贵女命。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担不起大富大贵。哼,山雨欲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视线归于黑暗,月椋从幻境中脱身时,只见殷玄瞳中血红一片,目眦欲裂。愤怒与仇恨扭曲了他的面容,真好似厉鬼一般,煞戾缠身。 “殷玄。” 月椋唤他,他未应。但紧握在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掌心捏碎。 “殷玄!” 月椋喊他,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苍柏虬干嶙峋,殷玄脱力般背倚上去,一腔愤懑浸在绝望之中,竟不知向何处宣泄。蔽月遮星的云翳沉沉覆落,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怆然。 “月椋,你说,西京五年,朔河五年,奔波十载,于我而言,怎么不算覆蕉寻鹿?我生之时谎言已真,我死之后复求如何?” 7. 玉匣奇录 月椋只觉自己似乎深陷一个漫长而迷蒙的梦境中,她赤足行走在冰封的河谷中,极目望去尽是雪白,赤色的是野狼的眼睛和血液凝成的冰凌,昏黄的将将黯淡的眼眸和倾斜入山的月亮。冻河两岸,重影交叠,无数或浅或深的细长鬼魅闪闪烁烁。她甚至能听到这群鬼影的交谈声: “他就是殷道豫的儿子吧?” “殷道豫那么聪明的人,怎么教出如此蠢儿呢?” “我们兄弟几人本在朔河雄霸一方,逍遥自在,若非殷道豫那狗奴养的要做朝廷的走狗,与我们作对。我们早该称王了!” “桀桀,这不他的报应就来了么?从前风光又如何,自己的儿子还不是被逼着跳了野狼沟? “这竖子倒是命大,竟还留着半口气,还在那儿呜咽着喊娘呢。不如我们去助他早日解脱吧,桀桀桀!” “................” 月椋被困在这幅逐渐僵冷的躯壳中,看着野狼张着腥盆大口,咬断了自己的脖颈,撕扯开腹部的皮肉,啃噬着五脏六腑,强烈的呕吐感和眩晕感充斥在头颅内,却似密封进高压罐里,没有发泄之处。 幸而此时,柏梨听到月椋在梦魇中闷哼不止,及时掀开帘子叫醒了月椋,才叫她从那恐惧与绝望浇筑的囚笼中脱身。 醒过来的月椋先抱着痰盂干呕了许久。 那难道就是殷玄死前所经历的吗? 大概是因为她与殷玄共享了魂魄,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承受了如此大的痛苦,竟未在明面上显露分毫,重逢他时,依旧是那幅落拓不羁的模样。月椋忽然心生懊悔,她先前只因一句玩笑话,就将对殷元启的恨迁怒于他,向他大发脾气,牵扯到国仇家恨时,甚至说了许多重话。 可如今想来,殷玄虽也姓殷,当年又在朔河领行军总管之职,却受监军、边镇军使与朔河三州刺史等多方势力的制约,在朝廷又无亲信依靠。 殷元启在西州起兵反梁时,三州刺史率先向东倒戈,边镇军使则转身北投长羌联合外族意图称王,朔河一带内忧外患,他怎有能力将手伸到西京去? 她需找个机会向他道歉。对了,殷玄呢?她只隐约记得,昨夜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竟在春风阁前便昏厥了过去。 “你醒了?” 坐在床边的正是三娘。 她将一方银手炉捧来,递给月椋: “原本祭祀大事,由不得你们贪恋儿女情长。贫道念及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姑且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想你无知便罢了,他也不懂节制。你们可知活人长时间与厉鬼厮混在一起,会有暴毙的风险?若非我给你的符护了你一命,你如今恐怕已是具冰冷的尸体了。” 月椋就像早恋被父母发现的孩子,怯怯道: “原来三娘什么都知道......” 三娘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慈爱: “贫道本姓纪名罗,乃蓬莱观前观主黎南道长的三弟子,你曾经在蓬莱观带发修行时所拜之师摩珏道长正是贫道的大师姐。” “啊!原来是小师叔!” 月椋喜不自禁。 孑然一身流落到这魍魉横行的鬼宅中来,本以为自己孤立无援,谁料这宅中管事的道长不仅本事高强,还是她的小师叔,实在是天不亡我啊。月椋想。 “只是我自八岁入道观,习道六年,为何从未见过您?” 月椋问出心底疑惑。 三娘笑道: “贫道自幼入终南山习道,直至殷氏起义、战事四起之时,蓬莱观受战火波及难以自保,贫道方才下山守观。” 月椋委屈地蹙起眉头: “如今这群歹人要将我杀了给风陵王配阴亲,这分明是残害少女的邪祀淫祭,小师叔怎么能助纣为虐呢?” 三娘则叹口气道: “这实在是不得以之举措。选择这样的办法,是贫道所能想到的,能保全最多人,也能让你最不痛苦的办法。” 月椋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熄灭: “所以您原来不是来救我的,而是他们的说客。要说服我乖乖送死?” 见她缄默不言,月椋便知她是默认了。月椋一时怒不可遏,与其让人长久地浸泡在绝望中,施舍一点希望再无情剥夺的行径更令人愤恨。 三娘前脚刚被月椋赶走,柏梨便带着新客人接踵而至。来人正是崇玄馆的常学士,月椋心想,今日真是捅了蟑螂窝,烦人的虫豸怎么来个没完。 “这崇玄馆不是自恃圣上荣宠,只做文书之职,从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孤高得很。怎么如今倒关心起我来了?” 月椋出言讥讽。 “娘子这可是误会常某了!” 一身褐黄道袍的常学士闲庭信步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崇玄生和佩刀侍卫。 “常阿狗,你也有脸来找我?” 月椋不愿给他半分好脸色。 这位被她称呼为“阿狗”的崇玄馆常学士,勉强算是她的师兄。 从前她在蓬莱观中带发修习,师从摩珏道长。摩珏道长慈悲济世,梁末水旱灾害连年,九州饿殍遍野,她在讲道游历途中收留不少孤儿,山阳人阿狗正是其一。 师父姓常,赐他道名“思道”,谁料他竟私窃经书,换取功名,实为蓬莱观所不容。 师父将他逐出道观后,他又凭着当年窃出的残卷,爬到了如今崇玄馆学士之位。此等鄙贱之人,给他一个正眼瞧都属多余。 年轻的崇玄生和侍卫们见此剑拔弩张之情形,皆诚惶诚恐—— 一个是梁朝的亡国公主,一个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红人,这两人间竟也有一段恩怨纠葛? 常思道却并不恼,招手令身后人和柏梨退下后,向月椋道: “师妹,何必如此见外?阔别数载,师妹虽形销骨立,眉锁生愁,不复当年珠圆玉润之可爱,却也别添西子捧心之柔美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见外地坐在了罗汉榻的另一端。 “你叛离师门,没资格称我为师妹。” 月椋见他这放荡无赖之形,与当年无异。 不过是妖鬼披上了人皮与官袍,假借几分冠冕堂皇。但无人注目时,衣冠禽兽之内里便暴露无遗。 “好嘛好嘛,不称师妹,称公主殿下似也不妥了吧。诶呀,称娘子呢又总觉生分了些,是吧,池,娘,子?” 常思道笑眯眯给自己斟了杯茶道。 “娘子沦落至此,常某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然身领要职不得徇私,只能尽某之能,让娘子黄泉路上好走些许。” 此人长着一副标致的白面书生相,细鼻细眼,白头粉面,脸上错 落有几颗小痣,活像只刚化形的白毛貂,外表圆滑,实则腹中,满是黑水。 “我怎么看着,你是畏我死后寻仇,殃及了你呢?” 月椋目光利得似箭,盯着他质问。 “死后寻仇?啊不不不,娘子实在是多虑了。” 常思道闻言戏谑之色溢于言表: “您死后是要做地祇的,保佑殷氏江山永固的地祇。娘子见过城隍庙里的土地像吗,任庙外风霜雨雪,楼塌了,楼起了,状元拜,草莽拜,永远立在那儿。彩绘掉了便再补上,肢体残缺便塑新的,可娘子的魂魄便要扎在那儿,直到朝代更迭、改天换地前,都挪不了根了。” 闻言月椋心中一震,常思道竟就这样将地祇一事告诉了她。殷玄窃书之事他应该不知情,那他如今自爆阴谋,定是别有所图。 但月椋面上只能假装惊讶: “什么地祇?为何从未有人同我说过?” “他们担心娘子闹脾气坏事,这才有意欺瞒。但这是因为他们不够了解娘子。人世劳苦,若在火中,未得清凉,愁焰又炽。个中道理,恐怕娘子已深刻体悟了。转世投胎亦不过生生世世重复悲惨,倒不如坐神台上受香火供奉。” 常思道蛊惑道。 “为人之苦我的确受够了。” 月椋顺着他的意思答: “可做什么地祇,不就似被绣进屏风里的鸟雀,失了自由吗?既然这样,我宁愿做一缕孤魂野鬼游荡天地间。” 常学士支颐着笑道: “常某知道娘子向来爱自由,此番前来正要献上一计,既能让你脱离生死轮回之苦半步成仙,又能让你足够自由。” “说来听听。” 月椋道。 常学士从怀中取出一玉轴小卷,递给月椋: “请看这本《玉匣奇录》,正是当年常某从蓬莱观中拼死带出的绝世孤本,其中载有无上秘法——玉匣化仙之法。” 月椋粗略地翻了翻。玉轴卷中不过寥寥百字,其中记载,瑶池阿母有一玉匣,若选凡间身世高贵、比肩仙子的贵女居于匣中,以日精月华温养,便能使其羽化成仙。将此女羽化后遗留的骸骨,加入丹砂、秋石、云母、灵芝等物,以一捧西京水眼中的极阴之水搓成丹丸,服之可长生。 呵,这样荒诞的东西他也会信。记得师父摩珏道长说过,蓬莱阁地宫中那些古籍残卷之所以被封藏,不是因为有多神通广大,反而是因其淫邪荒诞、愚弄世人才被收缴,如今竟被这蠢货不分青红皂白地奉为圭臬。 “娘子这副表情,是不信吗?” “玄幻虚浮、无甚根据的东西,实难叫人信服。” “这可是蓬莱观珍藏在地宫中,师父师叔门拼死保护的东西,娘子质疑它,不就是在质疑师父吗?” “就算其中所载是真,你又如何瞒过刘卜正、三娘与圣上呢?” “常某自有办法暗度陈仓。只是娘子犹犹豫豫,也谅解常某不能全部奉告。无妨,常某可以给娘子一日时间。若娘子想通了,差人请我来便是。” 常思道说完便转身离开。 而月椋则转着手中茶杯思考对策。 虽说这常思道为她指点的这条升仙路显然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杀猪盘,但关于他所说的暗度陈仓之法,月椋倒是有兴趣了解一番。 8. 白马仙人 三娘离开前,嘱咐李四海在小玉山阁周围加派人手,且放置了四只三足铜龟炉,炉火中烧着符纸与香草,将小玉山熏得一片云烟缥缈。 月椋心想,这不止是将她禁足,把殷玄也隔在了外面。是要阻断她与唯一盟友的沟通渠道。陷入这种被动境地,若不主动破局,岂不是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三娘定然料不到她还有帝王祖传的假死丹五枚。 但柏梨还在身边,若灵魂出窍太久,柏梨发现她没了心跳,会不会直接把她当成尸体拉去埋了呢? 月椋心生一计:她在床边用竹篾片、蜡烛和茶杯做了个简单的定时装置,当火焰将竹篾烧断后,茶杯便会翻倒,将水泼在她身上。 准备好这一切后,月椋告诉柏梨她要睡觉后,才安心地服下丹药。 成为阳魂后的月椋依然不受控制地往芳夕阁的方向飘,飘了许久,中间偶尔会碰见一些和她一样往那里飘的鬼魂,稀稀落落的。待抵达了芳夕阁,便见此时围在井边往里跳的鬼魂明显少了许多。 月椋又被殷昭拉入了屋中。 殷昭见了她显然很惊讶: “公主,您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我来投奔殷玄。” 月椋答道: “殷昭姐姐,你要与我同去吗?” 殷昭连忙谢绝: “不必不必!其实秦吉已与我见过面了,他也邀请我去井底下看过,鬼很多很多,有些拥挤,我还是觉得住在镜子里舒服些。” 告别了殷昭,月椋便纵身跃入井中。 此井钻得极深,愈往下愈宽敞,井底空间开阔,别有洞天。 一条漆黑阴冷的地下暗河由幽深隧洞中流出,于此积蓄成一方小潭。四条自井口垂下的铁链沉入潭水中。小潭岸边,矗立着一座镶嵌进洞壁中的巨型石门,门上饰有鼋鼍、蛟螭、水猿浮雕,古朴庄严。 跟随众鬼进入门中的矮窟,四壁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铺着青石条板,中央坐落一刻满铭文与八卦的古铜色丹炉。 看来这是一道士的修行之所啊。 新来的鬼魂要先经过由两块巨石相夹而成的卡口,再被分成几流,汇入不同方阵中。 放眼望去,由众鬼簇拥而成的各色方队如排兵列阵、星罗棋布,因为空间狭隘,甚至上百只被挤压进不足十步内的空间,俨然如一规整的方块,无数肢体如蛇结般纠缠,无数张人脸融连成一张皮,简直是鬼魂版压缩包。 卡口一侧,殷玄正盘腿坐在石头上,一手拿纸簿,一手持笔,他身后还跟着一麻衣小吏,裹着皂色软脚幞头,臂弯间挎着一串木牌,似在清点什么。 每只鬼过卡口时,殷玄都要问一个问题: “今有一,复益一,共几何?” 答得上“二”的往左走。 答不上的则往右走。 轮到月椋时,已过了许久。 殷玄眼皮都懒得抬了: “今有一,复益一,共……共……公主?你怎么来了!” 众鬼闻言,纷纷转头,幽幽注目。 月椋张望四周,打趣道: “你这井底倒甚是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囤私兵呢。” 殷玄将手中薄子一合,道: “公主此言当真不算夸张。十人一火,五十人一队,三百人一团,如今记载在册的,已足足有八百六十九只阴魂,堪比人间三个团的兵力。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得力干将,谭右德贤弟!” 殷玄揽过一旁面容青涩的小吏,介绍道: “这位小兄弟,姓谭名七,字右德,山阴人士也,生前乃是掌管官府库房的小吏,如今被我收编到麾下做事了。” 谭七该自我介绍的话都被殷玄抢先说完了,月椋看他涨紫了脸支支吾吾不知所言,便拍拍他肩膀道: “小兄弟,你辛苦了,看你年纪与我相仿,叫我月椋便好。” “别看右德内向寡言,这洞府中清点入薄、归类整理之事都要倚仗他。诺,你看,先将这些无甚意识、连最简单的算数题都答不上的鬼划归一边,数量最为庞大,足足有四百七十二只。余下的按颜色分类,黑色的是病死鬼,绿色的是横死鬼,灰色的是准备投胎的,白色的是刚死不久的……” 殷玄一一向月椋介绍。 “那扇石门后,也有鬼吗?” 月椋指向洞壁一侧,那里开着一扇龙翔凤舞的彩绘红漆木门,半掩着。 殷玄点头。他一手紧牵月椋,一手提起宝剑,走进那扇漆木门内。 此处形似修道场,四面墙壁挂有长明灯,壁画绘制着昆仑登仙、王母相迎的场景,中央有用以打坐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用绳索捆着几十只鬼。 殷玄用剑鞘指着这些鬼道: “这里的鬼要格外当心。红色的是怨气极重的厉鬼,青色的是生前杀孽极重的摄青鬼,还有这种粉色的,是色鬼。” 只见厉鬼皆身穿红衣、以发覆面,女性居多;摄青鬼皆目露凶光、形似野兽,男性居多。色鬼则男女参半,女子皆蛾眉曼睩、红粉霏霏;男子皆面若敷粉、唇点绛朱。 “那这边呢?” 月椋指着角落那群黑乎乎的鬼道。 “哦,这是粮草区。” 殷玄解释: “山阴李氏,生前欺凌孤孀,强占民女,被女子反杀后抛尸荒郊。京畿贺氏,生前为山匪,劫掠村庄,打猎时坠马而死。京畿刘氏,生前为赌徒,卖儿卖女,窃取老父房契抵押银两,饮酒过量而死.......总之,这些恶魂,生前无一不是作恶多端之辈,只配落入畜生道,所以被当做储粮了。” “......” 月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殷玄用那张俊美的脸撕咬这些鬼魂的场景。 殷玄以为月椋觉得他太过残忍,辩驳道: “别这幅表情啊......人要吃饭,鬼也会饿的。以前行军时断了粮草,汗血宝马也要煮成肉汤,何况这些鬼本就是该死之徒,那我将他们吃掉不是替天行道吗?”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要怎么吃它们。” 月椋连忙解释。 殷玄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进食时的样子,的确不大体面,便问: “能不演示吗?” 月椋也立马给了台阶: “自然自然,我随口一提嘛。” 这石室实则是一葫芦状的三重嵌套的空间,最外的大厅中放置丹炉,漆木门内则有用以打坐的石台。再往里走,还有一间小室,置有石桌、石椅、石床,似乎是这洞府前主人的起居室。 殷玄带月椋进入起居室前,嘱咐道: “公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东西有些恐怖的。” 月椋则道: “别吓唬我,我连你这样的厉鬼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而迎接月椋的是一具盘腿坐在石床上的干尸。这干尸显然是位年迈的男子,皮肤已彻底脱水萎缩,呈现出狗肝似的酱色,眼窝凹陷,唇齿外翻,眉髯花白且奇长,活脱脱像只发霉长毛的酱板鸭—— 月椋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吃酱板鸭。 月椋退出去干呕了两下,又神情自若地回来: “还好吧,一点都不恐怖,就是有点……哕……恶心。” 殷玄将这具干尸挪开,他背后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月椋一看,大概是这位老前辈留下的自传。 原来这位老前辈竟生于比梁朝更早的朝代,乃是禹朝时期太行山的一位道士。 这位自号“白马仙人”的道士毕生都在寻觅一处适宜修行的洞府,他长途跋涉至西京,发现此城虽不繁荣,但三山五河环绕 ,乃是一风水宝地,日后定能成一国之都。 经过一番堪天舆地,他发现殷府如今所在的位置地下水网密集,多暗流涡旋,正是五河水脉汇集之处,于是便在此开凿竖井,修建石室,并将此地命名为“白马仙人洞”。 白马仙人洞…… 月椋忽然想起,年幼时,她师父摩珏道长曾给她讲过一个“黎南娘子白马洞求经书”的故事,故事主角是她师父的师父,蓬莱观前观主黎南道长。 据说黎南道长年轻时刚下终南山,在前往西京的路上,于西京城郊发现一口枯井。黎南道长见井底光华璀璨,荧烛辉煌,便悬一绳索入井,没想到竟在井底发现一名为白马洞的地方,并在洞中得到了前辈遗留下的“三卷四录”七卷经书。但因其内容真伪参半,正邪难辨,故被列作禁书,封藏进蓬莱观的地宫中。 想来,常思道的那本《玉匣奇录》,便是出自白马仙人洞的“三卷四录”中的一录。 殷玄对这具干尸很是鄙夷: “别看这老头自传写得自恃清高,道貌岸然,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话怎讲?” 月椋问。 殷玄带他来到石门外,只见在一近水的巨石上,也有一些刻字与图画,只是不同于方才白马仙人留下的工整的篆书,这些字刻得歪歪扭扭,壁画也仅由粗简的线条构成,甚至未着色。绘制的内容亦抽象晦涩,不知所云—— 这是什么?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上面零散地开着三角形状的花吗? 而壁画旁的刻字中昭明,此字画的作者乃是禹朝的一位凿井工匠。 他与四位同僚被白马仙人雇来在井底开凿洞府,可工程落成后,下井的绳索却被割断,他们就此被困在了井底。 原来,是因为白马仙人担心这五名工匠出去后,暴露了白马仙人洞的位置,打扰他清修,因此狠心要将他们饿死在这里。 这五名工匠中,有一人略通风水堪舆,他说此地为水脉阴眼,故潭水下有井蛟栖息。 工匠中有两人擅泅水,决定拼死一搏,他们跃入寒潭后却再未浮出,未余满池血红。有一人悲愤自杀,另一人虚弱饿死。最后唯余留下的刻字的这位工匠。 这位工匠几近绝望之时,他在洞穴深处找到一种井蛟畏惧的玄色石头,他认为这是真龙留下的鳞蜕。他将这些鳞蜕研磨成粉末涂抹在身上,尝试从潭底寻找通往地下暗河的路。 刻字至此戛然而止,不知这位工匠最后是否成功逃脱。 “这潭底的确如他所说,潜伏着一只巨兽,状似水蟒,通体玄黑,口中衔着四条铁链,每日子时浮上水面,丑时又遁入水底。但他所说的鳞蜕我并未在洞中找到。” 殷玄道。 “想来那样的好东西,早被白马仙人炼成丹药了吧?” 月椋猜测。 月椋忽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记得当年,我皇爷爷本欲在京城靖安坊中拨一块地,赐给你祖父用来建殷家将军府,你祖父却推辞只要钱帛赏赐,非要跑来这荒郊野岭建宅。有没有可能,那位工匠真的逃了出去,还指点你祖父建了这座宅?” 殷玄觉得不可能: “禹朝的工匠,怎么可能活到我祖父建宅的时候?” “怎么不可能?梁朝国祚不过七十六年,你祖父是在梁朝立国后二十余年后靠军功得的宅子,假设这白马仙人是禹末之人,再假设这工匠下井时不过二十余岁,那他极有可能活到你祖父建殷宅的时候啊!” 月椋一通分析。 殷玄彻底被她绕晕了,便问: “那要如何验证你这个猜想呢?” 月椋胸有成竹道: “若如我猜想,那么那幅壁画或许是张布局图。只要寻一高处俯瞰殷府布局,便能验证它们之间是否有对应关系。” 9. 玄鸟椋木 原本被拘进白马仙人洞的阴魂是不得逃脱的,但殷玄很特殊,他是介于鬼物和怪物间虚实难分的存在。他可以瞬移到殷府内的任意一处,也能碰到属于阳间的东西,但他没办法离开殷府,在阳光下晒久了也会痛。 月椋问: “那我呢,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殷玄眼底流转着促狭的笑意: “那你恐怕得一直牵着我,不能放开了。” 月椋并不介意他牵她,她本就不是被困在礼仪教条里的人,她与殷玄儿时相戏时牵得还少吗?何况当年,乐游原上走马赏春草时,二人还同乘过一匹马呢。 月椋正欲将手递给他时,他却将束腰的红绦取下,将一端系在月椋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结,随后正色道: “开玩笑的。公主的手还要留给未来的夫君牵呢,殷某怎敢捷足先登。” 月椋发现,殷玄每次装不下去现出原形后,总会用“开玩笑”来给自己找补。 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月椋遂激他: “若我不说,我未来的夫君可不会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 殷玄正打结的手忽然顿住,那股本被强压下去的冲动重新燥热起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只纤若春荑的手便递入他掌心,与他五指相缠紧扣。殷玄此刻又感受到胸膛内那颗早已偃旗息鼓的心脏,如被葛藟寄生的樛木寸寸紧缩,炽烈如火的血气翻腾其中,烫得让他忘了自己是只鬼魂。 月椋看着眼前失了阵脚的小将军,生起一种狎弄良家少男的快慰。 其实早在蓬莱观相伴的第四年时,她就看穿了殷玄对她的心意。殷玄十六岁离京后,她几番推辞了父帝为她物色驸马的打算,也是为了等他回来。 如今,他们立在生死抉择的关头,能相伴的时日扳着手指也能数尽了。既然这样,不如早些将心底的遗憾弥平。 “别愣着了,我们走吧。” 月椋冲他笑道。 殷玄带她来到了浮望阁顶楼的赏月台上。浮望阁是殷府中最高的建筑,亦是李夫人生前珍藏金石古玩的藏宝阁。 此阁坐北朝南,站在赏月台上,能将整座殷府乃至远方山川都尽收眼底。 极目俯瞰,只见楼阁错落,宅邸被郁郁苍柏与皎洁雪色簇拥着,恍若遗世独立。 月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联想起白马仙人洞外的壁画,她恍然大悟道: “殷玄你看,若将浮望阁算在内,这九座建筑,中央承晖堂,东北小玉山,正北浮望阁,东南春风阁,西南芳夕阁......它们的分布与那壁画中树杈上的九枚三角标记,是完全吻合的。”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殷府内凿了九口井,刚好也在这九处。” 殷玄补充道,向月椋投以钦佩的目光。 月椋若有所思: “那壁画上画的不是什么树,而是张水文图。芳夕阁的位置是就是所有枝杈蔓延的起点,象征着水眼,八条枝杈就象征着殷府下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殷府在初建时,就是根据这张水文图来的。而八条水脉中,七条皆是中断的,唯有西南方延伸出的那条画了很长。这是不是说明,朝向西南的那条地下暗河,便是当年工匠发现的逃离之道?” 殷玄颔首,黑眸白瞳中敛着涟漪般的心绪。眼前,琥珀似的暮光笼罩在少女身上,衬其娇姝,更胜金珠海棠三分。 月椋认真推理某件事时,他总是插不上什么话。但对此,他也习惯了,毕竟公主自幼便聪慧过人、博览群书,未及笄时就能背诵四书五经,所作词赋颇有章法。不仅如此,公主对算科术数、天文地理也广泛涉猎,若是男子,定是神童科中独占鳌头的天才。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记得刚到蓬莱观做公主伴读时,殷玄就常觉自卑。他分明大月椋两岁,可除却一身蛮力外,论出身、论才思、论聪慧,他似乎哪里都被公主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来,蓬莱观的道长偷偷告诉他:“你被选做公主伴读,是圣上欲将你当作驸马培养呢。你更该争气,让公主多看你两眼呀。” 殷玄将这位道长的话深刻地记在心底。他想要让公主看到他。 殷玄自幼跟随阿耶行军,辗转在边疆许多州郡间,虽不擅读书,却见识颇丰。为了吸引公主注意,他便常在观中讲他曾在朔河、西州、祁连山等地听说的奇闻轶事。谁料此举反而令公主很不高兴,公主认为他是在挑衅,甚至给他写了战书。但他却窃喜,公主肯将一点目光分给他,纵然是为了捉弄他又何妨? “发什么愣呢?” 月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殷玄如实答: “公主聪慧过人,令殷某佩服。原本此事是殷某将公主无辜牵连了进来,如今竟还要仰仗公主来思筹对策。若没有公主,殷某恐怕盯着那壁画看上三天三夜也发现不了什么玄机。”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谦卑的人。” 月椋轻笑,顾盼生姿。 “那在公主心中,殷某从前是怎样的人?” 殷玄切切地问,似个求知若渴的书生。 “招摇,落拓,像只开屏的孔雀。” 话音未落时,月椋又自驳道: “不对,不能将你比作豢养在笼里的鸟。像什么呢,大约是候鸟吧,一生迁徙,没个落处,却见过万千河山,见过宫墙内不得窥见的风景。所以当年,我虽总看不惯你,却也是羡慕你的。” 月椋的前世只活了十九岁。家里不富裕,只能苦读书,成年前,她甚至没去过本省以外的地方。好在她考了不错的大学,大二那年,刚好靠实习攒下了一笔旅游资金,却在准备出发的前夕,死在因宿舍电线老化而造成的火灾中。 因此,对她来说,与其听别人夸自己“聪慧”,她反而希望她能像殷玄一样,被评价为“招摇落拓、在外面野惯了的孩子”。 这一世,她是帝王家植在金瓦玉阙间未经风雪的椋木,可一朝楼塌,她便能被随意地砍伐移栽,终究是赏玩之物。殷玄便是偶然落在她身边的候鸟,眷恋旧枝,却也违背不了北归的使命。总之,困囚或奔波,都难由己。 然命运使然,竟让本该山河永隔之人重逢此间。是不幸,亦是万幸。 远方,崔嵬而峥嵘的十里南山,正浸在苍茫的金色雾气里。月椋眼底朦胧的哀伤也已凝作磐石般的坚毅,她转头向殷玄道: “你应该明白我最渴望的是什么了。所以,如果最后,我们真的没办法违背天命,那请在我被塑成金像囚于泥胎前,杀了我。” * 西京万重檐,萧瑟北风间。 或许金乌仍背负着红日在天阙上日复一日地行走,可当铺陈至天际的黑云从南山压来时,芸芸众生都被倒扣在永夜中,不见曙光。 三娘牵着灰驴,沿着白马道缓步在雪地中。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蓬莱观门前。她在门前立了许久,直到飞雪模糊眼睫。脸颊上火辣辣地痛着,那是她方才进宫向圣上请罪时,自罚的五十掌留下的。 数月前,圣上召她入宫,命令她举蓬莱观之力,为他办到一件,在她看来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朕有一侄儿,在从朔河回京途中不甚跌落悬崖,如今尸首难寻,当地官兵只在几只野狼的肚子里剖出了些未消化的骨头。崇玄馆大学士为朕献上一《镇运卷》,朕欲效仿此卷中仙法,将朕这侄儿尊为西京地祇,以护佑大偃万世永昌。纪道长,此事你可做得?” 三娘万般推辞劝阻: “陛下恕臣直言!风陵王死于朔河边疆,朔河距西京万里之遥。若有尸首在还好说,可若肉身已尽为畜生蚕食,欲将其魂魄重聚并召回西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道长此言,便是还有一线可能了。” 圣上虎踞龙椅上,睥睨着她,质问。 “这......” 三娘不知如何作答。 圣上把玩着手里那颗西域进贡的葡萄,悠悠开口: “你要知道,你的师姐,蓬莱观前观主摩珏道长结党营私,聚众谋逆,依据大偃律令,蓬莱观上下都当坐死。朕如今对蓬莱观网开一面,一来,是怜惜你们女眷众多、处在乱世身不由己;二来,便是尊崇道长们镇运护国的本事。可若你们不愿效忠于大偃,便休怪朕禀法处置。” 三娘的脊背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眼前这位刚坐上龙椅不久的男人,他篡位夺权、平定四方叛乱,靠得可不止是嘴上唬人的功夫。就算蓬莱观是百年道观又如何,他既然敢出言威胁,便能像捏碎他手中那颗葡萄一样,须臾间,血洗道观。 万般无奈,三娘只好献出下下之策: “臣有一法可图,然过程定险象环生,棋差一步便满盘皆输。若圣上能命臣主持此事,胜算或能达七成。” 她所言的下下策,便是出动蓬莱观年轻一辈的四十九位佼佼者,以精血养魄灯。这魄灯亦大有乾坤,需以青丝拧作灯芯,鲸脂炼作灯油,仅制作这四十九盏魄灯,便耗钱万缗。 在招魂仪进行的四十九天中,魄灯需永燃不灭。殷玄的魂魄从朔河的荒谷中跋涉回京的每一里,都要烧去护灯道士的一寸精血。 圣上将此事交给她时,她便预料到一切不会顺利。可当她听闻师姐的学生、前朝的安和公主在京畿乡野被找到时,她愈发陷入痛苦挣扎之中。 因为,那本献给圣上的《镇运卷》上还记载着:若能将流淌前朝皇室血脉的女子献祭给地祇做新娘,便能永绝旧朝复辟的火种。 这卷上记载是真是假无从验证,但将亡国公主充作妃嫔侍妾,自古以来,便是新王朝耀武扬威的手段。因此,三娘宁愿月椋能像她的姐妹们一样,早早地死在战乱中。若真的被献祭,她要忍受的,是望不见尽头的囚禁和屈辱。 为了劝说圣上放弃这逆天道而行的计划,她折损寿元,制出三张雷符,并在殷玄的招魂仪式上引来天雷,谁料这反而让本就因得位不正而惶恐不安的殷元启更加迫切地要完成这场祭祀。 她至今闭眼时,看见的仍是月椋那双噙满泪水、沁着绝望的眼睛,月椋质问她: “你不是我的小师叔吗,连你也要帮着仇人作恶吗?你难道不记得我师父摩珏道长就是被殷元启害死的吗?你和常思道一样,都是叛徒!你滚开,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她别无选择。 她能做的,只有将她与殷玄分开,让她对阳间的眷恋少一点,再少一点。 忽而,门内扫雪的小道童瞥见了门外怅惘徘徊、衣衫淡薄的女子,以为又是哪里来投奔道观的孤孀,喝道: “这位娘子,蓬莱观不收俗客,请回吧。” 她自幼体弱,被师父寄养在终南山,跟随师伯习道,因此蓬莱观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连在蓬莱观读书多年的月椋也从未见过她。 三娘转身欲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呼唤: “纪三,来都来了,不拜一下师父与师姐再走吗?” 三娘回头,金殿碧檐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姝丽端方的女道长,手执赤红如焰的拂尘,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她身上。 那是她的二师姐,如今的蓬莱观观主,纪二娘,纪昇。 “纪三,圣上让你办的事,进展不顺吗?” 道观,六角亭下,纪昇为她斟了杯茶。 三娘答: “些许挫折,但并非蓬莱观之罪,只是时运不畅,受了迁怒罢了。四十九位师弟师妹,如今状况如何?” “皆安健。虽几天前,夜里魄灯不稳,略有反噬,好在未伤及根本,那位受伤的小师妹已被替换下去养伤了。” 纪昇答。 “我观魄灯,约莫今日,那位大人残缺的魂魄便聚好了。” 纪昇带三娘进入蓬莱观的地宫,刻有河图洛书与周天星宿的圆形祭坛上,四十九个身着道袍的年轻子弟盘坐列阵,每人身前都有一盏青铜莲座琉璃灯,这四十九盏灯,正是为殷玄引魂聚魄的魄灯。 看着面前四十九位面色苍白却仍苦苦支撑的同门,三娘心中默默发誓: 待她完成这件不得不做的事,她便带着他们回到终南山,远离这蝇营狗苟的黑暗政场,纵情山野,清修问道。 纪昇似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道: “纪三,去拜拜师姐与师父吧。” 三娘却摇头拒绝: “时间紧迫,我便不多留了。观主,烦请您替我为师父与师姐上柱香。” 10. 雪瘗山君 时间太短,二人甚至没能一同看完那轮橙红如枫的夕阳沉入西山。 殷玄还留在上个话题时,忽然转头,月椋便不见了,无影无踪,去得似阵风。 殷端这时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猫叫声,婉转哀戚,似乎从身后传来。循声找去,只见此处画卷错落悬挂,浩繁阴森。卷海中央暗无天日,腐朽与椒艾气息弥漫。 而诸多卷轴前,摆放着一把奢丽古朴的屏椅,屏椅后有妇人云鬓的轮廓,乌发间翠翘金雀、珠花银环,半边朱红披帛尚慵懒地搭在椅沿,蜿蜒铺开。 “阿娘!” 殷玄几乎脱口而出。 可屏椅后的阿娘转过头来时,殷玄看到的,是一张覆满白毛、眼窝空洞的脸。殷玄才意识到,这是山君。 “小主人,一别经年,可还认得山君?” 山君高竖着猫尾,表示着亲昵。 “猫儿无能,变成如今这般可怖的模样,小主人可会怨恨山君?” 殷玄苦涩地摇头。 山君道: “猫儿听闻,因夫人生前温和良善,故优先得了投胎的份额,听闻已转生在江南一优渥富商家中,如今约已过了周岁。” 殷玄紧锁的眉头这才解了三分: “如此,甚好,甚好。” 山君将尾巴搭到殷玄手上: “小主人,你也想为夫人报仇吧?山君虽目盲,却能闻见,当年那恶贼如今尚在府中。山君无能,不能为夫人雪仇,请小主人费心。山君寿数已尽,将随鬼差回阴曹受刑,在此拜别,愿君珍重。” 说完这句话,山君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须臾间,便化回原本的模样。殷玄将孱弱的猫儿抱入怀中时,它已停了呼吸。 浮望阁前的矮坡上,植满了苍绿的松树,在这里,殷玄埋葬了山君。 朱红的锦包着山君的尸骨,被瘗入厚雪下的冻土,北风卷起薄雪覆上,似为初得安息的亡魂抚平遗恨,叫它清白地归去轮回。 * 茶杯打翻后碌碌滚到地毯上,原本守着香炉打瞌睡的柏梨便醒了: “娘子,三娘从宫里回来,要见娘子呢。奴说娘子睡熟了,三娘也不肯走,还在楼下候着,可要请上来?” 月椋本不想见她。 可思考到如今的境地,不得不见。 三娘看她锁头红珠又少一枚,又见她半边濡湿的衣衫,猜出她又用了那丹药,便道: “你又跑去找他了?” 月椋手中点心没拿稳,落入了盘子里: “你说什么呢?” 三娘淡然: “梁朝宫廷贡丹皆经蓬莱观手,贫道自然见过你玉锁上那丹丸。你想借假死脱身,但贫道却要劝你一句,断了这念头。” “.......” 月椋将点心捻成粉末,落了满桌。 “你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 “只是恰好看见。贫道今日路过蓬莱观,带回封信。” 三娘从怀中将信取出。 月椋接过。上书:妙寂启。妙寂是师父所赐道名。 印泥未破,未被拆封。沉甸甸的,绝不只装了信。 三娘道: “三日后,仪式再行,在那之前,娘子还有何诉求,尽管提出。” 月椋撇过头,不愿再答。 三娘离开后,月椋遣退柏梨,独自拆信。笺中无纸亦无字,但有一绢包,绢包上写:非绝境不可拆。这是师父留下的救命信。 月椋抽开系绳,六枚铜币便顺势滑落出来,丁零当啷撒了满地。 月椋正欲捡,忽地顿住了。 看着散若星子的铜钱,月椋脑海里浮出一个卦。 雷水解。 上震下坎,雷雨作,万物解,是脱难之卦。 月椋庆幸,儿时学《易》时死记硬背下的卦辞尚未忘干净,可也只记得这卦象征着解难了。月椋得了些许希望,便拾起铜钱,心中默问: “我未来的人生的怎样的?” 她没问“能不能逃离”这种问题,因为那样问,好像已经预设了她有无法逃离的可能,若得了不大好的卦,便会令她无比沮丧。 可若问的是“未来的人生怎样”,那么便是已经预设了她会有未来,得了好卦,便可说自己将来一片坦途,得了坏卦,也能宽慰自己:无论好坏,怎样不是活? 铜钱落地。 得的是火水未济卦。 她一时竟忘了这卦具体的卦辞爻辞,但却清晰记得,在读《易》的最后一堂课上,师父合上书时,对她道: “未济卦,是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往圣先贤,将一切推演至尽头,算尽世间万物的命数,最后却发现,物不可穷——旧的轮回尚未闭合,新的轮回已经开始,就像人生,人生的结果,也永远是未济的。” 记忆太朦胧,月椋如坠云雾。 再抛铜钱,得的便是蒙卦,这是不能再卜的意思了。 月椋遂收起铜钱,转身唤柏梨来: “柏梨,你去找常学士,告诉他,我想通了。” 常思道来时,身后两人扛着一木箱。那两人俱是千牛卫装束,常思道如今在圣上跟前极受宠,否则身为千牛备身的李四海不会这么听话,将只听命于圣上的千牛卫拨给他来用。 那两个千牛卫将木箱放下后便离开了。 常思道脸上洋溢笑意: “师妹,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聪明人。” “三娘方才来过了。” 月椋道: “她说仪式就在三日后,这样紧迫的时间,你的计划能做到吗?” 常思道不以为意地笑道: “那个自命不凡的女冠何足为惧?娘子要知道,《镇运卷》是我进献给圣上的,里面的内容我都看过,他们要怎么做我一清二楚。” “那圣上为何要让三娘来主持这事?” 月椋抬眸,问。 常思道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当年师父未给他真传。尽管他从蓬莱观的地宫中偷出了百卷经书,可他自己会施展的却寥寥无几。 “我乃崇玄馆大学士,只工文书,自然不屑于亲手做这些事。” “那么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月椋问。 常思道冷嗤: “在下告诉娘子,娘子可别害怕。” 厉鬼和干尸都见过了,月椋已无甚可怕: “你讲。” “其中大部分流程娘子几日前想必已经历过了。那时圣上催得紧,太卜署那卜正不曾看过《镇运卷》的内容,竟擅作主张举行仪式,险些坏了大事。幸而他只是将娘子殓入棺材,尚未进行下一步。若到了下一步,那娘子可真是回天乏术了——下一步,便是要将棺材烧掉,将骨木粉塑入神像中。” 烧棺毁尸,在这个朝代,这是极度羞辱的酷刑。可月椋在意的点在于,这一套流程省略了将尸体取出的步骤,相当于,从进入棺材的那一瞬间,她便只剩死路一条了。难怪方才三娘会劝她,断了借 假死丹脱身的念头。 喉头发干,月椋抿了口茶: “真是好狠啊,哈......那么常学士你讲讲,你偷梁换柱的办法是如何?” “且看此匣。” 常思道将那木箱打开,里面放着只墨色匣子。 猜不出是什么质地,漆黑若鸦羽,但光华流转,莹润若玉。上面雕刻着一些飘飞的鸾鹤女仙、仙葩宝树。 “这是昆山阿母玉制成的匣子。” 常思道掏出只皮质手套戴好,将玉匣取出。 “此玉有销肌化骨之效,不能直接碰触。” 他又亮出把匕首。月椋被吓一跳,以为他要在这里了结了她,但他只说: “借娘子一缕青丝。” 刀光过,一寸乌发落下。常思道开匣将她的发丝放进去,关上再打开,只见匣中已无头发,而是一些类似曜石粉末的闪烁着金光的碎屑物质。 常思道状若痴狂: “我从未见过这么纯粹的玉骸,男人的头发会化作脓水,寻常女子的头发也只能化出煤渣一般的晦物,唯有你,能令玉匣造化出如此奇绝之物,你果然是特别的!” 月椋自然不理解他的疯癫,可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常思道竟将那些碎屑倾倒在绢帕上,全数倒入嘴中,咀嚼咽下了! 吞咽完后,他眼黑上翻,手脚痉挛,青色的筋络沿脖颈爬上脸颊,一副游离于极乐与痛苦间的模样。良久后,他吐出口浊气,仍在回味道: “我看见了九霄云外,玉宇琼楼,王母邀我宴饮,女仙伴我作乐......” 浑浊的眼球盯向她: “池娘子,你要不要也试试呢?” 这句话显然是威胁而非请求,他像个迫切需要别人来认可他所崇尚的道法的邪修,想将月椋一同拉入深渊。他又割下一缕她的发丝,化作玉骸递给她。 月椋将几粒卷入口中。是一股很浓的腥味和金属的涩味,沾舌即化。入喉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前脑,眼前幻彩交织,果然出现了不寻常的画面——只是并没有什么王母女仙,这里一片春草蔚然,绿茵如织,她身骑白马奔驰,身后南山渐平,原野随之开阔,前方似有宝马香车,帘幔下传来昔日姐妹与母妃的嬉笑,年轻的玄衣郎君正驭一匹黑马并驾齐驱...... 未来得及看更多,幻境便消失了。 月椋这才明白,这玉骸不会让人长生,更不会使人登仙。 它只是让人被内心欲望驱遣着,看到梦寐以求之事。 “怎样?你看到什么了?” 常思道急不可耐。 月椋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看到。” 常思道反而得意地笑了: “果然,你们这些根骨平庸的凡辈是悟不了大道的。” “哦。真遗憾。” 月椋懒得理他,只问: “那你打算如何将我塞入这只小匣子里?” 显然不可能,除非将她切碎。 常思道呵呵道: “自然不是,我有只更大的,比棺材还大。我将它藏在承晖堂前的枯井下。我还寻了一位与娘子身形相似的女子,冥婚当夜将她与你调换,反正有盖头盖着,他们发现不了。” “在小玉山调换过于冒险。不若这样,既然行仪的棺材就放在承晖堂,等侍女们将我送到堂前时,我便称自己要小解,由你看押。在此期间调换,风险更小。” 月椋提议。 “那便依你说的办。” 11. 黎庶作薪 “畜生饮了主人血,奴隶取了贵女命” 杀害母亲的凶手,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这说明,在母亲遇害的那年,也就是合德三十五年,这位黑衣人尚是一位身份低微的奴隶,且这位奴隶如今就在府中。 如今府中杂役奴婢皆是女子,既是男子,那可怀疑的不过几位。首先便是李四海及一众千牛卫——李四海出生荥阳李氏,乃名门望族;千牛卫是从世家子弟中选拔的皇帝亲卫,绝不会自称奴隶。 殷玄继而怀疑常学士。 常思道,此人虽是孤儿,却在皇家道观中修习,亦绝不会自贬为奴隶。 至于他手下那些崇玄生,殷玄观察过,一群经过玄道考试选拔入崇玄馆的学生,细弱如柳,身上无半点功夫在。可那黑衣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小玉山,还能翻窗从三楼逃离,显然是位武仆。 莫非是太卜署的人?殷玄心下震惊。 一群只会摇卦灼龟的神棍,竟也会牵扯进命案中?可仔细想来,太卜署卜筮生四十五人,皆不经礼部科举,而是由卜署博士直接从民间术士中选拔。其中在进入太卜署前身份低微者大有人在。且这刘卜正,在偃朝建立前无名无分,偃朝建立后却跳过晋升流程、一跃成为卜正,着实可疑。 殷玄随即动身前往承晖堂。 承晖堂本为殷府议事之所,如今为刘卜正及随行的六位卜生暂居之地。刘卜正此人城府极深,又贪生怕死,在居所门窗前挂满辟邪的八卦镜,屋内亦焚烧各种驱邪香草,也不知在恐惧什么。殷玄近不得其身,却总能于夜深人静时听见其屋中传来龟壳摇卦的铜钱声以及碎密的私语声。 上次妄图窃《镇运卷》时,他便被窗前卦镜灼伤。那法器开过光,威力不容小觑,如今他手臂上的伤痕仍未愈合。 幸而每夜刘卜正召卜生们密谋完毕后,这群卜师们需将所阅古籍归还藏书阁,殷玄尾随这些卜生,方取得了《镇运卷》的第一卷。 此时,承晖殿耳房浸在一片椒艾烟气中。 刘卜正看着木案上散落的三枚铜钱眉头紧蹙,左右两名卜生手中各执的蓍草与龟甲也有了结果,将誊写于纸上的卦象与烧灼后产生裂纹的龟甲递给刘卜正。 刘卜正沉默良久,郁闷道: “结果仍是这样。” 一旁的卜生疑惑道: “老师,学生观您这卦,本卦为‘天地否’,爻动而变为‘天火同人’,是由一下下卦变为上上卦,不是表明,事情会向好发展吗?” 刘卜正却怒道: “你这愚徒,解卦怎能这般浅显?” 那卜生恭敬顿首: “学生不通易理,请老师指点一二!” 刘卜正令两弟子坐近,道: “你们说说,如何理解否卦与同人卦?” 一卜生道: “否卦,为小人得志,君子困厄之卦,为下下卦。” 另一卜生道: “同人卦,利君子贞,为上上卦。” 刘卜正又问: “崇玄馆送来的《镇运卷》,你们也读完了,对其中内容,如何看?” 两卜生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 刘卜正则道:“说实话即可。” 一卜生道: “卷中记录光怪陆离,不可考据。且先王圣贤素无行此法先例,以活人作祭,炼阴魂为仙,此乃逆天地之理,实为邪祀!” 刘卜正捋着胡子道: “那你认为,在此事中,我们算君子,还是小人?” 两卜生诚惶诚恐,皆不敢言。 刘卜正则意味深长道: “卦中昭明,如今局势尚利于我们,可若再发展下去,则将利于君子。且同人之卦,表明此君子还有同伴支持。” 一卜生问: “那您认为,这欲反抗我们的‘君子’是何人?莫非是小玉山那位池娘子?学生观她面相不凡,绝非省油的灯啊。” 刘卜正嗤笑: “一介妇孺,怎配君子之称?她如今不过一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掀起什么浪花?依我所见,定是那千牛备身李四海,他,怀有二心。” 另一卜生连忙附和: “老师真乃神机妙算!学生早观察到那李四海不对劲,他出身荥阳李氏,心高气傲,定是他欲背叛圣上,从中作梗。只是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刘卜正道: “明日你入宫向圣上奏报,就说我们太卜署所得卦象显示,千牛卫阳刚之气过重,会冲撞祭祀,不宜在场。圣上向来对太卜署所卜之卦深信无疑,定会将李四海等人召回。” “可殷府中不能没有侍卫啊?” 一卜生担忧道。 刘卜正呵呵道: “这有何难?去通知常思道,令他再抽调十几个崇玄馆的武道来顶上不就行了?” “您难道就不担心,常学士他......” “他与我们一样,都是倚傍圣上荣宠得的风光,他定也想办好此事向圣上邀功。且卦象都为我们指明了道路,我们要防备的是‘君子’,而不是一只贼狐狸。” 房间内絮絮叨叨的交谈声持续了许久,终于,躲在墙角灌丛后的殷玄看到两卜生捧着两只木匣,往藏书阁方向走。 殷玄一路尾随二人,直至二人离开后,殷玄将那两只藏在书架角落的木匣取出,里面正是《镇运卷》的中卷与下卷。 今夜月光皎洁,雪月相映,将窗台照得一片银亮。殷玄借月读此卷,只觉一阵恶寒。 《镇运卷》中卷认为: 在京郊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象征着苦厄、贫穷、衰败,等待他们转世遥遥无期,倒不如将它们作为祭品献给骨婴。 卷中详细写了,如何在乱葬岗招魂聚鬼,如何用太阴旗和青铜镜将鬼魂引入囚笼,中间夹杂诸多术语和符文。 卷末则写:骨婴需食阴魂方可具形,若骨婴本性良善不肯食,可借水眼....... 后面的字被墨涂黑了。 旁边有一行娟秀小字批注: 【此法为白马仙人自行抹去?为何?不能得知。纪某斗胆借平生所学补齐此法,如下:水脉汇聚之眼必有井蛟栖息,此物喜食阴魂,若将骨婴送入井蛟腹中,井蛟所食阴魂便可转化为养分温养骨婴。】 难怪那井蛟每浮上水面时,可见其口中衔着四根铁链,想来那铁链所系的正是装有他碎骨的木匣。所以,就算他能忍住饥饿的本能不去吃那些阴魂,他们亦能通过这种手段强行献祭。殷玄心中顿生绝望。 再看《镇运卷》下卷,其中言: 历朝历代都要警惕旧朝复辟的隐患,若想 永绝此患,可用此卷之法——以前朝皇嗣作为侍妾嫁给地祇,以此象征归顺臣服。焚烧棺木遗体所得骨木粉与骨婴一同塑入神像,使其永生侍奉地祇。 古籍的最后一页被撕去了。 惨淡的月色倾泻在昏黄的旧纸上,仿佛西京城外的十里枯骨,在用无名氏们悲戚与无奈凝出的笔墨,写下淋漓尽致的一行字: 王侯争鼎,黎庶为薪。 殷玄紧攥书页,直到边缘裂开无数细纹。某刻他冲动着欲要将这本妖书付之一炬,可他转念一想,这本书或许早有了千万摹本,正被那些渴望权利与天命的王侯将相们捧在掌心,奉为金科玉律。 对此,他又能做什么呢? 忽而,窗边有人经过。 正是两个卜生,面容倦怠,满脸怨怼: “他夜里做噩梦,搅扰得我们也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入府这些天,谢过疏与桃符成堆地烧了,他这梦魇症也未缓解半分啊!” 另一卜生道: “他这是心病。他心里有鬼!这还难猜么?他从一无名小卒骤升为卜正,自然和当今圣上一样,四个字——” “哪四字?” “得位不正。” “你疯了!说这话,要砍头的!” “放心,这个点能在这里偷听我们讲话的,恐怕只有鬼了!” “呸呸呸,别招惹晦气!” “有三娘给的桃符在,你怕什么?” …… 谢过疏? 在殷玄的记忆里,阿耶也曾烧过这样的东西。那时阿耶远赴九原平反贼,因副将押运粮草贻误致使百余士兵饿死,阿耶将过错归咎于自己用人不利,便亲写谢过疏,受鞭笞,焚烧昭告黄天,以表忏悔。 那么这位刘卜正,他心中萦绕已久的梦魇是什么,要忏悔的罪孽又是什么? 殷玄一路尾随二卜生来到人迹罕至的后门外,此处放置一火盆,写满文字的黄楮皮纸疏被火舌卷入盆中,化作灰烬,青烟袅袅升起。 “烧干净些,别留痕迹。” 其中一人道。 那些纸疏中夹杂着桃符,焚烧出的烟气令殷玄浑身灼痛。 他召起一阵阴风,将半片未烧尽的谢过疏吹走,其中一人起身欲追,殷玄则将这半片纸挂在柏枝上,那人只好作罢。 那半片纸上写着:“某心有愧惕,谨陈悔意,祈凶梦散,魂魄安。” 言语用得谨慎,从中看不出什么。 这时,门外那卜生又取出一缚彩纸偶,朱点唇,墨描眉,显然为妇人模样。那人随即又取一小桃木剑,扎入那偶人胸膛,合掌祈祷: “这位娘子你行行好,莫再来扰我们卜正了,你这般纠缠不休,连累我们这些无辜学生也不能安眠。卜正他已虔心忏悔,拿了这些黄钱您便上路吧……” 又是一把黄纸钱丢入火中。 祷告已至尾声,两沓纸钱俱已烧完,那卜生便将被木剑贯穿的偶人丢入火中。 此时,积于门檐上的厚雪忽如瀑般倾泻而下,按灭了盆中火焰。二卜俱大惊失色,连火盆都来不及拿,仓皇落跑。 殷玄从檐上跳下,从盆中翻出那只未烧尽的纸偶,偶身中藏有一竹篾片,上有刻字: 义兰娘子癸酉癸丑辛酉己丑 正是母亲的小字与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