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吴邪找到的高中生是路明非》 1. 春雪,三爷,幸运日? 我,吴邪,上过雪山,下过海底,在绿洲古城钻过洞,在十万大山刨过坑。我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再头疼了。直到我同时带了两个男高中生。 多年摸爬滚打练就了我一手PUA技巧,可惜这两个高中生,一个会自己PUA自己,一个完全不吃PUA。 我到底干嘛来了? —————— 路明非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衰到家了。 其实一开始他还觉得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因为今天文学社活动上他抢到了陈雯雯刚读完的《春雪》。 一整节数学课,他都在偷偷看这本书,回忆着陈雯雯在窗边读这本书时的样子: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和睫毛染成了金色,一边想这书页上会不会还有她头发的气味,但他忍住了没有闻。而数学老师一整节课都没有点他回答问题。 今天是他的幸运日。 这个信念一直坚持到放学后,他被五个人围堵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领头的叫朱晓阳,隔壁职高的,据说有个表哥在社会上混得很开。他也喜欢陈雯雯,这件事在陈雯雯的追求者圈子里不是秘密。其实陈雯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却把每个跟陈雯雯说过话的男生都当成了假想敌。 “路明非是吧?” 路明非的下意识反应是破财免灾。他太熟悉这个剧本了——兜里还有两百块,是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交出去,饿几顿肚子,事情就过去了。 money-200。 但朱晓阳收了钱之后没走。他把那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攥成一团,随手揣进口袋,然后叼着烟,歪着头,把路明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朝他怀里那本书抬了抬下巴:“那本书给我。” 路明非:“啊?” “我说,”朱晓阳往前逼了一步,“那本书给我。” ……行啊兄弟,没想到你虽出身草莽但还挺有文学追求。 路明非把书抱紧。 朱晓阳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他看了他的跟班们一眼,几个人很配合地开始起哄。 “你是不是觉得,陈雯雯把这本书给你,就是对你有意思?” “不……不是……我没有……” “我告诉你,陈雯雯给过很多人书,我那都堆了一摞了。人人都有次机会,人人都能轮到,今天只不过是轮到你了而已。也就你还当个宝。” 路明非的脸腾地一红。 难怪今天他夹着书若无其事往外走的时候,徐岩岩兄弟两个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朱晓阳没给他说太多话的机会,伸出去,一把抓住那本《春雪》就开始用力往外扯。路明非死死抠住不放。 “松手!” 路明非没松。他盯着那本正在变形的书,小声说了一句:“看得明白吗你?” “你说什么?”朱晓阳压低了声音。 “我说,你看得明白吗你?”路明非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也许他想护住的不是这本书,是书里雪花飞舞的早晨,是学生活动楼外那棵梧桐树,是穿过梧桐树叶子撒下来落在书桌上的阳光,是陈雯雯翻书时纤细的手指。 他想说就我当个宝那也是我愿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想说你们都不知道文学的价值,也不知道她真正好在哪里。但他说出口的是:“三岛由纪夫。你看得明白吗?你懂什么叫物哀吗?你知道为什么主人公爱情的开始和结束都在春天的雪里吗?你拿了那么多书回去,翻过几页?你就是因为陈雯雯才拿回去的吧?你不也当个宝吗?” “你TM——”朱晓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路明非说得对,一方面是他确实看不明白陈雯雯发出去的那些书,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把这些书当成宝贝。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和路明非算是同担,是病友,是难兄难弟,痴情都痴出了一种幽默的效果,而他显然比路明非病得还要重些,因为就在刚才,他自己承认,已经在家攒了一摞书,都是陈雯雯读过的。 这一切让朱晓阳感到恼羞成怒。他松开书,一把揪住路明非的的衣领把他摁在围墙上,举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路明非的心一沉,他知道今天不是两百块能解决的事了。他下意识闭上眼。 今天真是衰到家了。 但是,拳头没落下来。 可能今天还是他的幸运日。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懒洋洋的,一种不太耐烦的感觉:“笑死了,我以为抢什么呢,结果是本书?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手横在自己面前,握住了朱晓阳的手腕。 那只手,怎么描述呢,手指修长,指腹却意外地很粗糙,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非要说的话,一双本该写字翻书的手突然去工地干了几年苦力,大概就这个效果。 朱晓阳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扭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那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色冲锋衣,额角有一道很浅的刀痕,嘴里叼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看起来不像老师,老师没有这种危险气质,也不像家长,他太年轻了,远远没到小孩能在仕兰中学上学的年龄,甚至不像一个多管闲事的行人。 他看起来像从一个他们完全不理解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那个世界,路明非不理解,就连朱晓阳也未必能理解。 “你谁啊?”朱晓阳打量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那人没理他。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目光从朱晓阳脸上慢慢扫过去,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整个过程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叫吴邪。”他说,“不认识我? “什么吴邪吴正的,不认识!” 吴邪笑了:“给你们撑腰的那个人,也从没跟你们提过吴三爷?” 他的气场让朱晓阳当场愣住了。 这个名字确实没听过。但是这个人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心里有点发虚,语气随意,但是气压又强得不得了。 道上混的人朱晓阳见得多,他表哥就是,那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随时能从玩笑切换到玩命的状态。眼前这个人感觉又不一样,他本身就有种随时准备玩命的味道,但他又要费 心把这种味道掩盖起来,伪装成玩笑,装得人畜无害。 但是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他不能怂。 “没听过,”朱晓阳硬着头皮。 吴邪挑了挑眉,又笑,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打电话问问。现在。” 这一下朱晓阳直接被架住了。不打,就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认怂。打,他又不确定电话那头会是什么反应。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KTV背景音和他表哥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 “哥,有个事儿,有个叫吴邪的……” “什么?”那边音乐声太大,表哥没听清。 “我说,你认不认识吴三爷——” “不认识!什么五三爷二四爷的,你TM少给我惹事!” 挂了,忙音。 朱晓阳挂了电话,脸上的心虚瞬间变成恼怒。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前迈了一步:“你TM唬我?” 吴邪用两根手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缓缓呼出烟圈,吐到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 他抓住路明非攥着《春雪》的那只手腕,抡起来,用路明非手里那本被扯得变了形的《春雪》——直直地拍在了朱晓阳脸上。 书脊正中鼻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朱晓阳捂着脸后退了两步,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是路明非,他看着自己还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那本沾了一点鼻血的《春雪》,又看看吴邪,大脑一片空白。 朱晓阳捂着脸落荒而逃,但同时也已经有人开始打电话喊人了。路明非可以预见,下次围堵他的肯定不止五个人,可能都不止十个。 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甚至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能理解的是,今天真是衰穿地心,衰到地球另一面了。 “别怕,”吴邪又把烟塞回嘴里,猛吸了一口,“连吴三爷都没听过,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打了也就打了。” “不是……”路明非惨叫起来,“大叔,你谁啊????????” “我叫吴邪……” “你动手就动手,你为什么要用我的手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酷啊?!” “难道不酷吗?” “大叔!!!!”路明非真的要尖叫了,“他们是不认识吴邪,但是他们认识我啊!你是装上了,倒霉的是我啊!! “倒霉?”吴邪又笑了一声,“小子,这算什么。你的倒霉事,还没开始呢。” “我觉得已经开始了。”路明非脸色铁青,他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出来几个完全不像高中生的人。 “别怕,小问题,我见得多了。”吴邪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起脚碾了碾。 “那现在怎么办?”路明非目不转睛,看着那几个人手里拿着的,各种各样的棍状物,棒球棍,扳手,撬棍…… 要死了。 “跑!!!”吴邪大叫,并且同时已经往反方向窜了出去。 2. 金杯,梦话,路鸣泽!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已经完全暗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的光一跳一跳地扫过他的眼皮。 金杯车的空调不太灵光,吹出来的气不冷不热的,倒是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大概是吴邪在这辆车上抽了太多烟的后果。 他的手腕还残留着被吴邪握住然后拉起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陌生的,让他很不舒服的被控制感——那只手在那一瞬间不属于他,被那个叫吴邪的男人借去用了一下,干了一件他一直想干但不敢干的事。然后后患无穷。 “大叔,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跟着吴邪跳上这辆破金杯之后,路明非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 车打着火的瞬间,劣质音响放起了《西海情歌》。倒是很符合这辆车的气质。路明非知道这首歌还是因为他的叔叔,人到中年,总有些向往苍茫天地的野望,但是叔叔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自驾318或者独库公路,只能随时随地哼上两句西北的歌聊以慰藉心中的不羁: ?自你离开以后? ?从此就丢了温柔? ?等待在这雪山路漫长? ?听寒风呼啸依旧? …… 吴邪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坐稳。安全带。” 然后这辆破金杯狂飙起来。 ?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巅温暖的春天? ?等待高原冰雪融化之后归来的孤雁? …… 车里颠簸又嘈杂,狂奔之后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散,但是路明非毫无障碍地睡着了,他最后看到的,是后视镜里吴邪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 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 水很浅,将将没过他的鞋底。水是黑色的,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漫天色彩诡谲的云。他低头看脚下,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不太对劲。是他的脸但又不像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着金色的火,他一开始以为是太阳光的反射,但是环顾四周,哪里有太阳? “哥哥,好久不见。” 路明非猛地转身。 路鸣泽坐在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欧式高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穿着那身他见惯了的黑色小西装,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可乐还是红酒的深色饮料。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嘴角挂着那种,怎么说呢,他什么都知道,而你什么都不知道的笑。他的脚尖一下又一下点着水面,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孩。 见过几次之后路明非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梦,他怀疑自己是天选之子,是“theone”,但架不住这小孩是个谜语人,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一会儿说“哥哥我是你前世的纠缠”,一会儿说“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救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听我的话QAQ”,下次再问起,就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的黑暗面你的本我你心中最邪恶的那部分,桀桀桀桀~” 久而久之路明非也习惯了。 至少他的生活也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改变。婶婶还是使唤他,弟弟还是轻视他,陈雯雯还是不会多看他。 “你别每次出场都搞这么阴间行不行,”路明非没好气地说,“这是什么鬼地方?下次能不能换个阳光沙滩的背景?” “可以啊,”路鸣泽歪了歪头,对他晃了晃红酒杯,“只要你愿意。这里是你自己的精神世界,哥哥,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它就会变成什么样。” “那我想要沙滩,比基尼——” “比基尼?你穿还是我穿?口味真重啊哥哥。” “……”路明非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要么有点辣眼睛,要么有点犯罪的同时还有点辣眼睛。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可不是这个。” 路鸣泽的笑容变深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水面走到路明非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你猜错了。路明非想,我刚刚想的还真是这个……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在想,那个叫吴邪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还在想,他说要找年轻人完成计划,是什么意思,他的计划是什么,他又想让你做什么。你甚至在想——” 他踮起脚尖,凑到路明非耳边: “——他是不是,和‘我们’有关。” 涟漪荡开,一圈一圈,直到目不可及的水天交界处,连带着整片水面都动了起来。他们两人站在所有圆圈的正中,光影张牙舞爪,像是要冲出水面,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吞没。 路明非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我们’?你个谜语人,我超烦你这样,别老是把话说一半——” “不急,哥哥。”路鸣泽已经退回到椅子旁边,重新坐了下来,恢复了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态。他举起手里的杯子,朝路明非遥遥一敬,“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但是有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熔岩般的金色。 “那个男人很危险。但他要带你去的地方,更危险。而更更更危险的是——”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哥哥,你……已经‘醒’了。” 路明非想问他什么叫“醒”,他明明是睡着了。 但脚下的水面突然碎裂。他整个人坠入无尽的黑暗中,耳边只剩下路鸣泽的声音在回荡,像是同时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和很高很高的天空传来: “别害怕,哥哥。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当你说出那个词的时候,我会来接你的。” “在那之前——享受你的旅途吧。” ** 路明非是被一阵烟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蜷缩在金杯车的后座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冲锋衣。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空气中的质感和味道都很陌生,干燥的,沙沙的。 “我kao,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然后他看到了吴邪的脸。 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正趴在后排的窗户上,近距离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他叼着烟,嘴角微微上扬,让路明非想起了刚才梦里那个小恶魔——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欠揍表情。 “醒了?”吴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外弹了弹烟灰。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你刚才说梦话了。” 路明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我说什么了?” 吴邪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看了路明非几秒,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和评估。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拉开车门,示意路明非下车。 “没听清,像是外语。我只听清了一 个词。” “什么?” “比基尼。” 路明非差点口吐鲜血。 吴邪走出两步又回头,脸上还是那个坏笑。 “不过你中间有段时间眼珠子一直在动。你肯定做梦了。” ……确实做梦了。 ……也确实提到了比基尼。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叔。 “年轻人嘛,火旺,梦到这种东西也很正常。”吴邪拍了拍车门,“下车吧,休息一会儿。” 路明非百口莫辩,干脆放弃了澄清。 他跳下车。 这是一个小镇。不同于高速公路边上的服务区,这种乡道边上的小镇要有生活气息得多,路边立着各种形状的牌子,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换胎”“修车”“加冷水”,以及“住宿”和“吃饭”。 但是这TM到底是哪里。 “辉县。”吴邪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 “什么县??”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他确实没听过这个地方。 “辉县。光辉的辉。河南,新乡。前面就是太行山。”吴邪朝远处指了指。 你指个屁啊!!这么黑,什么太行不太行的,鬼才能看清啊!!! 路明非真的以为他在开玩笑。 “不信你自己看手机,或者去旁边找个人问。”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天气那一栏果然显示河南省新乡市辉县市,气温21℃到31℃,空气质量良,湿度35%。 他来自一个年平均湿度超过70%的地方。难怪他觉得空气好干。 “我了个大槽啊!!!大叔!!你要干什么!!!”路明非大叫,“我明天还要月考啊!!!” “我要去一个叫丹巴吉林的地方,需要你帮一点小忙。”吴邪笑嘻嘻地说,“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 “我跟你一起去!!!”路明非毫不犹豫。 吴邪:? 他还准备了一堆说辞来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告诉路明非,如果不听话,他的手下略懂拳脚并且知道叔叔婶婶在哪上班,也知道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喜欢班里的哪个女生。他包里甚至还有十万块钱作为威逼之后的利诱。 结果路明非这样毫不反抗、坚决屈服,吴邪反倒差点没刹住车。 吴邪:“你……” 路明非:“我kao,我什么我,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也不会开车,你让我怎么回去啊?” 吴邪:…… 路明非:“另外!回去还有一车面包人等着打我,我回去干嘛啊??” 吴邪完全无语了。这孩子,还挺…………想得开的。他那些威逼利诱的筹码立刻变成了需要安抚的后顾之忧:“你叔叔和婶婶……” “他们其实也不是很关心我……我就跟他们说我去同学家住几天,他们甚至不会多问。” “你弟弟……” “他更不关心了。”路明非说,“我不回家,正好没人跟他抢电脑。” 吴邪再次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憋出来一句:“那你爹妈……” “你要是能联系到他们并且通报我的近况,鄙人感激不尽。”路明非已经走向竖着“吃饭”牌子的一个店面,“走啊,我饿坏了。”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苦笑:“路麟城,你TM养的个什么儿子啊。” 3. 录音,变脸,钝感力! 六个小时前。 吴邪踩下油门,这辆破金杯狂飙起来。 …… ?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巅温暖的春天? ?等待高原冰雪融化之后归来的孤雁? …… 吴邪小声跟着音乐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敲,打着拍子。 车很廉价,音响效果也很差,他隐约听得见藏在音乐和电流底噪之下的、一点点杂音。 又过了十几秒,那些杂音变得越来越清楚。仍然是旋律底下的暗流,像是有很多张嘴在同时发出同一段音节,那个音节在空气里叠加、振动,变成一种让人浑身发麻的共鸣。 那是这盘磁带的主要价值之所在。 解雨臣神秘兮兮地递给他那个价值不菲的U盘,说这是在某个废弃实验室里找到的录音,里面的内容,有些文献称之为咒,有些教派奉之为神启,有些圈子则叫它龙文。没人知道那些噪音一样的音节是什么意思。 据说这段音频是一种特别的语言,来自一个比张家、比汪家、比西域诸国都更古老的文明。这种语言和蛇的费洛蒙有类似的功效——能让人陷入睡眠甚至昏迷,并且可以在某些特定体质的人身上引发更特殊的反应。 “到底是什么特殊反应?”吴邪有些不安。 “不知道。”解雨臣说,“据说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画画的,还有大哭大闹的,有的发疯,说自己是某种动物,也有的神神叨叨,信誓旦旦说看见神仙了。估计因人而异吧。” “有特殊反应以后呢?还能恢复吗?或者,会不会突然暴走什么的……” “不知道。”解雨臣说。 “花那么多钱,最后得到一段噪音和两句不知道。”吴邪自嘲地笑笑。 “花那么多钱是因为这是一种非常规语言,”解雨臣也笑笑,解释道,“得到两句不知道是因为这种语言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词汇,发音,语法,什么都没留下来。另外还有种说法是,那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换句话说,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吴邪当即学了一下,发出一阵夹杂着蚊子叫和大舌音的汽车引擎声。解雨臣翻着白眼勒令他立刻闭嘴。 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吴邪学会的首要美德就是信邪。 所以他拿走了那个u盘。 其次重要的事情是:别心软,该用什么就用什么。 所以他给路明非放这段音频。 他一边哼歌,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那小子已经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那段神秘的音频还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心大的男孩。 吴邪真心希望不要是后一种。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那种奇怪的吟诵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一瞬间盖过了音乐和人声。 吴邪“嗯?”了一声,他是调大了音量,但要大也是音乐声更大,那个声音是不应该这么大声的。他在合成的时候刻意压了这段音轨的音量,为的就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不出来异样。所以就算把音量拉到顶,只要音乐还在想,这个声音就不可能这么大。 他又把音量旋钮往回拧了拧,然后习惯性瞟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看就看见问题了。 路明非坐起来了。 而且姿势很奇怪,腰背挺直,脖子挺直,头的位置也很正,但组合起来就是很不自然,好像是一根线牵着他的脊椎把他强行拉了起来,然后那根线栓在了车顶,他就这么挂着。 更别说他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脸,还有他闭着的眼睛,正对着后视镜,也就是说,正对着后视镜里的吴邪。 音乐还在响。吴邪刚刚拧回去的旋钮没起任何作用,他听不懂的低沉的吟诵声越来越大,在车厢里轰鸣、回荡。 路明非闭着眼睛,不仅在听,而且在品味,因为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路明非该有的表情。 睡着之前他还是个怂怂的、被命运扔来扔去的衰仔,脸上写满了好说话和妥协。 而现在,那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舒展开来,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他只做自己认可、自己想做的事。那是一种完全的平静,对所有事、所有的人都拥有完全的掌控之后,完全的平静。 说真的那个表情高傲到吴邪有些不适。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审视过了,更气人的是,对方根本没睁眼,搞得他的愤懑又有些师出无名。 然后路明非的眼皮动了一下。 吴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没有睁开。但隔着薄薄的眼皮,吴邪看见里面有光在流动。不是路灯,乡道上没有路灯,那是从眼球内部透出来的、金黄的光,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皮底下燃烧。 然后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昂起头来,对着后视镜里的吴邪,笑了一下。 一个念头冲进了吴邪的脑子。 那个东西,那个借着路明非的“眼睛”在“看”他的东西,觉得他有点意思,对他还比较满意。 吴邪深吸一口气。 路明非的行为用梦游还可以解释。但这种……这种心灵感应一般的宣告…… 特殊效果。这TM肯定是特殊效果。 吴邪靠边停车,点了一支烟,隔着后视镜,和路明非——主要是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对视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路明非的表情又变了。 笑容如潮水般从他脸上退去,五官慢慢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有点惊恐的表情。 好,衰仔回来了。吴邪如释重负,吹出一口烟。 路明非皱了皱眉,嘴唇轻微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着,就好像头顶上那根无形的绳索突然断了一样,他忽地软下去,整个人被抽空一样倒回了靠背上。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很快蜷缩成一团,重新沉沉睡去。 吴邪盯着他,猛吸了一口烟,努力辨认了一下他的嘴型,然后一边笑,一边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是我。这一个测试通过了。你别说,这特殊情况确实有点意思。” < p>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后座。 路明非睡得很香,口水刚从嘴角流出来。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高中生。刚刚那种帝王一样高傲的神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好想从来没有出现过。 “什么叫有人要截胡……行吧,我就知道,这种消息,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感兴趣。” 他又停顿片刻,听着对方在说什么,抬头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那还能怎么办,按计划,见招拆招呗。” ** 面上来得很快。碗大得像个脸盆,面是宽面,上面铺着一层肉片和香菜,红亮亮的辣椒油浮在汤上。路明非吸溜了一口,整个人就活过来了,又连嗦好几口,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吴邪。 吴邪没怎么动筷子,正低头看手机。面碗在他面前放着,一动没动,手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来的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有点沧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更深。 “大叔,你不吃啊?” “吃你自己的。”吴邪头也没抬。 路明非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咱们晚上住哪儿?” 吴邪正在拆一包烟,还是没抬头。 “旅馆的话,”路明非试探性地继续往下说,“是开一间还是两间?我睡觉不打呼噜的,不过我有点认床……” 吴邪这次抬头了:“睡车上。” 路明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啊?” “睡车上,”吴邪表情认真,“金杯后座放平了能睡。”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吴邪看着他,觉得这小子的表情管理能力实在是约等于没有,差到有一种奇异的观赏性。从期待到震惊到哀怨再到试图讨价还价,在大概两秒钟之内从那副五官上依次滚过,如果变脸有考级的话,他大概能上个甲等。 吴邪在镇子偏僻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名为“好云来”的旅馆。原本叫“好运来”的说,但是走之底已经走掉了。 走掉是对的,那地方的条件,让路明非由衷地觉得,其实在金杯车上可能真能睡得更好些。 那个跟卫生间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巨毒,一开门,墙皮簌簌掉下来几块,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板甚至还是凹凸不平的。 吴邪本来还带了个折叠行军床打算让路明非感受一下人间疾苦,结果发现根本摆不下,两人只好共享一张单人床。 吴邪又打算展现一下自己风餐露宿的硬汉形象,结果他刚躺下,调整好姿势,准备教育教育路明非,扭头发现这小子的呼吸都已经均匀了。 没心没肺啊。 吴邪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又扫了一眼窗外。 黑瞎子让他快点,说有人要截胡。 他不知道还有谁对这个衰仔有兴趣,或者对他们要去的地方有兴趣。 但是,没人能从他手里截胡。 从那个计划启动开始,从来没有。 4. 山路,尾灯,两把刀! 清晨五点,路明非被吴邪直接从床上拎了起来。 “大叔,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起这么早的……”路明非挂在副驾驶的门框上直打晃。 “你,坐那边去,教你开车,我们俩换着开。”吴邪绕到副驾驶,一把将路明非拉了出来,推向驾驶座。 路明非看着眼前那个花纹都快磨平的方向盘,瞬间清醒了:“等等!大叔,我还没考驾照!我没碰过车!我的驾驶经验只有《JISU飞车》!《地平线》!还有!跑跑卡丁车!”路明非的脑子飞快转动,“我还……我疲劳驾驶!我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 “没事,这车不需要持证上岗,它只需要命硬。”吴邪叼上一根烟,手肘搭在车窗上,语气非常敷衍,“左脚离合,右脚油门刹车。踩死离合,挂一档,慢抬离合大口轰油。走。” 路明非赶鸭子上架,颤巍巍的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手忙脚乱地把那根晃晃荡荡的档把塞进了一档的位置。 “离合慢点抬,对,给油,加给油!你TM踩的是刹车!!!” 破金杯发出了一阵剧烈抖动,然后“轰”的一声熄火了。路明非的脑门差点撞在方向盘上。 “啧。”吴邪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冷笑。 “你别吼我,我紧张。”路明非一脸无辜地缩了缩脖子。 吴邪慢条斯理地呼出一口烟圈,转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沧海桑田人世冷暖的宿命感。 “路明非,你觉得你能干什么?你连一个离合器都控制不好,你以后怎么控制你的人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一辆破金杯都嫌弃你。你这辈子就甘心只能在那个小巷子里被朱晓阳按着喂鼻血是吗?我是在给你机会证明自己,懂吗?” 一段教科书级别的精神PUA。这套说辞吴邪已经用得很熟了,当年他就是这么让一个个年轻人(比如黎簇)在绝望中要么灭亡要么蜕变的。换做是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多愁善感又自尊心过剩的年轻男孩,此刻恐怕已经满腔屈服与羞愧,咬着牙汪着泪,发誓要开好这辆早该报废的金杯来向这位神秘的大叔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这是路明非。 吴邪这段精心编排的PUA话术,在路明非那厚筑的“垃圾话防御工事”面前,甚至没能打出一个小坑。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着吴邪,表情诚恳:“大叔,你说得太好了。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光顾着听发动机熄火,没听清。” 吴邪沉默了。他不太确定这小子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求教。 “算了,再来一次。”他说。 这次结束得更快。路明非这次甚至还没挂上档,左脚一抖,离合器弹回来,车子原地抖动一下就熄了火。 吴邪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换个策略,这小子看来从小被PUA惯了,也许鼓励策略会更有用。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吴邪侧过身,看着路明非,目光真诚而深邃——这个眼神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专门用来让人产生“这个人看穿了我,但他是个好人”的信任感,“你太怕犯错了。怕犯错就不敢动,不敢动就永远学不会。你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这样?遇到事先想不好的结果,然后因为害怕那个结果,连开始都不敢。” 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是真的。尤其对于路明非这种缺乏自信的年轻人来说。 路明非听完,眨了眨眼。 “大叔,你说得太对了。” 吴邪等着下文。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了。”路明非的语气诚恳又坦然,“我就算迈出去,然后肯定会踩坑里,然后坑里还有钉子。我都习惯了。” 吴邪:“......” 超绝……钝感力…… ** 路明非终于磕磕绊绊地把这辆金杯车给开走了。 虽然在一开始的半个小时里,要么是这辆车爆发出一阵异响,要么是路明非发出“我kao我kao要撞了”的惨叫,但好歹,它是在往前挪了。 两个小时后,金杯车慢吞吞地爬上了太行山。 一边是直插云霄的灰褐色绝壁,另一边则是让人看一眼就两腿发软的悬崖深渊。路明非死死抱着方向盘,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在挡风玻璃上。 吴邪右手死死抓住了车顶的把手,嘴里那根烟已经被咬得变了形。 “大叔,我觉得我已经掌握要领了!”路明非信心满满,一边把档位艰难地挂进了三档,金杯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 “要领?”吴邪深吸了一口气,“你管这叫要领?我看是我的宝贝车在求我打120。”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缩脖子。 “滚下来,老子自己开。” “好嘞!”路明非如蒙大赦,直接解开了安全带。 “你(杭州粗口)!!!!先靠边停车!”吴邪大吼。 路明非抖抖索索地停了车,吴邪无语地在驾驶座上坐下,开始调座位。 新手才正襟危坐,老司机都是躺着开车的。 吴邪开车的风格可以用肆无忌惮来形容。路明非整个人瘫在副驾驶上,放空自己,试图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然后他“嗯?”了一声。 “又怎么了?” “大叔,你看到后面那辆路虎没?”路明非指着侧后视镜。 吴邪单手打着方向盘,眼神动了动。确实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看到了,怎么了?” “在后面跟了好久了。”路明非指着镜子说,“从我刚开始开车的时候它就在,当时我还想这有钱人是不是有猫饼,开个路虎跟在金杯后面吃尾流?” 吴邪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有点意思,这小子,刚学会开车,雨刮和转向灯都分不清楚,居然能发现有车跟踪。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那辆路虎也放慢了。他又加速,路虎也加速跟了上来。 吴邪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骂了一句杭州粗口。 他快速过了一遍所有情况。昨天晚上在高速上,后面也一直有微弱的车灯如影随形。但当时天太黑,距离拉得又远,他无法判断车型。更重要的是,他那时候正在严肃观察路明非…… 在这个节骨眼上,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寻仇?截胡? 吴邪的眼神冷了下来,原本懒散的气质荡然无存:“坐稳。” 他故意时快时慢,一会儿踩油门加速到八十,一会儿又突然减速到三十,让后面那辆路虎不得不跟着调整节奏。 路明非脸都绿了:“大叔,你是不是想把我甩出去……” “闭嘴。” 然而,每当金杯车重新回到主路上,那辆黑色的路虎总会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重新出现。 “算了。”吴邪说,“甩不掉。” “那当然啊,人家是路虎哎!越野车,你这是什么,金杯面包!能甩掉,人家白卖那么贵啦!”路明非吐完槽又紧张起来,“不对,那怎么办?” “不甩了呗。”吴邪淡定地点了根烟,“该干嘛干嘛。反正他就是跟着,等他上来动手,咱们再操心。” “啊?” 到了饭点,吴邪把金杯车停在了一家路边的农家乐门前。他拉着惊魂未定的路明非走进去,点了一份地锅鸡和两个小菜,吃得非常悠闲。 那辆黑色的路虎就静静地停在两百米开外的树荫下,熄了火,车窗紧闭,毫无动静。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整个世界就像被人用黑布蒙上了,只有两辆车的车灯在寂静的山路上拉出摇摆的光影。 吴邪看了看前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喂,小子”,他忽然神秘地说,“想不想来点好玩的?”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靠内是凸出的山体,完全挡住了对向和后方的视线。 吴邪猛轰油门加速过弯,然后在出弯进入直路的刹那猛打方向、踩死刹车、拉起手刹,一个甩尾把车横在路中间,同时一把拍灭了车灯。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 “啊啊啊啊要死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路明非的惨叫被吴邪一把捂了回去。 “嘘。”吴邪在他耳边说,“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乱跑。如果打起来,你就回车里去,锁好车门。” 说完,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从后座的座位底下扯出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那TM是什么东西,路明非想都不敢想。 路明非也跟着下车。他不知道那辆路虎会撞上山壁,还是撞上金杯,还是冲下悬崖,也就是说他其实找不到肯定安全的地方,只能在路边找了个大树 蹲着。 后方传来了沉重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路虎刚刚显然跟着吴邪加速了,高速转过发卡弯的瞬间,肯定不可能料到会有辆车横在路中间,而且前车的声光丢失可能会让驾驶员再加一脚油。 过弯,灯光骤亮,千钧一发之际,路虎车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机械性能。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轮胎尖啸,一阵连续的“哒哒哒哒”声,然后是一声闷响,黑色车身在剧烈的侧倾中硬生生刹停,距离金杯车的车门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路明非躲在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吴邪矮身在路侧的黑暗里潜行,无声地朝路虎的逼近。 而路明非终于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脸。 男的,很年轻。 ……有点眼熟。 轮廓分明,表情冷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kao,非常眼熟。 “……楚子航?!” 路明非失声叫了出来。他顾不得吴邪刚才的命令了,连滚带爬地从路边冲了出来,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楚子航!师兄!救命啊!!” 吴邪正站在路虎旁边,那个长条状物体已经被他拆开了——是一把银白色的刀。他听见路明非的声音,愣了一下,翻着白眼回过头,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坐在车里楚子航透过车窗看着像疯了一样朝他跑过来的路明非,也是一愣,缓缓降下车窗:“……路明非?” 三个人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和楚子航都因为路明非的脱线而对对方抱有微妙的歉意。 “是我是我!!!”路明非疯狂摆手,大喊大叫,“你你不是高三吗?这都快高考了你怎么在这啊?” 楚子航默默地把手从车门上的刀柄上移开。 吴邪默默地把手里那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呃……我不考……”楚子航说,“已经有学校录取了……” “是吗是吗?什么学校啊?” “……一所国外学校。” “哪个国家?”路明非兴奋非常,“师兄你这么有实力一定是很好的学校吧!” 这小子真的一点读空气的能力都没有,他的师兄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吴邪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市侩的微笑:“哦。你们认识啊。” 吴邪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朝路虎的车窗里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拍了拍路虎厚实的座椅,感慨道: “真是好车。一个人啊小伙子?” 楚子航盯着他,没答话。 吴邪继续套近乎:“你去哪里啊?” 楚子航还是不说话。 吴邪直接把头伸到车窗里,看他中控屏上的导航目的地。 楚子航:…… 他显然足够警惕,但并没有足够的经验应对吴邪这种油滑社会人。说实在的他以为吴邪会先问他到底是跟着导航走的还是跟着他们走的来着。 然而吴邪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哇偶,我们同路哎!那个,把后备箱开一下呗。” 路明非的脑子里警铃大作:“?等一下?大叔?你要干嘛???杀人抛…尸??我告诉你他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他家有钱有势的啊!可不像我爹不疼妈不爱,出了事天涯海角都会有人找你麻烦的啊!!” 楚子航张了张嘴,但面对一个标准路明非和一个路明非ultraplus,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说什么呢?!我是想搭个车!“吴邪怒斥。 “啊?”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发出疑问。 吴邪指了指身后那辆前机盖还在冒白烟的破金杯,又指了指眼前这辆带有全地形反馈系统、座椅加热的路虎发现。 路明非还是一脸茫然。 “你TM脑子是不是有病?”吴邪的火气更大了,“有路虎你不赶紧想办法蹭一下,就喜欢金杯是吧?开个面包车翻山越岭很有情调是吗?你还恋恋不舍上了?瞪我有什么用,兮哈一则!滚去搬东西啊!!” 路明非不知道“兮哈一则”是什么东西,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路明非:“……” 楚子航:“……我好像还没同意吧……” “你为什么不同意?”吴邪笑眯眯地,“反正,你也要去巴丹吉林。” 5.路虎,秘密,苦行僧…… 路明非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 座椅又宽又软,空调是安静的,出风是均匀的,连窗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不像那辆早该报废的金杯,除了音响不太响以外哪儿都响,窗户竟然还是手摇的,过个减速带感觉浑身骨头都被颠得叮了咣当。 路明非瘫在后排,整个人舒展成了一个大字,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满足叹息。 “师兄,”他趴在前排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箱上,眼睛放光,“你车里有吃的吗?零食?薯片?可乐?瓜子?辣条?有没有?先借我吃吃,一会有店给你补。虽然我没钱,但是这位大叔是个大老板。” 吴大老板正兴致勃勃地研究高配LandRoverDiscovery的中控台,闻言也抬了抬眉毛:“真想来瓶啤酒啊。冰的。” 路明非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大叔,你在开玩笑吧?谁一个人开车出远门带酒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怎么了,浪迹天涯,多潇洒。” “呵呵,还浪迹天涯,我看你是无家可归吧?” “呵个P,寄人篱下有家不回的小兔崽子还笑上我了。” 楚子航默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首先,他车里确实没有酒。 当然也没有薯片可乐瓜子等任何零食。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后备箱有补给”,然而这两个人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尤其是路明非,已经像只峨眉山的猴子一样解开安全带翻身探进了后备箱(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很快又悻悻而归。 吴邪:“有何收获?” 路明非:“一桶6公斤装压缩饼干。一箱矿泉水。” “……没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并没有放弃四处寻找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而且很快眼睛一亮:“哇,师兄这是车载冰箱?!” 楚子航:“嗯。” “奢华啊!路明非毫不见外地打开,“让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有什么?”吴邪好奇地回过头来。 路明非苦笑:“……复合维生素片,电解质泡腾片,蛋白棒。” “就这?”吴邪大为震惊。 “就这。” “都有车载冰箱了,就放这些??暴殄天物啊!”吴邪哀嚎,他那个恨铁不成钢啊,要是胖子在就好了,有这条件他能在车里开个趴体,或者用更胖子一点的说法,“吃香喝辣”。 楚子航好像刚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长期单一食用压缩饼干会导致免疫力下降、肌肉流失和代谢紊乱,所以要额外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 “你要长期单一食用?”吴邪盯着他。 楚子航面不改色:“以防万一。” “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个苦行僧。”吴邪靠回椅背上,笑,“你这么PUA自己,活着不累吗?” 楚子航没说话。 “你这车少说百来万吧,底盘加高了,还装了绞盘和副油箱。结果冰箱里连瓶像样的饮料都没有,就压缩饼干和营养补剂?” “……能量密度高,不占空间,保质期长。” 吴邪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能量密度,空间,保质期。这是一个刚高三毕业的男孩在购物的时候该考虑的因素吗?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的侧脸。年轻,青涩,眉眼刚长开,不是那种很凌厉的长相,表情和眼神却像是见过生死。 太不对劲了,十八岁的男孩怎么会有这种气质。 “对了,你之前说保送了国外的大学?”吴邪换了个问题,“哪个国家啊?” “美国。” 吴邪等了两秒,发现楚子航没有任何补充的意思,只好继续问:“美国哪儿?” “伊利诺伊州。” 又没下文了。 吴邪:“学的什么啊?” 楚子航顿了一下才回答:“……机械工程。” “什么学校?说说嘛。我也是上过大学的,浙大,建筑学,我们同学挺多也出国了,美国名校常青藤什么的,很多我也是听过的。” “浙大???”路明非从后排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块压缩饼干,满脸震惊,“大叔你浙大毕业的???浙江大学?大学霸啊?那你怎么混成这样啊?” 吴邪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什么叫混成这样?我只是低调。” “是低调吗?”路明非很真诚,“主动选择的低调是低调,被动接受的低调只能叫落魄。” 吴邪决定无视他,继续看着楚子航:“什么学校?” “你应该没听说过,”楚子航说,“不是什么名校,只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个联谊学院。” 意思是有点野鸡,那再追着问名字就有点不礼貌了。对话再次陷入死胡同。 “学校为什么要安排你去沙漠?”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又实在不死心。 “社会实践。”楚子航说, “社会实践去大沙漠?干嘛?种树?不去支教?不去NGO?” “……我对特殊地理环境感兴趣。” 吴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是“原来如此,此子真是心怀天下可堪大用”的欣慰,心里是“我信你个鬼”。 一个十八岁的高三毕业生,一个人,开着一百多万的高配改装路虎,车里装着专业级别的压缩饼干和营养补剂,跑到沙漠搞社会实践? 你怎么不说你来洗涤心灵的呢? 但他暂时没有继续逼问。挤牙膏是有限度的,他知道,这种闷葫芦,逼急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 路明非在后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并不是真的蠢。他能感觉到吴邪一直在套话,也能感觉到楚子航是在不制造冲突的前提下尽量透露最少的信息。 他咽下一口压缩饼干,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一口,伸长了脖子用力吞咽那坨干巴东西。 就在此刻,楚子航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 师兄的眼神很平静,但路明非读出了一种默契,翻译过来大概是:“hi兄弟我知道你不想惹事但你只要不瞎应该也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吧”。 他突然意识到,楚子航在等他做什么。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加入战局:“大叔,你之前说,咱们要去哪儿来着?” “巴丹吉林。”吴邪头也不抬。 “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沙漠。” “我知道是沙漠,我是说,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路明非一脸天真,“要去沙漠,就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少?如果没碰到师兄的话。就算加上师兄,三个人也很少啊。” “我有队友在前面等我。” “是队友还是同伙?” “什么叫同伙,多难听啊。我们是理由正当手续齐全的专业户外探险队,明白吗?小兔崽子。” “我不关心手续其不齐全,”路明非理直气壮,“我比较关心物资充不充足。不会也是压缩饼干管够,别的一概没有吧?吃得下那种东西,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楚子航面无表情。 “有补给车,还有发电机。”吴邪一边敲手机一边说,“甚至有厨师,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保底能吃上炒菜。满意么?” “有肉么?” “有。” “能烤肉吗?”路明非说,“听说西北的烤肉是一绝。” “能给你烤只羊。” “我kao,我kao。”路明非一下兴奋起来,“忽然觉得浑身都有劲了。对了,那你之前说要我帮忙,具体帮什么忙啊?” “我缺个帮我搬东西的苦力。”吴邪说。 路明非眉头一皱。 这怎么可能。真要找苦力,吴邪应该带的是朱晓阳或者他的任意一个跟班。如果路明非能帮吴邪搬物资,那他们能一次把物资和五个路明非一起搬走。 “想找苦力你去仕兰中学旁边找啊?”路明非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子航,重读了学校那几个字。 这是在偷偷给信息,从相遇到现在,他和师兄根本没机会单独说话。在这个形迹可疑一会儿PUA一会儿画大饼的大叔和知根知底的嫡传师兄(同一个体育老师四舍五入也算嫡传!)里面,他肯定相信楚子航了,毕竟他连楚子航的妈妈是二婚这种八卦都一清二楚,而吴邪的真名是不是吴邪他还不能确定。 “我又不是专门去找你的!”吴邪哼了一声,“就是路过,看到你被五个人围在那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吗?” “哦。”路明非很明显是想了想,又问:“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第一次去。”吴邪随意地回,“谁知道捡了个麻烦。” “你才麻烦你全家都麻烦。”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反击。 这人和楚子航还不一样。楚子航就算不想说也有问必答,而且从不撒谎。吴邪则是另一种策略,他什么都说,但他敢说你都不敢信,因为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就骗你,怎样”的无赖。 还不如不说。 胡说八道比不说更恶劣,因为他不说,你至少不会被误导。 路明非的套话中道崩殂,吴邪很快把问题抛了回去:“对了,你们俩是同学?怎么感觉不太熟啊?” wow,说起八卦来路明非就不困了。

“哇,怎么不熟?大叔你不知道。楚子航在我们仕兰中学,那是绝对的传说,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男神。” 楚子航:…… “所有女生的白月光,所有男生眼里的全民公敌,地位无人能撼动。但是呢,你可以嫉妒他,却不能真的为难他,否则男生女生都会群起而攻之,”路明非侃侃而谈,“说实话我怀疑很多嫉妒他的男生其实比女生还要着迷……” 楚子航:……? 吴邪笑得快直不腰了:“那你呢?” “我?我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人。” “别自卑啊,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也是校园传说了,”吴邪说,“提醒一下:你走之前揍了小混混头目,用的是一本非常风花雪月的书,揍之前你还侮辱了对方的文化素养和审美水平。” 路明非:…… 他真的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他甚至真的思考了几秒,要不干脆以后跟着吴邪风餐露宿浪迹天涯算了。如果只是帮吴邪搬搬东西,那确实好过回去被一车面包人围追堵截。 他们在某个镇子边上停了下来。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沿着省道排列的一排房子:一家五金店,一家农资店,一个修车铺,一个挂着褪色招牌的加油站。加油站的收银台旁边有一个老旧的冰柜,冰柜的透明门已经磨花了,里面躺着一些质量可疑的雪糕和冰棍。 路明非的目光立即粘在了上面。 他已经连续吃了两顿压缩饼干。楚子航的营养补剂也就是塑料味的一坨东西,根本称不上食物。矿泉水倒是够,但水不能代替一切,他的胃在抽泣,他的味蕾在咆哮,他想要一点有味道的垃圾食品。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 路明非点头。 吴邪走过去推开冰柜门,捡出两根品相尚好的雪糕。 一根巧克力的,一根奶油味的。他付了钱,把巧克力的扔给路明非,自己撕开奶油的包装,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楚子航正站在车旁边正弯着腰检查轮胎。 路明非看看自己手里的雪糕,又看看吴邪手里的,最后看看楚子航。 “就我们俩吃啊?也不给楚少买一根?” “你觉得他会吃这种东西?” 路明非还真想了想。 楚子航看起来确实不像会吃冰淇淋的人。看看他车里的东西好吗?压缩饼干,营养补剂,矿泉水。冰淇淋这种垃圾食品应该早被他拉黑了,如果有条件给他搞一块水煮鸡胸肉可能更合适一点。 但他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楚子航检查完车胎,朝他们走过来。 他看了看路明非手里的雪糕,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意思是车况还好。 路明非心里一酸。 “师兄,你吃不吃冰淇淋?我去给你买一——” 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就看见吴邪变魔术一样又掏出一根雪糕,递给楚子航。 柠檬味的。 吴邪:“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不过看你的泡腾片是柠檬味的,应该不会讨厌。” 楚子航接过去,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他撕开包装,认真地吃了起来。 路明非看看楚子航,看看他手里的雪糕,最后看了看吴邪。 吴邪正靠在加油站的墙上,叼着雪糕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路明非,见他看过来,还冲他眨了眨眼。 MD,嘴里的巧克力雪糕忽然不太甜了。 这个老狐狸,好人全让他当了,还顺手挑拨了一下他们师兄弟关系。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到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狐狸抓兔子的时候,会先装作没看见,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趴在草丛里,望向别处。 兔子以为安全了,高高兴兴地吃草。 下一秒。 扑。 路明非觉得吴邪特别像狐狸。 狐狸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肯定没安好心。 车最终停在贺兰山脚下。 夕阳已经快沉下去,天快黑了。 远处黑色的山脊在暮色里像一堵墙,横亘在天边。 吴邪伸了个懒腰。 “今天不赶路了,在这儿扎营。” 楚子航点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帐篷。 路明非还在后面啃压缩饼干,一边含糊地发梦:“好想吃肯德基……” 吴邪站在风里,衣服被吹得鼓了起来,剪影在夜幕下竟然显得有点萧索。 他抬头看了看贺兰山,又回头看了看路明非。 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6.帐篷,晚饭,鬼故事! 搭帐篷这件事,多少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风格。 吴邪从后备箱里拽出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拉开拉链,熟练地掏出帐篷,变魔术似的抖开。 楚子航在旁边,也把自己的帐篷从背包里拿出来,拆开包装,展开说明书。 吴邪余光瞟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说明书。” “我知道啊,但是说明书有什么好看的?” 楚子航没理他。 吴邪已经开始组装支架了,速度快得惊人,支架咔嚓咔嚓地插进卡扣里,一扬手,外帐呼啦一下拔地而起,同时他还有闲心跟路明非讲解:“搭帐篷这种事,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和大地的默契。” 路明非站在旁边,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毕竟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帐篷的人——他的下榻之处是吴邪多带的一张防潮垫,到时候扔在谁的帐篷里凑合一晚就行。如果他不在搭帐篷这件事上出点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风餐露宿之风险。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自告奋勇。 吴邪头也没抬:“没有。” 路明非:…… 立起来的帐篷不算规整,风格主打一个吊儿郎当凑合就行,绳子拉得一边松一边紧,地钉只打了三个,第四个可能丢了,竟然是一根木棍在越殂代疱。 吴邪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点了一支烟,好整以暇地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刚对照说明书把帐杆一根一根按标号排好。 路明非伸手去拿其中一根,楚子航说:“那是拉天幕用的,最后才装。” “哦哦。”路明非把手缩回来。 过了两分钟,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拿另一根细一点短一点的。 “这是地钉。” 路明非试图找个适合它的位置,失败。他又抖开防潮垫,楚子航提示:“反了。” “对不住对不住。” 方圆两米之内都是楚子航摆好的零件,按步骤顺序,整整齐齐,他想跑路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 “我好像有点碍事。”路明非挠挠头。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吴邪也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才发现吗?” 十分钟后,楚子航正在旁边用一个小仪器放在地面上移来移去。 路明非:“师兄,你在干嘛?” 楚子航指了指摊在一边的说明书:”我在检查地面坡度。“ 吴邪:? “还有地表硬度,”楚子航接着说,“承重能力,风向,用来确定朝向和最佳位置。” 面对如此严谨的理工科准男大,吴邪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最终选择不说话。 楚子航又看了看仪器。 吴邪要是愿意看上一眼就会发现,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倾角仪。如果在背面的世界树标志核验指纹通过,就会刷出一个新的界面:一张地图,地图正中是一个红点,没有任何数据,也没有任何标识。 只不过,他们离红点的距离,比前几天近了不少。 又过了二十分钟,楚子航正严格按说明书的第六步固定帐篷杆和地扦。 路明非:“有人要喝可乐吗?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 吴邪一边笑一边接了一罐。 经验丰富的建筑学学士、资深户外背包客、登山爱好者、潜水员、吴山居负责人、野生摄影师、泥土艺术家、文物艺术品鉴定师(有证)、黄金大帅脸、孤山路旅游大使、密宗弟子、大邪老师在旁边指点了两次,楚子航都没有理他,但也没有说什么,就严格按照说明书来。 路明非在旁边看热闹,觉得这场实战派老油条vs学院派强迫症的对决极其精彩。楚子航甚至一枪未放,全程用沉默应对,已经快把吴邪急到跳脚了。 到最后吴邪也就不说了,安静地喝可乐,偶尔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的好笑表情。 日落的时候,楚子航的帐篷终于支好了。 然后他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写紧急预案。 吴邪彻底没脾气了。 他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楚子航和胖子凑一起拍一集《我们下地吧》。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难想象胖子看见楚子航非要定风向测坡度才肯搭帐篷时会是什么表情,但那种场面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那真是太亏了。 篝火点起来,炉子架在上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吴邪把面饼丢进去,下了调料包,油花浮起来,香味随着夜风飘出去很远。 路明非坐在折叠椅上,眼巴巴地盯着吴邪拆开火腿肠,切了几刀,又丢进去三个卤蛋和一包榨菜,最后不知道从哪还摸出两罐啤酒。 “我能喝吗?”那两个易拉罐让路明非眼睛一亮。 “你好像还没满十八岁吧?” “哦。”路明非缩了回去,然后眼神飘向楚子航,“师兄倒是满了。” 吴邪似笑非笑地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看回路明非:“你觉得他会喝吗?” 路明非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在冰淇淋的事情上吴邪已经坑过他一次了,这次好歹要先问问。他扭过头,看见楚子航正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以及一片圆圆的东西。 路明非盯着那片东西:“师兄,那是什么?” “电解质泡腾片。”楚子航拧开矿泉水,把电解质片塞进去,泡腾片发出滋滋是声音,在水里乱跳,越变越小。 路明非想了想,回过头,对吴邪说:"他不喝。" 吴邪又开始笑,拿起一罐啤酒,咔哒拉开。 楚子航的电解质泡腾片化完了,整瓶液体泛着淡淡的柠檬色。他又掏出几个药片放进嘴里,就着电解质水咽下去。 泡面涨开,香味越发浓烈。 路明非陶醉在这香气中:“啊,红烧牛肉面,红烧牛肉面!红烧牛肉面!!”他几乎要唱起来,“师兄你真的不吃吗?” “晚上不建议高盐高脂。”楚子航说。 路明非的肚子适时发出了一声哀鸣。 “高盐高脂会怎样?”吴邪一边分面一边问。 楚子航认真思考了三秒:“会水肿。”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啊,小伙子。”吴邪叹着气,从锅底捞出一个卤蛋,“我爷爷最后几个月的时候连我爹我叔叔们都不认识了,尚且吃得比你丰富多彩。” 楚子航:…… 吴邪:“他还要吃臭豆腐呢,让我瞒着我奶奶去给他买。说吃一顿少一顿了。” 楚子航:…… 五分钟后,三个人每人端着一碗泡面,楚子航和路明非用两个小杯子分了一罐啤酒,吴邪独享一罐。 饭后,火堆正好烧到了最舒服的阶段。明火已经没了,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偶尔有火星跳起来,亮一下又灭了。三个人把防潮垫铺在火堆旁边,各自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盘成一圈。 沙漠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没有光污染,没有高楼遮挡,宇宙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壮观得让人心生敬畏。 路明非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星空看。他只认识北斗七星,就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后想到一些神话传说,然后想到牛郎织女。 然后忽然就诗兴大发了,想到什么“卧看牵牛织女星”,什么“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什么“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还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路明非:“你们两个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篝火吓得噼啪响了一声。 吴邪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几光年外的地方收回来,落到火堆上,手里的啤酒罐转了两圈。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说:“有。” 两个人都等着,但楚子航没有往下说。 路明非干笑两声:“哈哈,我没有。”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自己心里的答案,思念是安静的,所以只剩下风从荒野上吹过的声音。 吴邪忽然坐起来:“这气氛好适合讲鬼故事。”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来,叔叔给你们讲个故事。” 路明非也坐起来:“什么故事?” “沙漠里的故事。巴丹吉林的传说,就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吴邪的声音低下来。“传说啊,在巴丹吉林沙漠的深处,有一座城市,没人去过,也每人能在地图上找到它,考古没挖到,卫星没拍到,探险队也找不到,因为它平时不存在。只有在起沙暴的时候,它才会出现,藏在沙暴的中心,看不清楚,走也走不到。” 火光照着他的脸。 他讲故事的感觉和平时说话不一样,每个字都拉长了,停顿也变多多,有时候像在回忆, 有时候则是故意不说,好让夜晚的寂静和听者的想象把它们填满。 “每次沙暴出现,每次那座城市显形,沙暴里就会出现很多很多黑色的影子。” 路明非抱紧了膝盖:“然后呢?” “传说,所有想要靠近那座城市的人,都会被那些影子撕碎。但如果你能混进那些影子里,跟着他们,最终就能进入那座城市。”吴邪的声音更低了,“但是,进去的人,都要留下点什么。”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巨大的沙暴。 风沙里层叠交错的、沉默的人影。 昏暗的天和地。 还有挂在天上的巨大的刺眼的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有的人丢了命,永远留在里面,有的人丢了魂,变得疯疯癫癫,有的人出来了,看着完好无损,但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可是到底少了什么,却说不清楚,也想不起来。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路明非问。 吴邪转过头,半边脸在火光下,另外半边在黑暗里。 “废话,”他说,“你会知道你自己忘记了什么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 ……好像是这个道理。如果已经忘记了,那你当然不知道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你的记忆里有个缺口,但你根本意识不到那个缺口在那里,更不可能找到它并且补上。 你要是忘了一个人,就会忘掉他的所有痕迹,忘记他来过你的生命里,甚至这个人对你来说从未存在过。 “这地方听起来很不详啊,”路明非哭丧着脸,“大叔你要去做什么?找死吗?” “别紧张嘛,只是个传说而已。我去那是为了帮一个朋友找点东西。” “你这个朋友正不正经啊,能把东西落在沙漠里,别一会找到什么失踪人口的残余。” 楚子航的声音从火堆另一边传来:“你是盗墓的吧。” 吴邪和路明非都猛地转头。 楚子航很平静:“你放在我后备箱的东西,不是普通徒步客或者探险者的装备。” “什么?盗墓?我要报警了。我真的要报警了。”路明非差点从垫子上弹起来。 吴邪也很平静。他看着楚子航,叹了口气:“还是你聪明。啧,你们俩一个个的,唉,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精了,不好骗啊。” 但是他没有否认。 “是的,我要去的地方,传说有古墓。” “很危险。”楚子航说。 “你怎么知道?” “看过资料。” “什么资料?” 楚子航没有回答。 “机密是吧?”吴邪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理解。 “嗯。” “你不是学机械工程的吗?” “……” “古典机括也算机械是吧?” 楚子航又沉默。 学院在监测很多遗迹。有人在打听这一个,人员和物资早在几天前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集聚。 一段龙文在网络上短暂出现,触发了诺玛的警报。 这两条线在这个叫吴邪的人身上交叉了,所以学院派出了楚子航,尽管他还没正式入学,但施耐德教授坚持认为唯一一个自己找到卡塞尔学院的特殊混血种人才应该特殊培养,所以给了他诺玛的接口和执行部的初级权限。 这些东西他没办法解释给吴邪听,因为解释就要说清楚前因后果,就意味着他要展开整个混血种世界观。楚子航不像吴邪,他没有给人讲故事的爱好。 但他也不会撒谎,所以他只能回答。 吴邪也没追问:“算了,随你说不说。” “反正很危险。即使知道会死你也要去?”楚子航说,“值得吗?” 吴邪笑了。 “我觉得你很幸运,”他说,“你的生命中还没有出现那种,让你宁愿去死,也想再见一面的人。” 路明非下意识开口:“大叔,人家刚十八岁——” 几乎是同时,楚子航垂下眼睛,说:“懂了。” 路明非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什么?” 吴邪抬了抬眉毛,没发表评论。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沙漠依然寂静,篝火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升上夜空,融入银河,和千万光年外的光芒一起,在三个各怀心事人的头顶缓缓转动。 7.沙丘,电话,十九个! 路明非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地,是仕兰中学足球场边上的沙坑。 跳远用的那种。 而现在,沙漠扑面而来,沙丘一道又一道,是连绵的山,又是起伏的浪。天蓝得像加了滤镜特效,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打在沙海上面,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淡金色。 路明非把上半身伸出车窗,风带着沙子灌了进来。 “我KAO!”他大喊,“好——大——啊——!!” 那种感觉很奇妙,难怪他们都说辽阔的天地长不出狭隘的灵魂,在这样的地方,天地都那么大,自己就变得很小很小,人类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好像一粒沙,小到所有的烦恼都不值一提。 楚子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安全带。” “师兄你之前都飙到160了,现在倒是注意安全。”路明非嘟囔着缩回来。 这会儿是吴邪在开车。他一边减速靠边,一边对楚子航说:“理解一下,大部分人第一次到这种地方,都会忍不住撒欢的。” 路明非现在反击已经很顺口了,虽然毫无新意:“你才撒欢你全家都撒欢。” 吴邪懒得理他,停车,拉手刹,跳下车,回头邀请路明非:“请吧。” 路明非从车上跳下来,狂奔进沙子里,然后在沙子里高高兴兴地踩了几脚,回头对吴邪说:“好软。” “无语。”吴邪点了一支烟就开始翻白眼,“沙子当然是软的。” “我知道沙子是软的,但这不是普通的沙子!这是!真的沙子!不是那种,跳远沙坑里的或者工地上的沙子。这是沙漠里的沙子,真正的沙子!”路明非试图解释。 吴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向楚子航:“你们仕兰中学没钱请几个厉害的语文老师吗?” 楚子航默默地转过头。 路明非已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出去了,半空中还飘荡着他的声音:“太酷了!这地方太酷了!可惜没带照相机!这多出片啊!” “你就用手机拍呗。”吴邪靠在车门上继续抽烟。 “手机那叫什么摄影,你不懂!”路明非又跑回来,弯腰抓起沙子往空中撒。 吴邪心说哥某个马甲好歹也是有摄影师名头的,你说不懂就不懂呗,懒得理你。 这趟旅程对于路明非来说就像一场说走就走的、不用花钱的、还管饭(虽然都是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暑假旅行。至于回去怎么面对朱晓阳和那一车面包人,怎么面对叔叔婶婶和老师,那都是之后的事了。只要麻烦还没来,今天就该继续死猪不怕开水烫。 楚子航突然蹲下,拨了两下路明非刚刚抓过的沙地。 “怎么了?”吴邪问。 楚子航没说话,给他看手里的沙子。 “里面混了白色的沙子,”吴邪说,“说明里面有石英,或者钙质特别多。” “所以是正常的?” “你觉得不正常?”吴邪反问。 楚子航又不说话了。 “还是你希望不正常?”吴邪看着他,笑笑,然后拉开车门,“去把那个脱缰的野狗拽回来,再这么撒欢,得中暑不可。” ** 中途他们又停下来休息了一次。 好消息是午饭是泡面,虽然依然是泡面,但路明非完全没有怨言,毕竟如果按照楚子航的食谱,那就是压缩饼干矿泉水配营养补剂。 路明非端着碗把喝光,然后用沙子把碗洗干净。这是吴邪教的,在沙漠里,水比油还珍贵。干燥、细腻的沙子本身具有一定的吸附能力,用沙子洗碗,只需极少的水就能完成大部分清洁工作。然后楚子航又补充道,沙子带走的油脂等有机物很快就会被微生物分解掉,不会造成生态危害。 真是一次寓教于乐的暑期旅行啊! 坏消息是,后备箱里这下真的只有压缩饼干了。 到了晚上,路明非啃着那块能当武器使的压缩饼干,感觉自己的消化系统开始哭泣。 他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吴邪许诺的专业队伍和不专业厨师。 “大叔你说的队伍到底还有多远啊?”路明非有气无力地问,“压缩饼干吃起来像在嚼纸箱子。” 吴邪低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你吃过纸箱子?” “没有,但是我不想尝试。”路明非自我催眠中,“跟队伍汇合就好了对吧,队伍里什么都有对吧?” “有的朋友,有的,两辆物资车,发电机,冰柜,帐篷大得能开进去一辆解放卡车。我那帮兄弟在野外混了十几年,别的不会,苦中作乐的本事是祖传的。” 路明非的眼神在听到发电机和冰柜的时候就已经放空了。 “到时候给你烤只羊。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只要撒盐和辣椒面,那味道,啧……” 路明非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 楚子航安静地喝了一口矿泉水,加了维生素泡腾片的那种,忽然问:“你们队伍里都是些什么人?” 吴邪龇牙一笑:“什么人都有,高人多着呢,搞测绘的,搞探险的,搞考古的——” 楚子航本来也没打算从他嘴里套到什么实话,听来礼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研究地上的沙子。 吴邪继续吹:“哇,我有一哥们,是蒙古人,什么都会……” “蒙古人?就是那种,住蒙古包,骑马的蒙古人?” “蒙古人已经不住蒙古包好多年了好么?”吴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还骑马,骑摩托车了人家。而且又高又帅,那腿长得,我KAO,”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在路明非看来有点不切实际的长度。“往摩托车上一骑,我KAO,那个帅啊。” “你真的觉得我在乎你哥们又高又帅吗?”路明非面无表情。 “他烤的肉那叫一个绝啊!” “好期待!”路明非顿时又可以了,“蒙古大哥!烤肉!烤全羊!” ** 第二天中午,他们抵达了进入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远处是茫茫的沙海,近处是几间孤零零的平房,一个加油机,一个小卖部,风把招牌吹得吱嘎响。 吴邪在跟加油站老板算油钱,楚子航在检查水箱和轮胎。路明非的任务是把车上的垃圾清理一下,再整理整理后备箱,以便能塞进去更多的物资。但他刚打开垃圾袋就开始走神,眼神不自觉地瞄到了吴邪扔在后座的背包。 背包侧面插着一个硬壳小本子。 本子都快散架了,封面边缘也被磨得发毛。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转念一想,他都是被吴邪绑架来的,他没反抗没捣乱,翻翻他的本子而已,怎么了? 他做好心理建设就打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和地名,还有一些显然是外号的名字。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吴邪的字写得还蛮不错的。 路明非没有研究书法的高尚情操,但他可以确定吴邪这手字肯定是特意练过的,字体很特别,笔画细细长长,干净纤弱淡又有点硬气,他叫不出名字来。 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仕兰中学路明非”。 另一个字迹潦草一点,但不难辨认。 “黎簇XX中学X班”。 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旁边还划了一个狠狠的叉。 这是谁啊? 下一个受害人吗? 看起来也是个高中生啊。 一种属于中学男生的圣父心混合着正义感在路明非的胸膛炸开。他觉得,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倒霉蛋蹚进这趟浑水。他得提醒这个无辜男孩! 鉴于他确实念高二,我们可以把这种情绪归类为:中二。 这个黑心大叔到底要干嘛啊?专门盯着无辜少男祸害吗? 路明非摸出手机,还有一格信号。他谎称要去放水,躲在厕所后面,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响了很久,听筒里传来一个既年轻又沧桑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疯狂洗脑的电子音乐。 “谁?推销的滚。” “额……请问是黎簇同学吗?”路明非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压低了声音,同时观察着四周。 “你是谁?” 路明非哪敢自报家门,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吴邪:“你认识一个叫吴邪的人吗?”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路明非一度以为对方愤怒地挂了电话,这时他听见对方笑了一声,冷笑,冷得有些刻薄:“吴邪?呵呵。” “如果他来找你——” “他不会再来找我了。”黎簇冷冷地打断他,“他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还有脸来?” “……什么?” 对方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了然,但那个笑让路明非很不舒服:“你是第十九个?” “什么第十九个?” “我是第十八个。” 路明非的头皮瞬间麻了。 黎簇的声音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前面还有十七个。” “卧槽大哥还有十七个是什么意思啊?!” “前面十七个,都死得很惨。” 烈日炎炎,路明非却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他杀了十七个人?!” “那倒不是。严格来说不是他杀的,”黎簇又笑了一下,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诡异,“但也 差不多吧。反正,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人还在,但是混混沌沌疯疯癫癫像个活死人。反正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咯,你知道他那个人,嘴里问不出什么来的。” 路明非的心跳快爆了。 “有的人丢了命,永远留在里面,有的人丢了魂,变得疯疯癫癫,有的人出来了,看着完好无损,但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吴邪的那个鬼故事。 几乎一样的剧情,由黎簇的口,又讲了一遍。 但吴邪说的时候是在讲鬼故事,黎簇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语气就像是在告诉他,鬼故事真的发生了。 还发生了十八次。 你正在走进第十九次。 “为什么……”路明非无意识地冒出一句。 黎簇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哥们,我看你不像坏人。我给你一个建议,跑,赶紧跑,那是个瘟神,你离他越远越好。”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茫茫的沙海,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里微微摆动,沙子带着热意打在脸上,有点细微的疼。他搓了搓手指,发现指腹上沾着无数细小的砂粒,怎么也搓不掉。 “我KAO,我可能……已经跑不掉了。”路明非轻轻地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黎簇又笑了。 “没什么,”他的笑声里现在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解脱的意思,“就算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吴邪这个人呢,他不会真的故意弄死你,但他有的是办法,让你比死了还难受。他要是真想找你,掘地三尺都会找到你的。待着吧,你会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 说完,电话挂断了。 路明非举着手机,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疯了”、“死了”、“比死了还难受”、“一辈子忘不了”这些词。他慢慢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卖部。 杀人不眨眼、毁了十八个年轻人一辈子、让人比死了还难受、让人一辈子忘不了的超级大恶魔吴邪,正抱着一箱泡面跟楚子航据理力争:“你为什么又要买压缩饼干啊?你车里还有两箱吧?这玩意吃多了会便秘的知不知道?听我的,多带点泡面和火腿肠!” 楚子航抱着一箱压缩饼干,毫不退让:“方便面钠含量太高,在极端环境下会加速脱水,我们能带的水本来就很有限了!” “脱水?”吴邪大叫,“我们在巴丹吉林沙漠!有海子!有湖!有泉水!你那绝密资料里没写吗?” 楚子航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吴邪已经在动手抢他的压缩饼干了:“老子在极端环境荒野求生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极端环境!” 他把一箱泡面塞进楚子航手里:“听我的!红烧牛肉面,麻辣牛肉面也行,但是不要老坛酸菜!” 楚子航:“为什么不要老坛酸菜?” “网上爆料酸菜怎么做的你不知道啊楚大少爷?” 路明非站在几米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这几天,一路以来的各种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吴邪说的话,吴邪做的事,吴邪总是叼着的烟,吴邪在那个巷子里握住他的手腕,吴邪拉着他跳上那辆金杯面包,吴邪在车上放的土嗨歌曲。吴邪教他开车,吴邪跟他说“打起来就回车里锁好门”然后提着刀在路边的黑暗里潜行,吴邪给他的冰淇淋,吴邪捞出一个卤蛋放进他的碗里。 这个正在跟楚子航锐评各种泡面口味的大叔,和黎簇说的那个大恶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人可以是一个让人“没死比死了还难受”的恶魔,同时又是一个因为“宁愿去死也想再见一面的人”而走遍千山万水的傻缺吗? 他不知道。 而此时,吴邪和楚子航终于达成了共识,后备箱里塞满泡面火腿肠和矿泉水,那箱压缩饼干即将被塞进后座,成为路明非的邻居。 吴邪抱着战利品朝车上走,路过路明非的时候照例扭头损他一嘴:“发什么呆?你也是一朵蘑菇吗?风蚀蘑菇?” 路明非张了张嘴。 “没事,有点渴。” 吴邪“啧”了一声,把泡面箱子塞给路明非,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罐可乐:“想喝吗?冰过的哦~~” 路明非:…… “想喝就快点把东西放好上车,”吴邪施施然坐进副驾驶,拿着可乐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一会儿不冰了我可不负责哦~~” 路明非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接过可乐。 也许吴邪不是坏人。 也许吴邪就是坏人。 也许两件事同时成立。 世界上的人,未必只有好和坏两种。 8.人影,科学,GPS! 一开始,没有人在意这些怪事…… 除了路明非。 进入沙漠腹地,路明非瘫在后座,百无聊赖地数着压缩饼干。 楚子航作为校草那容貌自不必说,这吴邪大叔其实也颇有味道,现在还挺流行这款,网上叫叔圈天菜。 但再好的游戏玩多了也会腻,再好看的人也顶不住一天24小时大眼瞪小眼连上厕所都形影不离,尤其是这两个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满嘴跑火车,却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谜语人。路明非的兴奋早就被高温和单调的景致烤干了,现在连吐槽都嫌费劲。 总之,怪事发生时,路明非正在打瞌睡。 他迷迷糊糊地往外看了一眼,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哇!有人!” 他指着远处的沙丘脊线。 前排二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 “哎哎哎?”路明非睁大眼,“怎么没了?刚刚有一排人,六七个呢,排成一队在走。” 吴邪靠回椅背上:“你眼花了吧?这地方常见。来吧干脆休息会儿,换我开。” 三个人下车放水顺便换司机。 楚子航一下车就抓了一把沙子研究。 路明非揉揉眼睛,又盯着一个方向开始发呆。 “你又看什么呢?”吴邪捅了捅他。 “我刚刚又看到了那群人……话说,不会是你的队友来给你惊喜吧,大叔?” 吴邪张嘴就是:“不可能!”说完想了想,就那队伍里某几个神经病的作风,还真不是不可能,就问:“他们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灰扑扑的谁看得清楚。有点复古那种工装?户外服?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吴邪皱眉:“我队友都是黑冲锋衣,背上还有色块划分职能。你小子眼花了吧?” “我不知道。”路明非听起来有点心虚,“我靠,你这么一说,怪诡异的。” 楚子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不诡异。沙漠中地表温度极高,与上层冷空气形成密度差,光线在穿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时会发生折射。你看到的可能是几十公里外的一支队伍,或者只是几块形状奇特的风蚀岩。” “知道,知道,海市蜃楼嘛。师兄你这物理课的语气让我很安心,很相信科学。”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但是师兄,海市蜃楼里的人或者风蚀岩,会转过头来看我吗?” 吴邪和楚子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闭嘴,上车。”吴邪说。 三个人钻进车里。路明非放学赶着去网吧都没这么迅速过。 “大叔你是不是也觉得……”路明非不死心。 “闭嘴,睡你的觉。”吴邪发动汽车,狠狠地踩下油门,“有些东西,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这句充满唯心主义色彩的土夫子行事准则,显然无法说服信奉sce&violence之美的卡塞尔学院准大一学生。楚子航默默打开车载雷达、掏出了望远镜。 ** 到了晚上,怪事更严重了。 路明非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准备出去放水。沙漠在月光下一片惨白。路明非想起一路上楚子航都在研究沙子,忍不住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的沙子好像确实比之前的白一点。他正准备仔细看看,余光忽然扫到远处沙丘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揉了揉眼睛。 人影。很多人影。 黑色的,很瘦,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脚在沙丘顶,头已经到了沙丘脚下,一动不动。 路明非的水放不出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月光很亮,那些影子黑得不太寻常。 而且比起几秒钟之前更长了,脑袋离他又近了一点。 路明非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有鬼啊!!!救命啊!!!” 吴邪和楚子航一人提着一把刀从各自的帐篷里冲出来。 “哪儿?”吴邪问。 路明非往身后一指,头也不敢回。 两人提着刀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除了沙丘和安静的夜空,什么都没有。 楚子航:“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啊!大哥!”路明非缩到他们俩身后,比划着,“一排,黑色的,又瘦又长,有沙丘那么长!从沙脊线到沙丘脚下啊!还越来越长,离我越来越近!” 吴邪盯着那片沙丘看了很久,有点迟疑:“……海市蜃楼?” “海你个大头啊!大晚上的哪来海市蜃楼?!师兄你说?” 楚子航思考了一会儿:“其实是有可能的。” “啥?”路明非和吴邪同时震惊。 “日落之后,地面散热快,贴近地面的空气变得较冷、密度较大,而上层空气散热慢,相对较暖、密度较小,还是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只不过跟白天的方向相反。总之在月光足够亮或者远处有光源的情况下,本来因为地形或者地球曲率而不可见的远处景物,影像会被折射到地平线以上,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上现蜃景’。” 绝望的文科生路明非蹲在沙地上画起了光路图。 楚子航又补充道:“蜃景一般呈现的是像。沙丘,营地,灯火,都可能折射变形成为海市蜃楼。不过,海市蜃楼一般都是横向拉长变形,如果是竖向的、像沙丘那么高的黑色人影,确实不太合常理。” “行了,”吴邪的脸有点黑,“你们看天上,今天能见度不错,但月光一般,所以是远处的景物那一端有光源,而且得是很强的光源。” “两位学霸能说点人话吗?”路明非抖着问,“光源怎么了?沙漠里也可能有光源啊,车灯够不够亮?灯塔?营地?城镇……?”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敢说了。 沙漠深处的城市。 看得着走不到的神秘城市。 是海市蜃楼,还是鬼故事? 吴邪的脸更黑了:“别睡了,咱们走。” “继续往你的集合点走么?”楚子航问。 “……不然呢?你现在想回家吹空调是不是有点晚了。” “海市蜃楼距离观察点的距离一般在百公里以内。”楚子航说。 吴邪看着他,不说话。 路明非反应过来后当即惨叫:“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去查证?百公里很远啊大哥!我现在说是我眼花了还来得及吗?” 楚子航根本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吴邪。两人针锋相对地瞪了片刻,然后吴邪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你天天不是看参数看成分就是写应急预案的,我还以为你靠谱,结果没想到你才是比较疯的那个。” “只是好奇心比较重。” 吴邪转向路明非:“来吧,再说说你看到的人影,大概什么方向?什么角度?” 两个人嘀嘀咕咕比划了一下,吴邪就回头跟楚子航笑:“好奇小子,你有福了。这个蜃景的源头,跟汇合点好像是一个方向。” “……这是福气吗?”路明非哭丧着脸,“意思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呗?明知山有虎,但是条条大路都向虎山行呗?” “你知道为什么他能成为男神而你只能是个小透明吗?”吴邪搂着路明非的肩膀,“因为他沉默寡言,神秘,又强大。” “你怎么不说他还又帅又聪明还有钱呢?” “那都是肤浅的外在表现。” “可是我不想成为男神我只想活着回家啊——”路明非哀嚎。 楚子航抢了驾驶位——其实没人要跟他抢,他那个油门踩满倒车的操作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连吴邪都啧啧称奇。 这时候需要快点快点再快点。 吴邪坐在副驾驶,手拿望远镜,严阵以待。 路明非缩在后座,为了壮胆,怀里还抱着卷成一团的睡袋。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知道是什么歌,也听不清楚在唱什么,只有吟唱,旋律很单调,一遍一遍地重复,重复多了就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听着听着他就开始不舒服,脑子晕晕乎乎的。 “你们听到了吗?”路明非坐起来。 “什么?”吴邪扭头看他。 “有人在唱歌。” 吴邪没回答,瞪着他,确认这小子眼睛是睁着的。 楚子航皱眉:“没有。” “这都没听到吗?”路明非急了,“这么大声啊!你们仔细听!” 三个人安静下来。 “真没有。”吴邪说。 路明非快抓狂了:“我没疯!真有!听啊!” 他甚至试着学那个旋律,但不知怎么的,总是不成调,学出来比他听到的还诡异。 吴邪从扶手箱里掏出一颗药递给他:“冷静点,来,吃一颗。” “我没病吃什么药!” “晕车药。” “我没晕车!” “你可能中暑了,”吴邪说,“中暑严重了也会出现幻觉。吃一颗,多喝水。”他坚持拿着那板药。 “这不是晕车药吗?!” “有人中暑的时候也可以是解暑药。” 路明非为之气结,好险没抢过药直接扔他脸上:“到底是什么?” “你师兄的男士复合维生素。” 路明非决定闭嘴。 但那个歌声依然在。 依然在。 ** 离吴邪设置的导航点越来越近,三个人也越来越沉默。 终于,导航显示,他们已经抵达了吴邪所约定的汇合点。 但是车窗外,除了连绵的白色沙丘,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蜃景的源头。 没有队友,没有同伙,没有发电机和冰箱,没有任何人造物。 连一根草一颗枯树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沙子。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靠,到了?就这?”路明非精神恍惚,“大叔你队友呢?” 吴邪推开车门,跳下车,对着天狂按卫星电话,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呢?我的冰可乐呢?我的炒菜呢?我又高又帅骑摩托车的蒙古大哥呢?”路明非差点哭天喊地。 不要啊,本来只是一场略显草率的沙漠之旅,什么时候变成悬疑冒险荒野求生了? 吴邪黑着脸走回来:“联系不上。” 他站在沙丘顶上,拿着GPS,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看屏幕,动作越来越用力,最后狠狠把GPS砸进沙子里。 楚子航看着车上的导航屏幕,表情很平静:“这就是你给的坐标。” “就是我给的坐标?”吴邪声音拔高了一截,“我的人三天前给我发的就是这个坐标。到那时你看看这周围,是有人的样子吗?”< /p>“三天前。”楚子航依然很平静,“在这里的风速条件下,一个人的脚印几个小时就会被抹平。你给的经纬度可能没错,但发送的确切位置,可能已经在沙丘下好几米了。” 吴邪愣了愣,下意识否定:“不可能。他们是专业探险队,就算人都没了,那么多车也不可能被埋得一点都不剩下。” “或者,搞错坐标的是我们。”楚子航轻声说。 吴邪猛地扭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可能我们的GPS坏了。” “你的也坏了我的也坏了?连车载的也一起坏了?坏还能坏得显示数字一模一样?”吴邪说着说着,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还是说你的设备根本没给我指对路?” 楚子航面不改色:“这话怎么说?” “得了吧,留学生大少爷,你来历不明,问什么都不说,好巧不巧要什么都有,现在导航出了问题,找不到人,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我不着急是因为着急解决不了问题。” “少TM给我来这套。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是来做社会实践的。” “暑期社会实践,每年4个学分。” 吴邪直接气笑了,反手就想拔刀,路明非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不见底,和路明非熟悉的吴邪判若两人。 这下像了。路明非想,这下像黎簇说的那个人了。 前面十七个。生不如死。 第十八个。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第十九个。 他脑子里面乱糟糟地响。 混着黎簇的声音,那个奇怪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响,更清晰,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更恐怖的是只有他能听到。路明非闭上眼,试图不去听。 忽然吴邪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你TM聋了?叫你半天。” 路明非吓得一个激灵:“干嘛?” “过来搬东西!老子TM带你干嘛来了,就知道吃!” 路明非爬起来,跟着吴邪往车那边走。楚子航拎着一劲巨大的包走过来,见吴邪过来,两个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俩刚刚——” “闭嘴,搬东西。”吴邪说,“他去搭帐篷。这下真要算好风力坡度地表硬度和承重能力再打桩子了,他一个人未必搞得定,一会咱们得去帮忙。” 路明非好想笑,实战派老油条承认学院派强迫症的必要性了,还得是神奇的大自然。 他们清点了一遍车上的物资。吴邪一边清点一边骂,各种方言粗口轮番上阵,路明非听得胆战心惊。 ** 楚子航蹲下来,把地钉插到沙里。 下面有东西。 他用地钉挖出一个生锈的水壶,翻过壶底,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 他皱着眉头继续翻。 沙子底下还有一只锈得不成样的铁箱子,里面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把卷了刃的小刀,一个已经碎成几片的指南针,一支早已干涸的钢笔。再往下挖,是一个罐头壳。 “吴邪,路明非。”楚子航轻声说,“你们过来看。” 路明非凑过来,罐头壳上的字迹是压出来的,所以还能辨认:1981年10月。 路明非:“大叔你队伍?这待遇太差了吧,吃1981年的罐头?那还不如压缩饼干呢。” 吴邪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之前说,看到几个穿着复古工装的人?” “我靠。我靠我靠。什么情况?”路明非傻了,“我看到了1981年的一队人?我们穿越了?还是他们穿来了?” “你搞笑吧?1981年?你们还没出生,我才5岁。” “都说是穿越了你还纠结什么年龄!” 一直在思考的楚子航说话了:“也许是某种自然记录,沙漠里的砂石含有磁铁矿,在特定条件下会像磁带一样记录影像和声音,记录下了1981年的一场探险,然后在类似的条件下重放。就成了你看到的影子。” “你也搞笑吧?”吴邪脸上越发阴沉,“一会儿海市蜃楼一会儿磁场留影。你来这拍走近科学来了?” 楚子航没理会他的吐槽:“你有没有想过,联系不上他们,出问题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他们?” “也许都出问题了,”路明非也来添乱,“你确定他们是给你发完定位才失联的吗?给你发定位的真的是你队友吗?” “你□□□□□□□,”吴邪骂了一段极其难听的话,“你觉得我是SB吗,通讯不确认身份?来的路上也一直在通报位置啊,最后一次通信是昨天扎营的时候,就在你看到黑色人影的地方。” 路明非缩脖子:“我还有一个建议。” “放。” “今天我们仨就呆在一个帐篷里吧。”路明非可怜兮兮地说,“万一再失联一个可怎么办啊!” “你害怕可以直说的,我向来——” “我好怕啊大叔!!!!” “好好好,行行行,”吴邪连连点头,“一个帐篷,两人睡觉,一人守夜,轮流来,行吧?我守第一班,谁出来尿尿我都护送,行吧?不过先说好,以往我守夜的时候,那可是……” “稳妥可靠保平安?” “包出事的。” 9.噩梦,迷路,沙尘暴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路明非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头顶是浅灰色的云,空气潮湿腥臭。 他看见一座海底城市。建筑物的轮廓都是圆弧,穹顶很高,沿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形状排列。穹顶上覆盖着白色的海锈,有些地方露出来的表面泛着炫目的光泽,整体的观感像动画片一样。 水忽然变清了。他甚至能看见城市的边缘。 城市的边缘是一片断崖,再往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断崖边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在海里,但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甚至感觉不到海水的阻力。阳光从巨大的水体里穿过,城市笼罩在光晕里,朦胧而美丽。 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 路明非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看不出那玩意的形状,那就是一团巨大的黑影,掠过一个又一个穹顶。所过之处,那些有着珍珠一般温润光泽的穹顶就像褪色了一样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海水开始消退。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好像一个装满水的浴缸被拔掉了塞子,海水涌向深渊,水面快速下降,穹顶慢慢露出来,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水里浮浮沉沉,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窃窃私语。然后,五彩斑斓的城市变成白色,毫无生机的白色。 再然后是一片死寂。 路明非忽然感到窒息。 他开始下坠,随着海水一起,和那座城市一起,向海底的深渊坠落。 他想大喊,但是发不出声音。空气里没有他需要的东西,而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 ** 路明非从防潮垫里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全是冷汗。 外面有一点模糊的光,旁边有一个人很安静地睡着。 他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太正常的沙漠,帐篷,吴邪和楚子航,他没有睡袋,身上裹着三个人的衣服。 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外看。 吴邪坐在火堆边。火已经基本熄了,只剩一点炭火泛着微微的红光。他背对着帐篷,一动不动。 路明非忽然听到他在说话:“这个吗?” 路明非的汗毛竖了起来。 因为吴邪对面并没有人。 卫星电话好了吗? “这都是我的债。”吴邪接着说。 他的语气太轻了,语速也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听对面说了什么。 但是他对面没有人。 接着他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 说着他笑了一下,很无奈,然后抬起手,在空中压了压力。那个姿势好像……好像……在拍对面人的肩膀。 但是他对面没有人。 吴邪把手放下:“快了,快了,就快结束了。” 路明非的心脏狂跳。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见鬼了见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吴邪疯了。 什么时候疯的? 对的对的,他和黎簇都说过,进过那个地方的人,疯掉的概率很大。吴邪进去过?他早就把自己搭进去了?然后变成伥鬼一直害人?或者,他也是受害者?又或者——他一直都是疯子,只是伪装得太好,现在到了沙漠深处,怪事发生,他不装了? 路明非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明非?”楚子航压低的声音。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楚子航已经睁开了眼,深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一点点亮光。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指了指帐篷外面,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镇定。 楚子航坐起来:“怎么了?” “吴邪疯了。” 楚子航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拉开睡袋,爬出来,挪到帐篷门口,掀起门帘。 门帘外是吴邪。 吴邪:“干什么?不想睡觉滚出来守夜,我还想睡呢。”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亮得吓人。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路明非有种逃课结果一翻出围墙正好碰到班主任的感觉,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做噩梦了。” 吴邪足足盯了他十几秒。 “哦。”他揉了揉太阳穴,“什么噩梦?” “一座城市,在海底下。有很多巨大的建筑,形状很奇怪……然后,海水干了,那座城市………………死了。” 路明非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死了? 那座原本五光十色的城市,在那个黑影掠后,慢慢褪去颜色的样子。 ……死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表述。 楚子航皱了皱眉:“你梦到的东西比我具体。” “什么……”路明非迅速抓住了重点,“你也做梦了?” “嗯。” “那你梦到什么了?” “海水在消退。”楚子航说,“速度很快。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海底有一座城市。海水退去以后,海底只剩下沙子。” “什么颜色的沙子?”吴邪突然问。 “不知道,我的梦里没有颜色。” “……白色。”路明非的脸色比他们俩都要难看,“我梦里一开始有颜色,但是海水干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吴邪说:“这地方有问题。” “你现在才觉得???”路明非提高了声音。 “我们得离开,不然,等不到队友也就算了,鬼知道会等到什么东西。”吴邪说。 路明非猛猛点头:“我同意!双手双脚同意!” 楚子航没有动,他拿出一个设备看了一眼,然后打开GPS,操作了一下屏幕,眉头越来越紧。 “怎么了?”路明非凑过来。 楚子航把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 他的设备上是一个红点,停在一个坐标上,一动不动。那个坐标跟GPS上的坐标很接近。 “我们在这里停留十四个小时了。”楚子航说。 “对啊,我们扎营了啊。”路明非想了想,“等等,我们扎营的时候,是这个坐标吗?” “是。这个坐标一直没动。” “那是什么问题?”吴邪问。 “我睡觉之前看了一眼,那时候我们距离汇合点坐标大概一百米,离这个红点,大概四五百米。”楚子航顿了顿,“但是现在,我们十四个小时没动过,这个红点的坐标,已经和吴邪给的汇合点重合了。” 路明非的睡意突然没了:“什么意思?这个红点是什么,它会动吗?” “只是一个坐标,它不应该动,除非更改坐标。”楚子航声音很轻,“我相信你们都没动过我的设备。但是,这十四个小时里,数据一直在修正。这说明,卫星判定我们的物理位置没有变,但接收器显示的坐标在变,想让我们认为,我们已经到了。” “谁想让我们认为?GPS在骗我们?”路明非的脑子艰难地转着。 “或者更确切地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GPS骗我们。”吴邪说。 “对。”楚子航说。 “谁在骗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懂。”路明非倒吸凉气,“我们现在到底在哪?” 楚子航抬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沙海:“不知道。” “具体的你可以不懂。简单地说,”吴邪很淡定,“有东西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那现在怎么办?”路明非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动。 吴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跑。” “往哪里跑?”路明非问,“定位可信吗?如果定位有问题,我们该往哪里跑?” 他知道吴邪是对的。两个人做了类似的梦,吴邪也有异常,虽然吴邪本人不一定知道。这不是巧合。 “你挑个方向吧,老司机。”吴邪对楚子航说。 楚子航抬头望天。 “这时候就不要忧郁了!大哥!!逃命要紧啊!”路明非急得要跳。 “他在用星星辨认方向。”吴邪淡淡地说,“你,去把帐篷收了。我去检查车。” “……” 十分钟后,三个人上了车。楚子航飙车,吴邪坐在副驾驶,盯着GPS,路明非缩在后座,抱着他的卷起来的防潮垫。 车朝着某个方向开,吴邪说是东边,楚子航没说话,路明非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分钟后,吴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停车。”他把GPS塞给楚子航。 GPS上的坐标纹丝不动。 路明非往窗外看,沙丘的形状和之前明明是不一样的。 “车在动,外面的风景在变,但坐标不动?”路明非努力思考,“跑步机?” 他一紧张就说烂话,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包括他本人。 “换个方向试试。”吴邪说。 往北。 楚子航冷着脸,油门踩到底,两边的景物快出了残影。没人阻止他。 十分钟后,坐标还是没动。 再往东。 二十分钟过去,坐标一个数字都没动。 三个人坐在车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吴邪用力朝GPS捣了一拳:“这破地方到底有谁在啊?!” 还是没人笑得出来。 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段奇怪的声音。 路明非惊恐地往前排缩,然后发现那声音就是从前排传来的,又惊恐地退回去。 吴邪白了他一眼,掏出了卫星电话。 “请重复。请重复。” 对讲机果然响了,对方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意,听起来有些如释重负:“终于通了。” “现在什么情况?” “全部失联了,小三爷。”对方回答,“今天应该是第四天,你是我四天内打通的第一个电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到了约定的坐标。一个人都没有。”吴邪的语气一下轻松下来,“然后现在我离不开那个坐标了。” “什么叫离不开那个坐标了?谁粘你了?” “鬼打墙呗。” 路明非听得直挠头。吴邪是怎么把“鬼打墙”这种惊悚的事情说得这么轻松愉快的?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对方也笑了一声:“吴邪啊吴邪,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倒霉。” “是啊是啊。” “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坐标多半有点问题,”吴邪说,“帮我看看呗,花儿。” 他报了一串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吴邪皱着眉回答:“对。就是汇合点那个坐标。” 那头又说了几句。 吴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沙尘暴?” 他抬起头。 路明非也跟着他抬起头。 夜空很晴朗,这一顿折腾后天快亮了,星星依稀可见。他在看什么? “我这抬头都能看见星星。你确定?” 对方又说了什么,吴邪就开始笑,笑着挂了电话,然后对楚子航说:“这下真的好玩了。” 楚子航没说话。 “朋友帮我看了看实时卫星图,”吴邪说,“说我给的坐标正在沙尘暴,民用卫星看不清楚。” 没人回答他,楚子航和路明非因于不同的目的沉默着。 楚子航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明非在思考他说的卫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东西。 nmd的,卫星?盗墓贼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了? 吴邪握着卫星电话,继续望天。 ……到底是要干嘛?现在又流行45度角仰望天空了? “你不对劲。”路明非的思绪从卫星开始已经乱飞了,他死死盯着吴邪,“你根本就没有什么队友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们对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路上只会吐槽和喊饿的衰仔会突然爆发。 “你胡说什么?”

楚子航默默地走回车里,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台黑色的、外壳极其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引擎盖上,开机。 屏幕亮起,不是常见的Windows界面,是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 楚子航没理他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你干嘛呢?”吴邪凑过去。 “别想躲……”路明非不依不饶地拉过他,指着周围空荡荡的沙漠,“我胡说?你的烤羊呢?你的营地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死在这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发现?!” “你脑子进沙子了吧?”吴邪被气笑了,“我要杀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把你拉到巴丹吉林来?” “那谁知道你有什么变态的癖好!”路明非大喊。 吴邪:“?” 楚子航已经敲到了最后一行: Request:Orbitalimagiime,multi-spectrum.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一个柔和的女声从电脑音响里传出: “LowEarthOrbitReaissaellite,eg...” 这下“?”的变成了路明非。他英文不算太好,但是看电影和打游戏的经验让他听懂了那几个单词:“侦察?卫星?” 好小众的词。 吴邪说民用的卫星看不清楚,所以楚子航调用了军用卫星? 还是外国的军用侦察卫星? 都是什么神仙???? 进度条到了头,漆黑的屏幕上开始有了光。地球出现了,一边放大一边缓缓旋转。楚子航切了几个界面,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欧亚大陆那熟悉的轮廓线。 路明非:…………………………? 楚子航毫无感情地输入坐标,他不需要看,那一串数字现在连路明非都倒背如流,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落在地图的某个角落,然后镜头拉近。 稀薄的云层之间,一片浑浊的黄色清晰可见。 路明非:“………………?不是?你……卫星……?沙尘暴?……卫星?” 路明非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吴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50万RMB。 吴邪正准备发难,电脑屏幕突然一闪,接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和一行红字跳了出来: ALERT.COLOSSALSANDSTORMDETECTED.MAXGUSTSEXCEED12. 路明非磕磕绊绊地读着:“沙……沙尘暴?哪里?” “这里。”吴邪低声说。 “什么时候?”路明非顿觉不妙。 “现在。”楚子航和吴邪同时说。 路明非抬头,看着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线,又感受了一下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的空气:“……现在?” “准确地说是12秒前。”楚子航严谨地纠正,“半径超过20公里。我们的位置离中心很近。” “我靠……”路明非喃喃,“我已经不想问你为什么能调动卫星了。” 吴邪难得地没有损他:“至少现在我们有卫星了。” 他这回损的是楚子航。 他看了看楚子航,眼神里不止是警觉,还有一种“这小子tm又是哪方势力”的烦躁。 楚子航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吴邪。还好路明非选择不问,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在不撒谎又不说完一整套青春玄幻背景设定的情况下讲清楚,他为什么能调动美国军用级别的侦察卫星。 但是吴邪肯定不会那么轻松地放过他。 楚子航在心里迅速做了几个假设,然后考虑了一下概率和后果,然后得出结论:当前情况下,有限度的信息披露和合作有利于任务推进。前提是吴邪也对等提供信息并且愿意合作。 他清了清嗓子:“我确实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来调查一座遗迹。” “一座遗迹。”吴邪眯了眯眼睛。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 “一座年代不晚于商周时期的古文明遗迹,疑似有过大规模祭祀活动。” 吴邪明显是哽了一下:“商周时期?这里?” “你也不是单纯来探险的吧。”楚子航淡淡地问。 “行了行了,都别装了,你都知道我是盗墓的了”吴邪摆摆手,“他们跟我说的是唐墓。”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走到后备箱,抽出一把工兵铲,就地开始挖。 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是完全正常的黄沙。 第二铲。还是黄沙,但底部已经混进了一点白色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停。 接下来的几铲子,白色东西的比例开始上升,没往下挖一铲,沙子的颜色就浅一分。黄沙里的白色颗粒越来越密集,沙子越来越白。 挖到大概20厘米的深度,白色沙子的比例已经超过一半。一眼看去,就像是黄沙在褪色。 楚子航停了停,继续挖。 很快,挖出来的东西已经几乎没有黄色了。 地下半米,铲子触碰到的,已经全是白色。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色。光滑的、细腻的白色。纯白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珠光。 路明非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从铲子上滑落,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这不是沙子。这绝对不是沙子。至少这种东西不会是正常的沙子。 ……这是他梦里的那种沙子,一切都死掉之后,剩下的那种沙子。 楚子航从铲子上沾了一些白色粉末,在手指间碾了碾,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东西。 “吴邪。”楚子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确实别装了,你知道不是唐墓,你一直都知道。” 吴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我问你白色的沙子有没有问题的时候。” 10.档案,绝密,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那个半米深的坑旁边,看着楚子航和吴邪你来我往地过招。 他听懂了一些。比如,这地方有古墓,这是吴邪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比如,吴邪说他只知道这里不是唐墓,但楚子航说这里是个早于商周时期的遗迹。楚子航说得很笃定,吴邪则半信半疑。 比如,他们脚下的白色粉末不是正常的沙子。两个人好像都知道点什么,但两个人都不说。 比如,楚子航认为吴邪知道更多但选择了隐瞒。 比如,楚子航也有自己的秘密。 有一些他也没听懂。比如,什么叫“疑似商周时期的古文明遗迹”?楚子航为什么能调动卫星?吴邪到底在隐瞒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听得很明白。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就像一个跟着主角跑图的NPPC不需要知道主线剧情,NPC只需要搬东西、吃压缩饼干、在适当的时候喊“我靠”“好恐怖”“怎么办”来活跃气氛。 路明非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NPC。在学校里是,在家里是,在哪里都是。他不重要,他的想法不重要,他的感受不重要,没人给他看剧本,他连台词都不知道,他只要乖乖站在那里,不碍事,就行了。 这种感觉糟透了。 这种熟悉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就像在仕兰中学,所有人都在讨论陈雯雯的裙子和楚子航的Burberry围巾,而他只能坐在角落里笑两声表示自己则参与了对话;就像在叔叔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看电视,而他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戴上耳机就听不见外面的欢声笑语。 一股无名火从他胸口蹿了上来。 他不想再当一个不明真相的NPC了。 “吴邪。”路明非忽然叫了一声。他没有叫“大叔”,语气太严肃,以至于吴邪和楚子航同时扭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说实话。” 吴邪转过头,又用那种对NPC念台词的语气敷衍他:“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缺个能帮我搬东西的苦力。路过你们学校那个巷子,看你差点被揍得满地找牙,顺手救你一下咯。怎么,救命之恩,你现在想起来报答我了?” 又是这套说辞。 如果是两天前,路明非可能就顺着台阶下,顺便吐槽两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了。 但今天,他突然很烦。 看着吴邪那张写满“你小子又在抽什么风”的脸,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冷脸,吐出了三个字。 “朱晓阳。” 吴邪愣了一下:“谁?” “那个把我按在墙上打的人,他叫朱晓阳。” “所以呢?” “你认识他吗?吴邪。” “我该认识他吗?”吴邪反问。 “不该。”路明非说,“我问过你,你是第一次去那座城市。路过,你那时候是这么说的,刚刚也是这么说的。你一个路过的……盗墓贼,或者随便你是什么,没道理认识一个在学校附近刷存在感的职高小混混。他和你的圈子根本不重合。我也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名字,除了刚刚。” 吴邪没说话,抬了抬眉毛。 “但是吴邪。”路明非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教我开车的时候pua我,说我没用,说我是个废物,问我是不是甘心被人按在墙上揍……你说了他的名字。” 楚子航抬起头,颇有点意外地看了路明非一眼。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认识他吗?” 吴邪依然没有说话。 “不回答也没关系,以下是我的猜想:第一种可能,你认识朱晓阳,你跟他一起做局,比如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你让他来堵我,然后你出现,拉着我跑,在那种情况下,把我拉上车很容易。第二种可能,你观察我很久了,久到连我学校有哪些可能造成威胁的小混混都一清二楚。” 风从沙海上吹来,热的,卷起一阵又一阵沙尘。 “无论是哪种,你都不是路过,你带我来这里不是偶然,是刻意的。但我想不通啊,我到底有哪里特别到让你惦记了?特别能吃?特别懒?” 吴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声。 “(长沙粗口),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好骗啊,营养太好了吧。” 路明非和楚子航一左一右看着他。 一个高二一个高三的两个高中生,两个人年龄加起来没有吴邪的鞋码大,在一个诡异到GPS都失灵的地方,两次让他发出了这种感慨。队友太蠢是一种负担,队友太精了——吴邪也不是没吃过这种苦头。 路明非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去。他说:“如果你不给我答案,我就不会配合你。我相信你费这么大劲带我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吴邪真笑出声了,“你觉得我要你干嘛?还要你的配合?还要取得你的同意?要你签字按手印写个声明是吗?” 路明非愣了愣。他忽然觉得有点大事不好。 吴邪为什么这么淡定?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不配合,甚至不担心自己捣乱。他把自己弄到这来的目的,应该是非常规的,让人很难猜到,路明非没办法自己选择配不配合。 不,不止如此。 还有一种最坏的结果:他可能已经达成目的了。所以配不配合都无所谓。 吴邪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还是笑着的,只是皮笑肉不笑,笑的只有下半张脸,所以造成的效果完全是恐吓。 吴邪:“小伙子,自己手里的筹码都没摸清楚,怎么跟人谈判?” 路明非心想是有点冲动了。但是他反正什么都没有,继续做个NPC肯定没什么收获,诈一下他没准还能挖到点信息。更何况他还有一条究极线索没有用上,倒也不是很亏。 “不过呢,你虽然看起来傻,但实际上脑子还算可以,天然适合扮猪吃老虎。这种人我很欣赏。所以,告诉你也无妨。” 路明非的心脏反而一下提了起来。 人很奇怪。你拼命追问秘密的时候,觉得自己英勇无畏,像推理里的名侦探,下一秒就能把真相拍在凶手脸上。可当对方真的准备开口,你又忽然开始害怕。 因为真相不一定是勋章。 它也可能是一把刀。 “我找上你,是因为我以前的合作方给了我一份档案。”吴邪说,“里面是一份考古报告,关于一个类似的地方。” “类似?”楚子航问。 “鸟不拉屎的地方,诡异的传说,派去的队伍有去无回,偶尔有回来的人,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不是类似?”吴邪说着,摸出烟盒,熟练地在底部弹了一下,一根烟从盒子里跳出来。另外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吴邪把那支烟塞进嘴里,迎着风点了,吐出一口烟圈,才接着说:“报告上说,那地方像墓,也像祭祀场。那地方在非洲,但跟已有考古证据的非洲古文明没有关联,还有一个奇怪的图腾,诸如此类的。反正他们那帮人说话一向喜欢留三分,信一半都嫌多。” “跟你一样?”路明非忍不住接了一句。 楚子航抓住重点:“合作方?” 吴邪看了他一眼:“以前的。” 路明非:“以前的合作方还会好心给你档案?” “好心?”吴邪笑了一声,“小伙子,这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就是好心。尤其是不要钱的好心,你搞不好拿命都还不上。” 路明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吴邪继续说:“那份报告的最后,签的是两个名字。” 路明非脑子里的那根中二神经不知道怎么搭的,忽然通了。 两个名字。 类似遗迹。 命运的齿轮。 吴邪一定要找他。因为他是命定之人。 theohechosenone。 吴邪已经知道不找他的结果了,所以吴邪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回来找他。 穿越时间和世界线的羁绊。 所以其实吴邪是从未来回来找他的。不,其实吴邪是未来的自己派来的引路人。路明非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而是某个古老预言里的关键人物。 哦哦哦!!他也许上辈子就是这个遗迹里的王,吴邪是他的臣子,楚子航是他的护卫,朱晓阳是反派小兵,陈雯雯是…… 打住。 这个幻想(划掉)版本太羞耻了。 但路明非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两个名字?是你和我的名字吗?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吗?你和我注定要进这个墓是吗?命运的羁绊是吗?不,我们已经进去过,并且留下了记录。但是很多秘密还没有解开。我是不是失忆过?什么机构把我伪装成了一个普通中学生?大叔你是不是其实背负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保密协议?还是说我是——” 吴邪高深莫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扭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惊。 “你(杭州粗口)是不是(杭州粗口)网文看多了?” 楚子航抿了抿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那到底是谁啊?” 吴邪看了他一会儿,语气一下变得很温和。 “……路麟城和乔薇尼。” 路明非的嘴闭上了。 所有乱七八糟的幻想,像被人一脚踩爆的气球。 没有命运的羁绊,没有交错的时间和世界线,更没有中二病的华丽展开。 只有两个名字。 他爸妈的名字。 吴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风吹过沙丘的声音也很远,就连沙漠也变得很远。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认真想过自己的父母了。 反正想也没用不是吗?想来想去他们也不会回来。 叔叔婶婶说他们在国外做重要工作,很忙,忙到逢年过节只能寄来明信片和钱。学校同学说他是留守儿童豪华版,有美元供养,有孤独陪伴。婶婶说你爸妈多不容易,你要懂事,不要给家里添麻烦。然后美滋滋地刷新了一下美元汇率。 于是路明非就懂事了。 懂事到不问他们在哪里,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自己。 他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很好打发的小孩。 有电脑玩就行,有饭吃就行,有地方睡就行。生日没人记得也没关系,家长会没人来可以让叔叔顶一下,别人问爸妈在哪,他就说国外,具体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反正很多人就算在父母身边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路明非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震惊过后,智商回笼。路明非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原来他们是真的。 不是为了搪塞他编出来一句“国外重要工作”才不回来,逢年过节从一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地址寄一张风景明信片也不是为了糊弄他,而是他们真的在那些地方。 他们真的去过某个地方。 某个连吴邪这种人都要绕一大圈才能追查到的地方。 他们和他们去过的那些地方,真的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他们?”路明非问。 “部分原因。”吴邪说。 “还有呢?”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 路明非笑了一下:“你不会又要说我是苦力吧?” “你确实可以搬东西。”吴邪说。 “我谢谢你啊。” 吴邪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解释:“他们去的那些地方,跟这里类似的地方,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 ” “……所以呢?” “所以你父母进去了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没准你也可以。” “没准?这个进去的能力是遗传的?你这古代遗迹进去要查DNA?” “我不知道……”吴邪苦笑道,“我请不动你爹妈,只好找你来试试。紧张什么,又不是不给钱。” “?”路明非震惊地瞪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描述,“我是低配的?试用版?” 吴邪讪笑:“别这么说嘛……你其实比你以为的更特别一些。对吧,楚少爷?……人呢?” 路明非这才发现楚子航不见了。 楚子航从车后面探出头:“我在这里。” “你干嘛呢?” 楚子航看着屏幕上整整一页命令。 IBELUNGEERMINAL>CHU_ CHU:SEARCHARCHIVE --query“LingLu”OR“WeiniQiaiovinny” --scopeALL --cssificationALL NORMA:Seargrestrictedarchives… Cross-referencefound。 [REDACTEDARCHIVE] PROJECT:███████████████ SUBJECTS:LU,LING/QIAO,WEINI ACCESSLEVEL:SS STATUS:CLASSIFIED LOCATION:███████████████ RELATEDIS:█████████████████ ██████████████████████████████████ █████████████████ CHU:OPENARCHIVE --source --ued NORMA:ACCESSDENIED clearancelevelinsuffit inaldotrequestrejected CHU:REQUESTTEMPORARYCLEARANCE --reason“Activefieldoperation/suspectedhigh-riskrelic” NORMA:REQUESTDENIED authorizedapplitsonly CHU:DISPLAYAUTHORIZEDAPPLITLIST --archive“███████████████” NORMA:AUTHORIZEDAPPLITLIST: [01]HILBERTJEANANGERS TITLE:PRESIDENT,CASSELLCOLLEGE CLEARANCE:BLACKFILE/PRESIDENTIALEXCLUSIVEOVERRIDE 楚子航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最后那一行冷冰冰的英文。 路麟城,乔薇尼。 路明非的父母。 诺玛的档案库里有他们的信息,这在楚子航的意料之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与他们相关的有且只有一份档案。 SS级机密。 关键信息全被抹去。 原始文件拒绝访问。 临时权限申请被拒绝。 甚至有权限申请查看的只有一个人——卡塞尔学院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 他记得那个满头银发的老绅士,虽然他只见过一面,面试的时候,那老头叼着雪茄,笑眯眯地。 面试他的时候昂热说:“你是自己找到我们的,这很难得。” 当时楚子航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他甚至没觉得找到这所学校有什么难的。 后来他渐渐发现,昂热说的难,其实未必在于技术难度。比如说,很多人都能发现那个网页里有隐藏代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验证。通不过验证的人只会发现一堆乱码,通过验证的人才会开启另一道门。 在车上看到路明非的时候,楚子航原本以为路明非只是某个意外卷进事件的倒霉蛋,后来发生了那些奇怪的事,他又怀疑路明非是某个未被发现的混血种,所以在听到那两个名字时,第一时间去诺玛的档案库里检索。 现在看来…… 他是某种被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但同时,很多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吴邪为什么要带路明非来。 路明非为什么能听到他们听不到的声音,看到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路明非也来自那个世界。 而且,他与那个世界的关系,比楚子航更密切。 “哦,我听吴邪说那份考古记录,想看看学院给我的资料里有没有对得上的东西。”楚子航端着电脑站起来,“你们也来看看。” 趁着两人走过来的时间,楚子航迅速关掉了那一个命令窗口。 他不想让路明非知道自己在查他的文件。当然更不想让吴邪知道这些。 所以,路明非和吴邪走到电脑前时,屏幕上只剩下一份文件,页面角落,一个淡淡的世界树徽章隐约可见。 11.档案,龙脉,大沙暴 这辆车原本是很体面的,甚至可以说很帅——黑色漆面车身,加高底盘,防爆胎,车头一排猎灯,前脸还很硬朗,停在任何城市路面都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句小布尔乔亚硬派越野。 现在它灰头土脸,沙子一路糊到车窗,引擎盖成了临时会议桌,旁边站着三个更灰头土脸的人。 一个不法分子盗墓贼。 一个疑似美丽国间/谍。 一个纯纯倒霉蛋(自认为)。 倒霉蛋本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健康的配置。 楚子航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然后把屏幕转向吴邪。 吴邪:“不是吧,楚少爷,你还有PPT?” 路明非:“应该是PDF吧。” 他俩同时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边上打了个红色的标记,路明非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红色一般不会是安全的意思……对吧?这属于人类共有的朴素智慧。比如红灯,红牌,红色警报,试卷上老师用红笔画出的叉。 光标从文档开头跳了起来,屏幕上的字符依次变成了中文……和一些乱码: ████·████-IM-0719区域研究综述 来源:███学院██部/██部联合评估 执行权限:LevelA(临时) 状态:持续监测 一、区域概况 ……区域内分布连续高大沙山、盐碱湖及风蚀盆地。依据现有地质勘探资料,该区域理论上不存在稳定大型地下空间。 但自二十世纪以来,多项探测结果显示: 地下约80-300米存在大规模空腔结构。 空腔边界不清晰,形状不规则(见附图) 性质未知。 二、异常现象 1.地表形态长期偏离正常风积模型; 2.相同坐标多次测绘结果无法重合,部分历史照片与现代遥感图像无法建立对应关系; 3.罗盘、磁力仪、无线电偶发失效,GPS定位误差最高达14公里; 4.地质异常:该区域地表面沙层下约0.3~1米处,存在大量疑似██结晶,远高于该地区正常遗留。 …… 三、历史勘探记录 1955年西北联合地质调查队██████,███,幸存者精神状态异常,记录无法形成有效报告。1982年███科学考察队依据1955年资料重新定位,█████,进入区域后失联。2004年██████联合调查,引入GPS定位及航空摄影。实际行进路线与记录路线存在明显冲突。三人重伤。██死亡。报告提示:该区域可能存在高浓度██污染(████████效应),建议停止一切调查。 四、遥感监测(2008年至今) 局部磁场周期波动; 可确认地下存在巨大连续空洞,但回波存在重复延迟,噪点不稳定,空腔结构三维建模无法完成。 …… 五、风险评估:无法判断。 再后面的内容全是大片大片的黑块,想来是因为权限不足。 1955年、1982年、2004年三次调查,都碰上了不正常的事情。他们挖到的罐头是1981年10月生产的,很有可能就是1982年的那支队伍带进了这片沙漠。 看到了1982年的队伍?师兄你能再说一遍磁场留影的科学原理吗?如果看到的真是原来的队伍那也这太可怕了吧。 路明非半天没敢说话。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一点世面了,什么会骗人的GPS,什么看不见的沙暴,什么会让人做怪梦的沙漠,奇怪的人影,不太对劲的海市蜃楼。 鬼故事写成报告以后,怎么更可怕了啊!!! 鬼故事至少还有“可能是假的”兜底,听完可以安慰自己都是编出来吓人的。但报告不一样,它有编号,有权限,有时间,有勘探记录,还有那种官方报告特有的冷淡语气。 最可怕的是有死亡记录。 这个地方是真的出过人命。 路明非盯着地上的沙子想了一会儿,决定努力说点什么。他指着报告最后一行:“这个报告怎么跟医院体检报告似的,检查半天什么都不确定,最后一句,建议进一步检查。” 吴邪笑了一声:“官方报告都这样。” “你好懂啊。” “见过类似的。”吴邪说,“事情越大越含糊,因为谁也不想负责。” “我的权限只有这些。”楚子航突然说。 “还是临时的,”吴邪看着开头,“你临时工啊?” 楚子航:“……我还没正式入学。” “还没正式入学就被派来这种地方?这都写了,风险无法判断。临时工也不能这么坑啊。啧,你们学校这个暑期社会实践学分不好拿啊,”吴邪语气轻飘飘的,“我们那时候就是去乡村搞住房改造,或者去食堂窗口打饭。” 楚子航脸有点黑:“派我来是因为前段时间出现过异常信号,我距离最近。” “异常信号?” “不符合自然源特征。” 吴邪翻到空腔附图那一页,很随意地问:“前段时间?什么时候?” 楚子航顿了顿,报出一个日期,然后就看着他。 吴邪仍然垂眼看着屏幕上那一团模糊的黑色,在心里翻了一下日历。 “怎么?”楚子航问。 “没什么,”吴邪很确定自己控制住了表情,“我在想那天我在干嘛。” “你那天在干嘛?”路明非盯着他,“你这个‘没什么’听起来非常有什么。” “跟一个哥们见了一面,然后被狠狠敲了一笔。”吴邪说。 这是实话,那一天他和解雨臣见了一面。 然后干嘛了? 吴邪没费什么力气就想起,解雨臣给了他一个U盘。他记忆深刻,因为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贵得他简直心在滴血。 他拿到以后用电脑播放了一遍,什么都听不出来,感觉完全是电流音。呗敲了一笔也是真的,他一度怀疑解雨臣是借机想着法让他还钱。 后来他把那段音频降噪,压低,混进一首土嗨得很有安全感的歌里。 再后来他在路明非睡觉的时候,在金杯小面包里放了那首歌。 效果显著。 贵是贵,但是靠谱啊。 吴邪又把报告翻回到第一页,指了指屏幕:“你们认为这是古文明遗迹?” “疑似。”楚子航纠正。 “比商周还早?” “对。” 吴邪沉默了几秒:“那真的挺古……” “比商周还早?夏朝?”路明非一脸茫然,“再往前是什么?虞?虞朝有考古证据吗?到三皇五帝那一档了?大禹治水?女娲补天?神农尝百草?” “目前证据不足。”楚子航淡定回答。 “我谢谢你师兄,你说话真的很有安慰效果。”路明非吐槽,“就像恐怖片里警察说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死者是嘎嘣一下自己死的。” “你是想说悬疑推理片吗?” 吴邪没理他们,皱眉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脚下的沙子,忽然开口: “如果按照中国古代堪舆的说法……” “大叔又要开始讲故事了!”路明非抬头。 吴邪不理他:“天下龙脉,皆出昆仑,然后向东南延伸,分为北、中、南三大干龙。其中北龙一路经祁连、贺兰、阴山,一支过海去往燕京、朝鲜,一支折向西北,最后在腾格里、巴丹吉林一带入海。” “……海?龙?等一下等一下,龙不在海里呆着,到沙漠里来做什么?”路明非挠头,“听这个意思,龙是从昆仑飞到海里去的。” 吴邪解释道:“这个龙是龙气,不是那种神兽……所谓入海,不一定要真有海。龙脉到这里,气尽而藏,古人就叫龙入瀚海[1]。这种地方,有点什么金光云气之类的不寻常的事,我不意外。但是怪到这种程度,还是比较少见的。” “龙入瀚海。”楚子航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反应和路明非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听到龙,想到的是影视剧里的特效(从五毛到五千万美元不等)和春节晚会上的呆萌吉祥物,还有逢年过节开业迎宾热热闹闹的舞龙队。 楚子航听到龙,想到的是—— 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路明非:“所以龙气到了这里消失了,并留下了一个大坑?这么大个洞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师兄你们不是什么卫星雷达又什么建模吗?” 他捅了捅楚子航。吴邪看他一眼:“古墓就是这样。探测手段能看到空腔,但真正麻烦的是里面的东西。” 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扭头看他。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 路明非:“擦,你真的是盗墓贼。” 吴邪:“?你现在才信吗?我自己承认的话都说两次了。” 路明非:“呵呵你的一些表现让我不敢相信你说的话这个可以理解吧?” “不错,看来你在被坑的事情上很有天分。” “?” 楚子航打断他们:“你还有什么消息吗?” 吴邪点点头,从包里摸出那个本子。 那个边缘被摸起了毛的黑色本子让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邪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是懒得理他,只是把本子翻开:“汉代方士记录,原文说得很玄乎,说城在流沙中,昼伏夜现,沙暴起时,车马声如雷,入者十不反一,失魂魄,不识亲友。” “……这不是你讲的鬼故事吗?”路明非嚷嚷。 “原型,懂吗?”吴邪用力地说,“难道你指望我完全原创现编一个?” “你这叫融梗!” 吴邪不理他的指控,又翻到另一页:“西夏残卷,残得不能再残了。提到‘沙中城’‘黑甲千骑’‘白骨为路’,还有一句我印象很深,‘进城者当留’。” “当留什么?” “没了。”吴邪很无辜,“可能后面就没了,也可能写了但是残了。也可能是个人名,谁知道。” 路明非气结。 “敦煌抄本里也有个故事,讲的是个商队。夜里看见沙漠里灯火通明,有酒肆、有集市,还有人在卖胡饼。领队觉得奇怪,不让进去。结果几个年轻人跑进去买酒。第二天天亮,集市没了,人也没了。只剩几只水囊挂在枯树上。” “这地方怎么各朝各代都有鬼故事!” “清代还有呢!一个英国探险队的记录里说,他们遇到沙暴的时候,风里一直有鼓声,还有金属撞击声。这个英国探险家最好的一点就是听劝,没乱跑,躲过去了,一直活到1960年代。” 楚子航看着那几张纸:“你有结论么?” 吴邪翻了翻那个本子,里面记满了乱七八糟的地名、经纬度、草图、日期、鬼故事。 “我的结论原本很简单。”他说,“这里有一座古墓,朝代 不明,可能是不在历史记载中、或者记载很少的那种。不同年代的人靠近过它,但都没有真正找到过它。因为它不稳定。沙丘在动,地图的位置对不上,入口的位置无法确定。而且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中原文化里面找墓讲风水,沙漠这种地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在某些人眼里,越是什么都没有,越好藏东西。” 楚子航点头:“沙漠环境本身就是天然屏障。流动的沙还能自然掩埋一切痕迹,比任何人工的伪装都有效。” “现在你的资料说,它比我想得要早得多。”吴邪说,“而且不是古墓,是遗迹?” “古墓算遗迹吗?”路明非突然问。 “算也可以算,但是遗迹就没什么摸的价值了,因为摸了东西出来也卖不出去。”吴邪施施然靠在车头,点烟。 楚子航定定看着。 他怀疑吴邪没说实话。他绕这么大一圈,从一个情况类似的地方对比到路明非的父母,又辗转把路明非连蒙带骗威逼利诱地弄过来,真的是为了去一座他不清楚底细的古墓“摸金”? 路明非已经麻了:“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片?盗墓片?探险片?恐怖片?历史考古?” 吴邪:“旅游vlog。” 楚子航:“目前证据不足。” 路明非:……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都有病,只是病症表现不同。 但他们居然真的在交换情报。 楚子航掏出的绝密资料和吴邪掏出的民俗传说,像一张地图的不同版本。一个堪舆图,写满龙脉,瀚海,方士,一个是卫星图,叠着遥感检测,雷达回波,考古地层。 一边是玄学,一边是科学。 但这两张地图,画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而脚下这个坑在冷冷地嘲笑他们:猜吧,慢慢猜。 路明非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他忽然很怀念以前十几岁的人生,虽然衰,虽然无聊,虽然没人把他当回事,可至少世界是正常的。正常的世界里,倒霉是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月考没复习,婶婶骂他浪费电,暗恋的女生根本不知道他喜欢她。 不正常的世界里,倒霉是你上了一个陌生大叔的车,进了一片出不去的沙漠,卫星发现你的脚下有一座史前遗址。 “综合现在的所有信息,”楚子航总结道,“第一,我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吴邪点点头:“这不是普通的古墓,也不是普通的古文明遗址。” 楚子航:“第三,它的位置在变化,常规方法无法找到入口。” 路明非已经不想说话了。 这两个人怎么还开始互相接话了啊!!! 怎么这么熟练啊!!! 怎么这么默契啊!!! 有病吧!!! 不对他们三个人都有病。 因为这一刻,路明非心里想的是:这个遗址,好像并不是很想让人进去。 巧的是,吴邪正开口:“我有种感觉,这个地方不是在动,或者说我们感觉它在动是因为在选人,它在选择谁能看见,谁能进入。” “可能是区域空间结构发生周期性偏移。”楚子航说。 吴邪冷笑:“又来了,《走近科学》沙漠版。” “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到最后往往最不科学的那个是真的。”吴邪轻声说,“那时候怎么办?” 楚子航没回答。 吴邪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之前说的异常信号,就是因为它才派你来那个——后来还出现过吗?” “出现过,就前几天。” “哪天?” “你为什么老喜欢问日期?”楚子航问。 “没有,随便问问,我喜欢记点东西。”吴邪笑着扬了扬他的小本子。 “你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路明非大叫。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点开一条记录,然后报了一个日期。 空气都安静了。 连路明非都楞了一下:“等等……那不是……”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看向吴邪:“我们出发那天?你把我拐上车那天?” 吴邪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阵风就卷着沙子拍在他脸上。 白沙坑里的细沙被吹起一点,像雪粉一样悬浮在空气中。 吴邪抬头看天。天依然澄澈,但远处,沙丘的脊线开始模糊,金黄色的边缘被一点点抹开。 楚子航合上电脑,塞回车里:“起风了。” 路明非大惊:“wokao,大沙暴?这是卫星上的那场沙暴吗?卫星先看到沙暴,然后沙暴才发生?卫星能提前看见未来?不对……听起来好像是我们的时间线延迟了?” “谁知道。先准备躲避。”吴邪说,“不过,路明非,” “?” 吴邪扬手抓了一把空中的细沙:“想起那天雪花飞舞的早晨,即使翌日晴空万里,我的心里仍然不停地飘着幸福的雪花。[2]” “什么东西?”路明非一头雾水。 “你喜欢的春雪终于来了,你不高兴吗?” “?你有病吧!” 风真的突然变大了,车门被吹得砰一声关上,路明非吓得差点跳起来。细小而锋利的沙粒打在脸上,针扎一样,一直辽阔得近乎特效的沙漠,终于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开始路明非以为是雷,后来觉得像车轮,再后来,他觉得像千军万马的脚步,踩着同一个节奏,从远方走来。 12.狂沙,黑影,急行军 沙暴真的来了。 远处的天和地融成了一片浑浊的土黄,然后很快卷了过来。黄沙横扫,打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上车。”楚子航说。 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车门就往里钻,吴邪一把拽住他:“别上!” “啊?”路明非顶着风喊,一张嘴就被风灌了一口沙子,“为什么啊?” 天地已经变色,到处都是沙子,风向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旋转着撕扯一切。太阳已经看不清楚轮廓了,隔着几百米高的沙墙,只剩一团模糊的亮斑。 吴邪低头,他们的脚已经被沙子埋住。 吴邪:“这种风力,等风沙停了,这车就是我们盛惠一百万的铁棺材,埋在沙子底下,连门都打不开。” 风确实太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好像砂纸在不停摩擦。路明非抬手挡住眼睛,他没听清楚整句话,耳朵里也进了沙子,但他听到了“一百万”和“棺材”两个词,赶紧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 “那怎么办啊!!” 楚子航裹着严严实实的护具从车后面绕出来,一言不发,把吴邪的包扔过来,又扔给他们一卷登山绳。 “……师兄你要去潜水?”路明非张嘴就是一句吐槽。 “楚少爷真靠谱。”吴邪说着从包里摸出两个护目镜,然后把绳子的一头塞给路明非,“扎在车轮上,风沙完了我们还能找到车。记得多留一点余量,先扎你自己,捆严实一点,你太弱了,省得被风先卷走。” 路明非立即照做,在轮毂上左三圈右三圈,打了几个死结,嘴上也没忘了哔哔:“我谢谢您,这是照顾我还是在侮辱我?” “一定要区分吗?”吴邪斜眼看他手忙脚乱地打结,啧了一声,“你这个手艺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 “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特喵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需要承重的时候不够牢固,需要逃命的时候你又要花半天解开咯。” “差不多得了!我是被你拉来的,又没有培训过!打结技术仅限于系鞋带!”路明非气急败坏,“你有空说风凉话为什么自己不来系?!” “够用了够用了,”吴邪赶紧说,“风暴过去我教你怎么打。” “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路明非哭丧着脸。 三个人很快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一头扎在车的轮毂上,然后连着路明非,然后连着吴邪,最远端是楚子航。 风已经在咆哮了。一阵一阵的,听着像几万个人在一边尖叫一边哭,空气的流动有了实体,风里夹着沙,沙里裹着风,风沙变换着各种形状,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席卷一切的暴君。 “趴下!!”楚子航大喊。 路明非立刻照做。下一秒,一大团沙卷了过来,扫得他脸上一片刺痛,眼泪瞬间就出来了,然后混着沙子糊了他一脸。 天地旋转起来。 四面八方全是飞起来的沙,风声在耳边尖叫,沙丘不见了,太阳不见了,所有声音都被那种轰鸣压了过去。整个世界疯狂转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朝向哪里。 路明非努力睁着眼,沙子雨点一样在他的护目镜上乱打,隔着强化树脂镜片,他只能看见眼前一片浑浊在流动,风沙中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飞,也许是埋在沙子底下的杂物,也许是被卷起来的石块。 他听见吴邪大骂了一句什么,骂声被风沙搅得只剩碎片,但仍听得出气急败坏。 “怎么了怎么了?” “(杭州粗口)” 声音戛然而止。 路明非抬头,什么都看不见。他拉了拉连着车的绳子,还有余量,松松垮垮垂在地上,另一端埋进沙子里。车已经只剩一个车顶了。他转头找吴邪,那边的绳子拉直,另一端竟然也是从地上拉起来的。 wokao,被埋了? 路明非冲过去,发现吴邪正跪趴在地上,整个人压得很低。 “大叔!!!” 吴邪转过来,脸朝着他,眼睛是红的,那种眼神是路明非从未见过,恐惧,愤怒,不甘,全都混合在一起。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在黄黑色的风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手指扣进沙子里,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正在努力站起来,但是肩膀刚一抬,就又往下狠狠一压,上半身直接压到了地上,胸口贴上了地面。 即便如此路明非也能看出他在挣扎。膝盖着地,肩膀着地,额头着地,仍然绷紧全身的肌肉和那种看不见的力量抵抗。可是无济于事,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只能努力把头偏过去,以免整张脸都被按进沙子里。 怎么回事…… 看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按着他的后脖子,让他跪下,让他磕头,让他顶礼膜拜,让他俯首称臣。 这个怪异至极的跪拜姿势让路明非僵了一下。 ……为什么是吴邪? 为什么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路明非扑过去,一把抓住吴邪的手臂就想把他拽起来。 拉不动,完全拉不动。无论路明非怎么用力,吴邪都纹丝不动,他的手臂已经完全被按进了沙子里,肌肉紧绷如铁,脸也被埋进去一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想要说什么。路明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忆起体育课上拔河的技巧,整个人后仰,叠加体重和腰腹核心发力猛拉。 但是吴邪纹丝不动。 这简直不是正常人的重量,就算是一块等身的大理石,在这种爆发力下也不可能晃都不晃一下。 路明非后脖子麻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地方有东西。 超出人力的东西。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路明非的脑子飞速转动,想到还有一个人。 楚子航!对!两个人一起拉,两个人的一起总比一个人—— 他一边喊着师兄一边扯另一端的绳子。绳子很轻,扯了几下他就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本该连着楚子航的绳子是断的。 楚子航不见了。 登山绳的端口是处理过的,收得很好,路明非刚刚打结的时候注意到了,心想有钱真好买的什么都是高端货。但这根不是,没有特殊处理,端口的编织线是散开的。 这是刚刚被切断的。 路明非的血一下凉了。 是吴邪切的?这个可疑的大叔要对师兄不利?然后被师兄反杀了? 那师兄人呢? 或者……是楚子航自己切的? 路明非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往前扑了几步,直到绳子把他拽住。 他看见了楚子航的背影。在风沙里,提着刀,背挺得笔直,衣摆和头发在风中飞舞,就像一座静立在风暴中的雕像。 这么大的风他是怎么站这么直的…… 那把刀看起来也不太正常,在昏天黑地的风沙中,竟然泛着一点寒光。楚子航单手提着它,刀刃朝上,刀尖的背面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然后很快被风沙掩埋。 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往风更大的地方,往黑暗的深处走。 “wokao!!!!师兄!!你回来!!!”路明非大叫,慌慌张张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绳子。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绳子的一头串着个快被按进沙子里的吴邪,另一头连在车上,已经埋在沙子底下了。路明非扯了半天,最后从吴邪身上找到一把匕首,才割断了连着车那头的绳子。 车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人肯定是不能少的。 好在此刻吴邪是绝佳的锚点。路明非往前追,刚迈两步就被风沙掀了一个踉跄,直接扑在沙地上。刀也飞了出去。路明非心里叫苦不迭,心说吴邪一回狮子大开口让他赔钱怎么办,那不是只能卖身了。还是赶紧找到师兄吧,多个大腿抱总是好的,想着就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风里全是沙子,没有方向,距离也失去了意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能指引他的只有前方一个若隐若现的模糊的影子。 他一路连滚带爬,终于一把拉住对方的衣摆。 “师兄!你……” 不对,哪里不对。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就栽了一步。 他下意识用了很大的力气,这是他刚刚在拉吴邪的时候现学的发力技巧,结果那一下根本没什么重量,反而他因为惯性而踉跄了一下。 太轻了。 路明非正疑惑,那个影子已经被他拉得转了过来。风帽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团深不见底的黑色。 路明非脑子里嗡地一下,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黑影没动,仍旧偏“头”,好像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路明非站在风里,缓缓转过头。 这样的黑影,不止一个。 前面有,后面也有,左边有,右边也有。 那些他以为是一团一团的沙子,那些他以为是被风卷起来的杂物,那些他看到了却没有在意的东西,原来都是这样的影子。 这些影子轮廓模糊,颜色深浅不一,黑色,灰色,土色。体型都差不多,都瘦瘦高高的,姿态却大不一样,有的似乎扛着什么东西,有人戴着帽子,有人披着甲,有人手里提着灯。有人跪在那里。有些弓着背,有些走得很快,有些则闲庭信步,还有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们走路没有声音? 为什么这么大的风他们却行动自如? 为什么……没有脸? 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 路明非下意识缩了一下。那个黑影完全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的黑影从他身边经过,默契,无声,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自顾自奔涌向前。 某一道黑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路明非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那道黑影就这么静静站在他面前,好像在“看”,等了一会儿,它又向前。 ……什么意思? 路明非不敢动,不敢跑,更不敢追上去。 那个黑影走了几步,又停下,把“头”转回来,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回头,继续向前走。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什么意思,wokao,什么意思? 路明非就这么被人推着,身不由己地走了起来,像一片被河水裹挟前行的树叶。风依然在嘶吼,沙依然在席卷,但他忽然觉得一切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只有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不同的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不同的沙沙声。 沙沙。 沙沙。 沙沙。 慢慢汇聚成整齐的步伐。 咚咚。 咚咚。 …… 沙暴覆盖了整片天地。 他好像看见…… 在这片浑浊的黄褐色里,无数黑色的人影正在移动。 千军万马如潮水一般奔涌向前,路明非身在其中,却不知道这潮水将会流向何处。 忽然,一道凌厉的光劈开了黑暗。 他面前的黑影被斜劈成两半,沙子从端口飞扬起来,然后整个人形坍落在地,变成一堆灰黄的细沙,融入风暴里。 消散的黑影之后露出一个人。 楚子航。 他站在风沙里,晦暗的天光下,刀刃泛着幽幽寒光。 风声像水流一样和灌进耳朵里,路明非有种突然被拽回现实世界的感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师兄!师兄!你在这里!!太好了,快跟我回去,吴邪他——” 他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因为楚子航根本没有看他。 楚子航振了一下手中的刀,反手一个劈砍,又一个黑影被刀光和风沙撕碎。他好像根本没有受到风沙的影响,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路明非,只是大步向前走,朝着黑影最密集的方向。 “师兄!!你怎么了?”路明非扑上去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楚子航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路明非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都快被拽倒了,但他终于看清了楚子航的脸。 好消息是那确实是楚子航的脸。 坏消息是楚子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非常不对劲,以前就算楚子航不说话,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眼神里也始终有种清醒和警惕。但现在,他的脸是木然的,眼睛是空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 “师兄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路明非一边用力晃动他的手臂,一边在他耳边大喊,“你到底要做什么??” 无数的黑影仍在他们四周的风沙里无声地穿梭。 楚子航微微侧头扫视,然后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路明非也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黄沙,还有重重叠叠的交错的黑影。有的在往风沙更深处走,有的却忽隐忽现。前面的黑影突然停下,另一边七八个黑影迎面走来。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两队黑影撞在一起。 没有惨叫。 只是其中一个黑影突然从中间裂开,然后散成漫天黄沙。 紧接着,后面又站起来三个。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时候,腰上传来一股力量,绳子不够长了。 楚子航停住脚步。 只差一点点,路明非伸出手,却依然够不到他。只差一点点。 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叫:“楚子航!”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下雨了吗?” 路明非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子航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直到剩下一个和那些黑影一样模糊的影子,还有无数冷冽的刀光在风沙中一明一灭。每一次刀光亮起,就有一个黑影碎裂开来,散落成沙,融入风暴里。黑影一次次聚拢,又一次次裂开,楚子航硬生生在黑影的潮水中开出一条路来。 “你在说什么啊……”路明非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这是在沙漠里,这是沙暴中心……哪里来的雨啊……” 13.楚子航(1) 是雨。 真的是雨。 一开始听到雨声的时候,楚子航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在哪里。 他记得这里是沙漠,货真价实的沙漠。 脚下是沙子,踩上去会下陷,风仍在刮,有细小的沙粒打在护目镜上,嘈杂的风沙在推着他向前走。 一切真实的身体反馈都在告诉他,这是沙漠。 没有雨。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绳子还在。 很好,保持呼吸频率,保留体力,尽量避免脱水。等待风暴过去。 风向。风速。能见度。坡度。队友的大概位置。 重要信息依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风速严重超过安全值。能见度不足5米。坡度?此时没有意义。 定位失效,通讯中断,食物补给和油料充足,但车辆已经被埋,大概率已经报废。 他在一片人工无法预测的风暴中心,这里的环境湿度堪比一包干燥剂,根本没有降雨条件。 但他还是能听见雨声。 异常。 施耐德教授警告过他,异常声音、异常影像,或者任何实际不存在的感官输入,是常见的认知干扰。 不要恐慌。 立刻记录时间与位置,终止任务,撤出区域,然后上报。 教授的声音从记忆里面浮上来: “你看到的未必存在。你的回忆未必是真的。但如果你开始相信它,它就会帮你做决定。” 黑影也好,雨声也好,风里那种断断续续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低沉吟唱也好,都是异常区域对认知造成的干扰。 是幻觉。 总之,他需要做的是终止任务,然后要求吴邪和路明非离开。 ……但是吴邪会乖乖离开吗? 楚子航想起那个男人望着星空和篝火时的眼神。 吴邪这个人,他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给路明非讲故事,把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和巧合。看似满嘴谎言,但他的故事里又有不少信息和楚子航带来的档案对上了。他好像早就做好了把命压上去的准备。所以他大概率不会走。 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手段。 楚子航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摸腰上的安全索。 绳子是他出发之前买的,聚酯纤维,30米,抗晒耐磨,从车轮开始,经过路明非和吴邪,最后系在他身上。他们的原意是用车做锚点,那时候路明非和吴邪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是车很快就被埋了,于是神经大条如路明非也终于有点笑不出来。 他的手摸了个空。 楚子航低头。 没有安全绳了,也没有冲锋衣外套和战术腰带,没有任何固定好的装备。 只有一件校服,夏季款,海蓝色,很单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是幻觉。 楚子航没有动。 雨声却越来越清晰,细密的雨点打在身上,甚至有点痛。 是幻觉。 他又想了一遍,紧接着发现脚下的沙子不见了,变成了潮湿的水泥地面,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地面的纹路向低处奔涌。 是幻觉。 是幻觉。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听见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哗。 ……是幻觉…… 他脑子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吗? 幻觉吗? ……是……幻觉……吗? 他的思路在拉长。每一句他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慢慢拉长。 一滴雨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闷热的,潮湿的雨夜,连雨滴都是温暖的,顺着眉骨落下,划过眼角。 楚子航抬起手。 一滴雨落进他的掌心,微微颤动,映出高处在暴雨中闪烁的灯光。 “……下雨了?”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楚子航慢慢地抬头,高架桥从漆黑的城市里横穿而过。暴雨如注,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远处的楼群和天际线尽数被雨幕吞没。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整个世界只剩远方逼近的两束车灯,光线穿过密集的雨帘,照亮那些沉默着林立在黑暗中的影子。那些影子一动不动,雨水穿过他们黑色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浓重的烟。 楚子航看着那些影子,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太熟悉了。 黑影。 雨水。 气味。 不。 刀出鞘的那一瞬,没有一点声音。 太快了,而且整个世界都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那点本该清越的金属摩擦音就像一根针掉进海里。 雨水落在刀背上,一边沿着刀背下滑,一边就被刀刃分割成两半。 实在是把好刀。 滴水一寸一寸地向刀尖滑去,将落未落的瞬间,刀刃突然一抬。那滴水变成两滴水,沿着刀尖的方向飞了出去,在车灯的强光里拉成一串晶莹剔透的珠链。 刀刃划过空气,然后划过那些人影,毫无阻力。黑影如墨水一般洇开,消散在空气和雨水中。 紧接着又是一道。 雨水仍然不断落在刀身上,又一次一次飞出去。 水珠渐渐改变了颜色,从透明变成淡淡的浅灰,浅灰变成深灰,深灰浓稠起来,变成黑色,最后落在地面的积水里,颜色慢慢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色。 刀锋低垂,楚子航站在暴雨之中,看着那对越来越近的车灯。雨水从桥面边缘倾泻而下,他的影子在地上不断变换,而他的表情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车灯逼近,越来越亮,雨幕被车灯撕开,某个熟悉的轮廓,终于从光里面渐渐显现出来。 ……不会吧? 不会吧。 雨声嘈杂,但世界忽然安静了。5.5升V12涡轮增压的发动机声也显得那么轻。 他应该质疑一切,质疑自己听到的声音,质疑自己看到的景象,质疑水雾打在脸上那种潮湿的气息,质疑整个世界和所有时间的流逝都是用来欺骗他的假象或幻觉。 但此刻他只是在想:好大的雨啊。 沉重的车身停在雨中,轮胎冒着热气,发动机怠速,一时间只剩雨刮器还在响,而雨水依然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水瀑。 迎着车灯,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车窗降下来一半,一个脑袋探出来,瞬间就被淋得湿透: “快上车!” 楚子航站在雨里,没动。 “你***的,站那愣着干什么,走啊!”那个人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喊,“儿子!听话!” 楚子航依然没有动。他说:“好大的雨啊。”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隔着重重雨幕,那个人是怎么听见的。 “还不赶紧的?喜欢淋雨啊?” 楚子航没再回答,反倒很浅地笑了笑。 雨幕的尽头忽然亮了一下。 楚子航一开始以为是闪电,但是那道光比闪电低太多,而且太亮、太持久了,迈巴赫的车灯在它面前好像是蜡烛遇上了探照灯。整片雨幕由远及近被照亮,在那片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走来,巨大的、沉重的东西,一步,又一步,整座高架桥都随着那个脚步的节奏而震动。 “村雨”发出很轻的一声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 楚子航下意识收紧手指,放慢呼吸,就连心跳也配合着调整了节奏——不是因为恐惧,他几乎不会有这种情绪,只是瞬息之间战斗本能接管了一切。 “啧。” 车门开了。 楚天骄迈出来,关上门,把什么东西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裤口袋里,顶着暴雨,缩着肩膀绕过车头,嘴里还在很没风度地骂骂咧咧:“还真跟上来了?这家伙有完没完?有完没完?狗皮膏药似的,臭不要脸。” 他夹着那把刀,好似夹着一把雨伞,絮絮叨叨的语气也跟任何一个在校门口等儿子放学结果扭头发现车窗上有罚单的中年老爹没什么区别。 接儿子嘛,有什么丢人的? 楚子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 一样的长度,一样的刀柄,一样没有刀镡,一样的刀身和流水一样的寒光。 那些静立的黑影忽然全部动了起来。 刀锋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极细的弧光。连刀光都是一样的,一左一右,同起同落,恰好在一个黑影的中间交错,交错的刹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道寒光。 下一瞬间,两个人已经错身而过。 黑影停在原地,水流从刀身上落下,黑影从中裂开,化作漫天沙粒,被暴雨一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多余的动作,楚子航反手一刀挥出,同时楚天骄转身冲向另一侧。 依然是一左一右,刀锋所至,黑影纷纷破裂、消散。 而两个人甚至没有看过彼此。 楚子航斩开扑向自己的黑影,顺势旋转,刀锋借着旋身的力量反手划过身后;几乎同时,楚天骄从另一侧掠过,刀尖擦着楚子航的肩侧过去,将一道扑来的黑影钉在雨幕里。 两个人再次错身的时刻,楚天骄忽然笑了一声:“不错啊。” 楚子航脚步一顿:“?” 楚天骄已经背对着他,抬刀指向另一侧重新聚拢的黑影,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儿子真厉害。” 楚子航:“……” “但是,就到这里吧。” 楚子航愣了愣,侧头看他。 “上车。你知道怎么开,你也知道路。” 楚子航睁大了眼。 “乖。”楚天骄声音更柔和了些,“你先回家。” 楚子航喉结动了一下。 乖你个头啊!! 怎么能说得好像“儿子你先回家爸爸去买包烟别告诉你妈”一样平常啊?! 回家?回什么家?家到底在哪里?到底什么是家?居住地?户籍所在地?社会最小功能单位?安全感和依恋感的 总和? “不。”楚子航最终说。 “听话。” “不听。” 楚天骄沉默了两秒:“你这孩子。” 不乖的孩子楚子航忽然狠狠撞了他一下,躲开一个从雨幕中蹿出来的黑影。 楚子航在挥刀的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同,下一瞬间村雨横斩,手腕猛地一沉,刀锋的阻滞感清晰地从手腕传递过来。 那种切割感很特殊,又很熟悉。 一种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的,腥臭的,腐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楚子航后撤半步,村雨从那东西体内抽出。刀刃上的黑色液体没有被雨冲淡,反而顺着刀锋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 “别碰!”楚天骄忽然压低声音吼道。 他一刀从侧面劈下,把那东西的头连同半边肩膀一起斩断。黑影向后倒去,却没有像之前的那些一样立刻消散。 更多黑影从桥的两端压上来。 雨水在它们身上流淌,勾勒出一具具清晰的躯体,弯曲如兽的脊背,兜帽下,模糊不清的脸上,金色眼睛次第亮起。 “我靠。”楚天骄一把把楚子航拉到身后。 “怎么?” 楚天骄横刀站在那里,没有回答。那把刀被他握得很低,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流过脸颊和下巴。楚子航第一次发现,父亲不笑的时候,眼神其实很锋利,也是第一次发现,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 “别问。”楚天骄说,“问就是你爹今天运气不太好。” “运气?”楚子航问。他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太熟悉了,漆黑的暴雨夜,不存在的高架桥,伤痕累累的迈巴赫……他从噩梦里惊醒时最先想起的场景。 楚天骄又沉默。 雨幕尽头,那道光更亮了。 天穹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开,雨水倾泻而下,整座高架桥都在震动,桥下黑暗翻涌,桥面的积水跳起来,雨点在半空中被震成细碎的水雾。 黑影们齐齐停下。 它们转向那道光,低下头。 楚子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看不清光里有什么,但他隐约认得出来,某种巨大、古老、庄严得近乎神圣的东西。 那个东西。 楚子航想起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祂,尽管曾在无数个雨夜里想得咬牙切齿。多年不见,祂还是如此霸道,如此威严,甚至没有真正露面,只是隔着雨幕投来一道目光,楚子航就觉得一座山扑面而来。 想要低头。 想要跪下。 想要臣服。 想要承认自己渺小,承认自己无力,承认所有挣扎和努力都没有意义。 楚子航咬住牙。用力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刀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计划有变。”楚天骄突然转身,拉了他一把。 “什么?” “站在这儿就是等死。”楚天骄说,“跑路!跑路!” 他拽着楚子航往那台车冲去。 黑影们闻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撞开密集的雨幕,像一群见了血的鲨鱼。 楚天骄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划出半圆,最先扑到的两个黑影被齐腰斩断。楚子航同时踏前一步,村雨从下往上挑开一个黑影的胸膛,收刀时格开一只抓向肩膀的手,旋转,横切。刀刃斩断那东西的手腕,又向前递出,精准地穿过第二个黑影的喉咙。 第三个从身后扑来。 楚天骄拉开门,一脚把他踹进车门边,同时夺了他的刀,自己转身迎上去。他在同时用两把刀,快得楚子航几乎看不清出刀轨迹,只看得见雨幕里接连亮起又熄灭的银色弧光。 黑影一个接一个倒下。 可桥两侧的黑暗里,新的东西还在不断走出来。 太多了。 “上车!”楚子航用车门撞开一个黑影,跳起来大叫。 “坐好!” 楚天骄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椅。 他忽然摸了摸楚子航的头。 “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来的东西,怎么说呢?无法战胜,也无法逃避,是命定的必然。”楚天骄说。 楚子航死死看着他。 “也许你觉得我在胡说,也许你以后会懂,但我真希望,”楚天骄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永远不要经历这些。” 楚子航心里忽然一沉。 “上车……”他小声说。他有预感,楚天骄并不会走向驾驶座。 楚天骄没回答,只是砰地关上车门。 楚子航几乎是立刻去拉车门把手。 咔哒一声,中控已然落锁。 楚子航气得要骂人,一边往驾驶座爬,一边手忙脚乱找解锁键。 雨刮器还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雨,又立刻被更密的雨覆盖。隔着重重雨幕和模糊的车窗,楚天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提着两把刀,朝桥中央那片愈发耀眼的光走去。 14.楚子航(2) 迈巴赫的前排不太适合临时换座位。 楚子航爬上驾驶座,猛拉车门。车门纹丝不动。 雨水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仪表盘还亮着,中控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锁在一跳一跳,意思是车辆已锁定。 楚子航看了一眼窗外。 雨水和黑影吞没了一切,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刀光偶尔亮起,告诉他外面还有两把刀和一个人。 他伸手按了按解锁键,车机冷冰冰地说:检测到驾驶员不在车内。 他沉默了几秒。 他并不熟悉这台车,甚至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也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暴雨,这样漫无边际的黑夜,还有一辆沉默的豪车,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又在他的意识抓住之前碎成了泡沫。 为什么好像曾经坐在这个位置…… 楚子航用力甩了甩头。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这台盛惠九百万的迈巴赫就成了一团破铜烂铁,浑身布满划痕,车门凹陷,车头变形,连轮胎都伤痕累累。楚子航按住额头,努力在记忆中翻找。在他记忆中很多细节和他现在看到的不一样。是自己记忆误差?还是这台车本来就被改过?或者用豪车的说法,“高端定制”。这确实是个非常合理的推测,至少能解释为什么楚天骄能从原本应该插着一把雨伞的空格里拔出一把日本刀来。 不过除此之外,这台车本身也有很多奇怪的功能,楚天骄一一吹嘘过,比如座椅加热,座椅按摩,按一个键就可会自己调节座椅,甚至会在驾驶员喝醉后拒绝启动。 还有,会根据声音识别驾驶员。 楚子航想了想,抬手熄了火。 发动机个雨刮器都停了,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在车窗和车身上敲出来的声音。 好奇怪。他们俩没有一起在这辆车里坐过。楚天骄是什么时候跟他吹嘘这些的? 楚子航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对着车机说: “启动。” 几乎是瞬间,仪表盘唤醒,车内灯亮起,引擎轰鸣,空调开始出风,连座位都开始自动调整。给他设定权限的人甚至考虑到了体型和坐姿差异,只不过新位置让他觉得有点挤,大概是设置的人对他的身高估计错误。 “声纹确认。” “你好,驾驶员2。” 咔哒一声,锁止系统解除,车门锁弹了起来。 楚子航没有下车。 声纹验证通过,他记忆中的细节没有错,是不是说明,那些模糊的记忆也是真的? 这辆车最终会以惨烈的形势报废? 在他记忆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又会发生什么? 楚天骄当然不是想把他锁在这辆车里等死。他只是不希望楚子航跟自己一起下去,直面那个东西。 车灯很亮,两道雪白的光束穿透雨幕。层层叠叠的黑影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扑,又被一片银白色的光晕挡回去。 “你挡不住的,”楚子航小声说,“太多了。” 他叹了一口气,踩下油门。 ** 楚天骄觉得自己的运气属实差得没边。 起初这些黑影像是没有实体的影子,刀锋划过去时,只会在雨幕里泛起一点涟漪。但是后来,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他们的身体渐渐有了实感,黑色的轮廓有了硬度,甚至长出了不该有的手臂和利爪。 不再像人。 楚天骄一刀斩断一只触手,黑色的液体溅到脸上,有种烧灼的痛。他顾不上擦,后退一步,反手将另一把刀刃送出。那东西头都快掉了,还在对着他龇牙。 “啧。属蟑螂的,”他骂了一句,“蟑螂都tm没你们繁殖力强。” 那些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不是我说,你这养宠物的品味真是不敢恭维。” 雨幕深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些怪物随即停下,向两侧退开,像是摩西分开大海,而远处的光变得更为明亮。 “你曾从命运的道路上逃走。”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低沉,空旷,威严。 楚天骄愣了愣。 “你曾拒绝献上你的灵魂,拒绝交出你的忠诚,拒绝成为英灵殿中的一员。” “是啊是啊,我不太喜欢贵司的企业文化。”楚天骄随口应道,“而且员工福利太差了。” 那个声音低低笑了两声,像闷雷在天边来回滚动,连带着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 “时间,属于我。命运,亦属于我。” “说人话,行吗?” “自尘而来,归于尘中;自土而来,归于土中。凡人一生,可知万物皆为幻影……” “阿巴阿巴,五六七八,赵钱孙李,苹果西瓜。”楚天骄正胡说八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幕中冲了出来,引擎咆哮,大灯雪亮,雨水飞溅,轮胎卷起白浪。它以一种完全无视路况的加速度碾过积水,撞开了挡在面前的一切。 楚天骄瞳孔骤缩。 “wocao?” 迈巴赫擦过他身旁的时候完全没有减速,笔直地冲向那片光。油门显然一直保持在极限,车速飞快飙升,几秒之内就到了疯狂的程度,车轮都快离地了。 楚天骄张着嘴,目眦欲裂,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跟他爆了,没问题啊。但就算有人开着迈巴赫撞向奥丁,那也该是自己啊……事实上他没有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希望楚子航在车里,能找到逃生的机会,或者至少能活得更久一点。 在他的惊愕中,车门忽然一开,紧接着一个人从狂飙的车辆里跳了出来,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单手一撑,落在满是积水的桥面上,溅起一蓬水花。 车门还开着,迈巴赫还在往前冲,引擎仍然咆哮着,独自完成最后那段路,最后一头装进那片亮得有些刺眼的光辉中。 轰鸣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冲天的火光。巨大的冲击波横扫,雨幕瞬间被吹开,和积水一起,卷起滔天的浪。 冲击波掀出去,楚天骄从积水里爬起来,表情实在很难用言语形容。 “wocao楚子航你tmd……” 楚子航从抬起头,脸上擦破了皮,血沫和雨水混在一起淌下来,眼睛亮得惊人,表情却很平静:“怎么了?” 楚天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第一,我儿子怎么这么疯?” “遗传。” “第二……”他挠了挠头,“早知道我该弄个半挂来……” 他拽着楚子航就跑。迈巴赫和奥丁已经在身后炸成了冲天的大火球。雨水和浓烟搅在一起,黑色的灰烬打着旋落在他们头顶。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在积水里一跳一跳的。 “你tmd,”楚天骄边跑边骂,“吓死你老子了。” 楚子航没理他。 “怎么把油门卡住的?” “两个头枕叠起来,”楚子航面色如常,“档把掰下来顶住。” 楚天骄沉默了两秒,忽然大笑:“不愧是我儿子,有种!” 楚子航白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 “但是你完全错误领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开车跑!不是开车创他!你这样我很担心你以后路怒会比较严重啊。” “没有领会错误。”楚子航说,“我只是选择不执行。” “真不听话。” “而且跑掉有用吗?你自己说的,无法战胜,也无法逃避。” 楚天骄一时语塞。 桥面在震动,两侧的黑暗翻涌,雨越下越大,冲天的火光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像是神睁开一只眼在看两只蚂蚁。 两只蚂蚁在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上狂奔。楚子航跑得很快,步幅稳定,呼吸几乎没有变化。楚天骄却在后面大呼小叫,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踩过同一片积水。 前方暴雨如注,整个世界的轮廓都在水汽中模糊,楚天骄的碎嘴子不断传来: “这雨下得,要成热带雨林了都!街上都成游泳池了吧?哎,你会游泳吗?游泳这种保命技能,还是有必要学一学的……” “……” “哦,儿子,你可真能跑啊。我感觉你一口气跑个五公里十公里甚至半马都没问题啊!下次城市马拉松咱们俩也去报一个?你这个年龄还能报亲子跑吗?” “……” “就报成人组也没问题啊!” “……” “如果你后爸找你组队的话……” “……” 真是够了,楚子航愤愤地想,大难不死,怎么一下就又没皮没脸起来了。这老男人是在哪里专门进修过变脸吗?难道混血种也会培养这种非遗技能?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茶馆那种人多的地方,确实适合打探情报…… 想着想着,楚子航忽然觉得不对劲。 暴雨还在下,雨声依然嘈杂,但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变得非常亮。 刺眼的金光从后方照射过来,雨水在光里变成银白色的细线,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从后方笼罩了他们。 楚子航下意识回头。 光的尽头,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轮廓在雨幕之后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他有十几层楼那么高。黑色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把长枪,反射着刺目的光,正在缓缓举起。 神话中必定命中的长枪。 长枪和那个巨大的身影叠加在一起,影子落在积水的地面上,大得几乎可以吞没一切。 楚子航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恐惧。 不只是恐惧死亡。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血脉和本能的恐惧,是一种不得不臣服的被压迫感,就像一粒盐面对大海,就像蚂蚁面对神。 蚂蚁说我跟你拼了! 神根本不会回答。 他看见楚天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释然。 他笑了一下,像在说“好吧,这就是我的宿命”,然后用力踹了楚子航一脚,同时大吼:“跑!” 声音被暴雨淹没。 长枪落下。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裹挟着无数雨水和无法抗拒的威压。 与此同时,透明的气幕在极速扩张。那个泡泡之内,雨水下落得慢了不少,但长枪下落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事实上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明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枪头却瞬间从高空移动到了他的面前。 楚子航目瞪口呆地看着暗金色的枪头穿胸而过,从楚天骄胸口刺了出来。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雨声,风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响,一下,一下,快得不可思议。 奥丁提起长枪,楚天骄离地而去,雨水和鲜血同时从他身上落下,他在空中拔刀,反手抛出,然后看也不看,抽出另一把刀,顶住前一把刀的刀柄向后全力一刺。刀锋擦过奥丁的眼罩,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楚天骄用尽全力翻滚,眼罩边缘露出一个小缝。 金光像一轮太阳在黑暗中炸裂。 雨水还在下。 鲜血顺着长枪滑落。 楚子航站在那里,雨水沿着他的脸滴落,汇进积水里。 被眼罩里透出的光照亮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不存在的高架桥,只有他记得的雨夜。八足的骏马在黑暗中踏过,马蹄溅起大片水花,被无数黑影争夺着的黑色的手提箱,世界树徽章上,枝条恣意生长,鲜血在暴雨中顺着长刀流下,落进奔腾的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掉的风筝线。 还有那个男人对着他大吼: “儿子,要听话!” “跑!” “别回头!” …… 雨水肆意倾泻,整个世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和他的父亲之间隔着磅礴的雨水,隔着抓不住的水流,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河。虽然那个男人确实没做多少普通意义上父亲该做的事,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像是个好爹。 但是……但是…… 凭什么啊? 为什么要让我先走? 为什么要再一次挡在我面前?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在我面前? 我已经长大了啊。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我知道了世界的真相。 我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男孩了。 我学了刀术,会射击,甚至会使用相当程度的单兵火力。 为什么还把我当做孩子? 为什么还是要让我先走? 为什么,要再一次,挡在我面前?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在我面前? 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楚子航的心跳骤然加快,心率超越了人类心脏的极限。血液冲过血管,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所有声音被拉成一条极细的线,同时万籁俱寂又万声齐发,就好像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然后不经过耳朵,直接从某种不可知的途径传递到他的大脑。 一万滴雨同时落下,水流在排水槽中奔涌而过,一万个黑影在窃窃私语,长枪颤动时空气的嗡鸣,刀落下时刀锋清越的破空声,高架桥梁体的震动。 一切都清楚得过分。 整个世界在极速扩张。扩大到可见的一切,可感的一切,可知而不可描述的一切…… 然后又飞速缩小,时间的流动忽快忽慢,最后不再是线性的,过往和未来同时出现,万事万物化作一点金色的光,落入他的眼睛里。 ** 路明非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往前爬。 沙子从四面八方拍过来,护目镜早就碎了,防沙面巾也就是两块布,早就糊满了沙砾,堵在他脸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吞进一撮沙子。他试着喊吴邪的名字,但声音刚离开喉咙,就被风撕成了碎片。 “大叔——!” 没有回答。 只有风。 还有更大的一口沙子灌了进来。 他趴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次抬头,他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漫天黄沙,模糊的影子,还有远处不断变化的黑色沙丘。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到底要去哪里?如果被它们带走,会发生什么? 路明非不敢继续想。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这种问题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旧电脑,所有程序都在卡顿,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指令还在循环播放: 逃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爬了很久,久到手掌完全失去了知觉。忽然,远处亮了一下。 一道冲天的火光从风沙深处拔地而起,转瞬即逝,就像有人举着一个大功率□□朝着天喷了一下。 下一秒,热浪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沙子被吹得滚烫,空气也像是刚打开了220度烤箱。路明非张嘴喘气,却觉得涌进喉咙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团烧红的铁屑。 “呃……” 风更大了。 沙子在他身边疯狂旋转,能见度瞬间降到几乎为零。路明非蜷缩起来,双手护住口鼻,身体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 热。 太热了。 谁tm在沙尘暴里放火了? 这破沙漠里有任何点得着的东西吗?! 或者是谁打开了地狱之门…… 这太夸张了,总不会是撞上了什么重火力试验吧…… 又一道火光在远处亮起。 这一次比刚才的更亮。气压骤变之下,热风掀起一层高高的沙墙,朝他撞过来。 路明非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整个人被盖进沙里。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沙子从指缝间流走,短暂的一生在他脑子里走马而过。他想起叔叔,想起婶婶,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台电脑,想起他久未谋面的父母,想起陈雯雯,想起那本《春雪》。 ……那本书好像还在吴邪手里。 不行。 他还没还回去。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没人把那本书还给陈雯雯,她会奇怪的吧?会想那本书怎么不见了?最后一次是借给谁了来着……也许还有点伤心,无论是因为那本书还是因为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同学。多好的书啊,多好的爱情啊——还没有读完那本书,还没有感受过美好的爱情,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路明非正努力建立活下去的理由,第三道火光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了,这简直是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一道巨大的红光冲天而起。风声消失了,所有黑影、沙丘、天空都被那道光吞没。下一秒,冲击波横扫而来,路明非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直接离开了地面。 他的意识在半空中短暂地获得了极致的清醒。 紧接着,他头朝下栽进了沙堆。 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腰,拖着他在沙地上往后走。 路明非在沙堆里翻滚,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 “别喊了,老子这不是正在救你?” 那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路明非脸朝下趴在地上。他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然后艰难地翻过身。 吴邪蹲在旁边,灰头土脸好似陈年流浪汉,正拍掉自己身上的沙子。他脸上沾着灰,头发里全是沙,咳嗽的时候肩膀一阵发抖。 “还活着?”吴邪问。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腿。 “好像还没死。” “那就好。”吴邪站起来,“还能走吗?” 路明非试着站起来,眼前顿时一黑,又重新坐回地上。 “缓一缓,缓一缓。” 吴邪叹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行行好,别再乱爬了。你要是再丢一次,我真懒得找你。” 路明非扶着他的胳膊站稳,看了看四周。 沙暴停了,天空还是昏黄的。周围的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师兄呢?” “不知道。”吴邪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扁扁的烟盒,抠了半天才打开,倒出一根塞进嘴里,“你刚刚看到光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路明非说,“怎么,你觉得是师兄放的火?” “如果说我们三个人里有人能搞出那种动静,只可能是他了吧?你身上恐怕连根火柴都找不出来。” 路明非不敢出声。 吴邪白了他一眼,又说,“大概在那边。” 他抬手往远方一指,然后自顾自地走掉了。 “这就是资深户外佬吗?”路明非一瘸一拐地跟上去,“这身体素质,这方向感。大叔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这就是吐槽役吗?”吴邪头也不回,“本事不大,话比谁都多。你要是把吐槽的力气省一点,现在已经没准都健步如飞了。” “我得用语言维持精神状态。” “你这叫话痨。” “我不说话会害怕。” “害怕才应该闭嘴。” “闭嘴更害怕。” 吴邪顿了一下,居然没再怼他。 两个人继续走,路明非也不知道他们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多远,他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吴邪拽住了他的衣领。 “那里。”吴邪忽然说。 前方的沙地上露出一点头发。 “师兄!” 楚子航身上盖着浅浅一层沙,一动不动。 他的衣服不见了,鞋不见了,护目镜、腰包,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周围散落着一圈白色的细灰,像是他的装备和衣物全部被烧成了粉末。 奇怪的是他的头发还在。 路明非看了几秒,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真是越来越让人无法理解了。 “师兄!师兄你醒醒!” 他抓住楚子航的肩膀,用力摇晃。 楚子航没有反应。 “师兄你别吓我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我跟你说这个大叔不是什么好人,我一个人跟着他要吃亏的!” 吴邪嗤笑一声,在旁边蹲下,伸手按住楚子航的颈侧,又摸了摸他的胸口和肋骨。 “还好,有气……大叔你在干什么?” 吴邪没有回答,手掌从楚子航的肩膀一路摸到腰侧,又在腿上按了按。 路明非大惊失色:“你在他身上乱摸什么啊?变态!” 吴邪勃然大怒:“老子当然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你个变态!” 路明非的气焰一下低了:“那……有没有受伤?” 吴邪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在楚子航背后的沙地里掏了几下,摸出了一块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细沙,整体脏兮兮的。 路明非凑过去:“这是什么?” “石头。” “你说得好对!看起来确实是石头!不过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把它挖出来仔细观察!” 吴邪把石头翻过来,递给路明非,示意他摸一下。 路明非伸手一摸,立刻缩回手。 “烫烫烫!!!这到底是什么?” “石头啊,”吴邪说,“沙子融化之后凝结成的岩块。” 路明非看看那块石头,又看看楚子航,“把沙子烧融得多少度?” “二氧化硅好像要个一两千度吧。” “那他怎么没被烧熟?” 吴邪没说话。 楚子航仍然躺在沙地上,睫毛一动不动,好在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 吴邪抬头看向他。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得问他。” 两人同时看向楚子航。 四周很安静。 沙暴留下的余风贴着地面吹过,带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片粉末停在他的睫毛上,像一片小小的雪。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的声音。 “哎哟,烧得还挺干净。哪个大聪明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