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未死[废土]》 1. 北山基地招工 天色阴沉。 改装卡车碾过焦土,冲出枯黑的林带。 车后斗横着一具鹿尸。利器贯穿了鹿眼,绿血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车斗边缝往下坠。 后视镜里没有其他核兽出现。 林照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捏起通行证,探出车窗。 路面上凭空浮现一道蓝色光屏。 同时,冷冰冰的电子女音响了起来:【下城区公会,林照,验证通过。】 尾音还没落下,车头就撞上了光屏。蓝光碎散,四周的景象骤然扭曲。 林照提前缩进遮阳板的阴影里,眯起了眼。 人工太阳的光线倾泻而下,世界被照成一片惨白。 她用力眨了眨发涩的眼睛,等眼前的光斑散尽,才重新踩下油门。 道路两旁的枯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低矮板房。生锈的铁皮和再生塑料拼拼凑凑,支棱起整个下城区。 而在下城区中央,百米高的上城区城墙拔地而起。在成片棚户区的映衬下,更显得高不可攀。 林照朝着城墙的方向皱了皱鼻子,打左转,拐进了主街。 主街上正热闹。 一头核狼躺在大路中央。 体形虽然比不上她车后的那头鹿,但在能闯进下城区的核兽里,也不算小了。 核狼的皮毛焦黑,后腿上豁开一道口子,露出绿色的筋肉。 十几个年轻人蹲着围了一圈,人手一把菜刀,都在等它咽气。 林照赶忙踩死刹车。 她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热络招呼,“核兽断气两千,肢解五千,运到公会五百,有没有老板?” 她的嗓音又亮又脆,压过了街面上的嘈杂。 人群里,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拨开众人,抬眼看了过来。 只看,没应声。 林照也不急。 视线扫向那头核狼,这才看见狼眼上插着针管。 针尖戳进去的地方,眼珠子发灰,瞳孔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 神经毒素。 这核狼是那群人的猎物。 不知道怎么误打误撞,竟闯进了下城区,还倒在了大路上,倒是便宜了附近的居民。 只是,可惜了。 注射过神经毒素的核兽,皮肉会发臭,卖不上价了。 林照咂咂嘴,缩回身子,正打算开车走人,余光却扫到个老太太,端着个豁了口的碗,上前讨血卖钱,被光头一通脏话骂了回去。 那话不堪入耳,听得林照直皱眉。 她看着那瑟缩的老太太,啧了一声,松开油门,抽出张名片来递向光头,打断了他的话。 “老板!一瞅您就是个懂行的。核兽,值钱!拆开了卖,价更高!这么好的货,可千万别糟蹋了,花五千肢解包划算。需要了随时联系,我是专业的。” 光头接过名片,看也没看,就挥手赶人。 林照客客气气地笑了笑,轻点油门往前开去。 目光却黏在后视镜上,看着光头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她轻笑一声,面露鄙夷。 ------ 下城区公会接待大厅。 三层高的水泥楼,在下城区已算得上是气派。 大厅门口,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群人,踮脚看着告示。 林照把车停在路对面,按了两下喇叭。 大厅里,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抬起头,见是她的车,立马扬手张罗,“林姐回来了,出来几个人搭把手。” 几个公会小年轻一溜烟地跑出来,围在车斗后卸货。 林照没下车。 她坐在驾驶室里,视线越过人群头顶,落在那张告示上。 【急聘!护送上城区车队墙外往返,报酬:三万纪元币。】 她的目光在“急聘”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告示格式随意,措辞潦草。多半又是上城区的哪家老板临时招工,随手印了一张就贴出来了。 四年了,这种单子她见得太多。 单主多是体面人,不想和下城区走太近,又贪图下城区公会便宜肯干,就爱用这种砸钱的方式,来公会招临时工干活。 所幸,给钱痛快。 三万啊—— 林照手指点在方向盘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林姐!” 小眼镜三步并两步凑了上来,满脸堆笑,踮起脚把牛皮纸信封递到车窗前,“这回可多亏了你,不然收鹿角这事我得愁死!” 说着,他指了指上城区城墙,压低声音,“雇主听说你是从那出来的,特意多加了五千。还说,以后有急活,都找你。” 林照没接话,拿过信封随手丢在副驾上,下巴便朝告示一扬,“新活?” 小眼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点头,“刚贴的,浆糊还没干呢。” “行,帮我报个名。” 小眼镜一顿,眼珠转了转,不知又在打算盘,想来是这单的中介费不少。 “林姐,这活管的挺严,报了名不去,是要进公会黑名单的。” 林照没当回事,“报酬不打折就行。” “报酬倒是不会少,只是——” 他还想说什么,林照已经启动了卡车。 “诶,林姐,报名表!” “帮我填了。” 不等他多说,卡车已经擦着人群边缘驶离。 - 拐进窄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巷内萧条,没有人烟。 只有一家不挂招牌的店,生锈的铁门上悬着灯泡,灯亮时便是开张,提醒着老顾客,此时可以入内。 林照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昏暗,浓郁的机油味道扑鼻而来。 门边趴着的机械狗抬起头,眼睛里红光一扫,把林照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才摇着金属杆尾巴退开。 林照随手在铁疙瘩头上拍了拍,走到柜台前,往上一趴,朝楼上扯起嗓子,“有人吗,来买卖了。” 木质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响动。 老板娘一身大红旗袍,波浪卷披在肩头,指缝间还夹着细烟,在烟雾里懒懒瞥她一眼,“叫魂呢。” 林照自顾自地从兜里抽出信封,拇指一捻,数出五千揣回兜里,剩下的往柜台上一撂,啪的一声轻响。 “两万。老样子,两颗地精。” 老板娘慢悠悠吸了口烟,把钱扔进点钞机,哗啦啦的声响过后,“整两万——” 她弹了弹烟灰,“可地精最近涨价了。今天,两万只能买一颗。” 林照的手还插在兜里,听到这话,身子一仰,靠在柜台上,没骨头似地歪着。 店里的空气却隐隐一滞。 “什么意思?”她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嘴角的笑却收了几分,“坐地起价?” 老板娘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没应声。 林照嗤笑一声,别开脸,脚尖在地上点了点。 一道淡蓝色的阵法从她身侧浮出来,巴掌大小。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六道阵法陆续出现,阵眼处,灵力凝聚成的光点,旋转升温,发烫发红。 而所有“枪口”,无一例外,全部对准了柜台后面的老板娘。 门边的机械狗立刻拱起身子,背部咔嗒一声亮出枪口,却又被老板娘抬手叫停。 “不是我要涨价。” 她把烟叼进嘴里,声音含糊了些,“里边开始收购晶石了,不论类别,不拘品相。你要的地精,也在收购范围内。下城区的价格,这两天刚翻倍。” 她取出绒布托盘,一颗拇指肚大小的黄色晶石静静躺在上面,内里光影流动。 “而且,是今天两万。明天还指不定什么价呢。” 林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身侧的阵法依旧嗡鸣旋转,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 里边,在收购晶石。 她压了压翻涌的情绪,阖了下眼。 阵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她一言不发,拿起那颗地精,对着灯照了照。看完,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走。 铁门被拉开,室外的白光涌进来,照亮了大半间铺面。 林照的脚步却突然顿住。 她的视线落在橱窗里。 一个游戏外设躺在玻璃后面,黑色的外壳上落了层薄灰。价签贴在底部,标价清清楚楚:60000。 六万。 林照抵着腮帮子,盯着那数字看了半晌。 她没回头,只刻意忽视店内尚未散去的剑拔弩张的氛围,有些别扭地闷声问道,“这玩意,多少钱收。”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响。 “两万五。” 林照偏头,“真黑啊。”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停在她身边。 老板娘与她并肩站着,看向橱窗里的外设,意有所指,“黑?我黑谁也不敢黑你啊。不要命了?” 林照一噎,吞了口唾沫,抬步就走。 老板娘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过来,“林照,你可要拎得清。如今这下城区,敢做你买卖的,可只有我了。” 铁门被重重合上。沉闷的声响落在身后,嗡嗡地震了两下。林照站在门外,眉间拧成一团。 “啧。” - 林照驱车走出很远,心里那股劲儿还在翻腾。 她咬牙念叨着“店大欺客”,把卡车开进居民区。 这里比主街破得多。 一群小孩正在街上疯跑。听到卡车动静,一个接一个转过头来,眼睛发亮,“车!车回来了!” 七八个孩子一窝蜂涌上来,追在车边跑。 林照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躲过了这个, 那个又扑上来。 她拧起眉头,索性踩死刹车,捞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向外一丢,糖果哗啦啦落了一地。 下城区的劣质糖果,纯靠甜味剂兑出来的,吃多了舌头会发麻。但小孩不管这些,趴在地上抢了起来。 林照趁机跳下车,三步并两步,溜进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身后还有孩子在喊,“林照!林照明天还回来吗!林照!”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阁楼在二楼的最里侧。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式冰箱,和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后是浴室,勉强能转身。 空气满是灰尘的气味,干燥发闷。 林照叹了口气,脱下染了血的衣服。 右腕上露出一条黑色橡皮绳,上面串着一颗地精,和刚买回来的那颗一般大,多半是老板娘用同一台机器打磨了的。 将新买的地精也串上去,两颗晶石轻轻一碰,微微发亮,像是打了个招呼。 林照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楼下又传来房东家的争吵声,尖锐的女声混着窝囊的男音,隔着楼板都能想到男人缩肩的模样。 她习以为常,像是没听见一样,走进浴室站在冷水下,任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腰上的伤口皮肉外翻,被冷水一激,边缘泛白。她吸了口凉气,咬着牙一点点清洗。 直到身上再没有血腥气味,才扯过硬毛巾擦了擦,躺回床上,等着眼皮发沉。 将睡未睡时,光脑响了。急促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林照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枕头。可提示音没完没了地响。 她骂了句,不得不打开那条被标注为“重要”的消息。 光屏发出蓝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恭喜您,通过北山基地筛选,成为第三区墙外*********行动特聘临时工。请您于明天早上8:00,在27号出口处集合。】 林照有点发懵。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段文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然后,猛地坐起。 北山基地。 她提起一口气,戳进联系人列表,划过一大堆备注为【北山基地】的人,找到了【公会小眼镜】。 消息立马发了过去:【哥们儿,搞错了?基地的临时工?!】 发完,她也坐不住了,光着脚冲到冰箱前,灌了大半瓶冰水,激得胃里一缩。 对面很快回复:【林姐~是北山基地没错呀~我还和你特意确认过了的~】 林照皱起眉,寻思了半天,缓缓打出个问号。 一段音频被发送过来。点开后立马传出一男一女的对话。 “林姐,这活管的挺严,报了名不去,是要进公会黑名单的。” “报酬不打折就行。” “报酬倒是不会少,只是——” 一阵卡车发动机的轰响。 “诶,林姐,报名表!” “帮我填了。” 音频结束。 林照拧起眉头,咬牙回忆起公会大厅外的那张告示。格式随意,句式随意,怎么就成了北山基地... 她捏了捏眉心,满脑子都是小眼镜那句“报了名不去,要进公会黑名单。” 她在原地踱步了两圈,脚下一转,拿起染血的外套,掏出五千块,又拉开桌屉翻出旧钱包,把皱巴巴的纸币全倒在桌上。 一目了然的穷。 林照抹了把脸,丧气地将纸币一把扫进抽屉,“哐”的合上,再次看向手上的地精。 她现在,离不开地精。可这该死的地精,一颗两万,两颗四万…要是再被公会赶出来,她就是剌腰子都活不起了。 她杵在原地,天人交战。 楼上安静了,楼下的吵架声便更清晰了。什么东西被推倒,摔在地上碎开,哗啦一声。 女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喊,“脸面能当饭吃吗!最后这点赚钱的活计你都丢了!一家老小怎么活!” “....”林照眼角一抽。 怎么好像,被人骂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看了半晌,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听见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缩回身子,又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起来。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床边,脚下一块地板松了,踩下去嘎吱一声,再踩回来,又嘎吱一声。 转了不知多少圈,林照才站住脚,长呼一口浊气,给小眼镜回了条语音,“先钱。” 几乎是瞬间,光脑响起汇款提示音。三万纪元币,一个子都不少。 林照抵着后槽牙,仰面倒回床上,声音发闷,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去赚个钱而已——墙外那么大,基地那么多人,总不至于干个临时工都能碰到熟人吧。”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半晌后。 一拳砸在床板上。 “操——” 2. 墙外的新规矩 人工太阳还在预热。 27号出口对面的空地上,卡车已经熄了火。 所谓27号出口,也不过是一条压烂了的水泥路。路边立着块掉漆的路牌,勉强能辨出“27”的字样。 路的尽头,是青翠的树林,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看起来生机盎然。可若细看便会发现,空气在扭曲波动。 眼前的树林,不过是投射在巨大光墙上的幻象。光墙之后,才是真正的墙外世界。 林照收回视线,看向路牌旁的人们。 十来个人,三三两两聚着抽烟聊天,旁边停着几辆改装车,一辆比一辆破,车皮上补丁落补丁。可内行人一眼就明白,从车身到车胎,用的全是高耐腐材料,造价不菲。 林照拎着外套推开车门,跳下来。动静不大,却让所有目光都聚过来,落在了她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一个独眼男人率先开了口,嗓门粗粝,“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他身边站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目光往林照身上一扫,接了话茬,“可不是嘛。小妹妹,是缺钱?快回去吧。等哥哥回来了,你来找哥哥,管够。” 周围炸开一阵放肆的哄笑,拖着尾调。 林照翻了个白眼,靠在车边,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这种开场白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回一句,他们能贫一上午,不值当。 好在,远处已经传来了大量车轮碾过砂土的声响。 武装车队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八轮装甲车,车身崭新,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车门上规规整整地印着“北山基地”的白色字样。 林照从近到远,一辆一辆数过去。数完,皱了皱眉。 23辆。 整个磐石城的物资吃紧,而专门用于墙外作业的耐腐蚀材料,那更是紧上加紧。 眼前的装甲车,肉眼可见用了不少的铁坨子,每一辆都能算得上是基地的心头肉,今天竟然舍得派出大半—— 车队停在27号路牌前。 车门打开,走下一男一女。模样年轻,二十岁上下,穿着北山基地统一规制的黑色作训服。步伐不稳,但腰板刻意挺得笔直,站定时肩膀还往后绷了一下。 有刻板的训练痕迹。 军校的。 林照挑起眉。 男学生扬声喊众人签到,嗓音还带着学生气的清亮,女学生则已经启动了虹膜扫描仪,逐一核验起身份。 林照的目光越过他们,扫向车队,想看个究竟。可如今基地的装甲车,连挡风玻璃都涂了反光材料,一片黢黑,什么也瞧不见。 过了会儿,女学生的声音传来,“林照?” 林照没应。女学生便径直走了过来,举起扫描仪对准她的眼睛,“嘀”了一声,“身份确认,下城区公会,林照。” 男学生抱着物资包跟过来,凑到女学生耳边,压低声音,“还真是本人,看起来也不像废了啊。” 林照:.... 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挠挠脖子,没打算和学生计较,接过他们递来的物资包,瞅了一眼。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作训服,一套通讯耳机和喉麦,还有一副呼吸器,全都覆着崭新的保护膜。 她抖了抖包,确定自己没有漏看,才抬头望向周围。其他临时工手里都拿着同样的物资包,没人发出疑问。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扒了上衣,就地换起了衣服。 林照把包合上,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连枪都不给了。” 独眼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头回干临时工?姓林?” 林照没理。 瘦子也贴上来,“怎么了,林妹妹这是想找什么呢?” 林照本不想搭理,但念头一转,瞥他一眼,“你倒是熟门熟路。” 见她开始接话,瘦子先是一怔,随后挺了挺胸脯,“那当然。哥哥我跟了北山基地多少趟了,规矩门清。” 林照垂下眼皮,状似随意地接了一句,“那这趟,规矩照旧?” 瘦子仰着下巴正要开装,独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捂着头,反应过来,不敢再多言,讪讪退开。 林照见状,也不再打探,懒洋洋地往车上一靠,转头看向那两个做完登记的学生。 男学生扬声分配车辆,临时工们被引向车队末尾的几辆车。 林照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直起身子,跟着人群往后走。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声。女学生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伸开手臂拦住她,指着一号车,“石老师特意交代,你得跟着我们走。” “什么十老师九老师,不认识。”林照绕开。 女学生又拦上来,“石老师还说,公会合同写了一切服从安排。你不听话,就让公会拉你进黑名单。” 林照脚下一滞,已经快对“黑名单”三个字应激了。 拿人手短。 她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闭上嘴,转身,顶着腮帮子走向一号车。拉开车门,垮着脸坐进副驾。 主驾是个国字脸的大块头,正低头看光脑。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嘴里蹦出两个字,“你好。” 林照回的也敷衍,“嗯,好。” 那对学生跟着上了车,也没说话。车厢里一时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闷闷地震着座椅。 林照偏头看向窗外。车队末尾,临时工们正挨个爬上车,有人还在比划手势,像是在争什么。 瘦子的声音隐约飘过来,断断续续,“核兽归谁——说清楚——”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核兽归谁? 林照歪过头。没等她细想,对讲系统响起,“报告,所有人已就位。” 大块头终于抬起头,双手握上方向盘,向全队下达指令,“好,出发。” 车队立马动了。 一号车为首,最先驶过生了锈的路牌,毫不犹豫地冲入青翠的树林。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震动,空间瞬间扭曲起来。眼前的光墙像水波般漾开,虚假的绿意消散,露出墙后的真实世界。 灰败的天。 灰败的地。 灰败的树。 枯黑的树枝纹丝未动,远处却有如风一般的啸叫声传来,被空旷的大地拉得更长。 出墙了。 林照习以为常地往车窗上一倚,透过反光镜瞄了眼后座。车在颠簸,两个学生却坐得笔直,安全带攥在手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满眼的激动和雀跃。 ? 看起来,像是头回出墙。 林照沉了沉嘴角,收回视线,从物资包里抽出黑色作训服,旁若无人地换了起来。 手臂穿过袖子时扯到腰上的伤口,也恍若未觉,换完便靠在窗边闭上了眼。 睡意渐浓。 ------ 四小时后。 车停了。 车门被打开,又关上。周围逐渐传来混杂的动静,零星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重型机器启动的嗡鸣。 林照打了个哈欠,掀眼向外看去。车队停在一片开阔的平野上,几个人正戴着呼吸器,围着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忙碌。 那机器,顶端有进风口,侧面连着过滤罐。虽然和四年前的不太一样,但也不算难认。 区域空气净化设备。 这是墙外行动的标配,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搭起净化设备,等空气质量达标了,人才能在车外摘掉呼吸器,长时间停留。 设备面板上的数字跳着,跳了好一阵,终于变绿。学生们摘掉了呼吸器,林照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女学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递上一瓶水。林照接下,灌了一大口,抬眼看向周围。 23辆装甲车排成一排,到处都是年轻面孔。有人调试设备,有人排队领物资,嘴里叽叽喳喳,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林照舔了舔唇角的水,“将近二十辆车,都是学生?” 女学生正啃着面包,腮帮子鼓着,“不是。” 林照挑眉,“你们两个坐一号车的,出了墙都恨不得长三双眼睛看,后面的,还不如你 俩吧。” 扛着物资箱的大块头匆匆路过,林照看着他的背影,追问女学生,“第三区的其他人呢?” “和第四区去目标地扫雷了。” 林照长长地“哦”了一声。 扫雷,有日子没听这词了。这是基地的黑话,去目标地处理核兽的意思。 确定这次有第三区和第四区的人镇场,而不是纯陪这帮学生胡闹,林照偷偷松了口气。 女学生盯着她的脸,声音不忿,“怎么了,感觉你对军校生意见很大。” 林照从她怀里顺过一个面包,“不算。不过我认识的几个学生,确实不太靠谱。” 女学生眉毛立刻竖起来,“我们都是三个月后要入职北山基地的!以后都是磐石城的中流砥柱!” 林照正咬面包,一口气噎住,脸憋得通红。她猛捶胸口,又捞起水瓶猛灌,才顺过气来。再看时,女学生已经气冲冲走开了,路过块石头,还踢了两脚。 林照咳了两声,嘟囔着,“这话说的,就好像北山基地多靠谱似的。” 不远处,几十号学生还在排队。先取食物,再领饭后小点心。队伍整整齐齐,没人插队,没人喧哗,像一群刚出窝的鹌鹑。 林照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那长队,叹了口气。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丢起手中的瓶子。瓶子飞起,落回地上,没立住,滚了两圈。 一只手伸过来,将瓶子捡起。 独眼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瓶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递了过来,“你和北山基地的人,挺熟?” 林照一怔,接过瓶子,“不熟——” 瘦子从独眼身后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好姐姐,您可甭藏着掖着了,往常那些不坐尾车的临时工,哪个不是北山基地有后台的。何况您今天,还上了一号车!” 林照懒得解释,又扔出瓶子,稳稳立住。 独眼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先前言语得罪,你多担待,出来都不容易,让兄弟们也喝口汤。” 林照捡瓶子的手一顿,“啊?” 瘦子立刻接上,“是啊,好姐姐,就给兄弟们留个一成,行不行,好歹别让兄弟们白跑一趟啊!” 留一成什么。 核兽么。 林照想起上车前听到的话,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么说,现在墙外行动杀的核兽,都归临时工?” 独眼和瘦子同时一愣。 瘦子嘴巴张了张,“你,你不...” 话没能说完,但独眼的脸色已经变了,像生吞了个苍蝇。 林照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眼角弯弯,“是啊,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原来基地不要核兽了啊。” 也是。这么多年,基地早把核兽研究透了。再大费周章收回墙内,是徒增成本。现在,应该也就只有民间的科研作坊还把核兽当个宝贝了。 独眼脸色铁青,一巴掌狠狠扇在瘦子头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林照坐在原地,仰头看过去,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不过。有后台就能多拿啊,墙外现在居然是这个规矩,受教了。” 话音没落,一号车的发动机响起。八轮装甲车缓缓动起来,碾过砂土,在三人身侧刹住。车窗降下,大块头招了招手,“林小姐,上车。” 林照看着车里的“后台?”,下巴微微一扬,站起身,特意当着独眼二人的面,缓缓应着,“来了。” 说完,潇洒离场,拉开车门上了车,没再同他们多言。没由来的,她不喜欢这两人。眼睛,太浑了。 独眼和瘦子站在原地,看着一号车扬长而去。车队也渐渐动了起来。 瘦子苦下脸,“大意了!大哥,这可咋整!这领头的还喊她林小姐,她来历真不简单!上次那个少爷一句话就把所有核兽包圆了,今天这妞虽然不懂行,但一看也不是好相与的,咱们这趟不会又要跑空了吧!” 独眼盯着一号车驶离的方向,转身走向车队队尾,声音笃定,“不会——” 瘦子愣了一下,跟了上去,“大哥?” 独眼目露凶光。 3. 保护遗孤 车里,安静得过分。 林照下意识又往窗边蹭了蹭,肩膀抵着车门,瞥了眼大块头。这人,怎么又不说话了。 大块头也像是发现了她的视线,终于偏过头道,“任务资料传你,还有三个小时到目的地,尽快看。” 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照也没矫情,点点头,干脆利落打开光脑。 蓝色光屏弹出来。消息列表里干干净净,通讯记录被删得一条不剩。只有【公会小眼镜】的息,还明晃晃挂在上面。 林照习惯性地划过,删了记录。指尖一转,点进陌生人消息准备接收文件。 陌生人消息栏平时都关着。离开北山基地之后,她更是从未用过。所以早就忘了,这个不常打开的消息列表里,还躺着一条三年前的记录。 林照:【对不起。】 已读。未回。 对方没有头像,ID是一串看不懂的乱码。 林照盯着那串乱码,指尖在光屏上方悬停两秒,又猛地抬起。跳过这条记录,直接戳开大块头发来的文件包。 【抱歉!您没有权限。】 林照清清嗓子,“没权限。” 大块头“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从方向盘上撒开手,端着腕上的光脑划拉起来,“忘了。” 墙外没有路,所以到处都是路。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还是猛晃起来。 林照一把攥紧安全带,直到大块头老老实实地握回方向盘,才咬着后槽牙松手。再低头看向光脑时,她的身份信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北山基地,第三区,十七组。】 她眼角抽了抽,“这文件我也不是非得看。你们给我讲讲,也是一样的。” 大块头连头都没回,“不是我——” 话没说完,他腕上的光脑响了。他立马接起,“....嗯,人在车上。” 那边说了句什么。大块头又“嗯”了两声,“你直接给了第三区权限?合规吗?不用跟你那个小副官打声招呼?” 片刻后,大块头低低应了一声,视线向副驾扫来,“行,我跟她说。” 通讯挂断。 车里安静了两秒。 大块头目视前方,“小石说,给你申请了临时用工补贴,最高档的。嘱咐你好好干活。” 最高档? 林照眉尖不着痕迹地跳了下。她抱着胳膊,没接话,手指却在手臂上轻轻敲了起来。 窗外灰败的景色还在不断后退。唯有枯黑的枝干,一成不变。林照状似随意地开口,“现在基地的临时用工补贴,是多少来着。” “临时用工补贴执行统一标准。最高档,10万。”大块头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现在能看文件了?” 林照当即坐直身子点开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收了起来,只剩一脸正气,“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的手指快速划过光屏,看起了资料。这些资料写得很清楚,北山基地的工作人员在墙外发现了矿石,第三区的科研团队受命前往勘查,只为确认目标地是否存在矿脉。 文件里附有一张矿石的图片。 黑黢黢的矿石,本没什么看头。林照却指尖一顿,把图片放大了些。这照片拍得仓促,矿石占了大半个画面,可背景的土壤里,却隐约露出了一抹黄色。 是地精。 林照喉头动了一下,拉下衣袖,盖住腕上那两颗圆润的石头。感受到后座靠近的呼吸,她头也没回,面色如常地将图片缩小,继续向后翻去。 文件画风一转。 【中央军校毕业生实习安排。】 林照若无其事地搭腔,“实习?” 女学生从座椅边探出头,看起来没有察觉到林照的异常,“北山军校应届生都有一次基地实习机会,可以提前体验各大区的工作内容。” 林照配合着点点头,“这回出来的所有学生,都是想去第三区。” 两个学生在后座用力“嗯”了一声。 林照挑起嘴角,“也是。第三区天天做科研,强度低,地位高,赚得也不少。偶尔出墙,还有第四区全程保护。这么多学生想去,也正常。” 男学生突然握紧拳头,一拳拍在胸口上,“不!我们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车厢里静了一瞬。 林照看着他涨红的脸和梗起的脖子,只敷衍地扯出一个笑,“行——” 大块头适时出声,“这次实习报名人数超出预计,校方也意外。虽然有第四区跟着,但北山军校和第三区还是怕护不好学生,没法交代,才去公会发了招工告示。花钱,保平安。” 林照漠不关心。 大块头的声音却又响起来,“这次任务是石老师带队。她本来很反对学生跟来,但看到你的报名表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林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石老师石老师说了半天,这个石到底是谁啊。” 大块头瞥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北山基地第三区,石岚。你不知道?” “不认识。”林照脆生生答完,舌头才在嘴里打了个转,“哦,她啊。” 不怪她想不起来。这人她确实没见过,只是偶然听过两次大名。全拜这位石大科学家所赐—— 这人心血来潮,在北山军校开了门阵法选修课,还嘱咐学生有不懂的,都去下城区找林照这个林氏传人请教。 以至于总有那么几个学傻了的军校生,成天在下城区蹲她。捧着个本儿,一脸认真地请教阵法运转原理。可鬼才知道,阵法到底是靠什么化学方程式才转起来的。 林照躲了很久。 但马有失蹄。有两次没躲掉,她被堵在巷子里,不得已给几个军校生做了大半天科普。劳心劳力,口干舌燥不说,最后还被抱怨说她讲的和石老师不一样。 天可怜见。整个磐石城,除了自家太奶,压根不可能有人比林照更懂阵法。她硬着拳头一顿打听,才知道这石岚不过是个在第三区搞科研的,去北山军校教书也只是挂职。 一想到这个外行人天天乱教,还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林照咬起后槽牙,“确实,是时候认识认识了。” 可狠话说完,她还是任劳任怨地继续翻起资料。跳过那无趣的实习文件,最后一份资料介绍的是这次行动目标地的核兽。 核狼。 林照皱了皱眉,没耐心再细看。北山基地的资料在内部共享,这份文档和她以前看过的大差不差,连排版都没变。 直到,她翻进最后一页。页尾有一行新添的标注,红底白字,想忽略都难。 【根据最新的观测结果,以下坐标地的狼群活动出现明确主观目的性,不排除人为控制的可能,需提高警惕。】 人为控制? 林照拧着眉头,关了文件。 光屏暗下去的一瞬,大块头的声音立刻传来,“看明白了?” “嗯,字都认识。” “第三区保守,写到这个程度,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哦?都板上钉钉了,还送学生去喂狼?” 身旁的人却没恼,“这回有第四区的精锐和临时工护着,是个长见识的好机会。他们也得明白,第三区并非全然安全。” 林照耸了耸肩。老师不担心,学生不害怕,她更没必要多管闲事。 她窝回座椅里,指尖在光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侧脸映在窗上,和窗外灰败的树林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冷淡。 大块头转头看了她一眼,“石老师常跟我提你。” 林照没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开口,“资料你也看了,这次的目的地,核狼活动不正常——” 他顿了顿,“你们之中,真的没人能控制核兽吗?” 林照凉凉道,“哪个你们?” “盘古计划。” “呵——没有。” 大块头沉默了两秒,捏出嘴里的烟,“基地里现在流传一个说法。说墙外的核兽,被未知文明控制了。目的不详。” 林照掀了掀眼皮,“未知文明?外星人啊。” “我倒希望是外星人。”他直视着前方大路,“第三区掌握着人类最前沿的科技手段,可如今就连第三区都无法完全控制核兽...如果不是外星人干的,那控制核兽的,可就只能是墙外的能人了。” 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 林照的目光扫过去,“哦?墙外的能人?” 车辆恰好在此时驶出密林。 视野突然开阔。 远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光罩泛着幽光,在灰败的天幕下流转,隐隐流动着生机。光罩内的景象并不清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光罩之下的,就是磐石城。 光罩,便是磐石城的“墙”。 二十二年前,为了种族存续,搭上多少所谓能人的性命,才立起来的墙。看似脆弱单薄,却从空中延至地下,为磐石城阻挡核兽与致命的污染腐蚀。 林照的指节轻轻扣上车窗,“筑墙的人都死绝了。你们现在怀疑墙外有人,是觉得筑墙者里有逃兵?” 她轻哼一声,声音骤然冷下来,“我家三代七口人为了建墙,都把命搭上了。你现在跟我说这话,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大块头没接话。 车里的氛围骤然绷紧。 女学生急忙从后座探过身子,“吉老师不善言辞,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很尊重筑墙者的,军校每届新生第一课,都是去墙边祭奠。” 男学生也跟着接话,语速飞快,“对对对,连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要记得筑墙者的付出,保护他们在墙内的遗孤——” 话没说完,被女学生一肘击中。男学生弯下腰,吸着凉气。 林照反应了半天,才缓缓转回头,满眼迷茫,“保护?谁?!” 男学生捂着肋下,看看大块头,又看看女学生,“保护...保护筑墙者的血脉延续,就像基地当初放你离开——” 一记更重的肘击。 男学生痛呼出声后,车里更安静了。 林照眼角抽了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双眼睛很干净,确实没有恶意。 片刻后,她轻笑一声,转回头,懒得再多说,“现在起,你们这对奇葩师生再多鬼扯一句,我立马炸了这辆车。” 大块头含糊应了声,“嗯。” 男学生没有出声,只传来作训服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座传来女学生压低嗓门的咬牙切齿,“真是服了。” 林照缩回窗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胸腔里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还只是撞上几个军校生—— 4. 狼头里的地精 车队疾驰。 开阔的平原被甩在身后,地面开始起伏,隆起一个又一个光秃秃的丘陵。 天黑透之后,车队停在一片水上森林的外围。 林照推开车门跳下去。脚一落地,便下意识看向林间。 林下的水并不深,刚刚没过树根,面上还浮着一层发黑的厚苔。枯枝从树顶垂下,又高又密,把林子盖得密不透风。 对核兽来说,倒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这回下车,没人再搭设净化设备。 林照早已把通讯耳机和呼吸罩老实戴齐。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第三区的司机都留在原地待命。学生们倒是整装待发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嗓音一个比一个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独眼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看。林照收回视线时,好死不死跟他对上视线。 彼此的目光,都算不上和善。 大块头走过来,顺着她视线扫了一眼,“怎么了?” 林照垂下眼,不屑地扯了扯唇角,“没什么。” 不多时,耳机里陆续响起准备就绪的报告。扫雷的人还没赶回来,大块头也没动用武装车上的破林机。 看样子,是没准备带学生走太深。可这反倒让林照心头一沉。 公会和北山基地,可是拢共给了她十三万纪元币的。这钱,哪有这么好赚。 - 队伍开始动了。 大块头和军校老师走在最前面,学生们列三队居中。林照应了大块头殿后的嘱咐,跟临时工们一起走在队尾。 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踩进水里,林照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靴子。她后退两步,小步助跑,一跃而起。双手扣住最近的枯树树干,翻身就爬了上去。 树干上全是湿滑的苔藓,她脚下打了个趔趄,又很快稳住了重心,踩着树杈往前跳跃。 脚下的队伍缓缓往前挪。偶尔有学生抬头看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小心翼翼地踩着水向前。 没走多远。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照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她脚下一蹬,从树上跃起,抓住一根横枝向前荡去,一个翻身就掠出老远,瞬间冲到了最前边,居高临下地望去。 枯树被成片砍倒,腾出一片开阔的水域。 水面上,横着几具尸体。 不是人。 是核狼。 灰黑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庞大的尸身上,四肢僵直,每一匹的腹部都有巨大的豁口,皮肉往外翻卷,暗绿色的内脏垂在水中。 不必多看。 早死透了。 能击穿核兽皮毛的,只有北山基地第四区的一小部分人。看来是扫雷的时候,顺手清理了这里。 学生们围在空地边缘,脖子伸得老长。几个老师挡在前面,正端着枪警戒四周。 耳机里突然传来大块头的单线联系,“林照,守好队尾。” 林照和树下的大块头对视一眼,按上喉麦,语气懒散,“嗯,知道。” 踩水声重新响起。队尾还没跟上,林照靠坐在树上,不作声地看着。 有人停下步子。 一道身影停在树下,举起光脑对着那几具核狼尸体,画面框定,咔擦一声。 林照叹了口气,掰下一截枯枝,随手砸了过去。枯枝在空中翻了两圈,不偏不倚地敲在那男生的后脑勺上。 男生捂着脑袋转身,瞪过来,“你干什么!” 林照歪头看他,“旅游来了?” “你一个临时工,管得着吗?” “非北山基地正式员工,留存墙外影像资料,是要进监禁室的。” 男生一僵,一时回不上嘴,被同伴拉走了,“你跟她有什么可说的?下城区的土老帽一个。” 林照挠着耳朵站起身,懒得同他们多扯。 临时工们从树下摸黑走过。瘦子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他才土老帽,全家都土老帽。投个好胎而已。” 这话倒也不是为林照不忿,毕竟临时工都是下城区出身。 旁边很快有人附和。 独眼的声音也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跟个毛没长齐的孩子较劲干什么?爹妈没教好,墙外总有核兽能教他们。” 借着前面学生的照明设备漏过来的光,林照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只独眼在黑暗里瞧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合着,这话是在点她呢? 林照撇了撇嘴,见他们走远,正要抬脚跟上。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轻浅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水里,动作不光慢,还特别小心。 林照的动作顿住了。她站在原地,没急着回头。 很快,那水声又响了一下。 队里的所有人可都在前面呢,没有人落下。 林照眯起眼,挠了挠头,“这大黑天,怪渗人的。” 嘟囔完,脚尖一转,像猫一样轻盈跳起,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方跃去。几个起落,人已蹲在五十米开外的树杈上。 往下一看,汗毛全竖起来了。 三匹核狼。 全都像人一样直立着,站在枯树后面。灰黑色的皮毛几乎跟黑暗融成一体。只有眼睛,亮得渗人。 林照看着那三双暗绿色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脑子里突然闪过资料中的红底白字。 【活动出现明确主观目的性,不排除人为控制。】 林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可比资料里写的邪乎多了。” 她反手抽出靴筒里的匕首,语气哀怨地按上喉麦,“西南207方向,三匹核狼。” 话音未落,底下的三匹狼便动了。没有扑上来,而是调整着站位。中间那匹上前,两侧分散开来,一左一右,角度考究。 林照眯起眼。 这个队形,是北山基地三人作战小组的标准队形。 邪乎,太邪乎了。 迟则生变,林照抢先做出反应。赶在核狼有所动作前,蹬枝跃下,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中间那匹核狼的眼睛。 而核狼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它没有硬接刀刃,往旁边灵活地一闪。匕首擦着狼皮划过,惊起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照顺势落地,脚背刚刚没入水面,另外两匹核狼即刻夹击,逼得她向后仰身一翻,踏在树干上借力,整个人在水里滚了一圈,才堪堪避开狼爪。 水呛进呼吸罩边缘,传来一股子腥臭味。 耳机里,大块头的声音切了进来,“全 体都有,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 这听起来,可一点要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林照低声暗骂,再次握紧匕首,却见那三匹核狼竟交换起了眼神—— 她看得清清楚楚。 右边那匹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左边的同伴。中间的核狼也转过头,看向左边。最后,六只绿色的眼睛又重新对准了她。 林照:(°口°)? “哥们儿。”她笑的有些勉强。“别告诉我,你们是在商量战术。” 话还没说完,左边那匹小点的核狼突然掉头就跑,一头扎进林子。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想明白了自己该什么时候往哪儿跑。 林照歪着脑袋,刚瞅了一眼那仓皇逃窜的狼屁股,剩下两匹狼便一点不客气地齐齐朝她扑过来。 侧身让过第一匹,腰上的伤口发紧,疼得林照倒吸一口凉气。不等她直起身子,第二匹的爪风又追到眼前了,再次后仰闪避,狼爪子擦着鼻尖划过去,带起的风里裹着臭气,跟脚底下那摊黑水一个味儿。 两匹狼落回水里,低伏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远处的队伍安安静静,还是没人过来。 林照瞥了眼小狼消失的方向,“它是摇狼去了?你们是不是玩不起?” 回应她的只有狼爪踱步绕圈的水声。林照啧了声,“那就不陪你们玩了。” 她的脚下悄然后撤半步,脚尖轻轻点在水底。淤泥底下,水波之间,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 淡蓝色的光从水底漫上来,阵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往外扩一厘,光就亮上一分,把周围几米的水面照得透亮。 两匹核狼对视一眼,再度扑来。就在狼爪触身的瞬间,林照脚底蓝光暴涨,她的身影也随即消失不见。 核狼扑了个空,落在水里,茫然地四处张望。 下一瞬,蓝光再闪。 林照踩着传送阵,直接出现在核狼眼前。匕首尖上同时浮现出一道不起眼的微小阵法,以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刀尖,瞬间加速,朝着核狼的天灵盖直刺而入。 “噗——” 匕首没进去大半,直贯入脑。巨大的狼身开始抽搐,林照单膝压着狼头,刚要顺势抽刀,却顿觉不对。 刀尖,硌到了什么东西。 她手腕一挑,狼头里传出一声湿黏的闷响。 拇指大小的黄色石头,带着狼血和灰白色的脑组织,从核狼的眼眶里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 林照眼睛猛地瞪大,一把将那石头抓住。 地精。 这玩意,怎么会在狼脑子里? 最后一匹核狼趁这个空隙扑了上来。距离太近,她躲是来不及了。 林照想启动传送阵,脚底又是一点,淤泥深处才刚亮起微光,心口却骤然一绞。 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阵法光芒瞬间熄灭。 林照顿觉不好,咬牙拧身,硬生生避开狼爪,可那巨大的狼身,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将她撞飞出去,砸在枯树上,碎枝簌簌掉落,落了她一肩。 她滑进水里,猛咳了几声,腰侧的作训服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血渍。 “操。” “真会挑时候。” 5. 别找穷人的麻烦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林照把痛呼咽回喉咙里,抬起眼,盯住三步外的核狼。 核狼正歪着脑袋看她。 暗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琢磨,她怎么突然变弱了。 她扶着湿滑的树干坐起身,手指用力,捏碎了刚从狼脑袋里挖出来的地精。 一声轻响。 无数细小的黄色晶粉从指缝间迸出,带着惊人的光亮,穿过皮肤,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林照的眉头渐渐舒展,地精带着难以言喻的充盈力量,压下了心口的痛意。 她偏头啐了口血,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你刚刚,有点乘人之危了。” 话音刚落,周身瞬间浮现十六道巴掌大的阵法,阵眼处的灵力快速升温,周围的水面被蒸腾出一层薄雾。白汽贴着水面蔓开,模糊了她的身形。 腕上的两颗地精也跟着亮起来,和身侧的阵法产生古老的共鸣。 核狼后退两步,眼中竟出现了迟疑的情绪。 林照眯起眼,手刚抬到半空。 “砰!” 一枚子弹擦着她耳边飞过,正中核狼的眉骨,却只打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林照停在半空的手一顿,缓缓放下。身侧的阵法一个接一个熄灭,光芒消散在水雾里。 她侧过脸,朝后边喊,“核兽的皮毛,子弹打不穿,要射眼睛。北山军校不练枪,连常识也不教吗?” 林子里没人应声。 而核狼挨了枪子,又见阵法消失,喉咙里发出低吼。前爪在水里刨了一下,溅起泥水。 没等它再次扑上来,左后方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精准射进了核狼的左眼。弹头入脑,“噗”的一声轻响,还夹着一声硬物碎裂的动静。 地精。 林照眼角抽了抽,“不该准的时候,真他妈准。” 核狼应声倒下,砸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没一会儿,头顶的树梢传来响动,大块头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炸起更大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把林照浇了个透。 水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闭了闭眼。 大块头还握着枪,“什么该准不该准?你没事吧?” 她抹了把脸,低头看看湿透的衣服,又看看腰间渗出的血水,“你觉得呢?” 大块头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停了片刻,“三匹狼,就让你伤成这样?” “看不起谁呢?”林照撇嘴,“这是前两天的伤。” “旧伤?”他向前一步,目光从她腰侧扫过,最后停在她脸上,“你如今这样,还带伤出墙,是嫌命长?” 林照一愣,表情微妙地顿了一瞬,“如今这样是哪样?不是我说,到底是谁在基地传我废了的?” 大块头没接话茬,自顾自道,“你废没废,我不关心。但小石那边拿你当底牌,要是她的判断出了岔子,我这大几十号学生可就全搭进去了。这账,我跟你算不起。” 黑暗中,林照看不出他眼睛里的情绪,但那目光落在身上,怪沉甸甸的。 她挑起眉,忽然笑出了声。这一笑,扯到腰伤,又让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不是——” 她捂着腰抬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块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照缓缓站起身,苔藓碎屑黏在裤腿上也懒得管,“招工时候说的是护送车队——” 她弯起嘴角,一字一顿,“至于你们的学生,几个活,几个死,关我屁事?” 气压瞬间降下来。 林照往枯树上一靠,抱着胳膊,“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能提供增值服务的老好人吧?老师?” 她特意将老师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大块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远处队伍传来一阵嘈杂,听到枪声的学生们有些不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吉老师”。 大块头往队伍方向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扔了过来。 林照下意识接住。 巴掌大的瓶子,冰凉的金属质地,印着北山基地的标志。拧开盖子,还能闻到熟悉的味道。 北山基地的外伤药,用了药,伤口过夜就能结痂。下城区的黑街上偶尔能见到,一瓶能抵得上林照大半个月的口粮。 “这药确实不便宜。”林照扬起嗓门,“但当保护费,还差点吧。” 已经转身的人没有回头,水被踩得哗啦哗啦响。 林照转了转瓶子,“啧”了一声。低头看看药,又看看大块头走远的方向,嘟囔着,“干什么,卖人情啊。” 瓶盖拧回去,塞进了兜里。 这么好的药,她现在可不舍得用。 林照追着大块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好不容易才靠近队尾,却同独眼打了个照面。 独眼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刚开始就伤成这样,你赚不了这个钱。” 林照没理,越过他,继续走。 余光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有学生举起光脑,对着路边一株发光的蘑菇拍照。 她撇了撇嘴,脚步也没停,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爱拍拍吧。 全员通讯频道里,大块头的声音响起,“禁止私人留存墙外图像资料。有违者,我亲手送你们进监禁室。” 学生手忙脚乱地收起光脑。 身后隐隐传来瘦子的声音,“大哥,这真是基地的规矩!她连这个都知道。” 独眼没应声。 林照听得清楚,一时却没功夫多想。只因心口,又开始痛了。 这绵密而干涸的痛感,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她指尖发麻,膝盖发软。 林照身形一晃,扶上身边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 腕上的两颗黄色地精,还并排躺着。 这来自纪元前见过真太阳的石头,内里蕴含着大量灵气。于常人无用,对林照而言,却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被掏空了灵力的身子,此刻正无比渴求着地精中的灵气。 可这仅有的两颗地精,其中一颗还是昨天才重金买下的,还没捂热乎。 林照阖眼,咬牙硬撑了片刻。 耳边不断传来队伍踏水的声响,未曾放慢。 现在可不是能掉链子的时候。 她没法再犹豫,拿起一颗地精狠狠捏下。 黄色的晶粉再次迸出,带着温热的微光渗进身体,在体内游走,浇灌干涸的脉络。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 再睁开眼时,她吐出一口浊气,拉起只剩一颗独苗地精的黑色橡皮绳,弹了弹。 橡皮绳的力道不轻,让白皙的手腕上泛起一道红痕。 她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会儿,拉下袖子盖住。 “穷不是病,但真要命啊——” ------ 在水上森林兜圈子的这一夜,队伍走走停停。 林照早早就爬回了树上,得空就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晾着湿透的裤脚。 树下的学生们也没闲着,先后遇到了两拨核兽。 一波老鼠。 一波兔子。 密密麻麻的小兽从林中窜出来时,水面激荡。灰黑色的皮毛在水光里翻涌,场面还是蛮壮观的。 大块头一直站在队伍最前方,既没有下令攻击,也没让学生撤退。 有几个脑子活泛的学生见他没拦,便挽着袖子冲了上去,正式开启了这场墙外体验。 枪声、喊声、核兽的惊叫声混成一片,响了大半宿。 林照始终一脸兴致缺缺地看着热闹,只偶尔在核兽慌不择路往她这边窜逃时,才会抽出匕首跳下树,拎起核兽,用刀尖探探它们不大的脑袋。 出乎意料,又意料之中,全是空的。 她再次把兔子的尸体扔回水里,甩了甩匕首上的绿血。 ——是只有体型大的才有地精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林照回过头。 水间凸起的岩石上 伏着一头核兽。身形精瘦,肩胛高高隆起,像是豹子。 一人一豹隔着水面,谁也没先动。 林照歪歪头,豹子的脑袋也跟着歪。她往左边挪几步,豹子的脑袋还是跟着歪过去。 “啧。”林照失望道,“个头倒是有,但怎么好像没脑子呢。” 学生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大块头的声音很快传来,“林照。” 林照没理他。盯着核豹思索了片刻,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用沾了兔血的手指,唤出微小的劲风阵,轻轻一弹。 劲风破空,一滴兔血无声无息地打在了豹子的鼻尖上。 核豹立马发出低吼,后腿一蹬,踏过水面直扑过来。 她看着疾速接近的豹子,满意地弯弯嘴角。 转身就跑。 边跑还边夸张地呼救,“救命啊!!!” 逃命的方向刁钻得很,几乎是直直朝着独眼冲了过去。 独眼站在队伍边缘,见她带着核豹跑来,面露不屑,抬起脚作势要避,可周围的学生已经呼啦啦地向他身后躲去,有人踩到同伴的脚,发出短促的痛呼。 临时工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学生。 眼见他的脚落回原地,没再有要躲的意思,林照当即加速,马不停蹄地与他擦肩而过后,回身看起热闹。 独眼朝林照唾了一口。 随后,反手抽出背后的斧头,单手握柄,向前一步。 核豹扑到半空的瞬间,他抡起斧子,直直砍进豹子的肩胛。 斧刃没入皮毛卡进骨头,发出咔嚓脆响的同时,血水喷涌而出。那连枪弹都打不穿的核兽皮毛,在斧刃下跟纸糊的一样。 核豹发出凌厉的惨叫,落进水里。 独眼一脚踹去,顺势将斧头抽出,又上前一步,双手握斧,高高举起。 “咔!”斧刃劈入核豹头骨,核豹的身体抽搐两下,四条腿蹬了蹬,不动了。 结束得太快。 周围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炸开了。 有学生大喊“厉害”,有人吹起口哨。也有人回头看向林照,眼里满是鄙夷和嘲讽。 林照毫不在意,跟着吹了一声口哨,凑到瘦子身边佯装感慨,“真厉害啊,他这斧子,起底得三百斤吧?” “三百?那斧子六百斤!” 瘦子鼻孔朝天,明里暗里地威胁,“林妹妹,不是哥吓唬你,我哥神力超凡,真论起来,就连盘古计划的那帮子少爷小姐,都没有能和我哥比的!你还是别惹他不高兴得好。” 林照挑眉,“哦?盘古计划。” 瘦子像看怪物一样,“别跟我说,你连盘古计划都不知道!” 没等林照回应,他便迫不及待卖弄起来,抬手指向来时的方向。 “墙!以前那帮大能氪命建的,盘古计划就是那群大能留在墙里的子孙。基地捧在手心里供起来养的,只为传承他们祖宗的本事。” 林照煞有介事地砸吧砸吧嘴,装作吃惊的样子故意道,“盘古计划这么厉害——” 她拖长调子,“你大哥比盘古计划牛,岂不是更厉害!那你大哥是什么高人的后代?” “当然不是。”瘦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得意,“他全靠自己拼出来的。这可不是靠吃祖宗红利的人能比的。” 林照长长“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独眼过分发达的肌肉扫过,落到他握着斧头的手上。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粗大,虎口处却不见茧。 她眼神微微闪烁,“后天练的啊——” 耳机里再次传来大块头的单线通讯,“这人也是你们盘古计划的?” 林照转眼看向远处的大块头,耸了耸肩。 她可不认识。 再看向独眼,她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是盘古计划的,却有能砍穿核兽皮毛的后天神力? 被这种人找麻烦—— 她舔了舔嘴角。 还真是麻烦。 6. 林照有罪 学生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独眼把铁斧甩回背上,绿血顺着斧刃往下淌。他抽出腰间的短刀,蹲下身,顺着豹头上的豁口剥起了皮来。 核兽,谁杀的归谁。 ——墙外的规矩。 林照却走到他身边,也拿出匕首扒拉扒拉被劈碎的核豹脑袋,啧啧两声,“真粗鲁。全劈开了,这皮就不值钱了。” 独眼停下手里的刀。他转头,看了眼远处没什么反应的大块头,蹲着挪了两步,肩膀将林照撞开,就差把“甭想抢”三个字写脸上了。 林照撇了下嘴,甩掉匕首上沾着的脑浆,起身走远了些。 果然,天上不会老掉馅饼。 那豹子脑袋里,也没有地精。 ——— 队伍再次启程,继续在这水上森林兜起圈子。学生的步子渐渐变重,呵欠连天。 林照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刚想寻个法子偷些懒,大块头便突然带着队伍拐了个急弯,提速前进。 学生们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已经被他带着转了向。 林照一挑眉,看向光脑。 他们开始向着坐标地移动了。 看来,是扫完雷了。 越往前走,路边出现的核兽尸体越多。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伤口。下手的人干净利落,每一只都是一击毙命。 林照从树枝间跃过,放慢了速度,等大部队走远,又折回来。 蹲下身,将匕首刺进核兽圆睁的眼睛。 空的。 还是空的。 林照把匕首插回靴筒,叹了口气,“结果只有核狼才有...还以为这是块风水宝地呢。” 她站起身,踩进水洼,重新向前赶去。 不远处,独眼和瘦子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林照挑眉,指尖一捻,点在了耳后。黄豆大小的窃音阵在耳后浮现,阵法纹路微微一亮,随即隐没。 远处的声音被拉近,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瘦子:“大哥,她给每一头都做了标记。这是要全收了啊,也太黑了吧。” 独眼:“嗯。” 瘦子:“这一票咱要是能收回去,够吃半年了!真得把她给收拾了!” 独眼:“再等等。” 瘦子:“等什么?” 独眼:“不能死在咱们手上。” 林照踩在树枝上,把前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能死在咱们手上。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嘀咕两遍,舌尖抵向上颚,撇了撇嘴。 人心浮躁啊。 这就动杀心了。 - 林子越来越稀疏,密不透风的枯枝渐渐散开,头顶露出黑灰的天。脚下的水也变浅了,从没过脚踝,退到脚背,最后只剩下湿润的泥地。 照明设备的光束打出去,穿过薄雾,隐约能看到一片岛地,上面有人影在晃动。 林照眯起眼,刚想凑近些看看,余光便扫到一抹灰黑。 一匹核狼趴在地上,皮毛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看体型,像是刚刚逃走的那匹。 她眼睛一亮。等队伍通过后,无声地从树上跃下。快步走过去,匕首一探,一挑。 一颗黄色的地精滚出来,落进泥里。 林照睁大眼睛,赶忙将地精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掉泥巴。黄色的晶石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她喜出望外,将石头塞进口袋。 可还没直起身,便觉得脖颈一凉。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当即捂着腰上的伤口,侧身一闪。 “咻——” 子弹擦着鬓角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树皮炸开,碎屑飞溅,冒出一缕焦烟。 林照半蹲着,保持着侧身的姿势。 心脏还在嗓子眼跳。 她伸手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前方。 队伍已经到了岛地边缘。照明设备把岛地上的一切照得通明。 一群第三区的白大褂蹲在地上挖着什么,铲子翻起泥土,声音细碎。岛地四周,十几个第四区的黑色作训服站着岗,枪都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岛地中间,有一人,枪口正对她的方向。 林照看不清那人的脸。逆着光,只剩个黑色的轮廓。 但在第四区,二十人以上配置的队伍本来就不多。而可以不用站岗放哨的短发女队长,只有一个。 梅琳。 怕什么来什么,还真让她遇到熟人了。 林照撇了撇嘴,蹲在原地没动。没打照面,先吃了一发枪子儿。这架势,她哪还有往上凑的心思。 可还没等她生出掉头跑路的念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到梅琳身边,用手里的铲子压下了枪口。 林照指尖又一点,毫无心理负担地再次打开了窃音阵。 远处的对话,顿时清清楚楚。 “梅队长。”女人的声音传进耳朵,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招的临时工。” 她招的? 这女人,就是石岚。 梅琳的声音冷着,“雇佣被基地赶出去的人,合规吗?石老师。” “手续走全了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当心,引狼入室。” 远远地见梅琳收起枪,林照才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向前走去。 踏上岛地,她刻意避开梅琳的视线,走到石岚面前,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师。 无框眼镜,齐肩短发,额头光洁,面容清瘦,愿意直视对方的眼睛。打眼一看就是智商很高的那类人,很符合林照对第三区的刻板印象。 她猜,石岚下一秒要推眼镜了—— 石岚果然抵着镜框中央,往上轻轻一托,随后自然地伸出右手,“你好,石岚。” 林照轻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那只指缝里还带泥的细手。 按原计划,她今天是打算好好算算账的。这人乱教阵法,害她被军校生追着跑,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可石岚的面相看起来太讲道理,何况她刚才还帮她压下了梅琳的枪。 伸手不打有钱的救命恩人。 林照把手递上去,实打实地握住,“林照。” 握手的工夫,梅琳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腰腹那片暗色血迹上。 石岚也很快注意到了,眉心拧起,“遇到麻烦了?” 林照耸了耸肩,没答话。 石岚便看向了大块头。 “不算。”大块头站在几步外,瓮声瓮气地开口,“三匹核狼,跑了一只。” 这话显然取悦了梅琳,她当即嗤笑出声,“三匹狼?” 话音没落,她的身影动了。 动作极快。 快到林照只来得及偏头,拳头就已经带着劲风,擦着耳朵挥了过去。 林照瞳孔一缩。 对方攻势却没停。梅琳弓步压上来,手臂横扫,切向林照的脖子。 林照下意识矮身,腹部收紧,扯到了腰侧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又裂了。 但她来不及犹豫,梅琳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直奔肋下。林照眼疾手快,抬手拍在梅琳的膝盖骨上,借力往后弹开半步。 学生们和临时工本来就在原地休息,闲着也是闲着,这会儿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她俩身上,伸长脖子看着热闹。 梅琳接连几拳没沾着林照,脸色发沉。脚下一转,便抄起石岚身旁的铲子。 铲刃翻转,铆足了劲劈下来。 林照瞪大了眼睛,侧身避过,哪还能再和她贴身比划,掉头就跑。绕了一圈,直接躲到石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梅琳堪堪停住,铲刃杵在地上,盯着林照,“都说你废了,我还当是传言。看来真是老天爷开了眼了。” 林照掏掏耳朵,耸肩摊手。叫人追着打了这么一圈,站在石岚身后的架势倒是气定神闲。一副有种你继续的模样。 梅琳气笑了,又拎起铲子,准备再逼上去。 石岚伸手拦住,“梅队长。” “石老师。”梅琳的视线越过石岚的肩膀,钉在林照脸上,“花大价钱招个盘古计划的残废进来,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石岚回过头。 林照迎上她的目光,举起手,三根手指并拢,态度端正,“绝不耽误干活。” 语气是实打实的诚恳。 石岚抿了抿唇,转回头,“我有我的安排。” 梅琳把铲子往地上狠狠一插,“我劝你别犯轴。你进基地没多久,不知道事情轻重。当年探索者队全队23个人,可就是因为她——全军覆没!” 岛地上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 铲子挖土的声音停了,白大褂们停下动作,抬起头。站岗放哨的也收回视线,看了过来。学生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耳朵全竖起来了。 “别说我梅琳恨不得亲手结果了她。” 梅琳的声音更沉了些,“就是陆星野,也饶不了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陆星野他哥也因为这人成了植物人,一会儿他回来了,在这儿撞见她打起来,我可不会拦。” 听到耳熟的名字,林照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她的手落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石岚也没说话。但拦在梅琳身前的那只手,始终没收回去。 而不等梅琳再次开口,东北方向的夜空却先炸开了。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升空,第二枚紧跟其后。两朵光焰在头顶绽开,把整片岛地映得通红。 梅琳和石岚同时抬头,面色一凛,又同一时间抬手按上喉麦,异口同声,“全员戒备。” 第四区的人立刻动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学生开始不安的骚动,临时工们也各自掏出家伙什,警惕起来。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东北方向,只有林照没有。 她的脚尖移开,皱着眉头将身体慢慢转过去,对准了西边。 西侧的林子更稀疏,枯枝交错。照明设备的光束穿过缝隙,照出去很远。 明明什么都没有。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枯树。 可—— 看到那些枯枝树冠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一下,她后脖颈的汗毛便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说不上缘由,就是直觉。 石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问题吗。”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也在耳边。林照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后槽牙,“希望没有...” 说完,她脚尖一点。 淡蓝色的光芒在脚下飞速炸开,阵法纹路一闪即逝,林照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原地。 眼前一晃。 两百米开外,蓝光乍现。林照脚下的积水映着阵法消失后残存的浮光,照亮了身前的林子。 她借着那点光往前面一瞧,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上百棵树,每一棵树后面,都立着一匹核狼。 两人高的身量,肩胛骨高高隆起,前爪搭在树干上,身体直立,呼吸匀长而安静。 就像是,在等机会—— 通讯耳机里传来石岚的声音,“林照?” 林照没动。 最近的那匹核狼抽了抽鼻子,鼻孔翕张。脑袋慢慢转过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竖瞳一缩。 林照和它对视了一秒,咽了咽口水,听到自己喉结滚动的声响。 她动作轻缓地按上喉麦。 “石岚,真不是我犯怂。” 越来越多的核狼把前爪从树干上放下来,踩进水洼。 林照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们,是真得跑了。” 7. 乌鸦嘴梅琳 “咱们是真得跑了。” 话音刚落,石岚的指令立马在通讯中炸开,“全员护送学生,原路撤出!” 大块头一声不吭,转身冲进学生堆里,大手一挥,把那群还在发愣的学生往后拢,几个学生被他推得踉跄。 第三区的白大褂们脚步纷乱,铲子还攥在手里,泥水溅上裤腿,紧跟着往后撤。 第四区的特别行动队却钉在原地。十来人一动不动守着东北,枪口平举。 梅琳没开口,他们半步都不挪。 林照远远看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耳机里,石岚在催,“林照,撤回来。” “嗯,知道。” 林照嘴里应得快,可脚底下却跟生根了似的。视线一低,她看向兜里的药瓶,低低骂了一声,“真是拿人手短。” 两条腿的学生,可跑不过四条腿的核狼。 林照长叹一口气,站直身子,对着西边的林子勾了勾手指,“事已至此,也别让我太亏,送点地精吧。” 树影一晃。 核狼群不再隐藏,纷纷从黑暗里踱出,爪子踩进积水,水声细密,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后颈发紧。 狼群竟很快有了分工。 十余匹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林照,其余的核狼全部压低身子,朝学生队伍的方向无声疾驰。 第四区的枪口也终于在梅琳的命令下转向西侧,火舌喷吐。 可核狼群左右闪跳,几个呼吸间便躲过大半子弹,拉近了近百米的距离。 林照的眼前,也扑来了核狼。 她瞥了眼远处极速逼近队伍的狼群,牙关一紧,右脚猛地跺下去。 蓝色光芒从脚下炸开,圆形阵法迅速扩张蔓延,光纹一圈一圈往外铺去。 阵法边缘急速延伸,追上了扑向学生的狼群。 阵法定型的刹那,刺目的光芒中,蹿出无数光链,如同活物一般,缠向阵法范围内的每一匹核狼。 锁链攀上狼腿,狼腰,狼颈。 那些已然扑到半空中的核狼也被生生拽住,重重摔回水里,泥水四溅。 林中安静了一瞬。 林照鼻尖前三寸的地方,狼爪空空悬着,爪风割得脸生疼。 她吞下喉头翻涌的锈甜,后退两步,指尖发软地摸上喉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什么呢?梅大姐。” 下一秒,梅琳下令。 枪声炸响。 第四区的弹雨立刻招呼向被束缚的狼群。 子弹从狼眼灌进狼头,血雾蓬开,绿血喷溅。 独眼的斧头也抡了起来。六百斤的铁家伙带着风声,剁进近身核狼的脖颈。 瘦子缩在他身后,短刀捅进另一匹狼的眼窝。 学生中也有沉得住气的。几人端枪瞄准,扣下扳机。准头不算好,可子弹却也多多少少地招呼到了狼身上。 几秒钟的工夫,西边的狼群就倒了大半。 林照胸口剧烈起伏。 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被迅速榨干。脚下的阵法光芒开始闪烁,明灭不定。光链上逐渐崩出裂纹,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近处的核狼仍在挣扎蹬腿。而远处却已有不少挣脱束缚的核狼,再度扑向学生。 阵破了。 脱困的狼爪劈了下来。 林照咬牙,往侧旁跃开。脚底虚浮,蹬地时膝盖发软,整个人摔进积水,冰凉的泥水灌入领口。 她反手撑地翻身。 狼爪已带着风声落下,砸在她刚躺过的地方。 林照再从水中一滚。刀尖上亮起加速阵的微光,反手一送,角度刁钻,扎进狼眼。 刀尖入脑,手腕一转。 狼身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她把狼尸甩到树下。趁周围几匹核狼踱步观望的间隙,手指探入眼眶。 指尖触到硬物,不等取出,直接在核狼脑内捏碎。 温热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回归。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传送阵的光芒再次亮起。 下一秒,人便出现在学生队伍中。 先前举着光脑拍照的男生,这会儿正端枪指着前方。手在抖,枪口晃得厉害,呼吸器面罩里白雾急促地一蓬一蓬。 他跟身边几个同伴,嘴上没把门,只两句话得罪了临时工,便被有意无意漏在保护圈边上,跟大部队隐隐脱了节。 而开了智的核狼竟会挑软柿子捏,已经掉头扑向了他们。 几个人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只顾着将眼睛瞪得溜圆。 林照一把拽开男生,抬脚踹上狼腹。 靴底撞上硬实的皮毛,发出闷响。核狼往后退了两步,前爪刨进泥里,稳住了身形后,再次扑来。 林照没再给核狼机会。 她抓过男生的手腕,压稳枪口。枪托抵上他的肩窝,指尖覆着他的手指,扣下扳机。 枪响。 子弹从狼□□入,贯穿后脑。一蓬血雾炸开,绿血和碎骨溅出。 核狼在半空中抽搐,摔进水中,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混着气泡咕嘟响了两声。 林照松开手。 闪过去按住还在抽搐的狼头,匕首刺进眼眶。看上去是补刀,实则暗里指尖一勾,偷偷掏出地精,滑进袖口。 她站起身时,男生还站在原地发呆,举枪的胳膊悬在半空。 林照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大块头从后面赶上来。一见男生这副样子,眉头拧紧,“发什么愣!” 林照抢先一步举起双手,老实交代,“我可没用基地的枪啊,他自己打的。” 男生猛地醒神。 他看了林照一眼,嘴唇蠕动两下,挤出了一句“谢谢”,转身就往外撤,步子慌得不成样。 林照啧了一声,小声嘟囔,“光用嘴谢啊。” 她回身,正撞上梅琳的视线。 梅琳也没移开目光,只是按着喉麦同队友嘱咐,“临时工护住学生外撤。我们从北侧撤出后反包围。” 石岚听到,立刻反对,“核兽太多了!你们应付不了!” “原路退回未必没有核狼。”梅琳语气平静,“闷头跑反而容易被围。趁狼群数量还可控,杀一头少一头。” 林照手下又解决了一头扑过来的核狼,趁着无人注意取出地精。 听见这话,她眉梢一挑,脚底阵光闪过,人便贴到了梅琳身侧。 两根手指一勾,从梅琳腰间顺下两颗手雷。赶在梅琳炸毛前,手雷已脱手掷出。一颗落向西侧水面,一颗飞向东北。 轰隆两声。 水花炸起,泥浆冲天。 待水花攀至最高处,林照瞬间召出满是寒意的阵法。寒气掠过,冰晶蔓延,水墙凝固。 尚未落下的水花和泥浆筑成两道冰幕,将两个方向的核狼拦在后面。 见冰幕外的核狼懵圈,林照转身就走,“帮到这了。” “等会。”梅琳却不满意,“再绑一次狼。” 林照扫了一眼有序后撤的学生,脚下不停,“早干嘛去了。刚刚早点下令开火,西边的狼群能掉八成。” 她轻笑一声,“再说,全歼核狼是你们的任务。我个临时工,拿钱做事。你让我绑我就绑啊,给钱么。” 正说着,她眼帘一垂。 脚边躺着一匹被其他临时工解决的狼尸,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涌血。 她没忍住,又蹲下,将刀尖探入狼眼。 梅琳怒道,“林照!” 林照没理,默不作声挖出地精,站起身就向前跑去。 可没跑几步,前面的学生和临时工却纷纷停下脚步。 有学生开始掉头往回跑,脚步踉跄,喊出口的话也破了音,“不好了,这个方向也有核兽!” 林照面色一沉,抬眸望去。 林间,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缓缓逼近。近百匹核狼,堵在撤退的路上,泛着绿光的眼珠子密密麻麻。 原路返回未必没有核兽—— 可这也太他妈的多了。 林照咬紧后槽牙,回头瞪了梅琳一眼,“乌鸦嘴。” 临时工已经护在了学生前面,学生们也纷纷举起手头的枪械。枪声杂乱,准头依旧稀烂,可胜在人多,总有子弹能蒙中几匹。 身后,核狼陆续翻过冰墙,四周的狼群越围越多,包围圈肉眼可见地缩小。 林照冲在队伍侧翼。 匕首上的加速阵没熄过,刀尖泛着微弱的蓝光,每一下挥刀都在榨取体内残存的力量。 抛开灵力不谈,她能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在下降。手臂逐渐发沉,反 应也在变慢。 又一匹狼扑过来。 她侧身躲过,匕首从狼口刺入,顺势送了半臂。 林照喘着粗气,把狼尸踢进水里。手臂被狼牙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滴落,腰侧的旧伤也崩开了,衣服洇出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 而护在后方的第四区队员,情况也说不上好。 他们向来靠远程热武吃饭,常在安全距离外就能解决问题。现在被狼群贴身,近战的短板立刻暴露无遗。 不少人都挂了彩。 看得第三区的白大褂们都急了眼,神经毒素的针管漫天乱飞,没有家伙什的也抄起手边的铲子,抡得呼呼作响。 梅琳见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厉声道,“支援信号发出去那么久!怎么还没来!再催!” 石岚听了,便从腰间摸出了信号弹。没注意到侧后方,一匹狼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狼爪扬起,正朝她后颈落下。 林照见状,急着去救,脚下刚刚亮起传送阵的光芒—— 头顶,便传来机器嗡鸣。 三架无人机俯冲而下。 套网兜头罩住那匹核狼,钢丝网收紧,勒进皮毛。弹雨紧跟而至,子弹精准地从狼眼灌入。 核狼抽搐起来,摔进水里。 无人机毫不停留,调转方向,分别朝四周狼群最密集的方位扑去。 梅琳冲着无人机飞来的方向大喊,“太慢了!” 林间,机车的轰鸣由远及近。 三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冲破黑暗,碾过积水,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车上三男一女,呼吸器面罩遮住了脸,黑色作训服贴身,空中还随行一架无人机,机翼下的枪口不断喷吐火舌。 所有挡路的核狼,要么被无人机射穿了狼眼,要么被甩尾的重型机车直接撞飞。 狼身飞出去,砸在树干上,车上的人再用枪械近距离补刀,枪口顶在狼眼上扣扳机,干净利落。 那四人就一路冲一路杀,硬生生把狼群的包围撕开一道口子。 机车的轰鸣压过狼嚎。 狼群被来势汹汹的机车吸引,纷纷掉转方向,被护在中间的学生反倒得了喘息的间隙。 林照把石岚从地上拉起来。 石岚面色不改,可手掌冰凉,指节攥得发白,应该是被吓得不轻。 身侧,有学生踮着脚张望,声音抑制不住地拔高,“是阿尔法队!太好了!有救了!” “没听说阿尔法队要参与这次行动。”另一个学生反驳。 “四个人,重型机车,就是阿尔法队!”女生的嗓音尖细起来,“哪个是陆队长啊!” 林照下意识跟着看向那四人小队。 与此同时,通讯里强行接入一个刻板而平静的女声。 “东北126匹,正西87匹,正南94匹,一共307匹。维持当前状态下,平均每12秒死亡1匹。全部处理需要一小时,预估伤亡可控制在18人以内。其中第三区0人,第四区0人,军校18人。” 机车后座,那女队员操控着光屏,战术目镜倒映光屏上的数据,蓝光在她脸上跳动。 阿尔法队的唯一女队员,被北山基地上下称做“行走的数据脑”。 数据脑的推算,从不出错。 所以,通报数据一出,北山基地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北山军校伤亡18人。 石岚立马急道,“不行,学生必须全部回去。” 身后的军校生们也炸了锅,有人把枪举过头顶。 “凭什么这么说!我们能打!” “就是!跟它们拼了!” 林照听得眉头直皱。 通讯里,数据脑的声音还在反驳,“理论上,全员回城的可能性为0。” 她声音一顿,“咦?有个盘古计划的。” 林照眼角一抽。 机车上,为首的那人转过头来。右手抬起,覆上喉麦。 呼吸器面罩和战术目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脸。他身后的机车灯光打过来,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林照看不清,但她非常确定—— 他在看她。 下一秒,耳机的单线通讯里,响起低沉的男声。 熟悉,又陌生。 “林照。” 8. 你光脑id换了吗 “林照。” 嗓音,比从前低哑了些。 林照手指一蜷,本能地抬向喉麦,又在半空顿住,垂下手。 身子跟着一侧,让过扑来的狼爪。 她后退两步,嘴一撇,若有所觉地把手揣回兜里,开始数挖到手的地精。 一颗,两颗... 拢共七颗。 单线通讯再次响起。 陆星野的声音传过来,言简意赅,“束缚阵,307匹狼,能撑多久?” 林照抬眼看着远处层层叠叠压上来的狼群,指尖在兜里掐了一下,才缓缓按上喉麦。 “方圆两百米,20秒。方圆五百米,顶多10秒——” “调整核兽朝向,保证正面射击。”那头直接出声打断了她。 听这语气,可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狼群,是从四面八方压上来的。 无论是第四区的特别行动队,第三区的白大褂,还是北山军校的学生和临时工,全部都搅成了一团。 枪声东一簇西一簇,各自为战,压根没法构成集中有效的火力面。 理论上,只有把狼群拉到面向人群的同一朝向,才方便大部队火力集中扫射。 而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打法,这些年下来,也就只有当年的探索者队是成功用过的。 林照别开眼,没往陆星野那边看,闷声报了个数,“5秒。” 对面安静了一瞬。 随即,全员通讯响起。 “北山基地第四区,阿尔法队,陆星野。” “各单位指挥权暂停,全员听我调配,以无人机为中心,靠拢。” 没有解释,没有废话,声音里还带着不容置疑。 当然,也没有人敢质疑阿尔法队的指挥。 四架无人机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汇合,悬停不动,桨叶搅起气流,嗡嗡作响。 所有人也都在第一时间行动起来,搀着受伤的同伴,一边回身警戒,一边向后撤去。 脚步声、踩水声混成一片,队伍却慌而不乱,齐齐朝着无人机的位置涌去。 狼群也很聪明。 它们见人群有序后退,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地挪动,始终同人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通讯里,数据脑还在不断地同步数据。 “五百米范围内,146匹。” “五百米范围内,237匹。” 无人关注的林照挤在人群中往前走去,抽空还活动了两下手腕。 “五百米范围内,269匹。” 林照的手揣回了兜里,七颗地精被同时捏碎。 晶粉从兜口溢出,细碎的光点在腰间浮动。下一秒,又像被什么力量攫住,以极快的速度涌入她的体内。 衣角无风自动,周围的积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旁边一个学生瞪大眼睛看了过来。 “五百米范围内,271匹。” “五百米范围内,272匹。” 全部人撤到了中心点。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学生和白大褂们喘着粗气,第四区的在换弹,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 陆星野的声音又从全员通讯里清晰传来。 “林照,启阵。” 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皆是一愣,随后齐刷刷向她看过来。 林照没耽搁,抬脚往前迈出一步。 阵法自她脚底铺开。 淡蓝色的光芒漫进积水。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枯枝在林间摇晃,风从光纹扩散的方向推过,吹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光芒以林照为圆心,急速扩张。 十米,五十米,两百米,五百米,阵法边缘的光掠过狼群脚下,没入林间深处。 核狼像是被烫到一样,快速跃起身向外窜逃,它们已经吃过一次亏,知道这光意味着什么。 可太晚了。 密密麻麻的光链已从阵中飞出,缠了上去。272匹狼,全被光链牢牢捆住,钉在原地。 林照抬手掐诀,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链条咔嗒咔嗒地绞紧,拖着狼群开始转向。刚才还凶猛扑杀的核狼,这会儿拼命挣扎,可光链纹丝不动。 七块地精,也不是闹着玩的。 狼头被硬生生扭过来,齐齐朝向人群。 有个学生怔怔出声,“这,就是盘古计划吗....” 而在链条停下的刹那,陆星野立马下令,“射击!” 枪声炸开。 子弹一道接一道灌入狼眼,贯穿头颅,摧毁核兽大脑。弹壳落地溅起的水还没落下,下一波枪声又叠了上来。 狼群一匹接一匹倒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三,二,一。 估算的时间刚到,林照胸口便猛地一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阵法无声溃散,所有的光链瞬间碎成光点。 林照弯下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5秒的集中射击,范围内的272匹核狼,被全数击杀。 狼尸横七竖八倒在水里,绿血汇成细流,流进水洼。 阵法外被漏下的核狼明显被吓住了,垂着尾巴,前肢后缩。 林照明明看见有几匹核狼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却又不知为什么,全部停了下来。 就好像是—— 接到了命令。 它们调转方向,回到原地,发颤的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一副作势要再次扑上来的模样。 林照皱起眉头。 数据脑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东北23匹,正西5匹,正南16匹。全部处理需要5分钟,预估伤亡,0人。” 陆星野点头,“阿尔法队守东北,三零一队守正南。” 他目光像是扫过了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军校生,“西边,学生练手。” 语气像是给宠物丢了根骨头。 没人敢有异议。 人群迅速分成三股,朝各自的方向移动。 林照瞥了陆星野一眼。 指尖在口袋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到底还是低下头,混进那群两眼放光的学生里,往西边挪去。 她在空空如也的兜里捞了捞。 七颗地精,全没了。 林照呼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久违地使用了大型阵法后,身体还没从那股亢奋里回神。 - 西边的狼确实不多。 五匹核狼被临时工们牵制,连躲的地儿都没有,给学生们当起活靶子。 学生们边观察边打枪,没一发打中狼眼的,不知是枪法太臭,还是生怕太早给核狼玩死。 林照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没眼看他们,眼神直往白大褂那边飘。 第三区的人早就丢了铲子,围着满地的狼尸忙活。 特制的核兽尸体存放袋一个接一个地被撑开,装袋,封口,再码放整齐。 动作熟练,流程规范。 这是北山基地运送核兽进入上城区的标准操作。 却看得林照满脸哀怨。 毕竟,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会把核兽留给她这个临时工的样子。 身后传来踩水声。 林照余光一瞥。 独眼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那边忙碌的白大褂,“没想到你是盘古计划的——确实厉害。” 不等林照反应,独眼又说,“但也确实够贪。” 林照一愣,偏头看他一眼,又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忙碌的第三区,突然明白过来。 合着,这人以为 第三区是在替她收核狼。 她的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 “我倒是想。”林照扯了扯嘴角,“不是给我的。” 独眼像没听见一样。 他身后的瘦子倒沉不住气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明明就是盘古计划的,刚刚还装作没听过盘古计划。拿我当土老帽,耍着我玩?”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狼尸堆,唾沫星子飞出嘴巴,“墙外的核兽,北山基地早就研究透了。第三区出墙多少年没收过核兽了,现在收?不是给你,难道是带回去收枪子儿?” 林照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以为她不闹心吗。 刚才舍得砸七颗地精配合陆星野行动,底气可全都是狼脑袋里那上百颗地精给的。 而现在,这些东西正一个个被装进特制的存放袋,打包上封,准备运回上城区呢。 鸡飞蛋打不说,如果让第三区发现核兽脑袋里有地精—— 那北山基地往后都不用在墙内花大价钱收了,多放第四区出墙砍几趟就完事了。 这可是她刚发现的地精来路,这么快就要被基地掐断了。 林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北山基地,越来越和她犯冲了。 独眼见她不出声,眼中凶光亮得更盛。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摸上斧柄。 林照本就心烦,见他要抄家伙,火气噌地窜上头顶。 “说了不是我,爱信不信。”她的声音冷下来,伸手指了指天上,“还有,动动你那蠢脑子,别天天找我不痛快,那玩意儿,有摄像头的。” 独眼一怔,立马抬眼看去。 四架无人机正在头顶盘旋,红色的指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林照趁他愣神,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七颗地精的能量,刚刚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手腕上这颗独苗。这可是用来保命的,不能用来跟这疑心病打架。 ——得找个消停地方。 她刚转过身,便对上了陆星野的视线。 几辆重型机车停在不远处的林间,阿尔法队的队员还在前方处理最后两匹狼。 陆星野就站在重型机车旁。 战术目镜推在额头上,压住了额前垂落的碎发。鼻梁直,眉骨高。呼吸器的面罩下缘,还露出棱角分明的颌角。 整个人透着股精英的精致劲儿,看起来生人勿近,但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劲,又无端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手上还捧着光屏,视线却毫不遮掩地落在林照身上。 林照脚尖本能地一转,想走,又生生拧了回来。总觉得就这么溜了,有点难看。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往机车上一靠。也不看他,也不说话,抱着胳膊,眼神飘忽地落向远处忙碌的白大褂。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个——” “林照。” 两个人同时出声。 林照嗓子一紧,清了清喉咙。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安安静静等着陆星野开口。 “回北山基地,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这话说得合乎情理,此刻此景,挑不出毛病。却让林照一颗不知期待着什么的心,落到谷底。 她摸了摸鼻子,垂着眼,“没这个打算,公会的单子而已,我只是出来赚点钱。” 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空气重回沉默。 阿尔法队那三人收拾完核狼,正往回走。看见林照靠在车旁,脸上齐刷刷挂起看热闹的表情。 而没等他们靠近,林照顶了顶腮帮子。 “陆星野。” “嗯。” “你光脑ID,换了吗。” 9. 基因计划 陆星野没吭声。 阿尔法队剩下的三个人此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两男一女,像是没有感受到这里的古怪氛围。 被北山基地众人称作“数据脑”的女生,手里的光屏还跳着叫人眼花缭乱的数字,眼神却早早落在了林照身上。 “林照,22岁。10岁进入北山基地,服役8年,新纪元18年被清退——” “你好!!!” 不怕豺狼虎豹,就怕村头小报。 林照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她的手,使劲儿攥住,中气十足地盖过了她的声音,“我是林照!” 女孩嘴角弯了弯,反握住她的手,“童观。想认识你很久了。” 林照扯着嘴角笑回去,眼角僵着,只当她是客气。 两个男队员。 一个三十多岁的胡子哥,呼吸罩遮不住满脸的络腮胡,胳膊比别人大腿粗,站在那像一堵墙。 另一个,瞧着跟陆星野差不多年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往林照跟前一凑,话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蹦。 “我早就听说过你,你当年可是基地的风云人物。我看到过你以前的影像资料,还以为你是个小鸡崽子呢,今天这一见,个头也不矮嘛。” 他上下打量一眼,嘴皮子不停。 “你回基地了?不对,作训服没臂章。临时工啊?第三区居然敢雇你,胆子真大。” 林照正要开口,想着好歹应付一句,可对方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一个临时工,不在学生那边好好护着,跑来找我们,是有事?” 怎么好像,插不上话。 林照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偏头去看陆星野。 陆星野却似笑非笑地盯着这碎嘴子,抱着胳膊,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林照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地抬手,把通讯耳机往耳道里又塞了塞。 没用。 碎嘴子的话还在往外蹦。 “基地里的那帮子盘古计划,天天看不惯第四区,难得你乐意和我们打交道。你刚才那个阵法太牛叉了,我听说你们家——” 林照开始认真考虑,要不回去跟独眼试着过两招算了。和陆星野待在一起本就有点别扭,旁边再杵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鹦鹉,没来由地让人头大。 正想着,石岚走了过来。 她先朝林照点了点头,才转向陆星野,语气带着商量,“陆队,还请你帮个忙。勘查还没结束,学生不能出岔子。” 陆星野转眼看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没有评估风险,就将学生带出来,是你们没把学生当回事。” 石岚脸色难看了几分,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她停了两秒,才开口,“造成这样的局面,确实是我们的失误。但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轻敌,是核兽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话倒也不假不了。 这群核狼的古怪劲儿,任谁来了也难提前预料。 陆星野大抵也是认同的,没多拿乔,想了下便沉声回道,“我们明早九点离开,你们只有二十小时。” 石岚肩膀一松,“足够了,谢谢!” 林照在旁边听着,也暗自松了口气。 有陆星野这尊大佛在,独眼至少还能消停一个晚上。 - 核狼被尽数收起后,阿尔法队和三零一队继续站岗,警戒着漆黑一片的林子。 第三区的白大褂们又抡铲子挖了起来,学生们则托着下巴,在周围蹲了一圈。 独眼和瘦子还站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瞟在林照和头顶盘旋的无人机身上,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 林照扫了他们几眼,靠在阿尔法队的机车旁没挪窝。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手指一张一合,随着时间推移,感受着灵力和体力一点点恢复。 陆星野很快也注意到了行为古怪的独眼,目光扫了过去。 短暂的对视后,独眼低下了头。不知和瘦子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钻进林子里。 而那两道背影刚被黑暗吞没,林照就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眼背过身的陆星野,放轻步子离开,状似无意地从摞成小山的核狼存放袋边路过。 手指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点了起来。 刚刚她就粗略地扫了两眼,数量好像不对。这时再数下来,确实是307个存放袋,不多不少。 可这是阿尔法队赶来后,童观报的数。而他们来之前解决的那批核狼,并没有被收起来。 看来,有人偷懒了。 峰回路转。 这对林照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还有得赚。 她脚步陡然轻快了几分,眼睛四处扫,在黑暗的林地里搜寻第三区漏下的狼尸。 找着找着,甫一抬头,便正对上了胡子哥的视线。 他站在三米开外,枪口杵着地面,两只胳膊交叠着搭在枪托上,好笑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跟着陆队,跟到明天早上呢。” 林照眨眨眼,打起哈哈,“随便走走,这就回去了。” 她抬脚就要绕开。 “诶!等等!” 一个小瓶子从侧面飞过来。 林照下意识接住,又是眼熟的药瓶子。 她扬眉,“现在基地流行见面送药吗?” 胡子哥一愣,笑了起来。笑声显得有点憨,和他那一身腱子肉不太搭,“你身上的血味也太重了,上点药吧。” 林照低头看向衣摆,血迹已经干透了,在夜风里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抬头看这烂好心的大哥,没再急着走。 胡子哥也没赶她。 “范昕。” “林照。” 范昕低声笑道,“新纪元10年,我就认识你了。咱俩是前后脚进的基地,但你可能没印象了。” 林照没吭声。 那年训练营三百个新人,她记得脸的,不到二十个。 范昕这个名字,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按理说,能进阿尔法队的人,当初在基地里也应该小有名气才对。 范昕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刚进基地的时候,我在后勤。后来参与了基因计划,才有了出墙的资格,被调到了阿尔法队。” 林照一怔,朝他身上看去。 那肌肉线条,即使隔着衣服也清晰得吓人,确实不是普通训练能练出来的维度。 而基因计划—— 多年以来,北山基地为了让人重新走出“墙”,坚持要“两条腿”走路。 一条物理路,研发新材料,重铸科技文明,在墙外从无到有地为人类创造生存条件。 一条生物路,改造基因。让人增强体魄,适应墙外生存环境,摆脱呼吸器,与核兽共生。 而光是上城区内部,对基因计划就分了两派。 一派支持,说人类就该主导废土之上新一轮的物竞天择。 另一派反对,嫌太激进,拔苗助长。 林照始终是个看客。 所以,她只好奇一件事。 “为什么参与基因计划?” 毕竟,对个人而言,当小白鼠可算不上好事。 范昕回答得理所当然,“为了出墙。” 林照哼了一声,“墙外有谁在啊?” 范昕的笑声更大了些,肩膀都跟着抖了抖,“什么有谁在,赚钱而已。” “很缺钱?” “很缺,少赚一天钱就会没命的那种缺。” 范昕回答得干脆,而后反问她,“你这拼死拼活出来一趟,能赚多少?” 他的样子不像是八卦,是真的在打听。就好像,如果林照报出一个 可观的数目,他也会考虑来做这个临时工一样。 林照摸了摸袖子下面那颗独苗地精,实事求是地说,“目前为止,是纯赔。” 范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他的手扶上耳机,朝她身后的方向望了两眼。 林照跟着看过去。 陆星野巡查到了不远处,正望着这边。 范昕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不再出声。 林照收回视线,把手里的药瓶塞回范昕手里,“这一瓶药,下城区黑街能卖八千。” 范昕愣住,低头看着瓶子,显然不知道伤药能在下城区值这个价。 他捏了捏药瓶,僵了几秒,没有再客套地扔回来,低着头,把药收进了口袋。 林照拍拍他的肩,继续往前逛。 - 又绕了一圈。 视线范围内始终没看到核狼。 她叹了口气,刚想再走远些,一转身,却望见了几个人。 梅琳。 她和独眼瘦子站在一起,三个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到林照,同时转过头来。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人聚在一起,还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独眼和瘦子对视一眼,朝她走来。 林照吸了吸鼻子,面上不显,脚下却已撤了小半步,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摸刀。 谁知两人只是路过。 一前一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撞肩膀,力道不轻。 林照被撞得一个踉跄,往旁边歪了两步,腰间的伤口被狠狠扯了一下,她龇牙咧嘴地稳住身子。 “装什么?”梅琳往前走了一步,“刚才捆核狼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我使唤不动你,你倒听陆星野的话?” 林照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有点想笑,“听人家指挥,也是因为人家靠谱,功课做得足。梅琳,你还有的学——” “聒噪。” 梅琳打断她,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捂伤口的手上,“如果没有石岚,你以为你能站在这和我说话?” 林照的面色僵了一瞬。 梅琳轻哼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照站在原地。 任夜风灌进领口。 - “林照!你在哪!” 不知过了多久。 石岚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冷静的语调中莫名让林照听出了点激动的意味。 林照晃了晃脑袋,按着喉麦,往岛地走去,“来了来了。” 一打照面,石岚就走上前来,拽住她的胳膊,“现在,我有九成的把握说,这里有矿脉。” 林照“哦”了一声,兴致缺缺。 石岚把她拉到岛地中央,神色认真,“这次请你来,是还有一件大事,想拜托你。” 林照眼角一跳,视线扫过远处码成墙的存放袋,面无表情。 “刚才的事,还不够大?” “刚才的事,不在计划内。” 石岚没有松手,语速很快,“我们的原计划是,如果探出矿脉,就请你原地布置一道固定传送阵,连通这里和磐石城。” 林照愣了愣。 “在这儿?!”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做传送阵??” 石岚点头。 林照转身就走,“不可能。” “临时用工补贴,起初买的就是这枚传送阵!” 林照脚步一顿,满脸菜色,“不是我不干。固定的传送阵需要的东西很多——” “我都准备好了。” “你不知道,启动传送阵是需要灵——” 话说到一半,吞回了肚子里。 林照眼睁睁看着,石岚从包里捧出一块石头。 篮球大小,通体透亮。 地精。 好他妈大的地精。 10. 梅琳的两把枪 林照眼角一抽。 不用多想,这地精准是下城区的货。 她盯着石岚怀里的这块“公家”石头,再想想自己刚刚捏碎的那七颗地精,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有这玩意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早拿出来?”石岚推了推眼镜,眉心微拧,“做什么?” 石岚压根没意识到,刚刚环绕在林照周身的光亮,源头就是这地精。 她只顾着往下说,语速还是很快,“最近我在军校授课,查阅了一些纪元前的资料。意外发现这类石头有特殊波谱后,专程去拜访了你的曾祖母,才确定这石头可以作为阵法的启动能源。”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石头,“为了从墙里收购这些石头,我们还费了不少功夫。” 林照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两声,“挺贵吧。” “是。”石岚抿紧嘴唇,“下城区的无良商家,连夜翻倍涨价。” “石岚。”林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现在觉得吧,你也挺克我的——” 可话没说完,地精已经被塞进她手里。 沉甸甸的,压手。 石岚:“拜托了!” 林照苦着脸,盯着手里这块石头,搜肠刮肚地找起借口。 “固定传送阵,我们——以前试过,没成。”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来,烧钱烧得太狠。固定传送阵传送一趟烧掉的灵石,折成纪元币够重装卡车来回三趟。何况,现在灵石还涨价了。” 石岚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二来,核兽来回走动会破坏阵法图案,导致阵法无法运行。” 她顿了顿,把手指收回去,“当然,这些都是小事。更要命的是,灵长类核兽会模仿人类行为,要是核兽自己找灵石启动阵法钻进墙里,那才叫闹笑话。” 她目光扫向地上那些装进袋子的核狼。何况,现在墙外的东西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这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石岚点头,语速慢了下来,“理解,你提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论证过。”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下面这条矿脉,是研发外骨骼的关键材料。基地有烧钱的决心,石头——灵石就是再翻个倍,我们也会继续买。” 林照嘴角往下沉了沉。 是,再翻倍,整个磐石城也就只有北山基地能买得起了。 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苦口婆心,“有,有决心是好事。但也别太冤大头。基地再有钱,你们,你们也得学着砍砍价啊!” 石岚压根没往心里去,自顾自往下说,“至于核兽,第三区目前新研发出了一种抗腐蚀的建材。你画完阵法,我们就在这儿建安全屋。” 林照咕哝一句,“这些年研发的建材还少吗,哪回真管用过。” 石岚轻轻咳了两声,朝不远处的梅琳看了一眼,“第四区也答应了,在材料可靠性被重复验证前,会派人在这里值守。” “可这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我个人再加五万。” “不是钱的事。” “十万。” 林照不吭声了。 “如果还不行,那——” “成交。” 生怕对方反悔,林照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梅琳在远处听了个一清二楚,转过头来,目露鄙夷。 但林照无所谓。 十万块,五颗地精呢。 她把手里的巨型地精往石岚怀里一送,生怕多揣一会儿自己要忍不住抢了跑路,“先放你那,明早干。” 石岚有些犹豫,“明早——” 林照耸了耸肩,“我是人,不是驴,也需要休息的。” 得了吧。 今晚她可没空画什么阵法,还有要紧事等着呢。 石岚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点了头,“好,那拜托了!” “甭客气。钱到位就行。” “知道,所以没说谢谢。” 林照:“.....” 她转身就走。 身后,石岚开始跟梅琳嘱咐着什么。梅琳声音低,听不清,但她不用想都知道,只要聊起自己,准没好话。 她叹着气,选了棵顺眼的树,三两下爬上去,靠着树干阖眼休息,将手虚覆上腰间。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 到了后半夜。 整座岛地彻底安静下来。 林照却缓缓睁开眼,坐在树杈上,目光四处扫着。 人工照明还亮着,火堆攒着火苗,一起把三辆重装机车和存放袋的影子晃晃悠悠拉长。 远处林子里,几只鸟被什么惊起来,掠过悬停在半空的无人机,一头扎进黑暗里,没了踪影。 荒芜的废土和有限的人类科技撞在一块儿,总能给人带来窒息且无力的割裂感。 林照缓缓收回视线。 树下,第四区的人开始换防了。一小时一班,到点就换。 林照瞧着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光亮边缘走动,默默复核起自己记了几遍的巡逻路线。 陆星野正站在岛地的东北角,背对营地。 在墙外的夜里,第四区人人得站夜岗。阿尔法的队长也不例外。 碎嘴子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陆星野点头,转身往营地里走。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林照还是赶紧闭眼装睡。 一直等到陆星野走到重装机车旁,靠着车闭上了眼睛,她才悄悄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 又过了半个钟头,周围的呼吸声更沉了。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也没人添柴。 林照竖起耳朵,等巡逻的脚步声从附近路过又越走越远,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猫着腰,借着存放袋的视线盲区,绕过第四区的巡逻队员。 一路往西。 没注意到陆星野在黑暗中掀开眼,淡淡扫过她消失的方向,又阖上。 - 林照摸黑走了好一阵,直到空气里隐约飘来狼血的腥臭气味。 第一批被三零一队击毙的核狼,在岛地西侧。而第三区那帮白大褂,主要收拾的是队伍撤离路线上的尸体。 从存放袋的数目上来看,西边应该遍地狼尸才对。 林照皱着眉,从怀里摸出刚刚顺来的照明设备,压低身子,摸向林间。 水中却连一匹核狼的尸体都没有。 她越走越深,照明设备扫过树下,终于看到一匹死狼横在那里,狼眼被洞穿。 这是她最早在西边,当场捏碎了地精的那匹。而这个位置,已经是战场边上了。 其他核狼呢? 被第三区收起来了? 收到哪里了—— 林照不死心地蹲下,抽出匕首,在大敞着的狼眼里搅了搅。 理所当然,是空的。 她满脸嫌弃地抽出刀,看着刀上沾着的红白物质,撇了撇嘴,掉头往回走。 没走两步,突然一顿。 照明设备扫过的几棵树。 怎么有点眼熟。 ——像是资料里那张照片的背景。 林照不敢置信地走上前去,用匕首拨开树下的淤泥。刀尖划过,忽然发出“噌”的一声。 金属磕到硬物的声响传出后,淤泥里出现了一抹黄色。 林照眼前一亮,照明设备往旁边一扔,趴下身,顺着黄色的位置刨了起来。刨了十几公分深,拳头大的地精整个露了出来。 林照舔了舔嘴唇,踉跄起身。 ——赚大发了。 正要往怀里揣,身前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距离很近,让林照听得真切。 身体状态不佳,再加上地精挖得投入,她压根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摸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林照抬起头,看向几米外的人影。紧接着,便听到枪械上栓的声响。 瘦子走上前来,“大哥,我没看错!就是地精!” 独眼的视线直直落在林照手中。 瘦子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这石头,最近下城区都炒疯了!指甲盖大小的球,能值两万!她怀里这个起码能磨出四五十个!” 可不么,能值百八十万呢。 林照一手抱着地精,一手揣在衣兜里,不露痕迹地按在腰间还没愈合的伤口上。 没有动。 是她失察,让这两个蠢货靠得太近。这个距离,还真说不准,是阵法快还是枪快。 她可不是刀枪不入的核兽。 林照看着眼前的枪口,视线扫过瘦子握枪的姿势,端枪的手腕刻意绷得很平。看样子,像是没摸过枪。 她不动声色地询问,“枪是梅琳给的?” 独眼没说话。 瘦子也没吭声。 林照叹了口气,幽幽地劝道,“基地的制式装备,都是有独立编号的。不仅枪械有,子弹也有。她敢给你们用她的枪,就是想好了让你们背锅的法子...” 挑拨的话还没说完,独眼也从腰后抽出一把□□。 两把枪—— 如果有两把枪的话,那还是枪快。 林照咬了咬牙。 第四区出墙,标配也就两把枪。梅琳这货,还真能全给他们了。 独眼的声音很低,“现在起,别说多余的话,别做多余的动作。你那些能耐,确实唬人。但这个距离,逃不开两把枪。” 瘦子也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林妹妹,别怪哥哥们,世道乱,我们也需要钱。” 林照皱起眉,连她自己都觉得点儿背。 白天被核狼追着杀,赔本赚吆喝。晚上好不容易撞大运捡着地精了,现在又要被枪指着脑袋抢—— 独眼端枪往前逼了一步,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林照脑门上,“东西放地上,举起手,转过去,向前走。” 冰冷的金属触感压在眉心,林照老老实实地手一松。 地精滚落,还没落进水里,独眼脚一勾,稳稳踢起来抱进怀里。枪口又往前顶了一下。 林照听话地举起手,转身,“怎么?梅琳让你们带我走远?怕被其他人发现啊?” 她顿了顿,接着问道,“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料理了我,就把核狼给你们?那些核狼都是第三区收的,她一个第四区的能做主?” “少废话!” 林照撇了撇嘴,感受着脑后的力道,老老实实地向前走去,大脑飞快转了起来。 走出了一段距离。 林照突然又出声问,“无人机一直在天上飞呢。摄像头底下,梅琳怎么把枪给你们的?” 她自顾自地嘀咕着,“就算无人机没拍到,她让你们带着枪出来找我,是怎么想的呢?子弹一旦出膛,她怎么跟基地交代呢。” 独眼冷哼一声,枪口又用力怼了怼林照的后脑勺,“闭嘴!往前走!” 油盐不进。 林照抿起唇,只能瞥向瘦子。 而嘴上看起来没把门的人,此时却异常安静,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不会用枪的外行,大抵是自己走火,居然把手指塞在扳机下面,死死扣着护圈。 独眼感受到她的速度变慢,脑后的枪口又用力顶了一下,“干什么!” 林照没搭理独眼,脚下不停,视线却锁在瘦子的脸上。 瘦子见状,刻意挺了挺脊背。 她突然笑了起来,“哥们,会用保险吗?” 周遭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照矮身一蹲,甩腿就往身后的独眼踹去。 独眼反应很快,后撤躲开。 乘着这个空档,林照反手一拳打在瘦子手中的枪身上,让他的食指死死卡进了扳机下方的护圈里。 在他急急忙忙地拔手指的时候。林照瞬间启动传送阵,躲过身后射来的子弹。 阵法光芒一闪,出现在独眼身后,一手捏住他端枪的手,往上一抬,另一只手掰住他的指节,乘他不备,用力扣下—— 连射四发,直到枪里传出“咔”的一声。 独眼转身,一拳挥了过来,拳风擦着林照的耳边过去。 林照侧身躲开,手往他怀里探,要抢地精。可另一道惊人的拳风又从侧面逼过来,她只能收手,向后一跃,稳稳落地,站直身子。 林照并不执着于和他拼拳脚。 另一边,瘦子终于拔出的手指,将枪口对准林照。 林照脚下传送阵再一闪,凭空出现在瘦子侧面,一脚踢飞了他现在不再敢用死力气握紧的枪身。 枪应声飞了出去,落进林间深处。 两把枪,眨眼间,全没了。 林照喘着粗气开口,“这回,可以谈谈了?” 瘦子小跑到独眼身边,哭丧着脸,“大哥,这娘们太邪乎了——” 林照搓着指尖,目光从独眼扫到瘦子,“今天这几仗干下来,你俩现在应该不会觉得,还能轻松干掉我了吧。” 独眼没说话。 但那脸色,什么都说清楚了。 他把手里的空枪扔在地上,从腰后抽出铁斧。 林照赶忙抬手,“哎哎哎,不是这意思啊,怎么非得打打杀杀?” 她看了看岛地的方向,“他们很快就会清点人数,顺着枪声追过来。被他们抓个正着,咱们谁都落不着好。不如就当今晚没发生过,互相打个掩护,石头一分为三,大家都有肉吃。” 瘦子明显动摇了,看看林照,又看看独眼,咽了口唾沫。 独眼却嗤笑一声,“回去?给姓梅那娘们当贼抓?” 林照“啧”了一声。 这会儿脑子倒转得快了。 “不回去?临时工墙外盗枪,你俩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们能顺顺当当地回墙里吧。” 独眼轻哼一声,没当回事。 林照眯起眼,盯着他的脸,“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急?怎么,墙外面有你投奔的路子?” 说着,她举起了手中握着的呼吸器软管,“说来也是,在墙外不用呼吸器的人,顾忌是要少得多。” 独眼一愣,立马向自己的背后摸去。 刚刚近身时,林照从独眼身后扯下了软管。没了软管的呼吸器面罩,应该已经停止了工作。 若是普通人,此时应该咳得直不起腰才对。可独眼看起来却一点事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发现呼吸器的异常。 林照也抬手取下自己脸上的呼吸器面罩,长呼一口浊气。 “不是盘古计划的人,却能不受墙外环境影响。你确实是挺奇怪的——” 林照把面罩在手里转了转,“可我对你以前有过什么际遇,真不感兴趣。咱俩没什么深仇大恨,看你被梅琳耍了,我也有点看不过去,干脆给你指条明路。” 独眼没说话,但握着斧头的手紧了一下。 “很快,梅琳就会带着人到这来。石头是值钱,可你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总归你也不回磐石城了,与其在这和我耗时间,不如利利索索分了石头,你抓紧跑路,找你墙外的门道。我消消停停地绕路回去,权当没见过你们。” 她一字一顿,“不然,被他们逮到,坐实偷枪的罪名,你俩可就真玩完了。” 独眼盯着她,沉默了几秒,把脸上的呼吸器面罩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他掂了掂手里的地精,冷笑一声,“叽里呱啦说那么一大堆,你不也怕这东西被基地发现吗?” 林照挠了挠脖子,没否认,“我被发现,是少赚。你被发现,小命堪忧啊。” 瘦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排除在外,颤颤巍巍地走到独眼身边,声音发虚,“大哥...我都听你的,别把我扔这...” 独眼一脚把他踹开,“废物。” 他看向林照,眼里泛着冷光,“着了你们这群小姑娘的道,我认。但让我独眼龙让利?” 他啐了一口,“门儿都没有。” 话音刚落,铁斧脱手飞出。 重物极速破空,呼啸而至。 林照侧翻避开,斧头砍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没等她站稳,斧头又从身后飞了回来。 林照只能往水中一趴,斧头贴着她后背飞过。再抬起头时,独眼已经收起斧头,转身跑入林中。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这个块头的人。 林照站起身,脚下狠狠一跺。地面上的束缚阵快速亮起,蓝色光芒沿着地面蔓延出去。 锁链从光芒中飞出,极速靠近独眼,缠住他的脚踝。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 “喀嚓——” 锁链断了。铁斧以惊人的力道将光链一劈为二。 林照浑身一震,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独眼拎着斧头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继续狂奔。身形两三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被砍碎的光链散成碎光,消失不见。林照喘着粗气,满眼无奈。 “这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呢。” 11. 犯不着偷枪 瘦子还在原地发愣。 林照起身,一脚蹬过去,正正踹在他屁股上。脚下的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她皱起眉,又补一脚。地上的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树林里回响。 林子里有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起。 林照抬头瞅了眼,又嫌弃地盯着脚下那扇发抖的骨架子,“想戴罪立功,就往营地方向跑,告诉梅琳他们往西边追。懂?” 瘦子还在嚎。 林照挖了挖耳朵,又一脚。 瘦子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眼神还没对上焦,只机械地点头,嘴里嘟囔着“懂懂懂”,连滚带爬往回跑去。 林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从腕上卸下最后一颗地精,幽幽叹了一声,“又得往里搭一个...” 说完,指尖一转,用力碾碎。晶粉从指缝间洒落,全数没入皮肤。 脚下亮了一瞬,不起眼的光圈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无声扩散。 林照闭着眼,森林的每根草、每片叶子、每根枝丫,全在意念里铺开。 几息过后,她唇角一扯,“找到了。” 跑得倒挺快。 不过,还不够远。 传送阵的光又亮起来,幽光爬上脸颊,林照的嘴角无奈弯起,“你不是吃亏的人,我也不是啊。留一半也像话,你全带走,这谁受得了。” ------ 另一边。 传送阵的光毫无征兆地在独眼面前炸开,逼得独眼急停。 光芒散去,林照揉着脖子走出来,“跑得挺快啊。” 独眼呼吸粗重,没顾上说话,脚尖便一转,向南边窜了出去。 林照脚下的传送阵又亮,再一次堵到他面前,“南边可不成,会被发现,现在起,你只能往西边跑。” 独眼死死盯着她,抹了把脸上的汗,突然举起地精,“一人一半。” 林照皱皱鼻子,“早干嘛去了?拖这么久,大部队追过来见着我,我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独眼咬牙,“你六我四。” 林照摇头,“我五。” 独眼眉头刚拧起来,就又听见林照说,“基地五。” 话音没落,她的手已经探出去了,“你挂蛋。” 独眼猛地一闪,抱紧地精往后跳。 而林照见距离拉开,顺势将手向前方地下一撑,腰身一拧,抬腿横扫过去。 对方反应不及,地精被踢飞。 可地精再特别,也是块石头。 脚背结结实实磕上去,疼得林照倒吸一口凉气,动作慢了半拍,才跃起扑向地精。 在手指快要碰到地精的那一刻,脑后又传来破风声。 铁斧带着寒意劈来。 林照咬牙,不得不在身下起了传送阵。光芒再闪,退到十米之外。 而那把没收住势头的铁斧,砸向了半空中的地精。 “咔嚓。” 碎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拳头大的地精,当场被劈成了大小不一的三瓣,散落在地上。 铁斧在空中划了个弧,飞回独眼手里。他握着斧柄,盯着地上那三块石头。 林照也盯着。 两人隔着地精对峙,谁都没动。远处,已经传来了无人机的嗡鸣声。 林照皱起眉头。 独眼则急得满头大汗,视线在三块地精和林照脸上来回跳。 嗡鸣声更近了。 独眼一咬牙,转身就跑。 林照压低嗓子喊,“欸!等会儿!”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林子深处。 林照看看身后,又看看地上的地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三块地精全搂进怀里,朝独眼追过去,边追边低声喊,“哥们!等会!再劈匀点!!!” 独眼的背影跑得更快了。 林照刚想再起个传送阵追一把。但身后嗡鸣声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直逼过来。 林照苦着脸转头。无人机的红色光点在树梢间闪烁,正朝她这个方向直直飞来。 已经看到她了。 来不及了。 她低头扒拉怀里的三块石头,在三个石头里,挑了个最大的,往兜里一塞。 裤兜瞬间鼓出一大坨。 她低头看看,苦着脸,把手也塞进去往下压了压。 还是太明显了。 她不甘心的将地精拿出来,再将最小的一块放进兜里。 一手捧着两块地精,一手插着兜,脚尖一点,跃上树干,眯眼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这呢~我在这呢~” 无人机穿过树梢,悬停在三米外。重型机车的声音也快速逼近。 林照的笑容当场僵住。 也是,追人嘛,越快越好。 这会儿有车的,也只有阿尔法队了。 林照蹲在树上,看着两辆机车快速穿过黑暗驶来。 童观坐在碎嘴子身后,从后座探头张望,手里的光屏泛着蓝光。 陆星野独自一辆。 林照戴好呼吸器,一跃而下。落地时,陆星野的机车刚好刹停在她面前。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进车灯光里,“那人往西边去了,要追得抓紧。” 透过陆星野的护目镜,林照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怀里的两块地精上。 她单手把地精递过去。 陆星野没接。他又微微偏头,视线像是又落在她那只插兜的手上。 林照主动解释,“那人力气怪大的,铁斧震到了。小问题,不用担——” 空气安静。 林照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好像也不是关心她的手哈。 碎嘴子带着童观停下车,趴在车上探过头来,“还追吗?跑了个临时工而已,况且枪已经找回去了。” 陆星野干脆利落,“学生要紧。” 童观立刻动手操作起光屏,刚飞向西边的无人机在空中划了个弧,掉头飞了回来。 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吓得林照往旁边跳开半步,让出车轮正前方的位置。 陆星野原地甩了个车尾,伸手从林照手里取过两块地精,塞进机车前侧的设备箱。 林照盯着设备箱,咽了咽口水。她的地精,丢了八成—— 见她发愣,陆星野转头看她,“要走回去?” “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照这才反应过来,“啊,上上上上上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车座比想象中高,蹬了两下才跨上去。还没坐稳,车就蹿了出去。 夜风糊脸。 车速像是比来时慢了些,而林照捂着自己的口袋做贼心虚,更是让这段路程显得更长。 阿尔法队在墙外专用的机车,和墙内那些破烂货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不仅为了抵御污染,用了最新的材料。还为了抵御核兽,搭载了各种武器和设备。 若非要说哪里与墙内的机车相似.... 大概就是这个车座了。 前倾的设计,光滑的材质,加上颠簸的林间路面,林照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块抹了油的石头上。 她全程提 着一口气,一边拼命撑着身子往后躲,一边扯着兜里那块鼓鼓囊囊的地精,生怕被陆星野发现。 但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车身又是一个颠簸。 林照整个人撞上了陆星野的背,下意识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陆星野没说话。 林照却赶紧松开,把手背到身后,讪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把声音撕得七零八落。但车速却渐渐慢了下来,车身也稳了许多。 童观频频回头望过来。 林照也假装没看见。 机车没一会儿就冲出了林子,营地的灯光在前方亮起。 车一停稳,林照就麻利地跳了下来。 此时不大的营地上,所有人都醒了。 学生们挤成一团,白大褂守在存放袋边上,第四区的人则全副武装列成一排。 看起来,气氛不太对。 林照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学生背后。 瘦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见她望过来时,下意识别开了脸。 她太阳穴突突一跳。 石岚快步走过来,“林照——” 话没说完,就被梅琳打断。“辛苦陆队了,也就只有你能把她抓回来了。” 林照眨巴眨巴眼,一字一顿地重复,眉头越挑越高,“抓,回,来?” 她的视线在昏暗的岛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梅琳脸上,恍然大悟,“整上连环计了?” 梅琳没接这话,只是抱着胳膊,“林照,你在基地待过,盗枪什么罪名不用我多说。明天任务结束,老老实实进基地监禁室。这儿不跟你废话了。” 林照翻了个白眼。 石岚赶忙站出来,“梅队长,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石老师,还能有什么误会?我的两把枪被盗,同时消失的是三个临时工。总不能因为她手上没拿枪,就说她清白吧。” “可是——” “知道你担心明天的任务。放心,各论各的,等她干完活再说。” 林照老老实实地歪着头听完,忽然笑了,“梅琳。那事之前,咱俩没怎么打过交道。那事之后,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梅琳看过来。 “所以。”林照说,“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梅琳满眼嘲讽,“不了解?错了,我太了解你这种自私自利的逃兵了。” 林照垂了垂眼,轻啧一声,“这会儿就别上眼药了,本来就够烦了——” 话音未落,岛地上方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林照身侧瞬间炸开十六个小型阵法,急速旋转,热浪升腾。 梅琳下意识按向腰间枪套。 可林照指尖刚抬,一只手就落在了她肩上。 她扭过头。陆星野站在身侧,护目镜已经推到了额头上,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看着她。 但意思很明显,是要让她停下。 林照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缓缓垂下眼。又在肩上的力道减轻时,毫不犹豫地挥下指尖。 数十道光弹轰然射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梅琳脚下的地面。 梅琳早有准备,狼狈后翻,却不想光弹整整齐齐地钉入身前两米外的地面,炸出焦黑的洞口,边缘还在冒烟。 光弹,压根没往梅琳身上瞄。 林照肩上的手彻底收了回去。她静静看着从地上踉跄爬起的梅琳,呲牙一笑。 “怕了?” “我都说了,你不太了解我。” “我要是想干谁,哪他妈用得着偷枪啊。” 12. 传送阵 隔了有段距离的黑窟窿,让梅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立刻摸出刚寻回的枪,抬臂瞄准。 而林照刚想起个传送阵走人,后领就猛地被人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趔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发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钉进身后树干,木屑四溅。 “墙外袭击人类,照样进监禁室。”陆星野的视线落在梅琳身上,“我不介意送你们一起进去。” 梅琳眼睛还死死剜着林照,胸口被气得剧烈起伏。而她的队友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样,七手八脚地上去拦她。 林照站起身,揉了揉屁股,站直身子。 石岚快步走过来,“有没有受伤?” “受伤了。” 她皱着眉头,立马拽起林照的胳膊,“随队有医生——” 林照任她拉着,另一只手按上自己胸口,“我这心里难受得很。” “什么?” “什么什么,她怀疑我,我伤心啊。” “......” 身后,碎嘴子凑到陆星野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他没说话,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无人机。 见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林照才慢吞吞收回目光,捂着口袋,跟石岚往学生堆里走。 这会儿,应该没人顾得上注意她鼓鼓囊囊的口袋了。 ——还不赖。 少赚,也是赚嘛。 - 后半夜的风更凉。 林照坐在火堆旁,捧着石岚送来的搪瓷杯。热水早凉透了,她也没再热,就那么端着。 石岚挨着她坐,白大褂上沾了泥,看起来眼皮直打架,却没有半点要去睡觉的意思。 林照偏头看她,“熬鹰呢?” “我不困。”说完,石岚就打了个哈欠。 “干什么,是怕我跑了?放心吧,我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 石岚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不是。我在这,梅琳就不会过来找你麻烦了。” 林照有些意外,“你是担心她揍我,还是担心我揍他。” 石岚却顾左右而言它,“我相信你,不会伤害队友的。” 林照笑出声,手里的搪瓷杯晃了晃,“那我可得谢谢你,能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石岚没笑,“不只是这件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哦?” 石岚沉默片刻,像是想尝试一种不常用的沟通方式,“梅琳针对你,是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吧。那件事,我调阅过公开记录。” 林照没接话,垂下眼往火里添了根柴。 “探索者队遇难的记录不完整。缺失了前置原因介绍,缺失了关键节点决策。单从行动报告来看,不能武断地说导致探索者队牺牲的原因在你。” 石岚继续说着,很认真,“而且我选修课的几个学生,经常说起你。听他们讲得多了,我更觉得,事实可能和记录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林照打断她。 石岚一愣。 “基地通报的内容,就是事实。没有隐情。” “怎么会——” 林照端起杯中的凉水,抿了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探索者队碰上核兽潮时,我贪玩溜出去放风了。等赶回去,人都死了,只有陆洲白还剩了半口气。” 她转头看向石岚,“陆洲白,你应该知道的吧,陆星野他哥。” 石岚呼吸停了半拍。 林照像是没注意到,“陆洲白的呼吸器也被核兽扯坏了,墙外裸呼吸太久。刚回到墙里就昏迷不醒了,现在还躺在北山医院里呢。” 说着,林照偏过头,看向不远处树下的陆星野。 “虽然陈集这人确实一般,但他确实还没到编个假通报来脏我的程度。” 石岚一时无言。 林照则像是浑不在意,“实事求是地说,那晚我要是在,确实死不了那么多人。” 空气沉寂。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 林照扯起嘴角,把搪瓷杯往石岚那边送了送,想要碰杯。 石岚没动。 她只好收回杯子,一饮而尽。凉透的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路蔓到胃里。 “那梅琳——”石岚的声音发涩。 “她啊。”林照盯着手里的空杯子,“她姐叫梅依,是当年探索者队的在编科学家。” 石岚猛地站了起来。 林照下意识仰头看她,又顺着她视线,望向被队友围着的梅琳。 很快,身边就响起她远去的脚步声。 林照垂下头,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火光在脸上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第四区的人换了两次岗。 碎嘴子探过脑袋往这边瞄了一眼,又被范昕拽了回去。学生们挤在一堆,偶尔会冒出一两句含混的梦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照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陆星野还靠在那棵树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林照只觉得夜风更凉了,手里的杯子不觉攥得更紧了些。 但好在,长夜再长。 也总归有天亮的时候。 - 阴沉的天色转亮。 林照站起来,伸个懒腰,脊骨咔嗒响了两声。 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白大褂也蹲在存放袋边清点起来。第四区的人又换了一岗,而梅琳不在。 林照目光扫了两圈,确定没看见她,还有些意外。 不过也好。 总比在这儿找茬强。 她揉了揉僵硬的腰背,走向岛地中央。 石岚已经站在那儿。地上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一片平整地面。 两人对视时,石岚先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林照也没在意,随手捞起一根树枝,蹲下就开始干活。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散漫。树枝在草地上划出道道浅痕,图案一圈套着一圈。 很快,周围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照脚下。连远处放哨的第四区都爬上了树,站在高处朝这边望了过来。 树枝继续在草地上游走,像是有无形的火焰从地底燃起,沿着地上的浅痕舔舐。草叶逐渐卷曲焦黑,留下清晰的纹路。 画完了阵纹,林照直起身,按上发酸的腰。 一转头,就见石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还将手里装满各样灵石的软包递过来。 她接过,虽然能感受到彼此之间奇怪别扭的氛围,但还是摸着鼻子问道,“你连灵石都找我太奶看了,怎么不直接找她出来做?” 石岚闷闷地答,“我们去请过了。但林老太太说,下城区公会找不到你,她再来。” 林照动作一顿,“我太奶让你去公会找我的?” “不是林老太太让你报名的吗?”石岚眉心微拧,“我们以为你不会接北山基地的委托,所以还特意去请了她出面说情。” “....她没联系我。” 石岚满眼不解。 显然,问石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林照只能皱着眉头吞下疑问。 她转过身,失神地掏出灵石,一颗一颗放下。手掌间还浮起一枚小型阵法,阵法图案与地上的阵法一般无二。 地上的晶石开始逐一颤动,剥离,又碎成粉末。晶粉像是被林照牵引着,溶进焦黑的火痕里,转而亮起蓝光。 直到最后一颗晶石耗尽,阵光猛地炸开。 等光散去,众人才发现地上的火痕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蓝色阵法,光影流转。 林照松了口气,拿出地精,沉声嘱咐石岚,“我把这枚阵法连通了东部交通港的固定传送阵,这种黄色的灵石可以驱动阵法,砸碎了扔那个圆圈里就行。” 石岚低头看了片刻,“哪个圆?” 她用脚尖点了点,“这个。” 石岚盯着那圈纹路,又抬头,“能在阵法里加提示文字吗?” “啊?” “阵法晦涩,基地里没几个人懂。我们希望随便谁带队过来,都能使用这个固定传送阵。” 林照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最后面无表情道,“你跟你那几个学生一样不招人喜欢。” 石岚追问,“不行吗?” 她垮下嘴角,“可以不行吗。” 见对方目光坦然,她不由想到了对方支付的丰厚报酬,最终只能垮下肩膀,“行行行知道了。但你给的地精,就得用在改阵法上了啊...” “灵石不够吗?”石岚想了想,“那下次——” 林照眼角一跳。 下次? 可别了。 “不用下次!”她赶紧扭头,朝不远处树下那个人影喊,“陆——陆队长,受累把昨天那两块石头拿给我。” 陆星野没动,但抬手扔了个东西过来。 林照手忙脚乱接住。 金属质地的卡片,镶嵌着蓝色的晶石。看样子,像是机车的钥匙。 她摸摸鼻子,在众目睽睽下走向陆星野的机车,掀开设备箱。 林照拿起两块不小的地精,“这是昨天从独眼手里抢回来的,用这个?” 石岚毫不犹豫地点头,“降低阵法使用门槛,是有效投资。我事后会和基地打报告说明情况的。” 见她这么说,林照手上用力一捏。 .... 地精纹丝不动。 这块头太大,她捏不碎。 林照苦着脸,举着地精环顾一圈,视线最后又落回陆星野身上,闷头走了过去,“帮忙弄碎。” 陆星野没拒绝,接过地精放在掌心,五指用力一拢,不小的灵石便轻易碎了。 细碎的晶粉从他掌心涌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朝林照飞去。金色的微光在她身上笼罩,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眼前的护目镜,镜面里,她的倒影正发着光。 她眨眨眼,低头指了指陆星野的掌心,“还剩点,别浪费。” 陆星野 掌心张开,又合拢。 最后的晶粉也涌向了林照。 “谢了。”林照道了声谢,转身捡起地上的树枝,蹲回了阵法前。 第一笔落下,阵法的光芒突然变暗,又猛地变亮。第二笔,第三笔—— 阵法像发狂一样转了起来,阵法内涌出强劲的风,刮起碎叶和沙尘。 周围人不由自主抬手挡住眼睛。学生们惊呼出声,不少人举起光脑拍摄起来。 但没过一会儿,风就停了。 腿软脚软的林照一屁股坐在地上,叫唤着,“不行了不行了,就写这个行不行?” 石岚走上前,看着圆圈内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抽了抽,“行...” 碎嘴子满头是土,这会儿再也憋不住,抱着胳膊凑过来,“放点?你是打算写‘放这’吗?画个叉不是一样效果吗。” 林照仰头看他,“....” 石岚也点了点头,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刚刚这两块石头起底值五十万纪元币了...” 林照瞪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生怕石岚下一句话就让她赔偿地精,赶紧抢话,主动道,“早说画叉也行啊,那我回去给交通港那边的传送阵也画个叉!” 石岚看她,“你这么说,我也不好拒绝。可如果还要石头的话——” 林照拍胸脯保证,“不用!” 石岚点头,“成交。” 这边说定。 远处的陆星野才收回视线,指尖压在腰带上轻轻摩挲,转身望向远方。 - 做完固定传送阵,任务也算草草了事。 陆星野最先带队离开。学生们帮着第三区收拾存放袋,白大褂则围着传送阵记录着资料。 石岚也蹲在一旁,边用尺子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放”字,嘴里还边念叨着什么“阵法改造”。 林照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 三零一队的人倒是要留下来,已经在传送阵边上扎起了简易的岗哨。可梅琳始终没有回来。 林照扫了一眼被他们按在地上的瘦子,没多问。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了。 而大概也多亏了梅琳没能赶回来,所以林照就这么大摇大摆跟着大部队离开了水上森林,顺顺当当地回到了27号出口。 又是清晨。 来回不过两天,除了少俩临时工,全队人连精神头都跟出发前一样好。 林照站在路边,目送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开往上城区。二十三万的纪元币到账,石岚却再也没露过面。 她缓缓垂下眼,走向自己那辆破卡车,拍拍车头,“得,日子还是咱俩过。” 坐上驾驶位,林照扭头瞥了眼手边的文件袋,缓缓拿了起来。文件袋里,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贴着林照的照片,名字却不是她的。 上城区的通行卡。 假的。 林照顶着假卡看了一会儿,转手打开通讯录,翻到【太奶】的备注。指尖在通讯键上停了很久,却没有按出去。 卡片在方向盘上磕了又磕,她将通讯录继续下滑,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拨通。 光脑里很快传出老板娘的声音,“说。” “给我准备十颗晶石。” “涨价了,五万一颗。” “?你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宰啊。” “你自己出去问,今天就是这个价。” 林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直跳的太阳穴,认命道,“那给我备四颗。” “嗯。” 听出那头要挂断,林照又赶紧道,“欸,之前那张通行证,我这两天又要用了,你提前打点下。” “行,过路费再补二十万。” 林照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夺少?大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像怨种?” “不议价。二十万管半年,这个价格是把你录入上城区系统的,外面那些顾头不顾尾的低价,包你一进上城区就被巡城的机械狗射成筛子。” 那头顿了一下,“还有,再叫我大姐,拉黑你。” 林照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行。二十万就二十万,地精先不要了。” “哟。难得爽快,这趟发财了?” 林照没接这茬,“那边打点好了,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 通话挂断。 林照端着光脑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幕已经彻底亮了,人工太阳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逆着光驱车离开。 等回到住处时,楼下那群疯跑的孩子不见了踪影。 路中间停着一辆北山基地的车。 林照朝自家窗户瞅了两眼,又绕着那车转了一圈,看见车门上写着第三区,才晃晃悠悠揣着兜上楼。 出墙时派发的黑色作训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她就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这杂乱又安静的楼道里,跟自家门前那个穿得一丝不苟的军官对上了视线。 “好久不见,林小姐。” 13. 薪火计划 “好久不见——” 林照眯起眼,辨认了片刻,才开口,“沈副官。” 沈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介意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林照耸了耸肩,随手推开了没锁的房门。却不想,打眼竟看到满地的小号脚印,从门口一路踩到窗边。 五六个孩子挤在窗台上,争先恐后地往外拱。 二楼说高不高,可窗底下是房东堆的废铁料,半大孩子若真从窗上摔下去,也够喝一壶的。 林照紧皱着眉头,迈开大步子冲了过去,“行了,都给我进——” 话没说完,心虚的孩子反而更拼命地往外挤。最小的那个被谁挤到,哇地叫了一声后,头朝下,栽了出去。 林照瞳孔一缩,整个人已经往前扑了。 沈临比她更快。 他手一扬,一枚黑球脱手而出,擦着林照的耳边飞过,从窗□□出去。 黑球在空中旋转膨胀,落在窗下那片废铁料上时,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黑色缓冲垫,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个窗底。 孩子落在缓冲垫上又弹起,站稳身子后还蹦了两下,冲窗台上还在发愣的同伴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 窗台上的孩子们顿时不慌了,跟下饺子似的全跳了下去。 林照趴在窗台上,看着这帮孩子在垫子上蹦得起劲,牙根都咬紧了,“这帮兔崽子——” 孩子们抬头看她一眼,嘻嘻哈哈笑着从垫子上滑下,一窝蜂地跑远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照横眼瞪过去,“笑什么。” “林小姐也成长到会喊其他孩子兔崽子的年纪了。” “嘁。”林照走到桌前,把桌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币和本子拢了拢,塞回抽屉。 本子里夹着她随手画的阵法图样,这帮崽子倒是知道什么东西重要,紧着霍霍。 她回过头时,见沈临还杵在房间中间,便从墙角拽过椅子,又从冰箱拎出瓶水扔了过去,“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屋子,优雅地在那把破木椅上坐了下来,也没绕弯子,“来请您回基地。” 林照刚拧开一瓶水灌进嘴里。 “噗——咳咳咳!” 她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脸憋得通红,等喘匀了气,才失声问道,“什么玩意儿?!” 沈临略一思索,补了一句,“不是回第四区。我的意思是,请您加入第三区。” 屋里安静下来。 林照神色变幻几番,“陈集死了?” 沈临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模样,好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第四指挥官安好。” 他把水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覆上去,“来之前,我向他做了申请。他说——您不是第四区的人,不在第四区的管辖范围内。” 他顿了一下,“我想,这应该不算反对的意思。” 林照眉毛挑得老高,“这是陈集原话?” 沈临没回答,垂眼拧开水瓶,送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那架势像在品刚泡好的红茶。 林照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撇嘴,捏起嗓子,“林照是个*,关我**事,少**问我!” 沈临也呛了一下,偏过头去轻咳,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狼狈。 林照往他身边凑了半步,侧过身子追问,“没错吧?他是这么说的吧。” 沈临从怀里拿出方方正正的手帕,在嘴角按了按,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声“嗯。” 林照冷哼一声,“这也不像是同意的意思吧。” “只是走个询问的流程而已。”沈临把手帕叠好,收回怀里,“第三区的事,第三指挥官同意就可以了。” 第三指挥官。 林照摸了摸下巴,想到刚刚到账的巨款,“你们不会是觉得雇我当临时工成本太高,打算给我开份死工资,让我给你们卖命吧。” 沈临又端起水瓶,送到嘴边。 “你是不是一说谎就要喝水?我这儿可没几瓶了。” 瓶子悬在半空,沈临默默把瓶盖拧回去,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帮孩子早跑没了影,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在路上的破床单在风里鼓了又瘪。 他抬起手,朝窗外做了个手势。 没一会儿,楼下便传来一声轻响。那个黑球从废铁堆上飞起来,穿过窗口,稳稳落进他掌心。 这回林照看清了,黑球上写着一个银色的“X”。 X,代表未知。 北山基地第三区,包揽了磐石城所有的科研攻坚。一帮科学怪人扎堆,只琢磨一件事。 ——怎么让人类在墙外活下来。 而这坨被命名为“X”的材料,在林照还给北山基地做事的时候,便已经是第三区的当家花旦了。 据说可大可小,往小里去,渗得进核兽的骨血,往大里去,包天包地。 沈临又随手一丢,黑球便在半空中急速膨胀,眨眼间撑开一个半透明的黑色球形罩子,将他俩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地罩了起来。 外面的声音突然全没了。 楼下的狗叫,远处的车声,风掀床单的响动,全被隔绝在外。 林照伸手戳了戳罩壁,指尖陷进去,又弹回来,“怎么个意思?” “别担心,隔音而已。”沈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脸上那副温吞的神情收了几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涉及北山基地最高保密等级的新计划——” 林照立马抬手,两只手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耳朵,“我不感兴趣。” 沈临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停。他手腕上的光脑亮起来,光屏弹开,蓝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一边翻找着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说,“第三指挥官猜到您会这么说。” 林照依旧堵着耳朵,“不听不听——” “所以她托我转告您。”沈临抬起眼,目光越过光屏的蓝光,落在她脸上,“这事儿,和陆洲白有关。” 空气死寂。 林照慢慢放下手,嘴角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你最好不是在唬我。” 沈临见她不再抗拒,才将光屏送到她眼前。屏上四个大字,端端正正。 【薪火计划】。 “接下来我说的话,涉及磐石城SSS级机密,还需要您签一份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的条款密密麻麻,全是标准格式,林照看都没看,就将手指戳上光屏。 见她签完字,沈临才开口做起介绍,“新纪元18年,探索者队在墙外遭遇核兽兽潮。全队23人中,21位队员身陨,1位重伤昏迷,1位轻伤。” 林照:“....” 这些事,还用得着沈临介绍?还能有谁比她更清楚吗。 她靠在桌边,视线百无聊赖地越过沈临正在读的文件,落到光屏下方附着的两张照片上。 左边那张,是陆洲白,眉眼和陆星野有几分相似,但相貌更为硬朗,更像他们的父亲。 右边那张,是林照。 “盘古计划遗孤林照?”她把照片底下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亏你们费劲巴拉给我安了个名头,我说那帮学生怎么一口一个遗孤的喊我呢。可我太奶还活着呢,喊我遗孤这多不吉利。” “文件在盘古计划过了会的。”说完,沈临的指尖就在光屏上一划,跳过这一页,继续往下讲。 “同年。第三区从北山医院接管陆洲白,开始秘密执行科研任务——精卫计划。” 林照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沈临的目光落在光屏上,语速依旧平稳,但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汇报。 那些字从他嘴里往外蹦,流畅得像是讲过很多遍了,“自此,精卫计划以陆洲白为实验对象,开展人体实验,利用活体样本进行临床研究,研发帮助人类适应墙外环境的生物制剂。” “等会儿。”林照出声打断。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隔音罩内,沈临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住了。 林照从桌边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半步。 “我没听明白。”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叫活体样本?” 沈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在墙外裸呼吸后存活下来并失去生理机能的洲白,被第三区认定为,研究人体对墙外环境适应性的最佳对象。” 光屏还在往下滑。 页面上开始出现表格、数据、标注着时间的实验记录。 林照却忽然笑出了声,“你们想把我诓回去干活,好歹找个靠谱点的理由。陆洲白到现在还躺在北山医院里呢——” “他的确还在北山医院接受医护照料。我们只是接管了他的所有权,定期注射药物进行实验。” “所有权”三个字砸过来。 隔音罩里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林照愣在原地,视线从沈临脸上移开,扫向窗外,又扫回来,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干,“你说什么?” 沈临避开了她的目光,“为了观察实验对象的状态,我们在病房里加装了监控设备。所以我们知道,您经常违规返回上城区,看望洲白。” 林照猛地几步上前,一把拽住沈临的衣领,强迫这个身形比她高大的副官,低头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们 ,躲着我,在陆洲白身上,做了四年的实验。” 衣领勒得沈临脖子上渐渐暴起青筋。他被迫仰着头,答非所问,“第三指挥官特意嘱咐,在你来北山医院的时候,要把所有实验器械收起来。” “第三指挥官”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林照动作一滞,手松了下来。 逼仄的罩子内,只剩下沈临克制的咳声。 又是第三指挥官。 许莉—— 陆洲白和陆星野的亲妈。那个长年待在第三区,一年到头见不着儿子两面的女人,也是北山基地出了名的科研疯子。 林照后退了两步。 小腿碰到床沿,她泄了劲儿一样坐回床上。 人家亲妈要拿自己儿子做实验。她这个外人,连个屁都放不了。 “你们第三区就没一个人站出来拦拦?”林照的嗓子有点哑,“老陆呢?就这么由着她?” 沈临没答话。 林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大的事,她瞒着老陆?!” 沈临还是沉默。 林照张了张嘴。她想骂什么,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许莉?人家是亲妈。骂沈临?他就是个传话的。骂陆远山?他屁都不知道。 最后,她索性往后一仰,倒在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压得眼前一片漆黑。 “疯了。”她小声嘟囔着,“全都疯了。” 隔音罩里安静了一会后,沈临的声音继续传来。 “今年年初,第三区在陆洲白身上,实现了对特定基因组位点的精确诱导,科研取得重大进展。” “经磐石城高层决议,精卫计划正式更名为薪火计划,进入科研任务第一序列,集中磐石城一切资源展开攻坚。” 林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而下个月起。”沈临的语速忽然慢下来,“陆星野将作为主要实验对象,前往墙外,进行薪火计划基因组诱导后的第一组临床观测实验。” 床上的人动了。 林照坐起来,瞪着沈临,嘴唇动了动,只蹦出一个字,“谁?” 突然又听到陆星野的名字,她还以为是沈临嘴瓢了。 “研发需要真实的墙外数据,第四区在墙外活动的在编人员,是临床实验的最佳人选。陆星野于公于私——” 林照忽然站起来,“滚出去。” “第三区之所以想邀请您进入薪火计划,也有私心,我们认为,只有您才能在观测实验后,将陆星野完好地带回来。就像当年——” “我说,滚出去。” 沈临还要说什么。 林照却已经迈开步子,越过他,走向门边。 半透明的黑色罩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站住脚,盯着那层半透明的屏障,呼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她的周身猛地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十六道阵法在她身侧浮现,急速旋转,对着那屏障就要开轰。 沈临认得这套林照自创的阵法,赶忙抬手收起了X球。 外面的噪音一下子涌进耳朵,却让林照觉得舒畅痛快。她用力拉开门,朝外边一挥手。 门板撞在了墙上,哐的一声惊响。 沈临不是个能在别人家里耍无赖的,他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子,缓步走到门外站定,转身面对林照。 “我们确实非常希望您能加入。等您冷静下来,还请仔细考虑。至于报酬——” 见他还坚持要说,林照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滑过。 沈临被这目光看得收住了话头。 “说完了?”林照偏了偏头。 “林小姐——” “趁我没动手。”她转身走回屋里,“滚。” 她从桌上拿起那瓶被沈临喝过的水,走到窗边,倒进窗外干涸的花盆。 沈临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薪火计划是磐石城SSS级机密,受基地通讯保护。” 林照手上没停,剩下的小半瓶水继续往下淌。 “您通讯联系陆大将来阻止薪火计划,是不被允许的。” 瓶子空了。 林照把空瓶放到窗台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临也看着她,嘴唇张了又合,可到底还是放弃了劝说。他微微欠身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很快便被窗外的杂音盖住。 林照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楼下的车门开了又关上。引擎点着,轮胎碾过巷子里的碎石,车声渐远。 几秒后,巷子里重归安静。 她转身锁门下楼,头也不回地爬上卡车,朝黑街的方向开去。 14. 不能不管陆星野 卡车的引擎声发闷。 林照的双手紧紧扣在方向盘上。 路越开越窄,她却没松油门,车轮快速驶过,在碎石路上带起风声。 思绪也跟着这细碎的响动纷乱起来。 整整四年里,她溜进溜出北山医院那么多次,竟从没注意到监控,还没注意到陆洲白身上的针眼。 真是蠢到家了。 许莉这女人,也是真疯了。拿自己亲儿子做实验不说,还一做就是俩。把陆洲白做了四年实验材料不说,现在还要把陆星野往里送。 陆星野。 林照抿了抿唇,喉头滚动。 她还真不能不管。不说别的,单是冲着陆洲白—— 陆洲白的模样不禁在眼前浮现。 林照又想起了四年前,探索者队最后一次出任务前,他往自己手里塞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 她,陆洲白,还有那会儿整天跟她对着干的陆星野。 “干嘛出发前塞照片?留遗言啊?” “等回来,再还我。” “行,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拿去卖钱,陆星野这臭小子的常服照片,现在在军校能值不少钱呢。” 陆洲白无奈地笑着。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陆星野很不一样。陆星野是挑衅是欠揍,陆洲白却沉静,像冬天的炉火,不急不躁。 那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笑。 再后来,就是探索者队被核兽潮吞没。她拼了命把陆洲白拖回墙内,才发现他的呼吸器早已被核兽扯了个稀烂。在往北山医院赶的路上,说不出话的陆洲白,一遍一遍地把那张照片往她掌心里塞。 她当时猜想,他是想让她帮忙照顾爹不疼妈不爱的陆星野吧。 只可惜,那张照片,后来被陆星野拿回去了。 陆星野说—— 回忆突然中断,一只野猫从车前蹿过。 林照猛踩刹车。 车头顿住,猫尾巴擦着保险杠,眨眼没了踪影。她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手松开方向盘,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陆星野当时拿回照片,说,“你不配——” 确实不配。 那时她就自顾不暇。出了事被赶出基地后,在外头混了四年,如今更是连回上城区都得仰仗假证。 哪来的脸说照顾谁。 林照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重新发动卡车,拐进窄巷,停在那扇熟悉的店门前。 铁门上的灯泡亮着。 机械狗趴在门外,抬眼认出林照,很上道地顶开了铁门。 老板娘难得守在一楼,此时正斜靠在柜台里,手里攥着老式电话机,聊着正事。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只眼皮撩了撩,便继续同电话机那头道,“嗯——是。”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撂电话了。 林照走到柜台边,指节一下一下敲在台面上,催促着。 笃,笃—— 老板娘瞥过来,话音一转道,“那也没招儿。行我知道了,先这样。” 听筒砸在底座上,啪的一声。 林照并不在意,只开口催着,“钱转你账上了。给关卡通个气,我有点急事,现在就得进上城区。” 老板娘瞅她一眼,低头打开账户查了查。确认到账之后,头也不抬地弯身从柜台里掏出四颗地精,搁在红色绒布上,推了过来。 地精在灯下流转着油润的光。 林照却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老板娘托着下巴,“还能什么意思。假证买卖,我不做了。” 林照沉默了几秒,唇角僵硬地扯了扯,“我有要紧的事,别闹。” “可不是我闹。听说第三区的沈副官刚亲自去了关卡一趟,交代要严查来往人员。还特意叮嘱,尤其要注意别让林小姐再溜进上城区了。” 沈副官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说着,她还摊摊手,“第三区最近可是我的大客户。你这钱,我确实不能赚了。” 林照深吸一口气,指腹按上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老板娘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趣,“天塌了?” “嗯。”林照撑着额头,抬眼看她,“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能回上城区?钱好说。” “你以为上城区是马蜂窝,逮个洞就能往里钻?” 林照一噎,咬了咬后槽牙,抬脚就往外走去。 “整个北山基地也才五个指挥官副官,你跟沈副官对着干,能落着什么好?” 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大抵是看在林照也没少在这里花钱,她难得多言地劝着,“人都在下城区了,还折腾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 林照的余光扫过身侧空荡荡的橱窗,游戏头盔被卖掉了,橱窗里只剩一层浅薄的灰尘。 指挥官副官? 林照轻嘲一声,拉开门,抬步就走。 老板娘见状也不再多说,“随你,被抓了别说我和你做过买卖就成。” 铁门缓缓合上。 机械狗趴回原处,继续等待下一位客人。 - 卡车一路飞驰。 路过最近的上城区关卡时,林照特意偏头瞟了一眼。 关卡外,巡逻队严阵以待,就连路障都摆了两层。 她轻哼一声,连刹车都没有踩一脚,就这么径直开了过去。手边还拿起光脑,在通讯录中翻出了石岚的名字。 可还没等她按下通话,来电提示便已经闪了起来。只不过,打来通讯的人,是沈临。 她前脚才刚路过关卡,这人后脚就联系过来。看来,是一直蹲在关卡等着她呢。 林照点下接听键。 沈临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很遗憾,没能等到林小姐。” “我说你怎么走得那么爽快,合着是摇了人在这等我呢?” 对面的声音解释道,“第三指挥官特意嘱咐,不能让您独自回上城区,以免您在气头上,给北山医院带来困扰。” “哦?”林照把尾音拖得老长,“怎么?是怕我炸了医院?那她多余担心,赔钱的事,我现在可不会干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临又开口,“林小姐的变化很大,着实令人意外。” “少放这屁。” “第三指挥官还嘱咐,在您同意参与薪火计划之前,不能让您与陆大将碰面,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也请您不要见怪。” 林照眉头一挑,从后视镜里看向追上来的巡逻队,“不怪。她不干点什么事才奇怪——” 沈临却像是没听见,“我会在第三区等您。相信您会仔细考虑我们的邀请的,无论是为了早日见到将您当做亲妹妹呵护关照的洲白。” 他顿了顿,“还是,为了星野——” 说完,便主动挂断了。 光屏又跳回到通讯前的页面,石岚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再次听沈临提到陆洲白和陆星野的名字,林照不由抵起腮帮子。随后,狠狠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蹿去。 直到后视镜里的巡逻车几乎小到看不见了,她才抬手,给石岚发去消息。 【石岚,我现在要去东部交通港改阵法,过时不候。】 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 【通行许可我来处理。】 【现在。】 【可以。】 还好,石岚没有古板到事事向沈临汇报。林照抿起嘴角,将车拐进死胡同,踩死刹车。 跟在后面吃尾气的巡逻车好不容易追上,纷纷甩尾停下。巡逻队队员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驾驶室,将枪口压得很低。 为首的人踮脚敲了敲车窗,“林小姐,得罪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请您下车。” 驾驶室里没动静。 有人大着胆子探头往里瞧,这才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 “人跑了!” 有人赶忙向上报告,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指令声。但大多数人还是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跑了,盘古计划哪是我们能抓的!” - 另一边。 东部军用交通港。 这个直属于上城区的港口,贯穿了整个下城区,联通着墙外的水域,是专供北山基地使用的货运交通要塞。 不同于其他的上城区关卡,都由第一区的巡逻队驻守。 这里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全天二十四小时被十步一岗扛着真枪实弹的卫兵守着。而这群看似普通的卫兵,实则各个都是从墙外一线退下来的老家伙。 没一个好惹的。 所以当林照揣着兜,突然出现在大路中间时。 枪械上膛的声音便立马传了过来。 几乎是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枪口,都在同一时间内对准了她。 林照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举起手,“良民,来修传送阵的。” 有人认出她,枪口低了低,语气还算熟络,“小林,别为难我们,通行许可呢。” 话音没落,值班室里的通讯响了。接通讯的人听了几句,赶忙向外边打起手势,让众人收枪让路。 没什么寒暄的桥段。 林照就这样挠着耳朵,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光明正大走过了东部交通港的关卡。 一道红光扫过林照。 她抬眼,看向头顶的摄像头。 就是为了这道流程。只有在这里认证通过,上城区才算是真正向她敞开了大门。 电子音很快传来:【上城区访客登记,林照,通过。】 林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朝卫兵们点点头,随后垂下眼,快速走进港口,刻意忽视他们手里的枪和盯在她背后的视线。 港口上人来人往。 几乎所有人都板板正正地穿着黑色作训服,走路带风。 林照虽然套着和他们一样的作训服,但腰软肩塌,顺着人群走向远处时,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可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满脑子思考的都是,现在直接开溜,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林照想了想,脚尖一转,认命地走向港口角落里的一个半下沉平台。 在整个东部交通港里,这块小平台平时很难引起谁的注意。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地上的泥痕都有规律的形状。 她左右打量了一圈,从保洁角拎了把拖布,就着岸边的水,老老实实描起了地上的阵法。拖布头在地面上拖出粗粝的弧线,水痕深一道浅一道。 林照就一边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远处的卫兵—— 人工太阳的光线很硬,照在水痕上反着光。水痕勾勒出复杂的纹路,却没有半点要蒸发的意思。 直到被灰尘覆盖的阵法图案全部露了出来,林照才缓缓收回视线,脚尖一点,启动了阵法。 地面上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猛地暴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唤醒。 她又顺着这阵光,把拖布头稳稳地压下去,在老位置上画了个叉。 光浪从地面翻涌上来,把交通港的角落照得通明,又缓缓回归平静。 看着眼前完成的阵法,林照正准备再弯下腰给自己找点活干,拖延时间好寻找开溜的机会。 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拍照的声音。 远处港口嘈杂的背景音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林照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来得好—— 等抬起头时,她又把嘴角压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 果不其然。 看到了三个锃亮的脑袋瓜,和那毫不避讳正在拍照的光脑。 林照盯着他们,头回觉得碰到他们时心情不错。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别乱学。” “这玩意,会死人的——” 15. 上城区的三个阵 林照踩上台阶,看向趴在地上的三人。 脑袋凑在一块,屁股撅得老高。北山军校的徽章在人工太阳底下反着光,再加上那一脸“大聪明”的劲儿。 隔着老远,就能轻易把他们和港口上那些脚步生风的基地正式员工区分开来。 ——石岚的宝贝学生。 选了阵法选修课的呆瓜,被林照叫了大半年傻子的北山军校指挥系优等生。一个灵活的胖子,一个古板的学究,一个妹妹头。 三个人毫无形象地贴在台阶顶上,默契地将手腕压在身下,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林照眼皮都懒得抬,凉飕飕甩出一句,“我删,还是你们自己删?” 没人理她,空气安静了两秒。 “谁没关声音!” 妹妹头三傻率先炸了,一巴掌拍在旁边人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大傻脖子一缩,声音委屈,“不是我!谁偷拍会不关声音啊!” “我不是故意的。”二傻涨红了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他手忙脚乱地去关光脑,手指却戳错了地方,光屏反而放大了那张偷拍的照片。 林照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手指,指节咔咔作响。 三人立马删起了图片,“删!!我们自己删!!” 林照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远处的卫兵。 岗哨上的老家伙们正往这边看呢,来了几个学生以后,他们打量的视线更是毫不顾忌了。 她缓缓收回视线,才主动问起三个呆头鹅,“找我?” 大傻嗖地站起身,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林老师,我们新学了这个火阵。” 他往林照方向侧了侧身,转过来的光屏上是一张仿画的阵法图,线条画得规规矩矩,连笔画的粗细都一模一样。 林照扫了一眼,随口敷衍,“哦,燎原阵。” 三傻听她应声,立马娇声娇气地凑上来套近乎。“石老师跟我们说了,她在墙外遇到您了,还说您最近会来交通港,让我们可以来这等您。我们刚想来碰碰运气,就看到您了!” 林照面无表情,继续敷衍,“哦,挺巧。” 二傻已经掏出了老派的纸笔。纸页翻得哗哗响,“林老师,这个阵法的原理——”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林照暗暗“啧”了一声,一抬手制止了他,表情正经起来,“这个阵法不简单,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二傻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下城区的方向,像是想到了他们之前“补课”的小巷。 林照眼角一抽,赶忙指向反方向的临时板房,“港口上的临时休息室,能用吗?” 三傻十分上道,听完这话就踮着脚跑进休息室。里面的人一看指挥系要在这里学习,纷纷找借口离开,生怕打扰了这群高材生。 很快,休息室内就只剩下了林照和三个学生。 板房的门合上,将港口的嘈杂隔在墙外。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林照悄悄松了口气,看回三个学生,“....看我干嘛。” “林老师,这个阵法的原理——”二傻又举起了笔。 “说了多少次,别问我原理,我不知道。” “可是...” “甭可是了,我太奶没教过我。” “能不能帮忙问问林老太太。”三傻小心翼翼。 “自己问去。” “石老师不让我们打扰林老太太。”大傻弱弱地补了一句。 “......” 林照转身,抬手。 三个人下意识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眼前这三张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阵法这玩意儿真不是硬学的,消消停停学你们的指挥,甭受石岚影响。”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姐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离第三区的人远点。那第三区的,脑子都有问题,压根没有好人。” 三傻瘪了瘪嘴,有些无助地看了眼二傻,声音弱得像蚊子叫,“可是快要期末考了...我们仨能不能满绩点毕业,就看这门选修课了。” 林照却只听到,“你们快毕业了?”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 林照跟着点了点头,掐了个响指。 阵法如水一般从地面上渗出。蓝色的光纹顺着地面蔓延,锁链慢悠悠地飘起来,在三人满眼的期待中,爬上他们的脚踝和手腕,把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 三人同时“哇”了一声,满眼惊喜地盯着身上的束缚阵,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林照则翻了个白眼,“定时阵法,一个小时后解开。还有,原话告诉石岚,我不是好人也不是闲人,没兴趣再帮她带孩子了,来年抓紧把课停了。” 说完,不顾三个呆头鹅的叫唤,脚尖一点。在休息室内避过卫兵的视线,消失不见。 - 上城区和下城区,天差地别。 高楼林立间,玻璃幕墙上滚动着全息广告。飞行器贴着楼群在头顶穿梭,清洁工监督着机器人作业,巡逻队带着机械狗和无人机四处巡察。 而不远处的北山脊线上,北山基地依山而建。庞大的灰色防御工事匍匐在城市中央,外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武器炮口,格格不入得令人心安。 北山山脚下的十字路口上,林照缓缓收回视线,盯着马路对面北山医院敞着的大门,心烦地顶了顶腮帮子。 倒也不是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可在上城区的地界里,有三个大阵。 一个决定了上城区落位的上古聚气大阵,一个盘古计划为贺北山基地建成而送出的护城大阵,还有一个她太奶亲手为北山医院绘下的阴阳守阵。 三个大阵,相辅相成,能不能挡住危险,尚不可知。 林照只知道,这几个阵法,是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凭她现在这点能耐,硬闯哪个都得喝上一壶。 她慢慢将视线挪回到头顶的红色交通指示灯上,皱了皱鼻子。 还是老老实实腿进去吧。 等红灯的工夫,林照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给石岚发去语音消息,“港口的传送阵搞定了,咱们两清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两句,“我劝你别再翻那些偏难怪的东西为难学生了。抓紧把这鬼火选修课闭了。你的学生要是再来找我,我就不客气——” 话没说完。 她刚打算跟着绿灯抬脚,通红的倒计时却突然续了一个999。 林照眼皮一跳。 上城区的地面交通使用权,是归北山基地的。 这阵仗,可不太对。 很快,远处传来重型车辆极速驶过路面的声音,震得人行道都在抖。数不清的装甲车、军械车、火炮运载车?从林照面前飞驰而过,浩浩荡荡地朝东面去了。 机油的焦味扑在脸上,林照紧紧皱起眉头,却也只能耐心站在原地,等车队驶离后交通指示灯变绿。 可是这车队。 也未免太长了吧? 而还没等她纳闷完,石岚便打来了通讯。 林照看着刚刚没能发出去的语音,啧了一声,忿忿挂断。 石岚又打来。 林照再次挂断。 直到通讯第三次响起,林照才臭着脸接通,“不是我说,你有完没完——” 石岚语速飞快,气息不稳,“林照!第四区在外追捕的大型水生核兽逃到墙内,朝着东部交通港去了,基地刚刚收到支援请求!” 林照凉凉“哦”了一声,“关我屁事。” 说完,她猛地一愣。 港口上的那个不经事的小板房里,还捆着三个呆头鹅呢。 林照看着路对面的北山医院,嘴角抽了抽,“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光脑里又传出石岚的声音,“东部交通港离上城区太近,城区关卡没有阻拦大型核兽的能力,第四区留守力量不足,第一区整装赶过去最快也需要半小时——” 林照仰头闭了闭眼。 人是她亲手绑的。 “林照!” “知道了知道了。” 蓝光从地面炸开,阵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林照不耐烦地骂了两句,长长出了口浊气,“你们这群人,真他妈是天天来方我的。” 通讯被她切断。 众目睽睽之下,林照消失不见。 - 港口上。 所有人都已经接到基地传来的消息,正争分夺秒地将设备和物资搬上车。有人扛着箱子跑,有人站在车上喊指令,整个港口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进城玩了一趟回来的林照,穿过忙碌的人群回到休息室,推门就看到三个学生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光链还缠在他们手腕脚踝上。 他们周围,站着几个第四区的队员,正拿工具砸着光链。锤子砸上去,光链只是晃了晃,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三人见到林照,眼泪汪汪,活像见了亲妈。 林照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脚踏在束缚阵上,阵法应声而碎,光链化作光点散开。 眼前的工作人员并不认识林照,见到学生们脱身,赶忙嘱咐道,“核兽快要登陆了,你们赶快跟着老师离开——” 而林照没等他们说完,转身便走。身后立马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大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什么样的核兽啊,都能进到东部交通港来。” 三傻追着喊,“呜呜呜呜,林老师,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欸?” 大傻又说,“而且是大型水生核兽,和学校里的陆上核兽标本,指定不一样。要是能看看——” 他们叽叽喳喳的,吵得林照心烦,她赶忙堵起耳朵,“少说这种屁话,抓紧走。” 说着,她埋头就往上城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卫兵。 岗哨上的人手比来时少了不少,没准能趁乱再溜进上城区里去。 可她正想着,却突然发现,卫兵的视线居然都不在她身上,而是落在 了她的身后—— 林照皱了皱眉头,原地站住,松开耳朵,这才发现身后连脚步声都没了。 她预感不妙,慢慢转回身,便看到三个蠢货都在卖力地向岸边跑,前前后后的。 三傻远远地追着二傻,妹妹头甩得飞起。大傻落在最后头,肚子颠得一颤一颤。 这距离看起来—— 二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着她走!!! 林照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抓狂地笑出声,“不走?不走拉倒!” 她转身就向上城区走,步子又大又快,不带一丝犹豫。 “第三区干活的都是疯子,军校上学的都是傻子,磐石城,早晚玩完!全玩完!!!” 话音未落,身后的港口上传来震耳的水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里砸了出来。 下一秒,警报声尖利地划破空气。 林照脚步一顿。 她双手叉腰,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揉头,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过了半晌,又泄愤似的用力跺了跺脚,再次调转脚尖。 道德绑架! 这是道德绑架!!! 她拿出光脑,给石岚发去语音,“妈的,你的学生非赖在这不走,要我保他们小命,十万!先钱!” 语音刚发出去,账户上就收到了十万纪元币的私人转账。 林照咬着后槽牙,又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才脚步沉沉地朝港口走去。 所有重装车都已经开走了。港口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装车的物资,已经被选择性地放弃,散落了一地。 东部交通港的工作人员开始有序撤离,队列整齐,脚步不乱,一看就是没少演习。 港口上很快就只剩下还有一战之力的卫兵,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港口的哨所,从里面取出了常年无人使用的战备物资。那身板和利落的动作,一看便知年轻时是把好手。 一时之间,一切都突然变得井然有序了。 除了三个还缩在港口内缘,端着光脑当战地记者的学生。 林照木着脸,没打算跟他们三个打照面,随便找了个集装箱,翻身跳了上去。 在高处盘腿坐下,不近不远地托着下巴,看着众人忙活。 不多时,岸边的水位慢慢涨高。水波漾起来,一圈一圈地推上岸,又褪回去,在地面上留下灼烧的痕迹,冒着细小的白烟。 从林照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水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却在将将破水而出之前,突然停住。 四只巨大的触手探出水面,缓缓吸附在港口的地面上,向远处爬去。触手上布满了吸盘,每个吸盘都有半米直径,边缘的肉褶一张一合。 港口上立马有枪声响起,密密麻麻的子弹射向触手。可所有子弹无一例外,都被章鱼体表的黏液化去了攻速。 子弹嵌入黏液,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最后融入其中,缓缓跟着黏液流向地面,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林照见状,生怕佣金收得烫手,赶忙给石岚发起了语音,“抓紧协调化学消杀,这玩意不好处理。” 刚说完,她就看到那触手向笨蛋三人组的方向伸了过去。 她眉头一紧,刚打算起身—— 侧方便传来一阵机车的声响。 火炮先一步赶到港口,炮弹拖着白烟,精准地砸在了触手上。 轰的一声,火光炸开,白烟往四周涌。交通港一阵震动,集装箱都跟着晃了晃。 林照眉头挑得老高。 虽然弹药还是没有对章鱼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让触手晃了晃,但林照还是抱着胳膊坐了回去。 从水上森林回来的一路上,她也特意打听了,这种重装机车,确实是第三区刚刚做出来不久的。新研发的材料,灵活轻便。两轮机车,还能适应多种地形。 但毕竟是肉包铁,没有重装车那么安全,整个北山基地,只有阿尔法队敢用。 所以。 来的人,是陆星野。 想起沈临不久前说的话,林照心中五味杂陈。 陆星野从就读北山军校起,就是外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但林照打小就知道,陆星野也只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小屁孩罢了。 而现在,他居然还答应那个疯妈拿自己做实验,多半是遗传下来的脑子,到岁数也开始坏了... 机车驶进港口,陆星野取下护目镜,长腿轻扫下了车,迈着步子走向港口上的卫兵。 看这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是刚从墙外回来就赶了过来。 林照的视线,远远跟着陆星野动了起来。 人工太阳照射下的港口,和昏暗的墙外环境大不相同。眼前的一切,好像都突然变得清晰了。 哪怕是这背影。 被激活了材料的黑色作训服,衬得陆星野宽肩窄腰,早已无法和几年前的少年背影重合了。 她不挪眼地看了会儿。 才悻悻然收回视线。 16. 被章鱼榨干 迫击炮炸起的烟尘慢慢散尽。 章鱼的触手依旧吸附在岸边,且毫发无损,连个焦痕都没留下,这让港口上所有卫兵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林照吸了吸鼻子。 食指与拇指一捏一放,传音阵从耳后浮现,阵纹微微一亮,又随即隐没。 世界瞬间清透起来,远处陆星野的声音也一丝不漏地灌进耳朵。 “童观,给西边集装箱上送套装备。” 林照眼角抽了抽,不自信地向左右望去。这地方,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好。”童观应得很快,“但人家能配合吗?咱可没经费。” 林照已经下意识伏低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陆星野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仿佛知道她正听着,“她私吞了基地的石头,车上的摄像头全拍下来了。眼下,她会配合的。” 林照动作一僵。 独眼跑路那夜,陆星野知道她偷藏了地精,却一声没吭。手里留着录像,就是为了拿捏她? 原以为这人长了些岁数,性子沉稳了不少,做事总该像个人了。 可这心眼子,怎么还是蜂窝眼似的,又多又小! 林照咬牙腹诽着,无人机则很快送来装备,悬停在了她的头顶。 她缓缓抬头,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客气接过,老老实实地捧在手上,又客气地目送无人机带着摄像头离开。 等那嗡鸣声彻底远了,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古人诚不欺我。” 说完,一把捏碎传音阵。 淡蓝色的碎光从耳后漏下去,散了个干净。 她把那身明显不太寻常的黑色作训服随手扔到脚边,戴上通讯设备,一声不吭地听起来。 远处,碎嘴子还扛着迫击炮站在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轰着章鱼脚。 炮弹打上去,像打在一坨浸了水的棉花上。但那冲击力还是震得章鱼触手本能地瑟缩,好歹能拖延些时间。 通讯频道里,陆星野正在给港口上的卫兵分配任务。 突然,耳机里隐隐透出二傻的声音。 林照立刻把耳机用力按向耳朵。 “非牛顿流体!这是非牛顿流体,子弹没有用!” 陆星野的指令顿了一下。通讯里沉默了半拍,他才开口,“又是军校的?” 二傻没吭声。显然,他虽然不认识陆星野,但也大概能看出,陆星野的身份不一般。 林照看见远处的二傻在陆星野的注视下,脑袋一低,肩膀也跟着缩了下去,没忍住跳进单线频道,按上喉麦。 “军校指挥系的满绩高材生,出来见世面的。石岚花了大价钱让我护着的——卖石岚个面子?” 通讯里静了两秒。 陆星野向林照这边瞟了一眼,才回头对二傻说,“你们三个,领了装备跟着二小队。个人安全优先。” 二傻破了音,“是!” 虽然没人看见,但林照还是嫌弃地捂了捂脸。 陆星野的声音继续在频道里响起, “初步判定,核兽身体表面黏液具有非牛顿流体特质。弹头无法贯穿,但能引起核兽兽足的类膝跳反应——” 他说话时,站在港口中央,左手腕上的光脑亮着,光屏浮在身前。 “战术目镜同步位置和兽足编号,进行第一轮测试。童观操作无人机吸引1号兽足。季延带一队,范昕带二队,分别火力吸引2号兽足、3号兽足。我带三队,在A点近距离攻击4号兽足后撤离——” 教科书一般的指挥方式,让忘记关闭自由通讯的大傻在频道内惊呼,“他是指挥系毕业的吗!” 频道内一片安静。 林照用力按了按眉心。 算了算了,她已经习惯这几个人出洋相了。 没听到有自己什么事,林照便心安理得地盘起腿,坐在集装箱上远远看戏。 无人机率先动了起来。 桨叶搅起气流,机身以极快的速度压向章鱼。机腹下的枪口喷吐火舌,子弹一梭子接一梭子地射向那只悬在岸边的触手。 章鱼抬起一只触手,笨重地去追。触手从水里带出一大摊暗绿色的黏液,砸在地面上,腐蚀出白烟。 无人机灵巧地避开,在空中划了个S形的弧线,又绕到另一边射击。 季延和范昕也分别带着两队人动了起来。 他们扛着迫击炮,手里的□□不断射击。一边往西侧的集装箱引,另一边往东侧的吊臂底下拽。 章鱼的触手被左右分散引开。 到达指定点位后,两人同时后撤右腿,扣下保险,炮口直瞄章鱼露出水面的脑袋瓜。 炮弹拖着白烟飞出,击中章鱼头部。 火光炸开后,炮弹依旧被黏液包裹着,顺着章鱼的身体缓慢滑下。 同侧的两条章鱼脚也抬了起来,缓缓抚上被炮击的位置。 趁着这个节骨眼,第三队已经冲到了离章鱼脚最近的位置。 他们纷纷启动臂装液压刺,机械结构发出咔嗒的声响,刺尖顺着手臂外侧弹了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章鱼的触手。 刺尖毫无阻碍地刺了进去,又深深插进港口的地砖里。 砖面碎裂,细纹四散。 第三队迅速撤离。 那条被无人机引开的章鱼脚,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扫向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风压掀起了碎石块。 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分钟。 林照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单手托着下巴,膝盖垂在集装箱边缘晃了晃。 陆星野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了过来,“第一轮测试成功。软体类动物思维模式简单,重复这个策略,限制核兽行动。然后联络第三区,准备化学分解。” 有了阿尔法队,核兽就像案板上的小菜。 卫兵们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有人把步枪枪口朝下搁在地上,笑着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却被旁边的老家伙瞪了。 林照看得直挑眉,却也觉得,哪怕现在港口上只有阿尔法队这四个人,这只核兽也会被收拾得妥妥帖帖。 直到四只兽足都被液压刺钉死在岸上,章鱼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它不再试图把任何一条触手探上岸。而是整个身子缩回水下,只露出半截伞盖。 它就这么和岸上的人僵持起来。 林照无所事事地挖着耳朵,不时往上城区的方向望两眼。 只要基地的无人机赶到,化学试剂一喷,眼前的核兽就能消失。 陆星野及时赶到主动干活,交通港无人伤亡,三个学生全须全尾,她不用出场就净赚十万块。 可谓是,皆大欢喜。 要是还能趁乱溜进上城区,那就更好了。 至于这么大的核兽是怎么进的墙,怎么游到东部交通港的,她虽然好奇,但也懒得管。毕竟这跟现在的她,扯不上半点关系。 林照松了松肩膀,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黏在章鱼身上,她轻手轻脚地从集装箱上翻下来,猫着腰,偷偷摸摸地往上城区的方向摸去。 可老天爷就是在和她作对。 刚要走出港口,哨所方向响起了几声单蹦的枪响,像是走火。 林照下意识转头看过去,二傻的急呵就穿过通讯设备砸进耳朵,“小心!” 第三队,离核兽极近。 刚才那阵突兀的射击像是激怒了核兽。它以极快的速度从腹下抽出两足,狠狠甩向最近的卫兵。 陆星野扯着卫兵的胳膊躲过兽足,可见近处的其他卫兵一时来不及撤退,便在通讯里喊道,“林照!” 林照眉头紧皱,刚要掐个传送阵把他们带远些,却突然感受到一阵陌生的阵法波动。 不是她的阵法。 林照一愣。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二傻的方向,随后瞪大了眼睛。这位高材生祖宗竟然在起阵,还他奶奶的画错了。 不救岸边的人,他们可能会受伤。但要是不管二傻,过不了半分钟,他就得嘎巴一下死那。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生怕慢一点,二傻会被这莫名其妙的阵法吸成人干。 她瞬间捏了个传送阵,传送到二傻身边,赶在阵法真正启动之前,一脚把已经面露菜色的二傻踹出了画错的四不像阵法。 二傻摔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而兽足之下,陆星野一边躲着兽足,一边组织后撤。又有卫兵慢了半步,陆星野伸手把人拽开,巨大的章鱼脚便顺着力道向他挥去。 躲闪不及,他只能避开了要害,硬生生吃了一击,整个人被抽飞,滚落在地。 林照额上冒着冷汗,左右看了看脚下的阵法图案,又瞟了一眼远处的陆星野,忍不住骂出了声,“上辈子杀过人,这辈子和你们打交道。” 她不敢犹豫地捏碎了兜里刚买来的两颗地精,硬着头皮将掌心按向地面。 地上那些凝滞的阵纹猛地动 了起来。不规整的线条开始蠕动,像是被无形的手重新描摹,渐渐归位。 灼热从地底涌上来,阵纹开始发红发亮。 火野燎原。 燎原阵像一头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巨兽,光芒从地面喷薄而出,映红了半个港口。 林照跪在地上,单手压着阵法。 燎原阵还在运转,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只能咬着牙,另一只手同时凌空画圆。 一个不大的束缚阵立马成形,涌出光链,扑向袭击着陆星野的那两条兽足。 链条缠上触手,绕了三圈,猛地收紧,将两条触手拉向地面。 与此同时,火焰顺着锁链蔓延过去,红色的火苗扑向核兽,点燃了它身上的黏液。 灼痛让核兽剧烈地挣扎起来。两条被捆住的触手拼命拉扯,光链被绷得咔咔作响。 林照的身子一次次被拽偏,又咬着牙站住脚。 燎原阵是古传下来的大阵,光芒轻易映红了半个港口。一时之间,港口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林照看过来。 林照苦起一张脸,铁锈味从舌根往外泛,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的手不自主地覆向口袋里的地精,又松开。 她扯破嗓子对陆星野喊,“陆星野!干活!” 陆星野已经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两条被控制在岸上的兽足旁边,启动臂装液压刺。 刺尖扎下去,穿透触手,钉入地砖。 然后,闪身撤离。 章鱼的六条腿全被钉在岸上,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软体动物标本。 所幸,核兽始终没有挥出腹下的最后两足。 陆星野撤到安全位置时,空中传来了基地无人机的破空声。 旋翼的轰鸣越来越近,五架大型无人机排成编队快速飞来,机腹下挂载着化学分解剂的喷洒装置。 林照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了阵。光链最先消失,燎原阵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在地面留下焦黑的阵纹痕迹。 随后,她直愣愣地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咚的一声。 疼得她龇了龇牙。 “林照!” “林老师!” 几个喊声同时响起来。 浑身无力的林照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冰冷的地砖,看着空中的无人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嘴唇抖了抖,眼含泪花。 “一颗五万,两颗十万。收十万,花十万,又白干了...” 她的声音发飘,“天杀的阵法选修课,石岚,我要杀了你!!!!” 几个脑袋出现在林照的视线里,眼里满是担忧。但林照只在他们的瞳孔倒影中,看到了一个苦命的穷鬼。 见她眼睛还睁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而在叽叽喳喳的关心声里,一只手伸过来,扒开众人。 陆星野蹲了下来。他伸手按向林照的脖子,指腹压在动脉上,盯着腕上的光脑,数起林照的心率。 没有呼吸器遮挡,他轮廓分明的脸暴露在墙内的人工太阳下,皱起的眉头在这张脸上显得有点碍眼。 嘴唇还很薄,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抿着,也有点碍眼。 林照收回视线,摇着脑袋挣扎了两下。脖子被他按着,没挣开,只能困难地出声,“死不了。” 身边不断有从上城区方向赶来的脚步声经过。 第一区增援的人终于到了。 作训靴踩过地砖,声音密集而急促。而这些脚步在经过林照时,都会明显地慢上一拍。 林照扯出一个命很苦的微笑,闭上眼,眼皮抖了抖,“能不能,遮遮脸。” 陆星野撤回手,“心率正常。” 说完,他把一滩烂泥似的林照抱了起来,走向姗姗来迟的救援车。 装死的林照为了躲避周围的视线,侧了侧头,把脸埋向陆星野的胸口。 陆星野却向后避了避。 林照不可置信地抬眼,有气无力地抱怨,“我这是为了帮谁啊。” “不是收了十万吗。” “...”林照扭开头,“你耳朵倒挺好使。” 他抱着林照胳膊的手一抬,手指按在她喉麦上。设备关闭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却在耳边格外清晰。 林照眼角一抽。 她的喉麦,刚刚一直开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陆星野垂下眼,面色不善。 “说谁。” 17. 胶囊舱里的老头 看着陆星野凉凉的眼神。 林照缩起了脖子,躺上救援车就开始装死。 围观群众跟了过来,陆星野没再多说什么,一把捞起还想凑热闹的季延,转身就走。 季延被拎得踉跄两步,嘴还不消停,“诶诶诶,我自个儿走——我自己能走!” 两人走远后,三傻第一个扑了过来。她眼眶通红,声音里裹着哭腔,“林老师!你还好吗!” 大傻挤在后面探头探脑,二傻站在最外面不敢靠近,垂着手,活像个做错事等发落的小学生。 护士正往林照身上贴着检查仪器。见状,头都没抬就把担架床转了方向,让林照头朝外,方便说话。 “护士姐,不用——”林照有气无力地抬手。 护士回了个笑,手里的电极片啪地拍在她身上,“不用谢。” 林照眼角一抽。 三傻还在抽着鼻子感慨,“燎原阵真的好厉害!比影像资料里的厉害多了!” “飞出光链的阵也厉害!”大傻接话,双手比划着,“唰的一下就把核兽控制住了!两条那么粗的触手,直接给拽回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照脸上。 林照听得太阳穴突突跳,长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抱怨着,“大哥大姐,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三傻和大傻立马闭嘴,二傻则依旧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照瞥他一眼,叹了口气,闷声问道,“什么时候能让阵法发光的?” 二傻低下头,“期中考试的时候。” “之前怎么没说。” 他吞吞吐吐,半晌没挤出个完整的句子。 林照幽幽道,“怎么,怕被我灭口啊。” 二傻猛地抬头,又飞快低回去,声音闷闷的,“阵法,毕竟是林家的家学,而且,您向来不同意我们学...” 林照盯着他看了几秒。 车外的风灌进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力气抬手去拨。 “你说的对,阵法是林家家学,石岚靠教阵法赚钱,我是得找她要点钱了。” 二傻怔愣片刻,眼睛亮了起来,“林老师,您不生我气吗。” 林照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现在看起来开心吗。” 二傻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傻一把拽住了袖子。 三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狗腿地走上前,轻手轻脚帮林照拨开脸上的头发,“林老师,李洛他不会有事吧...” 林照轻哼一声,丧声恶气,“有事?他能有什么事?现在有事的不是我吗?!” 三人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才传来捅捅咕咕的小声响动,像是在小声击掌。 林照没有力气扭过身子看他们,视线只能越过车沿,看着天上一批又一批的无人机正往这边赶。 港口那边传来水波翻涌的声响,夹杂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随着味道越来越浓,天上的无人机也越来越少。 “核兽解决了?”她问。 大傻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扭头看向港口,老实答道,“核兽待在水里不愿出来,反而方便化学处理了,化得差不多了,第四区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说着,他突然“咦”了一声。 林照眉心一跳。 “他们好像从水里捞上来个东西。”大傻踮起脚尖,“核兽身子底下,这是什么啊——” 三傻也踮起脚尖,眯着眼看了两秒,“看着好像,是胶囊舱啊。” 二傻点点头,“就是胶囊舱。核兽八足只用了六只,最后两足一直在腹下,应该就是在护这个。” 林照脖子一梗,也想努力探头去看,却还浑身发软,脑袋刚抬起来又砸回担架床上,磕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护士这时取下仪器,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各项体征没有问题。” 林照随口“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远处岸边的动静上。 护士又说,“身体失去知觉,应该是你们盘古计划灵力枯竭才会有的特殊情况,我们帮不到你,只能等你慢慢恢复。眼下可以联系家人,先接你回去。” 林照本也没期望救援车能对她起多大作用,但听到“联系家人”四个字,她突然眨了眨眼。 林照挤出一脸诚挚,眼角微微弯起,“我家里人忙,能先把我送到北山医院吗?” 还没等护士反应,二傻先挺直了腰板,一脸认真地答道,“林老师,我送您。” 林照白他一眼,“用不着。” “可是您动不了——” 二傻往前迈了半步。 “我说用不着就是用不着!”林照的声音突然拔高,沙哑的嗓子劈了个叉。 正说着,两道脚步声从车外靠近。 季延的脑袋探过来,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军校生,你们老师在找你们呢,抓紧过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二傻犹豫地看向林照。 季延一个猛子蹿上车,救援车被他踩得晃了两晃。坐下时见二傻没挪步,便大手一挥,“去吧,我们要送她去第三区呢。” 二傻这才被大傻拽着,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林照却高高挑起眉,“去什么第三区?我要去医院!” 第三区是许莉的地盘,她才不去。 不去! 陆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边,也长腿一迈上了车,还伸长了手敲起主驾驶的后悬窗,“第三区。” 救援车立马动起来了。 林照的脸垮下去,“你们把二傻喊回来!我要回家!” “二傻?”季延的视线最先越过车窗,落在远处那三个背影上,“人家学个选修课就会用阵法,这不算是天才吗,你怎么还把人家当傻子?” 林照恶狠狠地冲他呲了呲牙,“我乐意!” 季延看了眼抱着胳膊靠在窗边,一言不发的陆星野,又对林照劝道,“你现在这样,回家也是躺着——” “我乐意!!”林照重复了一遍,音量拔高。 季延摸摸鼻子,岔开了话题。 救援车照开不误,速度一点没减。车轮碾过港口隔离带的减速条,咯噔咯噔地颠了两下。 陆星野始终一言不发,眼皮都没抬一下。而耳边来自季延的絮叨声却一直没停。 林照努力无视耳边的魔音,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喊,“救命啊——!” 季延被这嗓子吓得肩膀一抖,“???” 林照的嘴张得老大,“救——唔!!!” 陆星野的手捂了上来,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嚎什么。” 林照的声音从他指缝里往外挤,“嗯懂神恩!” 你懂什么! 林照挣了两下,挣不动。胳膊刚抬起来两寸又软下去,她整个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掰开陆星野的手了。 她只能瞪着他。 在眼睛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还对着他的掌心不断地“呸呸呸”。 陆星野却像是没眼看她一样,始终将视线落在窗外。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碎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 林照目不转睛地无声笑话着那撮呆毛,开始犹豫要不要破罐子破摔,舔一口来把这只手恶心走。 季延的视线在陆星野的手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像是感觉不到车内剑拔弩张地氛围,又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嘴里就没停过,从“燎原阵太牛逼了”一直絮叨到“你刚才那个姿势摔下去真的不疼吗”。 林照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见她彻底安静下来,陆星野才慢慢松开了手。 季延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胳膊,“诶,你别装睡啊。” 林照没睁眼。 季延安静了两秒,又状似无意道,“那胶囊舱里捞出来的人,可是个穿了道袍的老头。” 这话一出,林照立马睁开眼,看向季延。他正在低头抠指甲,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也抬眼看向她。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那胶囊舱捞上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在旁边,那个老头看起来真不一般——” 季延的嘴一张一合,可他说的话,林照却听不进去了。 道袍。 可不是个常见的玩意儿。 当年污染蔓延,核兽肆虐,世界秩序全然崩塌。虔诚的祷告并无神灵问询,信徒直面灾难,信仰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生死存亡下消磨殆尽了。 若说如今整个磐石城,谁还会穿道袍,那应该只有盘古计划的两个道士了。 林照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贺家。 贺家确实有一老一少。 可贺家老太太,性别对不上。 而三天两头被贺老太太捡回家的酒鬼道哥,年纪又对不上。 不会是这祖孙俩。 林照的眉头却越拧越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车内的气压,忽然低了下去。 季延却还在说,“你说邪门不邪门,这年头谁还穿道袍啊,我印象里好像就你们盘古计划还有道士,就那个贺——” 说到“盘古计划”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季延说话时,给人的感觉总是舌头比脑子快,但这四个字,他却咬得格外清楚。 陆星野突然“啧”了一声。 季延立马收声,瞟了他一眼后,嘴角又挂上了吊儿郎当地笑。 林照把这变化看在眼里,神情也不由认真起来,“所以呢。” 见她提防起来,季延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又看了陆星野一眼才道,“别这样看我,我只是好奇,胶囊舱里的人是谁。毕竟,胶囊舱是这两年才有的技术。如果真是筑墙者——” 林照挑眉,“甭绕着弯子探我口风了,我不认识。” 季延摸着鼻子,缩回了身子。 她轻哼一声,莫名想起那批行动诡异的核狼,和大块头在墙外说的那番话。 有点不爽 。 “我不认识什么道士老头,也不知道墙外到底有什么人,你们找我问也是白搭。基地真有怀疑,你们就去查,但别耽误我上医院。” 她顶了顶腮帮子,偏头看向陆星野强调,“医院!陆大队长,我要去医院。” 陆星野看向窝在角落的护士。 护士接受到眼神,立马凑上前,十分热情地向陆星野介绍起林照的情况,并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用去,好着呢。” 林照:..... 护士说话时,她也暗自打量着陆星野的神情。 以她对陆星野的了解,他看起来确实并不知道沈临联系自己的事情。 林照蜷了蜷渐渐恢复知觉的指尖,深吸一口气,总感觉自己又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里。 可她现在连溜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车顶怔怔出神。 - 救援车在上城区疾驰。 窗外从港口仓库变成高楼,又从高楼变成空旷的隔离带。 半小时后,车终于驶过了基地正门。 三米厚的条石缓缓移动,向两侧退开。门后起重机械运转,齿轮咬合时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门后是幽深的甬道,每隔五步站着一个卫兵,枪口朝下,视线平直。 林照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 四年没有迈进过这道门了,她还真有点恍惚。 没多久,救援车停下了。 陆星野利落地跳下车,回身将林照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避开了她腰上的伤。 季延从另一侧将林照架起,嘴里还在念叨,“轻点轻点,盘古计划的,磕坏了咱交代不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林照走进了第三区。 甬道里灯光昏暗。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白大褂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机器人端着试管和仪器,贴着墙边滑行。 偶尔有人瞥过来,目光在林照脸上停一瞬,看到架着她的人是陆星野,又飞快收回视线,加快步伐离开。 两人轻车熟路地带着林照走进一处训练场。 训练场的穹顶挑高三四十米,四面墙上全是摄像头和传感器,黑色的小镜头密密麻麻。地上铺着岩板,板面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焦黑的实验划痕。 林照被安置在训练场边缘的座椅上,歪靠着扶手。 陆星野走出几步,寻了位子坐下,双腿交叠,开始查看腕上的光脑。 季延左看右看,摸摸鼻子,又挠挠后脑勺,最后坐在了林照旁边。 刚坐下没多久,石岚就带着一群人赶来。 白大褂们脚步急促,有人边走边看着光屏。他们身后的机械车拖着一具胶囊舱,缓缓驶向训练场中央。 石岚看到林照,快步走过来。 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一块灰,眼镜片上有半个手指印,但面露关心,“还好吗——” 约莫着是因为林照刚刚保护了她的学生,石岚说话时直接看着林照的眼睛,在墙外时的那股别扭劲已经没了。 但林照却皱着鼻子,怨气不小,“很不好。” 石岚一噎,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不远处的陆星野。 林照的目光则已经越过石岚,看向胶囊舱。 透明的舱盖下,是半透明的液体。液体微微泛着蓝绿色,里面悬浮着细小的气泡。 液体中躺着一个老人。 黑发里掺着银丝,面容安详,脸上的皱纹不多,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眼熟。 林照眯起眼,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石岚见她神情有异,又往前挪了一步,压低声音,“认识吗?” 林照没答,反问道,“你那几个学生呢?” 石岚皱起眉,像是没想到林照会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依言答道,“送去北山医院做检查了。” 林照收回视线看她,目光沉沉。 “北山医院?有学生能唤动阵法了,你们现在最应该联系的,是盘古计划。找东方柘过来。” 而且,得快。 胶囊舱里这么大的事,得抓紧让东方柘和盘古计划的那群老家伙们都知道知道了。 林照这话说得坦荡,石岚像是没多想,很快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联系。” 见她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打起了通讯,林照歪在椅子上,打量起墙上的摄像头。 ——全都开了。 能有什么事,是得在上百个摄像头底下谈的。 就在她心里直打鼓的时候,训练场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道袍的老太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子又快又稳。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木簪别着。 她身后跟着个青年,穿着皱巴巴的道袍,看似宿醉未醒,脚步虚浮。 看着来人,林照右眼皮开始止不住跳了。 贺家祖孙。 18. 贺家祖孙 北山基地居然越过盘古计划,先一步联系了贺家—— 贺老太太快步上前。 在胶囊舱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打量着舱内的人,右手下意识抬起。 “当心!” 胶囊舱表面红光暴闪。 防护机制瞬间启动,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将贺老太太向后震去。 贺峻原本浑浑噩噩站在旁边,看红光泛起,人便已经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奶!” 他托住老太太的后背,也被那股力道击退了半步。 贺老太太跟着踉跄两步,站定身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震开的手,又抬眼扫向胶囊舱表面渐渐消退的红光,眉头微微拧起。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石岚轻咳一声,走上前。 刚要开口,贺老太太却抬手一摆,“不用说了,来传话的那小子,在车上都给我交代清楚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石岚,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基地现在是怀疑我家老头子,当年没筑墙,贪生怕死跑了?” 石岚神色一正,语气恭敬,“基地始终感念筑墙者的付出,绝不会给出这样武断不负责的结论。专程请您来,也是因为这事不能草率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胶囊舱,“胶囊舱突然出现,要有个说法。如果这位老爷子确实是您的爱人——” 贺老太太嘴角往下一沉,“你们北山基地的人说话,一句话能藏着三层意思。老婆子我懒得和你们兜圈子,你最好有话直说。” 石岚神色不变,“若胶囊舱内的是您爱人,那第三区便无权处置胶囊舱,此事需交由北山基地和盘古计划共同商议后,再做定夺。” 听话听音。 贺老太太的道行自然不浅,她盯着石岚看了半天,“若他不是呢?” 石岚的嘴唇动了动,与贺老太太对视,“若您断言不认识此人,胶囊舱会被顺理成章地送入第三区的实验室。里面的人,也会作为重要线索,被拆解分析。” 拆解。 林照坐在训练场边上,听了石岚的话,没忍住抵起腮帮子,看向场边亮着红灯的摄像头。 石岚这人,说话做事看起来随和。但能在第三区站稳脚跟的,自然没有蠢人。 在场的人都明白,如果贺老太太认下丈夫,意味着什么。 认了,“贺老爷子”的身份就坐实了。 一个本该死在二十二年前的筑墙者,遗体却被保存在近两年才研发出的胶囊舱里。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又是被谁送进胶囊舱的? 为什么是核兽从墙外送进来的? 这些问题一旦被提上桌面,就会引发一个更致命的追问。 当年的筑墙者,真的都死了吗? 如果有人没死,为什么不回来?瞒了二十二年,藏在墙外,所图的到底是什么?如今重新出现,是友?是敌?是福?是祸? 这不再仅是贺家一家的事。 一旦“筑墙者可能有人活下来”这个猜疑坐实,整个盘古计划的处境都会变。 基地会猜忌。 盘古计划的各家爷奶是不是还有人在墙外活着? 墙里的儿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墙里墙外一直有联系,基地却不知情... 林照看着眼前这些弯弯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垂下眼。 胶囊舱,贺家,盘古计划,北山基地... 这眼前的哪件事是她能掺和的? 基地让陆星野和季延把她扛到这里做观众,是想要干什么—— 东方柘什么时候才能到! 直觉这些大事该由老家伙们去处理,自己不该卷进来惹得一身腥,林照的眼睛已经滴溜溜地转起来,想找机会开溜了。 而训练场中间,贺老太太盯着石岚,沉默了很久。 石岚的威胁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基地既然敢让她来认,就说明这具遗体的身份,基地心里已经有数了。她不认,基地照样查。拆解分析,一样能确认身份。 认与不认,区别只在于,是贺家自己认的,还是基地替他们认的。 若是后者,才真是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贺老太太拢着袖口转过身,上前两步,重新站到胶囊舱前,垂眼看着舱内。 片刻后,她开口了。 “老婆子我活了八十来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轮不上你个小丫头片子来拿话唬我。”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我二十出头就嫁他,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认了。 见她认下,石岚明显松了口气,赶忙点头,“那我需要联系指挥官,您稍等。” 贺老太太却没动。 “认归认。可有些事,我老婆子却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荡开,“我家老头子是怎么死的,这二十二年在墙外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把他装进这个铁壳子里的。这些事查清楚前,谁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我第一个不饶。” 她顿了顿,看向训练场墙上的摄像头,“谁若想拿这事作筏子,往盘古计划身上泼脏水,我更不介意送他一程,让他去给我家老头子搭个伴。” 石岚动作一顿。 林照也抬起眼,看向贺老太太的背影。也就是这个不好惹的,能说这么不留情面的话了。 训练场里安静了两秒。 贺老太太的视线便扫了过来,落在林照身上,也不知是何时发现了她的存在,“林家妮子。” 林照一个激灵,脸上赶忙扬起笑,“诶,贺奶奶。” “东方柘让你来的。”肯定句。 林照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柘叔还在往这赶呢,我就是凑巧路过。” 贺老太太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凑巧?” “那可不。” 林照应得脆生,眼神下意识飘向训练场的出口,又飘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更烫了。 见林照不似作假,贺老太太略一沉吟,才转回头对石岚道,“林家有阵法,能招魂。你给东方柘带话,就说我说的,将林家的老太太请来,招了我家老头子的魂回来,问个原委。” 这话一出,训练场里隐约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第三区的工作人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个年轻的第三区工作人员,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招魂?这也太邪乎了吧。” 贺老太太耳朵尖,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剜过去。那年轻人被这目光扫到,脖子缩了缩。 “邪乎?”贺老太太盯着他,“小子,要是没有这些邪乎东西,你现在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那工作人员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吭声了。 石岚则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林照,目露征询。 贺老太太冷哼一声,嫌弃两个字明晃晃挂在脸上,“不必看她,我说行就行,找她太奶来。” 林照吸吸鼻子,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 贺老太太也不再多言。 她接过工作人员搬来的椅子,往胶囊舱前一放,撩起道袍下摆,直接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闭上了眼。 贺峻垂着肩懒懒散散立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胶囊舱里的人,放轻脚步,朝林照挪过来。 “大侄女,我奶说话就这样,不是针对谁,你别往心里去。” 林照扯了扯嘴角。 贺老太太的这张嘴,在盘古计划里是出了名。连东方柘都被指着鼻子骂过,说她的这两句已经算客气了。 贺峻朝不远处盘腿坐在角落的陆星野瞟了一眼,索性一屁股坐到林照身边,翘起二郎腿。 “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他歪头打量林照,目光从上扫到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人干了?” 虽说贺峻辈分比林照大,喊她一声“大侄女”。但两人年纪相仿,没了长辈在侧,他便彻底放开来,没个正形。 “滚开,别坐这。”林照皱眉。 贺峻耸肩,“不坐这坐哪?他们就拿了 一个凳儿。” “上前边跪着去。” “其实来之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贺峻叹了口气,“可我爷当年出去的时候,我还小,跟他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到了这儿,一瞅见这个胶囊舱,光顾着纳闷了。情绪没到位,周围人又多,一时就没跪下去。” 他抬眼看向胶囊舱,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两秒,“现在再过去磕头,好像有点装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捻出一支,朝林照递过去,“别绷着个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你爷呢。” 林照扭开头,“你爷。外边抽去。” 贺峻“啧”了一声,不满地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塞回烟盒,嘟囔道,“矫情。” 林照没理他。 目光一直落在石岚身上。 石岚收起通讯器,快步走到贺老太太身边。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贺老太太没睁眼,只微微点了下头。 林照紧紧盯着石岚的口型。 ——东方先生和林老太太很快就到。 贺峻还在旁边心不在焉地晃着腿,“你不是会那邪门阵法吗,怎么不吭声要等你太奶来。” 林照白了他一眼,懒得理。 贺老太太明显是不想让小辈掺合进来。这个时候,二百五才上杆子往前凑呢。 她转头朝不远处的陆星野扬声喊道,“陆星野!我要去医院!” 没有回应。 陆星野坐在那里,像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照啧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季延,一脸肉疼,“急眼儿,我这浑身疼。真的,我得去医院了。” 季延挠了挠耳朵,眼神犹犹豫豫地偷瞄了一眼陆星野。 陆星野还是纹丝不动。 他便也转过头,望向训练场另一头的墙壁,假装看起了上面挂着的告示栏。 贺峻见状,赶忙伸手在林照眼前摆了摆,从袖口里摸出几张黄色的符纸,在指间捻开晃了晃,“不用那么麻烦。我这儿有止痛的符文呢,五百一张。” 林照和他对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滚边儿去。” 贺峻反而露出一口白牙,看得门清,“不是我说你。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怕你太奶啊?” 林照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一抬头,看见石岚朝这边看过来,她赶忙招手,“石岚!我看这也和我没啥关系了,让人送我去医院吧?” 石岚面色为难,轻轻摇了摇头,“还不行。” “李洛那事,东方柘和我太奶能做主!我在这不在这没啥干系——” 林照指了指自己的腿,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你看我这个腿,这个腿现在还不利落呢。我得上医院!” “和李洛无关。” 林照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胶囊舱,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发虚,“那,还能和什么有关。” “等人齐了,我们会一起说明情况。你得在场。” 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给林照任何纠缠的机会。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地转向贺峻,“不是,她什么意思啊?” 贺峻也皱着眉头,“你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林照不安道,“你问我?” 贺峻托着下巴思索片刻,从袖子里又摸出几枚铜钱,认真道,“要不要再给你算一卦啊?一卦五千。” 林照恢复了些力气的巴掌立马挥了过去。 季延却来了精神,探过头来,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还能算命?” “那可不,保准。” 季延将信将疑。 贺峻看出他的心思,身子往前一探,老神在在地说,“但凡基地有人舍得花钱,当年找我算上一卦——” 正说着,林照凉凉斜来一眼。 贺峻弯起唇角。 “不爱听?” “照旧三顿酒钱,买我今年闭嘴,怎么样?” 19. 探索者队 力气逐渐恢复。 林照攥了攥拳,指节咔嗒轻响。 贺峻垂眼看了看她的拳头,慢慢缩回了身子。 她冷哼一声,活动活动脚腕,吃力站起身子,扬声喊,“喂,我要去洗手间!” 石岚站在不远处,指尖还在光屏上轻点。闻言,对身侧两名女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 两人快步走来,态度客气,“林小姐,请跟我们来。” 林照十岁就进了基地,闭着眼都能走遍北山的每一条甬道,哪里用得着别人带路。 她扫了眼对方生怕自己跑了的紧张模样,两手一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懒得解释。 她是真想上厕所了。 可就算她说自己不打算尿遁,这群人也不会信。 毕竟他们不知道,林照没法靠传送阵溜出基地底下那个四不像的大阵,也没有胆子顶着基地大门口的枪眼,靠两条腿跑出去。 林照抿了抿唇,心底暗啐,北山医院没朝基地里边开个门,真是天底下最狗屎的设计。 她抬脚。 一只手却突然横在胸前,拦住去路。 工作人员转头朝身后喊,“陆队、季哥,能麻烦你们一起吗!” “......” 林照嘴角一抽,俯身凑到其中一人耳后,吹了口气。 那人一个激灵转回头,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照挑眉,冷声道,“你们觉得,他俩拦得住我?” 工作人员只一个劲赔笑,嘴角扯得僵硬,半个字都不敢接。 陆星野和季延这会儿倒是好说话了,利落起身就跟了过来。 贺峻瞥见这阵仗,又从怀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根,吊儿郎当晃过来,“搭个伴,我也出去透口气。” 林照翻了个白眼,抬眼望天,叹出一声无奈的气音。 六个人,莫名其妙成行,浩浩荡荡朝卫生间走去。 甬道里,脚步声依旧纷乱。 走出一段距离,两侧墙上亮起基地大事记的光幕。图文密密麻麻,光影流转,映得人脸上明暗交替。 工作人员大抵也觉得这一行人的气氛诡异,主动打破沉默,开口介绍了起来。 “这边是新布置的大事记墙,几乎囊括了基地建成以来的重要事件记录——” 历史。 没人感兴趣,也没人细听,全都闷头向前走。 可林照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工作人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介绍声戛然而止,又紧张地回望过来。 光幕上,是一张合影。 探索者队建队。 探索世界边界的队伍。 二十三人肩并肩站得笔直,意气风发。而队伍正中间的人,个头最矮,留着寸头,笑得眉眼弯弯。 正是十岁的林照。 工作人员想赶紧离开。 可林照停下的脚步,触发了交互感应系统。静态照片瞬间亮起暖光,化作动态影像。 画面里,小林照叉腰仰头,清脆又狂妄的童音喊着,“今天起,北山基地,都归我林照罩了!” 说着,还挥起了拳头,虎虎生风。 二十二岁的林照喉间一痒,猛地呛咳起来。她边咳边扯着嘴角,望向影像里欢呼的队伍。 欢呼声在甬道里来回撞荡,格外刺耳。 路过的基地职员也纷纷停了脚,转头看了过来。 甬道内,只剩墙边机器人滑行的轻响。 僵持的氛围中,陆星野迈开长腿,从林照身后走过。步伐平稳,视线平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陆——” 季延刚喊出声,又顿住。 他摸着后脑勺,看向林照,打起圆场,“那个,声音真亮啊,小小年纪就中气十足,都说三岁见老——不过,你小时候,挺像男孩的哈。” 林照侧头,瞥了眼前方脊背绷直的背影,淡淡应了声,“嗯。” 贺峻拍了拍她肩膀,“走了走了,不是尿急吗。” “嗯。” 林照收回目光。见工作人员脸色发白,只能勉强扯起嘴角,“不是,这事归谁管?肖像费,总得结一下吧。” 工作人员哪还敢接茬,连忙打着哈哈,领着众人快步离开。 ------ 水声停了。 林照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看着身上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黑色作训服,抬手理了理衣领。 她歪头打量半晌,双手撑膝蹲下,从低处望向镜面。 当年刚进基地时,好像是这个视角—— “哐当!” 门外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 林照猛地回神,站起身拍了拍脸,快步走出去。 洗手间外,一片混乱。 机器人出了故障,机械臂乱挥,和另一台巡逻机器人扭打在一起,堵住了机器人专用通道。 试管被摔碎在地上,玻璃碴子也溅了一地,绿色培养液正往地砖缝隙里淌。 几名白大褂在“劝架”,用力拖拽着故障机器人的机身,脸憋得通红。 季延几人小跑过去帮忙。 混乱之外,陆星野独自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远远看着。 林照想了想,将手揣进口袋,走到他身边,“都过去了?怎么这会儿不怕我跑了?” 陆星野眼都没抬。像是没听见。 空气安静。 林照摸了摸鼻子,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港口上我说的不是你。” 陆星野依旧没回话,甚至干脆挪开眼,看向甬道另一头。 远处还在忙活,近处却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说话没人搭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不得劲。 “行。”林照咬了咬舌尖,话锋一转,“说正事,那狗屁计划,非得去吗?” 陆星野眉头拧紧,终于转头看她,“什么?” “什么什么,那个薪火计划。”林照啧了一声,“真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又是盘古又是精卫的,现在又冒个薪火——” “林照。”陆星野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林照一怔,下意识顿住话音。 她抬眼,撞进陆星野的眼底,结结巴巴应了声,“啊?” “别掺和。” “....” 林照长呼一口浊气,喉咙里滚出一声好笑,“说得像我乐意掺和一样。沈临堵到我家门口,开口就说要请我回基地,多半又是你妈的主意。” 陆星野脸色一沉,下颌线绷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林照看向一边,“不是我说,你们家现在还是不熟么,这事你妈没告诉你?” “和你无关。” 林照顶了顶腮帮子,“真没关系就好了,陆哥不在——” “别提我哥。” 林照一噎。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捏紧了口袋边缘,指节泛白。 远处机器人终于被拖走了。 几人走回来,远远见到二人之间气氛诡异,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贺峻挠了挠头,语气无奈,“怎么着?就一会儿功夫,你俩忆往昔了?” 季延连忙打圆场,手搭在陆星野肩上,把人往训练场的方向拖,“哎呀,出来一趟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可得赶快回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贺峻又掏出根烟,递到林照眼前,“心烦了?来一根?” 林照赏他一 个白眼。 - 虽然上城区不小,但基地要特地请人过来,多半又是一路绿灯的。 所以,在一群人回到训练场时,要等的人都已经到了。 盘古计划话事人,东方柘。 和林照的亲太奶。 一见他们进门,林老太太严厉的目光立刻扫来。 林照下意识挺直脊背,沉肩抬头。 见那视线始终未挪开,她才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太奶。” 说完,又转向另一人,“柘叔。” 东方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 林老太太没应声,转眼看向了陆星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动静,只有林照习以为常地摸了摸鼻子。 还有粗线条的石岚,像毫无察觉,“第四指挥官还在赶回来的路上,我们再等——” “等不了了。” 贺老太太早已站起身,朝着林老太太点头,“老姐姐,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厚着脸皮请你出山,是想借着你林家的能耐,问个清楚明白。” 林老太太没多推脱,只淡淡道,“招魂阵霸道,会耗魂力,你想清楚就行。” 林照站得远些,听到这话,视线止不住地朝贺老爷子身上瞟。 虽然,没法被证实。 可林家人好像都笃定,魂魄是有魂力的。而招魂会消耗魂力,魂力没了,魂就散了。 所以林家祖上流传下来的说法都是,做人要留一线,招魂阵再轻便,也不能逮着一个魂薅,免得把魂力薅没了,影响人家的后世。 可林照对这类说法是嗤之以鼻的。 就眼下磐石城这个要啥缺啥的光景,提起下辈子这个说法,都像是过分乐观了。 贺老太太好像也是这么觉得的。“有没有下辈子都两说,这辈子,先死个明白罢。” 林老太太也不再多劝。 东方柘抬手示意众人后退,独自挡在前面,将胶囊舱与围观者隔开。 林照退了两步。她看了看几步外的陆星野,干脆躲到季延身后。 季延扭头看过来,“怎么了。” 林照一本正经,“你阳气足,帮我挡挡。” 贺峻也跟过来,不要脸道,“哥们也觉得你阳气很足,别动,起阵了!” 话音未落,前方光芒暴涨。 不同于林照的淡蓝微光,林老太太的阵法金光耀眼。 繁复的阵纹在胶囊舱下飞速旋转,一圈叠套一圈,玄妙而威严。 金光爬上舱体表面,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雷雨前的闷热。 众人下意识屏息。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阵法空转,纹路亮得刺眼,却没有半分魂灵出现的征兆。 有年轻的工作人员耐不住,压低声音问同伴,“这得等多久才能看着鬼魂啊。” “快了吧,别出声!” 众人的惊奇在时间的流逝中归于平淡,又逐渐转为不安。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胶囊舱和林老太太之间来回跳。 林照也早已从季延身后探出头来,神色凝重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阵法。 贺峻也歪出头,压低声音,“你们家这招魂阵,要多久才能把我爷招来啊。” 林照脸色沉沉,“你爷若应,一眨眼。” “那这是什么情况,我爷没应?” 前边,林老太太开始收阵。 金光一圈圈暗淡下去,阵纹停止旋转,最后熄成一地余烬般的碎光。 林照皱起眉头迈步上前。 “不是。” “你爷,已经被烧没了。” 20. 讨人厌的陈集 阵法的金光散尽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贺老太太僵在原地。 枯瘦的手指抓住道袍的前襟,指节一节一节泛白,她猛地把头扭向林老太太,脖颈上的青筋绷起,“为何停下!” 贺峻像是才反应过来,快着步子向她身边走,“奶,先别急——” 林照则已经走到了林老太太身前,顺势侧过肩膀,半个身子挡在自家太奶前,看着情绪逐渐激动的贺老太太。 她了解盘古计划的这群老人。 各个性格执拗,平日里相处就没和气到哪里去,炸毛的时候,更是一个比一个难拦。 这贺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狠角色,虽说如今已经八十多了,但瞧着刚刚那被胶囊舱震开时的身法,也不见半点老态。 林照下意识地撤了半步,心下暗暗警惕。这老太太真要动起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啪!” 后脑勺挨了一记,又脆又响。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脑勺蹲下身,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地看向自家太奶。 林老太太则缓缓收回手,枯瘦的手掌垂回身侧,平静地望向贺老太太,语气并无波澜,“老贺家的,贺贤的魂,确实招不到。” “招不到?”贺老太太眼尾泛红,一字一句地冷声问道,“什么叫招不到!” “没了。”林老太太缓缓吐出两个字。 空气骤然凝滞。 贺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 贺峻的手刚搭上她胳膊,才喊出一声“奶”,就被她一把挣开。袖口甩在贺峻胸口,把人推得踉跄了半步。 “没了?”贺老太太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你说没了?什么叫没了?!!” 不等众人反应。 她抬手,袖口下迸出电弧。 电光在指节间跳动,噼啪作响。 贺峻的脸刷地白了。他扑上去,手脚并用地死死箍住老太太,“奶!冷静!这是基地啊!” “冷静个屁!”贺老太太怒目圆睁,“只有他们老林家的阵法能燃魂!你爷的魂没了,我不找他们找谁!”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咱们好好说——” “滚!” 一声怒喝落下,数道雷符从贺老太太袖间飞射而出。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从地上弹起来,膝盖还没伸直,手已经探进裤兜,摸到兜里的地精,用力一捏。 晶粉从指缝间迸出。 淡蓝色的阵法即刻亮起,厚重的岩板自地面飞速隆起,挡在了她和林老太太的身前。 雷光撞了上来。 “轰——” 岩板中间炸开一个窟窿。 碎石四溅,砸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冲击波把林照掀得往后仰倒,后背还没落地,后领就被一把揪住了。 林老太太单手拎着她,像拎鸡崽子,往后一带。脚底离地,耳边的风声呼地刮过。 老太太轻飘飘地掠出去五六米,落地时衣角都没扬。 林照就没这么体面了。 她被随手丢在地上,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滚了两圈,后腰磕在墙根上才停下来。头发里沾满了碎石渣,耳朵里也灌进了沙。 她撑起上半身,啐了口唾沫,委屈巴巴喊了声,“太奶——”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咽了回去。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痛意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肋骨往四肢蔓延。每根手指的指尖都麻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渗出冷汗。 她的一只手还撑在地上,指节蜷起来,在地面上抠出四道白痕。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整个人弓起来,肩膀发抖。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不能呼吸了。 “林照?”石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起来。 但最先蹲到她身边的,是陆星野。 他半跪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掌根卡着她的下颌骨,虎口贴着颌角。 “放松。”他稳稳托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呼吸。” 林照浑身发颤。她咬紧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半句话,“死不了。” 训练场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钉在原地。 贺老太太也愣住了,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怒气被错愕取代。 东方柘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两人之间,面向贺老太太,“贺姨,在基地里动手,还伤及后辈,过了。” 贺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林照惨白的脸上,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满眼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手。 林老太太眉头锁着,始终没有开口关心。 林照用力咬了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让意识清明了几分。 手指能动了,她颤颤巍巍地摸到兜里最后一颗地精,用力碾碎。 晶粉带着温热的微光,渗进皮肤。心口的剧痛被一点一点压下去,像潮水退去。 胸腔再度打开,空气灌进去,嗓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伤口。 刚刚被自家太奶甩出去的时候,伤口又崩开了,作训服上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可看着已经停了手的贺老太太,林照却也松了口气。头一回觉得,这毛病还有点用。 又有温热的指腹贴上了她的颈动脉,林照下意识躲了躲,声音发虚,“没事没事,我缓会儿。” 说着,还不忘抱怨,“刚刚就说了我要去医院...” 身边的人没应声。 陆星野托着她胳膊的手没松,但视线已经明显移开,看向不远处的石岚。 石岚皱着眉,刚点了点头。 训练场的大门便再次被推开了。 来人步调不快,靴底落在岩板上,一下又一下。黑色作训服裹着微胖的身形,肩章上三颗星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第四区指挥官,陈集。 他扫了一眼场中的碎石,半跪在地上的林照,和扶着她胳膊的陆星野。 眉梢往上挑了一下,偏头跟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 林照离得远,听不清,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也能轻易地读懂唇语。 “*,**的,咋**来晚了。” 陈集说完,视线转过来,和林照对上了。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扭过头,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轻嗤。 林照盯着地面的裂纹,暗自翻了个白眼。四年没见,这老东西还是这副德行。 陈集踩着碎石走向场地中央。石岚已经迎上去,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还没有..调查内容...尝试了..失败...燃魂...林家——” 陈集点了点头,抬手打断她。 她走到贺老太太身前站定,头微微低下,一副例行公事的口气,“贺姨,我知道您现在心情不好。但在这儿动手,不合适。” 贺老太太冷哼一声。她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陈集的肩膀,看向训练场的四面岩壁。 “把我们两个老家伙约到这么个耐造的宽敞地方,不就是为了方便动手吗。” “哪能啊。”陈集应付了一句。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光脑,随即用不容商议的语气通知所有人,“不过架也打完了,就请各位,移步会议室吧。” 贺峻连忙扶住贺老太太的胳膊,“是啊,奶!咱们先过去坐会儿!慢慢说!” 说完,就半扶半拽地带着贺老太太往外走。 林老太太的目光从林照身上掠过, 到底也没说什么,抬步便向外走去。 倒是石岚,走到陈集身边,“林照她伤得不轻,要不要先送——” “她还能叫唤,就是没事。”陈集低头看了看光脑,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抓紧时间。老许没空,我也不是闲人。” 说完抬步就走。 路过地上的碎石,一脚踢开,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林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声音太小,只有陆星野听见了。 石岚无奈,只能走过来询问,“还能走吗。实在不行,我让人推轮椅过来。” 林照撇了撇嘴,撑着陆星野的手借力站起来。腰侧的伤口被牵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等站稳了,才摆摆手,“算了算了,抓紧时间吧,一会儿我还得去北山医院呢。” 她看了陆星野一眼,把手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站得稳,才迈步跟上人群。 可刚走两步,身形晃了一下。 陆星野的手立马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林照吸了吸鼻子,没再挣扎。 等在一旁的季延,也动作利落地架住另一边,“怎么来的怎么走,也算有头有尾了。慢点走慢点走,你们盘古计划的老太太,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 话没说完,察觉到陆星野扫过去的视线,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照当做没看见,只借着一左一右的力道,脚步快了又快,追上落在队尾的林老太太。 “太奶!” 林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比林照矮半个头,抬起眼看她时,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 林照眉头紧蹙,“贺爷的魂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没了?” 林老太太的视线扫过林照身旁的陆星野,又扫过抬头看天的季延,“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只知道魂阵能燃魂。” 说完,她的目光钉在林照脸上,眼睛里带着审视。 林照一怔,赶忙压低嗓子道,“您不会觉得跟我有关吧?” 林老太太垂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几年,你在墙外——” “太奶!”林照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陆星野,赶忙把声音压回去,语速飞快,““不是我!” 林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照站在原地。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烦躁。她抬手搓了一把脸。 陆星野架着她胳膊的力道从手肘传上来。 林照呼了一口浊气,沉下心神,一言不发地跟着林老太太的步子,缓步往前走。 季延张了张嘴,瞟到陆星野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难得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甬道里的灯光在陆星野脸上投下阴影。 “你们家也没多熟。”他突然开口。 林照抿了抿唇,“能一样吗。” 说完,还低下头,嘴里不忿地嘟囔了陆星野几句。 林照没看他,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咸不淡地问,“身体怎么回事。” “没什么,阵法用多了而已。”林照随口敷衍。 “和在港口时不一样。” 林照一怔,没有回答,而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尽量放轻松,“怎么,关心我?” 陆星野没接话。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身体不行,沈临自然会死心。” 林照嘴角一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随后缓缓转回头,对季延说。 “急眼儿。” “还是你多说两句吧。” “姐爱听。” 21. 不是天灾 一行人稀稀落落。 穿过基地甬道,向第三区的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大门敞着,白光涌出来,刺得人下意识阖眼。 林照停了两秒才适应这亮度,抬脚踏进门。 会议室里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第三区的白大褂,右侧是第四区的黑色作训服。两拨人中间隔着条空荡荡的过道,默契地划出楚河汉界。 沈临坐在前排,十指虚搭在桌面上,第一时间冲林照弯起嘴角。 那姿势摆明了,是在等她。 而梅琳挑衅的眼神,更是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射了过来。这会儿还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明目张胆地示威。 林照面不改色地朝她翻了个白眼。回过头,瞥见陆星野还拧眉跟沈临交换眼神,便挣开他扶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最后一排。 贺峻早就占了最角落的位置,冲她挤眉弄眼,手掌啪啪拍着旁边的空座。 季延见状,一把拽住陆星野的胳膊,连拖带拉地跟了过来。 石岚则独自站在会议室前方,手指划过半空,点亮墙上的巨型光屏。 等众人纷纷落座,她利落转向第一排,直入主题,“东方先生,今日请您来,主要是为了同步基地对核兽的最新发现。” 东方柘连后脑勺都透着不近人情。他环抱双臂,偏头看了陈集一眼。 陈集却往椅背上一靠,大咧咧挥手,“看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字。” 东方柘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什么都没说。 沈临这才朝台上的石岚微微点了下头。 石岚也不耽搁,立马开始介绍,“新纪元18年,探索者队在墙外遭遇兽潮袭击——” 林照听见这句耳熟的开场白,嘴角一扯,不爽道,“第三区这两页稿子,到底要用多少年?” 声音不大,但周围白大褂们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 贺峻赶忙双手抱拳朝前边作揖,脸上挂着讨饶的笑。身子一转回来,胳膊肘就狠狠撞上林照,“大姐,这是人家地盘,咱先忍忍成吗?” 林照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歪,揉着胳膊不再吭声。 而前边的石岚已经再次划过光屏,调出了一组全新的数据。 “…近几年来,核兽活动出现明确主观目的性,通过对动物行为监测数据的分析,我们初步认定,核兽存在人为控制的可能。” 光屏上弹出一张张行为轨迹分析图,密密麻麻的曲线被红蓝两色标注。 尽管这是基地内部资料上早已公布出来的结论,但说到这里,在场的每个人都还是神色认真地听了起来。 红蓝色的光映在众人脸上,更给每个人的神色都添了几分肃穆。 紧接着,光屏上又弹出一个红色标记的时间轴。 “基于上述推测,我们反推了多年监测数据,进一步进行分析论证。今早,刚刚拿到最新的结论——” 石岚指尖虚点,一个日期被放大,红底白字刺目地铺满半面光屏:【新纪元18年6月】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在静等石岚向下讲,只有林照和陆星野猛地坐直了身子。 石岚的目光穿过整间会议室,准确落在他们脸上,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当年兽潮围攻探索者队——” 她的声音轻了些,“不是天灾,是人祸。” “砰!” 林照一掌拍在桌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林照。”林老太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陆星野的手几乎同时扣住了林照的胳膊,强行将她按回座位。 林照没有挣扎,但攥着桌沿的手指节泛白。 人祸。 她不自主地想起了墙外那些诡异的核狼,会列队、会分工、配合默契—— 当年探索者队被圈进兽潮,她迟迟赶到,场面过于慌乱,压根没有察觉到核兽的异常。 没想到,居然是人祸。 可如果是人祸,那幕后之人岂不是也会发现那个冰阵… 她紧紧攥起了拳。 可还没等她细想,石岚便像是没看见场下的插曲一样,接着道,“而近日,第三区工作人员在墙外意外发现,所有可疑的核兽的脑内,全都存在有黄色晶石。” 光屏切换。 一颗拇指大的黄色晶石跃然而出,躺在黑色绒布上,表面反射着光泽。 刚刚回神的林照下意识看向光屏,而后,眼皮一跳。 ——地精。 “为进一步调查,基地当即控制现有同类晶石,并追溯过往流通渠道。” 石岚的镜片反着光,遮住了眼底神色。但林照感觉得到,她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 “经第一区筛查,下城区有一家无名店铺,定期售出该类晶石。虽然规模无法与墙外发现的晶石规模所匹配,但出于谨慎,我们还是请第一区做了进一步调查。” 光屏开始闪过监控截图。 像素不高,画面泛着灰绿色的噪点。一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汇聚成同一个人影。 巷口,店门,街角… 季延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嘟囔起来,“这人,怎么这么眼熟,这个体型我好像在哪见过。” 陆星野眯起眼睛。 贺峻则低笑一声,肩膀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瞥了林照一眼,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控制核兽啊——” 核兽是被人控制的。 被人控制的核兽脑内有地精。 她天天在收集地精… 这些消息连起来听,可算不上妙。林照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而下一秒,画面再次切换。 这回不是截图。 是视频。 黑黢黢的森林里,一道微弱的光源晃动。镜头不稳,画面跟着颠簸。 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下,不远处趴着一匹死狼,灰黑色的皮毛瘫在泥水里。 人影在地上摸索片刻,又蹲下身,在水中挖着什么。镜头拉近,画面晃得更厉害了。 而人影恰巧回过头。 露出了林照的侧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会议室前方传来一阵吸气声,又有打量的视线接二连三地扫了过来。 而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中的林照看了拍摄方向一眼,又低回头去。不多时,她手中出现一颗拳头大的黄色晶石。 视频末尾,还传来一句模糊的低语。 “大哥...” 是瘦子的声音。 林照的脸彻底黑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落在林照脸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的。 梅琳直接站起身,笑得挑衅,没有出声,只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你,完,了。” 林照眯起眼,视线越过梅琳,越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白大褂和作训服,落在第一排。 林老太太的背影纹丝未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东方柘在安静听完所有汇报之后,也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结论?” 话音落下,会议室温度骤降。 第四区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们同时转头,看向第一排中间的那个男人,神色警惕。 陈集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异常,缓缓伸手,拍向东方柘的肩膀,意有所指又阴阳怪气,“急什么。知道你一直护着她,我们也没乱来啊,这不是拉你来开会商量吗。” 石岚顺势接过话头,“东方先生,目前的情况只是,晶石与核兽行动存在强相关联系。林照与晶石也存在关联。但,暂无实际证据证明,林照与墙外核兽有关。” 可话音未落,梅琳却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这还要什么证据??!” 她声调拔高,尖锐刺耳,“新纪元18年探索者队遭遇兽潮,全员覆灭,只有林照全须全尾回来!现在知道核兽是有人用石头控制,而林照又在疯狂收集这种石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照无声看着歇斯底里的梅琳。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大多数人的神情,都已经站到了梅琳那边。 梅琳越发咄咄逼人,“你们第三区的怕盘古计划,我不怕!再硬的骨头进了禁闭室也得弯腰,是真是假,关进去审审就知道了!” 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石岚皱起眉,推了推眼镜,耐心道,“梅队长,审盘古计划的成员,需要拿得出站的住脚的直接证据。单凭‘巧合’两个字,我们不能给盘古计划的人定罪。” 说着,坐在第一排的陈集抬了抬手。他身边的孟副官立刻站起身,朝梅琳的方向偏头,“坐下。” 声音不重,甚至刻意放柔了音调,但还是压不住粗粝的声线。出挑的身形,过肩的长发。第四区出了名的美人坯子,却是个男人。 梅琳不忿,但也没敢出言反驳。 虽然男生女相,可作为第四指挥官的左右手,孟副官的话在第四区极有分量。在场的黑色作训 服们全都将目光投向他,等他开口。 孟副官却没有急着解释。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缓缓转向角落里的林照。嘴角弯起来,笑得很温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第三区说话讲数据,我们第四区却论感情。别的我不敢断言,但若说当年兽潮是林照动的手脚——” “我是不信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孟齐修愿意为她作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第三区的白大褂们面面相觑,第四区的脸上也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照常来说,孟副官的态度,就是陈集的态度—— 梅琳不敢置信地转向陈集,嘴唇翕动,才挤出两个字,“陈叔...” “梅队长。”孟副官皱起眉。声音更低了些,刻意的柔和褪了个干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梅琳被队友按着肩膀,重重坐回椅子上。而林照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戏码,轻嗤一声。 陆星野偏头看她。 林照察觉到他的视线,咬了咬后槽牙,“别看我。陈集能向着我说话,我也很意外。” 季延从旁边探过身子,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庆幸,“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动手了。还好孟哥拦住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帮谁。” 林照凉凉瞥了他一眼。 季延眨了眨眼,表情反倒坦荡起来,肩膀一耸,两手一摊,“这么看我干什么?放心吧,这会议室里不会真有蠢货相信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有问题早给你按了。现在这么多人聚在这开会,不就是为了说明基地觉得你不是吗。” 林照轻哼一声,靠回椅背上。 理是这么个理。 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那些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所有的目光重新汇聚在台上的石岚身上。 石岚见状,继续说道,“几日前,我作为雇佣方,雇佣林照参与了墙外行动,行动的所有参与者都可以作证,黄色晶石确为阵法运行所需的原料。” 光屏上立刻放出照片。 林照蹲在水上森林的岛地上,脚下是淡蓝色的阵法光纹。手里正往阵眼处放东西,旁边堆着几颗拇指大小的黄色晶石。 虽是偷拍,倒也拍得清楚,连林照脸上的表情都拍的细致入微。 林照眼角一抽,满脸不爽。 ——还有高手。 石岚的声线平稳,“林家世代以阵法见长。林照离开基地后,靠完成公会委托为生。购置晶石、出墙消耗晶石启用阵法抵御核兽、完成委托获取报酬后,进一步购置晶石——逻辑上,具有合理性。” 沈临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但这也并不能排除林照控制核兽的可能性。” 石岚点了点头,“是的。” 又来了。 林照看着这两人也开始一唱一和,突然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石岚深吸一口气。 “疑点确实存在,进一步验证,还需要时间。一个小时前,五位指挥官达成共识,虽然没有明确证据指向,但事关重大,疑罪从有。基地不能允许一个背着驱逐令的前探索者队成员,在墙外自由活动的同时,手里还握着能控制核兽的晶石——” 周遭响起了交头接耳的骚动。 石岚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做一个公允的总结,“最终,出于对各方的负责,第三指挥官提出了一种解决方案。” “在控制晶石资源的前提下。我们建议基地收回林照的驱逐令,让林照回到上城区,接受基地管制。管制期内,不得私自以任何形式离开上城区。” 她顿了顿,看向东方柘,“一来,给基地上下一个交代。二来,也给林照自证清白的机会。” 东方柘沉默片刻,缓缓转头看向他身侧的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坐得笔直。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脊背始终没有靠过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听得认真。此刻感受到东方柘询问的目光,才微微侧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随后转回去,面向台上的石岚,说出口的话很是郑重,“服从基地的安排。” 林照却咬紧了牙。 又是这样。 不论什么事情,都服从基地安排。 四年前,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走。四年后,也不问她愿不愿意回来,压根不听她半分解释,永远都在无条件的服从服从服从。 她张了张嘴。 声音早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炸开了。 “我不同意!” 22. 墙外还有林家人 “我不同意!”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乍响。 沈临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过多在意,而是转向林老太太,语气恭敬,“您看这——” 林老太太还没回话。 “怎么查随你们。”林照的双手撑在了桌沿上,“我拒绝回上城——唔!” 林照的话没能说完,脚下便金光一闪。粗壮的光链从阵中蹿出,一眨眼的功夫,光链已经缠上了她的腰和脖颈,连嘴都被缠了两圈,勒得严严实实。 “太唔!!呜呜呜呜!”林照瞪圆了眼睛拼命挣扎,光链却纹丝不动。 林老太太抬了抬下巴,示意石岚继续讲。 石岚看着连人带椅都在挣扎晃动的林照,犹豫了一瞬。 贺老太太不耐烦道,“要讲就抓紧。” 石岚也只能扬声继续,“同时,第三指挥官希望集中科研力量探究核兽受控的本质逻辑。但近期几次墙外行动证明,问题已经超出了第三区的能力范畴——” “呜!”林照扭着身子,连带着光链歪向一边,肩膀撞在贺峻身上。 贺峻手忙脚乱扶住她,压低声音,“别折腾了,你太奶的阵你挣得开吗。” 林照没理他。 淡蓝色的光还在她周身明明灭灭,光链被撑得吱嘎作响。 石岚不由望了过来,又勉强移开视线,看向陈集,“受控核兽具有团队意识,对抗风险频频超出预期,第三区全员恳请第四区予以支援,指派第四区第一序列、第二序列的精锐团队,长期协助我们开展工作。” 陈集像是没听见背后嘈杂的动静,只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行啊,老许跟我提了,我没意见。” 石岚又看向东方柘,“而受控核兽脑内均出现黄色晶石,虽然运作原理尚不明确,但我们初步推测其体系超出自然能力范畴,所以,也恳请盘古计划予以支持。” 东方柘抱着胳膊,沉沉“嗯”了一声。 等两人都应下了,沈临才撑着头,侧身看过去,笑得温润无害,“二位,可不是各干各的哦。” 他扫了一眼陈集和东方柘的反应,缓缓开口,“探索者队出事以后,第四区和盘古计划就再没有合作过了。今天,我们也想牵头当个和事佬。” 他顿了顿,“不如就借着机会,让一切重新来过,再选几个盘古计划的孩子进第四区。这样一来,配合也更成体系,墙外一起行动,大家也更放心。”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瞟了眼会议室后方被捆住的林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林照动弹不得,一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她死死盯着沈临,支支吾吾地骂了一长串。谁也听不清骂的是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没有干净话。 沈临这出戏,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她几乎可以断定,在沈临走进她的出租屋前,就已经联系过林老太太了。 自家太奶的作风,她比谁都清楚。只要是基地的安排,老太太从不拒绝。就连早些年基地要把林照赶出上城区,她也没有二话。 可这也并不意味着生性要强的林老太太,真的希望她在下城区待一辈子。 所以,哪怕是以“管制”的名义,只要能回上城区,林老太太也一定会支持的。 而有了管制的由头,转头又推动第四区与盘古计划重启合作。林老太太也肯定还是会第一个响应号召,绑了林照都要把她送回第四区。 这哪是商量。 分明是一出排好的戏,演给在场所有人看呢。 林照眯起眼,在光链的捆绑下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陆星野。 而只要她迈进第四区的大门,沈临就会立马把她塞进阿尔法队。 任她梗着脖子不参与薪火计划,但真当陆星野真遇到危险了,她也不可能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她暗骂了两句,沈临这个算盘打得倒是精——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对林照来说,真正棘手的,是地精。 沈临并不知道,她眼下全靠地精续命。 而地精现在已经被基地盯上了,墙里的流通渠道很快就会被彻底掐断。等她手里仅剩的那点地精也耗光,再想续命,就只能去墙外大海捞针。 倘若被软禁在上城区,就是连这条渺茫的生路都断了。 .... 再转念一想,如若第四区与盘古计划重启合作,反倒成了她唯一一个能合法出墙的口子吗。 巧合吗? 会不会太巧了? 当年探索者队墙外殒命的真相,五位指挥官都是知道的。难道,许莉已经从地精这事,推测到了她在墙外做的事—— 林照按下翻涌的念头,视线从沈临脸上移开,落在一直沉默的陈集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出声,手指还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林照等了片刻,便见他扭头看过来,与自己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那眼里的不耐,让她一怔,又缓缓别开眼。 陈集,应该不会答应吧。 四年前,陈集就当着全基地的面把话说绝了。 “盘古计划,别想再进第四区的大门——” 当年。 为了提高在墙外的生存率,第四区曾与盘古计划深度合作。几乎每支出墙的队伍里,都标配着至少一位盘古计划的孩子。 而多年的实践结果也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 直到新纪元18年。 探索者队覆灭在那场兽潮里,林照只带回了陆洲白一个人。按基地的规定,擅自离开队伍的她本应被严肃处理的。 可她是盘古计划的孩子,又是林家阵法的唯一传人,再加上盘古计划那群老祖宗出面作保,最终基地也只罚了她个不害性命的“上城区驱逐令”。 据说,这个处理结果,让陈集暴跳如雷。 他在基地高层会议上和其他指挥官大吵了一架,不仅放话说第四区再也不收盘古计划的人。就连原先在编的盘古计划成员,也被他陆陆续续找借口调去了其他大区。 “如果盘古计划当逃兵可以不受罚,那他们的队友该怎么办?” 这话在理。 谁都挑不出错。 也是从那以后,第四区和盘古计划之间的疙瘩,便越结越深了。 如今,沈临的提议,算是把台阶递了到陈集面前。 陈集迟迟不说话。 沈临便笑了笑,“第四区的顾虑,我们都清楚。所以,第三指挥官也提了个折中法子。” 他转向东方柘,语气温和如常,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盘古计划的孩子想进第四区,都签一份‘生死状’。如何?” 东方柘皱了皱眉。 “我是指,犯了错就要立正挨打的生死状。” 沈临不紧不慢地解释,“再进第四区,便要服从第四区的规矩。做好了,按照规矩嘉奖;做错了,按照规矩惩罚。” 陈集冷哼了一声。 沈临像是没听到,只含笑看着东方柘,“东方先生觉得呢?” 东方柘沉默了一会儿。 前排两个盘古计划的老太太也没出声,就连一直不耐烦换着坐姿的贺老太太,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贺峻在后排轻轻“啧”了一声。 林照此时的心情,也说不上好。 他们都知道,东方柘不会拒绝。 在这帮长辈眼中,北山基地是磐石城的未来。盘古计划的孩子再特殊,也终究要融入世俗,依附于基地讨生活。被第四区排除在外,绝对算不上是好事。 果不其然,东方柘抬起眼,“我们盘古计划的孩子,行得正,不怕。” 这话,是应下的意思。 沈临这才转向陈集 。 陈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东方柘脸上停了一瞬,“随你们。” 虽然没有点头,但没有说“不”。 也不是拒绝的意思。 这让林照挑起了眉。 ——居然,答应了。 沈临当即笑着拍了拍手,“这不就皆大欢喜了?那就这么定了。” 他朝石岚扬了扬下巴。 石岚点头,刚要开口接着向下说,安静了半天的贺老太太却又忽然冷声发问,“所以,你们把我这个老婆子喊来,是觉得贺家掺和了哪件事?” 她的视线从光屏上残留的地精影像上扫过。 “您别误会。”石岚赶忙解释,“目前基地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贺家与核兽失控有关——” “目前?” 石岚一怔,连忙改口,“抱歉,我表达有误,您稍等!” 她抬手切了几下光屏,画面跳转,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东部交通港的现场照片。 一堆模糊的血肉之中,躺着一块黄色的晶石。 石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早上,第三区在墙外水域发现巨型章鱼行迹诡异,追捕过程中,章鱼逃窜至墙内,在东部交通港登陆。” “核兽被控制后,我们进行了化学消杀,在章鱼腹下发现了胶囊舱的同时,还发现章鱼体内也存在有黄色晶石。” “目前,第三区正在进一步调查分析,但根据刚刚跟各位同步的研究结果,我们合理推测这只核兽也是受到人为控制的。” 贺老太太沉默片刻,语出犹疑,“人为?” “是的,有人特意把胶囊舱送了进来。”石岚深吸一口气,“但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都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获取更多的线索后,才能给出结论。” 贺老太太没再追问,只盯着石岚看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 石岚松了口气,见沈临也没有异议,便向众人朗声说道,“那今日的会议便形成两点结论。” “第一,林照与核兽受控一事没有直接关联。为排除嫌疑,从今日起,林照在上城区接受基地管制。指挥官们希望从今天起,基地内部能够停止对此事的无端揣测。” “第二,第四区与盘古计划即日起重启合作机制,各部门需全力配合,尽快推进队伍重建。” “辛苦各位将这两点决议带回各自部门。以上。” 会议室里渐渐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开。 “公事说完了,该论私事了。” 前排,贺老太太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会议室瞬间死寂,刚起身的人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显然,发生在训练场里的冲突,不是秘密。 林照挣扎的动作一顿,喘着粗气向前看去。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光链上,蒸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林老太太开了口,“小贺家的,我知道你心里犯疑。可林家如今也只剩下我这个老婆子和后头那个不成器的了。贺贤走得早,不认识小辈,不会搭理她。墙里墙外,还能燃他魂力的,便也只剩我了。” 林老太太慢悠悠转过头,看向贺老太太,耐着性子道,“可老婆子我翻了年头就九十六了,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许多年也交下了几个朋友。我要是真想问魂灵借点能耐,又何须找他贺贤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属实。贺老太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有反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照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悄悄催动阵法。淡蓝色的光从光链缝隙里渗出来,贴着皮肤流转,试图以阵破阵。 可就在这时,贺老太太再次开口,“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林老太太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妹子,交给基地查吧。” 但贺老太太像是没听见。 “墙外,还有林家的人。” 23. 我早就看你不爽了 “墙外,还有林家的人。” 话音落地,空气便像被什么搅动了一般。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连会议室的大门都隐隐震动起来。 沉闷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贺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这种令人胆颤的阵法波动,别人不清楚,林照却太知道了。 林老太太这人,对外人算得上是和气,却向来容不得别人议论自家为筑墙送了命的小辈。 一个字都不行。 林照身上的金色光链还是一动不动,她心急如焚,正无计可施,地面上却忽然有幽蓝色的灵气无声攀上光链。 她一顿,怔怔抬头望向前排。 东方柘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光链开始隐隐发颤,林照抓住时机,当即咬紧牙关,将浑身的力气灌入脚下,蓝光暴涨,金色光链从脚踝到肩膀寸寸崩裂,化作碎光散落。 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她反手一扇贺峻的后脑勺,踩上桌面,便朝会议室前排跃去。 “太奶!” 周围气压已经很低了。 林照自知没能耐拦下打算动手的林老太太,她心下一横,脚尖一转,抬起拳头,直冲贺老太太脑后挥去。 贺老太太连头都没回,侧首一避,拳风只撞上耳畔的发丝。 “林照!”贺峻咬牙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林照刚要收拳,贺老太太却已抬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看似轻轻一甩,她整个人便头朝下飞向会议室前方。 她顺势在石岚脚下打了个滚,翻身而起,脚下一点,指尖阵法亮起,向贺老太太袭去。 贺峻此时也冲到前排,护在贺老太太身前,挡下林照的攻势。 两人交手瞬间,林照用力朝他挤了挤眼睛。 贺峻一愣。 见他没明白,林照恨得咬牙,只能边和贺峻纠缠,边朝贺老太太骂了起来,“你个老太婆,我早就看你不爽了!” 贺老太太眯起眼。 林照嗓门反而更高,“刚刚在训练场就不分青红皂白动手,现在还说这话!是看着我们祖孙好欺负不成!什么叫墙外还有林家的人?!” 贺峻终于转过弯来了。 他也像模像样地撸起袖子,一拳朝林照挥过来,“鬼扯什么!我爷魂都没了!除了你们林家,还能是谁!” 林照挡下那拳,掌心撞上拳面,“啪”的一声脆响。 她的腿风紧跟着扫过去,“都说了交给基地去查!你们却胡搅蛮缠!真论起来,也该是你们家理亏!为啥所有人都尸骨无存,你爷却全须全尾躺在胶囊舱里——”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虎虎生风。 拳拳不到肉,拳风却阵阵响。 明眼人都看得出,谁也没动真格。没有阵法,没有符文,拳头都收着三分力,活像两个小学生对抡王八拳。 会议室里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也随着这出闹剧,一点点淡了下去。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盘古计划的人打架,也抡拳头?” “这拳头也太面了,没劲。” 林照和贺峻充耳不闻,继续像小学生吵架似的,互喷唾沫星子。 “你和你奶,一个没脑子,一个扯脸子,在这给谁上眼药呢!” “活该你被基地盯上,回家跟你太奶掐架去吧!” 说出口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边。 前排的桌子上,同时响起两声脆响,“啪!” “滚过来!” “闭嘴!” 林老太太和贺老太太同时出声。两个正在扭打的年轻人立马收手,脚跟并拢,站得笔直。 林照指着对方的鼻子,“别让我在外面碰到你。” 贺峻扬起下巴,刻意露出脖子上显眼的青筋,“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说完,两人一左一右扭开了头。 陈集像是没眼看,冷哼一声,带着孟副官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临则捏了捏眉心,硬着头皮陪着演,“别打了,我们好不容易撮合了盘古计划和第四区,别你们内部又打起来了。” 东方柘面无表情,只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 沈临轻叹一声,倾过身子,看向两位老太太。 “虽然现在一切都还在调查中,我没什么立场劝二位,但送佛送到西,我再多言几句,给二位出个主意。” 他转向贺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无非是贺家疑心林家有人害了贺老先生——但贺夫人,其实您也并非拿得准,这事一定和林家有关。” 贺老太太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否认。 “所以这事说起来也简单。” 沈临的语气轻飘飘的,“基地计划在上城区管制林照,我可以说服第四指挥官把这项工作指派给贺峻。这样,贺峻既能盯着林家,又能一起参与调查事情的原委。” 说着,他眨了眨眼,转向贺峻,语气熟稔得像招呼自家孩子,“休息了两年,趁着这回盘古计划和第四区合作,也该回来了。” 贺峻没应声。 林照却炸了,“什么玩意儿?!我不同意!” 声音劈了。 可沈临压根没理林照,还是看向林老太太,语重心长道,“虽说名头是管制,但也不能让孩子一直待在家里。让林照也回第四区吧,在基地的眼皮子底下,既不浪费这身本事,也能有个去处。过两天我去说说情,有贺峻跟着,没准基地也能松口,让林照跟着出墙做事呢。” 他摊了摊手,笑得温和无害,像收着爪子的狐狸,“这样既能解决问题,两家小辈还能奔个前程,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照的白眼翻上了天。 她下意识看向林老太太,老太太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拒绝。 再看贺老太太,那张一贯刻薄的脸上,怒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 她心里一沉。 这场会议到此时,也算达成了大多数人的预期。 石岚已经凑到东方柘身边,聊起了李洛的事。 而林照却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沈!临!” 沈临正打算悄声离开,视线还落在角落没抬头的陆星野身上,听到林照的声音,便当即抬步向外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林照权当没听见林老太太阻拦,抬步就追了出去。 “沈临!” 甬道里,沈临缓缓转回身子,不等林照开口质问,便先举着双手交代起来,“林小姐,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我还没有能力谋划到这种地步,确实都是赶巧。” 他尾音上扬,“目前看来,老天爷确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林照抬手指着他的鼻子,指尖抖了抖,“天不助黑心鬼!别以为这样我就能陪着你们发疯!” 沈临只是笑着看她,像是没打算回嘴,“好!” 打好了一肚子腹稿打算好好讲讲道理的林照被这个“好”一噎,莫名觉得自己短了几分气势。 她张了张嘴,干脆甩下手,肩膀撞过他手臂,大步朝出基地的方向走去,“咱们走着瞧!” “林小姐!”沈临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不必去北山医院了。” 林照脚步一顿。 “你们在训练场等人的时候,我已经将洲白接走了。” 林照扭身走回来,又伸手指起沈临的鼻子,嘴唇翕动。 “仅此而已。”沈临轻轻按下她的手,“我们确实从未作过逼您就范的打算。相反,我们期盼的,是您真的想通了,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和我们合作。”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林照的手,“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心把星野交给你。” 说完,起身离去。 林照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端着自己那只手,面色铁青。 林老太太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沉着脸冷冷哼了一声。她这才收回手,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不远处的门边,还站着同样沉着脸的贺老太太,以及她身旁的贺峻。 贺峻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也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只挠了挠头,忽视面色不善的贺老太太,扬扬下巴,权当打过招呼。 老老实实地跟着林老太太离开。 - 林老太太一路没说话。 林照安安静静低头跟在她身后,踮着脚尖轻声进了家门,又轻手轻脚把门合上。她下意识看了一圈这个有段日子没回来,但也没有什么变化的家。 沙发还是原来那张,茶几上落了层薄灰,整个屋子都充斥太奶特有的味道。 林老太太还在玄关出神,半侧着身子,像完全忘了林照也跟着回了家,抬步就要上楼回房间去。 林照偷偷松了口气。 厨房里却有个方方正正的机器人滑行出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欢迎回家,10号用户。” 尖锐的机械男声响起。 林老太太回过神,脚尖一顿,转了个方向,向沙发走去。 林照嘴角一僵。 机器人老白还围在林照身侧,重复着,“欢迎回 家,10号用户。” 林照不得不甩手应付,“知道了知道了,边儿去。” 说完,故作自然地走向卫生间,脚步轻快得有点刻意,路过楼梯时还不忘朝楼上瞅了几眼,伸长脖子装模作样问一句,“安安姐,不在家啊。” 林老太太凉凉看她一眼,“滚过来。” 林照一僵,肩膀立马塌了下来,低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屁股只敢挨了一半。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林老太太开口,她抬眼看了过去。 老太太又盯着茶几上的相框怔怔出神。 林照叹了口气,视线不由跟着落在那张没有自己的照片上。 照片上面是八个人。有面容年轻不少的太奶,和林照素未谋面的舅太爷、爷奶父母、小姑和哥哥。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眼前这个平日里少见笑模样的老太太,在这张照片里,眼角也笑出了深深的褶。 林照对这些素未谋面的家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这张照片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 可她知道,林老太太总是一个人坐深夜的客厅,偷偷对着这张照片发呆。 可像现在这样,当着林照的面出神的情况,却从未有过。 林照有些不习惯林老太太这幅模样,她出声打破沉默,“会是他们吗。” 虽然在基地里时,林照扯着嗓门和贺老太太吵,但其实,但她打心底里发虚。 毕竟她和林老太太都清楚,能燃魂的只有林家。不是林照,不是林老太太,就只能是其他林家人。 “不会。” “那核兽被人控制——” “不会。”林老太太十分笃定。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凸出。 林照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算了,等基地查吧。 连带着当年核兽潮被人为控制这件事,都等基地查吧。她目前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事情... 林照正在心底盘算,林老太太又突然出声,“林照。” 她抬起头,若有所觉,便壮着胆子先开了口,“太奶,我不想去第四区。” 空气沉默了片刻。 见老太太没有太大的反应,林照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将手揣进兜里,抠着指尖。 “太奶,我不是小孩了,分得清轻重。基地打定主意要把我关回上城区,我闹了也没用。你点了头,我回来就是了。” 至于地精,她可以再试试别的路子。 “可基地也没有说,我必须得回去第四区。我现在,有我要做的事——” 话没说完。 林老太太便开口,“随你。” 一路上都在打腹稿的林照又有些愣神。自家太奶,怎么也没按套路出牌。 林老太太是盘古计划里年纪最大的,思想也是最守旧的。 说到底,盘古计划的这群人,往前倒几百年,只算得上江湖草莽。平日里隐于市井,街头卖艺,巷尾开铺。 至于乱世现身,扛刀扛枪,除了为救世,也有为名为利的私心。 都说乱世出英雄,就像古时候有草莽现神通勤王,各家也都希望在子孙后代将来能在这磐石城中闯出名堂,光宗耀祖。 尤其是,家家都只剩一根独苗的时候。 林老太太本就要强,在子孙出息这件事上,更是容不得半点落后。所以从小对林照的态度就是,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五岁扎马步,六岁学阵法,十岁扔给北山基地丢去墙外。 而从小到大的每一个决定,从练什么阵到进哪支队伍,更是桩桩件件太奶说着“为她好”,替她拿的主意。 这还是她头回听林老太太说。 随你。 林照晃了晃神,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她隐约察觉到了林老太太态度上的微妙变化,有很多话想问,却又觉得时机不太对。 她想问林老太太为什么今天这么好说话,想问自己不在家这几年林老太太琢磨什么了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居然变开明了... 可到最后,思来想去也只闷头憋出了一句令人尴尬的“谢了”。 说完,便低下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展开手掌,低头看着。 指腹上有薄茧,手心有道还没褪干净的疤。这双手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她也不是四年前那个太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林照了。 她把手指慢慢攥回去,指节抵进掌心,用力握紧。 有股劲儿在胸口窜来窜去,说不清是惊还是喜,闷得慌,又忍不住想翘起嘴角。 在家里还能自个做主的感觉。 好像,还不赖。 24. 墙外那个阵法 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跳着。 客厅的灯始终没开。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切进来,映在林老太太的侧脸上。 当林照以为今夜的谈话会到此为止时,林老太太又突然开口,声音老迈,“墙外那个寒仓阵,还在?” 林照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回落,垂眼“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告诉基地。” “再等等——” “蠢货。” 林照抿了抿唇。 林老太太猛地将手拍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像是没法再和林照多说一句话,转身就上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踩上去,直到卧室门“砰”地关上。 林照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到房门传来反锁的声响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盯着掌心的伤疤又看了片刻,缓缓闭上眼。内境之中,神识仿佛飞跃了磐石城,去到了那片疾风略过的三号平野上。 一片漆黑中,只有径长数百米的寒仓阵横亘,阵法之上,二十一个冰簇零星分布,冰簇里的人影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姿态。 所有人都在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林照。 场面令人心悸,林照自己也向来不敢多看,只低着头检查阵法。 身边偶有灰影穿梭而过,或大或小,模糊不清,都是路过寒仓阵的核兽。 有体型不小的灰影凑到冰簇旁嗅了嗅,抬爪刨了起来。寒仓阵便立马荡开涟漪,以冰簇为圆心,一圈一圈扩散。 而为了压下这阵波动,阵法又开始自行榨取林照的灵力了。 她皱起眉头。 今日消耗不小,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只是这小小的波澜都已经让她心口隐约作痛了。指尖下意识覆上腕间的地精,又猛地挪开,咬牙撑了撑。 沙发上的林照缓缓睁开眼,汗珠沿着额角往下淌,背后的汗意已经打湿了衣裳,黏在皮肤上。 阵法铺得太大,苦头总是要多吃点的。但好在四年后的今天,这种小场面,她还应付得来。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从沙发上起身时,腿窝发软,“老白,放水,我要洗澡。” 客厅角落里待机的机器人亮起□□。浴室里很快腾起水汽,热水砸在地砖上,噼啪作响。 林照走到花洒下,看着手腕上那根空荡荡的黑色橡皮绳,拉起弹了一下。 巨型寒仓阵可不是每天都这么好说话。 能保命的玩意,还是得多多益善。 - 窝在家里的这几天。 林照打磨好了从独眼手里抢回的地精,磨出整整十四颗串成了两条手链,叠戴在手腕上,给足了自己安全感。 虽然墙外的寒仓阵还在不断汲取里灵力。 但天天被老白变着花样投喂,她酒足饭饱,每日也能轻松靠自己应付起冰阵,没再动用地精。 如果磐石城西边那片危险等级最高的三号平野能日日这么消停,那她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当然,要是晚上看人工月亮的时候,窗外的摄像头不会偷拍自己更好了。或者,她想出门的时候不会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跳出来劝她回家,那也不错。 林照倚在窗边,看了眼远处街角盯梢自己的第一区员工,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基地管控她,没给她关进监禁室,也算是有话好好说了。如果她在家门外几个基地员工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偷跑出去找地精...这跟把脖子送上去给基地处理没什么两样。 林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在心里把沈临骂了两遍,努力酝酿睡意。 眼皮刚刚发沉,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阵法波动。这波动,是墙外传来的,却不是寒仓阵。 林照迷茫地睁眼,轻轻回应。床边的地板上立马浮现出蓝色光芒。 可卧室早些年被林老太太处理过,为了防止林照变着花样地离家出走,全家上下只有这巴掌大小的地方用不了阵法。 地上的阵法,只能看到暗淡的光纹在地面上闪烁,隐隐能看出,是个传送阵。 林照皱起眉头,“什么情况——”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当即瞪大了眼睛一猛子蹿起,光着脚就往楼下跑。脚底板落在楼梯上,咚咚作响。碰到了楼梯边的花瓶,脚步也没停半步。 冲进客厅,抬手就画阵。 这下没了阻碍,传送阵完整显现,蓝色光芒亮起,照亮了整个客厅。 蓝光里,四个人影慢慢凝实。 而在蓝色光芒完全消退前,林照在光线并不明朗的客厅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血。 和垂着头了无生气的陆星野。 季延嘶哑地急呼,“救人,林照,救人!!” 老旧的机器人被唤醒,啪嗒一声打开顶灯。 灯光下,陆星野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黑色的作训服濡湿了大片。季延和范昕一左一右架着他,肋下的衣服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正在接通北山医院。” 老白的机械音刚响起来,童观便急声道,“来不及,林照!” 林照本还愣神地盯着陆星野脚底那滩逐渐扩大的血红色,听到童观的喊声,猛地回过神来。她赶忙抬起手,地上再次亮起蓝色光芒,可传送阵起到一半,蓝光又灭了。 林照皱着眉按上胸口。 季延又颤着声喊了一句“林照”。 林照平复呼吸,吹了吹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咬牙重新起阵。 这一次,地面上透出金光。 细看下,阵法的金光是从地毯下透出来的。光纹穿过编织物的缝隙一圈一圈转了起来。 楼上隐约传来开门声。 林照头也不抬,不等林老太太出声发问,便站进阵里,带着四人消失在了金光之中。 视线一晃,就到了北山医院的大厅。 明明是深夜的北山医院,大厅中却早已等待有医护人员,看到他们出现,就立刻迎了上来。 季延和范昕一刻不停,架着陆星野往里面冲,护士小跑着跟在旁边。童观也跟了上去。 隐约听到医护人员庆幸的声音,“赶上了赶上了——” 林照原也想跟上,脚下却一顿。只得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乌泱泱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大厅里只剩下值班的保安,她才呲牙咧嘴地一点一点挪到旁边的椅子上,扶着椅背坐下来。 吱呀一声。 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蓝条空了。”林照仰头靠上椅背,闭着眼,“你忙你的,我等人。” 说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起自己发麻的右手。用太奶的矛,攻太奶的盾,她真是个天才—— 得亏她知道林老太太在地毯下藏了枚固定传送阵,不然想靠她自己带着四人硬闯北山医院的阴阳守阵,这小命得搭上半条。 林照长长舒了口气,盯着医院大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片刻,拿出光脑,给沈临发了条消息,“不答应给你们干活,就当小偷吗。把我当什么了?今晚的事,给个说法吧。” 对面没回,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照也不急,缓缓活动着手腕和脚踝,目光不时扫向医院大门。哪怕是为救人闯的阵,也会引来第一区的巡逻队吧。 果然,没过两分钟,大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人穿着巡逻队的制服,快步迈进医院的大门。见到林照,他们明显一愣,停了脚下的步子。 只有为首的女人,径直朝着林照走来。 来人生得极美,美到充满了攻击性。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打小就生的好看又深情。而此时,就是这道看狗都深情的目光,正扫在林照单薄的睡裙和光溜溜的脚丫上。 “太奶的阵也敢闯了?” 纪安安,林照异父异母的姐姐。 说起来,两人情况大差不差,家里 长辈都死在了筑墙那年。 林照当时尚在襁褓,林家还学着大多数人家的模样,留了能耐最大的林老太太在家,护她平安。 而纪家约莫着是想多几个人出墙,为后辈多攒些功勋,就把十一岁通了木灵的纪安安独自留在了墙内。未曾想一行人有去无回,到头来反倒让最疼爱的孩子孤零零地活在世间。 林老太太彼时对年幼不通人性的林照很是嫌弃,看到懂事又可怜的纪安安满是心疼。想着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便把这漂亮的小姑娘接回了家。 没成想,纪安安反倒帮她带起了孩子。 所以,与其说林照是既不细心也没耐心的林老太太养大的,倒不如说,纪安安长姐如母。 林照仰着脸看她,“怎么一直不回家?第一区的员工都没有家吗?” 纪安安无奈弯起唇角,“帮忙顶两天。” “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能开三份钱吗?” 纪安安没接这茬,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林照光溜溜的腿上,转身也在长椅上坐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不知道?” 纪安安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眼,捏了捏眉心,“什么?” “这么忙啊,我回来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听说——” 抱怨的话没说完,纪安安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林照随手接过,扯开袋子便看到了三颗地精。 第一区可穷得叮咣响,也不知道这人攒了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立马从长椅上滑过去,抱上纪安安的胳膊,“好霸气啊姐,爱死你了!回来没给你说,是我不懂事~” 纪安安扭头看她,“所以基地怎么松口了。” “说来话长——” “那回头再说。” “....” “先交代清楚闯基地的事。” “交代什么?我做好人好事啊。” 见林照不愿说,纪安安低头对着光脑操作起来,指尖在光屏上划了几下,“不想说,可以先带你回监禁室睡一觉。等明天早上太奶来捞你。” 林照噘了噘嘴,只能开口交代。 ....... 五分钟后,纪安安关闭了光脑的录音功能。 林照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掐断,“够用了?还没总结呢。” “絮叨。” “....”林照无语地转过头,“那你记得给咱家门口盯梢的那几个第一区说一声,我可不想到家了再讲一遍。” 说完,目光就落在走廊尽头那块路牌指引上,琢磨陆星野这会儿该在什么地方。 而身边的纪安安忙完正事,也总算得空关心林照,“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有地精就不愁。” 说着,她还掂了掂袋子,里面的地精传出碰撞的响动,格外悦耳。 “嗯,你怎么又和陆星野混到一起了。” 林照一怔,转头看向她,想了想,“说来话长——” 纪安安果然没再追问,只沉默了两秒,嘱咐道,“别和他走太近了。” 林照眨巴眨巴眼,有些意外。 纪安安从小就像大人,也一直乐意把林照当成小孩,哪怕现在也是。但要真论起来,她却从未真正的干涉过林照去做什么事。 交什么朋友,去哪闯祸,惹了什么麻烦,纪安安从不阻止,只会一声不吭地帮她擦屁股。 像这样坚定地去阻拦林照去做一件事,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林照问。 “听话就是了。”纪安安从长椅上站起身,“衣服披着,早点回家。我不在家,听太奶的话。” 林照穿上外套,满肚子纳闷,但也没多纠结,只蔫巴巴地应了一声,“这话说得跟要出远门一样,第一区要你出差啊?下城区?” 看着她撇嘴,纪安安宠溺地弯了弯嘴角,“重点是,听话。” “知道了知道了——” 25. 为什么不要? 纪安安离开后。 林照踉踉跄跄地走进电梯。 透明的轿厢外,天幕隐隐发亮,巡逻队的车尾灯闪了两下,很快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听着机械女声响起,“急救区,到了。” 电梯门缓缓开启。 楼道里亮着冷白的灯管,季延三人还坐在尽头的长椅上,没人说话,气压肉眼可见得有些低。 这让林照的脚步停了停。 她不喜欢北山医院。 上一次来这层楼,还是四年前,从墙外带陆洲白回来的那天。 眼前的走廊上,仿佛出现了四年前的画面。 医护人员脚步匆忙,急救床滚轮碾过地砖的动静,没能压过心电监护的嘀嘀声。陆洲白被推进急救室时,苍白的手指还垂在身边,一动不动。 林照垂下眼,任电梯门重新合拢,刚想伸手去按一楼,电梯却先一步向上攀升。 她愣了一下,看向光屏上跳动的数字,也没着急,抱着胳膊倚回轿厢边,又透过玻璃远远望向眼北山基地。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特殊护理区,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站在外面,看见林照,热络地打起招呼,“来了?有段日子没见你了。” 林照扯了下嘴角,客套地笑了笑。 小护士侧身让开路,见她杵在原地没动,歪了歪头,“你不是来看陆洲白的吗?” 她嘴角僵了僵,后槽牙轻轻一磕,没接话,若有所觉地迈开步子往外走。脚步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转过两个弯,很快停在一扇玻璃窗前。 陆洲白还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颧骨撑着薄薄的皮肤,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病床边是眼生的设备和闪烁的指示灯。 林照的手揣在兜里,指节慢慢蜷起来,咯咯轻响。 那天在会议室外,沈临说已经把人接走了。 死狐狸。 跟她玩这套。 病房的门依旧被锁得严严实实,若是往常的林照,她会守着规矩站在窗外。 可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往后撤了半步,脚下轻轻一点,光纹荡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立马渗出一层薄汗。 但传送阵没停,脚尖再次点地,人便已经进到了病房内。 病房里更冷,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碘伏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和酒精混在一起,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林照站在床尾,盯着陆洲白起伏微弱的胸口看了会,缓步绕到床边,弯腰掀开他的袖子。 平日里不被注意的前臂内侧,全是针眼,密密麻麻,新旧交叠。 她抿起唇僵立了片刻,将手探向他的衣领。 可指尖还没碰到布料。 咔嗒—— 病房四角的监控同时转了方向。黑色的镜头对准她,红色的指示灯也开始闪烁。暗格里也露出黑洞洞的枪口,红色描点从四面八方落在林照身上。 她动作一顿,慢悠悠地看了一圈,冷哼了一声。继续探手捏住陆洲白病号服的领口,轻轻往外翻,把领子理平整了。 同时,身边凭空浮现十六个小型阵法,光弹在阵眼处凝实。在机器和枪械反应之前,以惊人的速度射出。 “砰!” 摄像头和枪械的碎片四溅。 有碎片落在陆洲白的被子上。 林照轻轻把碎片一片片拂掉,薄汗也聚成汗珠,沿着额角滚下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手下却一刻没停,又捞起床头病历夹上别着的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线条很细,拖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可每一笔划过去,都隐隐泛出蓝光。图案一圈套一圈,越画越密,直到最后一条线闭合,蓝光猛涨。 一个连林老太太都未见过的阵法已然成型。防护光罩从地面升起,把陆洲白连同整张病床都笼了进去,像一层透明的茧。 林照呼出一口浊气。她拿起病历夹,拔开笔帽,大笔一挥—— 【防针不防人。要打针,找,林,照。】 字迹潦草,却有力。 写完,她抬起眼看了看光罩。 笔在指尖绕了两圈后,被用力掷向光罩。阵法瞬间被笔尖的金属材质激活,高速将笔反方向弹出。笔尖深深地钉入了门边的墙里,笔尾发颤。 这个位置,一进门就能被看到。 林照满意地多看了两眼,才挪到床边坐下,缓缓环视起这间病房。 她是亲眼看着陆洲白被推进这里的。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被允许踏入这里半步。“故地重游”,记忆便也总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就像北山基地大事记里载录的那样。 新纪元10年,探索者队组建。 林照当年十岁,因为一手传送阵的本事,被陈集选中,成为了北山基地年龄最小的员工。 起初,林照还因可以不用在家里挨骂而暗喜。可新鲜劲儿过了以后,日子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最小的队友也大她五六岁。他们聊天的话题,她听不懂。吃饭,她一个人坐在桌角吃“儿童餐”。出任务,她要呆在队伍最安全的队尾。 除了偶尔能在不出任务时,碰上同样不出任务的纪安安,跟这个闷葫芦姐姐倒倒苦水。 十岁时的林照,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躲在训练场后面的杂物间,如他人所言当个不爱说话的“怪胎”。 晚入队的陆洲白,是第一个主动走近她的人。 他性格温柔,对谁都好,对年纪小的林照,就更多了几分照拂。 分餐不够,就单独给她开小灶。出任务前帮她检查装备,在墙外带她亲手射杀第一头核兽。她完成任务后兴奋地睡不着时,他也能披着外套坐在走廊里听她大呼小叫,哪怕累得眼皮打架。 林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像太奶天天骂人,也不像纪安安日日寡言。 她就像是跟着陆洲白踏足了全新而自在的世界,从早到晚跟在他身后。训练完了跟,吃饭跟,查资料跟,连休假的时候都赖在陆家不走。 陆家的密码她都记得比自家还熟练,陆家的鞋柜旁的拖鞋有一双是专门给她备的,陆家的冰箱里也会放着她爱喝的汽水。 那时,陆星野还在读军校,全然不是现在这副独当一面的样子,天天黑着张脸进进出出,招人烦得很。 尤其每次探索者队要出发去墙外时,这人总要闹好大一场脾气。 陆洲白时常哄他,“等你毕业进了基地,就可以出墙了。” 陆星野便会指着短发的林照,“她连军校都没读过。” 而致力于和他抢哥哥的林照也总在这时,捏着鼻子,把嗓子拖得又尖又长,“牛逼的人不用读书——” 一而再,再而三,乐此不疲。 可不管怎么吵怎么闹,真到了出发那天,陆星野还是会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林照拉到一边低声嘱咐,“我哥,就交给你了。” “唠叨死了,说了多少遍,有我在,陆哥头发丝都伤不着。” 可大概,也就是因为林照把话说得太满。 所以,后来探索者队出事,陆洲白昏迷不醒时,陆星野会气极崩溃,攥起林照的衣领,向她扬起拳头—— 林照坐在床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如果当年陆星野真的揍她一顿,可能她如今的腰杆还能硬点。 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后,她转头看向陆洲白安静的侧脸,“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让他...” 话音没落,楼下突然炸开一声哭嚎。 “陆星野!!”季延的声音顺着北山医院的中庭天井,一路传上来。 林照神色一僵。 等楼下再次传来季延的哭嚷,她才猛地回过神,脚下一点就要唤传送阵。 可蓝光刚亮起一丝,她脸上的血色就刷地褪了个干净。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剧烈地咳起来。下意识去摸手腕,才想起情急穿了一身睡裙出来,连保命的地精都忘了带。 林照咽下喉间的血腥味,只能抬脚朝门外跑去。按下电梯,又觉得太慢,转身跑进楼梯间,向下奔去。 急救区的楼道里空荡荡的。林照循着哭声,一路跑到尽头,扶上急救室敞开的大门。 室内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季延趴在陆星野床边,整张脸埋在病床上,只露出一张嘴嗷 嗷叫唤,“呜呜呜呜,陆星野,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 林照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喉咙发干。但看向陆星野的眼睛,眨都没敢眨一下。 所以,她很确定。 陆星野转头看向她时,脸上那种没来得及遮掩的情绪,一定是嫌弃。 华医生瞟见林照气喘吁吁,便紧紧皱起眉头,瞪向季延,“小伙子,我就说你这么个嚎法,会让别人以为我给小陆医坏了的。你不要再喊了!” 童观和范昕好笑地看着。 陆星野则扯起僵硬的嘴角,把季延的脑袋推开,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别嚎了。” 季延抬起头,一边抽泣一边擦脸,“呜呜呜,好,嗝,呜呜呜——” 而林照听到陆星野还算有力的声音,则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虽然唇色苍白,但眼睛有神,精神状态尚可。比起在她家客厅里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顺眼多了。 到底是华家的大夫。 林照这时才挪眼看向这位特殊的女医生。 盘古计划的编内人员,一手医术,是林照父亲一辈里出了名的。因为是华家一脉的独苗,又未婚未育,当年筑墙者出墙行动时,便没允许她同行。 以至于,如今磐石城里的适龄女性总会拿她作筏子,说些“不婚不育保平安”的话。 华医生又检查了一遍,朝陆星野叮嘱几句,便转头看向林照,“小照。” 林照站直身子,“华姨。” 华医生指着季延三人,“他们几个也有伤,我带他们上楼做个检查。你在这儿陪小陆吧,他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听到陆父要来,林照挑了下眉,二话不说应了,“好。” 华医生带着三个人往外走。 季延却在走到林照面前时,停了停,突然弯下腰郑重道,“谢谢。” 林照看着他九十度的标准鞠躬,没拦也没避,“谢谢倒不用。但东西,得还我吧。” 她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 没有多说一句话,季延却明白了。他抿着唇,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到她掌心。 新纪元10年发行的硬币,图案是探索者队特有的徽章。硬币上面沾了些血迹,却没有一丝划痕,显然是硬币的原主人将它保存得很好。 林照垂眼,指尖在硬币上轻轻一点,一枚小型传送阵浮现,又肉眼可见地黯淡光泽,消失不见。 仅仅两息时间,这枚藏着传送阵的保命符,彻底变回了一枚普通的硬币。 她看了看,将硬币攥紧,“沈临给的?” “嗯。”季延埋下头。 “这硬币是我送陆洲白的,沈临怎么交给你了。” 她偏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陆星野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没听见。 季延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鼻尖上先冒出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 林照眼角一抽,赶忙退了两步,侧开身子,嫌弃地向外挥了挥手。 众人离开后的急救室,很快安静下来。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清晰可闻。 林照随手捞了一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 窗外的灯光渐渐熄灭,穹顶之上的人工太阳模拟出了朝霞的颜色。而急救室内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照的光脑突然响了起来。 沈临的消息。 【你在哪?】 她刚要回复,光脑却一黑。 林照一愣,甩了甩手,却还是没有反应。用了有些年头的光脑,好巧不巧地坏了。 她啧了一声,只能在椅子上换了条腿翘,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灯管的光晕在眼中留下残影。 “几点了?” “谢了。”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因为对方的话,愣了愣。 “五点。” “不用。” 各说各话,前言不搭后语。 空气安静片刻后,林照吸了吸鼻子。 “硬币,为什么不要?” 26. 盘古计划也是人 “硬币,为什么不要?” 林照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像是压根没听到她的话。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端详了两秒。 “怎么着?”她拖长尾音,“你也给沈临拉黑了?” 说完,她摸了摸鼻子,“我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何必陪他们玩呢,那什么狗屁计划——” “林照。” 陆星野终于开口,喊了她的名字,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当年核兽潮,那枚硬币,我哥带在身上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人工太阳的光被窗叶收成细薄的光束,晒在被单上,和陆星野苍白的指节上。 很久没和他这么平静地说过话,林照有些不习惯地别开脸,把视线转向窗外。 “啊,你是在纠结这事啊。” 陆星野撑起上身,额角的青筋迸起。 林照下意识伸手去扶,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撞进他的视线。 她下意识蜷回手指,“瞎琢磨什么呢。” “我哥一直把硬币带在身上。” 陆星野的语气逐渐笃定。 林照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由头。只要说你哥一直带着硬币,当年遇上兽潮时,是他没用硬币。那他就能背一半锅了。” 她歪过头,看向陆星野,“你确实提醒我了,我明天就去找陈集说道说道去。” 陆星野皱眉。 “是兄弟就得两肋插刀。”林照拍了拍胸口,“我和陆哥跟亲兄妹一样,陆哥肯定不会介意——” “我在和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林照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哐当一响。“早八百年前就被陆哥弄丢的东西。你就因为这么点事儿,在墙外分的心?” 室内又陷入沉默。 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咕噜噜地靠近,又远离。 林照摇了摇头,转身倚到窗边,向下看去,“在墙外分心可是大忌,你能不能行?” 她的视线追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看它拐进医院大门,“这薪火计划,到底是谁不该掺和啊。”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她叹了口气,视线依旧落在那辆车上。车门推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下了车。 “那狗屁计划,我还真没什么兴趣。但你们拿陆哥做实验这事,我确实有点不爽。”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如果你早就知道,却没拦——” 说着,林照轻咬了下舌尖,“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咱只说以后。你要是真把自己玩死了,等陆哥醒了,我很难跟他交代。” 她扭回头,看向陆星野,“所以,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好像是你别掺和了。” 说完,抬脚便向外走。 “我哥会醒的。” 陆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照脚步没停。 “她的法子,管用。” 脚步顿住了。 她的法子。 许莉的法子。 管用—— 林照转回头,怔怔看向陆星野。窗外的光逆着,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暗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星野垂着头,“我哥的所有体征数据都在好转,她的法子有效。但只有顺利完成薪火计划,她才能向基地申请下一阶段的实验资源。” 林照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陆星野垂下的眼睫,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这事,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我们家的事情。” “那现在怎么又——”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刚刚拐进医院大门的那辆黑色轿车,忽然气笑了。笑声短促,卡在喉咙里,“怕我告诉你爸?怕他拦你们母子俩?” 陆星野没有否认。 “林照,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别掺和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 林照抵了抵腮帮子,忽然轻笑一声,“小时候就说不喜欢你妈,现在看,你还真挺随根的。” 这话一来一回地说完,室内的气氛便变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露出底下难堪的里衬。 他们都知道彼此最听不得什么话。 窗外隐隐传来车胎碾过地砖远离的动静。 林照呼出一口浊气,“没人逼过你,是吧。” 这句话的意思,两人都懂。 陆星野垂下眼,“嗯。” “行。”林照点点头,“你自己都想明白了,我也不是天天闲得吃屁,非要上赶着管你们家的破事。” 她推门而出。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室外的光线还温吞着,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砖上。 眼前突然暗了不少,林照眨了会儿眼睛,才看清墙边静立的人影。 沈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刚刚竟毫无察觉。 林照瞥了他一眼,大步走向电梯。 沈临跟过来,压低声音喊了句,“林小姐——” “放心吧。”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回头,“你刚刚也听到了。” 林照把手揣回口袋,指尖碰到硬物。 她一怔。 是纪安安不久前拿给她的地精。 刚刚慌忙跑下楼,连身上其实有地精这件事,都忘了个干净。 她不由咂了咂嘴,暗嘲自己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可看着沈临的视线在她和电梯数显上来回飘忽,她的心绪反而平复了下来。 每个人确实都会有想坚持去做的事。 就像她想违背所有人的意愿,忤逆林老太太的决定,坚持维系寒仓阵一样。 陆星野或许也知道这条路会让他陷入危险,却又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 而且—— 连林老太太一大把岁数都能改掉“为她好”的臭毛病。 林照垂下眼。 在电梯门滑开之前,她侧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 台阶一级一级踩上去。 沈临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陆洲白的病房窗外,才堪堪停住脚。 病房的窗上,倒映着二人的脸。窗内,淡蓝色的光罩还笼在陆洲白周身,安静地流转。 但看沈临的神情,他像是并不意外。 林照也没和他绕弯子,“硬币哪来的。” 他轻笑一声,朝光罩的方向仰了仰下巴,“这屋里捡的。” 林照能听到自己血管跳动的声响,“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沈临在倒影里显得更加温和。 他单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前倾。“放心吧。我跟他们说,是我在陆家收拾洲白衣物时找到的。除了星野,至今都没人怀疑。” 林照抿了抿唇。 两人的视线透过玻璃上的倒影交汇。 沈临开口,语调慢悠悠的,“林小姐会怨我当年没有拿出硬币——” “谢了。”林照打断他。 他一怔,笑了起来,眼角挤出不作假的细纹,“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不过,实事求是地讲,我确实很惊讶林小姐会为洲白做到这个程度。”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过来,林照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惊讶么。” “嗯。而且我本人也十分好奇,当年洲白为什么没有喊你回去。就是因为始终没能想明白,才自始至终没敢声张。” 林照挪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犹豫片刻后,放松了肩线。 “东方柘说,我小姑当年能把传送阵撑到三米宽,就被我太奶当成宝贝疙瘩一样供起来,说老林家后继有人。” 走廊上十分安静,沈临显然没能明白,“抱歉,林小姐——” 林照接着往下说,“东方柘还说,我爸不服 输,为了和我小姑掰手腕,一天用了六趟传送阵,差点把自己玩死。” 沈临沉默了。 “都说无知者无畏,其实当年我也觉得,如果我在,所有人都会没事。如果陆哥能在第一时间喊我回去,我一定能把他平平安安带回来。” 她看向病房里的陆洲白。 “可实际上,盘古计划再特别,也还是人。如今再细细盘算起来,兽潮那日,我赶在他们被围之前,将全员带回来的可能性,也不足一成。” 她顿了顿。 “大家都把我当保命符了,可只有陆哥知道,我这点能耐救不了所有人。他怕我回去送死。”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几近无声。 倒影里的沈临,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林小姐——” “陆哥对我很重要。”林照打断他想说的话,“况且,当年墙外执行任务我偷偷溜号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我不需要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来替我分摊责任。”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沈临,“硬币的事,就此打住。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沈临不说话了。 但林照知道,他应下了。 气氛有些凝重。她长呼一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病历夹上的那摞数据,是你让护士放的? 沈临沉默了片刻。随即,语气算不上不自然地应声,将此事揭过。 “是。知道林小姐早晚会发现,我想,能亲眼看到洲白的数据转好,也许您会更放心些。” 林照点点头,“你最好没有拿假数据骗我。” “怎么会。”沈临客套地笑了笑,抬手指向病房里的光罩,“但这阵法确实还要劳您撤了。洲白每天还需要输营养液呢,护士扎针都得找您,可就麻烦了。” 林照做了个深呼吸,撇起嘴,抬手一挥。 病房里的光罩当即从边缘开始碎裂,光片一片一片剥落,在半空中化作碎光,渐渐消失不见。 她又看了一眼陆洲白,才收回视线。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楼下又有不知来处的救援车驶回,鸣笛声由远及近,隐隐在走廊内回响。 林照转过身,把手揣回兜里,抬步要走。 沈临赶忙喊住她,“参与薪火计划这件事——” 她停了停,没有回身,“你们陆星野说了,不让我掺和。听口气,应该是不怕死。” 沈临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就恕我再多言两句。” 他的脚步声移近了些,“当年探索者队出事,他怨你没护好洲白。如今他在墙外摸爬滚打几年,更懂墙外艰难,早就知道当年对您言辞苛刻。只不过嘴硬,说不出句服软的话。” 林照挑起眉,侧头看他,“这你都看出来了?” 沈临笑了笑,“星野打小在军校长大,解决核兽的问题得心应手,解决人与人的问题就难免生涩了些。但我冒昧猜了猜,他抗拒您参与计划,多半也是因为基地里总传您当年也受了伤,担心您自顾不暇。” 林照冷哼一声,“他们母子俩的嘴,都长你身上得了。” “我只说真话。”沈临认真道,“而更真的话是,若您能参与薪火计划,那这事就真成了一大半了。” 林照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能让陆哥醒过来,我真的愿意给你们磕三个。” 说完,话锋一转,“但我对拿人做实验这事儿,真没兴趣。不找老陆告状,已经算我帮到头了。你们另寻高明吧。”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那枚硬币。 指尖点了上去,蓝光一闪而过。 硬币被抛起,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稳稳落进沈临的掌心。 “看在你之前帮我藏下硬币。今天这事,算是扯平了。”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没回头。 “以后再用,一次十万。” 27. 挨打 走出北山医院大门。 人工太阳的光已经很刺眼了。 林照抬手遮了遮眼,肩胛骨往后一抻,脊骨便咔嗒响了两声。 正琢磨着要怎么回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小林——” 林照一愣,转头看去。 路沿边撑起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形晃了两晃,在台阶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林照眯眼辨认了两秒,抬脚迎上去,“霍阿姨。” 霍秀一把攥住林照的手,掌心粗糙,满是干裂的口子。另一只手紧跟着覆上来,把林照的手包在中间,上上下下打量她那一身单薄的睡裙,“这是,回来了?” 林照看着霍秀,点了下头,“嗯。你怎么在这?” 霍秀松开一只手,朝北山基地外不远处的大型光屏指了指。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林照,指节发僵。 林照跟着看过去,光屏上正滚动播放北山基地的最新进展。 刚发现的矿点坐标图,最新武器的实弹演示画面,还有新出炉的断肢再生技术... 全是第一区用来稳定上城区民众情绪的信息宣传。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没事就过来溜达溜达。”霍秀往前凑了半步,局促地捏了捏林照的指节,低声得喉音嗡嗡,“小林,强子,还,还好吗。” 林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好,好就好。”霍秀的嘴角扯开,又很快收回去,她低下头,又抬起来,“阿姨没有别的意思,阿姨就是问一问,问一问。” 太阳光打在她鬓角上,白发占了大半。林照看着眼前这张明显苍老了不少的脸,有些晃神。 她带着陆洲白从墙外回来那天,霍秀是探索者队第一个赶到医院的家属。 林照第一时间抓起她的手,告诉她冰阵的存在,“我的阵法护得住他们,一定能撑到基地去救援。” 可很快,各区指挥官陆续赶来,训斥了林照。孟副官还带着霍秀,签了保密协议。 到现在,林照还记得陈集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 “虽然我也觉得二十一个人的命比你值钱,但基地既不会去救他们,也不能接受盘古计划的孩子在墙内出事。林照,我该恭喜你,你不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撑得住!可以撑到基地去救人那天!” “听不懂话吗?!基地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深入三号平野腹地冲进核兽堆里去救二十一个普通人!核兽来的时候,该带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跟老子装什么救世主!停下你的破烂阵法,滚回家去。” “可现在停下阵法,他们就真死了——” “盘古计划和基地已经统一口径了。探索者队死于兽潮。别再多嘴给家属不存在的希望,别再给基地添麻烦。” .... 林照从那段记忆里抽回神,看着霍秀的白发,牵强地扯起嘴角,“阿姨,你放心——” “阿姨,阿姨不是那个意思。但谢谢你,小林。” 霍秀神情忐忑,手指绞着林照的指节,像是攒了一肚子话,“我常关注这个光屏,我知道现在已经有新武器了。基地很快就有余力救人了,你再坚持坚持,求你了,你再坚持坚持。阿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拜托你——” 霍秀的鼻翼翕动,眼眶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路上行人渐多,有人侧眼看了过来。 林照拍了拍霍秀的后背,“阿姨,放心。这边人太多——” 霍秀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她低下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发紧,“对对,不能给你添麻烦。家里还有事,我,我先回。” 说完,迈着极快的小碎步朝远处走去。 林照怔了怔,叹了口气,扯着嗓子喊,“阿姨!可以给我发通讯!” 霍秀脚下不停,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快步拐进街角,不见了。 不远处传来车辆鸣笛的声音。 林照转过头。 路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熄了火,却不知停了多久。 车门打开,一个长发男人从副驾驶下来,理了理耳侧的碎发,朝林照点头,“林小姐。” 林照:“?” 孟副官拉开后座的车门,“这离住宅区有段距离。” 不用想,孟副官坐副驾驶,那车后面坐的,一定是陈集。 林照扭头又看了一眼霍秀消失的街角,犹豫片刻,弯腰上了车。屁股刚挨上座椅,车门还没关严,车就动了。 陈集靠在座椅上,没看她,“霍强他老娘天天来这。” 林照没说话。 “你那阵法,不会还在吧。”陈集的视线转过来。 林照歪头看了他半晌,“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集眯了眯眼,扯起嘴角假笑,“真话。” “真话啊,真话就是——” 林照跟着扯起假笑,“关你屁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孟副官呛了一下,抬手掩嘴,轻咳了两声。 陈集嘴角也僵住了,“滚下去。” 司机闻声便打了一把方向,靠向路边。 连一个路口都没开过,林照就又被光速撵下了车。双脚刚落地,车门就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陈集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我看不上你。第四区招人,你不用报名了。” 林照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气管喷出一团白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扯开嗓子,“跟我看得上你一样!!” 道路两旁的摄像头转了过来,在林照离开基地地界的第一时间,再次开始了对林照的管制。 林照狠狠碎了一口,一时半会也不想费力气施展阵法,转身向车站走去。 小型飞行器停落在站点,她矮身钻进去。只容得下一人乘坐的飞行器很快起飞,在高耸的建筑间穿梭,飞跃上城区。 林照倚在半透明的舱壁上,眯眼向外望出去。 清晨的天幕被设置成浅蓝色,人工映照的白色云彩飘在上面,人工太阳还投下皮肤可以感知的温热。 她小时候很喜欢人工太阳,也很喜欢看天幕,可自打太奶抱怨了一句“假的就是假的”之后,她便也没由来的觉得,人造的东西,没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曾在墙外短暂地见过真正的太阳。 她的手指轻轻扣上舱壁,轻哼一声,自言自语,“墙外——” 话没说完。 违禁词识别被触发,震耳的教育宣传语在密闭的舱体内炸响。 “遵纪守法,从我做起!根据磐石城法规第二条规定,严禁普通公民以任何方式私自前往墙外!作为新纪元公民,我们应....” 林照瞬间弹射起身,一巴掌拍向广播系统,手动强制关闭。 她揉了揉被震到发痛的耳朵,咬牙切齿。 “第三区这群神经病。” - 飞行器平稳降落在住宅区楼下。 林照刚走出飞行器,就有商贩冲林照招手,“小林,有几年没见了,这是刚回来啊?你太奶定的菜,你给拎上去吧。” 林照接过菜,从兜里摸出零钱凑了半天,才把菜钱付了,掂了掂兜里剩下的三瓜俩枣,闷头上了楼。 楼道里安安静静。 林照在第一区员工满脸怨气的注视下,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 机器人老白早已等在门后,被刻意调高了音量的机械男音,在耳边响起,“欢迎回家,10号用户。” 昨夜没休息好的林照又被吓到了,直感觉心突突,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抬手拍着胸口,咬牙低吼,“小声点!” 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林老太太闻声看了过来。 林照把菜搁在门 边,脱下纪安安那件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外套,甩给老白,挠着耳朵看向林老太太,“太奶,我回来了。” 客厅染了血的地毯已经消失不见,露出了地面上用朱砂绘制的传送阵。 “滚过来。” 气息不稳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林照突然有些愣神。 她站在门边,看着沙发上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才突然觉得,太奶好像老了。 怔神的功夫,林老太太声调陡然拔高,“要我请你?!” 林照赶忙抬脚快步上前,坐在离林老太太最远的沙发上,两手端正摆在膝盖上,姿态恭谨。 林老太太的声音却再次炸开,“滚过来!” 林照面色一僵,捏紧了拳头,没有动,“太奶——” 话没说完,金色的光链已经攀上她的手脚,将她拖拽到地板上,跪在林老太太面前。 林照刚稳住身子抬起头,一记耳光便狠狠甩在她脸上。 半边身子歪向一侧,耳内嗡鸣作响。她缓了片刻,才晃了晃发懵的脑袋。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老太太目光沉沉。 林照舌尖轻扫过发麻的嘴角,知道林老太太问的是膝下的传送阵,“一回来就发现了。” 这么大的传送阵画在客厅里,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林老太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会儿,语气更加凌厉,“能耐了——” “不是,太奶,我——” “林照!” 林照立马闭紧嘴。 林老太太沉声道,“我要你立誓,从今天起,不许再用这个阵法。” 林照满眼错愕。她压根没想到自己都二十二了,还真会因为用了家里的传送阵而挨打。她硬着头皮,“又用不坏——” 林老太太又扬起巴掌。林照下意识缩着脖子闭起眼,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僵持了一会儿,她只能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立誓。”林老太太十分强硬。 林照有些委屈,但面上没露。她僵着脖子举起三根手指,气息不稳,“我林照发誓,这辈子不再碰这个传送阵一根手指头。” 林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林照始终没有将视线转回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林老太太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拎起菜翻了两下。 林照也松开紧绷的脊背,揉了揉脸站起来。 耳边传来林老太太的抱怨声,像是方才林照挨打的事情并未发生,但语气却有些僵硬和别扭,“这菜没一样是新鲜的,你没看?” 林照没应声。 林老太太收了菜走回厨房,“白长这么大岁数,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能干好什么!” 林照垂下头,默默上楼回了房间。 房门合拢,她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轻轻按了按依旧发麻的嘴角,缓了好一阵。 随后,她弯下身子,从床底下翻出游戏外设头盔,又看了看手上还亮不起来的光脑,压低声音,开门冲楼下喊,“老白!” 老白很快上楼,推门走进卧室。 “帮我联系北山基地第三区的沈临,就说我光脑坏了,让他有事联系你。” “好的。”老白机械应答。 “然后,帮我把这个游戏头盔送到下城区卖了,地址一会儿发你。记得让老板娘把钱给你,两万五纪元币。” 老白:“.....” 林照顶着半边红肿的脸,眯起眼,“收不到钱,你就别回来了。” 老白:QAQ。 “还有,顺便再问问地精现在什么价。” “好的。” 在老白即将出门时,林照又突然喊住他,犹豫半晌,才出声嘱咐。 “老白!给老板娘再带句话,这游戏有点唬人——” 她顿了顿,沉声道。 “让她别卖给能出墙的人。” 28. 她压根没得选 老白头也不回地去了下城区。 整整两天,没有半点回音。 家里没了机器人,林老太太边骂林照,边自己倒腾起锅碗。锅铲磕在铁锅边沿,当啷当啷地响了大半个上午。 林照缩在沙发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天没吃好饭,昨夜寒仓阵波动,她没抗住,甚至用了两颗地精。现在这个家里,她可能才是那个更希望老白早日回来的人。 她垂眼看向腕上的地精,叹了口气,脑子里也不由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手里的地精用一颗少一颗,不能坐吃山空。尤其是寒仓阵的胃口还突然变大了。 就算昨天有没吃饱的原因在,但那股强烈的波动也是前所未有的。这次不得已用了两颗地精支撑,下一次呢? 她需要提前准备更多地精。 这个念头从未停下过。 可怎么准备?想花钱买,老板娘那里多半够呛了。想自己出墙找,所有通行证又都被沈临掐了,就连下城区假证的路子都断了。 那剩下的路好像便只有—— 第四区。 她不觉得自己能在林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挑战基地的管制令。所以,她想要出墙,那回第四区便是早晚的事。 可她还想再拖一拖。 拖到许莉找到其他人选,顶替她的角色加入薪火计划。只要计划动起来,她就是局外人了。到时再回第四区也不迟... 林照有些头痛地捏起眉心。 只希望手里的地精撑得住—— 突然,家里茶几上的老式电话破天荒地响起。 听到陌生的动静,林照不免愣了愣。晃了半天神,才赶在林老太太抡着铲子冲出厨房前,蹿身接了电话。 “您好?” “是,是林照吗...” 对面的男声很局促,语气还被刻意压低,听起来有些偷偷摸摸的。 林照一愣,挑高了眉头,“啊,我是。你是哪位?” 她随口应着,但脑袋里已经开始琢磨对方是什么来头了。 “我,我是纪安安的朋友,她,她失联了——” 纪安安。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 纪安安没什么朋友,更不会把家里的电话留给不相干的人。能打到这个电话上来,说明事情不小。 林照压住发紧的嗓子,故作轻松地拖长尾音,“嗷~这样啊,别急别急,我们安安时常失联啦~我也不是常能联系上她——” 对面一阵嘈杂,男声更低了,“她前天晚上,偷溜出墙了。” 林照嘴角一僵。 “她到现在,还,还没有回来,基地这边快,快要瞒不住了——” 攥着电话的手指有些泛白,林照的声音到底还是有些稳不住,“她出去做什么?!” 对面却噤了声。 几息之后,挂断了电话。 “喂?” 林照眉头紧皱,立马联系回去,公共通讯却再也没有回音。 纪安安失联,偷溜出墙,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些字眼在脑子里炸开。前几天纪安安在医院同她说的那些话,一下子涌进脑袋。 “要出远门。” “重点是听话。” 那闷葫芦当时的神情,现在想起来格外不对劲。 她早就在计划出墙了。 林老太太已经端着锅铲站到了厨房门边,见林照放下电话,沉声问道,“谁打来的。” “安安姐的朋友。” 林照面色严肃,站起身走向门边,“说安安姐自己出墙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可视门铃的监控画面里,门外两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人还站在楼道里,守着林照。 她略一沉吟,刚想起个传送阵,却被林老太太喝住,“干什么?” 林照抿起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得去看看。” 林老太太却拧起眉头,“安安比你沉稳得多,她决定违规出墙,那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你一个被管制的人,去凑什么热闹。” “墙外这几年变化很大,她都好几年没出过墙了——” “木灵在墙外如鱼得水,别把看守你的人引去给她添乱,你就是帮大忙了。滚回屋去!” 林照僵在原地。 她想反驳,可每一个能想到的反驳理由都被她自己吞回去了。 太奶说的是实话。 比起植被稀缺的墙内,满是草木的墙外反而是纪安安的舒适圈。 她追去,只会把基地的尾巴带过去。如果纪安安是在做一件隐秘的事,这反而会害了她。 而更让她说不出口的是—— 她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又能干什么。地精用一颗少一颗,她拿什么去墙外找人? 林照抵了抵腮帮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楼上。躺在了床上,却还是不由想起纪安安的脸。 从小到大闯了祸从不骂她、只在背地里帮她收拾烂摊子的纪安安。前几天把攒了不知多久的地精全塞给她、嘱咐她“听话”的纪安安。 可如今,若是纪安安真的在墙外遇到棘手的麻烦—— 她想去找纪安安,都还需要先避开那可笑的基地管制令。 林照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烦躁。 正心焦又无力的时候,老白从下城区回来了。它不仅带回了三万纪元币,还带回了两条消息。 其一,是老板娘拒绝再和她做任何违规买卖的声明。 其二,是一条快要过期的盘古计划通知,通知要所有小辈今天下午两点回办事处,说有要事商议。不必多想,一定是和第四区合作的事情。 听老白机械地转达完盘古计划的安排后,林照皱着眉头坐起身,看向墙上的时钟。 没想到盘古计划的动作这么快。 拖不下去了。 要去吗—— 地精不能断。现在少一颗地精,将来寒仓阵就多一分断供的风险。霍强他妈在北山基地门口,一等就是四年,不能到头来一场空。 纪安安,她不能不管。不管纪安安想做什么事,她哪怕帮不上忙只能喊声加油,也要和纪安安站在一块。 别等到纪安安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被一张基地管制令困住,出门还要被太奶按头先给陈集打个报告,那才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第四区。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陈集的嘴脸,梅琳的枪口,陆星野嘴里没完没了的“别掺和”... 弄得跟她想回去一样—— 盯着时钟又看了半晌,林照忽然仰头骂了一声,“妈的。” 她压根没得选。 连老白带回来的纪元币都没顾上数,她一猛子从床上弹起,捞了件帽衫就下了楼。 没跟午睡的林老太太打招呼,只和门外那些盯梢了她好几天的基地员工说了一声。 对方看见她主动出门,愣了好几秒,“林小姐,您,您要去哪。” “去盘古计划办事处开会,不放心就跟着。” 那几个员工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派了个人远远缀在她身后。 林照懒得管。 飞行器穿过半个上城区,降落在盘古计划办事处附近的站台。 身后的基地员工盯梢也只在街口等着,不敢靠近这栋不起眼的地界。 而林照望见这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脚步反倒慢了下来。她看着那扇没有门牌、没有标识的门,舒了口气,扯下帽衫的帽子,几步跨上台阶。 门口的保安大爷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还没等他开口,林照已经轻车熟路地拐进了走廊,丢下一句,“我开会,睡着吧您。” 大爷哼了一声,瞥向门外街角的基地员工,把报纸抖得哗啦响。 会议厅在走廊尽头,四面无窗,常年不见光。 门推开一条缝,林照侧身挤进去。 巨大的半透明光屏悬在会议厅正中央,无声滚动着墙外的实拍画面。忽明忽暗的微弱光线,映在每个年轻人的脸上。 林照贴着墙边,猫下腰,摸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座椅发出吱呀的轻响。 东方柘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会议厅中央,背对光屏。 “所以,这一次是长期合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照。 “第四区会从报名的人里,选拔24人。4人进入第一序列,其中,阿尔法队2人,欧米伽队2人。20人进入第二序列,三零一队到三零五队,每队4人。” 话音落地,没人应声。 东方柘也不急,沉声补充道,“考核期半年。通过的,正式调用,编入第四区。” 最后半句话刚落下,四下立马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第四区多少年没和盘古计划合作了,怎么突然又开了口子?” “在外头碰上硬茬了呗。啃不下来,想起咱们了。” “都什么年代了,现在还能有第四区咬不碎的骨头?” “管那么多,报名就是了。第四区才是真家伙,这可比在第一区当城管有奔头多了。” 同辈们跃跃欲试,声浪一波一波地往上翻。 林照则窝在角落里,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跟着那些声音走了神。 四年前被赶出基地那天,也是这个会议厅。陈集当着所有人把话说绝了,东方柘站在前面沉默了一整场会议。 她那时候拍着桌子说要走就走,谁稀罕。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了。 她挠了挠头,嗤笑一声,前两天才又跟陈集放狠话,陈集应该不会当真吧—— 正这么想着,胸口猛的一窒。 林照眉头猛地拧紧,右手按上 心口。寒仓阵的波动,再次带来绵密的痛意沿着肋骨蔓延。 昨天晚上才吞了两颗地精,今天又来? 而就在林照暗自抱怨时,不远处响起一道耳熟的尖细嗓音。 林照想都没想,反手探向身后的帽子。 扯起帽子的下一秒,那道声音就直直冲着她来了。 “就是,早些年从盘古计划跳进第四区的人,过的不知道有多风光。也就是我们被耽搁了——你说是吧,林照。” 林照强撑着脖子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嘴里叼着糖。短裙平铺在会议厅枣红色的桌面上,翘起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林照抵着腮帮子,没吭声。 座椅下,她的手指缓缓滑向腕上的地精。好在她今天出门把家当都戴上了。 而林照沉默的反应,落在双马尾眼里,变成了挑衅。 呼吸之间,林照的瞳孔里映出橘红色的光。三个拳头大的火球擦着她的耳廓飞过,高温掠过的刹那,耳边的碎发卷曲发焦。 火球重重砸进身后的墙壁,又在刹那间爆裂开来。 碎石飞溅。 林照偏头避开,细小的石屑还是划过耳垂。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落下耳垂,她轻轻“啧”了一声。 双马尾盯着她看了两秒,撑着桌沿跳下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话间,又抬起了右手。 指尖一搓,半空中凭空凝出一枚半米见圆的火球,映亮了周围几排座椅。 “以为在外头混几年,回盘古计划也能继续耍威风?林照,你当年害死那么多人,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了。 没人接话,没人打圆场。 所有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最后一排。 林照的手指在袖口的掩盖下掐紧了地精,指节泛白。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双马尾,声音不大,“说完了?” 双马尾被她这反应噎了一瞬,嘴角往下沉了沉,手腕一翻,火球将要脱手。 会议厅中央的长桌,却被人拍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音不算大,但双马尾还是不情不愿地撇嘴,挥手散掉了火球。 东方柘无视眼前的纷争,“如果没有疑问——” “柘叔,我有疑问!” 双马尾把手举得很高。 东方柘没有拦。 “就是因为四年前,林照在墙外溜号,害得探索者队全灭,陈集才开始给盘古计划使绊子。” 她的手指向最后一排的角落,“这次第四区好不容易松了口,再度合作的机会难得,难道还要让她和我们一起报名,参与选拔?” 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双马尾不过是成心给林照添堵。 东方柘显然没心情陪小辈吵嘴,起身离座,“今晚八点半前,报名表交到我办公室。” 会议厅厚重的门,开了又关。 满屋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双马尾的几个朋友最先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拽住她胳膊,连劝带哄架着她往外走,“选拔之前不要再惹事了。” 剩下的人观望了片刻,确认没有热闹可看,才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向外涌去,没人往最后一排多看一眼,也没人走到林照身边来问一句。 角落的座椅上,林照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她弓着腰,右手还按在胸口,左手攥着地精。 着急下班的保安大爷从门口探进头,视线草草扫了一圈,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人,抬手关掉了光屏。 唯一的光源熄灭。 会议厅瞬间漆黑一片。 只有角落的桌下,林照的指缝间隐隐渗出一丝黄色微光。 林照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过了片刻,她痛呼出声,指腹用力一碾,捏碎了地精。晶粉从指缝间迸出,全数沉入她体内。 灵力灌进经脉的瞬间,干涸的脉络被强行滋润,冰阵的波动被彻底压下。 林照缓缓睁眼,动了动僵硬的胳膊,长呼一口浊气。几分钟后,她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站起身。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歪过脑袋,靠在椅背上阖起眼。 黑暗里安静极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摸上那两串地精,一颗一颗数过去。 上午还在家里心疼昨天用了两颗地精。 坐在这里又少了一颗时,反倒心安了。 林照仰头靠在椅背上,慢慢放空了自己。 会议厅的门却又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扭响。 走廊的鹅黄色灯光随推门动作涌入,映亮了小半个会议厅。来人逆光站在门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照身上。 “不是来报名的吗。” “怎么睡上了?” 29. 墙外到底有谁在 门外,范昕好笑地看着她。 林照懒懒抬起眼皮,“你怎么在这。” 能哄看门老头放他进来,这人只怕也不像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憨厚。 范昕举起手里的礼品袋,晃了晃,纸袋发出窸窣的轻响,“受人之托。” 林照:“?” 他没急着解释,左右看了两眼,走到墙边,抬手摸到开关。没等林照出声阻拦,便啪嗒一声按了下去。 会议厅顶上的吊灯齐刷刷亮起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林照被刺得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范昕从墙边转过身,视线在她耳朵上顿了顿,迈开腿朝她走过来,“在外面听了一会儿。确实没想到你这性子,也有混不开的时候。” “我?”林照抱起胳膊,“我好得很。” 范昕在她旁边坐下,把礼品袋搁在两人之间的空椅子上。 “被同类排斥时,确实得有个好心态。” 林照的视线落在那只袋子上,“给钱是爷,要钱的是爹,不给不要的,爱谁谁。” “这点我倒很同意。” 范昕弯起嘴角,又把袋子往前推了推,“不过得说清楚。今天的消费,是陆队买单。” 林照挑眉,伸手扯开袋口。见里面躺着一只崭新的光脑,没忍住嘁了一声,“还真是一家人。” 这父子俩,表达谢意的方式出奇地一致。 乐意花钱。 当初她把陆洲白带回墙内,陆星野怨她没护好哥哥,陆父却感激她保下了陆洲白一条命。 后来,她被基地除名赶出上城区,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私密账户转来的钱。 她和纪安安费了大半年功夫,才查到这笔钱来自陆父的私人账户。 两人没少琢磨怎么把钱还回去。 纪安安甚至拟了好几版说辞,从委婉到直接,最后全让林老太太给拦下了。 老太太说,陆父那人不是公权私用的性子,别的帮不上,偷偷打点钱给孤儿寡奶,可能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感谢方式。 与其退了钱,让陆父天天琢磨着,惦记着。不如收下,让人家放宽心过日子。 林照当时觉得这是歪理。 可此时坐在这里,想象着陆星野买光脑时的别扭模样,又突然觉得——姜还是老的辣。 她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把光脑往腕上一扣,“行,转告他,不客气。” 范昕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还在原地坐着,手指搁在膝盖上敲了起来。 林照歪过脑袋看他,帽衫的帽子滑下来一截,“还有事?” 范昕吸了吸鼻子,像顺嘴一提,“你,报名了吗。” “怎么了。” 他呲起牙,露出一排白牙,“季延和我打了个赌。三万纪元币,赌你会不会报名。” 林照挑高了眉梢,“三万?” 赌注不小。 范昕抱着胳膊,说起季延时,语气里带着点拿他没辙的意味,“季延分析说,你绝对不会报名。” 林照轻哼一声,在座椅里往下滑了半截,把后脑勺靠在椅背边缘,“怎么?你赌我会报名啊?” 她偏头看他,眼尾微挑,“分我一万五,今晚我就去交报名表。” 范昕却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感慨着,“你早晚会回基地的,现在是个好机会。” 林照一愣,盯了他半晌,“合着你跟我这洗脑来了?” “不是。”范昕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回来,落在她脸上,“说句掏心窝的话。可能是因为进基地早,习惯看你站在第四区最前头。现在看你跟公会的临时工走在一起,总觉得虎落平阳。” 他顿了一下,神色认真,“何况,你在外面,不也是赔本赚吆喝吗。” 林照看着他一脸认真分析的模样,轻哼一声,老实人糊弄起人来才是没轻没重。 “少跟我扯,最少一万。” 范昕立马接话,毫不犹豫,“八千。” 林照伸出手掌,“外加一顿酒。” 范昕的嘴角一下子就弯了起来。他抬手,和她击掌,啪的一声脆响。 “酒管够。” 林照却收起笑容,蜷起指节,神情认真,“我可没在开玩笑。” 范昕也慢慢收起了笑意,认真起来,“基地等你。” 林照收回手,点了点头。 见他终于有了去意,便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吧。但如果你不想被东方柘追杀,就抓紧把那个费电的灯关了。这句话,也没开玩笑。” 范昕:“....” 他没再多留,站起身时顺手拎走了那个空了的礼品袋。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照冲他挥了挥手。 啪嗒。 会议厅重新坠入黑暗。 门轴转动,脚步声远去,走廊的光被门缝挤压,又彻底消失。 过了片刻,林照才拿出新光脑,光屏的蓝光映亮了这个角落。 她登入账号,划开通讯录。 指尖下意识点进了陌生人聊天记录的页面,却发现页面干干净净,一条记录都没有。 她皱着眉又划了两下,“知道给飞行器加宣传语,不知道给新光脑同步信息,第三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正事。” 林照撇着嘴左右翻腕看了看光脑,退出了页面。 手指却突然顿在半空中。 聊天记录里,凭空多出来一栏,让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北山基地陆星野】 林照的眉头挑得老高。她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是—— 给她放出黑名单了? 她想了想,点进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不用谢。】 消息发出去,光屏上的状态立刻变了。 已读。 林照盯着那三个字等了半天,对方却始终没有回复。 她皱了皱鼻子,挥手将光屏收起,整个人缩回座椅里,把帽衫的帽子往前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小心眼。” 过了会儿,黑暗中又飘出一声。 “没劲!” - 会议厅里没有窗户,感觉不到时间。 林照在座椅里蜷了大半天,睡醒时脖子已经僵得有些转不动了。 摸黑走出会议厅,便适应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边不死心地打开光脑查看最新消息。 发给纪安安的消息,没有回复。 发给陆星野的消息,也没有回复。 只有一条来自沈临的“善意”提醒,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纪安安违规出墙,第一指挥官震怒,近期墙防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射击授权已被下放。绝不姑息任何私闯墙外的行为。 沈临好心提醒林照,不要为了地精偷偷溜出墙去。 看得林照直撇嘴。 她关掉光屏,将手揣回兜里,向顶楼爬去。 顶楼的走廊更窄些,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那扇门下,透出一线昏黄的亮光。 林照走到门前,指节叩了上去,“柘叔,我,林照。” “进。” 门轴发出老旧的声响,林照推开了门。 办公室没有开顶灯,一盏老式的台灯在桌角亮着豆大的光晕,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林照进来,东方柘皱着眉头,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等她出声。 “我来填个报名表。”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林照摸了摸鼻子,想到眼前的人和林老太太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便捡着好听的说,“也不能总在家躺着,得找点事干。” 东方柘听了这话,果真没再多问,抽出一张铅印的表格,就搁在桌面中间。 他看着林照,“老太太知道吗?” “嗯——”林照含糊地应声,接过笔,低头填起来。“太奶随便我。”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东方柘依旧没有追问。 等林照填完最后一栏,才瞥见他手边压着一摞表格,少说也有百八十份。她拿起自己的那张,搁在最上面。 “人不少啊。”她随口说着,拍了拍纸面,吞吞吐吐,“柘叔,我跟你说个事。” 东方柘抬眼。 “我是真想回第四区了——”林照顿了顿,光明正大地地告状,“但是陈集那天说了,他看不上我,第四区不会要我——” 东方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后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夹,凑到台灯光下翻阅。 这是他的存档方式,一个纪元前留下的坏习惯。 油墨的气味在光下扩散开来,味道让林照却莫名静下心神,老老实实靠在桌边,抄着口袋等待。 过了一会儿,东方柘将纸页合拢,“文件上没提。他的个人想法,不必理会。” 林照皱了皱鼻子,“陈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墙外没有规矩。”东方柘也抬起头,台灯的光斜照在他脸上,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落在阴影里,“墙里有。” 林照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 说完,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东方柘却突然道,“别把小萧的话放在心上。” 林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刚刚萧可儿撒火的事,扯起嘴角,“不至于,这才哪到哪。” 连枪子都吃过了,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算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内投下一小片阴影,“再说,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毕竟,确实也是因为她的缘故,陈集才开始清理盘古计划的。 萧可儿那身御火的能耐,成年之后本该是在墙外大显拳脚的,如今却天天窝在巡逻队里当个城管巡街,觉得憋屈,也是正常。 东方柘合上柜门,转身走回桌前。

“当年第四区在墙外过度依赖盘古计划,本来也不是好事。暂停合作,是基地高层综合考虑后一起做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 这套说辞,林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反正多说无用,她便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而见他不再说话,林照才说起自己的事。 “柘叔。” “嗯。” “我在墙外遇到个人。” 东方柘望过来,眼神询问。 “生面孔。能抡动六百斤的斧头,还能砍碎我的阵法——” 东方柘的声音沉下来,“你身上的伤,和这人有关?” “不是。”林照摇了下头,“两回事。”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这人力气大点,本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他也能在墙外呼吸,也装模作样地戴着呼吸器。” 如今墙外的污染环境,若说有谁不带呼吸器还能在墙外来去自如的,也就只有盘古计划的人了。 可早些年,第一区担心这件事会让普通人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产生消极情绪造成动荡,便和盘古计划商议,瞒下了这件事。 林照偏过头,看向那盏昏黄的台灯,“我原以为他是哪家的后人。就像言家那样,当年没参与筑墙,事后也不参加盘古计划。北山基地管不到他们头上,但还知道装个样子,不给大家惹麻烦。” 她看向东方柘。 东方柘的手指搁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磐石城里,我没听过这号人物。” 林照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正常,但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就确实是有古怪了。” 两句话落下去,房间又安静下来。 来头不明,却知道和盘古计划一样装装样子。 可以说是十分奇怪了。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但外貌挺特殊,瞎了一只眼。”林照竖起一根手指点向自己的左眼,“他小弟被第四区抓了,是个怂包,应该值得审审。” 东方柘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听到这话,林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那人逃跑的时候,看起来心里挺有底的,墙外好像真有个咱们不知道的大本营呢——” “林照。” 她顿住。 东方柘的声音很平稳,“不要受影响。” 林照顶了顶腮帮子,思索片刻后问道,“安安姐的事,基地通知你了吧。” 室内陷入沉默。 林照接着道,“她没什么大追求,平日里死守着基地的规矩,从未出格过。所以,我想了大半天,安安姐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偷偷出墙。” 她顿了顿,直视东方柘,台灯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要么,她是想做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觉得自己能在基地发现之前回来,没必要说。要么,她遇上了件天大的事,谁都不能说。” “这件事,我来处理——” 又是这句话。 林照却不依,“你们好像知道墙外出了什么事。” 东方柘沉了脸。 林照声音发涩。 “墙外,到底有谁在。” “乌合之众,不必理会。” 古板的说教。 意料之中的没有答案,林照垂下眼,暗自叹了口气。 “地精还有多少。” “怎么问这个?” “我会想办法。” 而听到这话,林照的心更往下沉了。 尽管一直以来,眼前的男人因为与已故小姑的旧情,十分照顾她。 但在这位古板的长辈眼中,借用地精的能量支撑墙外的寒仓阵,是条伤身子的歪路。所以这几年里,比起像纪安安一样帮忙收集地精,东方柘更多的,还是在为数不多的关心中,劝林照为了身体放弃那个阵法。 这回,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开口。 “安安姐出墙前,来找过你。”林照笃定。 “她说了什么?如果她没回来,要你亲自出马帮我找地精?” 回答她的还是沉默。 林照见状,一刻也不想多呆,抬脚就要向外走去。 而身后的东方柘也终于出声,难得说起了长难句。 “老太太将你教导得很好。性格纯善,行事正派。可你这脾气,也随了她,太倔。” “遇事总想大包大揽,八匹马都拽不回来。” “但林照,你必须要知道,学会放弃、收束保护范围,是如今这磐石城里,必须要上的一堂课。” 东方柘像是在斟酌措辞,每说一句都会停上一下。 “林家的小辈只剩你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所有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不要插手。” 又是一个不让他掺和的人。 林照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30. 第四区的选拔 第四区招新算得上是大事。 北山基地十分重视,效率也高。 没过两天,林照就收到通知,和盘古计划的其他年轻人准时赶到了第四区训练场的大门外。 训练场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止是盘古计划的候选者。看穿着打扮,哪个区的人都来了点,各个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 林照靠在紧闭的训练场大门边,双手插兜,视线穿过人群,搜寻着贺峻。 可贺峻没找到,倒是看着了三个眼熟的脑袋瓜。 那三个北山军校的指挥系学生,这会儿正挤在人群的第一排,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扯出一条皱皱巴巴的横幅。红色的布料抖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白色大字。 【林照老师必胜!】 落款还画了三颗小爱心。 萧可儿路过,脚步一顿,扬声嘲道,“哟,挺有排面。” 林照眼角抽了抽,抬手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了头,勉强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向那三个学生狠狠剜了过去。 隔着人群,她努力地挤眉弄眼,拼命朝他们使眼色,想让他们赶快将横幅收起来,不要丢人现眼。 可大傻接收到眼神,反倒像是收到了鼓励,立马把横幅举得更高,还用力地晃了两下。 二傻端起光脑拍照,三傻更是踮起了脚尖,扯开嗓子喊,“林老师——加油!” 林照的耳朵开始发烫,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有人声援,有人默不作声看热闹,却也有人不爽。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渐渐有刺耳的声音浮上来。 “第一序列扩编,怎么只招盘古计划的?” “你看看这群人站没站相的样子,跟二流子一样。” “说是盘古计划,我看也就是一群裙带关系户。” “真不知道指挥官怎么想的——” 林照向周围瞥了眼,权当没有听到。 她抬起手,刚想给贺峻发个消息问问他到底来不来。 人群外围,突然有人惊呼出声,“还有个迟到的。” 林照下意识转头看去。 一个身形矮小的女生正迈着碎步向这边跑来。短发圆脸,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作训服,脚步踉跄。 林照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 好像,是卢家的。 叫什么来着,卢小园? 卢小园跑到近前后,放慢了脚步,人群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也像是才发现周围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赶忙脑袋一低,耳根泛红地继续向前走,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往她身前一站。 闷头走路的卢小园没有发现,一头撞了上去。 鼻子撞在对方胸口,整个人往后弹去。 “第四区第一序列,招这种货色?” 男人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臂章是第四区的,声音里满是不忿,“回家吃奶去吧,别浪费名额了。” 周围响起几声零散的笑声。 卢小园仰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很快将头垂了回去,缩起了脖子。 林照还靠在墙边,没有出声,手指却已经无意识地拨弄起了腕上的地精。 十年前是这样。 十年后,还是这样。 眼前,男人又朝卢小园扬了扬下巴,“萝卜头,打一架。你赢了,进去选拔。你输了,名额归我。敢不敢?” 卢小园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不屑地笑出声,又向前逼近一步。他伸出手,朝卢小园的肩头推去—— 可还没等他的手掌落下,便有光链从旁侧飞去,如游蛇一般绞上他的脖颈,猛地一扥。 光链很快松开,男人的身体却失去重心,向一旁踉跄倒去。 站直身子的林照抻了抻脖子,歪头看向那个男人,语气不爽,“说话就说话,动什么——” 动什么手。 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一枚炙热的火球从她眼前掠过,径直飞向男人,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轰地一声,火焰炸开,瞬间点燃了所有头发。 男人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林照怔怔地转回头。 萧可儿正站在几步开外,右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二人对视了一瞬。 眼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麻烦了。 像他们这辈人,打小就在盘古计划被无数长辈以同样的说辞教育。 ——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 但出门在外,把肚里肠里的心思全都收起来,互帮,互助。 可帮忙是一回事,她们两个今天来参与选拔,是一点想惹事的心思都没有的。 林照的束缚阵只是想劝架,萧可儿的火球多半也只是想要唬唬人。 谁也没成想,机缘巧合下打了套组合拳,把人家的头给烧了。 男人的短发短,萧可儿的火球旺。 头发眨眼就被烧了个干净,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焦糊味。 林照吸了吸鼻子,面色僵硬地收回束缚阵。 可还没等阵法的光芒完全消散,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与此同时,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开。 “林照!!!你*&%……&¥%(*&……&……¥*))!” 陈集的嗓门,像打雷。 林照没敢回头,只认命地抹了把脸,老老实实把手举过头顶,“能解释吗。” 身旁响起卢小园的声音,又细又弱,“不是的,她们——” 可她的声音没等传出,就被周围各种叫嚷声淹没了。 盘古计划的人在向中间聚拢,一副要抱团的模样。有人走向捂着满头焦发的男人,有人冲着基地员工还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你们先挑的事。” 而基地员工也不示弱,几个穿了第四区作训服的员工捏着臂上的肌肉就迎了上去,声量不落下风。 “没规矩!盘古计划不教,我们教!” “倒打一耙,要打就打,谁虚你们!” 两边的人越吵越近,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方脸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没理的,只有心虚的林照。 她举着手站在原地,余光扫向门内。 陈集身后,将近百十来号人,将训练场门内站了个满。 有一个算一个,都穿着材质特殊的黑色作训服,一副准备就绪整装待发的模样。 仅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孟副官、童观、季延、范昕.... 她又细细找了一圈,没看到梅琳。看来第一序列和第二序列的在役队员,除了三零一队,全到齐了。 季延站在人群中,向林照挥了挥手。林照的视线则略过他,看向队伍的最前方。 陆星野站在那,正面不改色地看着门外的乱子。 双臂交叠在胸前,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碎发又被压得翘起一小撮。 视线交汇的瞬间,林照先一步挪开了眼。 才吵了架,还别扭着呢。 门前的叫嚷声越来越大,眼看要打起来了。 陈集不耐烦地捏起眉心。 孟副官见状,赶忙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抬起手,“够了!” 两边的人都很快收了声。还有人想说什么,被孟副官一个眼神扫过去,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孟副官轻轻皱眉,看向抱着头呲牙咧嘴的男人,对第四区的员工使了个眼神,“送他去北山医院处理伤口。” 萧可儿还抱着胳膊,闻言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收着劲呢,顶多烧点头发,嚎得跟什么似的。” 身边的男生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林照却赶忙点 了点头,语气认真,“你们听到了啊,是萧可儿烧的,医药费得找她。” 萧可儿瞪了过来,咬紧了后槽牙,“林照!你要不要脸!” “我、我来付。”卢小园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医药费,我来出——” “都给老子闭嘴!!” 陈集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你们一个个的,当老子的地盘是菜市场吗!!你&……*……¥&*&!” 不堪入耳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听得林照闭了闭眼。 他骂了足足两分多钟。 从盘古计划的纪律骂到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从上梁不正下梁歪骂到“你们这群*崽子扔到墙外活不过三天”...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所以,直到陈集骂了个痛快,孟副官才从旁边端出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保温杯,双手递了上去。 耳边终于清静了片刻,林照松了松衣领,换了口气。 陈集就是这种人。 粗俗。 鄙陋。 出了第四区,还会收敛些。但只要回到了第四区的地界上,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土皇帝。 但没办法。在这里,拳头硬的说话。别看陈集也一把年纪了,但拳头够硬。在场的所有人里,能跟他过上几招的人,估计挑不出一双手。 陈集盖上了杯盖,狠狠瞪了林照一眼,才转回身,走进了训练场。 第四区的人最先跟了上去。盘古计划的人见状,左右看了看,也抬起了步子。 来看热闹的一众人更是跟着鱼贯而入,呼啦啦地涌入训练场。 林照把举了半天的手放下来,晃晃悠悠地坠在队伍后边,迈过了大门。 第四区的训练场,和第三区的很不一样。 这里的地面是柔软的深灰色材料,踩上去没有声响,还用白色的涂料划出了一个又一个功能区域。 场地外侧,立着一排排金属架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第四区常用的武械。 匕首、短刀、枪械模组,按型号分门别类,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场地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静静躺着一个抽签箱。 林照的目光在那箱子上停了两秒,眼皮一跳。 陈集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场地中央,背着手转身。 他的视线在林照脸上停了半秒,语气不耐烦道,“东方柘应该给你们交代过了。这回要选的人,是要进入我这一二序列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我的地盘上,没什么弯弯绕。你能打,我就收。” 盘古计划的人群中间传来几声不屑的低笑,有那毫不掩饰的,已经活动起了手腕,指节捏得咔咔响。 林照却啧了一声,目光钉在场中央的抽签箱上。 很快,陈集向孟副官抬了抬手。 孟副官抬步走到长桌后面,将手掌覆在抽签箱上,扬声道,“今天,盘古计划到场参与选拔的,共九十七——” 他目光环视训练场一周,像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人,无奈添了个数。 “九十八人。” 说着,他拍了拍手下的抽签箱, “这个抽签箱里,是第四区第一序列和第二序列在役队员的名字,一共一百五十二位。盘古计划的各位,每人需要抽取三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盘古计划成员。 “车轮战,三局两胜。” “赢了的,通过选拔。” 选拔规则刚刚宣布,盘古计划就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什么玩意儿?纯打架?” “这么简单么,送分题——” 陈集没说话,嘴角往下沉了沉,不屑地哼一声。 孟副官也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凉凉地扫过那几个出声的人,接着往下说。 “当然,前提是公平竞争。” “盘古计划的各位,不能使用能力。” 31. 和陆星野打 此话一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立马停了。 孟副官朝场边抬了抬下巴。 季延三人从场边拖出了几个金属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金属质地的黑色项圈。 林照下意识皱起了鼻子。 抑能颈环。 第三区鼓捣出来的玩意儿,专门用来针对盘古计划的。 颈环内侧的电极片会向穴位和神经释放电流,以此封闭经络,把能力锁死在身体里,将盘古计划变成普通人。 她头回见这东西是五六年前。 那时盘古计划有人私自出墙被发现,北山基地将人抓回来后,便带上这玩意,押去了办事处处置。 那场面,毫无疑问给林照这群小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眼下这玩意儿再出现,所有人都不太舒服。 身后有人沉不住气了。 “搞什么,我们又不是犯人,让我们带这个?” “谁爱带谁带,我可不当狗。” “都让我们带这玩意了,你还管这叫公平竞争?” 陈集冷哼一声。 孟副官的语气也冷了几分。 “第四区此次想要筛选的是,即使不使用特殊能力,也可以凭借自身素质在墙外完成任务的人。颈环只是一种监督形式,如果各位无法接受,可以弃权。” 态度强硬。 抱怨的人都立马闭上了嘴。 林照抱着胳膊,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半圈。脑子里忽然冒出东方柘那句老生常谈的话。 “第四区在墙外过度依赖盘古计划,不是好事。” 之所以中止与盘古计划的合作,也是因为北山基地意识到了第四区过度依赖盘古计划的问题。 换句话说,他们通过探索者队的事,通过她林照,意识到了盘古计划也是人生肉长的,并非万能。 所以—— 与其将盘古计划当做底牌,让其为所有的墙外行动兜底。 不如转换思路。 先是通过选拔的第四区队员,拥有不靠特殊能力也能在墙外和核兽厮杀的本事。然后,再把盘古计划当成加分项,在能顺利完成行动的前提下,给陈集放点小彩蛋。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选拔方式变了。 但其中自上而下的解决思路,清清楚楚。 陈集能成为最铁腕的第四区指挥官,靠的当然也不单单是嗓门大。 林照正暗自感慨着,余光便看到有人动了。 萧可儿已经迈开步子,一步不停走了上去,走到那三大箱子前站定,抬起了下巴。任由童观拿起抑能颈环,扣上她的脖子。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靠,萧姐这就戴了?我以为第一个要走的就是她呢。” 另一个声音接上,压得更低,“平时装模作样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现在还不是上赶子给第四区当——”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 林照便啧了一声,缓缓转过头,不善的目光落在说话人的脸上,“哥们儿。” 那人的话音猛地顿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林姐,您吩咐。” “你有点吵。” 周围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数不清的视线落在了林照身上,又扫向哑口无言的年轻男人。 对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左右瞅了瞅看热闹的人,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反应,干脆梗起脖子。 “我这可是帮你说话!她平时声儿那么大,现在知道夹尾巴了。为了上赶子进第四区,连颈环都戴上了——” 声调越拔越高,脚下却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掉头弃权的意思。 不光是他,盘古计划的人都是三五成群站着,看她俩的热闹、看鞋、看萧可儿... 就是没有人转身离开。 林照掏了掏耳朵,目光越过人堆找到陈集。 陈集也在看她。 视线交汇后,她先垂下了眼。 算了—— 人在屋檐下。 再抬眼时,嘴角沉了下去。 “都说了你有点吵。” 十六道小型阵法在身侧瞬间亮起。淡蓝色的光纹浮在半空,阵眼处凝出光弹,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再逼逼。”林照盯着那人,一字一顿,“轰飞你。” 对方退了半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挤出来。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林照则竖起耳朵听着陈集那边的动静,暗骂这老东西不要脸,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居然还不出声。 几息过后,陈集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闹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滚出去。” 他冷哼一声,“也包括你,林照。” 林照嘴角一抽,当即举起双手。勉勉强强扯出个笑脸,把阵法收了。 等那些打量她的视线陆续移开,她才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两句。 不服气的人不少。看不惯陈集,看不惯那人没骨气的抱怨,也看不惯林照仗势欺人... 但排队领颈环的队伍还是老老实实长了起来。 季延、范昕、童观各守一个箱子,取颈环、校准卡扣、按下开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队伍也渐渐变短。 林照叹了口气,慢吞吞走到队尾。 刚才被她点名的男人已经戴好颈环。路过她身边时,肩膀狠狠撞上来。 林照踉跄半步,眉头挑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挪。 孟副官正站在最前边,看到林照走近,便挪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耳语,“沈临说你变化大,我原本还没觉得。今日一看,确实圆滑了不少。” 林照抬眼看面前这张过分精致的脸,和他的温良神情,翻了个白眼,“你演女人倒是演得越来越烂了。” 孟副官的表情僵住。 林照的嘴却没停,“还得练啊,孟哥。陈集上年纪了,也快不中用了,得抓紧——” 最后两个字拖成气音,又轻又慢,像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他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招人烦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林照耸了耸肩,无所谓他说什么。总归能看他和陈集的乐子,她就开心。 并且乐此不疲。 只是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抬眼便见到孟齐修弯起嘴角,转头热络招呼起不远处的人,“星野,你来给她把颈环带上。” 说完,还冲林照仰了仰眉,摆明了是故意的。 林照:“....” 陆星野很快走了过来,从季延手中接过抑能颈环,低头看了一眼 。 林照皱了皱眉头,看向一旁的童观和范昕,两人同时别开视线,一个低头整理箱子里的电极片,一个抬头看天。 她只能吸了吸鼻子,站直身子打量起陆星野的表情。神色自如,动作自然,像根本没吵过架一样。 她便也把脸绷住了,假装没事。 陆星野摆弄好颈环,手指扣着两端,向她脖颈凑近。金属贴上颈侧,冰得皮肤一紧。耳后很快传来卡扣合拢的轻响。 他没有看她,全程没有视线交流。 但。 “嘶——” 一阵肉痛,林照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陆星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快步退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颈环,又看了一眼林照捂着脖子的手。 林照不敢置信地望着陆星野,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你心眼要不要这么小!” 陆星野拧起眉头,不耐烦地调整起颈环内侧的卡扣,没有看她,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从唇间压出了三个字解释,“没用过。” 林照满眼嫌弃地看了他一会,将信将疑。等他调整了好半天,才缓缓放下手,将脖子再次露了出来。 这回,陆星野动作利落地将颈环扣拢,指腹压在卡扣上,轻轻锁紧。 林照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行,先戴上,一会再开。我也不喜欢被关着,唔——” 颈环猛地收紧了。 林照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陆星野的手指一僵,动作又快了几分,将卡扣松了两格。 林照闭着眼缓过气来,深吸了一口气,“陆!星!野!” 陆星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闷声重复了一遍,“都说了,没用过。” 林照狠狠剜他一眼,又转了转脖子上的颈环,“你最好是。” 陆星野凉凉扫她一眼,固定好卡扣便转身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居然像是变好了。 林照看着这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现在,是她的心情不好了! 她又不习惯地挪了挪颈环。脖子上扣着个玩意,确实是不太舒服。但也只能挪步跟上前面的人,朝训练场中央的抽签箱走去。 这箱子模样老旧,边角的漆早已磨得发白。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起码她小时候就在第四区见过这玩意儿了。 抽签箱的正上方有个红色的按钮,按钮前是一方不大的显示屏。只要按下按钮,抽签箱就会从设定的名单中,抽出结果。 简单便捷。 速度快到,这抽签箱前都排不起队。 守着抽签箱的男人顶着一头卷发,身上的黑色作训服被穿得板板正正。 在林照看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林照。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照客套地笑了笑,手下一点不含糊地拍向按钮。 两秒过后,屏幕上清楚闪出了一个名字。 “季延。” 林照眼角一抽。 她扭头看去,几步开外的季延也正瞪圆了眼睛望过来,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个“我操”。 而桌边的卷发男人见林照停了动作,便出声提醒,“还有两次。” 林照苦哈哈地转回头,神情复杂地再次拍下按钮。 屏幕滚过一串乱码后,再次定格。 “陆星野。” 32. 这个看起来好打 陆星野三个字跳出来的瞬间,不只是林照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所有盯着抽签屏的人,都跟着愣了一下。 第四区的人先开了口,声音拖得老长,“半天没看到陆队的名字,还以为陆队不参与呢。她还是第一个抽到陆队的,这手气,啧啧——” 不用回头,林照都能想象到,说话这人此时准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盘古计划这边也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林照这什么运气,抽到阿尔法队的队长,不是直接白给一局?” 林照揣在兜里的手,缓缓攥成了拳。谁说不是呢,她这点子,好像是有点太寸了。 倒也不是真怕和陆星野打这一架。而是抑能颈环会封住她的灵力,断开她和墙外寒仓阵的联系。 看到这颈环时,她原已经打算好了。用五颗地精,换墙外的寒仓阵脱手,自行运转十五分钟。 平均五分钟解决一个第四区的现役队员,听起来是狂了点。但她努努力,应该还能成。 可第一个抽到季延时,她心里就已经有点没底了。这人嘴碎,看起来也不靠谱,但好歹是能进阿尔法队的人。用脚想也知道,不会那么容易。 现在,又抽到陆星野。 林照抬起头,苦着脸看向卷发男人,“不是,玩脏的啊?怎么可能连着出两个阿尔法队的?” 卷发男人偏头,看了眼远处的陆星野。又莫名弯下身,凑近了些,面对面看着林照的眼睛。 “我检查过的,箱子没问题。” 林照第一时间将身子向后仰了仰。社交距离被入侵,她脊背紧绷,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人的眼睛居然是蓝黑色的。 挺好看的一张脸。 但怎么说话做事神经兮兮的。 “有问题没问题,你,你不得先查查吗...” 林照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视线往旁边飘,不想再和他对视。 卷发男人直起身,按着抽签箱十分应付地前后左右晃了一圈,再次看向林照,目光坦荡,“没问题。” 林照:.... 她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探出手,拍下最后一次按钮。 屏幕上的名字跳出来。 吴漾。 终于看到不认识的名字,林照呼了口浊气,小声嘀咕,“这个看起来还好打点。” 可话音落,余光便扫到卷发男人面露惊讶。 林照眼皮猛跳,干笑了两声。一个不太妙的念头浮上来。 “吴漾,应该,不会是,你吧——” 身后,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的声浪从围观人群里炸开。 “我靠,欧米伽队队长!林照这点子,干点什么不好,跑来参加选拔干什么!” “上次第四区内部考核的前三,全让她抽到了!” 林照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向她伸出手。 “吴漾,幸会。” 幸会你奶奶个腿。 林照的视线已经飞向了训练场外。 陈集半躺在折叠椅上,保温杯端在胸前,老神在在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见她看过去,嘴角没忍住提了提,还朝她比着口型,“滚蛋。” 林照眼神一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老东西,油盐不进。” 不蒸馒头也争口气。 她猛地把头扭回来,盯住吴漾,面无表情,“兄弟,先说声对不住。今天这场选拔,我得快点赢你了。” 吴漾听了,挑了挑眉,像是很稀罕林照的反应,“我很期待。” 放狠话的林照:“.....” 这人,确实不太正常。 - 等待选拔正式开始的空闲里,训练场四周的武械架前围了不少人。 盘古计划的人三三两两凑过去,掂匕首的掂匕首,试短刀的试短刀,金属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照没往那边凑。 她独自走到场地边缘,捡了处空地坐下,不再理会周围飘来的视线。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得趁这会儿功夫,安顿好墙外的寒仓阵。 可眼皮刚合拢,耳边便传来毫不遮掩的脚步声。 林照掀开眼。 萧可儿居高临下,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对着她,“没把握就别上去丢人了,抓紧滚蛋。” 又一次听到“滚蛋”两个字。 林照啧了一声,“被人下套了心情不好,能不能说点中听的。” 萧可儿冷哼了一声。 她站在林照面前,视线往抽签箱的方向斜了一下,又落回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好招惹的神情,但没回嘴。 林照叹了口气。 瞧吧,就连看她不顺眼的萧可儿,都觉得那抽签箱不对劲了。 这第四区还真像是龙潭虎穴来的。幺蛾子一出接着一出,半分不得消停。 没等林照感叹完,萧可儿又撂下一句话,说完转头就走。 “别丢人。场边的武械架上,有长棍。” 林照一怔,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随后才慢慢转过眼,望向武械架。 被人挑剩的架子上,还躺着几样陌生的家伙。其中一根小臂长的短棍,黑色金属材质,握把处有明显的折叠痕迹。 看起来,确实像是能甩出长棍的。 林照顶起腮帮子,瞥向陈集。 那老东西还在角落里,眯着眼装睡。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盖。 她还是头回觉得陈集的花花肠子多。先是让她抽中三个最难对付的,转头又在场边放根她趁手的棍子——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一切准备就绪。 训练场中央,地面上的白色涂料突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两道巨大的全息影像缓缓升起。 左边的,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枝丫交错,树皮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右边的,是碎石滩。鹅卵石大小不一,石缝间有水光流动。 两套影像在空中延展扩张,占据了小半个训练场。 有人好奇,探出脚想去踩。脚还没落地,影像便突然凝实。石是石,水是水。树皮粗糙,石尖锋利。 场边的林照缓缓睁开了眼。 这全息场景的地下,怎么透着一股她太奶的味儿。老太太这几年还真是没闲着,居然和北山基地搞了这么个玩意儿。 阵法居然让假象凝实了么—— 按照孟齐修公布出来的名单,最先上场的就是萧可儿和卢小园。 两人被分在不同的对抗组,场地一东一西。 萧可儿的第一位对手来自第二序列的,是一个块头不小的男队员。 刚上场,那人还没来得及适应地形,萧可儿就已经攻了上去。 她的攻势又快又猛。拳脚间没有试探,没有虚晃,第一拳就直奔面门。指节破开空气,带出短促的风声。 那队员后退一步,躲开了。 之后的几十招里,拳来脚往,闷响不断。萧可儿的脚步落在碎石滩上,鹅卵石在她脚下滚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对手的脚跟踩碎了两块鹅卵石,下盘不稳。就这半秒的空档 。萧可儿侧身欺进,扫腿从下盘铲过去。 男人小腿被踢中,整个人侧倒。肩胛骨撞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还没等他挣扎起身,萧可儿的膝盖已经压了上去,抵住了他的胸口。 第一场比试。 不到三分钟,便结束了。 孟齐修抬起手,声音在场地上方飘起,“萧可儿,胜。” 盘古计划的同辈爆出一阵喝彩。 萧可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朝林照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照挑了挑眉梢,没作声。 ——这是她想拿的剧本!!!! 与此同时,西侧的场地里,卢小园的对局还在继续。 林照原本没太在意。等到萧可儿这边结束了,才慢悠悠扭头看过去。可这一看,却立马刚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密林里,树影斑驳。卢小园的身影隐在树干后面,脚步落地无声。她的对手挥拳砸向树干,木屑飞溅时,她已经绕到另一侧了。 对方再次挥拳,又慢半拍。卢小园猫腰从他肘下钻过,脚尖点地,飞速掠开。 乍看下,卢小园的速度像是占了上风。 但是。 十分钟过去了。 卢小园还是像只兔子一样,在林间左右弹跳。从头到尾,始终没有发起过一次主动攻击。 林照:“....” 卢小园这性子,让她打架确实是为难人了。 时间好不容易拖到十五分钟。 孟齐修吹了哨,“平局。” 卢小园停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碎发贴着脸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又飞快地低下头,躲避着众人的目光。 “这什么打法?光跑不还手?” “平局怎么算?第四区要是招这种人,那不是纯搞笑吗。” “人家好歹没输——” 盘古计划里有人替她辩解,但声音不高,有些底气不足。更多的人摇头叹气,觉得浪费了机会。 林照则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齐修,看着他思索片刻操作起光脑,才松了口气。 墙外又不是只需要能打的人。这种速度和隐匿能力,第四区有适合卢小园的位置。 选拔继续进行。 盘古计划的同辈一个个上场,又陆陆续续下来。赢的人少,输的人多。 那些平日里依靠能力撑场面的人,戴上抑能颈环,就像是飞雀被剪了翅膀。 有上去时满不在乎,下来时脸色灰败的。也有平日里能力不算拔尖,反倒靠着扎实的拳脚功夫通过了选拔的。走下场地时还在揉手腕,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被同伴拍着肩膀恭喜。 围观人群里,第四区的在役队员开始交头接耳。 “盘古计划,也就这样啊。” “以前传得神乎其神,合着就是沾了投胎的光。戴上颈环,连第二序列都打不过。” “也不能这么说,那个萧可儿,挺能打。” 盘古计划的同辈里也传出嘀咕声,“这不是成心为难我们么...” “但换个角度看吧,要是在墙外真出点意外,只能拼拳头的话,咱们出去确实是送死。”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林照坐在原地,手指拨弄着手腕上的地精,听到这话,不由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 场上的对局还在继续。盘古计划的人渐渐没了来时的精神头,连嗓门都小了不少。 直到孟齐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个,林照。” 33. 赢了季延 林照的名字一出现。 训练场里的目光都立马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就连隔壁场上即将上场的两个人,都同时收住脚步,抱着胳膊站定,摆明了是打算先看林照的热闹。 林照左右扫了一眼。 绷着脸,站起身来。 手指不着痕迹地摸到口袋里的五颗地精,指腹用力,一颗一颗碾碎。 晶粉从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光点在口袋里浮动了一瞬。下一秒,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入她的体内。 她脚下不停,走向场地边缘。 “颈环。” 孟齐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照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指老老实实摸到颈环的开关。 咔嗒一声。 刚刚被体温捂暖的金属片再次渗出凉意。微弱的电流顺着经脉导入,灵力顿时消散一空。 身体惯性去寻找那股熟悉的灵力流,电流带来的刺痛便瞬间从脖颈处炸开。 林照呛了口气,咳嗽起来。 场地中央,孟齐修扬声道,“三场,按抽签顺序。第一个——” 季延先一步走进了场地。 全息影像在他身后凝实,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老旧的城区巷道凭空浮现,断壁残垣,掩体叠着掩体。墙壁上的涂鸦斑驳褪色,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瓦砾。 季延走到中间站定,看了过来。 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手下留情啊,照姐。” 话没多。 看起来像是认真了。 林照抿了抿唇,没应声。 季延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已经摆好了标准格斗术的起手式,却在哨声响起的刹那,迅速后撤。身影闪进一堵断墙后面,衣角在墙边一晃,消失不见。 林照皱起眉,下意识抬步要追。 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季延明显不想和她硬碰硬,还像是想学卢小园拖到十五分钟平局。 可她却没有时间和季延拖。 林照想了想,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扫过四周的断墙和瓦砾堆。 一片安静。 全息影像模拟的风声在巷道里穿行,吹过墙壁的裂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左前方,传来碎石子滚落的声音。位置太精准,响动太规律。明显是季延刻意弄出的动静—— 林照咂了咂嘴,还是没动。 很快,风声中夹杂了一丝作训服布料摩擦的轻响。 正上方。 林照猛地抬头,整个人向后仰去。 季延从断墙上扑下,拳头擦着她的鼻尖砸过。 林照没有给他收势的机会。 后仰的同时,手掌撑住地面,腰身一拧,双腿绞上季延的腰,想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他带翻在地。 季延反应也极快。 在被带倒的瞬间,侧身卸力,从林照的腿间挣脱。同时抬膝,膝盖撞向林照腰侧。 林照没躲。 她旋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膝。闷哼一声后,脚腕借势砸向他的肩颈。 脚踝砸中肩胛骨,又是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退开两步,中间隔着两三米的碎石地面,调整着呼吸。 “不是?”季延揉了揉脖子,眼神认真了不少,咧嘴笑道,“这么拼啊?照姐。” 林照没答话。 季延明显在放水。可哪怕收了力道,那些招式也没有一点花架子。 这不太好办。 她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重新摆好进攻的架势,却没急着上前。 “听说,你和陆星野,关系很好?” 季延正垫着碎步调整重心,听见这话,脚下节奏乱了一拍。他眨了眨眼,手上没停,一记刺拳探路,嘴上含含糊糊,“打着架呢,怎么还盘问起这个了——当然好了,最好的兄弟!” 林照侧头避过拳锋,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是吗?有多好。” 这语气,像是不信。 季延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手上攻势突然快了几分,连续三拳逼得林照退了半步。嘴里叨叨的本事也跟着火力全开。 “你还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当年探索者队出事,你去了下城区,那小子把自己关宿舍里,是谁把他屋门敲开的!打那之后,我就和他同吃同睡了!” 看林照没什么反应,他又语速极快道,“后来在墙外出任务,我还救过他几回呢,是他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他嘴上越说越快,手上却越发规矩起来。显然是说兴奋了,不知不觉收了三分攻势,“他那性子,也就是我了,换个人谁受得了?我要是不在,他早得自闭症了。” 林照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一拳砸向他格挡的手臂,力道突然重了几分,“那我可得替陆洲白谢谢你。” 季延被这一拳砸得龇牙咧嘴,战术性地往后跳了两步,一边甩手一边叫道,“甭客气,都兄弟——你怎么还使大劲啊!” 就是现在。 林照没答话。她猛地加速,拳头再次招呼上去。打法却全变了,近身缠斗的路数,拳、肘、膝,每一下都往季延招式的空隙里钻。 短距离高频的出手,逼得季延不得不断断续续地应付,嘴上也终于顾不上嘚啵了。 “等会等会,慢点——嘶!”季延侧身避开一记勾拳,下巴差点被擦着。他刚稳住重心,林照的膝盖又顶上来了。“等会!” 林照不理他的讨饶,攻势不减,却又在靠近时压低了声音,“陆星野的伤,怎么样了。” 季延一愣,架住她砸下来的手肘,分神应道,“啊?什么?我没听清。” “陆星野。”林照的气息有些不稳,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拳头继续往他肋下招呼,“一会能打吗。” 季延侧身避开,拳风擦过林照耳侧,声音也学着她压低了些,替陆星野操心道,“没好全,你等会可别动他肋下。他那伤——” 林照截断他,语气不耐,“没好全凑什么热闹。” 季延下意识替陆星野辩解了一句,又猛地收住话头,“别说是我说的。” 林照没应声。 她脚下步伐突然一乱。右脚故意踏进碎砖堆里,身子一歪,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破绽。 季延眼睛一亮。他没多想,右拳几乎是本能地直取她中路。 就在拳头即将触身的刹那,林照的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从他臂下滑过。右脚勾住他脚踝,借他前冲的力道一带。 季延重心一偏,往前栽去。 他单手撑地想要翻身,林照的膝盖却已经压上他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身后。 和萧可儿刚刚打赢的姿势一样。 “哎哎哎——”季延的脸贴在碎砖瓦上,“疼疼疼疼疼!” 林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一套下来,她也没少费力气。 “疼就认输。” “你这使诈!”季延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你是故意的!你这赢得不坦荡!!” 林照手上加了两分力,“认不认?” 季延嗷嗷叫了两声,最终还是泄了气,“认认认——快松开,快松开,胳膊要断了!” 毕竟只是场比试而已,还远没到需要舍生忘死的地步。 孟齐修的声音很快传来,“林照胜。” 林照松开季延,站起身。腰侧被膝撞过的地方还在发痛,她揉了两下,瞥他一眼。 季延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土,揉着肩膀一脸哀怨,“你这胜之不武。” 林照摸了摸鼻子,当没听见。 季延垂着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别跟陆星野说,我跟你提了他的伤。” 林照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 她站在场地中央,看了眼时间。 用了十分钟,太久了。 五颗地精只撑得住十五分钟,她还剩下不到五分钟。 “第二场,林照对陆星野。” 全息影像坍塌,孟齐修的声音在场地上空回荡。 训练场里的窃窃私语刚起又瞬间消失,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场边的陆星野。 他靠在武械架旁,护目镜已经摘了。与林照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触即分。站直了身子,刚要迈步。 “等一下。”林照突然举起手,转头看向孟齐修,“我弃权。”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弃权?”季延第一个哀嚎出声,嗓子都破了音,“不是,你弃什么权啊?” 陆星野脚步一顿。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林照,又下意识转眼看向季延。 林照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天。 孟齐修也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林照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站在场上催促,“直接第三场,抓紧吧。” 周围的人像是才反应过来,声音嗡嗡响起。 “三局两胜,弃权一局,她是有把握第三局必胜吗?” “这是太看不起吴漾,还是太看得起陆星野啊。” “看刚才的招式,这个林照也不是善茬。听说陆星野上次出墙受了伤,要是上场比,输赢真没准——” 孟齐修扭头看了眼场边的陈集,见他还在阖眼打盹,便回身接着道,“第二场,林照弃权。直接开始第三场。” 林照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武械架前,手指点过一排武器,停在那根短棍上。伸手拿起,掂了掂。 手腕一转,咔嗒一声,棍身甩出。 她扫了一眼躁动的人群,和萧可儿碰上视线,又飞快移开。随即转身走回场地中央,半点没敢往陆星野的方向瞅。 吴漾已经站在场上了。 林照在他身前站定,“对不住,但我确实赶时间。” 这像极了挑衅的一句话,如水入热油。 虽然欧米伽队排名在阿尔法队之下,却也是一序列的队伍。吴漾这个欧米伽队队长,更是整个磐石城中精英中的精英。 林照的话顿时让训练场里的第四区队员面露不虞。 “口气不小。” “盘古计划的人都这么狂吗?” “她刚打季延都用了快十分钟——” 吴漾却盯着林照看了两秒,温和地笑了笑。 “没事,我时间多。” 34. 再赢吴漾 林照翻了个白眼。 她可没打算玩放狠话的环节。 全息场景开始更换。 坍塌的巷道如流沙般退去,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片废弃仓库。 高处的天窗透下几缕光,照亮空气中的浮尘。竖起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阻隔声音前还能听到观众扫兴的喊叫。 吴漾没有拿武械。 他只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两声脆响。然后站在仓库中央,冲林照笑。 林照握着长棍,右脚撤了半步,凝神静气。 哨声响起。 吴漾的身形瞬间化作残影。 林照瞳孔一缩,本能地横棍格挡。拳风已至,砸在棍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不等她卸力,第二拳已从侧面袭来,直取肋下。 她旋身避过,棍梢贴地横扫。吴漾脚尖轻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拧腰,膝盖撞向她面门。 林照立马后仰,膝盖擦着鼻尖掠过。 她单手撑地,借力后翻,拉开距离的瞬间棍尖点地,稳住了重心。 仅几秒的交锋,林照的嘴角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没打过交道的吴漾,确实一点情面没留,几乎每一招都是奔着废她来的。 这人在墙外,肯定是把好手。 陆星野居然比他还能打么—— 吴漾没有给她半点缓神的机会。落地后毫不停顿,脚下一蹬,再次迎了上来。 林照没有退。 她前踏一步,棍身横架,硬接三拳,棍身嗡鸣。第三拳落下后,她手腕顺势翻转,棍梢从下而上弹起,击向他下颌。 吴漾偏头避过。棍梢擦着他的耳廓掠过。他反手去抓棍身,林照手腕一震,棍身旋转,将他的手弹开。 吴漾却抓住林照收棍的间隙,闪身近到她身前。 长棍的优势在这一瞬荡然无存。 他的右拳已经蓄力。 但林照没有后退拉开距离。她右腕一转,棍身贴着手臂旋了半圈。棍梢缩短,瞬间从长棍变短棍。 棍尾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撞上吴漾的肋下。他一声闷哼,右拳的力道散了三分。 林照踏前半步,肩膀撞进他左肩。短棍在她掌心里翻转变向,棍尾连击他腰腹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吴漾连连退后。 林照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甩出长棍,在指间转了半圈,棍尖重新点地。 吴漾抬起头,弯着嘴角,“挺疼。” 照没理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光脑。 趁她低头,吴漾绕到柱子后,退进仓库深处的铁货架旁。 一拳砸了上去。 轰—— 锈蚀的铁架轰然坠落。铁管和铁皮砸在两人之间,激起一片扬尘。 视线受阻,吴漾的身形也模糊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照无声数着时间。 十几秒过后,吴漾突然跃到侧面,借铁架跃起,拳风直击林照后颈。 她没有转头,只将棍身向后一送,精准击向拳面。棍身弯曲,卸去拳力。借着反弹的力道,她转身,正面对上吴漾。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已经耗了四分钟了。 面前的吴漾这次没有退回的意思。他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棍梢,同时双手齐出,一手扣住棍身,另一只手探向林照握棍的手腕。 林照没有和他角力。松开手,任由棍子被他夺去。同时矮身,右脚扫向他脚踝。 吴漾跃起避过,手中的棍顺势带着劲风挥来。 林照没躲。她五指张开,食指和中指微屈,指节精准地扣在他锁骨上。 吴漾见林照硬接这棍,神色一惊,想要收势却也停不住了,狠狠的抽在了林照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林照屈指一弹。 指尖撞上皮肤,几近无声。 吴漾却像被重锤砸中,半边身子一僵,握棍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棍身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踉跄两步,半跪在地上。 林照倒吸着凉气。脚下一踢,棍身弹起,撞进她掌心。 棍梢破空,止于吴漾喉前—— 输赢已定。 林照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黏在脸侧。 她偏头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吃力地看向时间。 四分半。 林照皱了皱眉,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忽视左臂的疼痛,扬声对外面喊道,“孟副官!结束了!” 过了两息,孟齐修的声音才响了起来,“第三场,林照胜。” 全息影像再次应声坍塌。 视野骤然开阔,所有人都看到了场地中央半跪在地上的吴漾。 然后,炸了。 “什么情况!吴队跪了!!!” “这才几分钟?那个破墙挡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四分半。”童观抱着手臂站在场边,说话一如既往地直接,“不对劲。” 可盘古计划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热烈的欢呼声,瞬间将她的声音淹没。 二傻将横幅晃得飞起,大傻和三傻抱在一起原地蹦跶。那些刚才看林照不顺眼的人,此刻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刚刚打季延还用了快十分钟呢,这是怎么回事?这里面指定有问题!” “不是,你们能不能先看看吴漾跪在地上的画面再分析——” 场地中央。 林照已经收起了棍子,蜷了蜷几近失去知觉的指尖,抬起无碍的右手摸向颈环,自己关闭了电源。 电流的刺痛消失。灵力重新在经络里流动起来,寒仓阵还稳固如初。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再低头看了一眼还半跪在地上的吴漾,神色马上变得古怪起来。 按理说他麻不了这么久。 这人怎么还不起来。 不会讹她吧。 “指穴截脉。”吴漾突然开口,他揉着锁骨上方的红印,终于站起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林照挑眉,“承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照,“疯不过你,我认输。” 林照扯起嘴角,咬牙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向场外走去。 “林照。”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着吴漾朝她走近,倾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很有趣。” 太近了,近到林照能看清他睫毛。 周围的起哄声陡然拔高了八度,一时之间没人讨论输赢了。 “我操!吴队!吴队在干什么!” “他说啥了!他说啥了!他说啥了!!!” 连孟齐修的表情都像吞了只苍蝇。 林照眼角一抽,抬起右手横在两人之间,隔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语气敷衍,“哦,但你这样挺没意思的。” 吴漾笑得更深了些,右手轻轻拍在林照受伤的手臂上,“期待你的加入。” 说完,转身就走。 独留林照在原地,猛吸几口凉气平复疼痛。 这北山基地,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咬着牙走下赛场,她的左臂始终垂着,指尖还在发麻。 三个军校生从人群里挤出 来,朝她冲了过来。 林照眼皮一抬,威胁的目光扫过去,让三个人老老实实地刹住了脚,把手缩回去,改成围着她转圈庆祝,嘴里还嗷嗷地叫唤着。 而除了他们,其他人都远远站着,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她。 卢小园在原地杵了好一阵,才闷头走到林照身边,把一瓶水递了过来。 林照一愣,偏头看了她一眼,右手接过,“谢了。” 卢小园的脸腾地涨红,低着头转身就跑。 而不远处的折叠椅上,陈集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照。 等林照察觉到,下意识扭头看过去时,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里的凝重,又变回那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林照啧了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陈集疑心重,这下多半又要怀疑寒仓阵到底还在不在的事情了—— 选拔还要继续,场地上的全息影像又变幻了起来。而不等新一轮比试开始,林照便转身往外走去。 手臂上的痛感已经难以忍受了,她也不是铁打的,得去北山医院找华医生看看。 可她没走两步,陈集便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一副极其虚伪的痛心模样,皱着眉头沉着嘴角,大步走到场地边缘,扬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选拔。 “小孟。”他的声音一出,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两组正要交手的人都停了动作。 陈集就站在那儿,等到林照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了,才沉声问道,“林照之前在第四区,能排老几来着。” 孟齐修立马低下头,手指在光屏上划了又划。翻了好一阵儿,才抬头答,“五十七。”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林照眼角跟着一抽。 合着陈集是想拿她敲打第四区呢。 她今天是赢了没错。可无论是她,还是季延和吴漾,几个当事人都清楚她是怎么赢的。 这两人压根没打算把她当核兽收拾,她也是事先就拿准了这一点,才厚着脸皮钻了空子。 而且是钻了空子都没落好,她的左臂现在还抬不起来呢。 她一个靠阵法吃饭的,拿什么去跟季延和吴漾这种凭肉身闯墙外的人硬碰硬。 不戴这破颈环,她用阵法比划两下,那还有得打。戴上颈环,两人但凡认真起来,她就是长八条腿三个脑袋也打不赢。 可这些门道,在外观战的第四区队员像是压根不懂。 他们现在能听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几年前在第四区排不上号的林照,今天赢了季延和吴漾!赢了如今在第四区内部考核中能排前三的两位哥! 林照生无可恋地仰起头,又成靶子了。 “丢人。”陈集摇了摇头,像是没眼看下去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还恨恨地撂下四个字,“全部加练。” 场上安安静静,没人敢出声。 除了—— 童观举起手,“我拒绝。” 陆星野抱着胳膊,连手都没举,“病假。” 一个了解数据,一个了解林照。 陈集从他们身边路过,冷哼了一声,脚下不停。 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训练场内才活了过来。 议论声再起,落在林照身上的视线只多不少,而带着善意的视线,更是极少数。 林照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长十张嘴也说不清,只能打发了身后冒星星眼的三个军校生,抬步向外走去。 懒得计较陈集的这些手段,只在心里又把北山医院骂了一遍。 到底为什么不朝基地内侧开个门。 35. 加入阿尔法队 路过陆星野几人。 林照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外走。 童观倒是先挥着手,打起招呼,“没看到你和陆星野打,亏大了。你欠我个人情。” 林照脚步一顿,脑袋里转了两圈,也没理清这人情是怎么欠下的,但也没多说,只是好脾气地应着,“请你喝酒。” 话说完,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陆星野。 陆星野也正打量着她。 目光撞上,又同时移开。 季延站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嗓门拔高了些,“照姐!你也太猛了,四分半就把吴漾打跪了。我突然平衡多了,好歹咱俩也打了十来分钟。不过你不挑陆星野打,那是对的!” 他朝陆星野努努嘴,“他比吴漾猛多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是先先和他打,回头再对上吴漾,可就没法赢得这么漂亮——” 打他一开口,童观的视线就从林照脸上往下移,扫过她始终垂着的左臂。等季延絮叨到这里时,她突然走上前,伸手探向林照左臂。 林照下意识往后一撤,侧身避开了。 见状,季延的嘴卡了壳。 陆星野也皱起眉。 童观收回手,一脸了然,“我就说。季延栽了情有可原,吴漾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季延立刻不乐意了,眉毛挑得老高,“你分析你的,能不能别老拉踩我?我又不是吴漾那个死脑筋,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转头看向林照的手臂,拧起眉头,语气竟一本正经起来,“不过你也太拼了吧。不就一个选拔吗,至于吗?” 他抬起胳膊肘,碰了碰陆星野,“是吧。” 陆星野侧身,避开了他的胳膊肘。视线凉凉地扫过季延的脸,转身就走。 “走了。” 季延愣在原地,“选拔还没结束呢!” 童观扭头看着林照,“我要送陆星野去医院,你搭不搭便车?” 林照向来不和自己的两条腿过不去,她哪管前面那个后脑勺乐意不乐意,立马点了头。 季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喊着看比赛了,老老实实抬脚跟了上来。 甬道里停着一辆敞篷越野,是基地内部常见的代步工具。 童观和季延一前一后钻进了主驾副驾,留下两个病号站在车后,谁也不看谁。林照从左边上,陆星野从右边上,各自贴着车门坐下。 屁股刚落座,林照腕上的新光脑便响了。 贺峻回了消息,【喝多了,刚醒。】 林照挑了挑眉,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两下,【不参加选拔了?孟齐修好像帮你签了个到。】 光脑再次响起,【参加。他给我奶告状了,我奶拿刀出来找的我。】 林照唇角一掀,嗤地笑出声来。 笑完,又莫名地不安起来。 换成往常,她太奶也该和贺峻他奶一样,打着骂着催她来基地参加选拔才对。可这回,老太太一反常态。 嘴上说着随她,像是让她选,可实际上,这些天来的反应,反倒像是十分抵触她离开家。 今天出门,她都是用传送阵偷摸溜出来的。没摸清老太太的心思之前,选拔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敢提。 林照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贺峻那边没了动静,像是根本不关心她选拔的结果。 而有人不关心,就有人特别关心。比如临时请假离开的范昕。 上车没两分钟,季延的光脑就响了。季延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接通后也懒洋洋地应付着。 “嗯。结束了结束了。” “通过了通过了,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赖你的钱。” “你从哪听的?我那是没认真好不好。吴漾才是真的菜,四分钟就被打跪了。” “我哪知道林照为什么不打陆星野。要不你问问他俩?” 他胳膊一伸,把腕上的光脑递向后座。 光屏上,范昕的名字亮着。 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上跳。通讯另一头十分安静,车厢里也一片沉默。 林照:.... 陆星野:..... 季延悻悻地收回手,“好了好了,等你回来再说。还有,拜吴漾所赐,陈老虎要加练。这事可没法打马虎眼,你算着点时间,早点回来。” 通讯被掐断了。 拇指在光脑屏幕上搓了两下,没敢再回头。 越野车驶出北山基地的大门,朝北山医院的方向开去。 童观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闲聊一样开了口,“他到底还是去了?” 季延应了一声,“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嫌事大的,介绍他去了公会。今天那边头回来单子,不好拒绝,他要趁着这两天不出任务,去墙外赚点外快。” 听到这话,林照不用偏头都能感觉到陆星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才不是她。 她说了不赚钱的。 “不过那下城区的公会路子是真野,连范哥一个基地在编的墙外通行证都开得出来——” 季延还在絮叨,边絮叨还边回头问林照,“照姐,下城区的公会你挺熟吧?靠谱吗。” 林照托着下巴,含糊道,“唔,就那样吧。” 季延摩挲着下巴,“就那样吗——” 童观接过话道,“下城区公会还是有些东西的。尤其这几年,招揽了几个出了名的狠角色,买卖是越做越大了。” 说着,她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照一眼。 林照当没看见。手指还托在下巴上,视线落在车窗外。 季延却来了精神,“狠角色?有多狠。” 童观想到了什么,没忍住笑出声,“狠到第一指挥官睡不着觉,天天怕下城区公会造反,逼得没招了,送了几个眼线进去——” 陆星野咳了两声。 童观和季延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林照抱着胳膊,冲着车窗翻了个白眼。她才不关心公会的死活,最好给那个既没有职业操守也没有道德底线的眼镜连锅端了才好。 越野车安静地驶进北山医院的大门。 华医生已经带着两个护士等在门口,看到陆星野从车上下来,立马沉了脸色,“你肋的伤需要静养,未经医生同意,怎么可以跑出去?” 向来和善的华医生此时面露厉色,陆星野也只能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林照从另一边车门蹭下来,看到这一幕,幸灾乐祸地弯起嘴角,毫不意外地收到陆星野问候的眼神。 华医生训完了陆星野,视线便向林照身上一扫,而后直直落在她的手臂上,“你这又是怎么了。” 林照吸了吸鼻子,“神医啊华姨,我又被人揍了。” 华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两眼,“难得能来医院找我,怎么这回知道怕了?” 林照挠了挠后脑勺,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山基地,又转回来,扯起嘴角,“这不是近么——” 华医生无奈看她一眼,转身带着众人向医院里走去,“跟我来。” 林照晃晃悠悠地 跟在后面。路过门厅,刚冲打过照面的保安大哥仰了仰下巴,腕上的光脑便又响了。 纪安安的消息被她设置成了强提示—— 发消息的人不是纪安安,那就不用急。她不喜欢走路的时候看消息。 可走在前边的陆星野三人,光脑也同时响起。他们的视线落在各自的光脑上,又不约而同地将猛地转头看向她。 连华医生都下意识脚下一顿,回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 林照古怪地瞅着陆星野,刚也想问怎么了,便忽然怔住了。 他的表情不对劲。 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地站住脚,点开了光脑上的最新消息。 【恭喜您,通过北山基地筛选,成为第四区第一序列阿尔法队队员。请在3天后前往北山基地报道。】 林照杵在原地。 华医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迈步,便折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光屏,“阿尔法队啊,不错。” 林照没应声,站在原地暗自郁闷。决定参与选拔前,她就知道,多半会是这个结果。 但当着陆星野的面收到这个消息,也太没面子了。 她抬起头,果然撞上陆星野明显带着审视的视线。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在搞什么? 林照眼角一抽,下意识开口解释,“先说好,我真没打算掺和——” 话没说完,看到周围的人,又闭上了嘴。 季延跳了起来,拽着童观的袖子猛晃,“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照姐大概率分来我们队!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 童观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眼睛却没离开林照,“系统数据更新了。阿尔法队两个人,林照,贺峻。” 听到贺峻的名字,林照嗓子发。沈临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不遮掩,真把她和贺峻一起塞进了阿尔法队。 她挠了挠头发,用力搓了两下,扭头就向外边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星野的声音,“去哪。” 语气不是问句。 而是“我大概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最好别干”。 林照装作没听懂,“还能干嘛,找沈临讲道理呗。” “现在找他能有什么用。” 林照咂吧咂吧嘴,转回身。 现在找沈临,当然没用了。 她都能猜到沈临会说什么话—— 问他凭什么把自己塞进阿尔法队?人家会说,选拔成绩优异,第一序列理所应当。 问他是不是又在打薪火计划的主意?人家会笑,说林小姐多虑了,这只是正常的人事安排。 沈临做事从来不给人留话柄。找他对峙,不过是送上门再被他遛一圈。 所以,她也只是做给陆星野看看而已。证明自己和沈临不是一伙的,证明自己没打算上赶子管他。 陆星野看着她,嘴角沉了沉。 他将手虚覆在肋下,向病房走去,头也没回,“已经顶上了阿尔法队的名头,就别再到处惹麻烦。” 林照站在原地,抵了抵腮帮子。 季延从旁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官腔,都是官腔,别往心里去。进了第四区,在哪不都一样!阿尔法队也挺好的,起码咱们熟啊!” 童观难得没有纠正季延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照。 林照耸了耸肩。 无所谓。 只要能出墙,其他事,都得往后排。 车想拐大弯,也得先上路。 36. 掺和薪火计划 治疗室内。 华医生一边观察着检测仪器上的数据,一边将掌心悬在林照的左臂上方。淡青色的灵力从掌根淌出,顺着手臂上的针灸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 林照坐在诊疗床上,渐渐舒展开了紧皱的眉头,盯着对面墙上的人体经络图,阵阵出神。 能通过第四区的选拔,是好事。 哪怕是有“贺峻盯着”做由头,但只要松口放她出墙,就说明基地也没真觉得她有那个能耐控制核兽。 多半就是为了压下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做做样子。 只要还能出墙,一切就都好说—— 可偏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还是遂了沈临的意。单论这事来说,还真是挺窝囊的。 越想越火大。 “啧。” “还琢磨呢。”华医生直起身子,从推车上取下一卷绷带,取下针灸针后,三两下缠上林照的手臂。 “阿尔法队,是个好机会。第四区多少年轻人挤破了头想进去。” 林照收回视线,“就那样吧。” “唔,听起来不是很认可。” “嗯。”林照低头看着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右臂,“他们要做的事,我不喜欢。” 华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到底,不就是人想活,还想核兽死的那些事吗。不去阿尔法队,你就能绕开了?” “不一样。”林照闷声道,“我不喜欢第三区。” “怎么又扯上第三区了。” 华医生嘀咕了一句,在缠好的绷带上轻轻一拍,“行了,搞不明白你们这群孩子。胳膊没大碍,短时间内别乱动。你这体格,明天就好了。” 林照应了一声,撸下袖子。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华医生却往器械推车边上一靠,幽幽叹了口气。 林照抬起眼,同她对视。 她看了林照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华姨也到岁数了。看着你们这么大的孩子,确实忍不住想多句嘴。” 华医生的语气认真起来,“不管阿尔法队是不是你想去的,只要回了上城区,回了基地,就不算坏事。收收性子。不为自己,也为了你太奶。” 林照攥着袖口的指节紧了紧。 类似的话,她也不是头回听了。 在下城区的这几年,东方柘常担心林照给自己折腾没了,所以每隔两个月就会嘱咐华医生到下城区的出租屋里去看看她。 而这位心思细腻的女性长辈,一定已经猜到了她这些年在墙外做了什么,却从来没有过问。 只是每次检查完身体,都会提上一句“你太奶年纪大了”。 “放心吧华姨。” 林照扯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我都多大岁数了,分得清轻重。也就是过过嘴瘾,没打算干什么。” 华医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照看着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华姨,陆洲白的情况好转了。” 华医生的手正伸向推车上的消毒湿巾,闻言指尖一僵,随即又继续动作,抽出湿巾擦起了手,“啊,小、小陆啊,还就那样——” “许莉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消毒湿巾啪嗒一声掉在推车上。 华医生整个人顿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猛地转过头来,眉头拧紧,“谁跟你说了薪火计划的事?许莉?她要做什么?” “她——” 林照刚起了个话头,华医生突然把手往车上一拍,“她邀请你参与薪火计划?不行!盘古计划的孩子怎么能参与这种实验!这事我要告诉东方柘!” 眼看着她拿起光脑要告状,林照赶忙拦住她,“她没打算拿我做实验。” 华医生停下动作,看向她。 林照暗叹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声音有些无奈,“她想让我保护....他们的实验对象来着。” 空气安静了下来。 华医生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最后还是没忍住,气笑出声,“疯女人。” 林照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华医生在原地踱了两圈,白大褂发出窸窣的声响。随后,她拉过一把圆凳,在林照身前坐下来,膝盖抵上了诊疗床的床沿。 “小照。别掺和,和这事躲得越远越好。” 林照没吭声,安安静静听着。 华医生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绞着指尖,“陆洲白的情况确实在好转。可哪怕结果是好的,路也是歪路——” 她顿了一下,“许莉手下的那沈家两兄弟,做起研究来各顶各的厉害。可在他们眼里,人好像不是人,就是实验材料。” “我配合他们执行精卫计划,原以为我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治好陆洲白。但如今看来,完全不是。” 她说着,声音气得有点发抖。 “陆洲白还没有苏醒,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薪火计划。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薪火计划的基因实验。而许莉居然支持他们,居然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华医生说到这里,忽然收住话头,“陆星野也是个可怜孩子。” 而听到陆星野的名字,林照不禁问出声,“薪火计划的实验,会有多危险。” 华医生松开交叠的手指,转而抱起手臂。这个防备性的动作让林照心里沉了一下。 “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后,他们就没再和我同步实验细节了。但如今的磐石城内,没有人能完全掌控基因的变化方向。如果在诱导过程中出现偏差,结果不在预期内——” 林照追问,“会怎么样。” 华医生看她一眼,抿了抿唇,“最坏的结果,就是诱导失败的基因在体内繁衍异类的细胞,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林照垂下眼。 没忍住又念了遍,“疯子。” 华医生扭头看向窗外,过了好半晌,这位向来好脾气的医生才难得地说了句重话。 “确实。” “我也不喜欢第三区。” - 林照走出治疗室的时候,手臂上的绷带被袖口遮了个严实。 童观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还划动着身前的光屏。听到门开的动静,便看了过来。 林照挑眉,“等我?” 童观起身,耸了耸肩,“听令行事。沈副官想见你。” 林照一怔。 沈临找她,不算意外。 但没想到会让童观特地跑腿传话。 她没多问,手往口袋里一揣,就跟着童观上了车。 一路无言。 车子很快驶进第三区的地界,停在训练场门口。 童观回头看了林照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什么都没说,只朝训练场里面抬了抬下巴。 林照推开车门。 训练场上的灯全开着,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场中央的地面上,几台机器狗正在来回跑动。 沈临站在场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枚X球。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X球往地上一抛。 最近的一台机器狗猛地扭转身子,四条腿同时发力跃起,在半空中张嘴接住球。 X球瞬间涨大,撑开了机械狗的嘴。卖力咬合的机械材料与膨胀的X球几番较劲,没两息便败下阵来,被X球撑爆。 沈临从一堆废料中捡起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朝林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 林照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齐看向场中还在奔跑的机械狗。 “嗯。”林照应了一声。 “有答案了吗。” “我可以加入薪火计划。” 沈临立马偏过头来看她。等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缓缓开口,“什么条件。” 一只体型最小的机器狗脱离了队伍,朝她的方向试探性地迈出前爪,关节每落下一步就顿一顿,像是在观望她的反应。 “核兽被人为控制的事情,所有调查结果,我都需要第一时间知晓。” 沈临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纪安安出墙的事情,基地知道什么、打算做什么,我也要知情。” 沈临转眼看她,没有立刻答话。 而场地上那只小机器狗终于蹭到了林照脚边,歪着脑袋打量她,眼中的摄像头泛出极淡的红光。 林照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动,“不行?” 沈临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边那只机器狗身上,“行,还有么。” “我需要地精。” 沈临皱起眉,思索片刻后开口,“我可以多申请一些经费给您——” “我只要地精。”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机械狗,摆弄着手里的X球,过了片刻才抬起眼,声音不紧不慢,“墙里确实没有路子。墙外的,避开记录仪,自取。” 林照顶了顶腮帮子,“可以。” 见她不再说话,沈临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伸出手,五指修长,“那,合作愉快?” 林照瞥了眼他的手和脚边的机械狗,轻嗤一声。 转身就走。 童观好人当到底,一路将林照送回家。 车子停在楼下,引擎还没熄。 林照刚要推车门,童观忽然转过身来,从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空档里伸过手来。 “刚刚没来得及说。” 她弯起嘴角,“欢迎。” 林照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了上去。掌心贴掌心,握了一下。 “拿嘴欢迎?” 童观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等范昕回来,喝酒。” 林照轻哼一声,推开车门。 转身上楼时,和撤离林家的基地员工擦肩而过。 - 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灯没开。 林老太太还坐在沙发的老位置上,头也没回道,“回来了。” 林照应完声,想了想,到底还是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太奶,我回第四区了。” 老太太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下意识送到嘴边吹了吹,又醒过神,重新搁回茶几上。 “因为安安?” 林照抿着唇,过了半晌才挤出半句话,“不全是。”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式时钟的秒针走了大半圈。 就在林照做好挨骂准备时,老迈的声音却幽幽道了句,“命由天定。” 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半点不由人。” 林照一愣,“太奶——” 林老太太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听到锁芯转动的咔嗒声传来,在沙发上枯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不知道哪家,隐约传来一声门响,又归于安静。 她才唤起光脑,划开通讯录,找到贺峻。 【算一卦。】 【不算。】 【给钱。】 【你的钱我没法赚了。】 林照的手指悬在光屏上方,顿了一下。 【?】 【我奶说了,再给你算,砍死我。】 林照皱起眉。 她盯着光屏上那行字看了两遍,缓缓发出消息。 【我太奶,这两天是不是找你奶算过?】 这次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贺峻:【嗯。】 不多时,光屏熄灭。 而窝进沙发里的人,久久无声。 37. 出墙干活 第四区显然也没有把林照和贺峻当做真正的新人对待。 林照几乎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地躺了大半宿,眼皮好不容易沉下去,光脑的信息提示音却在耳边响起。 她把被子扯了扯,盖住头,权当没听到。可下一秒,通讯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林照眯开眼,看到光屏上刺眼的“季延”二字后,接起通讯,语气不善道,“要是说不出点天塌下来的大事,你就完了。” 通讯那头没人应声。 一阵小跑的脚步声过后,陆星野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任务,一个小时后54号出口集合。” 林照半阖着眼,含含糊糊地嘟囔,“有我什么事?我后天才入职——” “紧急任务,物资我们带过去,你直接去54号出口。” 说完,不给她反应的机会,通讯便被挂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确认通讯真挂了,忿忿地骂了两句。身子刚打算往被窝里缩,一股肉香却钻进了鼻子。 红烧肉—— 一大早? 林照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翻身起床便下了楼。扒着厨房的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灶台前,林老太太正背对着她,手里的锅铲还在不紧不慢地翻着。她的目光在老太太和那锅肉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太奶。” 晨起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林老太太没回头,“嗯。” “红烧肉吗——” “你那两个眼珠子是灯泡?” 林照咽了咽口水。 这红烧肉是老太太唯一的拿手菜,她打小就馋这一口。但能不能吃得到,全看老太太心情。 林照想了想,吸着鼻子问道,“太奶,贺奶奶算出凶兆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一颗蒜头砸过来,正中林照的眉心。她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就蹲了下去。 “大早上的说什么浑话!”林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 林照揉着额头,小声嘟囔,“谁家大清早的吃红烧肉啊,怎么看怎么像——” 林老太太又抄起一颗蒜头。 林照老实闭了嘴。一声不敢多吭地爬出厨房,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还撂着本书,书封上印着心理学的字样。她挑挑眉,刚捡起来翻了两页,便觉得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晕,又随手搁了回去。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塌下来了,也得先吃饱再说。 所以,红烧肉端上桌,她就一连扒拉了两碗饭。 “嗝——” 吃完往椅背上一靠,林照捂着肚子,发出长长一声满足的叹息。 直到察觉桌上的空气凝滞,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直起身子正襟危坐,安安静静等着老太太细嚼慢咽。 一顿安静无声的早餐后,林老太太放下碗筷,拿手帕按起了嘴角。 早就坐不住了的林照,这时才扫了一眼光脑,“那个,太奶,基地有紧急任务,我今天得出墙。” 林老太太明显一怔,过了半晌才点头,“去吧。” 林照挠了挠头,站起身,“那个,剩下的肉,我回来吃。” “嗯。” 很久没有从家里出发去墙外了。 而她和老太太都不是能在这种时候互道关心的人。气氛也是预料之中的尴尬。 林照硬着头皮套上作训服,埋头就向门外走去。路过玄关时,倒也没忘了顺走柜上的薄荷糖。 一直快步赶到家楼下的飞行器站点,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赶忙给家里的机器人老白发去了消息。 【老白,再去趟下城区。】 【把我的车高价卖给黑店老板娘。】 - 飞行器降落时,天已经大亮了。 人工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饭困这会儿也涌了上来,林照的眼皮便越发沉了。她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视线才清楚了些。 面前的这个54号出口,比起其他出口来,破得多。脚下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水泥地面裂出了蛛网,裂缝里歪七扭八地钻出些枯黄的草茎,被风吹得哆哆嗦嗦。 就连尽头的那面光墙上,都只映着半死不活的灌木丛。 林照四下扫了一圈,连鬼影都没有一个,便选了个坡度差不多的土坡,身子一歪躺了上去。 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她也只是拢着外套翻了个身。意识再次一点一点往下沉,光脑却又又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通讯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和催命一样。 林照这回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手指凭着感觉扒拉了两下,沈临的声音便从光脑里传了出来。 “林小姐,这次任务来得突然,还劳您费心看顾着点星野。” 林照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伤还没好全——” 话到这儿,林照才慢慢撩开眼皮,视线落在土坡上,一株枯草正被风吹得发颤。 她开口,声音里还满是睡意,“他的伤没好,你们就急着把人往外赶,不出事才怪。” 通讯那头顿了一下。 沈临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低了一些,“紧急任务,基地原本只计划派欧米伽队去的。但星野很少受这么重的伤——非常规状态下的监测数据,也是有价值的。” 林照没接茬。 毕竟,沈临说的,不像人话。 她盯着不远处的光墙,嘴角慢慢往下沉。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冷哼。 沈临还在那头说,“薪火计划是保密项目,让星野单独跟着欧米伽队出墙不合规矩。带上阿尔法队一起参与行动,面上才说得通。”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昨天我把您加入的消息带回来,薪火计划上下都很开心。” “一码归一码。”林照一字一顿,“我答应了,也不代表我能由着你们胡来。” “我们有分寸。何况,还有您能保护星野——” 没听完恭维的话,林照就皱着眉掐断了通讯,仰头倒回土坡上。 再阖上眼,却没了睡意。 -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林照掀眼望了过去。 两拨人几乎是掐着时间同时到的。 阿尔法队的三辆重型机车扬起一片尘土。季延和童观一辆,范昕驾驶一辆,摘下护目镜时,眼下的两团青黑想藏都藏不住。 而他身后,贺峻整个人软塌塌地歪着,眼神迷离,一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只有陆星野身后是空的。 另一边,欧米伽队的重装车也熄了火,吴漾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向林照招了招手。 后座车门打开,石岚下了车,白大褂配着无框眼镜,在这一群人里扎眼得很。 她快步走过来,语速又急又快,“你能提前入队参加行动,实在是太好了!” 林照抱着胳膊,视线不由得往陆星野身上扫了一圈。这话说的,好像有人给过她可以不来的选项一样。 “所以——”她收回视线,“现在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要去干嘛。” 石岚意外地看了陆星野一眼,“第三区的团队带着外骨骼在墙外做沙漠环境测试,今天凌晨失联了。我们得去把人和外骨骼找回来。” 林照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抬眼看她,“找人找东西这种活儿,也归你管了?你操的心怎么比沈临还多。” “听说你加入阿尔法队了,我就跟沈副官打申请,跟出来了。” 林照挑起眉头,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石岚话锋一转,“本以为这次只会派欧米伽队出墙,确实没想到指挥官会这么重视,居然还请了你们一起。” 许莉还格外重视? 林照冷哼一声。 薪火计划缺这一组数据,还真是急得很。 她撇开眼,懒得再往下说,视线和吴漾撞上。 吴漾马上冲她招手, “上车?” 两辆重装车都降下了车窗,车里除了欧米伽队的队员,就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盘古计划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合着欧米伽队的新员工也没被逼着提前上阵。那如果不算贺峻这个买一送一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被薪火计划薅了羊毛。 林照边想着,边打量起重装车。车厢里后座宽敞,有靠背,车窗上还覆着黑膜能遮光,正合适睡觉。 相比之下,陆星野身后的位置,实在寒碜。 她抬脚,朝重装车迈了一步。 余光扫过陆星野。他跨坐在机车上,正把护目镜往下戴,好像她上哪辆车都跟他没半点关系一样。 一点病秧子的自觉都没有。 林照顶着腮帮子,脚尖一转,面不改色地走向陆星野身后,跨坐上车。 看了眼他衣领下露出的监测设备导线,又挪开眼,“开稳点。困着呢,我得补个觉。” 陆星野没回头,只从车前的设备箱里拎出个物资包,反手往后一递。 林照扫了一眼,通讯耳机,呼吸器,枪械——连伤药都是齐的,还有一套特殊材质的黑色作训服,一条铭牌项链。 林照多看了那铭牌两眼。 可还没等她伸手接,陆星野就把包往她怀里一丢。林照一愣,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把脸扭到一边。 这人,怎么还别扭呢。 石岚和吴漾交换了眼神,耸了耸肩后转身上车。 队伍很快便又动了起来。 机车和重装车先后发动,向出口驶去。 林照强打起精神,捏着刻有阿尔法队和自己名字的铭牌戴上,又赶在出墙前,拿出兜里的薄荷糖塞进嘴里,才把呼吸罩牢牢扣好。 - 甫一出墙,风沙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墙外的天色,是死气沉沉的灰黄,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54号出口外的路况更是烂得离谱。被腐蚀过半的荒地四处坑洼,轮胎碾过的地方,还不时有风化的核兽骸骨翻出。 放眼望过去,荒滩一直铺到天边,别说人了,连个活核兽的影子都瞧不见。 林照望了一圈,摸出光脑又给纪安安发了条消息。看着满屏的未读,暗自叹了口气。 通了木灵的纪安安,应该不会往这种寸草不生的沙漠钻—— 她又点进北山基地的资料库,用阿尔法队的权限调出核狼的资料。核狼出没的坐标点位,也都不在这个方向。 这趟出来,不会白跑吧.... 林照皱着眉,翻起墙外往北的核兽记录,指腹在光屏上划了又划—— 不知在沙漠里颠簸了多久。 林照坐在后座,资料也看不下去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偶尔脑袋往前一磕,撞上陆星野的后背,才懵懵地睁眼,揉揉鼻子,再把身子往后仰仰,接着睡。 阴沉的天色分辨不出时间。 队伍停下时,欧米伽队的队员连车都没下,就戴着呼吸器放下车窗,向机车上的人丢来食物和水。 压缩食物不用长时间摘掉呼吸罩进食,掀开罩边往嘴里一塞,就算解决了一餐。 特制的水溶液不知道被第三区加了什么。林照用吸管吸了两口,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冲上鼻腔,就已经打起了饱嗝。 修整时间不过三分钟。 队伍又继续向前。 林照这回彻底醒了神,伸了个懒腰。一时竟有点怀念上回跟军校生出墙的阵仗了。 风在耳边呜叫。 通讯耳机里隐隐传来贺峻的声音,“哥们,用不用换换。” 这人太久没出墙,忘关自由麦了。 林照看过去时,范昕正摇头。她想了想,也打开自由麦,向前倾身,“哥们,用不用换换?” 陆星野跟块铁板似的没反应。 林照抱起胳膊,关了喉麦,才用力地哼了一声。 刚想抱怨两句陆星野的小心眼—— 前方沙地上,却突然鼓起一个又一个沙包。 38. 沙蝎群 车队急停。 轮胎猛刹,扬起沙尘,在地上犁出深沟。 陆星野的声音立马从通讯耳机里清晰传出,“童观,警戒后方。” 童观应声,掀开身侧明显大了一圈的设备箱。两架无人机嗡鸣弹出,以极快的速度盘旋而起,一左一右掠向队尾。 而前方,流沙滑落,黑亮的甲壳从流沙下翻出。沙蝎一只接一只地钻出来,尾巴高高翘起,尾刺在阴沉的天光下仍亮得惊人。 陆星野的声音切入全员通讯频道,“第三区全部留在车上,锁死车门。童观,报数。” 童观的光屏已经展开。无人机从高空俯拍,画面里沙蝎还在往外爬,沙面像开了锅。 “现身四十七只。沙层下还有热源信号,总数预估破百。” 陆星野点头,“欧米伽队左翼,吴漾右翼。范昕、季延守住车队前方,别让沙蝎靠近车队。”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高高翘起的尾刺上,“沙蝎尾刺有毒,注意闪避。无需硬攻,优先切掉尾巴。没了毒针,它们自己会退。” 季延和范昕已激活了小臂上的液压刺。刃片弹开,金属碰撞声清脆。 “收到。” 吴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欧米伽队的队员也快速按照陆星野的指令,从重装车两侧散开。 “保持队形,别落单。沙蝎习惯围攻单个目标。” 通讯频道里,陆星野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全部嘱咐完,他才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林照。 “林照,自由行动。沙蝎好处理,别用阵法,省着点力气。” 林照从物资箱里抽出制式的伸缩短棍,将棍身甩开,在手里比划着试了一圈,才慢悠悠答了句“知道了”。 队伍刚有条不紊地散开。 沙蝎也动了。仿佛在它们那不甚发达的认知里,体积最大的重装车像沙海中突兀的异类。 最前方的沙蝎头也不回地冲向重装车。 季延站在车前,轻巧地侧身,让过下扎的尾刺,将液压刺的刺尖顺势送进沙蝎尾根的甲壳缝隙中,手腕一翻。 沙蝎的整条尾巴瞬间脱落,砸在地上抽动不止,断口渗出浓绿的血液,滴在沙面上烫出细小的白烟。 季延抬脚将尾巴踢飞,“一只。”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这种核兽砍起来太没劲了,整点花样赌顿酒。尾巴砍得最少的请客,怎么样?” 吴漾那边也悄然处理完一只。液压刺抽出时带起一蓬绿血,他没说应还是不应,只在通讯里跟了个数,“一只。” 脚下的沙地不断拱出新的沙包,蝎群还在从沙层深处往上涌。 “沙层下的信号仍在增加,目前现身六十三只。”童观在频道里边同步情况,边吐槽道,“打赌我不参与,但如果你们不想请客的话,现在每人该砍七只了——” 听到这话,吴漾手里的液压刺越挥越快。旁边的欧米伽队员也加快了速度,下刀利落,专挑甲壳缝隙。 季延那边更是较上劲了。 液压刺连切带削,嘴里也没闲着,每砍一只嘴上就跟着报个数,语气越来越臭屁。 听着几个人报的数越攀越高,林照在不远处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而与这激烈场面格格不入的,是范昕和贺峻。 范昕每个动作都慢了半拍,沙蝎从脚边窜过,他才反应过来去回身追刺。 贺峻更难看。满脸宿醉未醒的菜色,像随时要吐。低头钻研了半天才激活液压刺,脚步虚浮地小跑着去追身侧窜过的沙蝎。 刺尖戳在沙蝎的甲壳上,打滑后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差点跪进沙里。 还是童观操作无人机对着沙蝎步足前的沙地射了一梭子,逼得它急停转头,贺峻才补上了这刀。 丢人的模样,看得林照眉头直皱,拳头都有点硬了。 可不管他那边乱成什么样,林照都始终没有走到前边参与战局。 她晃晃悠悠地跟在陆星野边上,两人一前一后,收拾着车后试图绕过来的零星沙蝎。 长棍的优势让她不必靠太近。棍尖一敲,这没脑子的核兽就能被撞翻过去,肚皮朝天。 陆星野再从后挥刺,斜切蝎尾,尾巴便能应声而落。 两人没有交流,节奏却同步。长棍敲翻一只,液压刺便削一只。 车后的沙地上很快散落二十余只断尾。绿血渗进沙粒,空气里弥漫起沙蝎血液特有的酸腥气味。 林照皱着脸捏起鼻子,余光扫向陆星野。 这人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像完全闻不到那味道。 她暗啧一声,真是个狠人。 没人觉得这沙蝎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数量再多,也只是没脑子的核兽。处理干净,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谁都没留心脚下砂砾不起眼的流动。 直到,细沙的流动突然加剧。 范昕身下的沙地凭空出现旋涡。他右脚正正踩在漩涡中央,流沙一下就埋到了脚踝。 他本能地想要抽腿,小腿刚往上提,却陷得更快。流沙像活物一般绞住他的脚腕,将他整个人向下拖,漩涡眨眼间就吞到了膝盖。 “操——”季延正追着一只沙蝎,余光瞥见沙丘下陷,脚下猛地刹住,转身就要往回冲。 可身前沙地却突然炸开。七八只沙蝎同时破沙而出,甲壳撞开沙层,在他面前竖起了一堵甲墙,完全拦住了他的去路。 沙蝎的尾刺劈头盖脸扎了下去,季延骂了一声,液压刺格开一记,侧身又避一记,被逼得连退三步,“范昕!” 童观第一时间调转无人机。枪口刚瞄向漩涡边缘,她面前的沙地也拱了起来。光屏上警报连闪,她也只能后撤,无人机火力被迫转向近处的威胁,子弹扫进蝎群。 贺峻也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脚下沙子突然松软。宿醉的身体比意识更早感知到危险,踉跄着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跌去。 他刚挪开,原来站的地方便塌成了一个新旋的沙窝。 “保持队形!清理沙蝎!”陆星野沉声指挥着,自己则已经迎着漩涡冲了上去。脚底在沙面上踏出深坑,一把扯住范昕的手。 林照离得远了半步,顺势将长棍递去他手边。他一手握棍,一手拽人,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猛力往上拉。 但脚下的沙子委实不太平。 就在林照抬腿踹走侧方扑来的沙蝎时,陆星野脚下的沙地也塌了。 无声无息。 一个更大的漩涡急速形成。沙粒转着圈地向下陷,两个人的身体被沙流拽着快速下沉。 “陆星野!”季延嘶吼出声,液压刺疯狂劈砍。 石岚的声音从重装车方向传来,“重装车有牵引绳——” 紧接着,吴漾厉声拦住石岚,“牵引绳长度不够!都别出车!” 所有人都不得不应付身前沙蝎的时候,林照回过头,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沙漩。 “林照,别过来——” 沙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耳朵里灌进细沙,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漩涡在头顶急速收拢,最后一缕天光被流沙吞了个干净。林照向下探身去抓陆星野和范昕,却抓了个空。 她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整个人往下坠。沙粒挤压身体,从领口袖口往里灌。 胸口被挤压得发疼,呼吸器面罩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而在口鼻发窒前,裹在身侧的沙土又突然消散一空。 她在下坠中睁开眼,本能地在黑暗中张开手指,探向四周。摸到衣角的触感,五指猛地收拢,掌心里却只抓回一把散沙。 下一秒,右肩撞上了石壁。 她整个人弹向另一边,指尖在沙岩上刮过,根本吃不住力。 第二下撞击紧跟着从左边来了。膝盖磕上石头,尖锐的疼痛从髌骨窜上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操。 这坑,还不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坑。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顺着一条七拐八拐、满是岔口的虫道向下滚。身体在甬道里撞来撞去,每撞一次,方向就偏上一截。 但好在没滚多久,身下一空。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宽敞的地洞。 地洞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细沙从头顶的虫道口簌簌 落下,已在下方积成了不小的沙山。 这个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她心念一动,下意识便抬手起阵。 却无事发生。 林照怔神,又试了一回。 没有灵力。 这个地洞,像个密不透风的石盒,把四面八方的灵气都隔绝在外。 林照在空中用力侧身,刚换了个能卸力的姿势,就砸在了沙山上。 “唔。”她痛呼出声。 身体砸进沙堆的瞬间,身下也同时传来一声闷哼,这让林照想揉屁股的动作一停。 听动静—— 怎么这么像陆星野。 身下的流沙滑落,陆星野咳了起来。他边咳边蜷起了身子,腹部不自觉地弓起。 林照趴在他身上,大脑空白了一秒。难怪她觉得沙子挺软。 可陆星野身上还有伤。 她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一咕噜翻下身。膝盖跪在沙子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语速又急又快,“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别有事别有事——” 陆星野还在咳,没说话。咳嗽像是牵动了肋下的伤口,他整个人弓得更深。 范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带着焦急的关切,“陆队?林照?还好吗?” 他手上的照明设备亮了。光柱扫过沙山,照过来,光束里全是飞起的沙尘。 靠着这光线,林照看清了陆星野。他眉头紧皱,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倒吸一口凉气,讨饶的声音更响了,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有事好商量”“千万别死”。 陆星野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硬撑着从沙地上坐起来,抬手拂开林照想搀上来的手,声音沙哑,“行了,起——” 话没说完。蝎子响尾的沙沙声,便又从前方黑暗深处窸窸窣窣地传来。 不止一只。 范昕下意识把照明设备举高,光柱扫进黑暗,照亮了地洞深处的石壁。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太大了。 光源扫过的地方,趴着六只沙蝎。各个都比地面上的大了五倍不止,光是尾刺就有成人的手臂那么长。 黑色的甲壳反着光,纹理粗糙,凹凸不平,顺着光看去就像一堆会动的铁疙瘩,甲壳边缘还挂着从石壁上刮下来的岩屑。 这群沙蝎趴在石壁前,复眼在光柱下泛着浑浊的绿光。没有动,只是调整着步足的姿态,而高高翘在半空中的尾尖上,各个都嵌着一块黄色的石头。 地精。 林照喉头滚动。 虽然她很想找地精。但这会儿遇到带着地精的核兽,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身边的陆星野是个伤员,范昕此时还一脸肾虚。 真打起来,真的很难不吃亏。 而看起来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群沙蝎看起来也并没有要冲上来打架的意思。它们只是趴在石壁前,晃动着尾刺。 陆星野观察了片刻,按着喉麦跟外面联络。通讯耳机里却安安静静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范昕也在不远处跟着试了试,试完朝陆星野喊道,“我也没信号。” 林照捡起掉在沙山上的长棍,甩了两下,“这地有古怪。不光没信号,灵气也几乎没有。” 说完,她下意识摸向左手腕上的地精,心底稍安。地精里的灵气倒是现成的。“不过,起个传送阵问题不大。扯乎?” 陆星野也并不是什么好战的人,刚要点头—— “陆队!” 范昕突然出声,嗓音发颤。 照明设备一直拿在他手里,在林照说话的空档,他便把光束向往洞穴更深处扫去。 林照和陆星野同时顺着光的方向看去。 白光照在一扇石门上。 石门,大敞着。 而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两架白骨。骨架轮廓还算完整,上面挂着残存的新鲜血肉。 骨头下,压着白大褂,白色的布料被血和不知名的黏液浸透,面目全非。 而那手骨和脚骨上。 还都套着全新的外骨骼。 39. 薄荷味的面罩 三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难怪沙蝎看到他们没有发起进攻。 这六只蝎子,已经吃饱了。 陆星野按着肋下,指节隐隐发白。站直了身子时,还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林照不自觉地看他一眼。 范昕在远处,照明设备的光在手里微微脱力发颤,却还是挺直腰背问道,“打么。” 听到这话,林照赶忙皱了皱脸,苦口劝着,“六个呢——” 陆星野的视线却已经缓缓落回到沙蝎身上,声音发沉,“刚才掉下来没花多长时间,十五分钟内,童观能带人找到我们。”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 ——不走了。 范昕马上撸起袖子,把照明设备卡在身旁的沙堆上。让光束穿过飞尘,打在沙蝎身上。自己则低头启动液压刺,走过来,和陆星野站在一起。 林照苦起脸看着两人。 一个伤员,肋下有伤,站都站不太直。一个熬了大夜满脸肾虚,又在墙外赶了大半天的路,现在握着液压刺的手臂还在抖… 她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把嘴里那句“先出去”咽了回去。走到陆星野另一侧,“得。你俩,注意点。” 沙蝎像是感受到了三人要开打的意图。甲壳登时摩擦起石壁,吱吱作响,尾刺也在光下晃动得更快了。 没过几息,为首那只便率先冲了过来。 这沙蝎体型最大,速度却快得惊人。六只步足在沙地上刨出深沟,细沙向两边飞溅,尾刺高高翘起,刺尖上的地精甩过一道黄光。 范昕挡在陆星野身前,正面迎了上去。液压刺扛住沙蝎的双螯时,迸出火星。脚下的沙地也被蹬出两道深坑,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 他额上青筋暴起,液压刺的握柄在掌心滑动,沙蝎的双螯猛地往外一掀,便将他震退。 陆星野则抓住核兽收螯的间隙,向左侧身让过尾刺。液压刺从斜下方切入蝎尾根部,捅了进去。 可液压刺刚进入两寸,便停住了。 地下沙蝎的甲壳比地面上的要厚得多,连甲壳的缝隙之间都覆盖着一层钙化的硬膜。液压刺没能扎透蝎尾,反倒被硬膜死死咬住。 沙蝎的尾刺再次抬起,袭向陆星野。 他闪身躲开,尾刺擦着他耳廓扎过,钉进身后的地面。砂砾下的碎石飞溅,有一块溅起擦过他的下颌,划出了细小的血痕。 而躲避的动作也像是扯到了肋下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照见状,长棍立马从另一侧扫了过去。棍梢敲在蝎头侧面,力道不轻。沙蝎被打偏了方向,尾刺也跟着偏开了角度。 陆星野借机卸力收回液压刺,又立马调整方向,将刺尖重新对准同一个切口。猛地没入,手腕一转。 整条蝎尾应声脱落。 绿血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边袖子。作训服沾了血后,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洇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沙蝎转头看见自己的秃尾,像是愣了愣。片刻后,它抬脚就跑,钻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要是往常,这种麻烦的核兽必要斩草除根。可眼下,他们并无余力。剩下五只沙蝎已经纷纷起身,地洞里响起了密集的甲壳碰撞声。 林照站定在陆星野左侧不到三步的地方,向前望去。 五只蝎子同时动了起来。一只直冲面前,剩下四只左右包抄过来,尾刺交错。 范昕迎向右前方,液压刺架住扫向身侧的蝎尾。前臂的作训服,还在同一时间被另一只蝎尾勾破。 他咬紧牙关,右手反抓蝎尾。掌心被甲壳边缘的倒刺划开,血珠立马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进沙里。 能看出他想趁着液压刺收回的空档去切蝎尾,可手臂上的力气却不够。刺尖戳进去半寸,便推不动了。 尾刺猛地一甩,将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旁边包抄过来的另一只沙蝎。 还是陆星野从侧面切入,斩断那只尾刺,替他解了围。 范昕绷紧下颌,转身继续迎敌。 林照则横移两步,帮陆星野挡去扫向太阳穴的尾刺。长棍横扫,狠狠击中沙蝎头部。震感从棍身传回掌心,腕骨发酸。 她又将棍梢探入沙蝎身下,用力一挑,将沙蝎挑翻在地。随后毫不恋战,撤身回防。 转身便看见陆星野身后又翘起的尾刺。刺尖正在抬起,对准他后颈。 “后面!” 陆星野正在和面前的沙蝎缠斗。沙蝎的尾刺连续刺出,他身前的作训服也逐渐被血濡湿。在听到林照的声音时,只来得及侧身护住要害。 林照咬牙将长棍从他肩上递出。棍身贴着作训服的布料擦过,精准击中尾刺,将刺尖打偏。 她也借前冲的惯性,仰身滑入沙蝎腹底。后背贴地,反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在蝎子腹部的阴影里,瞄准了尾根。 匕首在近距离更好发力。可那只沙蝎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六条步足开始同时往后撤,想把她甩出去。 林照左手撑地,攀着蝎子的身形向下一扑。右手握着匕首,匕尖切进甲壳缝隙,刀身没入。 她用上了浑身力气,也才堪堪切开半条蝎尾。但所幸沙蝎吃痛,转身便逃了没影。 林照翻身而起,三人背靠背汇合。 陆星野的呼吸声粗重,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范昕也在大口喘息,握着液压刺的手隐隐发颤。 而舍不得用地精的林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三人都不在最好的状态,一只体型庞大的沙蝎需要三人合力才能击杀。收拾六只,不可谓不吃力。 但好在,在咬牙硬撑的配合下,蝎尾到底还是一根接一根地落在了沙地上。 当最后一只沙蝎也终于掉头钻进黑暗时,大片的绿血已经把脚下的沙子洇成了黑绿色。空气里的酸腥气味更是浓得呛人。 林照松了一口气,撑着膝盖喘了几下。不等陆星野和范昕看过来,便已经捂着身前的记录仪,走到蝎尾旁,撬下地精。 六颗,一颗不少地揣进了口袋。 累是累,但不白来。 不错—— 刚直起身,却听到了陆星野压抑不住的咳嗽。从肺里往外挤的气音,又闷又急。 林照转身看去,便看到有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的衣摆向下滴。监测设备的警报声也跟着响了。 “滴滴——滴滴——” 范昕刚取回照明设备。 白光映在陆星野脸上,更衬得他脸色发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隐隐有些青紫,是典型的污染侵蚀症状。 范昕皱起眉头,立马凑过去检查陆星野背后的呼吸器。 “呼吸器的管子裂了。” 林照一怔,两步跟了过来。看到他的身后被刻意做薄做扁的过滤器形状完好,可连接面罩的软管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缝。 裂缝边缘往外翻,多半是刚才跌落时被石壁的棱角刮的。 墙外的空气从裂缝漏进去,过滤芯片瞬间形同虚设。 陆星野的手还压在胸口,想止住咳嗽。可每个字都带着气声往外挤,“没事。咳,童观她们,快到了。有备件——” 林照的眉头拧紧。 警报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滴滴——滴滴——” 她盯着陆星野青紫的唇色,手指蜷了又张。下一秒,手臂就抬起来了。 固定面罩的卡扣弹开,呼吸面罩被从脸上扯下,过滤芯片运转的嗡嗡声也随之停了。 墙外的空气灌进鼻腔。 “林照——” 范昕的话没能说完。 林照已经把手伸向陆星野。 面罩攥在手里,软管还连着她的过滤器。她把面罩往陆星野脸上送,虎口卡在他颧骨上,指腹沾着沙粒。 陆星野一怔,视线扫过她没有任何防护的脸上,整个人往后仰,抬手挡开她。 林照手一偏,面罩差点脱手。 他的声音沙哑,话却说得清楚,“不用。” 林照没说话,又把面罩递过去。 陆星野这次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哪怕受了伤,他的力气还是大得惊人。 “我说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又咳了一声后,冷言道 ,“不用。” 林照还是没松手。 范昕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呼吸器,“用我的用我的——” 陆星野没看他。从头到尾,视线钉在林照脸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两分。 林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罩边缘嵌进掌心,压出一道深痕。 盘古计划能在墙外自由呼吸这事,她压根没法解释。 她也没有多少耐心—— 脚下一扫,踢向陆星野的脚踝。尽管力道不重,但胜在他没有防备。 面前的人,重心顿时偏了,整个人朝后倒去。 林照二话不说翻身骑了上去,膝盖一左一右压住他的手臂,把面罩重新按上他的脸,边缘撞上他鼻梁。 “林——” 范昕像是还想说什么,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将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星野撑身要坐起来,肋下的伤又因为这个动作扯出一声闷哼。而手却还是一步不让地扣住她的腕骨往外掰。 面罩被一点一点从他脸上移开,挪向林照。 “林照!”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里的怒气压过了咳嗽,压过了监测设备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 林照较劲一般地欺身,左手跟他掰着手腕,右手凌空画阵。 淡蓝色的纹路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熄了。 这里的灵气不够。 监测设备的警报声几乎连成了线。 林照眉头一皱,手指摸上左腕的地精,用力按下去。 晶石碎裂的声音很轻。 却让陆星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愣愣看着她指缝间落下的晶粉。黄色的微光流泻出来,像沙粒一样往下淌,落在他的作训服上。 温热的灵气在空气中荡开,束缚阵马上亮了起来。淡蓝的光纹从沙地上升起,光链也从林照身侧飞出。 链条攀上他的腰腹,一圈一圈收紧。又攀上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拉过头顶,锁死在沙地上。 林照面不改色,把面罩重新按回他脸上。过滤芯片终于再次运转起来,细微的嗡嗡声重新响起。净化过的空气通过软管,注入面罩。 被绑起来的陆星野也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林照。 他唇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咳嗽停了下来。监测设备的警报声,也消失了。 林照这才松开咬紧的后槽牙。 “童观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先老老实实戴着。” 陆星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腕上的光链还锁着,攥成拳的手指慢慢松开。 林照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一边发愣的范昕。 他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呼吸面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着过滤器的软管垂在半空,微微晃荡。 她清着嗓子,故作自然道,“我身子骨今天比你硬朗点,用我的就行,你戴着吧。”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 但她能感觉到,陆星野的视线又从她自己没有任何防护的脸上扫了过过去。大概是确认了她神情气爽确实不像是会有事的模样,才扭开了脸去。 而见他老老实实不再挣扎,林照也僵硬地撑起身子。 膝盖从他身侧的沙子里提起来,再从他腰侧移开。裤子上沾满了沙子,还有刚才打斗时溅上的绿血。 她刚蹲直身子,陆星野便又皱起了眉。 林照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压到了他的伤口。视线下意识落向他肋下。 没碰到—— 陆星野则像是看懂了她的反应,很快隔着面罩闷声道,“难闻。” 林照愣了足有好几秒,才瞪大了眼睛。 薄荷糖的味道。 余光里,范昕默默把呼吸面罩又套回自己头上,刻意地抬头望天。 林照突然有了点抓耳挠腮的燥意,这一口气便憋在了嗓子眼里。而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头顶却传来了季延的声音。 “你们——” 拖长声音的停顿里,此刻大概代表了全队人马的震惊。 “在干嘛?!!!” 40. 洞底的坟地 季延的吼叫在地洞里回荡。 林照眼角一抽。 身下的陆星野还被束缚阵捆着手脚,动弹不得。而她的两条腿正跨在他的腰上,这姿势怎么都说不上体面。 很快,头顶的虫道口传来“咔嚓”一声。林照仰头望去,便看到童观慢悠悠地收起光脑。 她赶忙弹起身,一手收起束缚阵,一手就将地上的陆星野拉起。动作一气呵成。 站直身子的人也第一时间取下面罩,递了过来,明显有些咬牙切齿,“都说了,他们很快就能到。” 林照吸了吸鼻子,闷头接过面罩戴好,没有顶嘴,也没打算承认自己确实对呼吸器故障过于紧张。 虫道里的众人很快顺着绳索滑下。一起落下的,还有第三区的两只机械狗,和童观的四架宝贝无人机。也许是看到他们失联,猜到地洞会阻碍信号传输。所以这几个造价不菲的家伙什,全都被连上了固体的线缆。 而落地后,压根无需林照三人提醒,这些训练有素的视线便很快被石门旁那刺目的异样吸引了。 季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吴漾和贺峻也沉了脸。 几个随行的年轻白大褂更是脸色发白。 “墙外失联人员的存活率,至今都是0。”童观声音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科研团队死亡的可能性。她很快转身走向陆星野,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全新的呼吸器备件递了过去。 林照虽意外童观携带的物资过于齐全,但在这个压抑的氛围下,也没心思多问。只隐隐有所察觉—— 而注意到她的视线,童观不问自答,“探索者队出事后,所有物资都一用一备。” 果然。 林照抿起唇。 这边说着话,那边则有带着口罩的白大褂,轻手轻脚走向陆星野。 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见那人看似帮陆星野检查呼吸器,实则从袖口下拿出了微型注射器,便下意识皱起眉头。 可看了半晌,却也只能顶着腮帮子挪开视线,装作没看到。 ——薪火计划的。 同一时间,石岚脚步沉重地走近石门。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翻动骨架。 将照明设备移向骨架脖颈处露出的铭牌项链后,动作顿住,“没错,是十七组的。” 地洞里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头顶虫洞里还在滑落的沙砾。 队伍里一个年轻的白大褂仓皇挤上前去查看铭牌,看清后双腿一软,跪在了沙地上,“哥——” 声音虽被呼吸器面罩闷住,却依旧撕心裂肺。他伸出手探向那具骨架,指尖却悬在白骨上方,没敢落下。 林照挪开视线。 虽然死在墙外的人不在少数,但亲眼看到被啃食的人骨,和血亲死离的场景,大概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石岚摘下手套,蹲到他身边,“小周——” 年轻的白大褂却猛地抬起头,在人群里急急地扫了一圈后,将视线钉在了林照身上。 “林老师。”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她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可以,把我哥带回去吗。求您了,用您的传送阵,您——” 林照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呼吸器的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犹豫,“对不住。”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三个字在安静的洞穴里,每个字都显得格外冷冰冰。 死在墙外的人,就永远留在墙外。不将有限的资源用在牺牲者的身后事上,是基地立下的规矩。 可这个被石岚唤作小周的年轻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学着石岚的样子说服林照,“我也可以给您钱。多少都行,我——” “不行。”林照打断了他。 在墙外混迹多年,她仍未能成为对死亡熟视无睹的人。说心如止水是假的。但这件事,她没法松口。就算没有基地的规矩在前,背负着寒仓阵的她,也没有什么资格慷他人之慨。 地精,不该用在死人身上。 年轻的白大褂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看看林照,又看看地上的骨架,只能转头向石岚求助,声音里带着哭腔,“石老师——” 石岚刚要开口,陆星野便先一步出声打断,“没时间耽搁了,我们还要去找剩下的人。” 他语气平稳,不近人情。 林照却隐隐松了口气。 贺峻往前迈了半步,“可是——” 而不等他说完,林照便已经迈出步子,抬脚走进石门,沿着石梯一路向下。 - 石门后的甬道里阴风阵阵,沙漠的地底深处竟翻涌着湿意。借着身后照明设备传来的光亮,甚至能清楚看到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汇成细流。 林照收回视线,埋头走在前面。 但这石道越走越窄,两侧石壁向内挤压,头顶的岩壁也越来越低。她的脚步便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后边的童观操作着两只机械狗,加快速度从林照身侧无声跃过,冲向前方。狗头上的探照灯一扫,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扇石门终于有了模糊的轮廓。 可看着眼前快要到尽头的甬道,林照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 这地方—— 陆星野走到她身边,察觉她的异样,皱眉低声问,“怎么了?” 林照喉头发紧,“你不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吗?” 贺峻也跟了上来,端着手上的照明设备左右照了照,咽了口唾沫,“坟头,能不阴森吗?” 林照:? 贺峻动了下嘴角,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表情,“坟!你进了人家的坟!” 林照盯着两侧的石壁看了几秒。后脖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她脚下往后撤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抬起,抓住了陆星野的手臂。 陆星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 季延听到,也刻意凑近了些,强笑道,“不用怕不用怕,老范阳气旺,陆星野火力壮...” 他的话里没了往日的跳脱,“我八字硬——” 林照敷衍地扯扯嘴角,缩在队伍中间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迈出尽头的石门,便进入了更大的洞穴。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确实是个纪元前的大墓,规模远超想象。照明设备的强光光束打出去,既照不到对面的石壁,也探不到穹顶。 而视线所及的高台上,放着巨 大的棺椁,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身上盘着看不清的浮雕。高台四周散落着不少金银,全部被墙外空气腐蚀得发黑。 童观抱怨,“越来越古怪了,热感设备都失效了。” 但无人回应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更触目惊心的景象拽走了。 金银堆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土包,每一个土包上都插着木牌。上百个土包,上百块木牌,放眼望去,就像是—— 坟场。 那些被立起的木牌有新有旧,最旧的已经腐朽发黑,最新的则像是刚插上去不久,连油墨的字迹都还清晰可辨。 而金银堆的最边缘,还有六个空置的土坑。坑旁堆起的土像是刚被翻出,带着地底的潮气。 几步开外,立着火把,火苗无风自动,照着一堆带着残肉的碎骨。而那碎骨像是被努力拼起,刻意摆得工整。 石岚怔怔出声,“怎么会。” 季延左右环顾,声音发紧,“火把,是谁点的?” 众人也下意识警惕起四周。 只有林照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向头顶。光线太散,距离太远,穹顶之上只有一片模糊的黑。 可直觉比双眼更先做出了判断,在一阵恶寒瞬间涌遍全身后,她猛地拍了拍陆星野的手臂,“抓紧。” 陆星野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靠近,直等走近了才看清,坑里散落着外骨骼。 贺峻四处作揖。 吴漾蹲下身,查看坑边散落的铭牌,“十七组三人,第四区特别行动队三人,全部遇难。” 范昕捻起一撮坑边的土,放在指腹上搓了搓,“这坑确实是刚挖的。” 季延又往林照的方向靠了靠,搓着手臂,“谁、谁挖的坑——” 童观还在调试着手里满屏红光的热感探测,“谁挖的?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自己挖的,要么别人挖的。不过,我个人倾向于后一种。” “别,别人?”季延的视线在洞穴里缓缓扫了一圈,颤颤巍巍道,“谁…” 话音没落,童观已经跳到坟坑里。 看得贺峻倒吸一口凉气。 她却恍然未觉,埋头从散落的外骨骼里翻出一个记录仪,设备外壳上沾着沙土和凝固的血液,但代表着运行状态的指示灯还在闪。 童观按了几下,看到记录仪的屏幕亮起,挑眉道,“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星野的目光略过记录仪,语气果决,“先出去。帮第三区收集外骨骼——” 可记录仪的回放已经发出了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粗重的呼吸夹杂着外骨骼运转的声响,和失真的尖叫,“啊!!!什么东西!!!” 紧接着,还有一阵奇怪的声音。掺杂着扬声器放大的刺耳电流音,乍听下像是机器故障。 林照刚想问这是什么动静,却看到童观怔怔地抬起头,脸上的冷静不再,满眼不可置信地将视线挪向洞顶。 她顿感不妙,跟着向上望去。 黑黢黢的洞顶突然动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一齐振翅,瞬间爆发出令人胆战的响动。 蝙蝠。 整个洞顶上,都是蝙蝠—— 41. 火烤蝙蝠(营养液加更) 数不清的蝙蝠飞扑而下。 每只都有三掌长,翼膜挥动时带着腥风。荧绿色的眼睛在头顶上方像鬼火一样窜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照明设备射出的光柱被翼膜截断,本就不明朗的光线瞬间变得更暗了。 第四区的众人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侧步,把白大褂挡在身后。 童观也第一时间操作四架无人机,降下高度,临近众人的头顶悬停。螺旋桨搅起的气流让核兽一时难以从上方靠近。 机械狗背部的装甲咔嗒弹开,两架机枪从暗槽里翻出来,枪口旋转,自瞄系统的红点开始在蝙蝠群里疯狂跳动。 火舌喷吐。 子弹拖着光尾灌进蝙蝠群,弹壳落地,叮当乱响。被击中的蝙蝠翅膀一歪,翻落下去。但瞬间便有更多的蝙蝠又从顶上涌下。火力撕开的口子,眨眼的功夫就被填平了。 想靠枪火处理蝙蝠群,杯水车薪。 看着季延骂骂咧咧地垂手换弹,林照往陆星野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抓紧啊,这玩意,怎么办?” 陆星野正站在机械狗织成的火力网后,一瞬不瞬地观察着蝙蝠,“北山基地资料库里记载的核兽,没有蝙蝠。” “什么意思,新变异的。” “不是。”答话的是童观,她面前的光屏上,数据流还在飞速滚动,“见过的人,都死了。” 林照一怔,立马苦起脸,“那还等啥呢,别管外骨骼了,抓紧撤吧。” 陆星野已经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传送阵。” 林照再心疼地精,这个时候也一刻不敢耽搁。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摸到刚从蝎子尾巴上撬下来的地精,拿出两颗一起碾碎。 晶粉炸开,细碎的光亮顺着经络从指尖汇入。传送阵顿时亮起来了。 淡蓝色的光纹从脚底往外铺,一圈一圈转。可阵法转了又转,脚下的地面还是那块地面,周围的景物纹丝不动。 林照愣了愣,“?” 她收了阵,又起。光纹再次亮起来,再次旋转,再次—— 无事发生。 她骂了句脏话,“传送阵出不去,这地儿也太他妈邪乎了!” 这个墓室就像是在石盒子里又套了层铁栅栏。传送阵能依靠地精里的灵气勉强启动,但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冲不破。 贺峻垂下枪口,甩着发酸的手臂,左右看了看,“史前大墓,肯定有高人布的风水局。” 林照挥棍打飞一只绕过火力网的蝙蝠,“那还等什么!破局啊!” “我这点能耐怎么可能破得了老祖宗的局,抓紧回石门上边,有缓儿!” 陆星野已经下了决断,“全员往回撤!” 可就在此时。 一只机械狗被蝙蝠群从低处撞翻,火力网瞬间被撕出一口豁口。 蝙蝠穿过弹幕的间隙,擦着众人的头顶俯冲而下。尖锐的爪子探出,不冲着头,不冲着脖颈,只冲着呼吸器的软管。 有蝙蝠落在第三区白大褂的肩头,尖细的牙齿咬住软管,连咬带扯。头一甩,软管便断裂了。 那白大褂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栽。吴漾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到身后。 童观则已经从包里抽出备用的呼吸器,塞进他手里。其他人分散站位,把几个第三区的人围得更紧。 距离太近,众人便收起枪械,激活液压刺挥了起来。刺尖撞上蝙蝠的翼膜,被扫开的蝙蝠砸在石壁上,弹一下又飞起来,像是完全没受影响。 林照一棒扫开石岚头顶的蝙蝠。棍梢击中蝙蝠腹部,那东西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跟没事似的。 她眼角抽了抽,伸手一拽,把蹲在地上的石岚拉到身后,“跟紧我!” 石岚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眼镜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而僵持不下的时候,林照透过蝙蝠群,看见了不远处坟坑边的火把。 火苗还在烧,直直往上蹿。 有蝙蝠正从火把左侧飞过,飞行轨迹突然拐了个弯,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翅膀猛地一收,往外侧弹开。绕出一个明显的C形之后,才重新并入远处的蝠群。 林照盯着火把看了半晌。 又有蝙蝠经过火把,同样的急拐,同样的弹开动作。 它们怕火。 林照下意识转头,和同样刚从火把上收回视线的陆星野交换了眼神。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照咬了咬牙,又捏碎两颗地精。复杂的阵法图案在她脚下浮现,纹路一层叠一层。 古老的阵法亮起,蓝色的阵纹隐隐被染成红色,火焰从地底烧上来,顺着纹路往上爬。 燎原阵起。 火舌蹿起两人高,在阵法边缘竖起一道火墙,把所有人笼在里面。热浪扑在脸上,呼吸器面罩上很快凝出一层水雾。 冲在最前面的蝙蝠收不住势,一头撞上来。翼膜触火的瞬间,焦卷,发黑,嘶叫着往下坠。焦臭的气味很快钻进鼻子。 后面的蝙蝠立马调转方向,在火墙外面盘旋,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墙里的人,却不敢再靠近半步。 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 季延抬手捏着大臂,抱怨道,“这玩意儿真难缠。” 陆星野的视线则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罩,“检查呼吸器。” 所有人都低下头,翻看自己的软管。石岚从持阵的林照身后探出头,把歪掉的眼镜推正,先检查了林照的,又去检查自己的。 有几个人的管路外壁有划痕,但还好没破到漏气的程度。 吴漾收起液压刺,左右看了看火墙外盘旋的蝙蝠群,“蝙蝠怕火,可以试试火油。” 陆星野皱眉,“核兽数量太多了。” 他偏头,看向林照。 林照正竭力维持着燎原阵的满负荷运转,地精内的灵气在经络里流动,阵法外沿的火墙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时高时低。 感受到陆星野的视线,她偏头看过来。额角已经挂上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看我干嘛。” 她一脸菜色,面无表情,“甭想了。燎原阵没法移动,而且顶天就撑到这么大的范围。别打阵法的主意了,抓紧想想怎么回石门外。” 说话间,火焰矮了几分。 外围一只蝙蝠趁机往里冲,翼尖已经探过火墙边缘。林照立马闭了嘴,重新集中精神。火墙再次被强行抬高,又逼退那只蝙蝠。 她隐隐发颤的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地精。算上兜里剩下的两颗—— 应该能撑住。 她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鬼地方。天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心里把下半辈子所有的好运全都许了出去,只求这个节骨眼上,三号平野上的寒仓阵别出什么幺蛾子。 陆星野转头,看着燎原阵的火焰时高时低,而蝙蝠群却始终没有散去的意思,沉声道,“撤退方向,第一次火油实验。” 第四区的人再次将枪械端了起来。 童观从包中取出一个金属质地的瓶子,瓶身上印着第三区的标志和危险品标识。密封盖拧开,刺鼻的气味立刻在火墙的热浪里弥漫开来,有些呛人。 范昕接过后,轻巧地向石门方向扔了出去。金属瓶脱手,在半空中翻滚着飞出火墙,撞上最近的一只蝙蝠。瓶身砸在蝙蝠身上,油液泼出来,浇了它一身。 油水沾上皮毛的瞬间,被燎原阵的火舌舔到。 轰——< /p>那只蝙蝠烧成了一团火球,发出尖锐的嘶叫,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回蝙蝠群里。身上的火油蹭到了同伴的皮毛上。 一只接一只被引燃,火光很快在蝙蝠群里蔓延开来。 但意识到危险的蝙蝠很快便像有组织一般地散开,染了火的留在下层,未染火的飞得更高,隔绝出真空地带,阻止火焰进一步扩散。 这一幕看得林照皱起眉,季延也低声骂了两句。 低处的蝙蝠嘶叫不停,带着火光坠下。待它们全数坠落在地后,蝙蝠群再一次压了下来。 吴漾又挥刺甩飞了一只蝙蝠,“太难缠了,把火油留着用在液压刺上,往外冲——” “童观。”陆星野打断他的话,“用无人机机油。” 童观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我这大宝贝很贵的。如果它们回不去,我宁愿死这。” 陆星野的声音不容拒绝,“两架。” 童观还是不答应,“可是——” “别可是了。”林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挂在睫毛上,她用力眨了下眼,“我这阵法最多再撑五分钟。” 众人脸色同时沉了沉。 童观苦起脸。 石岚从林照身侧探出头。眼镜片上倒映着燎原阵的火光,她看着童观,语气格外认真,“用。我赔你。” 童观看了她几秒,眼神中竟隐隐冉起兴奋的情绪,“你说这话,我可是真的会信。” “我保证。” 林照抽空瞄了石岚一眼。 她早就知道这人有钱—— 但现在看来,比想象中的还有钱。两架能出墙的无人机,可不是小数目。 童观不再犹豫,低下头,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操作。脸上再没有半点心疼的无人机的意思,只有兴奋… 头顶,两架无人机同时动了起来。旋翼加速,机身开始上升。童观头也不抬地嘀咕着,“倒机油才能倒多少。” 话音落下,无人机没有降落,而是朝着石门方向飞了过去。两架无人机的前行轨迹像在画圆,互相绕着,越绕越近,越绕越快。 眨眼间,机腹撞机腹。 撞击的瞬间,机身侧倾,螺旋桨互相避开,油箱却狠狠磕在一起。巧劲撞裂了油箱外壳,机油从细缝里压喷出来,在蝙蝠群里飞出一片黑亮的油雾。 围上来的蝙蝠瞬间被喷了一身。翼膜挂满油珠,皮毛浸得发亮。它们不安地振翅,想甩掉身上的液体,却怎么都甩不掉。 越来越多的蝙蝠被机油波及。它们挤在一起,互相蹭上油污,黑色的皮毛覆上一层油膜。 可它们距离燎原阵还远了些。范昕便再次拿起火油瓶,试图用火油做引,把燎原阵的火一路引向远处的蝙蝠群。 而林照正犹豫要不要再捏一颗地精,起个劲风阵把火更快送过去的时候。 贺峻指尖一翻,捏出雷符。 电光在符纸上跳动,噼啪作响。 一听到这动静,林照马上收回了按在地精上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雷光涌出去,一路带着电火花往远处蹿。 电光舔上了第一只沾满机油的蝙蝠。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火势瞬间在油雾里炸开,一只接一只,一片接一片。 童观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光屏上方,看着火势在蝙蝠群里蔓延的画面,眼睛一亮,“早说啊!” 她手下再动。 两架无人机全速对冲。金属撞上金属,刺耳的声响在地洞里回荡。两个油箱同时撞毁,在空中炸出更大一团黑亮的油雾。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电光已经蹿了出去。 陆星野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趴下!” 42. 没有动静的招魂阵 林照哪还顾得上其他。 她瞬间收了阵法,转身就把手按在了童观还在兴奋地盯着漫天火光的脑袋上。 前方,爆炸声响起。 冲击波裹着机油和火舌,在墓室中横冲直撞。热浪贴着地面卷过,吹翻了地面上散落的金银。 上千只焦黑的蝙蝠从空中坠落,在地面上聚起余火,还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幸免于难的零星几只翅膀歪斜,摇摇晃晃地逃回洞顶,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照扑了扑头顶的黑灰,从地上爬起。视线扫过满地狼藉,和狼狈又焦黑的众人,边叹气边没眼看地阖了阖眼。 陆星野轻咳了一声,拉起了身边的白大褂,“收集外骨骼,抓紧撤离。” 说完,咬牙望向童观,“回去自己写检讨。” 童观却神色坦然,满脸黑灰地呲牙笑着,“我算了爆炸半径的,没事——” 不等她狡辩,范昕就出手将她提溜走,死盯着她操作起机械狗和剩下的两架无人机,老老实实地配合起第三区的行动。 机械狗咬起小型的外骨骼,无人机则吊起块头大的。那些也被爆炸波及染上黑灰的外骨骼,很快就被固定上了机械狗的背架。 随后,欧米伽队开路。 吴漾冲在最前面。小臂上的液压刺还处于激活状态,几个队员跟在他左右,越过石门带着队伍快速撤离。 虽然身侧已经没了蝙蝠环绕,但第三区的人还是被护在保护圈内,互相搀扶着往外跑。 外骨骼与机械狗的背架碰撞,发出咣咣的响动,在狭窄的甬道内让人没由来的不安。 林照和陆星野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瞟着童观身前光屏上的热源信号图。 季延则安安静静走在童观身边,嘴上是消停了,但视线时不时转回来,越过林照的肩头,扫过后方。他的眼底甚至还能隐约映出背后石门外的地面上,蝙蝠群尸体燃烧起的光亮。 又走了一段。 他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我们是不是头一批见过核蝠还活下来的人?北山基地数据库里的资料,基本都是探索者队写的,这回,我们也能写了吧。” 他神情亢奋,嘴角却绷着,说不好是兴奋还是后怕。 范昕回头,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季延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前面的吴漾突然停下脚步,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所有人同时站定。 林照下意识歪头去看童观的光屏,热源信号探测范围的边缘,此时果然开始出现红光。 而前方的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甬道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照明设备打出的光束,闪起碎光。 第三区的白大褂们感受到气氛的古怪,缩起了脖子。 林照只能眯起眼,视线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向前望去。直到瞳孔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些反光的东西。 ——是地精。 她倒吸一口凉气。 石道上、石壁上、石顶上,全都爬满了巨型沙蝎。每一只沙蝎的尾刺上,都嵌着地精。它们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而是晃着尾巴,打量着石道里的人类。 林照的右眼皮跳了又跳。尽管一而再再而三看到核兽诡异的行动,但她依旧觉得眼前的场景邪门到家了。 她转头望向贺峻,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现在能算卦了吗。” 贺峻脸上那道黑灰还没擦干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闻言望过来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自个都想算算了——” 石道里的沙蝎越聚越近。 陆星野不得不指挥着队伍快速退回墓室。 林照不着痕迹地靠过去,压低声音,“还能撑?” “嗯。”回答简短得只有一个字,尾音却往下坠。 林照抵了抵腮帮子,没再多问。 队伍再次进入墓室。 以同样的位置和同样的角度再次打量这处地界,除了地上多了一层焦黑的蝙蝠烤干,仿佛和头回进入这里时,没有半点不同。 包括,童观手上的热源信号图。 盯着光屏上跳动的红色区域,理智如童观也忍不住爆了粗口,“头顶的热感又红了,还来?!” 大量蝙蝠的嘶叫声应声从头顶传了出来,回声在墓室内荡起。 季延瞟了一眼,声音有些发干,“不是吧,这都能补货的?饶了我吧——” 童观的光屏在疯狂闪烁,红色的区域还在扩张,一块接一块,最后糊成一片。她的眉头也越拧越紧,视线在光屏和穹顶之间来回跳,“太多了,糊成一片,压根看不出数量——” 陆星野沉声道,“别慌。” 两个字冷而稳,就像是往滚水里扔了冰,瞬间压下了众人的消极情绪。 只有林照看着陆星野发白的脸色,暗自皱起眉头。这人鬓角渗着汗,肋下那片作训服的颜色也像是更深了。 吴漾的视线从石道出口挪向头顶,“还没飞出来。” 陆星野点头。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在等。” 等什么? 等沙蝎进门。 等众人对付沙蝎,分身乏术。 林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舌尖尝到灰尘的味道后,认命地端起长棍。 这墓室里用不了传送阵,想离开,只能通过甬道。可狭窄的甬道里满是沙蝎,在那种空间里,别说是冲上去切尾,光是躲闪沙蝎的攻势都过于吃力。 难处理。 太难处理了。 她的目光扫过墓室里的每一个人。 季延正把火油瓶分给几个白大褂,嘴里还不断讲着用法,“拧开,抛物线扔出去,别直着扔——” 范昕蹲在石岚旁边,帮她重新固定呼吸器面罩。石岚偏着头配合他,眼镜歪到一边也没顾上扶。 贺峻盘腿坐在地上,从袖口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摇了又摇。铜钱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随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两架无人机一左一右飞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想找出另一条离开的路。 吴漾则带着欧米伽队守在石门边,液压刺全部弹出,刺尖朝外。几个人站成弧形,把甬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沙蝎的步足已经在石道口探出了尖,甲壳刮过石壁,吱嘎作响。吴漾就死盯着那些步足,静静等着沙蝎露头。 陆星野的呼吸粗重,但眼神还钉在洞顶,一眨不眨。 而看完这一圈,林照也在心底开始盘算起她最不想盘算的事了。 是不是要搭上大把的地精,才把所有人带出去?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身上剩下的地精够用吗?如果用完了,三号平野上的寒仓阵怎么办?冰簇里的探索者队又怎么办? 林照自嘲地笑了笑。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遇到不得不放弃寒仓阵的危急时刻,她要怎么选。 无数次,她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果断放弃。 可真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她又开始犹豫了。 林照用力晃了晃头,看着沙蝎渐渐爬进墓室,甩起了手中的长棍。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沙蝎攀过石门。 吴漾迎上去。他侧身让过第一只沙蝎刺来的尾刺,液压刺从斜下方捅入尾根的甲壳缝隙。蝎尾应声而断。 但断尾的沙蝎竟意外地没退。它失去尾巴后,只顿了一瞬,便扬起双螯砸向吴漾的面门。吴漾避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更多的沙蝎便趁着机会涌入墓室。步足踩过石板,踩过蝙蝠的尸体,踩过散落的金银器皿,发出杂乱的声响。 第四区纷纷挥着液压刺迎上去,蝎尾稀稀落落地掉落,可后面的沙蝎还在不断踩着前面的同伴往前挤。 “太他妈多了!”季延骂道。 林照脚下也不停。她绕着队伍外围快速移动,长棍砸在沙蝎的关节上,给队伍制造切尾的机会。 石岚被护在队伍中间,左手拉起身边的同事,右手又去拽另一个。脚步踉跄,呼吸器面罩里白雾急促。 可刚刚还爬在石门外大哭的小周,这时却挣脱了石岚的手。他从机械狗身上取下刚才收回来的外骨骼,将手脚套了进去,动作生涩。 “小周!”石岚喊他。 他没回头,而是把锁扣扣紧,左摇右晃地站起来,动作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却也加入了战局。 他一拳挥出去。 液压助力让他的手臂甩得过猛,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脚下一崴,差点摔在地上。但那拳头还是砸在了一只沙蝎的身上,核兽坚硬的甲壳竟被外骨骼砸碎。 小周踉跄着站稳,又手忙脚乱地挥出第二拳。 < p>“退!”吴漾在喊。他的声音有些急,逼退身前的沙蝎,又回头去看已经冲出了第四区保护圈的小周。 沙蝎越逼越近。 步足踩过土包,踩歪了木牌。 小周却还在挥拳。他想避开面前袭来的尾刺,整个人往后一退。但没掌握好陌生的力度,外骨骼关节卡顿了一下后,猛地把小周整个人弹向后侧。 他不知道怎么收力,就像被外骨骼绑架了一样,整个人向后砸了出去,后背着地,摔进了土包里,肩膀撞上了木牌。 木牌发出一声脆响,从沙土里翘起,挂在木牌上的铭牌也滑落在了地上。 小周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上的外骨骼对于科学家来说又过于沉重,手肘便又脱力地碰上了另一块木牌。 几只沙蝎调转方向,直冲他而去。 林照见状,赶忙捏碎了手里的地精,束缚阵的光芒从地上亮起,缠住沙蝎的尾刺,将其生生拽偏了角度。 她脚下再一蹬,踩着身前沙蝎的背甲借力跃起,棍尖点地,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拧身落在小周身侧,长棍横扫,为他挡去第二只沙蝎的攻势。 回身拉起小周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嘴里还学着贺峻的模样向身边的土包讨饶,“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林照嘴里不停念叨着,视线却落在了沙地中的铭牌上。由北山基地统一配发的铭牌,正面的编号和姓名还清晰可辨。 她的动作突然一顿,视线扫过眼前的上百个土包。 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过。 一个,很大胆的念头。 小周刚刚站稳身子,脚还在发软。林照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队伍方向撤。 沙蝎还在从甬道口往里涌,蝙蝠的叫声重新在穹顶上密集起来,荧绿的光点又开始往下压。 她把小周推进人堆里,被范昕伸手接住。 自己则转身,往陆星野边上靠了靠。 陆星野一只手按在肋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还握着液压刺,刺尖上的绿血正顺着刺身往下淌。 见林照靠近,他下意识侧了半步,把自己挡在她和一只伺机偷袭的沙蝎之间,“说。” “死马当成活马医。” 陆星野拧眉看了过来,“什么意思。” 林照却没多解释,只轻哼一声,“站着别动。我太奶说了,这个岁数用招魂阵,得找个阳气重的地方。” 闻言,石岚便凑了过来。她的镜片上全是灰,镜片后的眼神里却不合时宜地迸发出浓郁的兴趣,“你也会用招魂阵?!” 声音拔得太高了,连外围正在砍沙蝎的吴漾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林照啧了一声,没再多言。蹲下身跪在沙地上,摸到兜里最后一颗沙蝎地精,又拆下腕上串着的四颗。拢共五颗攥在掌心,指腹用力,一起碾碎。 晶粉从指缝间迸出来,细碎金光浮动。她把手按向沙地,用指尖沾着那些光粉,一笔一划地描起来。 在这灵气稀薄的环境里,阵法难起,只能靠地精硬撑。可要是招魂阵能用—— 就还有赢面。 她没有林老太太那样信手拈来招魂阵起的功底,只能一笔一划地描。指尖在沙地上划过,拖出一条条发光的纹路。 阵纹从指尖下延伸出来,一圈叠一圈。纹路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却透着肃穆。 周围都镀了一层蓝光时。 阵成。 林照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阵上。掌心贴着沙地,感受阵法轻轻的颤动。灵力被阵法从体内抽离,又沿着阵纹渗进墓室的沙地,一丝一丝地往外扩散。 那些散落在金银堆中的土包,被白光拂过,沙粒被照亮。阵法激起的轻风拂过,木牌轻轻晃动,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晃它们。 林照咽了咽口水,自报家门,“林照,林氏第四十八代传人,特求——” 话一出口,便能感觉到此地有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平静。沙砾亮着,微风吹着,木牌晃动着。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照面露苦涩,喉咙一哑,已经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行。 “你报自个,谁认识你!” 人群中,贺峻突然探头过来。他刚用雷符劈了一只冲到近前的沙蝎,符纸还在指间冒着青烟。 他的语气又急又冲,“都是基地的,你报陆星野他爹!” 43. 蒙琢 林照一怔。 眼睛亮了起来。 她一把扯过陆星野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阵法边缘。陆星野低头看她,眉头微拧,却没有挣开。 “林氏第四十八代传人林照,代陆远山将军之子陆星野,请各位——” 她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现身一见!” 阵法的光芒在陆星野手掌按下的位置骤然变亮,招魂阵有了反应。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向那些亮起的土包,吹了声口哨,“真别说,你爸的名字确实好使。” 陆星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光柱,下颌线微微绷紧。看着靠近高台的土包里,灵力汇成光柱亮了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蓦地开口,“石茵的女儿,也在这。” 话音刚落,石岚猛地转过头看他,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 而远处的光芒,则随着陆星野的声音暴涨起来。 几十道白色光柱突然从地面冲起,将上方盘旋的蝙蝠逼退。炽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下意识抬手遮眼,光柱里也渐渐浮现出人影。 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他们都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肩章上印着北山基地的标志。身形在光柱里凝实,又消散,再凝实。 五六十道光影浮现后,招魂阵的光芒渐渐收敛。那些魂灵站在白光里,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也有些惊奇于自己此刻的模样。 随后,他们看向前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最前排的女性魂灵最先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了由灵力凝成的液压刺。 而这动作,看得贺峻一怔。 其他魂灵也跟着动了,液压刺,长棍,短棍....武器各不相同,起手却都是北山基地统一的近战格斗式。 他们穿过招魂阵的白色光圈,四散开来,从林照身侧掠过,带起一阵轻风,直奔核兽而去。 凝出的武器砸在沙蝎甲壳上,发出真切的闷响。一只正准备扑向白大褂的沙蝎竟被魂灵唤出的液压刺钉穿了脑壳,绿血喷溅。 他们各个动作利落,起落间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准头和力道,将核兽一击毙命。 原本疯狂往里涌的沙蝎群,瞬间乱了阵脚。最前排的沙蝎被魂灵切断了尾巴,发出嘶嘶的痛叫,终于开始掉头往甬道里钻。 而后排的沙蝎还在往前挤,撞上了同伴的背甲,互相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有沙蝎的尾刺本能地刺穿了最近一个魂灵的胸口。可刺尖透胸而过,扎了个对穿。那魂灵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挥刃。液压刺切进沙蝎尾根,手腕一转,整条蝎尾应声脱落。 蝙蝠群也在空中与魂灵缠斗。几个用枪械的魂灵守在角落处,等蝙蝠被驱赶过来,接二连三地开火。 透明的子弹击中蝙蝠的翼膜,蝙蝠歪歪扭扭地坠下去,砸在地上扑腾两下,不动了。 沙蝎和蝙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杀。绿色的血在地上淌成细流,浸湿了金银堆里残损的木牌。 而第四区的众人则不由松了口气。 林照更是咽了咽口水,恍惚地转头看向石岚,“没想到你这么大面子。” 石岚推了推眼镜,视线还钉在那些半透明的魂灵身上,“我也很意外——” 光屏上的数据还在跳,童观正揉着发酸的手腕,难得说了句不太数据脑的话,“看来学生时代的老师,还是比工作岗位上的领导更讨喜些。” 这话听得陆星野咳了两声,偏过头,抬手按住肋下。 吴漾等人渐渐退到了二线,收拾着冲到近处的沙蝎和蝙蝠。 而童观也没闲着,不断采集数据,把实时画面和历史资料做了比对,将那些魂灵的攻击动作与北山基地的留存记录逐一匹配。 匹配完成后,她抬头看了陆星野一眼,将光屏转过去给他看。 “都是好手。可惜了。” 林照站在陆星野身旁,顺道瞟了一眼。只一眼,便意外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蒙琢。 林照怔愣片刻,猛地扭头看向贺峻。 这不是—— 贺峻的视线一直落在最先发起攻击的女性魂灵身上。他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 有了魂灵的帮助,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又或许,这不该叫战斗。说是清理,可能要更合适一些。 最后一只沙蝎也被魂灵扯得滚落在林照身前。林照下意识挥下手中的长棍,亮起加速阵狠狠敲在沙蝎的身上。沙蝎发出一声嘶叫,尾巴便垂了下去,失了生机。 那魂灵见到她的动作,多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那种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端详审视的实感,让林照没由来地严肃了神色。 她把棍梢点地,弯下了腰,浅浅做了一礼。 核兽都被解决了,墓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火把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 魂灵们踱步走回土包前。脚步没有声音,沙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而本就透明的轮廓比刚出现时又淡了不少,甚至能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石壁上的浮雕。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武器,又看向身边的同伴。有几个魂灵凑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范昕身子一歪坐在地上,季延靠在他身上闭了眼,摊着手仰头喘气。吴漾等人也休息了起来。肾上腺素褪去后,各个看起来腿软手软。 而身前的陆星野还站在原地没动。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只是按在肋下的手始终没放下来。 林照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对着那些魂体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她闭着眼,嘴唇翕动,默默作揖了好一阵,才掀开一只眼。见不远处的贺峻还是一点反应没有,她都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名字。 林照想了想,指尖并拢,作势要收阵。 “林照。” 贺峻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没了吊儿郎当的腔调,反倒叫人有些不习惯了。 她停下动作,转头望去。 贺峻的视线还钉在蒙琢的魂灵身上,“可以,等等收阵吗。” 语气是小心翼翼的。 林照赶忙含糊应了声“嗯。” 而听到这话,周围的视线都好奇地望了过去。 贺峻张了张嘴,又合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就在林照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替他说时,他终于蹦出了几个字。 “我女朋友,在这。” 声音很轻。但几个字落下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季延下意识顺着贺峻的视线看过去,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试图在魂灵中找出特别的那个。连靠在石门边的吴漾都转过头来。 林照垂下眼,轻声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认识蒙琢,但很早以前就知道贺峻在北山基地交了女朋友。 或者说,贺峻找了个能打的女朋友这件事,那些年在盘古计划里,时常被同龄人提起。 说他一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怎么偏偏找了个能一拳把他揍趴下的。贺峻也不恼,总笑着说,揍就揍呗,蒙琢揍人的时候才最好看。 打那没多久,林照就被赶出了上城区,再没有能和蒙琢碰面的机会。 等到林照都快忘了北山基地有这号人物时,就在下城区的便宜酒馆里,捡到了烂醉如泥的贺峻。 也是那时才知道,蒙琢死在墙外了—— 她还特意打听过原委,可下城区知道详情的人本就不多。打听来打听去,更多的是听到一些说贺峻不着调天天喝酒旷工的抱怨。 没有人能说清蒙琢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她跟着一支第三区的勘探队出去执行任务,后来勘探队回来了,但她没有。 想到这,林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向贺峻轻声解释道,“我现在,还没法让魂灵说话。” “嗯,知道。”贺峻点了点头,尾音有些发颤,“就呆会儿,就成。” 林照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魂灵,深深鞠了一躬。 陆星野见状,跟着弯身。弯下腰时,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其他人见 了,也赶忙起身。 直等到所有魂灵都受了礼,林照才轻轻抬手,缓缓收小了阵法。招魂阵的光纹开始往回收,一圈一圈地退回来,被照亮的沙粒重新沉入黑暗。 远处的魂灵逐渐消失,一个接一个。有人抬起手,向同伴挥了挥。有人转过身,看了一眼这墓室。他们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像水汽一样蒸发在空气里。 招魂阵缩小到最后,只剩贺峻身前那一小圈白光。蒙琢的魂灵站在白光里,留了下来。 贺峻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蒙琢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比魂灵高出一个头还多。从那个角度,大概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半透明的发丝在光中轻轻浮动。 蒙琢歪了歪头,那模样好像是在打量贺峻,偏头的角度带着点俏皮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手。 半透明的指尖触上贺峻的脸颊。 林照啧了一声,立马挪开视线转过身,揣着兜往后走,“干活了干活了,看什么呢。” 声音不大,却叫醒了众人。 范昕有事没事都忙活了起来。陆星野拉着季延走向墓室对面。季延被拽得踉跄,却没有抱怨,老老实实地跟上。 童观低下头,手指在光屏上虚空滑动。吴漾则干脆带着欧米伽队的队员退到石门外面警戒。 众人都刻意走远了些,给他们留出空间。 石岚是最后一个移开视线的。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水雾,朝第三区的人招了招手。 “小周整理外骨骼。你们两个,跟我来。” 一时之间,墓室中央,只剩下贺峻和蒙琢。 - 不远处。 机械狗再次爬了下去。 童观操作着无人机,帮小周把外骨骼一件一件再次打包码好,放上机械狗的背架,栓上了固定的绳索。 石岚则带着两个白大褂,走向金银堆中的土包,将那些在战斗中被撞歪的木牌一一扶正。 她用袖口擦掉木牌上的沙土,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又将散落的铭牌重新挂回去,才拿出光脑,扫描起了铭牌上的信息。 林照左看看右看看,便无所事事地逛了过去。她绕过蹲在地上忙碌的白大褂,步子轻巧地凑到石岚身侧,看着她突然皱着眉头,拿起一个铭牌反复端详。 那铭牌,也不是北山基地统一配发的银色金属材质。林照扭头望向身边一块类似的铭牌,也伸手拿起看了起来。 金属压在掌心,分量比银质的要轻。铭牌虽然被侵蚀得严重,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上面的信息。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上面的编号格式,和她见过的所有铭牌都不一样。不仅字数不一样,连字体都很眼生。 “这是什么时候的牌子,我都没见过。”林照随口问了一句,手指在铭牌边缘蹭了一下。有锈迹蹭到了她的指尖上,碎成细小的粉末。 石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不是我们的。” 林照愣了愣,“啊?” 不是北山基地的? 她把手里那块铭牌凑近了看,翻来覆去地看,“看着好像也不是下城区公会的——” “我的意思是,不是磐石城的。” 林照动作一顿。 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石岚又递过来另外一块铭牌。这铭牌的材质形状,和林照手里的又不一样。表面泛着一种奇怪的青色光泽,摸上去冰凉。 正面刻着一串林照看不懂的文字。那些字符的笔画弯弯绕绕,有些像是象形。 林照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画着一个圆。圆里套着一枚竖瞳,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纹路,像是某种图腾。 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符号后,把铭牌递了回去,“也没见过。” 石岚将铭牌挂了回去,“基地一直怀疑墙外还有其他人类幸存者的组织,这几枚铭牌,基本可以坐实了。” 而不等林照反应,她便又自己补了一句。 “我是指。” “普通人类幸存者的组织” 44. 不做林老师 远处的火把还在烧,将身前的方寸地界照得一明一暗。 林照看着石岚手里的铭牌,轻笑一声,将眉头高高挑起,“那可热闹了。这墙外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先是独眼可以投奔的“好去处”,再是“死而复生”的筑墙者,后是纪安安要出墙办的“事”。 现在,连普通人类的幸存者组织都出来了。从某些角度上来讲,墙外出现人类的概率,已经直逼她家厨房里的蟑螂了。 见林照撇嘴,石岚神色认真道,“但我认为,这个发现是利好你的。” 林照:“?” 石岚转身走向另一块木牌,“虽然最近基地有意封锁了消息,但第一区那个叛逃的盘古计划从小在你家寄宿,从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没管别的,林照先反驳,“什么叛逃,真难听。” 石岚顿了顿,“这是第一区给的定性,确实不太好听。” 她手里忙活着,耳边有碎发垂下也恍若未觉,“我也常猜测,墙外应该还有像磐石城一样的人类幸存地,只是出于什么特别的考量,始终未与我们建联。” 她弯腰把地上的陌生铭牌拾起,拿在手里晃了晃,“而这东西的出现,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纪安安与控制核兽的势力无关,但起码能掰一掰谣言。” 林照抱起胳膊,听她继续说。 “没准你姐姐真的能够找到其他人类幸存地呢。如果能通过你姐姐和他们建联,那基地大事记都能为她单开一面墙了。” 从“叛逃”的盘古计划,到磐石城的大功臣么。 听着石岚嘴里冒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假设,林照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一遍,顶着腮帮子笑出声,“石岚,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石岚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没有啊。” “你们科研搞得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这献殷勤的模样,你还得跟沈临多学学。” “真没有——” 林照长长“哦”了一身,“没有就算了。” 说完,作势迈步要走。 石岚赶忙站直身子,“等下!” 林照立马站住脚,歪头望着她,等她开口。 石岚抿起唇,看起来有些难为情,“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林照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想请你去北山军校代课。” “?” 林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皲裂。她挠了挠耳朵,“啊,我刚刚没听清——” “我想请你去北山军校代课!” 挖耳朵的手一顿,林照转头就走。 石岚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蒙琢脚下的招魂阵还在转,林照也不能走得太远,便只能在墓室里绕着圈疾走起来。绕过摆放石棺的高台,又从金银堆旁穿过,再折回来。 “甭想,有事你找我太奶去。” “林老夫人之前拒绝了我们。” “那我现在拒绝你们。” “林照,你再考虑考虑。” “不是,你别总逮着我一个人薅啊!盘古计划那么多人呢,你教点别的不成吗?!我给你推荐个人,盘古计划有个叫萧可儿的——” “别人不成!” 林照突然站住,身后没有刹住脚的石岚将她撞得一个踉跄。她闭眼做了两个深呼吸,转身指着石岚的鼻子,“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石岚退后了半步,直视着林照,认真开口,“这些年来,我们做了细致的调研,确定盘古计划各家都是天生异体,生来擅用能力。而只有林家是特殊的,只有你从小刻苦修习运用的阵法,是术。” 看着她这双执着的眼睛,又听她扯起这些,林照下意识皱起眉头,指着石岚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蜷。 “李洛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践证明,阵法是一门可以学习复用的技术。如果这类技术可以传播开来,那对北山基地乃至磐石城发展来说,都意义非凡。” 其他人的视线陆续看了过来。 林照咬了咬牙,“那你也该知道,那二傻子学生,差点在交通港被阵法吸成了人干。” “这一点我检讨。”石岚站得笔直,语气没有半分退缩,“可追根溯源,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对阵法的理解全部来源于我。如果授课的人是你——” “没有这种如果。” 林照见说不通,便梗着脖子信口胡诌起来,“我们家有祖训,阵法不得外传。” 石岚却早有准备,“我查过。纪元前,林家也有对外传授家学的先例。虽然在北山军校公开授课,和家学私授形式不同,但本质上并没有挑战林家的规则。” 林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既然你都查了,就也该知道,所谓学了林家阵法的外人,其实并不是林家的学生。” 石岚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是,虽然是叫林氏家奴...” 林照摊开手,“虽然??那你是打算让你那群宝贝学生,给我当奴才吗?” “纪元前的叫法,确实不好听,可无非是个名头——” “不是听起来难听的事。”林照捏起眉心,“奴要忠,不忠者死。家奴这个诅咒,可是我家老祖宗送给后辈的大礼。” 石岚怔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满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林照见状,不耐烦地挥手,“得了得了,跟你们这群搞科研的说不清。你乐意教你就教,反正我不教。那二傻子都差点嗝屁了,要是再来十个八个,我天天什么也别干了,尽给他们当保姆了。” 石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照立刻伸出手指竖在她口前,“不许再说了。我,不,干。” 说完,收回手,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急了些,脚下也没注意,没走几步踢到硬物,咚的一声响。她倒吸一口凉气,单脚跳了起来。 石岚叹了口气,走上前扶她。 而在林照龇牙咧嘴地缓着疼劲儿时,她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一把铁铲。 铲面上沾着沙土,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石岚拎起来掂了掂,“挖坑的工具,好像找到了。” 她向光源处凑了凑,将铲子举到火把旁边。铲柄上的金属编号被火光照出后,她立马向远处的白大褂招手,“找到一把铲子,是北山基地的装备,查一查——”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顿住了。 石岚盯着铲把上的编号,整个人突然往前凑了几分,仔细辨认了片刻后,惊声道,“编号1开头——探索者队的装备!”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沙地上,嗤地熄灭。四散的白大褂和阿尔法队立马快步凑了过来。 “什么意思?这些坟包里也葬着探索者队的人吗?老天爷,编号1开头的设备,我还只在展览室里见过呢。” “不可能。探索者队在三号平野遇难,距离这里上千公里,他们的装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们刚刚采集的铭牌信息里,也没有探索者队的。” 陆星野从石门方向转回身,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林照身上。 林照则顾不上他了,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石岚手里的铲子。 探索者队?探索者队连人带装备,全都冻在三号平野上呢。怎么可能会在沙漠地下,翻到他们的铲子。 “怎么可能——” 她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挤出的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没有人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林照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下意识便阖上了眼。神识探入内境之中,三号平野上的寒仓阵完好如初。她顺着冰簇一个一个数过去,又倒着数回来。 21个,一个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暗自松了半口气,用衣角擦去手心的薄汗。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铲子上移开,思绪却停不下来。 这把铲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沙漠的地底?是有人从三号平野带走了它?还是它打一开始就不在三号平野? 寒气顺着汗意渗进后背,让她打了个激灵。再抬头时,视线又径直和不远处的陆星野撞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处,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照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解释自己的异样。 而石岚此时也顾不上林照了。她和身旁的几个白大褂交换完意见,便把铲子小心地放回地上,“再查一遍所有的铭牌,确认这里到底有没有探索者队。” 季延性子急,跟着白大褂就走到土包边上,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光脑,翻来覆去地扫了起来。 童观和范昕见状,也凑了过去。 光脑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滴滴,滴滴,滴滴—— 直到小周喊出声,“石老师!土壤分析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发紧,“所有人被安葬的时间都不一样。最早的,三年前。最晚的,今早。” 林照看过去时,他指在光屏上的指尖微微发抖。“从铭牌上的人员信息分析,所有人之间没有明确关联。而其中北山基地的员工,死亡地点分散数百公里,死亡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死亡地点分散数百公里,死亡时间跨度长达四年,却都出现在了这里。 石岚沉默了几秒。她托了托下滑的眼镜,目光慢慢扫过墓室里密密麻麻的土包,“有人专程为他们敛尸,集中葬在了这里。还用了探索者队的工具——”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什么人。” “不是普通人。”贺峻的声音从不远处走近,打断了她。 林照转头看贺峻,又看向他身边魂灵。蒙琢的轮廓已经比刚才淡了不少,半透明的身形站在贺峻身侧,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石岚也看向他,安静等着下文。 “蒙琢是在东部海岸出的事,压根不该出现在沙漠。” 墓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石岚惊声追问,“谁带她来的这里?!” “我问了。”贺峻声音发沉,“她不知道。” 林照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东部海岸到沙漠腹地,开车至少三天。带着尸体走这么远的路,要躲过核兽,穿过风沙,还要越过连第四区都非必要绝不轻易踏足的无人区。 墙外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 墙外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这么做。 她打量着贺峻。 贺峻的眼神复杂得不像他,嘴角没有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弧度,眼角也绷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也攥得发白。 林照缓缓收回视线。 显然。 在基地里看到贺老太爷的胶囊舱时,都还对墙外没什么兴趣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打定主意要查个明白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地精。 沉寂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陆星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记录坐标,准备撤离。” 说完,他扭头看向林照。 林照接收到眼神,冲贺峻仰了仰下巴。见他点头,才走上前去,缓缓抬手。 指尖蓝光一闪。 招魂阵缓缓消失,蒙琢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毫无抵抗之力地在白光中散开,消失不见。 贺峻没有偏头看。他站在原地,静静待了半晌,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终于被呼了出来。他抬手,拍在林照肩膀上,力道不轻,“谢了。” 林照被他拍得肩膀一沉,侧头看他一眼,“不费事,都哥们。” 石岚站起身来,语气放得很轻,“回去后,我们会跟基地报告情况。相信在未来三年内,基地会有能力,将所有人都接回去的。” 陆星野侧头看了贺峻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转向所有人,“返程了。” 队伍动了起来,带着外骨骼再次撤离。 走在最后的林照,步速本就不快。路过沙蝎的尸体时,步子更是慢了半拍。她的视线直直盯着前方的石门,脖子梗着,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地上瞟。 没办法,满地的地精都在冲她招手。这么多的地精,真的很难不迷糊。 可石岚路过时,她清楚听到这人嘱咐小周,“回去记得汇报这里有地精。” 林照:“........” 虽然第三区没有计数,拿几颗也发现不了。但此时人多眼杂,央求所有人关掉记录仪配合她,也不现实。 妈的。 看得到,吃不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咬了咬牙,别开脸,一头扎进石门。近乎小跑,甩掉大部队就往外蹿。 呜呜呜呜呜呜—— 甬道里的回音把她的脚步声放大,又在身后渐渐收拢。等她从石门走出,重新站在地洞的沙土上时,才仰头长长呼了一口浊气。 吴漾一直守在上面。看到她出来,挑高眉头向后张望了一眼,“其他人呢。” 林照没答话,抬起拇指,有气无力地朝身后比了比,“后边。” 众人很快从石门迈出,却独独少了陆星野。 季延神色平常,像是知道陆星野在后面做什么。可林照却没有耐心等一个伤员,刚打算进去找人,迈过石门便和陆星野碰了面。 她皱起眉头,“磨蹭什么呢。” 陆星野面不改色,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众人。 “没。” 45. 迷路的传送阵 陆星野走出来时,肋下的伤还让他的脊背没法完全挺直。可他的表情依旧冷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照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她撇了撇嘴,也没打算和他说些什么,就插着兜晃悠回了地洞中间,凑到童观身边,和她一起仰头打量起头顶的虫道。 沙砾还在从虫道口边缘丝丝缕缕地滑下,落在脚边的沙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照吸了吸鼻子,“怎么说,顺着绳子爬回去?” 童观的光屏上跳出一连串数据,“我们好说。第三区和机械狗麻烦点,但无人机跑两趟带他们出去,也勉强可以。” 她歪过头,看向林照,“但外骨骼有点沉。两架无人机一起拉,虫道又太窄——” 林照的右眼皮就跳了跳。 童观那眼神已经是明示了。 ——用传送阵。 从这灵气稀薄的地方把东西送出去,起底得两颗地精。刚刚情况特殊,性命攸关,往里搭点地精能救下众人的小命,她咬咬牙也就用了。 但现在风平浪静,还要再动她的老本? 做梦。 世界上哪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如果真克服不了,那就再多克服克服。 她装作不明白,眼神飘忽地挪开视线,去研究石壁上的纹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星野的声音传来,“传送阵。” 林照晃着身子挖了挖耳朵,装作没听到。 但身后的人进一步靠近了。作训服摩擦的窸窣声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觉到陆星野贴近了她的手臂。 “在墙外,服从指挥。” 话音没落,陆星野的手贴上来。他的指尖冰凉,但塞进她掌心里的东西,却带着温热。 林照一愣。掌间那温润的触感让她的手指本能地蜷起来,捏住了那块光滑的石头。 地精。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星野。 陆星野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皱了皱眉。 意思大约是。 ——别声张。 林照的指节不由收紧。 合着陆星野耽搁半天才出来,是留在里面取地精了? “可以起阵了?”陆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在别人眼里,陆星野只是走到近处,低声同林照耳语了一番。童观好事地挑起眉,季延更是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林照的视线在陆星野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翘起,“可以,当然可以——” 声音拖得又长又亮。 众人聚在了一起。机械狗驮着外骨骼蹲在中间,无人机降落在地上。 林照的视线扫过一圈,“头回用可能会有点晕。但没办法,相互搀着点吧。” 季延立马像个老道的传送阵乘客,十分自然地拉起了白大褂的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林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阖上眼皮,将神识向外探了出去。 意念所及之处,全是沙子。沙丘连着沙丘,沙地接着沙地。风卷起的沙粒在神识里打着旋,仿佛每粒沙子都长着一个模样。 这地界,怎么可能分得出来东南西北。 林照的眉头拧了起来。过了许久,她才埋头铆定了个方向。 传送阵亮起。蓝光从她脚下炸开,阵纹一圈一圈往外铺,光芒吞没了所有人。地洞的石壁在蓝光里扭曲变形,随后消失。 脚下的洞穴化为不见边际的沙地。头顶也变回了灰败不见亮色的天穹,和几个小时前一样死气沉沉。 可饶是这样的光亮,还是让刚从地洞离开的众人下意识捂住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林照是第一个睁开眼的。她向四周环顾,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周围一片荒芜。 没有人,没有核兽。 也没有,车。 她吸了吸鼻子。 而陆续恢复视线的众人没有看到车,面面相觑。 童观展开光屏,重新连接起信号的定位系统正在疯狂刷新,坐标数字在屏幕上跳了几下,很快停在一个位置。 她面无表情,“离的最近出口,四十公里。离我们的车,二十公里。” 林照眨眨眼。 吴漾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落在林照脸上,温声问道,“传送阵也受地洞影响了吗。” “没有啊。” “....” 林照把手一摊,理直气壮,“我迷路了。” 她大小就方向感不好。沙漠里什么标志物都没有,传送阵收束的瞬间,她只能跟着直觉挑了个位置。 结果没蒙对。 但也没差太远嘛,二十公里而已—— 石岚站在机械狗旁,推了推眼镜,“我先前就好奇过传送阵的原理。你是通过什么定位的,经纬度吗?” 林照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长棍,沉默了两秒。沙漠的风吹过来,卷起她脚边的细沙。 “是啊。”她的声音理所应当,连个磕巴都没打。 贺峻一屁股坐在机械狗的背上,哼了一声,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情绪,起码眼眶不红了。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那股懒洋洋的调子,“他们家有传送阵的时候,可没有什么经纬度。哪有什么科学道理讲?” 林照面不改色地顶了回去,“你们家有。” 贺峻耸了耸肩,没和她吵嘴。 石岚的眉头还皱着,显然这个答案没能满足她的求知欲,“那是靠什么。” 陆星野查阅着光脑的最新消息,头都不抬道,“感觉。” 童观的手指停在光屏上。她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瞪大,“靠感觉?单纯靠感觉?!” 林照见众人惊讶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啧了一声,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靠感觉怎么了。平时也不会出错的。” 童观眼角直抽。就连范昕和季延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接受不了。 陆星野收起光脑,默不作声走到童观身边,低头看着光屏上地形数据和坐标网络。随后,指尖抬起,指向林照背后。 “这个方向,二十公里。” 言下之意。 再传送一次。 林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吸了吸鼻子。沙漠的风把那方向吹得沙尘弥漫,和四面八方也没什么不同。 她倒是无所谓再起一次阵。只是—— 林照收回视线,看向陆星野,目光在他的几个口袋上停了停。 不知道他在墓室里收了多少地精回来。那东西,放在那也是放着。她再要两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么想着,她弯下腰,夸张地叫唤了起来,“哎哟,累死了。” 不全是演的,是真的有点累了。毕竟从掉进虫道起就没有消停过,打沙蝎,打蝙蝠,又打沙蝎,又打蝙蝠。现在缓过劲来,腰酸腿软,太阳穴还直突突。 她现在剩下的这点灵力,也确实支棱不起传送二十公里的传送阵了。 “不行了不行了——” 她把长棍一杵,当拐杖撑着坐在地上,“真没劲了。” 陆星野咬牙道,“抓紧时间。” 边说着,手还揣进了兜里。虽然没开口明说,但林照觉得,这应该是要报销地精的意思。 她裂开嘴角,眼睛弯起来。盯着他的口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他的脸。 见陆星野不耐烦地皱眉,林照这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沙子,“好嘞~传送阵!” 声音里的中气十足,和刚才判若两人。 所有视线在两人之间 跳了又跳。林照也装作没看到,只冲他们招了招手,“好了好了,靠过来,都靠过来~” 众人神色古怪地再次聚拢。 直到身边站满了人,林照才在袖下干脆利落地捏碎了手腕上的一颗地精。 晶粉从指缝里迸出来,黄色的微光在袖口下亮了一瞬。 传送阵的阵法再次亮起。阵纹在沙地上快速铺开,沙子被阵法激起的风卷起来,在光圈外打着旋。 眼前的视线再次扭曲。 二十公里的距离在传送阵中被压缩。瞬间的下坠感后,双脚又踩在了沙地上。 车队还停在原地,除了车身上落了一层薄沙,并无任何变化。 而看到熟悉的重装车和重装机车,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收拾行装,启程返回。 回程路上,人人面带疲色。从危险的氛围中解脱后,同僚丧生墙外的低沉情绪又涌了上来。 通讯频道里异常沉默。 林照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等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才关了自己身前的记录仪,往前凑了凑,捅了捅陆星野的后背。 陆星野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眼睛,和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而他转眼看到林照身前被关闭的记录仪后,竟也学着林照的样子,抬手关了设备,“说。” 林照瞥了眼侧方距离不远的季延和童观,凑到陆星野耳边,压低了声音,“搞了多少?” 陆星野没转头,“什么。” 林照眉头一挑,嗓门大了些,“你说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后视镜里的眼睛连眨都没眨,“听不懂。” 林照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陆星野没反应。后视镜里的视线移开了,落在前方的沙地上。 林照只能又往前凑了凑。机车座椅本来就前倾,她这一凑,整个人差点贴上去。 “我在地底下已经搭上四个了,刚刚又搭一个。你知不知道现在地精有多贵!”她的手指攥成拳,在他背后挥了挥,“我出来一趟,现在赔得裤衩子都没了!” “哦。”语气不善。 林照做了两个深呼吸,气得呼吸器面罩里的白雾一蓬又一蓬。她压了压火,努力软下语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哥!你是我哥还不成吗——” 陆星野又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次视线停得久了些,像是在打量她脸上的表情。 “地精可以短时间内为你提供大量灵力,让你顺利使用阵法?” 林照已经错开身子。她从侧面探出半个脑袋,伸长了脖子看向他身前的口袋。 听到这话,她顺理成章地回了句,“是啊!所以这玩意在你手里就是堆破石头,别藏着了,抓紧给我才是物尽其用。” 他却还在一板一眼地说,“那在灵力稀薄的地下,用地精汲取灵力确实是情有可原。” “....” “在和核兽周旋后,体力不支,用地精补充灵力起阵,也是情理之中。” 林照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可在东部港口上,救那个军校生时,你也用了地精。” 陈述句。 林照缩回脖子,向后倾了倾身子,表情没有变化,但腰背却慢慢紧绷起来。 “我让童观在北山医院的系统里取了数据,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陆星野的声音还在继续,后视镜里的目光钉在她脸上,“而束缚阵和燎原阵——” 他轻哼一声,“你十二岁就能闭着眼睛绑了我,烧了我家的后院,现在怎么倒要用地精了。” 风声入耳,在耳边呜呜作响,林照却觉得周遭安静得过分。 但陆星野还在接着问。 “林照,你到底在做什么。” 46. 阿尔法队的宿舍 听到陆星野的质问。 林照抬起眼。 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才舔着干涩的嘴唇,似笑非笑地问道,“真想知道?” 陆星野偏过头。风从侧面灌过,把他的作训服领口吹得翻卷起来。 林照俯身向前,一只手撑在车座边缘,凑到他耳后,“其实,我——”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机车的引擎声也跟着低了。陆星野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往后仰了仰,背脊几乎贴上她的胸口。 林照嘴角一弯,撤回了身子。 “我废了!基地的小道消息全是真的!” 陆星野怔了一瞬。 下一秒,机车猛地加速蹿了出去。 林照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后脖颈咔嚓响了一声。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去揉脖子,嘴里嘶哈地抽着凉气。 “行了行了,那我还是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也参与了一个绝密计划。” 身前的人一言不发。 “这也不行?”林照皱了皱鼻子,又往前凑了凑。“你总不会是想听我说,我真的在控制核兽,分身乏术,如今只能靠磕地精补补身子,瞒过众人吧?” 陆星野呼出一口浊气,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风刮得有些散乱,“闭嘴。” “那你到底怎样才能满意啊?” 林照理直气壮,“拜托,是你让我当的车夫。我夯吃夯吃干完活了,你总不能上了车不买票吧。抓紧掏地精——” 话没说完。 陆星野抬手,按上了胸前的记录仪。设备启动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林照的嘴唇立刻抿起来,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咬着后槽牙,把攥紧的拳头在陆星野身后虚虚挥了两下。 明明是亲兄弟。怎么就没有陆洲白的半分好性子。 她用力哼了一声,满脸不满,抱着胳膊坐直了身子。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也较着劲再没开口。 耳边只剩下北风撕扯衣角的猎猎声响。两个人的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照得隐约叠起,拖在身后的沙地上。 - 回到墙里时,人工太阳已经熄了多时。54号出口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灯上却积了一层灰,让光线显得有些浑浊。 欧米伽队的重装车不做停留地从旁边驶过,带着第三区的白大褂们离开。 听到车辆远去的声音,林照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刚刚又被三号平野上的寒仓阵榨了一波,她的眼皮此时沉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望着54号出口的路灯发了两秒的呆,她有气无力地问道,“明天,我能请假吗。” 明天是原定的第四区入职时间。 没人应声。 童观坐在季延身后,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她转过头来,灯光照在脸上,映出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要不要跟我们回宿舍?我们出发前,你们的房间就已经腾出来了。” 林照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含含糊糊地做最后的挣扎,“可以吗。” 话刚说完,脑袋就往前一栽。 额头重重地砸在陆星野的背上。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这人背后的肌肉猛地紧绷了一瞬。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向前倾了身子。 林照的手软绵绵地搭上他的肩膀,胡乱拍了两下,声音已经糊成了一团,“算了算了。去基地,去宿舍。” 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压,含混不清地催促,“走走走。” 身前的人停了几秒,像是做了一个深呼吸。但机车还是很快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等林照再睁眼时,人就已经到了第四区。 非工作区的甬道里,夜风从不大的外窗灌进来。有褪去了作训服的人在甬道里小声聊天,被林照不规律的脚步声打断。 她揉了揉眼,恍若未觉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陆星野在岔路口站住了脚,说自己有事要处理。可转身离开的方向,一看便是第三区。 林照轻哼一声,也没多管。 基地里,左右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和贺峻一前一后,跟着阿尔法队的几个人走进住宿区。门禁系统的蓝光扫过众人的脸,机械电子音逐一报了遍名字后,声音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小会儿。 第四区的宿舍是八人间,共享厨卫客厅,每人一间卧房。 林照没有半点和众人寒暄的精神头。她顺着童观手指的方向就摸过去,拧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一股消毒剂的涩味扑面而来。墙面是刚刚刷过的,白色的乳胶漆还泛着没干透的潮意。 床垫和枕头都是全新未拆塑封的,透明的塑料膜在门外的灯光下反着光。 林照看了一圈,懒得拆,一头便扎了进去。 给第四区干完活,又应付了墙外的冰阵,这两天的强度确实有些太超出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块被拧了又拧的抹布,半滴水都榨不出来了。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连翻个身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门边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这就睡了?” 林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塑封膜里。塑料膜被她的呼吸捂出一小片潮热的雾气,贴在了脸颊上,她也无力再管。 北山基地的夜很安静。 没有下城区出租屋楼下传来的吵架声,没有巷子里野猫叫春的凄厉嚎叫,也没有林老太太起夜时老房子里那震耳的冲水声。 顶天也就是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关门时小心翼翼的锁舌轻响。 她蜷起身子。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一定要把地精从陆星野兜里套出来。 - “笃笃——” 清早,房门被敲响。 林照翻了个身,裹着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被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在起了,马上。” 过了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手劲明显大了些。 季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照姐,再不起要迟了!快起吧,陆星野煎了鸡蛋——” 林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被窝里又闷又热,却全是洗涤剂的香气。 三秒后。 被子被一把掀开。 她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碎发四面八方地支棱着,还有一撮黏在嘴角。 她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几秒的呆,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句,“陆星野?煎鸡蛋?” 她挠着头起身,轻手轻脚拉开门。门轴却还是蹭出了一点响动。 客厅里,已经全员到齐了。 贺峻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色的作训服没有一丝褶皱,被熨得笔挺,连袖口的束带都收得整整齐齐。 他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发梢还挂着没干透的湿意。 就像,换了个人。 林照靠在门框上,嘴比脑子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哨声短促,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童观端着水杯站定脚步,视线从手里的光屏上移开,看向林照。范昕正从厨房往外端面包,盘子还没来得及搁下,脖子也先扭了过来。 季延的眉毛则挑得老高。 林照清了清嗓子,盯着地上的砖缝,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厨房里,油锅还在滋滋地响。油烟的味道飘出来,混着煎蛋被炸得焦脆的香气。 陆星野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作训服的袖子被卷到手肘,露出了小臂。 林照盯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陆洲白也是这样背对所有人,站在灶台前,给大家煎鸡蛋。只不过陆洲白的肩膀会更宽一些,转过身来时,也总是带着笑。 蛋液在油里又炸了一声。 林照的睫毛颤了颤,收回了视线。 很快,煎蛋被端上桌。瓷盘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照没急着动筷。 她的视线在煎蛋和陆星野的脸之间来回转悠了两趟,眉毛慢慢拧起来。 陆星野眼皮都没抬,“有毒,别吃。” 贺峻正往嘴里塞煎蛋,腮帮子鼓着,听到这话含混地“唔?”了一声。 童观面不改色地嚼着,拿筷子点了点自己的盘子,“油温偏高,边缘有些焦。长期食用焦化蛋白质确实会致癌,但每天两个,不会出事。” 林照盯着童观的嘴巴十几秒,见她神色如常,便伸出手去夹。煎蛋送到嘴里,咬了两口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评价,“还行。” - 贺峻已经狼吞虎咽地塞完了最后一口面包,往椅背上一靠,左右打量着餐厅和厨房。 看了一圈,他突然朝范昕扬了扬下巴,指着桌角的方向问道,“你闺女?” 一只相框立在那里。 林照的目光跟着挪了过去。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阿尔法队的全员照,背景是北山基地的训练场。范昕站在正中间,胸口别着一枚勋章,其他人围在两边,肩膀挨着肩膀。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嘴角扬起时,颊边有两道浅浅的酒窝。女人怀里抱着扎小辫的女孩,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上下两排小牙。 看到眼熟的小女孩,林照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煎蛋滑落。 这不是,下城区的小屁孩吗。 前不久还闯了她的出租屋,跌下窗台,被沈临亲自出马救下了。 “怎么了?”范昕尾音上扬,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虽然我知道我闺女很可爱——” “我见过。”林照打断他。 范昕一顿。 林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嘴角撇了撇,“你女儿,天天在我家门口堵我。” 贺峻把手里的咖啡杯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副等着听好戏的表情。 就连陆星野都偏过头来。 范昕脸上的表情则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不信变成哭笑不得,“天天给她吃工业糖精的,就是你啊。” “啧,别说得那么难听。那玩意儿虽然没营养,但也不伤身。” 范昕笑着摇了摇头。 “下城区的小孩,能有糖就不错了。”林照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话说,你怎么把女儿扔在下城区?” 北山基地的薪水虽然算不上高,但范昕是阿尔法队的。薪水 加上出墙的津贴,养个孩子不成问题。 总不至于把孩子送去下城区。毕竟下城区那地方,连糖都算好东西了。 范昕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得了点病。不要命,但也不好治。北山医院费用太高,我负担不起。下城区的私人医院,要实惠些。” 林照皱起眉头,“你和陈集提过吗。” 陈集那老头,看着不通人性,但要是知道这种事,绝对不会不管。 范昕却摇了摇头,“家事。不该麻烦基地。” 林照下意识看了眼其他人。看众人的表情,便能猜到,都没少劝他。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 人工太阳从云层的模拟投影里移出来,光斑落在桌角,慢慢往相框的方向爬去。 林照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见所有人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瞅她,便出声催促,“吃完了,还不走吗。” 童观的视线落过来,从她领口的褶皱一路往下,扫到裤脚的沙土,“你就这样去吗。” 林照眨了眨眼,低头看了自己一圈,“不是得穿作训服吗。” 陆星野端起杯子,垂下了眼。 虽然不明显,但林照就是觉得,他在那一低头的工夫里,朝自己翻了个白眼。 她拧着脖子又看了一遍自己。 虽然衣服有点皱,但没有破洞。虽然衣服上还有点墙外的特产沙子,但也没沾血。比起下城区的条件,现在的她,简直体面得不能再体面了。 她又不像陆星野,有洁癖。 林照冲着陆星野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头一甩,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像是传来谁的叹气声,她也懒得管,一把推开了门。 踏进走廊。 隔壁宿舍的门也正好打开。 欧米伽队的人从门里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色作训服,面上连个褶都没有。 和他们一比,林照这身皱皱巴巴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吴漾走在最前面。看见林照,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缓缓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萧可儿的双马尾扎得比往常高,发梢扫在肩胛骨上,嘴里大清早也叼着糖。 另一个男生走在萧可儿身侧,肩膀和她错开了小半个身位。 这人,林照也算熟。他常黏在萧可儿身边,每次萧可儿要跟她动手的时候,这人总是第一个拦着别人,不让别人拦萧可儿的。 林照的手还插在皱皱巴巴的兜里,歪着头,视线从萧可儿脸上跳到那男生脸上,又跳回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谈恋爱谈进第四区了?” 话音刚落,眼前便炸开一道橘红色的光。火球直冲面门,热浪先一步舔上了鼻尖。 林照往后一仰,火球擦着她的下颌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爆出一团火星。 她退了半步,脚后跟踩上了什么。 一低头,便看到了陆星野的靴子。干净的作训靴上突兀地印上了一个满是沙土的脚印。 林照的后脖颈当即一紧。 他兜里还有大把地精呢,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真得罪了这尊大佛。 她赶忙侧开半步,把路让出来。手往旁边一摊,声音也跟着变得利落起来,“队长,请——” 说着话,下巴还朝萧可儿和吴漾扬了扬。 陆星野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抬脚便从她身侧走过去。 季延从林照身边路过时,头也不回地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林照权当没看见。 一行人步速很快。靴声叠着靴声,在走廊里撞出闷闷的回响。 可没走两步,吴漾便不声不响地凑到了林照身边。步子压得和她一样慢,不知不觉就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昨天我们陪第三区汇报完,陈老虎松口了,他答应考虑去墙外接前辈们回来。虽然现在还没出正式的安排,但可以先告诉你朋友这个好消息。” 前辈们,指的自然是那些在墙外牺牲的基地员工。 林照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贺峻的背影。“还是先别给他画饼了,真到那天再说吧。” 她脚步顿了一下,“再说,接回来又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却还得接着活,总应该往前看。” 吴漾偏头看了她一眼,蓝黑色的眼珠在走廊的暗光里发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在乎的人,都没有离世吧。” 林照一愣,步子慢了半拍,又赶紧跟上。 吴漾又接了一句,“还是离世的人,你都无心在乎。”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没头没尾的。林照皱起眉,刚开始纳闷。 前面,陆星野突然停住脚,转过身来,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林照脸上,“磨蹭什么。” 她的思绪被这一声拽回来,当即皱了皱鼻子,“来了来了。就这么两步路,爬都爬到了,催什么——” 嗓门扯大了些,脚步也跟着加快,几步小跑追上队尾。 吴漾落在后面。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 林照也没有再回头看他。 47. 来自墙外的信 第四区训练场的大门敞着。 林照迈进去时,陈集已经站在了场地中央。他偏过头,视线在她皱巴巴的作训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照轻哼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 训练场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盘古计划的熟面孔三三两两散着,没人说话。只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先后转开。 孟齐修从陈集身侧走出来,抬手理着耳侧的长发,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刻意放柔,尾音却带着粗粝。 场下的人陆续站直了身子。 “欢迎各位加入第四区。”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废话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在第四区,做得好永远比说得好重要。” “从今天起,你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服从命令。指挥官向来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你们能牢记这一点,就足够了。” “第四区不养废物。但与此同时,我们能承诺的是,绝不会让在墙外拼命的兄弟们白白努力。金钱,地位,权力,只要有本事,只要你想要,第四区,都能给。” 林照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满眼热血的盘古计划,叹了口气。她把手揣进兜里,指尖在几颗地精上来回搓了搓。 孟副官低头扫了一眼腕上的光屏,指尖在光幕上一划。 “下面,宣布新成员的工作安排。本次选拔,共选出24人。4人进入第一序列,阿尔法队2人,欧米伽队2人——” 光屏上的名单往下滚了一行。 “16人进入第二序列。三零二队到三零五队,每队4人。” 报完,林照眉梢就一挑。 梅琳的三零一队,没收人。 她下意识往梅琳的方向瞟了一眼。梅琳站在场地西侧,半边身子倚在武械架上,手里捏着一把短刀的刀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也正出神地看着林照,目光撞上时,嘴角明显往下一沉。 林照啧了一声。 孟齐修的手指又在光屏上划了一下,接着往下说,“按照惯例,新成员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体能训练,训练计划已经同步给各位的工作账号了。” 林照的眉头皱起来。 关在基地训练一个月? 还没等她开始犯愁,孟齐修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但考虑到贺峻和林照早年参与过第四区的集训,指挥官特批,二人免训。” 可陈集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所以——”孟齐修的视线从林照脸上掠过,停在陆星野身上,“北山军校的墙外实习,由三零一队带队,阿尔法队随行。三天后出发。” 林照:? 又是实习? 她凑到陆星野身后,胳膊肘碰了碰他手臂,压低声音,“学生烫手得很,别再接这活了。” 陆星野却瞥了她一眼,对上孟齐修的目光,语气平静,“收到。” 林照一噎,后槽牙磨了又磨。 晨会干脆利落地结束,所有人从训练场鱼贯而出,脚步匆忙地离开。 而无法接受自己还要出墙给北山军校学生当几天老妈子的林照,也只能有气无力地跟着大家往外走。 刚迈出训练场大门,季延和范昕居然说要回去训练,童观也喊着要去调试新无人机。就连往常最不靠谱的贺峻都主动提了句“去复健”,头也不回地就往体能室方向走了。 林照呆滞地看着他们,颤颤巍巍地挥了挥手,“好好好,你们去,我可不去,我要回去睡觉!” 说完,不顾陆星野的脸色,掉头就走。步子越迈越快,小跑着离开,生怕慢了半步就要被抓回去加训。 可身后很快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林照!”孟齐修追了上来。 林照脚下不停,满脸提防地扭头看他一眼,“干嘛,我不用训练——” “不是训练的事!” 不是啊。 林照脚下一停。 孟齐修跟着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递到林照面前。 林照没急着拿,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觉道,“什么意思。” “指挥官说,以后就拿这个,支付你的报酬。” 林照挑眉,接过布袋,拉开绳结往里看了一眼。 两颗地精躺在袋底。黄色的晶石在灰色的布袋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拇指大小,被打磨得滚圆。 林照盯着那两颗石头看了看,才抬头,“哪来的。不是被管控了吗?不会是陈集从哪里搞来的黑货吧。” 孟齐修眨了眨眼,那模样十分无辜,“我去第三区实验室里摸出来的。” 林照面无表情,“不好笑。” 他轻咳了两声,嘴角却还噙着笑,“看来你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林照收拢袋口。绳结在指间绕了一圈,紧了紧,“陈集,还说什么了。” 孟齐修看了她片刻,语气忽然放缓,“没说什么。但选拔结束那天,难得舍得开了瓶好酒。” 他直视着林照。那点若有若无的戒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端正的尊敬。 林照看着他这副模样,浑身不自在,干脆掉头就走,“乐呵啥呢。两颗够干什么的,多去摸点。” 说完,脚底抹油。 “没问题。”身后,孟副官的声音追上来,“但也不用太多了,我相信,这东西你很快就用不上了。” 林照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转过拐角,甬道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她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布袋。指尖在袋口蹭了又蹭。 嘟囔了一声,“最好是。” 光脑震了震,屏幕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二十万纪元币的到账通知弹了出来,应该是老白帮她把车卖出去了。 可林照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长长叹了口气。 没地方买地精。 有钱,但花不出去的感觉。 挺他妈新鲜。 她缓缓收起光脑,转身往第一区走去。 早会时间,第一区的地界上,停满了巡逻车。这里的人虽然不少,却没几个干正事的。 放眼望去,要么是岔着腿坐在车头上抽烟的,把烟灰随手掸在地上。要么牌桌就地一铺的,纸牌甩得啪啪响。 有人输急了,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嗓门瞬间拔高,又被人按着肩膀压下去。空气里浮着隔夜的酒味和劣质烟草混在一起的臭气。 林照踏进大门,几个抽烟的转过头,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两句。 “是吗?” “还能是谁——” 她脚步没停,一路往里走。视线扫过那些停得横七竖八的巡逻车,还能看到挡风玻璃后头没来得收起的酒瓶子。 第一区的日子,看起来是过得挺滋润。 没花太长时间,她便看到了那天夜里跟着纪安安一起去到北山医院的熟面孔。 可脚尖刚转过去,那几人便齐刷刷低了头,连手里的烟都掉了,也顾不上捡。 林照脚下一顿。 纪安安的名字已经从第一区的名单上抹掉了。“叛逃”两个字现在写在她档案里,旁人不愿意来沾边,也可以理解。 她皱起了眉头。可她也没想干什么,就只是想找出那天往家里打电话的男人,多问两句详细情况而已。 这里的人仿佛都看出了她的来意,凡是林照视线扫过的地方,所有人便跟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低下了脑袋。 周围越来越安静。 林照垂下眼,轻嗤一声,脚尖碾过未熄灭的烟头,迈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第一区。然后又继续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基地。 早起的街道还很清净。路边的清洁机器人还没开始工作,头顶偶尔有飞行器如一阵闷雷般驶过。 她绕着基地门外转了几圈,才挑了条人少的路离开。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最后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了脚,推门而入。 金属铃铛敲在门框上,脆声响了一下。 店里还没有客人。 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坐下,背靠墙,面朝门,对探出头的女老板竖起两根手指,“两杯。” 没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挤进门缝,往角落里看了过来。他肩背缩着,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进门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谁。 林照的视线细细打量过去。 男人皮肤白得过分,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五官利落,下颌线条也硬朗。偏偏肩膀缩着,还通红着一张脸,视线刚和林照碰上,便又错开了。 她慢悠悠地挑起眉。头回觉得,“兔子”这词能用来形容一个男人。 男人在林照对面坐下来时,女老板及时地把咖啡端上来。可仅是一个送杯的动作,都让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耳根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林照指尖点着杯沿,毫不遮掩地打量他。 这人,是怕人。 还是,怕女人。 她叹了口气,尽量让声音轻下来,“你不用紧张,没有其他人跟着——” 可他却用令人意外的语速,飞快截断了她的话,“我不怕。” 林照一愣。 对方说完,又垂下脑袋,“抱歉,我,不,不习惯和女士沟通。” 林照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他领口。银链上挂着的铭牌滑了出来。 第一区,简言。 对面的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咖啡杯。林照抿了抿唇,“你好,我是纪安安的妹妹。” “我,我知道。” “我在下城区呆了四年。她去第一区的时候,我不在家。所以,我不认识她在第一区的朋友。” “我听她说过你。”这句没结巴。 林照的眉梢微微抬了下。 纪安安跟他提过自己。 可纪安安也不是逢人就扯家常的性子,对不熟的人,可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她想了想,托起下巴正视对方,“你跟她什么关系?她连私自出墙的事都肯跟你说。” 问完,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要是纪安安真喜欢这种款,她倒也不介意,替自家姐姐多看顾两眼.... “朋友。”对面那颗快熟透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眼里一丝含糊都没有,“好朋友。” 林照看着他在视线交汇后又埋下的头,“这样啊。那我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端起咖啡杯,往前送了送。 简言盯着那杯子,过了两秒,才伸手端起杯子,颤颤巍巍地探过来,磕上她杯沿。 意识到林照还在目不转睛地看他,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把杯子端回嘴边,抿了一小口。 林照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喝。 “我又不是来审犯人的,你不用紧张。” 林照笑了一声,尾音微微扬起来,“我了解我姐姐。她不想出墙,谁也劝不动。她想出墙,谁也拉不住。今天找你,也只是想多了解点情况而已。” “我知道的,也不多...” 简言的声音低下去。 林照点头,指节在桌面上点了点,耐着性子等待对方开口。 “我只知道,她想出去——找人。” 指节顿住,林照下意识倾身问道,“找人?” 对面脑袋一缩,肩膀又绷了起来。 林照一滞,退回身子,“抱歉。” 简言垂下眼,解释了起来,“我,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那天我,错拿了她的信,我没发现,打开了,然后发现,有人邀请她,去墙外..” 信。 邀请纪安安去墙外的信,却送进了北山基地第一区的宿舍。 林照面色不改,捧着咖啡杯的手却暗暗攥紧了,“然后呢。” 简言拧着眉头,“当时,我以为是恶作剧。没细看,她就拿回去了。只记得信里给了一个坐标,说...” “说了什么。” 他嘴唇艰难地动着。 “说,‘同类’,在那里等她。” 48. 违禁游戏 同类。 林照没说话,握杯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 对面的简言显然还在努力回忆。 等注意力从“正在被注视”这件事上移走后,他说出口的话渐渐流畅了起来。 “事后,她嘱咐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原以为不是多大的事情。直到那天晚上,她找到我说,她要出去一趟,还叮嘱我,如果她没回来——” 金属小勺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就联系你。” 他忽地抬头,眉心拧着,眼底隐隐有一丝内疚,“我当时,没意识到她说的出去,是出墙。等到她失联,才觉得不对。可那封信里的具体内容和坐标,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林照沉默了片刻,“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能帮大忙了。” 起码,她大概已经知道,纪安安为什么会出去了。 简言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泛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他抬眼,“她,会有事吗。” 林照回过神,扯起嘴角,“不会。” 简言怔怔地望过来。 而她很笃定,“她可是纪家百年里,唯一一个五岁就通了木灵的。她在墙外,如龙遇水,没人伤得了她。” 简言见她这么说,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而林照的嘴角没撑多久,慢慢落回原位,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 ——但眼下这个情况,再回到墙内,可就是龙坠浅滩了。 昨日里听了石岚的一顿忽悠,连林照自己都有些暗自期盼。如果纪安安真是去找其他人类幸存地,那该多好。 她甚至偷偷想象过,纪安安会在哪天带着好消息荣归故里。可简言带来的消息,无疑把这点念想也打碎了。 林照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咖啡杯底下。朝简言点了下头,站起身,“谢了。” 简言却突然喊住她,“你,会为难吗。” 林照脚步一顿,转回身,“什么?” 简言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她,手足无措,“我想了几天,总觉得,她让我联系你,好像,也不是让你去找她的意思。” 她望着这张又开始发红的脸。 “我的意思是——”他急得抬手比划,又开始结巴起来,“她,她一直都很关心你。她让我,来找你,也许,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你能明白吗?”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和那双终于肯直视过来的眼睛,林照叹了口气,轻笑出声。 简言愣住了。 “我现在大概知道。”林照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过分干净的眼睛上停了停,声音放轻了几分,“她为什么会把这事托付给你了。” 简言表情呆滞,嘴微微张开。 林照耸了一下肩,没打算解释,“我现在在第四区,被人欺负了来找我。我比我姐会打点。” 简言耳根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又烧起来了。 林照没再耽搁,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没回基地,而是拦下一辆等候区的飞行器,矮身钻了进去。 “下城区关卡。” 飞行器缓缓起飞,机身轻颤。林照窝进座椅,脑袋抵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自打从简言嘴里听到写有坐标的信和同类这两个字后,令人不喜的记忆,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外涌了。 四年前那个被北山基地封禁的游戏里,系统半年如一日坚持每天发送的邮件,一字一句都清晰得林照现在还能默背下来。 【亲爱的林照,您好。 很高兴看到您在游戏《新世界》岌岌可危的今天,还愿意冲破北山基地的阻碍,来到这里。 为了感谢您的支持,我们开放了全新的地图,上线了全新品类的核兽和对抗技术。 三号平野腹地,旧纪元坐标:北纬34°45′,东经113°40′。这里,曾经被人叫作中原。但如今,核兽潮肆虐,北山基地独木难支,新世界亟需全新的战力征服这里。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您身上的力量从何而来。您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北山基地从来就不是您的归宿。他们利用您,防备您。现在又试图关停游戏,把您困在新世界的门外。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三号平野腹地,我们为您留出了一条成为领主的通路。您的能力将会在这里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那些与您相似的人,也终将汇聚到您的身边,成为您的子民。 而我,您的同类,将在三号平野腹地,静候您的到来。】 同类—— 林照冷哼一声,缓缓掀开眼皮。从高处眺望,视线越过上城区的城墙,越过下城区灰扑扑的低矮房顶,看向远方的光墙。 这种东西。 纪安安,也收到了吗。 - 没有招牌的黑店。 铁门上的灯泡还亮着。 林照抬手推开店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店内空无一人。连门边的机械狗不见了,只有楼上传来电焊的动静,断断续续。 林照在噪音里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她走到柜台前,单手撑着边缘利落地翻了进去,几步爬上楼梯。 楼上虽然摆着一张床,却不像卧室。被褥歪歪斜斜地堆在床头,上面还搭着件换下的旗袍。满桌满地的零件,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叫工作室,可能还更合适一些。 穿着一身工装的女人趴在桌上,手里端着面罩,焊着开膛破肚的机械狗。 林照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木质地板吱嘎一声。 老板娘头都没回,却从面罩底下飘出句话,“你家机器人刚走。” 林照也没跟她兜圈子,“嗯,我想把游戏外设赎回来。” 焊枪停了。 老板娘把面罩搁在桌上,直起腰,慢悠悠转过来看她,面无表情道,“你是说,在你家那个低版本的笨蛋机器人,缠了我两天,讹走我三万之后——” 她把“讹”字咬得很重,“你现在,又要把游戏,买回去?” 林照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加钱。” “那你过几天,是不是又要把你那辆破车赎回去?”老板娘把焊枪往桌上一扔,铁器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 她抱起胳膊,下巴往楼下一偏,“那也别来回折腾了,现在就把车开走。” “我只要游戏——” “没门。” “我出双倍价钱赎回来。” 老板娘愣了一下。视线在林照脸上停了好一阵,“难怪今天开张的时候,门口落了只乌鸦。” 林照眉头皱了起来。 “别杵那儿了。”老板娘瞥了她一眼,转身去拿出细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这钱我是挣不了了,你那游戏,我昨个一大清早就卖了。” 林照喉咙一紧,“谁买的?” 老板娘古怪地瞅她一眼,“黑街上做买卖,谁认识谁啊。” 林照咬着后槽牙,“我加钱。” 老板娘也咬了咬牙,指间的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今天早上我就该给那乌鸦宰了。” 她叹了口气,“生面孔,一个小孩,掏的现金。我现在就是想找,也找不着。” 说完,她又看了林照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肉疼,像在盯着张长了腿跑掉的钞票,“早干嘛去了。” 林照没心情再跟她多扯,转身就走,出了门就朝最近的关卡走去。 下城区的巡逻队没资格参与基地内的早会。 曾经收了钱、不知道多少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林照过关卡的下城区巡逻队,看到她穿着特殊的黑色作训服,带着第四区的臂章,再次来到这。各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林照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抬起手,胡乱挠了挠后脑勺,到底还是走近了他们。 “我来找个人。” 巡逻队飞快地交换着眼神,没人应声。 林照舔了下干裂的嘴角,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找一个小孩。他在黑店买走了一套被北山基地封禁的游戏,那里面有教唆公民出墙的危险设定,我们必须要尽快把东西找回来。” 神色是十二分的认真。 可巡逻队的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林照深吸一口气,没了耐心。她想了想,抬手在袖章上戳了戳,“第四区陈集,知道吧。他点名要找人找游戏。” 听到陈集的大名,几人瞬间肃了神色。 她抬手指了指黑店的方向,“小孩,从黑街那家没招牌的店里,买了游戏外设。监控能查,请你们以最快速度帮我把人找出来。懂?” 巡逻队立马点了头。 林照松了松肩膀,“行,那开始吧。在哪看监控?”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起来。 林照手攥紧,僵硬地扯起嘴角,努力客气道,“怎么,还有问题吗。” 巡逻队队员吸了吸鼻子,“我们调用监控画面,得打个报告。” 林照:“?” 另一个接着话头,低声说道,“动用人力去搜寻,也得打个报告。” 林照:“....” 又有人抬起头,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您来关卡的这事,我们,还得打个报告。” 林照咬牙,“要多久。” 巡逻队面面相觑,满头大汗。 “我们,尽快。” 49. 第四区实习 在这没有回北山基地的这三天里。 任林照怎么催促,巡逻队所谓的流程都纹丝不动。第一步打报告,第二步等批复,第三步再打报告... 她软硬兼施,最后也只从巡逻队的嘴里抠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那买家没有经过关卡,应该是下城区的孩子。 所以,除了晚上会回到出租屋休息。其他时间,她都在下城区的大街小巷里晃悠,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那个小孩买家。 下城区的巷子窄,头顶的电线拉得密密麻麻,人工太阳的光落进脚下的积水坑,也染上了霉味和臭气。 铁皮墙下,衣不蔽体的孩子端着破了边缘的碗,吃着不知名状的食物。 林照只扫一眼,视线便收了回来。 在这贫瘠的地界上,多得是吃不起饭的孩子,因为祖辈没有在开拓新纪元时卖力出钱,后辈便只能如被上城区施舍一般,降生在这拥挤逼仄的贫民窟里。 可哪怕是这样,贫民窟里也能在数十年的发展里,分化出有钱的贫民,和没钱的贫民。 舍得用几万纪元币购买一款游戏的,不该是寻常人家—— 林照脚尖一转,拐出窄巷,走向主街上的公会大厅。 大厅中央,小眼镜正背着手训话,唾沫星子直向年轻帮工的脸上飞。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下意识不耐烦地望过来,见来人是林照,嘴里的脏话硬生生拐了个弯,满脸堆笑地小跑迎了出来,“林姐,来了。” 林照点点头,“有消息了吗。” 小眼镜脸上的笑僵了僵,双手搓在一起,“林姐,找人这事,确实还需要点时间。” “公会找人什么时候这么费劲了。”林照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也冷了些,“我这可是要紧事,你少糊弄我。” “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你啊,我可上心了。”小眼镜听了这话直跺脚,往外头看了两眼,又踮起脚,凑到林照耳边。 “再说,这事可真不能赖我!往常有找人的单,公会走的都是下城区巡逻队的路子。找人嘛,查查监控,简单得很。但你这事,麻烦就麻烦在你先找了巡逻队,亮了第四区的名头。上了正路,哪个还敢帮公会走小道啊,总得过了这阵风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苦了苦脸,“你说说,你都能想起找我,怎么就没想起先来找我啊。” 林照啧了一声。 要不是巡逻队的效率低成这样,她怎么可能掏钱当这个冤大头来找小眼镜。 小眼镜打量着林照的神色,眼珠转了转,试探道,“林姐,那玩意那么要紧吗,不行的话,我给你再淘个一样的回来呢。” “那游戏被基地列入违禁清单了,有外设的人不会声张,未必有这孩子好找。” “这可真不是。东西好歹有模样啊,指定是比连模样都不知道的人好找。” 林照思索片刻,视线落在他脸上,满脸提防,“找东西,是什么价。” 小眼镜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还是二十万,不加价。预算要是超了,算我孝敬你的。” 话虽这么说—— 可公会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林照盯着小眼镜看了两秒,“有事找我办?” “怎么能这么看我!”小眼镜嘴里抱怨着,但还是靠了过来,“我还是太想你了。你回基地以后,我这好多买卖都开不了张了,愁的我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他视线往林照臂章上飘了一瞬,“你们的那个范昕都来我这接私单了,要不,你也常回来看看啊。” 林照没急着答话,而是话锋一转,“既然违禁游戏你们都能搞到,是不是也帮我找点地精。” 小眼镜脸上的笑又一僵,赶忙向周围看了看,“林姐,那能一样吗。违禁游戏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地精那玩意风头正盛,谁敢触基地的霉头啊。第一区盯得跟什么似的,黑市的货都断了。” “那你想我的事,也等风头过了再谈吧。” 说着,她就直起身子,黑色的靴尖在地上点了点,“黑店老板娘前段时间还卖了个违禁游戏出去,那台估计好查点,从那台入手吧。预算如果超了,我一分不少补给你。” 林照瞥了眼小眼镜,“但我的钱也没那么好赚,如果从墙外回来还见不到东西——公会的招牌怎么挂上去的,我就怎么给你摘下来。” 小眼镜哭丧着脸,“林姐——” 林照权当没听到,抬脚就向外面走去。 门外的主街依旧热闹。 站在熟悉的街边,没了车的林照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拐进堆满杂物的巷子,避开路人的视线。 蓝光一闪,消失不见。 - 39号出口。 林照出现时,重装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十二辆装甲车一字排开,引擎的轰鸣叠在一起,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隐隐发颤。 谢天谢地,阿尔法队这回没有坚持驾驶机车,路上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林照紧了紧衣襟,迈开步子,从队尾向前走去。 和上次护送第三区出墙实习不同。第四区的实习人数,少得可怜。 加上阿尔法队和三零一队将近三十来人的正式员工,也才堪堪凑够十辆车。除去北山军校的随行老师,想参与第四区实习的学生,大约还不到三十个.... 林照撇撇嘴,一边腹诽着陆星野接了个烂活,一边走向一号车。 远远地,她便看见车前站着陆星野,和他对面那个肩宽得像一扇门的背影。陆星野挪眼朝这边看过来时,那人也跟着转身。 大块头。 上一回见面时,她还是临时工。这回再见,她却成了阿尔法队的队员。连林照自己都觉得好笑,轻哼了一声,抬起手刚要打招呼—— 身边三号车的车门猛地开了。 林照反应快,一个箭步让开。再抬眼,便看到三张呲着大牙的脸。 三个指挥系的学生。 还是那么不聪明。 她眼神一冷,“你们怎么在这。” 大傻憨憨笑着,眼睛挤成两条缝,“实习啊,林老师!” “我是问,你们三个为什么会来第四区的实习。” 指挥系的高材生,去第一区坐办公室,写写报告,调调监控,安全又体面。很少会像陆星野走这种野路子,到危险的第四区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大傻挺起胸脯,下巴上的肉颤了颤,“我们毕业了想去第四区!我现在觉得第四区的工作内容,比第一区有意义多了。比起形式主义,我还是想做点实在的。” 三傻扬起脸,理直气壮,“他们两个去哪,我就去哪。” 林照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指挥系的跑来墙外凑什么热闹,下车回去。” “指挥系也可以在墙外有所作为,陆队长就是指挥系毕业的。”二傻神情认真,朝一号车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林照皱起鼻子。陆家那个后院,她可是亲眼见过的。陈集当初能破格收下陆星野,也是因为陆星野当年在墙外实习时立了功—— “他不一样,你少和他比。” 二傻抿了抿唇,没出言反驳。而是抬起手,掌心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一个小型阵法在他掌心快速旋转,几道光链从阵中飞出,细弱地悬在半空。 林照盯着那几根光链愣了半晌,看向二傻的眼神不由认真了几分。不得不承认,这傻小子开了窍之后,学得确实很快。 可这也并不妨碍她扒着车门弯下身,压低声音警告三人,“出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抓紧给我滚下车,回学校去。” 三个脑袋不约而同地摇了起来。 林照啧了一声,直起身子,转身朝大块头走去。 “喂。”她抬手,拇指朝身后三号车方向一戳,“让他们回去。” 大块头刚点起一支烟。他纳闷地望了眼林照和她身后的学生,吐出一口烟圈,“他们可是自己报的名。” “那是他们不知道墙外有多危险。” “他们知道。”大块头把烟夹在指间,看了眼三号车窗边探出的三个脑袋,“出墙实习的风险告知书,每个学生都签了的。” 林照一噎。 大块头的视线落回她脸上,“学生愿意进第四区是好事啊。你进阿尔法队,激励了他们。” “我可不想激励他们去送死——” 话没说完,她余光瞥见陆星野。 陆星野作训服的领口没拉上,因为侧身的动作露出了脖颈下的皮肤,有一片不太正常的红斑。像是从皮下渗出的淤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林照眉头一皱,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她走到陆星野面前,抬手就扯向他的领子,“你这又是搞什么。” 陆星野闪身避开,将衣领拉高,把红斑遮得严严实实,没回答林照。 林照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攥成拳,垂回身侧。 大块头看了看陆星野,又看了看林照的侧脸,像是没觉得有 什么不对,继续给刚才的话题下了个结论,“我尊重学生的选择。况且,有你在,出不了大问题。” 听到这话,林照和陆星野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林照深吸一口气,向陆星野伸出手,“给我一瓶伤药。” 陆星野皱起眉,显然没明白。 “算借的。” 陆星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瓶,搁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林照攥紧瓶子,转身走到大块头面前,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干脆。 “你的东西,我还了,咱俩两清,所以一码归一码。现在,给那三个书呆子送回去。” 大块头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药,比上次在墙外他给林照的那瓶高了两档规格。 梅琳这时从另一辆车上走下来,边扣着护腕边冷声道,“叽叽歪歪磨蹭什么呢,真给自己当人物了,学生实习没你同意还出不了墙了吗。” 林照闭着眼,做了两个深呼吸。 刚想开口,却被陆星野拦住了。 “上车。” 林照皱着眉头转身,迎着陆星野的目光。 他说,“决定了出墙,就要自甘风险。你这大包大揽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说完,他朝队伍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上车。留下林照在原地,抵着腮帮子不爽。 大包大揽。 臭毛病。 呵—— 到底还是无人在意林照的抗议。 车队很快出发。 她不情不愿地爬进一号车的驾驶座,安全带拉过胸口,扣好。 范昕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估摸着是这几天又去公会接了单。 林照无声叹了口气,挪开视线,扫过后视镜。 后座上。 陆星野靠在窗边,护目镜已经摘了,搁在膝盖上。而他身边,正坐着一个白大褂。 薪火计划的。 林照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装甲车驶出出口,穿过光墙。灰败的天色重新笼罩下来。车轮碾过砂土,发出沙沙的响声。 没过多久,安静的车内传来拉链拉开的声响。 林照下意识抬眼看向后视镜,作训服被陆星野从肩上褪下,露出底下的黑色背心。很快,背心也被扯掉,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镜面里的景象,看得林照眉头一挑。 陆星野的身形比她印象中的更精瘦了些,他肋下那道伤口也已经结了痂。看这个愈合程度,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了。 这才几天—— 林照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开,落在白大褂手里。那人已经从随身携带的冷藏箱里取出了一支针剂。药液是淡蓝色的,在透明的管壁里微微晃动。 白大褂的动作很熟练。陆星野把右臂伸过去后,他很快就在摇晃的车内把针尖刺入皮肤。 淡蓝色的药液被缓缓推进血管,在皮肤下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 打完针,白大褂又从箱子里取出各种检测仪器,逐一贴在陆星野身上。 陆星野一动不动。 林照也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现在的她,在哪说话都像放屁一样。连三个书呆子出墙这种事她都管不了,何况是薪火计划这种大事呢。 她轻嘲一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挡风玻璃外的灰色地平线。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眼睛还是克制不住地瞟向后视镜。一次,两次—— 到最后,她干脆也不躲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白大褂身前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排排数据。陆星野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不适,身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像是身体在排斥刚刚注射的药剂。 他眉间拧起,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汗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脖颈的红斑淌过,滴在锁骨窝里。 林照的眉头也越皱越深,抱着胳膊的手指不耐地敲打着作训服。 范昕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林照见状,心里也有了数。 沈临那个死狐狸,估计已经把阿尔法队所有人挨个谈了一遍—— 车里十分安静,安静到陆星野克制疼痛的喘息都十分刺耳。 林照心烦地闭上眼。 白大褂却突然碰了碰她的肩膀,把呼吸器面罩递了过来。 “林小姐,还请您带上呼吸器。” 林照掀眼,“?” 50. 谢谢(400营养液加更) “一会需要开窗。” 林照死盯着后视镜,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范昕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落在她肩上,拍了拍,示意她冷静。 戴着口罩的白大褂似乎未被这般对待过,他虚握拳头放在唇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才扭头喊了声“陆队”。 陆星野没睁眼,额上全是汗珠,嘴唇发白,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张嘴就喊了林照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林照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随后气笑出声,顿觉荒谬地摇了摇头,抬手从白大褂手里扯过呼吸器面罩,扣在脸上。 车内拢共四个人,除了陆星野,全都带上了呼吸器。 白大褂在范昕的座椅上拍了拍,范昕没回头看他,却抬手将四扇车窗齐齐降下一条细缝。不易引人注意,但又足够墙外的空气钻进来。 风从缝隙灌入,带着腐植的腥气。呼吸器工作的振动声立马响起。 后座的空气检测设备很快开始变色,显示屏上的色条从绿色过渡到黄色,停留片刻后,猛地变成深红,发出“污染浓度致命”的电子音警报。 而没带呼吸器的陆星野,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肩颈上的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他闭着眼,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的粗重气声,一声重过一声。 范昕又向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发白。 陆星野开始咳嗽,肩膀开始发颤,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贴在背后的导线被拉扯得绷直。 体征监测设备的信号灯疯狂闪烁,发出蜂鸣般的警报声,叠加着空气检测设备的尖叫,让林照的拳头紧了又紧。 此刻什么心情。 连她自己都有点说不清了。 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冲到了嗓子眼。 而白大褂却像没听见那些警报。他静静地歪着头,注视着光屏上的数据,手指再偶尔在上面轻划两下。 陆星野咳得越厉害,他看得越专注。 林照抵了抵腮帮子,扭过身,面色不善地望向他。 白大褂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目光停在她脸上,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还需要适应的时间。” 声音不大,被监测设备的蜂鸣声盖了大半,但不难听出语气平常。 林照没动,绷着下巴,盯着他。 而见林照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眉头皱起,似乎在琢磨怎么跟她解释。 林照长呼一口浊气,身体刚离开座椅,范昕的手就按上了她的胳膊,“林照——” 而陆星野听到范昕出声,在咳声中掀眼看了过来。眼白里的毛细血管被撑破,在瞳孔里洇开了一片不规则的血晕。 不平稳的呼吸已经让他疲于应付,他只看着林照,目光平静,什么都没说。 但林照的动作却顿住了。她的肩膀还端着,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车后,却被他的反应钉在原地,没再往前半分。 僵了半晌后,她老老实实坐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把视线转向窗外灰败的天色。 白大褂继续记录数据,范昕继续安静驾车。车窗缝隙里的风,还在往车里钻。 而在蜂鸣声和咳声里,林照闷闷出声。 “陆星野。” “别给自己玩死了。” 车里,没人搭话。 - 车队行进了几个小时后。 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一熄灭,不到半分钟,后车的季延和贺峻已经下车忙碌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架设着空气净化设备,手脚麻利。 林照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她歪着脖子,透过车窗,看到季延起身踩了踩地上铺开的管线,冲贺峻比了个手势。贺峻那边也竖起大拇指。两个人又凑到一起,脑袋碰着脑袋,像是在复查设备。 童观则从物资车边直起身,拎出一大袋东西,往车队队尾走去,多半是要发营养液。 和第三区的实习不同,这次实习没有派发小点心的环节,也没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慢悠悠吃东西的热闹场面。 而相似的是,哪怕用餐时间会极短,第四区却还是会架起净化设备,刻意留出一段修整的时间,塞给学生们一点“墙外体验”。 林照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又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陆星野还靠在车窗边,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腰上,胸口起伏平稳了不少。身上的红斑还在,颜色比刚才淡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脱力的,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连头发丝都蔫着。 没多久,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季延的脑袋从缝隙探进来,视线第一时间看向后座的陆星野,“怎么样了?” 不似平日里的跳脱,声音都收着劲。 陆星野声音有点哑,也就回了两个字,“没事。” 季延不急着走,扒着车门看了一会儿,确认陆星野不是逞强,才松了口气。眼神一转,落到林照身上。 而没等他开口,童观从另一侧走过来。她先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陆星野的监测设备上停了两秒,才开口,“等下要加快速度了,天黑前得赶到目标地。” 话音刚落,范昕和贺峻也从队尾大步走回来。范昕弯下身,手扶着车顶,往里看,“好点了?” 贺峻小跟两步,弯腰凑到范昕肩后,看到陆星野这模样,挑了挑眉,倒是没多嘴。 陆星野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远处,传来三零一队队员的声音,“陆队!前面的路不太对,洞太多了,估计得扫一遍!” 不等陆星野答话,季延和童观对视一眼,先直起身子离开。 季延临走前还拍了拍车窗框,朝林照丢下一句“看顾着点”,转身就拽着几人的袖子离开了。 车窗被拍得轻微震颤,又慢慢归于平静。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照看着他们驱车前去扫雷。车屁股越开越远,她便更觉得车里安静得喘不上气。 她解开安全带,又回头看了陆星野一眼,放轻手脚推开车门,溜下了车。 脚刚落地,平野上的风就灌过来,兜头兜脑,把作训服吹得猎猎响。 林照把领口紧了紧,又活动两下僵硬的脖子。正打算绕到车后面透透气,抬眼就看见了梅琳。 她站在三号车边上,背对着林照,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什么。几个军校生立在她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她声音不小,却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只模模糊糊飘来几个词,“护着你们,周全,不撵人——” 林照没想多听,脚已经往车后挪了。梅琳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说话声陡然扬起来,“也更不会像某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要紧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照脚步顿住。 “实习第一课,就是要教会你们,这墙外,既要防核兽,也要防——”梅琳顿了顿,视线隔着辆车,和林照撞个正着。 “身边的人。” 大傻和三傻的眼神飘了过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二傻则绷着张脸,眉头快拧成了个死结,瞪着梅琳。 梅琳感觉到这目光中的不善,笑着冲二傻扬了扬下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照闭了闭眼,没心情和找茬的梅琳吵嘴,转身便向前走,脚尖在车轮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然后爬上一号车的引擎盖,盘腿坐了下来。 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望不到边的灰色平野,静静发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林照下意识转过身,视线越过车顶。修整完的白大褂刚走回车边,两人的目光碰上,他便脚步一顿,走了过来。 林照没说话,下意识扭头往车里看了一眼。挡 风玻璃的黑膜把车厢里遮得严严实实,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白大褂已经走到车头侧方,站定之后主动开口,嗓音温和,“林小姐可以放心,进展很顺利,实验已经结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陆队长只需要休息一会,就可以恢复如初。” 林照的视线在挡风玻璃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算是对前半句话的回应。 见他还没有抬步离开的意思,便又扬了扬下巴,“有事?” “算是有。”他取下口罩,斟酌后的措辞,听起来依旧有些过于开门见山,“还是想和林小姐套个近乎。” 林照眯起眼。这人说话咬文嚼字,一口一个“林小姐”,眉眼、面貌、说话动作全都像极了沈临—— 白大褂察觉到她不置可否的态度,无奈地笑了笑,靠在车头的另一侧,和林照隔着礼貌的距离,笑得无奈,“我确实害怕在后续的实验里,林小姐会在情急之下选择处理了我。” 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照轻嗤一声,“不好笑。” 他抬手摸起了鼻子。 林照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移,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铭牌被压在翻起的衣襟下,看不到名字。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林照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沈格。” 姓沈。 林照还没有动作,沈格便率先自我介绍道,“沈临是我堂兄。” 许莉手下的沈家两兄弟。 沈临。沈格。 林照垂了垂眼,把手递过去,握上他的掌心,用力往下一顿,又飞快放开,“一门双杰,久仰。” 想起沈临,她不由有些防备,语气也称得上恶劣。 而沈格并不意外林照的态度,只揉了揉被攥红的手,好笑地弯起唇角,“占了沈临不少便宜,但因他被迁怒,好像还是头一回。” 林照一怔,抿了抿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不该这样。 沈临是沈临,沈格是沈格。 何况,她与他们也只是立场不同,又不是真的敌人。 但这一路上,她都被莫名的烦躁笼罩着,不上不下,让她有点火大。可能是在下城区连着跑了三天,身体有些累了。 她看向沈格的眼睛,绷紧的唇角松了松,“抱歉。” 沈格摇摇头,看向前方灰败的旷野,“也没到需要道歉的程度。”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林照才主动询问,“你们的实验,还要做多久。” “墙外裸呼吸再做一组,静止状态这一阶段的数据就足够了。下一阶段的计划,还没出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但时间跨度,多半还是要以年计。毕竟像精卫计划那么顺利的,并不多见。” 听到精卫计划四个字,林照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依旧没等她开口问,沈格便自己说了起来,“精卫计划也是我在负责。所以,这四年里,常能见到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监控里。” 林照把脸转回去,轻嗤一声。 沈格听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远了半步。 林照瞥他一眼,哼出一声半笑不笑的气音,“现在怕我揍你了?” 沈格嘴角挂起了欠揍又礼貌的微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细碎的石子,滚出去老远。林照的视线追着那些石子,直到它们没入更远处的荒草。 “华医生说陆洲白在好转。” “是。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尤其是脑区的活动数据,上个月起开始出现明显的跃升。” 林照听完,点点头。 “沈格,抛开别的不谈。” 她郑重道,“谢了。” 51. 三傻遇险 听到林照道谢,沈格却没有顺着话往下接,而是耸了耸肩,“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林照挑眉。 沈格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着,在太阳穴旁轻点两下,“精卫计划能有这种可观的进展,还是得益于洲白的求生意志。虽然人没醒,但他的神经系统始终活跃,还在接收外界信息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尤其是在你溜进北山医院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神经系统的活跃程度都会激增。” 林照的眼睛眯起来,抓住了关键信息,“什么意思,我说的话你也都听了?” 沈格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自然,“是研究,林小姐。” 林照瞪他一眼,想骂脏话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沈格这话说得坦荡,眼神更是磊落。再翻旧账,反倒显得她小心眼了。 她重重呼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脚尖在引擎盖上用力踢了一脚。 沈格没急着开口,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才接着往下说,“只要你走进北山医院的大门,我们的实验就会有重大进展。所以,精卫计划的各位一度将林小姐奉为科研缪斯。” 他语气认真,“这四年里,我也时常会期待林小姐的出现。” 林照一愣,见他认真不似打趣的模样,难得有了接不上话的局促。 身后,传来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星野走下车,作训服的外套已经重新穿好了,拉链拉到喉结下,战术目镜推到额头上,压着几缕碎发。 林照扭头看过去,目光上上下下一扫。他除了脸上还有些倦色,整个人已经和先前在车里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了。 她捏起手边没开封的营养液,扬手扔了过去。 陆星野抬手接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喝完沉声道,“清点人数,准备出发。” 被打断了谈话的林照没有半点异议。 可她坐在原处没动,只眨了眨眼,先扭头看了一眼沈格,又转头去看自己身后。 一号车的车旁只站着他们三个。 沈格很识趣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林照便只能把头转回来,指尖戳了戳自己的鼻子,“我?” 陆星野瞥过来,“不然呢。” 林照的嘴张了又合,盯着陆星野的脸,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陆星野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可她在十岁时都没干过这种小杂活。 林照把不服气全写在了脸上,嘴角撇了又撇,脚却还是从引擎盖上挪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往车队后方走去。 路过陆星野身边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哪又得罪你了。” 陆星野没接话,低头收起营养液的空瓶。 林照迈着有情绪的步子往队尾走,路过三号车时脚步没停,越过碍眼的梅琳,把学生往车上撵,“上车了上车了,抓紧,马上出发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爬上车。 林照从队首走到队尾,点了一遍人头。目光在多个脑袋之间来回跳着,嘴唇无声地翕动,数着数着猛地停下,拧着眉头啧了一声,又折回去重新数起来。 数到三号车时,脚步一顿。 梅琳杵在车门外。 三傻正从车里跳下来,双脚落地时没站稳,往梅琳身上歪了一下。 林照不耐烦道,“怎么还下车了?你俩爱唠,就换一辆车上接着唠去。” 三傻连连摆手,“不不不,林老师,不是——”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林老师,我,我想方便一下。” 林照一顿,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 平野开阔,视野所及之处,没有高地,最近的一片枯木林都在百米开外,树影稀落。 林照皱起眉头,“墙外没那么多讲究。找个背风的地方就行,快去快回。” 三傻转头看了眼车后座的二傻,有些难为情,“我——” 梅琳瞥了林照一眼,胳膊往三傻肩上一搭,把人往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走,姐带你去。不用看谁的脸色。” 三傻被梅琳揽着肩膀往外带,脚步踉跄,回头看了林照一眼。 梅琳手上又使了点劲,把三傻的脑袋转回去,带着三傻就往远处的枯木林方向走去,“不用管她。” 林照站在三号车边看她们离开,舌尖抵着腮帮子,一言不发。 梅琳这性子,本也没多少耐心。会主动揽这差事,纯粹是为了和她对着干。 大傻从前座探出头来,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林老师,你们有仇啊?” 他往梅琳离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她站这跟我们尬聊了半天,说你的话可没有一句中听的。” 二傻也探过身来,语气带着刻板的老成,“第四区不是所有人都和陆队一样。” 林照弯身看向驾驶座上的三零一队队员。对方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耳朵却微微偏向这边,明显在听。 林照收回视线,抬手拍在二傻头上,“墙外靠本事说话,少狗眼看人低。” 二傻缩缩脖子,“那也是你比她厉害。” 大傻帮腔,“对对对。” 林照瞪起眼,又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三零一队队员,只觉得跟这两个没眼色的学生说不通。 她目光在两个脑袋上扫了个来回,抬手朝他们的嘴巴指了指,“多看少说,现在起,把嘴闭上。” 说完,用力合上车门,揣兜向前边走去。 一号车前,陆星野还站在原地,身前的光屏亮着,指尖不时在上面划一下。 林照也不等他问,站定后直接开口,“梅大队长带女学生方便去了。等她回来就齐了。” 陆星野抬起头,目光越过林照,往车队后方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悦。 但也只一瞬,他便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林照撇了撇嘴,懒得再琢磨这些破事,抬脚正要往车上迈。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尖叫。 三傻的。 林照扭头看去。枯木林稀疏的枝干间,看不到二人的踪迹。她暗骂一声,脚下阵法已经亮起。 与此同时,陆星野的声音在全员通讯频道里响起,语速极快,“三零一队原地待命,护好学生。” 阵光吞没林照身形的最后一秒,耳机里也传来他的声音。 “林照,优先把人带回来。” 而百来米外的枯木林边缘,蓝光乍现。林照从光芒中凌空踏出,脚尖点在横枝上,枝干上下晃了晃。 看到眼前场景,她咬紧了后槽牙,“说得倒是容易。” 半米粗的巨蟒盘在林间空地上,黑色鳞片泛着冷光。蛇身正缠在三傻身上,慢慢收束。 三傻的双手撑在蛇身上,指节泛白,脸却涨成了紫红色。 而梅琳正在几步外,飞钩的绳索钩在蟒头下方,绳索绕在左臂上,身体后倾,把全身重量压上去,牵制着靠近三傻的蟒头。 林照刚从树梢跃下,脚下的束缚阵便在枯枝间无声铺开。阵纹贴着地面蔓延,光链从纹路里蹿出,绞向蟒头和蟒身。 可这蟒远比想象的要有力气。 林照咬紧了牙,颈上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让巨蟒停止了进一步收紧的动作。 三傻看到光链缠上蛇身时,颤着声音艰难呼救,“林、林老师——” 陆星野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里传来,“林照?” 林照全力压着阵,牙齿磨得咯吱响,“一条蟒蛇。” 梅琳见林照控制住巨蟒,飞钩便脱了手,向后退了半步,又借力跃起,顺着蛇身往上踩,爬到三傻身边。 她双手扣进鳞片缝隙,和光链同时使力,想掰开缠着三傻的那几圈蛇身。 三傻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紫红的脸颊往下淌。 巨蟒像是感受到身侧的痛意,蟒头猛地一转。竖瞳锁住梅琳,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带出一股腥气。

而这转头的动作牵动光链,林照脚下被反扯得一个踉跄,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身体重心压了回去。 梅琳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趁机对准蟒眼,扣下扳机。 枪声在枯木林里炸开,子弹射出,却在兽眼表面的覆膜上弹开,只留下一道白印。 下一秒,蛇身猛甩。 林照被扯得侧翻,肩膀撞上一截断木。梅琳脚下失去借力点,整个人被甩出去,肩背砸在一棵枯树上,顺着树干滑落。 蛇身又收紧一圈。 三傻的眼睛还望着林照的方向,眼眶通红。 林照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蹭破的地方渗出血,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舌头顶了顶发疼的脸颊。 梅琳也撑着树站起来,朝她喊,“林照!” “知道了知道了。” 束缚阵的光链再度绞紧,顾不上蛇头,只忙将蛇身一点一点往外扯。 林照死死压着阵法,额角的青筋暴起,她可不是练力量那挂的。“我捆了蟒,你倒是上啊!”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要他妈没劲了。” 梅琳从地上跃起。她刚靠近,蟒头便像锁定猎物一样猛地探了过来。 梅琳侧身闪避,身子还没落地,蟒尾又扫过来,逼得她连续两个后翻,才退出攻击范围。 她落回地面,“眼睛有覆膜,枪和匕首都破不开。得用重武器。” 她按上喉麦,“三零一队——” 话没说完,陆星野的声音已经在全员通讯里响起。 “全员警戒,学生回到车上!” 他顿了一下,背景里隐约传来枪声。 “扫雷的撤回,季延、童观去帮林照,其他人归队!” 季延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气息明显有些急,“我们这边也被缠住了!” 林照眼角一跳。 靠。不止一条吗。 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响,脚下用力踩着束缚阵,不敢挪动半分。为了控制巨蟒,她自己也被困死在这一方阵法上。但凡松了劲,蛇身再收半圈,三傻那条小命就真悬了。 林照扭头朝梅琳吼,“别愣着啊!你好歹努力一下啊,蛇打七寸!” 梅琳边躲着蛇头,伺机牵扯蛇身,边咬牙回话,“听不明白话吗!枪打不穿!” 三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飘过来,“林老师,如果,如果我死了——” 林照太阳穴一跳,“给我闭嘴,一条蟒而已。” “告诉李洛——”三傻的眼皮往下坠,声音越来越轻。 林照啧了一声。脚下用力,束缚阵猛地震颤,光链再次绞紧,嵌进蛇鳞之间的缝隙。 梅琳见状,把枪往腰间一插。激活液压刺,插进鳞甲缝隙,手腕发力,想撬开鳞甲逼退巨蟒。 林照看着她,又看向眼前还在收紧的蛇身,吃力道,“梅琳,过来。” 梅琳没理,手还卡在蛇鳞上,手腕青筋暴起。 林照咬牙。 “我现在动不了。你他妈给我过来!” 梅琳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她看林照不顺眼,但分得清大事小事。车队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这边僵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脚尖一点,掠到林照身边。 “放。” 林照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尖还在发颤,探向梅琳腰间的枪。 梅琳下意识向后一缩,手覆在枪套上,眼里全是防备。 林照抓了个空,蜷了蜷悬在半空的指尖。她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没了情绪。 “枪口加个加速阵试试。别逼我这会儿骂人。” 梅琳将信将疑。手却没停,利落地拔了枪出来,递到林照手边。 林照的指尖覆上枪管末端,以两指并拢,虚虚一划。一枚极小的加速阵落在枪口处,在枪口边缘微微跳动。 “先说好,有几率爆管——” 话没说完,梅琳已经拿回枪。她抬臂瞄准,动作干脆利落,枪口对准蟒眼,扳机扣下。 “砰!” 52. 见光死的芯片 枪口的火光与加速阵的蓝光同时炸开。 蟒蛇眼内的覆膜应声凹陷,碎裂。子弹在加速阵的加持下没入其中,炸开一片血肉。 蟒头顺着惯性后仰,砸在地面上,震起满地的枯叶,又簌簌落下。蟒身僵硬了片刻后,开始剧烈抽动,一圈一圈松脱下来。 三傻从半空中摔下。梅琳闪身冲了过去,一把抄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巨蟒身边拽开。 而看到她们远离了巨蟒的攻击范围,林照才掌心一翻,收起束缚阵。蓝光褪去后,她瘫坐回地上,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脱力发颤。 三傻也是手软脚软,可一等喘匀了气,便挣开梅琳,连滚带爬地扑向林照,把整张脸埋进林照的怀里,嚎啕大哭。 林照被她撞得直皱眉,却还是一只手撑住地面,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三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把眼泪鼻涕淌了林照一身。 “行了——” 感到胸前又湿又热,林照皱起了鼻子,只是嫌弃来嫌弃去,却到底没把人推开。 她叹了口气,偏头望向巨蟒。 蟒眼处被炸开的破洞里淌出几缕绿血,巨蟒看起来却仍有余力,甚至已经有了转头朝枯林深处逃窜的架势。 而她和梅琳都没有动作,只在原地看着黑色的鳞片从枯枝间擦过,听着沙沙的声响渐渐远离。 直到巨蟒消失不见,林照才按上喉麦,慢悠悠道,“急眼儿,车队方向,送你们一条瞎了眼的蛇,不谢。” 通讯里季延的声音立刻拔起来,叽里呱啦往外倒。林照没细听,直接把他屏蔽了。 随后,她转眼看向梅琳。 梅琳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手里的枪和枪口的加速阵。 通讯里又传来陆星野的催促声,“林照。” 林照活动了两下脱力的手指,环着三傻,摸上腕间指腹一压,捏碎了地精,“来了。” 蓝光在三人脚下亮起,眼前的枯木林扭曲消失。不等梅琳反应过来,林照便已经带着她离开了枯林。 视线再度清晰时,三人明晃晃地站在了重装车的车顶上。 梅琳脚下打滑,靴底擦着车顶边缘滑下,踉跄两步才狼狈稳住重心。她人刚站稳,脸上已见薄怒,回头便朝林照吼道,“你选的什么破地!” 林照朝她翻了个白眼,松开三傻,边拍着掌心的土渣,边环视四周。 围攻车队的巨蟒也已经跑了。 而且是才跑的,不远处还能看到黑色巨蟒快速撤走的影子,只是陆星野也没有下令追击。 近处,脚下的车队还被没有退意的小蛇围得水泄不通。核蛇密密麻麻地缠着车轮,有不少攀上了车门把手,试图往车门缝隙里钻。 虽然数量多,看着头皮发麻,但也不是多么危险的核兽,风险可控。 学生们在陆星野的命令下躲在车里。 三零一队盯着巨蟒离开后,撤回车边,驱逐起蛇群。像是担心火焰会引燃重装车,他们不敢在近处使用最方便的火油瓶,而是挥着液压刺,弯下腰身,硬清起来。蛇尸断成一截一截,绿血溅得到处都是。 看着远处还在源源不断冒出的核蛇,林照的目光转向陆星野。 她抬脚将爬上车顶的几条核蛇踢飞,敲开重装车的天窗,也不管车里挤着多少人,就把三傻塞了进去。 随后脚步一挪,从车顶跳下,踩着满地蛇群朝陆星野走去。 有被踩到的核蛇亮出尖牙,咬向林照。可牙齿没能贯穿作训服,只在裤脚留下几个泛湿的牙印。 林照低头看了看,脚尖一甩,把那条蛇连头带身子踢飞出去。 第一序列和第二序列的作训服乍看和学生们穿的没什么两样,可若从近处细看,便能发现材料的差异。她身上的这身作训服材料特殊,造价不菲。 毕竟第三区也在墙里勤勤恳恳的努力了这么多年,要是一二序列出墙的装备还能被这种小核兽的牙齿侵坏,那磐石城早该完蛋了。 北山基地缺的,从来只是材料,而不是技术。 林照脚尖碾过一条核蛇,揣着兜站到陆星野身边。 陆星野把手里的火油瓶往远处蛇群中一丢,扭头看向她,面不改色地下令,“火油不好控制,抓紧用燎原阵把钻进车底的蛇处理了。” 林照砸吧砸吧嘴,视线不慌不忙地越过眼前的大片火焰,落在远处还在不断从地上洞穴涌出的蛇群上。 反正学生一时半会也没有致命的危险,她也不那么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 陆星野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应声,挑眉看了过来。 林照余光中看到他的动作,也收回视线,同他对视。 陆星野:? 林照吸了吸鼻子,“我也总不能,天天做赔本买卖吧。” 陆星野撇开眼,抬脚碾断一条窜到脚边的蛇,“给你开资是陈老虎的事,轮不到我另付。” 林照拉长调子,“嗯——也是,那我砍蛇去了。” 说完就作势转身,但步子迈得很慢。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的陆星野就啧了一声。 她立马停住脚,回头挖了挖耳朵,侧首等着他的动静。 陆星野没拿正眼看她,盯着脚边再次涌来的核蛇,下颌线紧绷地咬牙质问道,“先前在墙外贪下的地精呢。” 林照乐了,“跟你兜里的东西一样,都有数。用了就少。上回出墙我就往里搭了不少,也不能回回都让我往里贴啊。” 她边说边摊开手掌,“而且为了防止你再出尔反尔,这回你得先货,三颗,不二价。” 陆星野这才转过身,视线从她掌心扫到她脸上,“上回也说了。可以给你,但前提是,说清楚你在搞什么名堂。” 林照不语。 他冷哼一声,抬脚要走。可才刚迈开步,车队方向就响起了学生短促的惊叫。 几条核蛇不知怎么钻进了天窗缝隙,半截蛇身卡在玻璃上,尾巴甩得啪啪响。三零一队的人扑过去拽,蛇身又滑又韧,拽了两下没能拽出来。 陆星野脚步顿住,侧脸被蛇群里腾起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而林照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掌心没收,“没事,陆大队长,你一点也不用急。核蛇而已,死不了人的。顶天也就是咬几个学生,队伍没法按时赶到目的地,耽误一些后续任务的进展而已。” 她故意拖长尾音,“等回了基地,无非就是再挨几顿陈集的臭骂,写几份报告说明情况,做几场检讨——” 陆星野闭了闭眼,转开脸。 梅琳催促队员上车抓蛇的声音再次传来,车旁的三零一队也因担心学生真被蛇咬了而混乱了片刻。 林照则一瞬不瞬地看着陆星野。看着他的手终于探进了口袋,搅出细微响动后,将三颗地精一并用力塞进自己手里。 “林照,这是最后一次。” 她咧开嘴角,随口应道,“好嘞~” 话音一落,便毫不心疼地捏碎一颗地精,脚尖向下一点,火红的阵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以她与陆星野为圆心,向外飞速扩散。 阵纹所过之处,地面被点燃,火舌猛地蹿起,舔上蠕动的蛇身。 蛇群被高温笼罩,躯体在火焰中扭曲卷缩,蛇鳞在烈火中爆出噼啪的脆响,空气中也弥漫起焦香。 火焰像长了眼睛。袭向重装车的火浪,全部自动敛了锋芒,未触重装车丝毫,便将攀附在车身上的核蛇烧了个干净。 虽然隔着玻璃上的黑膜,看不清车内情状,但学生们像是躁动了一瞬,林照甚至能隐隐听到车内的惊呼声.... 蛇群被清理后,三傻马上跳下了车。大傻二傻也从三号车上冲了下来,迎着她跑了过去。 她一头扎进了二傻的怀里,放声大哭,“呜呜呜呜,还以为要死了——” 大傻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三傻哭,胖脸上全是后怕。 林照远远看着,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往车边一靠,抱起胳膊,依旧不死心地劝着。 “死什么死,一条蟒蛇而已,只不过就是大了点。所以才说你们不适合第四区,跑两步都能喘的体格,跟出来凑的什么热闹,你们几个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听到这话,三傻哭得更凶了。 林照太阳穴直突突,刚想再说些什么,通讯里便再次响起陆星野的声音,“季延,你们那边怎么样。” 林照听到,赶忙抬手将季延从通讯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很快地从耳机里传出,“追了二里地,蟒蛇全都退到地洞里了,刚刚出来扫雷没带机械狗,现在跟丢了。” 他顿了顿,“只剩下那条死蟒了,就是中途从照姐那边跑过来的那条,没办法,这些东西实在是太硬了——” 陆星野没接话,视线转向林照。 不远处,梅琳也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枪。 林照吸了吸鼻子。 < p>而通讯里,季延的絮叨很快被童观打断,“这群蟒群有古怪,距离这么远,却能同时撤退。是巧合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倾向于,它们也是人为控制的。” 人为控制。 林照一怔,她对其他结论不感兴趣,但人为控制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就只代表一件事。 ——那条蟒蛇身上有地精!! 林照几乎是第一时间举手,主动请缨,“我去把那蟒蛇带回来!” 陆续下车的学生纷纷看了过来,她权当不知道,只满眼殷切地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眯了眯眼。 季延的声音又很快响起,“那感情好啊,我们也确实没劲再把蟒蛇往车上绑了。那玩意太沉了。” 童观跟着道,“无人机也拖不动。” 听到他们这样说,林照立马更主动了,顿时将手举得更高,“我去我去!” 陆星野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直接撤回,林照去。” “收到!” “收到——” “季延,把具体位置发我。” 光脑上很快收到一个坐标。 林照左右转身找准了方向后,脚下便亮起传送阵。可阵法的光芒刚亮,她的脸色便又白了半分。她到底没舍得用刚刚才平了账的地精,只咬牙强提一口气,硬让阵法转了起来。 蓝光闪过后,她便来到了满地大洞的荒地上。撑着膝盖,多喘了两口,才看向躺在不远处的那条死蟒。 就是刚刚从她们面前逃走的那条。虽然看起来已经死透了,但蟒身的血肉还在隐隐跳动。 坚持履行和沈临的约定,林照关闭了记录仪才抽出匕首,走上前蹲下身,顺着蟒眼上的血窟窿就往里探。 刀尖在颅腔里划了一圈。 却空空如也。 林照挑眉。 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吗。 她想了想,不死心地站起身,视线左右在巨蟒身上扫了两圈,随后阖眼,凝神探查起来。尽管十分微弱,但在她一番努力下,还是能感觉到地精隐约散发出来的微弱灵力。 片刻后,她掀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巨蟒的七寸。刀尖上浮现出加速阵的蓝光,对准七寸,用力一剖。 绿血马上涌了出来,腥气扑鼻。刀尖撞上硬物,传来熟悉的手感。她手腕一挑,蛇肉翻卷,其中很快便露出一颗黄色晶石。 地精。 林照嘴角一弯,刚伸手去取,刀尖却又隐隐碰到另一样东西。 ? 两颗地精吗。 她的动作顿了顿,拨开地精旁的血肉,埋头向下望去,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玩意嵌在里面。 半个指甲盖大,金属质地,边缘平整,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刻意植入的电子元件。它嵌在蛇肉深处,紧贴着地精,要不是这一刀剖得深,根本发现不了。 林照皱起眉,本想收起地精后,叫童观赶过来查看。 可才刚撑开蟒皮,芯片便被涌出的绿血从裂口边缘冲出,在落地的瞬间,“噗”得一声爆开。热气蒸腾,消散在了空气里。 林照愣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她盯着脚边那个指甲盖大的炸坑看了好半晌,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压下翻涌的惊疑,挖出地精,把表面的绿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揣进兜里。站起身时,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差点没找到的炸坑,缓缓拿出光脑拍了张照片。 接着,按上喉麦,“童观,回来路上往这刹一脚。” “怎么了。” “到了说。” 她的声线依旧,可心底却惴惴不安。 这事,不太好办了。 在核兽身体里发现了芯片,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告诉基地的。 可按照常规的工作流程,调查的第一步,绝对是查阅她身前的记录仪。 她低头看向胸前关闭状态的记录仪,懊恼地挠了挠头。沈临帮她摆平记录仪的事,可放不到台面上说。 所以—— 她现在要怎么跟基地解释,自己在发现芯片的时候,一不小心恰巧关了记录仪? 怎么在不提地精的情况下,解释她没剖头、没剖尾,就鬼使神差地直奔死蟒七寸,还歪打正着发现了见光死的芯片?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摸着口袋里还温热的地精,顿时一个头赛两个大。 没由来的。 她现在,突然有点想念沈临那张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巧嘴了。 53. 实习暂停 童观独自赶到扫雷点。 下车后,她扫了一眼地上那摊软塌塌的死蟒后,目光便落在了林照身上,“?” 林照把一头雾水的人拽到死蟒旁,指着地上那个炸坑,连比划带解释地讲了大半天。 童观才眉头高挑,看着地上那个不显眼的炸坑,勉强地挤出了一句,“嗯,知道了,这之前有个芯片。” 说完,不等林照再开口,就拿过林照的匕首,蹲到死蟒的七寸前,拨开血肉,翻了又翻。 只是,一无所获。 “一点看不出来,得带回去给第三区查查。”她拿出手帕,若有所思地擦着指尖的绿血。 过了会儿,又忽然问道,“这死蟒身体里,只有芯片吗。” 林照面不改色地点头,“当然了。” 童观偏头看她几眼,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探向她胸前那个明显处于关闭状态的记录仪。 林照下意识想躲,但又觉得瞒也瞒不住,便僵住了动作。 “那个——” 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两句。可话还没说出口,身前的小型设备便被童观徒手捏碎。 咔嚓。 林照一噎,愣了半晌。 既没反应过来童观此举是何意,也没想到靠“数据脑”出名的人,会有这么大的手劲。 童观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错身时,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传进林照耳朵里,“下次自己处理干净。” 林照眨了眨眼,把拿着地精的手,缓缓放回了口袋深处。 童观这“忙”帮的太干脆,干脆得让她一时有点缓不过神。看来,她偷偷关了记录仪的事,都是童观在她遮掩。 可沈临的能耐,已经大到让阿尔法队成员为他卖命了吗。 她抬眼去看童观,而童观只低头摆弄着设备箱,没再看她。 另一辆重装车接着赶到,车还没停稳,季延就已经跳了下来,“老童你也跑得太快了,我们这一顿追啊。怎么了这是?不是要搬蟒蛇回去吗,是不好弄吗,实在不行,咱们一起往车顶扛——” 童观压根没回头看他,“没什么,林照的记录仪坏了,我过来给她换一个。” 季延眼珠子一瞪,“记录仪坏了?照姐,这么多年,我还是头回听说记录仪能坏的。” 他扭头看童观,视线又落回林照身前那一片狼藉的碎片,“不过——你连这玩意都带了备件啊。” 而亲手捏碎了记录仪的人,此时神情坦荡,“以前没坏过,又不代表以后不会坏。” 季延撇了撇嘴,“这叫什么话——” 林照站在一边,清了清嗓子,从童观手里接过新的记录仪。 季延嘴里嘟囔着说要去重装车上取捆绳来帮忙,转身就跑了。 她看着季延的背影,扣好胸前的设备,才压低声音对童观道了声谢,“谢了。” 童观耸耸肩,没回头。 死蟒被束缚阵拖上了车顶,第四区的捆绳绑得紧,车顶被压得微微下陷。 两辆重装车头也不回地开向车队,仿佛重要的记录仪破碎,只是一个不值得被关注的小插曲。 林照缓缓将车窗合上,将死蟒的血腥气隔绝在外。隔着玻璃,望向窗外满是疮洞的平野,心绪翻涌不停。 核兽。地精。芯片。 越来越不对味了。 尤其,地精和那芯片被紧贴着埋进核兽体内,恐怕不是巧合。 - 回到车队时,学生还三三两两站在车旁,往这边张望。 陆星野面前悬着一块光屏,正在和对面同步情况。 林照走近,听到了孟齐修的声音。 “子弹打不穿兽眼?”他的尾音扬起,“这批物资,不是最新出库的吗。” 孟副官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长发披在肩侧,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紧皱眉头消化着不太乐观的消息。 陆星野点点头,“特制的□□失效了。” 沈格站在他身侧,举着一枚鳞片,鳞甲表面嵌着一颗弹头,已经塌陷变形。 “确实。人类在适应墙外的环境,核兽也在适应人类逐渐闯入它们的领地。第三区先前已经对比了前后三年的观测数据,发现这片区域的核兽鳞甲厚度在提升后,特地赶制了这批□□,只是没想到,核兽居然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那个——”林照刚想插嘴汇报芯片的事情,却错过了气口。 陆星野接着道,“申请撤回实习队伍。” 光屏中的孟齐修沉默不语。 林照左看看,右看看。 其实,撤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带学生出来实习,又不是为了来打硬仗的。护好那群生瓜蛋子,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才是此行的第一要务。 “其实——”林照再次开口。 孟齐修又问,“死的那条蟒又是怎么回事。” 陆星野的眉头微微拧起。 孟齐修却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等他回答,视线就在画面里扫了一圈,没找到林照,便落到了梅琳身上。 陆星野垂眼,侧开身子。 梅琳一直站在三号车边上,胳膊抱在胸前。见众人跟着孟齐修的视线望了过来,她才不忿地开口,“枪口加了加速阵。” 说完,她把脸别到一边,语速很快,“别问我,问林照。” 孟齐修挑眉,“也就是说,枪械配合林照的阵法,还是可以击杀核兽的——” 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妙。林照赶忙在光屏上探出一只手,扬声打断,“等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先别想。” 孟齐顾左右而言它,“第三区误判了核兽的鳞甲硬度,理论上,我们是可以要求第三区为这个结果负责的。”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让第三区拿什么负责,地精吗。 想到这种可能,林照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而孟副官见状,嘴角弯起,“只要你给枪械做加速阵,我就让沈临把队伍往返省下的费用,全部折算成报酬支付给你,怎如何。” 队伍出来一趟,成本不低。要是折算成地精,还真的比较可观。 林照喘匀了气后,又轻咳了声,才伸出两根手指,哑着嗓子说道,“但现在的情况,得加倍。” 孟齐修的眉梢微抬。 林照也不等他回答,便接着道,“我刚刚把死蟒剖开看了看。挺意外的,那玩意的肚子里,有个芯片。” 空气凝滞了一瞬。 光屏里的孟齐修像被按了暂停键。片刻后,才低声重复了一遍,“芯片?” 童观早已操作起光屏,应声传输了几张照片过来。图像上,有死蟒的伤口,也有芯片爆炸后留下的小坑。 一直站在三号车边的梅琳,胳膊放了下来,朝这边走了两步。毫不知情的季延几人也瞪大了眼,转头看林照。 “什么芯片。” 林照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解释。 “我刚刚本想去扛蟒蛇回来,到了地方看到尸体还在动,我有点担心这玩意诈尸咬我,就往七寸补了两刀。” 听起来比较合理,见众人的神色没有异样,她便接着道,“下了刀,手感有点不对,感觉蟒蛇身子里有东西,我就扒拉着看了两眼,然后就看到了一个芯片。” 沈格凑到光屏前。林照下意识挪开步子,保持着社交距离,“本来想带回来的,但那玩意一露头就炸了,连个渣都没剩。” 沈格像是没意识到她退后的动作,只凝神看着图片中的小坑,拧起眉头。 孟齐修还在追问,“在七寸里?” “七寸里,很深,贴着骨头。”林照答。 身边的沈格突然直起腰,声音比刚才急了不少,“孟副官,联系沈临——” 孟齐修却没动,也像在等指令。光屏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扭过头看向身侧,“林照在核兽体内发现了芯片,情况不明。” 话音落下,通讯里便又插进一个声音。 “让她把记录仪影像传回来。” 是陈集。 果然—— 林照的后背不着痕迹地僵了僵。 孟齐修垂着眼,“林照,指挥官要你记录仪的影像。” 她眼神飘了飘,“啊,记录仪啊——刚刚跟核兽打架,撞坏了。” 光屏对面安静了两秒,传来中年男人的一声轻笑。 孟齐修的头没有抬起。 林照也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然后,陈集的声音就炸了出来,“……%#,一天天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个时候记录仪坏了!&……¥##,……%¥#,出墙没几个小时,□□废了,记录仪废了,U^%&^%,下一步是不是要把车都送给核兽当球踢——” 饶是隔着墙里墙外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林照听了这动静,还是没忍住嫌弃地撇嘴。 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陈集这个反 应,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细究了。 所有人都站在光屏的这一边。听着他骂了几分钟后,终于得到一句明确的指令,“妈的,还愣着干什么!马上联系许莉。” 光屏那端又忙起来。有人应了声“收到”,脚步远去。 孟齐修再次回到画面中央,瞪了林照一眼,“任务目标有变,暂停第四区实习计划。” 他看向陆星野和梅琳,“保护学生的大前提不变。三零一队,全力保护学生人身安全。” 梅琳拧起眉,但还是点头,“收到。” “阿尔法队追踪核蛇,收集可疑芯片,完成任务后,和三零一队一起护送学生返程。行动全过程,和学生队伍不能超过十公里距离。” “收到。” “再重复一遍,在保证学生安全前提下,完成任务。” 陆星野没再吭声,只点了下头。 而身后的车队旁,军校学生不明所以地忽闪着眼睛,眼神一个赛一个得清澈,压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只有苦命的林照,苦哈哈地皱起鼻子。 这活,越来越难干了。 - 天彻底黑透了。 陆星野没急着行动,而是选择全员就地扎营,养精蓄锐。 空气净化设备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几盏便携式的照明灯亮着,在平野上投下惨白的光圈。 学生被安排在营地内侧,几辆重装车围成半圈,把他们的帐篷包在中间。第四区轮流站岗,枪口朝外,红外瞄准器的红点不时在远处的地面上扫过。 林照盘腿坐在地上,眼前一溜儿摊开几十几把枪,光是瞅着都让人头大。 收了孟齐修的空头支票,她就得在明天出发前,把活干完。可脱手的加速阵哪是那么好做的。 她打了个哈欠,抬头朝几步外的陆星野看去,毫无形象地伸出手,“大哥,你好歹也给点吧。” 陆星野闻声抬眼,那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停了一瞬。 然后,真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 林照眼疾手快,单手捂住胸前的记录仪,另一只手将那东西接住。 低头一看,却不是地精。 是薄荷糖。 林照盯着掌心那颗糖,眼角抽了一下,“陆星野——” 陆星野已经转回去看光屏,“抓紧干活。” 林照咬了咬后槽牙,把糖纸剥开,糖球扔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炸开,让人清醒几分,继续算起账来。 要给这几十来把枪加上加速阵,还要让加速阵只在有枪械开火的时候才启动—— 前者不难。毕竟加速阵不大,按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给全队所有枪械加阵法,也只需要三颗地精。 可麻烦的,是怎么让加速阵只在开火时适时运转,而不是一直空转白费灵力。要做出这样的阵法太费脑子,她觉得这个创作过程怎么也值得起七颗地精... 实习队伍来回起码上百万纪元币的消耗,她回去问孟齐修要十颗地精的报酬,应该不算过分。 想到这里,她又瞥了一眼陆星野。 孟齐修这人的信誉,在她这里还是好的,相信他不至于答应了又反悔。不像某些人—— 陆星野注意到林照的视线,连眼皮都没抬,“再磨蹭,天就亮了。” “催什么催。”她怨气冲天地嘟囔了一句,认命地捏碎手腕上的三颗地精,拿起第一把枪。 指尖落在枪口,蓝光流转,阵纹在金属表面蔓延开来,又缓缓隐没。 林照费脑筋地皱起眉头,微调着阵法图案。 第三区最好抓紧努努力,早点解决枪械问题,省得这回让孟齐修尝到甜头,以后还把她当黑奴使唤。 一把,两把,三把—— 等最后一把枪收好,林照揉着腰直起身。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后颈一阵发酸。 可还不等喘口气,光脑就突然连着弹出几条强提醒的消息。 她一个激灵,赶忙唤起光屏。 这是她给纪安安设置的强提醒。 可光屏亮起时,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公会小眼镜】。 林照的手指顿了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呼了口气。出墙前,她怕错过公会的消息,把小眼镜也录进了强提醒。 忘了。 她轻啧一声,转手点开小眼镜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林姐,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54. 闹情绪的科学家 林照走出十几步,依旧能感觉到陆星野落在自己后脖颈上的视线。她犹豫了下,没有打通讯,而是给小眼镜回了条消息。 林照:【哪个。】 小眼镜回得飞快,【黑店之前卖的那个,花十五万就收回来了,给你省钱了。】 林照刚刚按出一个“行”字,对面的新消息却一口气涌了进来。 【验货的时候看了两眼,这玩意被列为违禁品确实不冤枉。】 【何止煽动人出墙啊。】 【这游戏公告写的,话里话外都要围攻磐石城了。】 林照指尖一顿,把光屏上的字删了,【?】 小眼镜发来一张脑机外设导出的截图,图里是一封半个月前就已读的游戏邮件。 【亲爱的言朴,您好。 欢迎回到《新世界》。 距离您上次登陆,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没关系,真正的故事,从来不在时间的长短里。它只等待合适的节点,和合适的人。 所以这一次,我们想邀请您,参与一条全新的故事线。 磐石城,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称作家园,叫作新纪元的起点。可对于有些人来说,它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真正的天空,不是光幕。 我们相信,新的世界,应该由新的火焰来点燃。也请您相信,这把火,不会只烧在墙外。 当有一天,墙边燃起熊熊烈火。 我们会在那里等您。 您迈出的脚步,总能朝着正确的方向。而您的选择,将决定整个故事的未来。】 林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视线重新落回到邮件上方的名字。 言朴。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下城区言家的那个。她也把这个违禁游戏偷偷藏了很久吗。 她抿了下唇,【还有其他邮件吗。】 对面安静了一阵。 【这游戏好像只有登录才会收到最新邮件,其他邮件是四年前的了,内容一样。】 紧接着又一张截图弹了出来。 这封四年前的邮件,和她当年收到的那封,大差不差。 只有最后两句不同。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三号平野腹地,我们在这里等您,您的能力将会在这里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那些与您相似的人,也终将汇聚到这里,共建全新的世界。】 没有中二的“领主”,没有俗气的“子民”。合着她的那个游戏外设,还是个隐藏款。 林照皱起眉,看着言朴的名字,脑内纷乱一时没有头绪。她的视线再次粗略地扫过邮件后,便停在三号平野那串坐标数字上。 过了会儿,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远方。这个坐标,离他们此刻驻扎的位置,也说不上远了。 纪安安收到的信,会和这封相仿吗?写信的人是谁?信里写的坐标,会不会也是这个?纪安安,会不会就在这里? 要不要,再去看看—— 念头刚冒出来,林照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晃了晃脑袋。她草草回了小眼镜一条消息,就抬脚走向营地边缘的贺峻,换了他的岗。 没人安排她站岗。 估计陆星野猜测她给枪械附阵会消耗不小,便没提这茬。可她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麻,与其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不如在这吹吹风,清醒一下。 夜风从平野上刮过来,卷着砂砾打在作训服上,噼啪作响。她习惯性地把领口拉高了半截。 贺峻晃荡的脚步声刚走远,另一道脚步声便从侧方靠近。 这道脚步,非但没收着,反倒刻意地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 林照挠了挠耳朵,没回头。 沈格端着两个搪瓷杯走到她身边站定,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夜风里被撕扯变形。 “咖啡。”见林照不动,他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林照瞥了一眼,接过。 “有事?直说。” 沈格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许久,才开口,“以林小姐对地精的了解程度,您觉得,地精和芯片链接作用的可能性,大吗。” 不像闲聊,更像讨教。 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吞的较真模样,肩膀却塌了不少,整个人笼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低气压。 林照歪头看了他一眼。 受控核兽体内有地精,是第三区盖了章的结论。今天跟孟齐修说明情况时,她说自己看到了芯片,只字未提地精。 其实,除了不明所以的学生,众人多少都猜到她私吞了蟒蛇体内的石头。 只是林照一直在用地精救人帮忙,而非作乱,连陈集都没多说什么,队伍里自然也没人那么没眼色,上赶着捅破。 就算是平日里对林照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梅琳,今天都学会装聋作哑了。 所以,她确实没想到,沈格会突然凑上来,和她说这些。 她小口抿着滚烫的咖啡,装作听不懂,“什么链接作用,怎么又扯上地精了。” 沈格沉默了片刻,端着搪瓷杯的手收紧了些,没有戳破林照装傻充楞的话,只自嘲般地轻笑一声,“那您说,如果——如果是我们,把地精和芯片链接起来,以此来控制核兽行为,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林照静静看了他半晌,大概有些明白他这副反常模样是因为点什么了。 没有发现芯片前,第三区把核兽受控的事情归结于超自然力量,是墙外“能人”的手笔。第三区搞不明白,但也能勉强接受了现实。 可芯片的出现,基本证明了核兽受控有科技手段参与。而这样的技术,墙内没有,墙外有。 北山基地第三区向来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们的科研水平。他们是磐石城的核心,手中掌握着人类文明留下来的全部技术遗产,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了全新的研究体系。 结果到头来,墙外的“未知势力”,不光成熟运用了超自然力量,连科学技术也压他们一头—— 听起来,确实挺打击人的。 林照默不作声,沈格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墙外有人,我不意外。废土之上,活法不一定非要局限在磐石城内。有盘古计划那样的神通,不想留在墙内,出墙便是了。” “可我原先总以为,这样的人,只会是艰难维生的极少数。” 他轻嗤一声,“但如果这些人能把地精和芯片链接起来应用,那这极少数人,又怎么可能只是个草台班子。如今,连我都开始好奇,墙外的人到底是谁了——” 而等他安静下来,林照才悠悠开口,“伤自尊了?这才哪到哪。” 沈格一愣,转眼看她。 林照抱着胳膊,语气平平,“前几天出墙,石岚带了不少眼生的铭牌回去呢。等结论吧,没准墙外还有第二个磐石城呢。” 沈格眉眼低垂,“您是说,比我们技术更先进的城池吗。” “怎么,接受不了?” “不好接受。”沈格的回答意外地坦诚,“这种感受不太好形容。就像一直以为自己排名第一,有一天却突然发现,隔壁还有别的考场。而所谓的第一,都是自己封的。” 林照喝着咖啡,吸了吸鼻子,没打算费嘴皮子安慰这个深夜突然闹情绪的科学家。真把她当什么缪斯了?她又不是真神棍。 远处的哨位上,陆星野巡视一圈,缓缓走了回来。经过这边时,扫来两眼。 沈格沉默了。等到照明设备扫过脚下的光转开,他才再次开口,“林小姐。” “嗯。” “您在墙外待得久。”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您觉得,墙外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墙外的人吗。” 喝了人家的咖啡,林照也不好一直敷衍。听到点名提问,她还是思索了两下,“不清楚这群人为什么控制核兽围攻北山基地,不过——” 她顿了顿,“如果他们真能让核兽言听计从,那这群人最初的想法,大概还是比较简单的。” “简单?” “嗯。”</p >她抬起眼,看向黑黢黢的天空,“和咱一样,无非就是,都想再多活几年。” - 天色亮了些。 帐篷被拆除,空气净化设备被打包上车。大块头清点好学生人数后,车队重新动了起来。 贺峻早早钻进了一号车的驾驶位,把刚刚放完哨的范昕换去季延的车上休息,童观也顺道客气地把沈格请了过去。 前方的路,越走越荒。路面上开始集中出现一个又一个鼠洞,密密麻麻。鼠粪堆在洞口,干结成块。 车胎下传来沙土塌落的声响。车身摇摇晃晃,时而下陷,又猛地加大马力碾过。 “昨天蟒群就是从这儿退的。”贺峻盯着窗外,咂了下嘴,“基地资料上说这片是核鼠聚集地来着。但那么大的蟒蛇往这儿跑,这还能有耗子吗?” “很多。”童观盯着热源信号图,眼睛都没抬,“多到你不会想知道。” 她看向陆星野,“蟒蛇的热源信号不明确,只能看到鼠群刻意避开的点位,应该可以试试。” 陆星野点头,看了一眼窗外,抬手按上喉麦,“梅琳,带学生在145方向高处驻扎。” 梅琳的声音很快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知道了。” 后边的重装车开始减速停车。 一号车和二号车则径直开到了鼠洞密集区的边缘。 陆星野推开车门跳下去,“留两架无人机去学生驻扎点。” 说着,他看向高处陆续冒出来的学生脑袋,皱眉嘱咐梅琳,“所有学生回车上等,有问题随时撤离。” 林照靠在车边,看着他指挥分配任务,打了个哈欠。昨晚为了躲沈格,值完那一岗她就缩回了帐篷。 可喝了咖啡,后半夜翻来覆去也没睡踏实,只觉得刚闭眼,就被叫起来拔营了。这会儿眼皮发沉,得用点力气才能保持头脑清醒。 而童观准备好无人机和机械狗后,便端着热感,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向前走去,林照赶忙搓了搓脸,跟着迈开步子。 满地鼠洞。 沙面看着硬实,底下却是空的。一脚踩实,有时能听见土壳碎裂的细响。鼠粪干结成块,踩上去也嘎吱嘎吱响。 越往前走,洞越密,洞口越大,有些洞口直径接近一米,边缘被核鼠盘得光滑发亮。 季延蹲在一个大洞边上,往里探了探头,又直起身,“该说不说,其实一到这,我就开始琢磨了。” “怎。”贺峻接话。 “如果这的老鼠也是被谁控制了,待会儿和蟒蛇一块跑出来啃咱们。咱们的胜算大吗。” 林照皱了皱脸。如果有成片的老鼠带着芯片从地下钻出来,她指定第一个跑。 童观没理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抬手捏拳,让队伍停下。自己则走到一个洞口边,没让机械狗进洞,而是扔了个球形摄像机下去。 林照踮着脚看过去。 童观面前的光屏上很快投射出洞下的画面,偌大的洞腔里空无一物,别说蟒蛇了,就连老鼠屎都没有几颗。 贺峻挑眉啧了一声,“没有?押错了?” 童观的语气带了些不耐烦,“少看热闹了。这样的点位还有二百多个,这么挨个找下去,运气好三小时,运气不好八小时才能见到蟒蛇。再倒霉点——没准连个蟒蛇影子都见不着。” 季延听了,哀嚎起来。 而一想到要在成片的老鼠屎里逛八个小时,就连向来耐心的范昕,都苦了脸。 陆星野的视线落在童观的光屏上,眸色微沉,“洞与洞之间,还是连着的。” 林照听了,赶忙也蹲去洞前,细看了两眼。 这可就更麻烦了。 蟒蛇本就不需要频繁进食,可以潜在深处一动不动,待上几天都行。但凡这些蟒蛇为了躲他们,在这成片的洞里来回钻一钻,他们就得像孙子一样被玩的团团转了。 “水阵。” 陆星野沉声下令,“把水灌进洞里,水位不用太高,半米足够,再用雷符。” 55. 那就辛苦林小姐了 林照啧了一声,扭回头嘟囔着强调,“引泉阵。” 说完,和贺峻对了下眼神。 贺峻摊手,“我是没问题,货带够了的。” 林照见状,缓缓站起身,直愣愣地朝陆星野伸出手。 陆星野眼角一抽,没应声。 季延四人的视线左左右右地在两人之间打起转来。 “他俩这什么意思,我就两天没盯住,发生什么了,我现在怎么看不懂什么情况了,谁能给我讲讲。”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做买卖呢呗。” “林照想索要地精的可能性高达99%。可陆星野是什么时候有地精的?” “陆队确实总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林照凉凉地扫过去。 四人立马挪开视线,各忙各的。 陆星野看了眼高处的车队,多半也是觉得迟则生变,不想跟林照在这儿耗,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最后一次。” 林照依旧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 陆星野瞥了一眼假忙活的几个人,从兜中拿出两颗地精,扣在林照掌心,“干活。” 林照心满意足,正准备起阵。 耳机里却插进沈格的声音。 “等我一下!” 被陆星野刻意留在车上的沈格急道,“沈副官传讯,让我确认芯片是否有研究价值。等等我,我马上过来。” 林照挑起眉。对沈格的这套说辞,连她都只信了一半。沈格对芯片的在意已经到毫不掩饰的程度了,比起沈临的嘱咐,她更相信这人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芯片。 陆星野更是直接拒绝,“原地等着。” 耳机那边顿了顿,还不死心道,“而且——我也得近距离跟着。” 后半句话,别人听得一头雾水,林照心里却门清。这人是想要扯薪火计划的大旗,逼陆星野松口呢。 她的视线偷偷地挪到了陆星野的脸上,看着他下颌线一点点绷紧,脸色越来越沉,便不声不响地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以免引火上身。 沈格的由头,陆星野确实没法拒绝。 而为了保证这个科学家的安全,阿尔法队又退回到了鼠洞聚集区的边缘。 一碰面,林照就撇着嘴,朝沈格竖了竖大拇指,敢招惹陆星野这个小心眼,她还是十分敬佩的。 “林照。”陆星野沉声喊了她。 “诶诶诶,来了来了。” 一枚阵法已经出现在她脚下。 比起燎原阵,引泉阵要轻省得多。 原先林照也不明白用引泉阵为什么会更轻松,但后来听那三个大聪明念叨得多了,自己偶尔也琢磨,渐渐品出了些道理。 多半,只是因为环境里的水分,要比可燃物质更多些吧... 没怎么费功夫,她走着神就把阵法铺开了。阵光向外扩,越铺越大,地面上很快有细流涌现,又顺势流进洞口,在洞里积起水洼。 而贺峻则早在引泉阵亮起前,就把雷符捏在手里了。电光在符纸上跳跃,噼啪作响。看着水在洞里蔓延得差不多了,他甩手就把雷符拍了出去。 电光没入洞口,白色的电弧在水波间弹跳两下后,一路不回头地窜了出去。 远处,渐渐有水花炸开的响动。 先是几只核鼠从地底蹿出来,往反方向四散逃命。随后,刻意躲藏的巨蟒难捱电击,也渐渐爬出了鼠洞。 动作快的还能跟着核鼠一起逃窜,动作慢的被电得浑身痉挛,鳞甲炸开一片,倒在洞口抽搐不停,蟒身扭成了麻花。 季延性子急,见到核蟒露头,就第一时间迈步冲了出去。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一道电弧便顺着湿润的地面攀上他的作训靴。他腿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嘶——贺峻!你看准点!” “不是,哥们,你别往水里去啊。” 贺峻带着季延和范昕在满地大洞间跳来跳去,一路往核蟒身边奔。 有两只被电昏了头的核鼠蹿过来,林照甩了两下匕首砍下鼠头,确认这玩意体内没有地精后,就摸了摸鼻子站回原处了。 巨蟒目标太大,高处都是记录仪,她还没打算在这种场合玩火。与其跳脚去前边杀蟒,再做贼一样地挖两颗地精,她还不如再想办法从陆星野兜里掏点,来得更快。 没花多长时间。 童观远远操作着无人机在半空盘旋,降下绳索,季延几人也没费什么力气,就绑了三条巨蟒。 见他们又转身还要去捆,童观赶忙出声,“三条够了吧,这么大,扛回去也怪费劲的。” 三人这才作罢。 沈格却有些急了,“多多益善!核兽不好带可以只取芯片!” 林照出声提醒,“芯片离体会爆的。” 沈格抿了抿唇,转头对陆星野道,“可以剖一条让我试试吗,没准我能找到法子单独把芯片带回去。” 林照瞥了眼陆星野,见他装听不见,便偷偷撇了撇嘴。 看吧,她都说了,不要惹小心眼。 引泉阵的水流渐渐褪去,没被捆的巨蟒渐渐缓过劲,缩向洞里。 沈格更是站不住了,赶忙转向林照,满眼请求,“林小姐,拜托!” 林照摸了摸鼻子。 其实,也不是不行,毕竟这算是正事。 可还没等她应声,沈格像是怕她拒绝,紧跟着补了一句,“第三区会感谢林小姐的!” 感谢? 这第三区,以前是拿钱砸她,现在是拿地精砸她,确实是很难让人拒绝的金主啊。 “行吧。” 飞来横财,她笑纳了。 陆星野莫名斜来一眼,林照权当没看见。 拿人手短,她慢着步子,带沈格绕开水坑,走向不远处的一条体型偏小的蟒蛇。 那蟒蛇已经清醒了大半,虽然还在痉挛,但小半截身子已经退回洞里。 林照指尖一抬,束缚阵便在掌前浮现,两条细弱的光链飞出,轻松拉住了还没有什么力气的巨蟒。 走到近处,她抽出靴中的匕首,亮起加速阵,两下就剖开了蟒蛇七寸。 蟒血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臭。 沈格挤到她身侧,戴上手套,二话不说就把手指探入蟒肉深处,看得林照皱起鼻子。 可片刻后,他居然先取出了一颗地精,头都不回地递给林照,“先放你那。” 林照挑眉接下,对于沈格打算先付地精事后平账的办事风格十分认可,便又多了几分客气,“慢着点,昨天那芯片,一掉出来就爆了。” 沈格点头,一言不发地放轻了动作,用指尖将芯片小心翼翼往外托,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饶是他这么小心,芯片离开蟒蛇的瞬间,还是在他指尖上“噗”地炸开了。 沈格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芯片已经没了,手套还被炸出了洞。 林照见他没反应,眼睛一下瞪圆。一把拽过他的手,将炸穿的手套扯下来,捏住他指尖的伤口,挤出鲜血,才松了一口气,大声骂道,“大哥!回神了!!” 他却盯着自己指尖看了半天,慢慢直起身,“不是碰撞爆炸,也不是位移,是温感么——有意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照眼角一抽。 这人,怎么又神神叨叨的了。 贺峻从旁边走近,像是已经稀松平常地接受了墙外冒出来的各种可能,“科学家,这芯片放在磐石城什么水平。” 林照挤眉弄眼地让他闭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贺峻没看懂,只一头雾水地冲她眨眼。 沈格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抬起眼,目光直直定在不远处另一条巨蟒身上,语气坚决,“再 剖一条。” 林照:....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沈格明显上头了。第三区的都是一路货色。碰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像疯子一样。 “林小姐,求求你——” 求。 求她吗。 林照轻咳两声。她这人,确实有点吃软不吃硬。总归也不是白干,她低头挠了挠脖子,任劳任怨地抬脚,跟沈格走向另外一条蟒蛇。 贺峻嫌弃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好奇地跟了过来。 林照又随手绑了条巨蟒,三两下剖开七寸。 沈格的指尖再次探入蟒身,取出地精,往林照手里一塞。然后从兜里掏出了X球,塞入蟒身的伤口里,摆弄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X球便包裹着一块蟒肉被取了出来,那黑绿色的血肉间,芯片明晃晃地嵌着。 看他不管不顾地拿白大褂擦去X球外表上的碎肉,连林照都嫌弃地皱了皱脸。 这回,芯片完好无损,没有自爆。 沈格盯着黑色半透明的X球观察了片刻,边思索着,边无意识地往回走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调子。 “思路一流,但技术一般,是十分常规的做法。而且只是个实验半成品,这一看就还是地精在起主要作用嘛。” 他脚下顿了顿,看了眼贺峻,朝他竖起两根指头。 “芯片的设计理念,起码落后第三区两年。它植入活体核兽的作用,只是按需诱发地精释放能量。不过,芯片主板有点眼熟。单看引线?——” 他把X球轻轻放回口袋,嘟囔道,“倒像是基地四年前淘汰下来的做法。” 林照和贺峻对视一眼。 怎么又成北山基地的技术了。 筑墙者逃兵的嫌疑,这就要洗清了吗。 童观这时也带着无人机回到了车边。 沈格看到她,突然眼睛放光,“童小姐,您有带X球吗。” 童观面不改色点头,“当然,带了两个。” “芯片自爆的原因是温差。X球能保证恒温环境,只要您还有X球,我们就可以再取两个芯片回去了!” 说着,他再次看向林照,“林小姐!” 林照眼角一抽,僵硬地偏了偏头。水早就退了,刚刚逐渐恢复的蟒蛇,早已经在沈格分析的时候跑了个干净。现在让她去哪给沈格抓蟒。 陆星野还倚在车边,视线停在身前的光屏上,听到沈格的话,轻嗤一声,“那就辛苦林小姐了。” 阴阳怪气。 林照瞪了他一眼,刚想找个由头婉拒了,却见童观突然严肃了神色,点起身前的光屏。 “同步最新情况,500公里外,正在发生大范围核兽潮,时速300公里,16%的可能冲向我们所在位置。” 语速极快地汇报完,她看向陆星野,“建议撤离。” 林照一顿。 核兽潮。 虽然500公里听起来有点远,但众人的神色都立马凝重起来。 毕竟当年吞噬探索者队的核兽潮,已经被证实为人为控制。而他们前脚才捅了一个可疑的受控核蟒栖身地,后脚就在500公里外起了核兽潮。这其中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几乎是成倍的激增了。 林照见陆星野不说话,赶忙道,“那可是核兽潮,咱当然得撤了!” 正好,也不用她找借口偷懒了。 陆星野却面色发沉,“先同步核兽潮位置。” 林照啧了一声,刚想开口劝他抓紧跑路。下一秒,胸口便传来熟悉的钝痛。 童观很快答道,“位置,三号平野。” 而林照的手已经按上胸口,眼前一黑,身体往旁边歪去。耳内嗡鸣,只能隐约听到周围传来的呼喊。 “林照!” “照姐!” “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