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不可能》 1. 第一章 《离婚,不可能》 晋江/几一川 南溪,横店。 炎热的空气闷蒸着,硝烟弥漫。 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端庄美艳,站在城墙上,双手交叠于身前,一如未出嫁前肃丽温婉的模样,俯瞰着眼前的尸山血海。 噹——噹—— 坚硬的铁器敲打在厚实城门上,发出一声声如叩心扉的沉重闷响。 终于,那人走上了城墙。 甲胄披身,重剑带血,血迹从他缠绕手掌的创帛蜿蜒而下,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他人的血。 男人身形高大屹立,脸上、胸口皆是火药烟硝染过的焦灰,却不狼狈,坚硬的头盔摘下,墨发高束,混着汗渍黏在他骨骼分明的侧颜上。 兄妹对视,相逾不过数十步,却又犹如万水千山。 对视不过几息,男人晦暗的眸色几变,最终松了松握着重剑的手,沙哑粗粝的声音说:“姈姈,跟我回家。” “……家?” 女人的目光透过他身后,看向尸横遍野的城池、硝烟四起的民居。已至此日,他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见她不答,男人拧眉,沉声道:“梁王已死,贼寇当诛。姈姈,你是大巍的公主,父皇不会迁怒于你。” “狡兔死,走狗烹。这道理,兄长不懂吗?” “你——” 她轻轻抚了抚发髻,素净的云鬓不饰一根发簪,唯有发髻后簪了一朵霜白盛放的芍药。 她轻轻说:“嫁来平夷的那日,我便知有今日,但我不悔。” 男人握着剑的手重了些,眸色沉暗下去,“姈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会护你……” “兄长,”她轻轻地咬着这两个字,温柔而又怜悯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肃阳心知不足以成宏图大业,”她双手抬起,掬于身前,俯身低首,露出了雪白的颈项,“唯望兄长怜昔日兄妹之情,以肃阳此身,换城郭内百姓平安无虞。” “肃阳!”男人脸色骤变,“你可知你所指的百姓,都是梁王的帮凶逆贼,陛下已下令荡平贼寇,此城逆民,一个不留!你难道要我抗旨?!” “究竟是父王的命令,还是兄长的命令?”她扬声,眼里的薄凉与讥讽一闪而过,快到几乎让大将军以为是幻觉,忽而,她又放软了声音,“即便兄长不念兄妹之情,也望怜昔日……相助之义。” 男人呼吸一滞,瞳眸震颤。 她微理裙摆,缓缓下跪,又行伏拜大礼,“罪妇自知罪不可赦,还望大将军怜百姓无辜,手下留情!” 男人反手持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几近切齿:“肃阳,你是最尊贵的公主!那些贱民何尝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 她再拜,低低咳起,声音也颤得厉害:“望……大将军怜百姓无辜,手下……” “好!好!都依你!”他压着怒火,连声应下,又丢开重剑,双手钳住她手臂,要将她扶起。 女人却气力一泄,喷出口鲜血,如同凋敝昙花一般逶迤倒下,瞳孔渐渐涣散,声音轻得像风,“阿兄,最后一个,请求……能不能,将我和他,葬在一处……” 艳近墨色的血痕从她唇角淌出,她的瞳眸失焦,苍白渐冷的身体被他慌张无措地一把搂在怀里。 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终于失了态,哑声大吼叫“医师”。她却笑了,浅浅的、天真无忧地笑着,似在看他,又似在望向远方,她轻叹着,低声说:“哥哥……” “肃阳!”男人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目眦欲裂,“你要是敢死——” 鸟雀惊飞,硝烟染白天幕。 霜花似的女人伏倒在他怀里,温度一点一点冷去。 良久。 巍峨如山的男人摘下浸血的披风,盖过她眉眼,再起身,握住重剑,只剩残忍冷峻的戾气。 他提起剑,望向城墙下密如织网的兵卒,一字一句下令:“屠尽平夷,一个、不留!” 日落西沉,鲜红的血染红长街,又余鸣金收兵后的破败冷清,只闻凄厉鸟鸣。 墙沿下,血色染红女演员苍白脸颊,美得惊人心魄。 “好,过了!恭喜温老师杀青!”副导演大喊一声。 寂静的片场顿时热闹了起来,工作人员的掌声哗啦啦响起。 和温侈对戏的男演员久久才从戏中回过神,长吐口气,放下重剑,朝女演员伸手,道:“恭喜温老师杀青。” 她拖着长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擦去脸上血渍,微笑着说:“谢谢陈老师。” 一个眨眼的瞬间,她已经从戏中走出来,眼眸里复杂的情愫尽数退去,客套又疏离。 男人与她疑惑的目光对视片刻,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搂住她肩膀,将头埋在了她肩上,“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他声音轻轻发颤,沉得带上了鼻音。 温侈愣了愣,随即落落大方地回抱过去,“好,有机会一定。” 男人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她,同样恢复了同事之间的客套疏离。 片场有其他工作人员也迎上来道贺,温侈将这小插曲抛之脑后,接过助理递来的红包,一一感谢过去。 离开片场回剧组化妆室的路上,有早早等着杀青戏的粉丝给她送花和礼物,温侈一一接过道谢,又让助理发了备好的冷饮和小礼物,悉心叮嘱粉丝早点回家,小心天热中暑。 “姐姐,你下部戏什么时候进组啊?”小粉丝追着她问。 温侈侧头,柔声回答:“暂时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希望这部剧能早日播出,也希望姐姐早日进新组!” “借你吉言啦。” 温侈笑着上了房车,又朝粉丝摆摆手,叮嘱了声“早点回家”。 回酒店卸完妆、换回常服已经天黑了。 助理推着一个行李箱,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房间,瞅了瞅,看见温侈正在浴室镜前吹头发,妆发都卸了,“温侈姐,好哥到楼下了,问您这边什么时候好。” “马上。” 温侈将头发吹干,擦上隔离,用眉笔简单补了补眉色。 方水趁这会儿时间又帮她检查一遍行李,确定没有遗漏后将两个行李箱推到一块,轻轻松松拉开椅子坐下喝咖啡,刷了会儿手机,她“唔”一声,突然高兴道:“温侈姐,你今天杀青上热搜了!” “好的坏的?” “挺好的,评论都在夸!” “行。” “我给您念念,有人说……” 还没念,顶上跳出一条经纪人的消息,方水顿了下,先看完消息,按着语音回复对方:“好哥,温侈姐正在化妆,您再等十来分钟,我们很快就下来了。” 回完消息,方水又喊:“温侈姐,得快点了,好哥又在催了!” 温侈动作麻利,将口罩和帽子一戴,招呼道:“走吧。” 待她换上筒靴,方水递过刚插入吸管的咖啡,“姐,咖啡。” 温侈接过咖啡,勾了勾手指,“行李箱也给我吧。” 方水推着箱子跟她一块走出房间,看了眼手机,“温侈姐,我们七点半到饭店,八点半前应该能走吧?十点四十五的飞机,从饭店到机场也还得一个小时,再晚赶不上托运了。” “坐孙经纪的车去饭店,让司机把行李先送去托运。” “好,那我现在联系李哥来大厅接箱子。” 行李箱轮子在过道长毯上咕噜咕噜滚。方水扒拉电话簿,隔着十来米,看见一扇房门开了。 方水下意识往前走两步,挡在温侈身边警惕瞥了一眼,倏地,呼吸都一顿。 走出来的男人,简直比娱乐圈一些男明星还好看,简约休闲杉,灰色休闲长裤,身姿挺拔修长,利落飒爽的发丝梳向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额角前,眉骨锋利,眼裂狭长,嘴角微微翘着。< /p>他目光也看向她们,先自然地扫过温侈,与方水视线对上时,他颇为有礼地颔了颔首。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方水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仍旧紧挨着温侈。 温侈握着冰咖啡,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与那男人擦身而过。 看起来就是碰巧遇上的路人。 三道脚步声同时往电梯走去。 方水松开行李箱按了下行键,往旁一瞥,发现那男人也站在她们身后,没有按电梯的意思。 没多想,只当对方也是要下楼。方水给司机打完电话,单手按着语音回经纪人一再催促的消息:“好哥,我跟温侈姐就下来了,已经到电梯口了……” 冰咖啡的杯层凝聚起一层水珠,温侈微微发白的手指轻抬又落下,眼睛依旧盯着前面。 撕拉一声,方水下意识回头,看见站在她们侧后方的男人拿出一包崭新的手帕纸拨开,抽出一张递给了温侈。 纸上带着淡淡薄香,幽幽窜进方水鼻端。 “擦一擦。”他说。 温侈没搭理他。 甚至可以说,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方水心头有种淡淡的奇怪感一闪而过,她目光落在温侈被水珠浸湿的手指上,一下懊恼于自己的粗心,迅速接过纸,说了声:“谢谢。” 男人目光从温侈侧影上挪开,轻描淡写地扫了眼方水,再次一颔首。 温侈接了她递的纸,却没说话,又或是,她声音闷在口罩里,方水没听见? 她看着温侈将纸巾展开,先擦了擦水珠,裹住杯壁重新拿住。 等了一两分钟,电梯姗姗来迟。 方水抬手挡住梯门,“温侈姐。” 温侈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里侧,男人也迈步走进。 因他刚刚的善意解围,方水也就不介意他这一点“不客气”了。她按了一楼,还好心回头问他:“您也是去一楼吗?” 他点头。 方水站在电梯键前,按了“1”,又按关门。 电梯匀速下降。方水嘬着咖啡,仍旧低头把玩手机。 在她看不见的后方,男人抬手,用三根手指拿住了温侈手里的咖啡杯。 温侈没转头,也没松手,平平地望着前方。 男人也不跟她强争,手掌一裹,直接包住了她的手。 指腹是冷,指背是热。温侈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抬起大拇指紧掐住他虎口,修剪整齐的指甲下压,掐得男人那块皮肉深深下陷。 男人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抵起她的她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挤入,几乎要和她十指相扣。 温侈倏然松开了手指,咖啡杯迅速下落,又被他宽大的手掌圈住了杯口。 无声无息,一杯咖啡交换了位置。 温侈左手下落,拇指擦拭过指腹,不断揉擦着,又捏紧了手指。 她脸上唯一露出在外的目光始终平静。 男人收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尖摩挲着杯壁,唇微分,似是无声哂笑了下。 电梯到了。 还不等门全部敞开,温侈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出了电梯。 方水快步跟上。 在大厅和司机交接了行李和身份证,方水又跟着温侈快匆匆出了大厅。 厅外,一辆高级灰的保时捷已经等候多时了,副驾驶车窗放下,驾驶室的圆脸男人说了几句。 穿着卫衣的年轻女孩拉开后车门,送温侈上了后座,随即飞快拉开副驾驶门上车。 车窗合上,发动机嗡鸣,汽车缓慢平稳从酒店外驶离。 在经纪人絮叨的抱怨声里,温侈听见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温侈摸进包,勾着手机链将手机拉出。 一条新短信映在她眼底,来于没有备注的京州IP手机号码。 ——【怎么不理我?妹妹。】 2. 第二章 手机光冷冷映在她脸上,温侈面无表情将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新项目的导演据说是内定了刘昉,你跟刘导合作过,二搭机会还是挺高的,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也到。对了,刘导为人怎么样?” 孙好瞥了眼后视镜,看见温侈指节抵着额角,“怎么了?头疼?” “没。刘昉,为人还行,没什么脾气,平时不大爱搭理人。哦,他不怎么喝酒,酒精过敏,不喜欢和陌生人握手,见面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孙好连连点头,又问:“那这个制片佟永峰呢?你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过。” 方水很有眼力见,迅速上网搜人名,报出百度百科简介:“佟永峰,东州人,2010年执导古装剧《巫山令》,2011年执导仙侠剧《风中楼城》……2015年执导现代剧《白领新事》,哎,奇怪,15年之后他就没有作品了。” 孙好插话:“《巫山令》和《白领新事》当年都还挺火的,捧红了邵盈盈和闵岚。听说后来那几年佟永峰他老婆生病,他陪他老婆去国外治病了。” “什么病呀?治好了吗?”方水好奇。 孙好:“不知道,没听人说那么详细。” 方水小声说:“大红的时候能放弃事业去陪家人,好男人啊。” “治了十年吗?”温侈却轻敲着手机,嘴角的笑似有若无,“有意思。” 饭局在一家私房餐厅,他们来得晚,其他人几乎都到了。 除了温侈,到场的还有其他几位女星。25岁的温侈在其中已然算是老资历了。 她是大荧幕出身,还和大导合作过,这几年虽然不温不火,但路人缘一直不错。 一见她来,几个艺人都纷纷起身向她打招呼。有那么几个,温池和她们在其他场合见过,互相点头微笑致意。 饭局里七八个男人,有出品方的人,有制片人,还有导演。温侈合作过的导演刘昉果然也在。 刘昉果然和温侈说得一样性格怪异,不说话,只对个眼神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倒是其他人更热络,菜还没上,有人问起温侈最近在拍的剧,一群人跟着聊了起来。 其中一个微胖,戴着蓝框眼镜的男人,大喇喇坐着,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就是制片佟永峰了。 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拨出几根烟,发给一帮男人,挑出一根抿着。 几位女星皱了皱眉,感觉不适,欲言又止。 佟永峰似是才想起,笑着问了句:“不介意我们抽烟吧?” 话刚说完,打火机就咔嚓一声,蹿起火苗。 几个小艺人哪有话语权,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 温侈睨了佟永峰一眼,勾了个笑,“佟制片这话可不真诚,烟点得比话还快。” 佟永峰脸色一滞。 孙好忙道:“哈哈哈,我们温侈就喜欢开玩笑。不过这房间里看着没什么通风口,是不大好在这边抽烟啊。” “是啊,这里面通风不好,待会都呛,还是别抽了吧。”一位女星也连忙道。 佟永峰嘴里不知道又含着什么,一直在嚼,闻言在茶杯里摁灭了烟,笑道:“呵呵,女主角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们温老师说不行,那就不抽了。” 坐在这里的几位女星谁不是冲着主角来的,听了佟永峰的话,看向温侈的脸色顿时多少都有些微妙了。 温侈仿佛没听见,见佟永峰摁灭烟后,她便隔着两个位置和刘昉聊天去了。 佟永峰被冷着,脸色沉了下去。 上菜,上酒。 聊起了正题。半个多小时,饭局气氛还是很正常的。温侈也意思意思喝了两杯酒。 直到咔嚓一声响,佟永峰指间的烟缭绕起。三杯黄酒下肚,他面红脖子赤,抻着脖颈跟隔了一个位置的另一个女星聊天。 聊着聊着,坐在两人中间的应该是那女星的经纪人,起身笑说他让个位置,好让他俩离近些聊。 温侈吃了一只罗氏虾,口腔内肉眼可见地长出一个泡,她抵了抵腮,感觉今天多少有点晦气。 坐在她旁边的方水凑过头,小声吐槽:“这姓佟的真没素质,刚刚还答应不抽烟。” 温侈擦了擦唇,笑:“不说他是好男人了?” “没素质,谁知道他其实是这样的人……”方水嘀咕。 坐到佟永峰身边的女星聊着聊着,脸色就开始有些僵硬不自然了。佟永峰偏着脑袋,一只手撑在桌上举着烟,另一只手却瞧不见。 “吃饱了吗?”温侈目光从对面收回,问方水。 云缭雾绕的烟臭味冲得她想吐,方水哪还吃得下,摇头说:“不想吃了。” 温侈又转头问跟人唠得正起劲的孙好,“你呢?” 孙好一脸懵:“我?啊?怎么?” 温侈温柔一笑,“还没怎么,希望你做个心理准备。” 孙好茫然仰头,看着她起身慢慢倒上一杯红酒,拉开椅子往对面走去。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几秒,大家都下意识看向她,除了轴着脑袋,正对着女星吹牛皮的佟永峰。 那女星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胸口正在剧烈起伏,看见温侈走来时,她下意识瞪圆眼睛,近乎求救地看向温侈。 温侈不急不缓走近,抬手,半杯红酒浇下,浇灭了烟头。佟永峰还没反应过来。温侈手一移,另半杯红酒尽数浇在了佟永峰头顶。 “我操!你……”佟永峰大怒。 温侈俯身,将酒杯稳稳放在了餐桌上,脸上依然挂着笑,“不好意思,想敬你的,一时没拿稳。” 其他人瞠目结舌看着温侈。 佟永峰抹了一把脸,摸了一手红酒,他猛地起身,眼神要吃人,“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砰!” 另一边椅子砰然倒地。坐在佟永峰旁边的女星紧跟着起身,大声道:“明明……明明是你先……” 她经纪人急忙拽住她,“向玟,你别闹。” 向玟快哭了,“我没闹,就是他……” 经纪人低呵:“还嫌不够出糗?你还想不想在圈里混了?” 孙好终于反应过来了,离弦之箭般蹿了起来,将温侈往身后一拉,顶着佟永峰要吃人的目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硬着头皮说,“温侈喝多了,这一时没拿稳……” 佟永峰怒发冲冠,一把操起自己酒杯:“没拿稳?我□□……” 他那杯酒还没泼出去,隔着一个肩位,温侈捞起旁边人的酒就往前一泼。 满杯鲜红夺目的酒液尽数泼在了佟永峰脸上。 这回连硬着头皮说瞎话的余地都没有了,孙好两眼一黑。 温侈转过身,站在众人面前真诚道:“不好意思,今晚我买单,你们慢慢吃。” 温侈转头,“方水。” 方水唰地起身。 温侈:“去买单。” 方水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温侈抬手轻捂着领口,极淑女地一躬身致歉,转身走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孙好闭眼合掌,连连道歉,谁的眼神都不敢看,顶着一头稀疏惨淡的乱发,追着温侈脚步急匆匆出去了。 “温侈……”孙好手脚连同嘴唇都在抖,压着声音,“祖宗!活祖宗!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这么一弄,日后在圈里还能有什么名声?谁还敢找你合作?” “善后也要我先想,那要你有什么用?” “你你你!” 见他成了一结巴,温侈好心提醒:“让公关留意舆论,近期但凡有不实消息,都压下去,不用正面回应。和姓佟的合作接触都可以终止了,不用向他道歉,冷处理即可。公司上层如果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要你解释,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她条理清晰,看起来不是突然发疯,孙好稍稍冷静了一些,“佟永峰毕竟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的老人了,如果他在圈里要封杀你……” “他?封杀我?” 温侈像听到什么冷笑话,忍俊不禁。 “秦桧还有三两好友,你瞧不瞧得上他是一回事,至少不该撕破脸。今天席上这些人,要争一个项目不容易,要坏事就太容易了!” “放心,”温侈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他完了,就蹦跶不起来了。” 孙好脚步一顿,品了品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太品过味来 ,眉毛愁得快掉到下巴上了,“你……哎,我,唉!” “别唉声叹气了,多大点事儿。” 孙好更愁了。 方水买了单,蹦过来,“温侈姐,买完单了!李哥说他到了地下车库了,我们走吗?” 温侈侧身同孙好道:“我要去机场了,你怎么着?” 想到再回包厢,孙好头皮发麻,他无力道:“你走吧,我回去送送出品方还有导演。” 温侈看着他。 孙好道:“和佟永峰已经这样了,我再舔着脸上去也捞不着好,放心,有分寸。” 他手底下不止温侈一个艺人,但温侈是他手里咖位最大的,现在还得加一条——温侈是他手底下最能闹事的。 温侈点点头,戴上口罩,和方水走了。 从机场飞到鱼州,一个半小时。 方水睡了一觉,落地后艰难睁开眼,两只眼皮水肿成了悲伤蛙。 再一看旁边的女明星,温侈依旧精神奕奕。 俩人走出出口,已经十二点多了,还有来接机的粉丝。 方水看着不久前还大杀四方的温侈,一秒切换成温柔脸,接过粉丝递来的信软声道谢,又接了照片一一签名。 只有五六个人,都是小姑娘,方水也就没拦着,她正打电话问接机的司机到了没有。 出了航站楼,站在车门外,温侈再次向粉丝道别,弯腰鞠了一躬,转身上车。 - 科技新城,智慧航区,13栋B单元18楼。 身着西装的男人推门进入,开灯,将手机和皮包放在一旁。他脱下外套挂进玄关柜,洗净手,将宠物房门打开。毛茸茸的小比熊兴奋得上蹿下跳,他摸了摸狗头,换完狗粮和水,又将宠物排泄物收拾了。 做完这些,他拎着笔记本电脑放在吧台上,点开几个文件开始处理工作。直到夜色已深,他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视频通话。 视频没有通。他没有再重拨,转而在电脑上打开了微博。 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进杯口内,手指在触摸鼠标上划了划。 超话实时出现一条新视频。 温侈的1号车车:【26.06.07温侈鱼州到达,接机成功!!姐姐好好休息,下次见!![视频]】 评论唰唰冒出来: 1L:【哇哇哇,姐姐素颜也好美!!】 2L:【新粉,不懂就问,姐姐去鱼州是有新活动吗?】 回复2L:【不是啦!姐姐住在鱼州,新戏拍完,回家休息了~】 3L:【羡慕羡慕,我好酸!!!好想线下去见姐姐QAQ】 …… 视频里声音嘈杂,粉丝的声音格外激动发涩,男人将音量调到最大才听清温侈低头签名时说的话。 “晚上吃了海鲜。酒?喝了一点点。谢谢谢谢,太晚了,你们这么晚来接机不安全,都要早点回家。嗯嗯,我也爱你们。” 她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温柔的眉眼莞尔一笑,特别温柔知性。粉丝要和她比心,她也笑眯眯地抬手合上。 视频播放结束,再刷新便已没了其他新实时动态。再点开“温侈”的关联词条,最先跳出来的就是#温侈新戏杀青#紧跟着#温侈陈冽兄妹我也嗑一口# 男人点进第二条词条,路透里,俯拍视角下,身穿戏服的男女演员拥抱在一起。 男演员高大,将她完完全全裹在双臂之间,她仰头望着对方,对视之间,氛围极其浪漫。 他缩小了微博,点开一封在邮箱里放置近一个月的电子邮件。 邮件文字挑衅至极:谢谢这几年你对她的照顾。但以后不需要了。 匿名邮箱无法查找,看起来像个恶作剧,如果附件里没有一张照片的话。 少女仰靠着,躺在一个怀抱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爱得要命。少年修长的手掌捏着她的脸颊,下颌和她的眉眼同时入画。 那可爱的少女是他妻子的少女时代。画面里的异性,他却从未听说过。 蒋劭静静看着那张拥抱的新照和这张暧昧亲昵的旧照,他将手掌,下颌,一一比对。 心想,也不是这人。 3. 第三章 凌晨一点多,电子锁“哒哒”响了两声,蜷在狗窝里的小狗一个弹跳起,飞奔弹射向门口。 “噜噜!好久不见!”温侈心情很不错,声音也放得温柔,“好好好,乖乖的,等妈妈先把行李箱拿进来。”温侈摸了把狗头,将箱子推进玄关,反手拉上了门。 洁净温馨的房子里充盈着浓郁的苹果清香,侧耳听听,厨房还有咕噜噜的冒泡声。 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她喊了一声:“老公,我回来了!” 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满眼笑意,“老婆,鞋柜下有新拖鞋。” 屋内开着空调,温度适宜,温侈换上毛绒绒的拖鞋,一把抱起尾巴快摇成螺旋桨的小狗走向厨房,满眼关心地看他,“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做饭,晚上还没吃吗?” “给你煮苹果蜂蜜水。”蒋劭捏捏她脸颊,“今天喝酒了吧?” 温侈笑,伸出两指比划了下,“晚上有个饭局,就喝了一点点酒。” “助理跟你一起回来的?” “嗯,小水回公寓了。” 蒋劭关上燃气,解下围裙,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小狗被夹在他们中间,汪汪叫。 温侈松开手,小狗一个飞跳蹦了出去。温侈也挣了挣胳膊道:“老公,我先洗手。” 他松开了怀抱。 温侈挤上洗手液,将泡泡涂抹得很认真,指节、指缝、手腕,尤其是左手,她反复搓了两遍才用清水冲净。认真的态度仿佛左手不慎沾了什么臭大便。 彻底洗干净手,又擦干后,她才转身张开手臂,任由蒋劭将她嵌进怀里。 男人的手掌裹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抚摸,炙热的呼吸打在她耳后,烫得皮肤发麻。 温侈由他抱了好一会儿,久得她都有点犯困了,才拱拱脑袋哼哼道:“好啦,我腿都站麻了。” 蒋劭一弯腰,打横将她抱起,走向沙发,“先坐会儿,我去帮你把行李收拾了。要不要泡澡?” “要。” “嗯,我去放水。” 温侈揽着他脖颈,掷地有声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下。他身上有清新的薄荷味,很好闻。 “奖励你,去吧!” 蒋劭又凑过另一边脸来,温侈又慷慨地吧唧了一口。 他笑了下,啄了啄她嘴唇,起身去玄关处拿行李箱了。 对伺候她这件事,蒋劭显然是乐在其中。 温侈曾经提议过找个保姆,被他拒绝了。自然,日常琐碎的家务活就归他干了,只偶尔叫钟点工来家里搞搞大扫除。 温侈每次去工作前和回来后的行李都是蒋劭收拾的,平时在家吃饭也归他下厨,家里小狗也归他管,她连垃圾都没机会扔过一次。 从相恋到婚后至今已经七年了,温侈没有从蒋劭身上发现任何缺点,性格好到近乎不真实。 这次出去工作了两个月,回来家里整洁得一如既往,一点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但蒋劭显然不这么觉得,尤其今晚。 他很…… 温侈大脑都快停止转动了。她拍了一天戏,又坐几小时飞机风尘仆仆赶回来,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任由蒋劭把她翻来覆去了一遍又一遍。 又进浴室洗第二回澡,明亮的浴室灯下,温侈又被他哄着任他亲了好一会儿。 岩板冰凉,温侈回头推他,“不要了,困……” 埋怨的话还没说完,又被他圈住了手腕,扼住下颚不许她回头。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每寸肌肤。 温侈对视线感知敏锐,挣扎去看镜子里的他,沙哑的声音问:“老公,你做什么?” 他不答,湿漉漉的胸膛拥紧她,低头咬她的肩膀。 肩颈处刺痛,温侈耸起肩,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气声不稳,“老公,你,今天好奇怪……” 她茫然询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语,只是抱她抱得很紧。 温侈反手摸到他肩膀,又顺着他肩臂摸到他的脸,“老公……”她咬了咬唇,声音很低,“……真的不要了,我腰疼。” 男人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时,他猩红的眼底还有着尚未退却的迷恋。 温侈抽了抽鼻子,欲哭无泪,“阿劭,我腰疼。” 蒋劭的喘息尚未平复,下颚枕在她肩膀上,好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掌裹住她的后腰支撑着,有力的手指按压着她左腰紧绷的肌群,“是这儿吗?” “嗯,痛。” 温侈小时候练过艺术体操,因腰椎骨裂放弃了体操之路,后来拍戏从高空摔下撞在石阶上,整个后腰青紫了两三个月。从那之后,她的腰痛病越发厉害了。 蒋劭扯来浴巾将她裹住,浑身擦干。 温侈被他扶着转了个身,腰靠着水池,他蹲下身去,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小腿,将腿上水渍擦净。 好一会儿,温侈握住了他的手腕,“……可以了。” 蒋劭丢开浴巾,打横抱起她,“床被要换了,我抱你去客卧,换好了再抱你回来?” 温侈搂住他脖颈,困倦的眉眼垂耷下,殃殃道:“好。” 将她抱进客卧,换好睡衣,盖好被子,蒋劭才又回了主卧收拾房间。 精神疲倦,腰还痛,温侈转了个身,咬住了嘴唇,眉头紧皱。 这些时日腰伤时有发作,但都没今天“放纵”后严重。 十几分钟后,蒋劭又来将她抱回了主卧,温侈困困地掀起眼皮子看着他又进浴室冲了个战斗澡。 “还疼吗?”他出来后立刻问。 穿回睡衣,戴上眼镜,他又变回了那个理性妥帖的丈夫,仿佛一个小时前,温侈感受到的失控都是幻觉。 但她这会儿无心再去猜他在想什么,因越发强烈的腰痛,她连闭合着的眼睫都在颤动。 “老公,拿膏药来帮我贴一下吧。”她低声说。 “我拿药酒给你按按,按好了再贴。” “嗯。” 温侈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她趴过身去。 蒋劭掀起她衣服下摆,搓热手掌。浓郁呛鼻的药酒味顿时盈满室内。 他跟着做推拿的中医学过一段时间,知道按压的位置和力度,揉得很专心致志,眼底没有丝毫旖旎。 直到感觉手掌下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变得柔软,他才拿毛巾擦去她身上的药酒,撕开膏药贴平整贴上。 温侈也长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躺时已然发觉腰部疼痛缓释许多了。 蒋劭又收拾药物,洗手,端来温热的苹果蜂蜜水喂她喝了几口。见她摇头,他才放下杯子,扶她躺下。

俩人都睡下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漆黑的室内,彼此呼吸也渐渐同步。温侈却更睡不着了。她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刚要侧身,就被蒋劭摁住。 他说:“别侧躺,对腰椎不好。” 温侈没再转,犹豫片刻,轻声问:“老公,总是那样是不是对你身体不好?” “什么?” “就,我每次叫停,就直接结束了,你……” 蒋劭的小腹紧得收缩了下,他握了握温侈的手,回答却很心平气和,“没事,不用担心。” 知道温侈的腰伤后,每次亲密蒋劭都很考虑她的感受,无论什么时刻,只要她一喊疼,他都能刹车。 他总很理性,又温柔。今晚他突然的失控,是这三年来的第一次。 温侈倒不讨厌,只是腰疼得实在扛不住了。 三年里他们没有刻意备孕也没有避孕,却也没有怀上…… 几乎每次都是中途就因温侈的腰伤而草草结束。 以往她疼得没了兴致,蒋劭是怎么调节的她不清楚,通常他还会转而来安抚她。 温侈还是往他身边凑了凑,细长的手指在靠近他裤腰带时,被他摁住,扣紧了手心。 他说:“乖,不早了,睡吧。” “真的不要?” “腰不疼了?”他侧过身来看她。 温侈微窘,“用手帮你,不行吗?” “不用这样,阿侈。”他伸手捋过她的碎发,在她额角处轻轻抚摸,“我们之间不会因为这个出什么问题。” “可你今天……” 他在短暂沉默后说:“太想你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之间也别说这个。”听他道歉,温侈笑得床在轻抖,揶揄道,“蒋律,你要是哪天欲求不满到要另寻新欢了,那时候你直说就行,也不用道歉。” 蒋劭张开手掌捂住了她的嘴,语气不豫,“别说这样的话。” 温侈拉下他的手,轻轻笑着叹了口气,“阿劭,说真的……” “嗯?” “如果哪天,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了,又或者,看上什么别的人,不用瞒谁,也别弄出轨这种事来恶心谁……我们说清楚,好聚好散,行吗?” 男人的呼吸声骤然消失了。 许久,温侈听到他重重吸进了一口气,移开了抚在她额顶的手,语气很理性也很寡淡:“阿侈,睡吧。” 他避而不答。 温侈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回避的,想了想,只能理解为男人过剩的自尊心作祟。 她很信任蒋劭,和她做好悲观的准备之间并不冲突。 欲-望可以克制,可以压抑,可以忽视,但它本身并不会消失。甚至克制得越狠,反弹的欲-望就会越强烈。 现在蒋劭还爱她,可以为她妥协,隐忍,甚至是甘做苦行僧,等到哪天他的“恋爱脑”不治而愈了,今天的一切妥协都可能变成他日后厌憎的由头。 人性太复杂。即便是温侈,她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在几十年人生里,她会始终如一地爱蒋劭。 最好的反例就是—— 和那个人分手后,她几乎笃定地认为自己再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了。 可是,蒋劭出现了。 4. 第四章 “老公。” 清晨,温侈一翻身,腰像断成了两截,疼得她一下睁开了眼。她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身侧的男人。 “嗯?” 神智还没清醒,蒋劭先下意识回应了一声,胳膊一揽就要将她搂进怀里。 “别!……” 温侈低呼一声,声音带着痛意,她勾住蒋劭的臂膀,让痛涨的腰部稍稍悬空缓解疼痛。 蒋劭彻底醒了,撑起身来,“怎么了?” “腰……好痛。” 蒋劭熟悉她的语气,马上按开床头灯,扭头看,温侈果然脸色发白,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肌肉疼,还是骨头疼?”蒋劭立刻问。 温侈嘴唇都在轻抖,“都有点……” 蒋劭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他当即道:“我们去医院。” 温侈的腰痛病不是第一次发作,家里备了一辆折叠轮椅,就是为了预防今天这样的情况。 尽管疼得神魂飞天了,温侈也坚持要换好衣服,进行洗漱,化好妆。 蒋劭没和她说什么事急从权的大道理,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春装,结实的臂膀撑住她,脱下她睡衣,麻利给她换上了待会方便做检查的开衫和宽松休闲裤。 蒋劭这个人,越着急看起来就越冷静。 他急,温侈反倒淡定了,还能白着一张脸开玩笑:“老公,要是我以后站不起来了,你还会一直照顾我吗?” “别说这种话。”蒋劭声音很轻。 他将折叠轮椅拎进了卧室打开,要将温侈抱进轮椅里。 温侈摆了摆手,“别,我走两步,又不是真起不来了。” 温侈撑着他肩膀,冷汗涔涔,仍迈开腿,艰难挪到轮椅上坐下,侧偏着缓解疼痛,低低吸着气,一声不吭。 蒋劭什么都没说,只是唇线绷紧了。 从家到做腰伤康复的中医院,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蒋劭将她抱上抱下,推进医院。 挂号,去诊室排队。 等号时,蒋劭盯着报号屏看了好一会儿才数清楚,他们前面还有六个人。 蒋劭蹲在她面前问:“要不要和妈说?” “检查完再说吧,现在告诉他们也就是让他们干着急。”温侈摇头。 蒋劭盖住了她的手指,“不能这么想。都到妈单位了,不早和她说一声,让她从其他地方知道了消息反而更担心。” 温侈抬手蹭了蹭眉心。 蒋劭看出了她的犹豫,道:“我来打电话给妈,行吗?” 温侈有些头疼,但蒋劭说得有道理,她无奈点头,“别说太严重……就说腰有点不舒服,来做个复检。” “好。” 蒋劭拨通了丈母娘的电话,打过招呼,把事情说了一遍。 温侈妈妈就在医院上班,接完电话不到十分钟就飞奔到了温侈面前,大惊失色:“囡囡,怎么回事?怎么又腰痛了?!” 温侈在她来之前就调整好了坐姿,神色也尽可能的轻松,抿着嘴角笑,“还是老毛病啦,最近杀青了,能休息一段时间,就想着来复查一下。” 当妈的又哪能不了解女儿脾性,温月圆板起脸,看向蒋劭:“小蒋,你和阿姨说实话!” 听到妈妈在蒋劭面前自称“阿姨”,温侈眼皮跳了下,下意识去看蒋劭表情。 他像没留意到那个称谓,面色如常,温和而诚恳地道歉:“妈,是我没照顾好小侈……” “真不是,”温侈打断蒋劭的话,“就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威亚吊来吊去,搞得腰伤又发作了,今早疼得厉害,还好有阿劭在,不然都没人送我来医院。” 温侈又来牵妈妈的手,拉着晃了晃,故意不满地说:“本来我说就是很小的事,复查完就回去了,阿劭非要跟你说一声,你看,搞得这么紧张,算什么事?” “这事小蒋没做错,你一向就报喜不报忧,小蒋不说,你就又打算瞒着我了!”温月圆不悦。 温侈吐吐舌头,“本来就是小事……妈,你诊室那边,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 “让你戴阿姨代班了,妈妈陪你先看完诊。”温月圆说着又从白大褂里掏出手机,“这事得跟你爸爸说一声。中午你,哦,你跟小蒋都去家里吃饭。你爸在家,让他多做点好吃的。” “那我要吃番茄滑牛肉和大虾。” “好,我让你爸赶紧上市场买菜去。” “还有糖醋里脊和手擀面!” “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和面食吗?……怎么,好好,还有吗?” 温侈捏捏蒋劭的手,“老公,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蒋劭客客气气说,“麻烦爸了。” 温月圆发完消息,又问女儿:“吃早餐了没有?” “我在车上吃了个面包,阿劭还没吃呢。” “光吃面包怎么行?”温月圆道,“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 “妈,你吃早餐了吗?” “我和你爸都在家吃过了。这附近有包子还有粉面,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妈,您陪阿侈吧,我去买。”蒋劭去过附近的早餐店,又问温侈,“还是吃花卷和豆浆?” “我都可以,老公,买你喜欢吃的。”温侈推推他。 蒋劭一走,温月圆紧绷的脸色稍有释缓,揉捏着女儿瘦削的手腕骨头,心疼道:“又瘦了。” “才没有呢,一直都有90斤。” “你这个体重算BMI是很不健康的!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第一紧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把腰养好了,多长点肉。我看小蒋也是个忙人,这段时间你回家来住,好不好?” 温侈侧身,抱着妈妈的胳膊贴着,“好。不过,妈妈,您别总在阿劭面前自称阿姨了,听着多生分啊。今天要不是阿劭在,我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温月圆惊讶:“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自称阿姨了?” “就刚刚。” 温月圆立马道:“妈一着急,没注意到,妈下次改。” “没让您道歉,只是提点小意见。在我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和爸爸。” 温月圆点了点她鼻头,“知道了,小滑头。” 温侈嘻嘻哈哈地笑。 蒋劭买了早餐回来,温侈没吃多少,咬了两口花卷,喝了小半杯豆浆就作罢了,剩下的都归了蒋劭解决。 温月圆拉着女儿手追问她最近的工作和生活,恨不得把女儿每顿饭吃了什么都研究一遍,和女婿之间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偶尔温侈带着,丈母娘才勉强和女婿聊两句。 别人家都是婆媳关系紧张,到她家就变成了丈母娘和女婿的不对盘。温侈都不知道为什么。 俩人恋爱时,温月圆对蒋劭的态度就不冷不热,即便后来俩人领证了,温月圆对蒋劭的态度也是客气有余,实在没什么亲近可言。 温侈夹在中间,冷落了谁都不好,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在门诊外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排到了温侈,也是让温侈长松一口气。 照常先问过病症,又做触诊。她以往病历记录清晰,都没再做检查,医生直接给她开了针灸治疗和消炎药。 老中医说的还是老生常谈——年轻人要爱惜身体,不要趁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又交代她接下来大半个月都不要干重活,不要搬重物,不要过度劳累,吊威亚更不行。 针灸扎得温侈呲牙咧嘴,半天折腾下来,彻底成了废人。 中午回爸妈家。 爸妈住的是医院的单位福利房,楼龄虽老,好歹近些年加装了电梯,不用温侈拖着半残的身体爬楼梯。 家里的门早早敞开,一股炖番茄的香味扑鼻而来。 温侈人还没进门,先喊了一声:“爸!” 温爸系着围裙,举着锅铲,快步走来,一见女儿坐在轮椅上,连声问:“ 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老毛病复发而已。爸,我闻着好香啊,快开饭了吗?” “爸爸再炒个青菜,马上能吃饭了。”温爸笑呵呵的,冲女婿点了点头。 蒋劭笑着叫了一声“爸”,推着温侈进屋。 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客厅没有摆沙发,只摆着一张长长的书桌和八条椅子,书桌一侧还堆着几打高中数学练习册和作业簿,靠墙摆放的玻璃柜里都是证书和奖杯。 温爸是高中数学老师。鱼州的高中是有双休的,温爸也不闲着,每周末都会带几个偏科的学生来家里辅导,久而久之,家里都变得像办公室了。 温侈坐到餐桌旁,温爸特地找了个腰枕给她靠着,连洗手都是端着水盆来,给她挤上洗手液,笑呵呵盯着女儿把手洗干净,像看幼儿园宝宝第一次洗手一样,满脸慈爱。 蒋劭挽起袖子进厨房,“爸,我帮您打下手吧。” “不用不用,小蒋,菜都快好了,这厨房两个人也转不过来,你去坐着就好。” “那我帮您端菜。” 见他坚持,温爸只好客气道:“哎,好。” 蒋劭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温侈正眼睛盯着电视机,张着嘴等妈妈投喂葡萄吃。 温月圆也客气招呼一次:“小蒋,别忙了,来吃点水果吧。” 温侈倒是不客气,吐出葡萄籽,举手道:“老公,我想喝蜂蜜水,可以帮我调一杯吗。” “好。家里的蜂蜜在哪?” 温月圆起身,“我来吧,你们俩坐着。” 温侈拉住了妈妈,“不要,你陪我看电视嘛。” 见蒋劭进了厨房,温侈才小声说:“让阿劭干坐着,他也尴尬,让他去做点事吧。” 温月圆叹气,“你啊,被他吃得死死的。我都怕你这性子以后吃亏。” 温侈干笑一声,她在家里都快成皇帝了,老妈还总觉得她脾气太好,感觉老妈对她的滤镜简直比八点档偶像剧还厚。 吃了午饭,温侈收到经纪人发来的消息。他昨晚发的消息温侈都没来得及回,已经轰炸了一页了。 6月6日21:13 孙好:唉,那两个项目基本是黄了。 孙好:向玟要我代她向你道声谢。她这人还可以,说之后要是有什么不好的舆论,她会来澄清。 孙好:你好好休息半个月。网上有什么舆论公关会关注。 6月7日13:47 孙好:??你怎么好端端地去医院了,什么情况[惊恐][惊恐] 孙好:[视频链接] 孙好:有路人拍到你和你老公在医院,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还坐轮椅了?? 孙好:祖宗,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温侈:腰伤复发,不是什么大事。帮我把我老公照片撤了。 温侈:向玟是谁? 孙好:祖宗!牛郎盼织女,都没我盼你回消息难! 孙好:给你家那位打码了,放心吧,不会被人认出来。 孙好:我盯着舆论,导向不好就让工作室发个说明。你把病历照片发我一张。 孙好:向玟就是你昨天出头解围的那个姑娘,你不认识? 温侈:不认识。 温侈:[病历照片] 温侈:[转账:5000] 温侈:辛苦了,帮我请大家吃顿饭。 卧室门敞开着,对流风吹得门口的贝壳风铃叮铃铃响。温侈躺靠在床上,举着手机敲键盘,回复完孙好,她又从联系人里拉出一个不常联络的人。 温侈:年叔,麻烦你帮我查查一个叫佟永峰的人,看看他15-26年间是在做什么。 对方几乎是秒回,仿佛随时都在等着她消息。 年叔:好的,大小姐。 年叔:大小姐,集团下个月开董事会,您来参加吗? 5. 第五章 温侈:忙,不来了,我又不是董事会的。 年叔:那您今年回来祭祖吗? 温侈顿了顿才回复:中元节再说。 年叔自动翻译为她中元节会回来,很高兴:好,我亲自来安排!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温侈划出聊天界面,看见蒋劭端着一盘车厘子和葡萄走进来。 她撑了下身,蒋劭立刻道:“别动。” 温侈躺了回去,眨巴眨巴眼看着他。 蒋劭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她身侧,摸了摸她脑袋,“洗了些水果,要不要吃一点?我喂你。” 温侈摇头,“吃饱了。” “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她挪动身体,往蒋劭身上靠了靠。 “囡囡!”小夫妻正腻歪,客厅传来了温医生的声音,她喊道,“妈妈去上班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要打电话给妈妈啊!” 温侈有种回到上中学时候的错觉,如果爸妈再喊句餐桌上压了一百块钱,就更像了。 “哎,妈妈,你去上班吧,家里有阿劭和爸爸在呢!”温侈大声回答,喊完,扯着了声带,她捂着喉咙咳了好一会儿。蒋劭皱眉给她抚背。 客厅里,许老师正拦着要走的温医生说:“月圆啊,我给你装点水果,你带单位去吃。” “不用了,医院脏得很,吃什么水果。” “你拿些去分给同事。”温爸絮絮叨叨,“上午还要人小戴给你代班了,送点水果给人家也是应该的。” 他太能碎碎念了,温医生妥协:“好好好,赶紧的。” “不要急,我给你找个结实的袋子……” 温侈和蒋劭对视一眼,她偷偷地笑,又努努嘴,示意蒋劭去关门。 次卧是温侈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隔音也是最好的。虽然她现在不常回来了,房间里的摆设也一点没变。 墙面是米色的,贴了墙纸,床头上挂着她小时候的艺术照和中二病时期买的各种海报,泛黄了也没撕,吊顶的灯还是粉色的旋转飞马,仍旧擦得干干净净。 墙角书架上摆得最多的不是文学著作,是公仔、BJD娃娃和各种言情,现在又多了很多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蒋劭每次进她房间都会被父母细枝末节无处不在的宠爱冲击到。 她像个小太阳,拥有的爱多到能漫溢出来,无论分给谁一点,都会让人觉得幸福的。 房门关上,温侈丢开手机,朝蒋劭张开了双臂。 蒋劭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俯身下来抱了抱她,见她打哈欠,低声问:“困了?” “有点,你要去事务所吗?” “今天休息。” “那你陪我睡会儿吧。”温侈打了个呵欠,指指衣柜,“里面有你的睡衣。” “我的睡衣?” 蒋劭有点惊讶,他没有在她父母家里过夜过,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这里放了睡衣。 温侈往被子下挪了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侧头看着他,“跟爸妈去逛街的时候给你买的。这里也是你家,怎么会没有你的衣服呢?” 蒋劭起身去推开衣柜门,一眼看见了夹在一排排女士衣服里的男士睡衣。 “已经洗过了,可以直接穿的。”她说。 蒋劭低头,嗅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清香。不是商场里争奇斗艳的浓郁芳香,就是……太阳晒过的,家的气息。 在他拉上窗帘换衣服时,温侈把脸颊埋在臂弯里,盯着他流畅的脊背面看。 虽然是文职工作者,蒋劭的身板一点也不苍白瘦削。 他年轻、精壮、身板结实。 温侈不是禁欲的素食主义者,但凡不是这破腰堪比八十老太……现在男色当前,她却只能像个天阉一样有心无力,长吁短叹。 蒋劭一上床,温侈就又转过身,像螃蟹一样挪挪挪,挪进他怀里,侧侧头,亲了亲他脸颊。 他胳膊一收,紧了紧怀抱。 温侈腰上绑着护腰,连侧身都很艰难。 蒋劭转过身来迁就她,手掌轻轻摸着她的脑袋,“这次能休息多久?” “半个月左右吧,月底有个商务活动。” “今年还要进组吗?” 温侈摇头,“没看到什么好剧本,暂时没接了。下半年有几个广告拍摄,九月参加时装周,还有别的一些商务活动,就这些。” “那这半年好好休养,家里的理疗仪也可以用起来了,以后每天好好做康复训练……” “嗯。”温侈稍稍侧了侧身,回搂住他腰,“老公,你真好。” 蒋劭笑,声音低低的,“我还好啊?” “这两个月拍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腰疼了,每天站太久了,古装的头套发饰又特别重,衣服也重,本来就打算回来后去医院复查一下的。”温侈摸他眼睛,又揉他脸颊,“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自责,咱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老婆……”他低头埋在她发侧。 温侈蹭蹭他,小动物似的用嘴贴了贴他脸颊,“老公,开心一点,我很爱你。” 蒋劭握住她的手指,戴着婚戒的双手紧紧交握。他低声说:“我也爱你。” 屋里静悄悄的,他们相拥着,依偎着,耳鬓厮磨,在平静里进入深眠。 - 照片倒影映在深褐色瞳孔里,男人指节抵着嘴角,脸颊边绷出了一道紧弧。 图片画质模糊,看得出背景是在医院里。 女人坐在轮椅上,长发松散挽成一个低丸子头,戴着蓝色口罩,她疲惫地倚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去和男人说话。 即使模糊,从眉眼和身形也能清晰地认出她。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过一次又一次。 冰冷的屏幕,无论如何靠近也触摸不到她的体温,嗅闻不到她的气息。 “裴淞,你不是多余的、没人要的小孩。” 她踮脚,柔软的掌心捧起他的脸,亮盈盈的眼睛望进他的眼底,清甜的、水果硬糖气息一般的吻一下一下啄吻在他脸颊上,每吻一下,她就说一次:“我要你。” 他弯下腰去,捧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回吻,近乎暴力地噬咬。她笑着,回搂住他,纤细的手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 “我们一起去鱼州上大学,我介绍我的好朋友给你认识,我带你去吃全世界最好吃的钵仔糕。鱼州的冬天很暖和,比京州暖和一百倍,你一定也会爱上那里的。 “裴淞,跟我走,好不好啊?” “……好。”他低头,贴上她洁白的额头,低声呢喃,“我们去鱼州。” 流线型轿车疾驰在雨夜高速上。 水唰声,噼里啪啦的雨点,将窗户淋得模糊不清。 呓语低低切切。 开车的司机不确定地侧了侧头,似乎听到了“鱼州”两个字,他迟疑喊:“裴总,裴总?” 男人闭垂的眼睫动了动,他怔忪睁开眼,入目所及是一片冰冷的漆黑。 “裴总,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司机再次问。 裴淞抬手抵了抵额头,沙哑道:“还有多久到鱼州?” “快了,再过一个服务站就进鱼州高速了。” “嗯,专心开车。” “好的。” 一觉醒来,温侈那张被偷拍的医院照已经在网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讨论度,不过路人讨论最多的是—— [不说这是真在看病,我还以为是电视剧路透??] [救命,果然女明星和普通人有壁,高糊戴着口罩都挡不住的美貌,幻视霸总文学里那个美貌体弱多病的清冷白月光了kkkk] [一起的帅哥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是看仪态就感觉好帅……] [有粉丝来认领吗??后面那个超有人夫感的帅哥是谁,我竟从未在内娱见过这一款(四郎.jpg)] 一帮粉丝立刻安利起自家姐姐和新剧,顺带磨着后槽牙澄清误会[那是圈外素人,不是明星,请不要过多关注素人!],另一帮粉丝则在通过各种渠道想知道姐姐到底怎么了。 工作室反应也很快,下午舆论稍一发酵就立刻发了病历澄清和安抚微博。 晚上七点多,温侈开了直播。 和别的妆造精致,背景精致,专业直播的主播不一样,温侈就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是在家里开饭时随手开的直播。 温侈直播次数不多,通常都很随意。以往在片场下班时,如果有粉丝问“姐姐,晚上能不能开直播”,回酒店卸妆后她就会很随机地直播跟粉丝聊一会儿。 她也不算什么大红大紫的顶流女星,一般开播也就几千人,最多一两万的在线观众,所以聊得也很随意。 视频开了,温侈将手机架在桌上,一边啃青菜一边看迅速热闹起来的互动弹幕。 “晚上好。”她先打招呼。 弹幕有人问她是不是在吃饭。温侈还叼着半截菜梗,点头点头,“嗯,在家里吃晚饭。大家都吃了吗?” “在吃什么?这个。”温侈夹起一根青菜,用手掌抵着,给镜头看,“清炒空心菜,还有排骨,鸡翅,鱼和包菜。” 见在线观众还在持续上涨,温侈等了等,顺便和弹幕多聊了会儿。 温月圆见女儿一直盯着手机,好半天没吃一口,打了一碗汤放女儿手边,轻声道:“囡囡,趁热喝。” 温侈朝妈妈弯眼笑,又端起汤,给镜头看,“我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超好喝。” “对,我现在在家里,和家人在一块,爸爸妈妈都在。” “要和他们打招呼?好啊。稍等一下下,我挡一下镜头。” 温侈拿起手机,用手掌遮住前置摄像头,把屏幕转给爸妈看,“妈妈,我的互联网朋友们要和你们打招呼。” 温月圆和温爸都侧过身来看手机弹幕,看到了一片刷屏的“叔叔阿姨好!” 爸妈都笑了。 温爸对外有点社恐,说了句“你们好”后就不太好意思再多说。 温月圆便多说 了几句,柔声细语地道:“谢谢你们喜欢我们温侈。侈侈现在在家里,都很好,谢谢大家关心。我们也会照顾好侈侈的。” 开直播前温侈就和爸妈说了,因为今天舆论的事情,开个直播好让粉丝安心一些。 趁镜头还遮挡着的间隙,温侈看了眼蒋劭。 在她爸妈都放下碗筷打招呼时,蒋劭也放下了筷子,双手交握搭在桌上,安静看着他们。 对上她关注的目光,蒋劭投来询问的目光。 温侈努了努嘴,无声道:你吃你的。 蒋劭笑笑点头。 将手机放回支架上,温侈的脸重新出现在了镜头里。再看一眼在线观众数量,十来分钟的时间竟然已经涌进来6w+人了。 感觉关注度差不多了,温侈这才说起了今天直播的正题。 她双手合掌,认真道:“真的非常谢谢大家的关心,今天家人陪我去医院复查了一下身体,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多关注,很惶恐。我的腰是很小的时候就受过伤,这些年一直都有在做复查和理疗,所以今天其实就是日常的一次复查,没有很大的问题,让大家担心了。” 弹幕顿时刷起了一片: [心疼姐姐QAQ] [姐姐没事就好!!] [姐姐好暖心,怕车车们担心,还专门直播和我们报平安,我要粉姐姐一辈子!!TT] [之前是路好,今天考古了一下,又刷到了直播,垂直入坑,喜欢温柔的美女姐姐!] 当然期间也夹杂着几条[专门开直播炒热度的吧][这女的谁,不认识][有她新闻吗,我怎么不知道]之类刷存在感的声音。温侈通通无视。 正事说完了,看看弹幕风向,大体上都非常peace&love,温侈放下心,又聊了个几分钟,捎带宣传了下新剧——都说她炒热度了,自己的热度不蹭白不蹭,接着便以要吃饭为由结束了直播。 手机一关,温侈挺直的肩背立马松垮了下来,举起手臂欢呼一声:“OK,好好吃饭!” 一家人刚刚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见这会儿直播结束了,都松下了肩膀。 温月圆心疼地给女儿夹菜,“快吃,多吃点。真不容易,就一点点小事都要被放大。” “有失有得嘛。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一点关注和讨论度都没有,那我才该躲在屋子里偷偷哭了呢。”温侈撇嘴。 “好好好,我们大明星,吃完饭再当仙女好不好?”温月圆好笑地掐了掐女儿的脸。 温爸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不大的眼睛更是在镜片下弯成了两条缝,满脸不可自拔的幸福。 一转头看见坐在另一边的女婿还没动筷,老许忙想起招呼了下:“小蒋,快吃,等下菜都凉了。” 蒋劭端起碗,客气道:“好,一起吃。” 温侈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连米饭都瞧不见了。她伸手,拿自己筷子先给妈妈夹了块鸡翅,又给爸爸夹,接着再夹一块放蒋劭碗里。 家里有客人在都是分公筷的。温侈给每个人夹完,才说:“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就不用公筷啦!” 温月圆哪能看不出女儿小心思,便也客套对蒋劭说了句:“小蒋,自己家里,不用客气,好好吃。” “谢谢妈。”蒋劭客客气气地回应。 鸡翅是甜口的可乐鸡翅。 温爸温妈都上了年纪,饮食克制,只吃了女儿夹的那一块就不再多动。温侈要控制体重,热量炸弹她是一口也不沾的。 家里饭菜不过夜,吃不完就得倒了。温侈树懒一样慢吞吞啃着蔬菜,等到蒋劭把剩下鸡翅都吃了,满桌光盘,她才放下碗筷。 蒋劭和温爸抢着收拾碗筷。俩人都客套得不得了,照旧你推我让一番,最后蒋劭抢到了洗碗,温爸收拾厨房。 温月圆饭后不急着动,坐着跟女儿唠了会儿嗑,看看电视剧,等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拎了垃圾下楼去扔。 家里分工明确,温侈只负责捧着脑袋cos向日葵。 不过她也是很有责任感的,她能提供情绪价值嘛! 温侈大声bb:“爸爸做的饭好好吃!比什么五星级酒店、米其林好吃多了!当数学老师完全是让我国痛失一位国际名厨!” “妈妈好自律啊!下雨也要下楼扔垃圾!简直是家里最自律的人!要注意安全哦~” “老公,你好厉害,洗碗都能洗得又快又好,怎么做什么事情都这么优秀啊?” 彩虹屁在家里荡漾着。 拍得太过明显直白,哄得爹妈老公嘴角翘了又翘。 外面下起小雨了。温月圆拿了伞,下楼去丢垃圾,刚走出楼道,就看见一辆亮着灯的黑色豪车停在家属院里。 她疑惑地扫了几眼,绕过去。走回来时便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举着把黑伞站在车外,沉默眺望着他们这栋楼。 似有若无的烟草味弥漫在空中。 这种人温月圆见多了,她皱眉,心想又是哪家孩子招惹的桃花,摇摇头,快步走回楼道里。 6. 第六章 进入鱼州地界后,滂沱大雨渐渐小了。 裴淞刷了一下手机,发现关注的社交平台有了新热搜——#温侈直播##温侈回应受伤# 熟悉到能用视线一笔一划刻下来的名字出现在公众平台上,即便已经看了成千上万次,裴淞也依旧会在瞧见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心脏猛地漏一拍,像被电击。 十分钟前,她刚结束了直播。 意识到错过了什么,裴淞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男人情绪阴沉得如有实质,本就沉寂压抑的车厢内温度再次骤降,司机觑着后视镜,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突然,女人温柔轻快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内响起,如清爽的晨风刮过,“我很好,真的很好,大家不用为我担心啦。你们也是,要照顾好自己,健康才是第一位!” “青菜?嗯,我很喜欢吃青菜,多吃绿叶菜身体好。” “零食吗……我偶尔也会吃一点点。”她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了一个尺度,又极可爱地悄咪咪把这个范围缩小了一点。 裴淞眼里寒色在看见她生动鲜活的神情时一点一点融化,他嘴角弯起,心情骤然又变得还不错。 瞧,她依然是那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宁可半夜爬起来啃两个圣女果也不愿意晚上多吃一口肉的人,出道前就自律到近乎苦行僧的地步,像个小机器人装模作样混入人类世界。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她自己以外,最了解她的人。 他了解她的聪慧与骄傲,了解她的自律与克制,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更知道她藏在温柔阳光假面下绝不回头的冷心冷肺。 一个偷梁换柱的假少爷,一个表里不一的真千金。 怎么不算是天生一对? 初见她前,裴淞以为她会是个畏畏缩缩、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事实证明她不是。 最后一面,他信了她有真心,事实证明,她从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在对着他演戏。 多不可思议。 一个从小流落在外,被普通家庭养大,连世面都没见过多少的小姑娘,正常能有多少能耐和野心? 她合该是天生做演员的苗子。 裴淞也曾站在旁观者角度,从头到脚地审视过她。 他戏谑地掂量她的份量,并在心底嘲讽地嗤笑“那人”临死了竟开始生出稀薄而又昂贵的“亲情”,找回了唯一的孙女。 在那座掩盖不了血腥、腐臭味的“童话庄园”里,他看着她言听计从地被人装扮上昂贵的发冠、优雅的礼服、精致的小皮鞋,推到台前。 她就像童话里,闯进狼人、吸血鬼与女巫聚会的莽撞小鹿,既读不懂空气,也看不出脸色,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毫无畏惧,然后——用她的天真“鲁莽”地创飞所有人。 一见面就暗搓搓损她“命不好克死亲爹亲妈”的? 她真诚说,那像你们这样命还比不过我的,要不要去看看祖坟有没有出问题?实在不行找庙里拜拜吧,命已经很烂了,阴德还没多少,再转世为人,就对祖宗不礼貌了。 明里暗里讽刺她“丑小鸭变天鹅”的? 不知道啊,好烦恼,“坏坏”的日子过得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一堆人说她是什么豪门千金。难道以后混不下去了,只能回来继承千亿家产?那人没有了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端着亲戚架子,想拿长辈身份给她个下马威的? 不好意思,您哪位?我又不姓裴,和你哪来的一家人呢?请不要瞎攀关系!还有,作为光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正式通知你们,清朝亡啦!别拿后脑勺的辫子出来甩啦!糊人一脸虱子怪不礼貌的。 她就那样闪着圆圆的大眼睛,萌萌的脸蛋,清甜的嗓音,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杀”得神鬼不入,诸邪退散。 那是裴淞到裴家的六年里,第一次真心地笑出声。 他以为从今往后,这裴家又要多一个厉害角色了,可没想到自那天后,她就偃旗息鼓,别说兴风作浪,便是对待佣人,她也没拿过一点千金的架子。 “那人”急于揠苗助长,恨不得做个脑机芯片塞进她脑子里,让她立刻成为一名“优秀”的继承人。 经济学、投资学、风险管理、企业运营、商务英语、游泳、高尔夫、滑雪、马术……课程多得能累死骆驼,她也来者不拒,甚至除了这些额外课程,她还要上全日制的国际学校。 “那人”想在两年内把她送上全球前三的顶尖大学深造,洗脱她“丑小鸭”的过去,让所有人都对她心悦诚服。 爷慈孙孝下,是“那人”迫切想培养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冷血机器,在他死后依然能执行他的所有决策。 不知该说她身体里不愧流着裴家人的血,还是该夸她实在能干。 反正裴淞一度怀疑裴家根本没有什么流落在外又被找回来的孙女,这些名头都是用来掩盖“那人”弄出什么反人类的仿生人或者机器人事实的把戏。 否则一个人怎么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依然能神采奕奕把所有事做到满分? 她还是个人吗? 这种匪夷所思的猜忌,又在某一晚被打破了。 三更半夜,厨房窸窸窣窣,裴淞看见一个叼着面包片正盯着冰箱发呆的女孩。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试图看出她脑袋上或者脖颈后有没有电线或者脑机接口。 似乎有所感觉,她忽然回头,看见他,惊讶了一瞬,随即自然地和他打招呼:“你也饿了吗?” “你……饿了?” 温侈点点头,她把打开的吐司袋递向裴淞,“全麦无糖的,不过敏的话你可以尝尝。” “谢谢。你晚餐怎么不多吃点?” 裴淞迅速调整好了脸上的错愕和狐疑,拿出一贯的温和绅士。 “一言难尽,”她从冰箱里挑半天,挑了几颗小圣女果,拿去水池里冲洗,“总之,没有我想吃的。” “你可以和厨师提提意见。” 她可是裴家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谁会不把她的诉求放在心上? “很麻烦,说完口味就得说爱好、喜欢的颜色、植物、装修风格……我又不会一直住在这里,折腾人家做什么?” “你想搬出去住?”裴淞更惊讶了。 温侈撇嘴,“怎么可能?京州的房价多高!我才不搬呢。” “那你说的‘不会一直住在这里’是指?” “你去过鱼州吗?鱼州的天气比京州可好多了。我家就在鱼州。” 她张开手,白净的手心里躺着两颗水灵灵的小番茄递给他。 裴淞顿了顿,挑了一粒红色果实,“我没出 过京州。” “有机会我带你去鱼州玩!”她爽快地说。 “你想回鱼州?” “当然,我还得回去高考呢。”她语气里的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知道老爷子想安排你出国留学吗?” “知道啊。” 裴淞疑惑地盯着她,“那你还……” “‘哥哥’——” 她忽然笑了,拉长音,将这个本该亲昵的称呼喊得毫无真心,“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每天盯着我干什么,歇歇吧,与其把心思天天放在琢磨我上,不如琢磨琢磨自己吧。你们这些‘精英’要是都不如我,不如趁早散伙去西北种树,好歹干点对社会有益的事。” 裴淞不知道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看在手里小番茄的份上,他扯了下嘴角,凉凉道:“‘妹妹’,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好,至少看人,不准。我对你可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一下,别再表现得那么出挑了,出头的椽子先烂,当然,你要是不锈钢做的,另说。” 她笑了,眉梢挑起,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耀眼得不可思议,“‘哥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你没听过吗?你怎么会担心我呢?你应该担心担心他们才是。” 那一瞬间,裴淞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那位”为什么临到快死了,突然要找回血脉,不遗余力地培养这个从没养在身边的亲孙女。 真正的明珠是不可能蒙尘的,凤凰站在鸟群里照样醒目。 只是那位“高估”了她的野心,又或者说,她根本是不屑这些庸人趋之若鹜的权势、财富。 想到那位独裁惯了的人,有生之年竟然也看走眼了,即将在亲孙女这跌个大跟头,裴淞简直想笑。 “如果哪天你想走了,我会帮你。”裴淞说。 “帮我逃跑吗?”温侈噗一下笑了,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我来的时候既然能光明正大来,走的时候自然也能坦坦荡荡走。我可还没打算离开‘海景镇’呢。” 裴淞想起一位叫“楚门”的主角,觉得荒诞又贴切,嘴角一弯,便也笑了。 温侈仰头看着他,“话都说到这了,既然我们都坦诚了,不如以后结为同盟?” “同盟?”裴淞微愕。 温侈也不管他答不答应,抓起他手晃了两下,“我在京州还没认识什么朋友呢,你现在是第一个了。我这人向来很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哪怕你想要裴家的一切,我也未尝不能帮你,是吧,‘哥哥’?” 裴淞垂眸打量起她。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天真无害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该是不谙世事的年纪。 可她实在是只狐狸,至少这手化敌为友玩得非常漂亮。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披着羊羔皮,叫人瞧不出深浅。 在这个无聊透顶的裴家,裴淞第一次遇到一个这么有意思的人。 “同盟……”他又把这两个字咀嚼着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俯下身,盯着她眼睛轻声道,“看你表现咯,‘妹妹’。” 明明都在演戏。 演着演着,他先忘了剧本,中了她正大光明的阳谋。 车停在楼下,他抖落指间的烟,抬头看着亮着灯的那户人家,忽而又哂然一笑。 怎么办啊,“妹妹”。 游戏结束,我竟然好恨你。 7. 第七章 晚上11点多,温侈被腕表震动吵醒。 她抬起智能手表看了眼消息,看到一条短信预览:明天几点去复诊? 温侈睡眼惺忪,看到复诊两个字,下意识以为是医生发来的消息,又瞥了眼时间,感慨于对方的尽职尽责。 她眯着眼睛,迷迷瞪瞪回复:罗医生?我预约了明天9点左右过来。 对方几乎秒回:身体好点了吗? 要回复的话敲到一半,温侈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倒不是对方的话不对劲,而是这个时间点太不对劲了。 她病入膏肓啦?让医生着急到三更半夜发消息来关心她身体好不好? 她打起精神再看了眼来电号码,发现是个没有印象的陌生号码,正疑惑,对方下一条消息又追来了。 「带了礼物给你。到你家楼下了,开一下门禁?我给你放门口。」 温侈:? 「还要问?」 温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什么,摸起手机打开看了眼号码归属地,果然又是京州! 温侈简直气笑了:裴淞,你是不是有病? 裴淞:嗯,病得不轻。开门吧。 温侈一个字也没再回,烦躁且熟练地将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这已经是她拉黑的第不知道第十几个号码了。温侈都匪夷所思于对方从哪弄到这么多手机号的?! 不等她眯回去,手表又振动起来了。 温侈怒了。她扣着环带正要摘下扔远点,偏又看见了亮屏消息。 果不其然,又是一个新陌生号码。 裴淞:不开门的话,我叫人了。 温侈冷冷回他:没人在家,你随意。 裴淞很懂她的顾忌:嗯,知道,我在你爸妈家楼下。 温侈一哽,心脏突突直跳,气的。 裴淞:再不开门我叫叔叔阿姨了。 知道他无赖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温侈深呼吸两次,回他:东西放门口,请你滚远点。 裴淞:好。 裴淞:来开门。 温侈撑坐起,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丈夫,再想到楼下那人,心里直骂,这算什么破事? 她缓缓掀开被角,小心翼翼下了床。 没穿鞋,她踮起脚尖,拎起拖鞋轻手轻脚往外走,按下门把手,拉开门,悄无声息出了卧室。 到了外边,她才放下拖鞋穿上。 客厅静悄悄的,温侈走去门口,在猫眼监控屏上打开了楼下单元门锁。 不多会儿,门外电梯声上来了。 手表又亮起一条消息:放门口了,拿进去吧。护腰的,东西没得罪你,要用。 温侈没动,直到听到外面电梯运行的声音,估摸着多半没人了,她才拉开门。 门外放着好几个袋子,温侈随便扫了眼,准备把东西拎远点,扔到楼梯间里去。 她正要往外走,余光猛地瞥见靠墙处站着一个人,她惊得险些叫出来,往后连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盯着眼前的人。 男人笑出了一声气声,仿佛早有所料。 他环抱着胳膊,倚靠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 夜色朦胧,温侈穿着单薄的睡衣,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一侧,露出一张白皙素净的脸,微蹙着眉头看着裴淞。 她长高了,气色也更好了。少女时代毕露的锋芒收敛,如今身上更多了几分成年女性的圆融温柔。 看得出,她这些年过得很不错,很幸福。 裴淞没往前,依旧靠着墙,口吻自然得仿佛是老友间寒暄,“叔叔阿姨怎么还住在这里,不换个大房子?” “跟你有关系吗。”温侈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厌怠,“裴淞,是我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请你不要再出现,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一定要我这样告诉你吗?” 裴淞不言不笑站在那儿时就像一座石膏搭成的雕塑,脸部脂肪低得皮贴骨,深凹的眼眶晦暗淡漠,冷峻到近乎阴森。 若是路人恰好路过,恐怕要被他吓一跳。 温侈却无所畏惧,仍旧那样平静的、不带一丝情愫地看着他。 静了片刻,他掀了掀唇,“‘哥哥’关心‘妹妹’,有什么不对吗?” 温侈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荒谬的假笑。 裴淞目光落到她淡粉色的唇上,微微有些失神,很快,视线又凝聚回她眼睛上,浅褐色眼睛紧盯着她深黑色的眼眸。 被观众说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看他时却没有一丝温度,和看空气没有差别。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吹得两人脸颊发凉。 许久,又……可能只是不到两分钟,裴淞松开了环抱着的手臂,往前一步,在她警惕的目光里又停步,看着她道:“我有一个疑问,你答了,我现在就走。” 温侈没开口。 他继续加码:“你要说真话,我这个月都可以不出现。” 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他抬臂重敲了一下墙,灯光再度亮起。 温侈站在光下,语气寡淡而厌倦:“说。” 裴淞盯着她眼睛,一瞬不错,“七年前,你和他在一起,有我的因素吗?” “有。” 没有一秒犹豫,她答得干脆利落。 他胸腔重重起伏了一瞬。 “好的坏的?”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想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温侈平静地看着他。 裴淞嘴角弯起,耸了下肩,“好吧。” “你什么时候离开鱼州?” 反问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平铺直述的陈述语气,不像问询,像赶人走。 当然,她也的确是后边的意思。 裴淞心情不错,答得也爽快,“明天回京州。” “好走,不送。” 怕弄醒爸妈和老公,温侈不欲和他再多纠缠,随手抓起几个袋子,走回屋内,没转身,反手就推上了门。 他站在暗处,像一只被灰罩子盖住的蛾虫,脸上依旧挂着笑,视线落在那扇紧合的门上。 过道的感应灯灭了,漆黑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许久,他仰着头靠向墙,喃喃重复:“有啊……” 温侈随便开了个柜子,把那堆东西往里一塞,踢踏着拖鞋进了洗手间,仔仔细细将指尖、手背和手腕都搓洗干净。 回到卧室,看到蒋劭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均匀,温侈心底的烦躁就像漂浮起的泡泡一样,噼啪一下消散了。 她吐出一口郁气,掀开被子上床。 被子里没有她想得那么暖和,有种空空的凉意。 夜晚降温,冷风一激,温侈鼻子有些发痒,她低低打了个喷嚏,侧过身搂住了蒋劭,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怀里温暖、结实,像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暖手宝。 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蒋劭反搂过她,将她抱进自己怀里,低下头,挺拔微凉的鼻梁缓缓抵进了她柔软的颈窝里。 第二天,温侈才醒,蒋劭已经出门了。 朝九晚六的社畜不仅得去上班,还要去把小狗接过来。 温月圆女士有点洁癖,并不怎么喜欢宠物。据温侈说,迄今为止,家里能称为宠物的只有许老师鱼缸里六条翻肚皮的金鱼亡魂和一只养了快十年的老乌龟。 只把噜噜偶尔接来住两天,温医生也还能忍一忍。 蒋劭把噜噜拎过来时,温侈和温月圆还在争到底要不要坐轮椅出门。 温侈觉得腰伤好多了,坐轮椅麻烦。温月圆则觉得腰伤最容易反复,不能稍微好点就逞能。 温爸心宽体胖,笑呵呵不参与讨论,听见门铃声,他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白色小狗哧溜一下就从门缝外钻了进来。 “噜噜来了啊。”温爸笑着和小狗打完招呼,又和女婿道,“放心吧,噜噜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都熟了。” 蒋劭和温爸交接了一下小狗的物品,没进门,站在门外看了温侈一眼。 温侈正和妈妈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和蒋劭对视上,抬手就朝他比了个心,“老公,上班去吧,爱你哟。” 蒋劭笑了一下,做了个接住爱心塞进怀里的动作。 见小狗满屋撒欢,温月圆高声喊:“老许,快把狗脚擦一下!” 温爸“哎”一声,去找毛巾了。 噜噜屁颠屁颠跑到温侈脚边趴下,鸡毛掸子似的尾巴一晃一晃,眼睛还盯着门口的蒋劭。 蒋劭同丈母娘道:“麻烦爸妈了。” 温月圆和女婿没那么熟,也装不来假热情,应了声:“哎,不用客气。” 蒋劭又看向温侈,见她正低头逗小狗,他温声道:“老婆,我走了。” 温侈抱起小狗,抬起前爪朝蒋劭挥了挥,逗趣说:“噜噜和爸爸再见,告诉爸爸要早点回来哦~” 蒋劭笑着应了好,从外拉上了大门。 温月圆女士被小夫妻的恶趣味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狗,又一个头两个大,“囡囡,别抱狗了,它刚从外边进来,一身的细菌。快去洗手,好好把早餐吃了!” 温侈吐吐舌头。 温医生仍在念叨:“都多大了,两个人还跟狗玩过家家,不像话。想要小孩,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眼看话题就要转到催生上了,温侈赶紧夹着狗起身直奔洗手间。 蒋劭九点到的事务所。 前台一男一女两个接待看见他,马上起身打招呼:“蒋律,早上好。” 蒋劭点点头,回了声“早”。 “蒋律,和晟的刘总过来了,在会客室等您。”女接待员从前台绕过来,走到他面前。 “倒茶了吗?” “倒了。您上回拿来的那盒毛尖刘总很喜欢,我就自作主张送了他一包。” “好,让他稍等一会,我马上到。”蒋劭大步往办公室走去。 女接待员紧跟着他。 见她没走,蒋劭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您 前天说要寄一个文件,还没给我。” “哦对,忘了。” 俩人穿过办公区域,实习律师纷纷起身和蒋劭打招呼。 蒋劭一身黑色西装,挺拔干练,步伐极大,摆摆手示意各干各的,像一阵黑风从众人面前刮过去。 女接待员小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昂首阔步跟着蒋劭进了他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实习律师们心照不宣地互给了个眼神。有人往办公室里努嘴,有人撇嘴。 蒋劭开了办公室的门,打开百叶窗,将公文包放在一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扫过,确认没问题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递给陈荟。 “按乙方地址寄过去,发顺丰加急件。” 陈荟接过文件抱在怀里,没走,轻轻咬了咬下唇。 蒋劭给电脑开了机,投入工作,头也没抬,“还有什么事?” “蒋律,听人事说您要招秘书,必须是法学专业的吗?” 蒋劭没有答,他疑惑抬头看她。 陈荟往前走了半步,期期艾艾道:“如果专业没有硬性要求,我想试试!你知道的,我做过行政,也做过总助,在律所这半年里对法律工作也了解了很多,我觉得我能胜任做秘书的工作!” 蒋劭明白了,他目光转向电脑屏幕,手下鼠标哒哒响,又伸过手臂,打开了一旁的打印机,边答她:“你来律所的时间还短,先把本职工作做好。” “您这话听起来……是我本职工作做得有哪里不好吗?”陈荟声音委屈起来。 “没有这个意思,你想转岗的事我们之后再谈。你去招呼一下刘总,就说我这边打印完合同就过去。” 陈荟咬了咬嘴唇,很不甘心,放低声音喊:“蒋劭哥!” 蒋劭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她,黑眸沉寂寂的,“陈荟,你进律所已经是走了捷径,不要再好高骛远。工作做得好,大家自然会看到,有一分功就有一分奖,好好工作去吧,真想要转岗,先去和你的直属上司提申请。” 听到他不容转圜的语气,陈荟眼眶顿时就红了,“蒋劭哥,你也觉得我没资格,是靠你的关系才转正的对不对?你就是瞧不起我学历!……可要不是我妈妈当初……我怎么会……” 蒋劭皱眉,“这是两回事,陈荟,不要动不动拿学历说事,正事上没人看你学历是什么,大家只看你活干的怎么样。” 陈荟转过头去,撇着嘴角要哭不哭的样子,“你就是!就是瞧不上我第一学历不好。你就是因为人情才帮我,其实打心里瞧不起我。” 蒋劭按了按额头,“没有的事。这事之后再谈,去工作吧。” “那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 “做秘书呀!” “去问人事。” 陈荟知道他这就是有松口的意思了,高兴道:“好!你说的!” 她抱着文件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小高跟鞋哒哒地响,临出门前,她朝蒋劭笑道:“我去招待客户了,蒋大律师,你快来啊!”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直到陈荟走了,才有人学着她的样子,摇晃着身体无声地学舌“蒋大律师,你快来啊~” 其他人压低声音嗤嗤地笑。 有人挪着椅子转了半圈,小声问:“你们看昨天那个热搜了吗?” “热搜?什么热搜?” “咱们鱼州大明星温侈,昨天在市中医院被拍到了,跟她一块的还有个男人,我看着好像……”她指了指蒋劭办公室。 “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单位里那个疑似和女同事关系很不对劲的男领导是大明星的老公/情人?这是能组成一句话的词吗! “我保存了照片,你们认认。” 那人扒拉出一张照片给众人看。 几个同事纷纷传递。 “看衣服和身形是有点像啊……” “不可能,老婆要是明星,谁还来上这个累死累活的班?” “绝对不可能。蒋律就住在智慧航区吧?温侈哎,大明星,不说住大别墅,怎么也得是住大平层里吧?住改善房?那再攒两年,我也能跟大明星做邻居了。”这人笑了起来。 “也对。唉,我们还是别八卦了,蒋律毕竟结婚了,万一猜错了,多尴尬。” 有人往办公区域外挤挤眼,“咱们尴尬,我看有人不怕尴尬得很呢。” “她可是走蒋律关系进来的人,自然不一般。” “不敢说不敢说,咱们都是底层牛马,万一人家以后,哼哼……” “说起来,都知道蒋律师结婚了,可从来没看他在朋友圈发过老婆孩子,一个已婚男人,不发朋友圈,成天加班也没看他老婆查过岗。你们品,细品。” “我去,不会已经离了吧……” 正趴在病床上扎成刺猬的温侈猛地打了两个喷嚏,差点把背上的针灸抖落。她纳闷地抬头四顾,确定窗子都是关着的,揉了揉鼻子,心道难道是昨晚吹了会儿风,感冒了? 8. 第八章 因为腰伤复发,温侈是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的。 无奈经纪人“不做人”,刚做完针灸,回家的路上,温侈就收到了新剧本。 是个刑侦剧,体量不大,只有16集。 挺新鲜,以往温侈拍的都是民国剧和古装剧,很少拍现代剧,这是第一次有刑侦类的剧本,还是女主的角色直接递到她这里来。 温侈先看了看梗概,觉得还不错,闭关了一下午,把整个剧本看完了。 剧本偏于悬疑,讲的是犯罪心理与精神控制的故事。 女主角任米琪是个普通的公安文职人员,在朋友介绍下和写悬疑推理的作家游昶相识并结婚生子。 婚后三年,两人过得非常幸福,直到任米琪无端卷进了两桩刑事案件里,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后,发现凶手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这个看似体贴的男人,不但是一个阴暗变-态的杀人犯,还在嘴上说着爱她爱孩子的同时,见缝插针地与邻居保持着令人作呕的肉-体关系…… 故事最后,任米琪亲手将游昶绳之以法。在游昶被收监关押后,任米琪决绝提起了离婚。 失去一切的游昶陷入癫狂,说出了没有被警方查出来的,更隐晦的真相…… 虽然故事主要围绕着男主游昶和两个受害者之间的情仇展开,但任米琪才是推动案件发展的主要人物,有着清晰的成长线,中后期更是有多场高光名场面——心理崩塌,正面对峙,还有近身肉搏的打戏,都非常精彩。 有深度,也接地气,这就是好角色。 温侈看完剧本,当即便决定了要接。 但在答复经纪人之前,温侈还是先问了下:男主定了吗? 孙好回她:定了,是陈冽。 不等温侈惊讶,孙好又放了个惊雷:制片人说,就是陈冽跟他们推荐的你。 拍戏多年,温侈第一次受到同事的“提携”,确实很意外。 见她确定了要接这个角色,已看过剧本的孙好问她:这剧本是个好剧,角色也很不错,但女主可是有好几场打戏,你现在能行吗? 温侈:我敢接就肯定没问题。 有她这句话孙好就放心了,回了她个OK,帮她去谈合同了。 想到剧本的来由,温侈必须给陈冽发条消息表示感谢。 温侈:陈老师,《匿藏》的剧本我很喜欢,谢谢你的推荐。 没几分钟,陈冽就回复了。 陈冽:[大笑][大笑][大笑]你能喜欢就好。 陈冽:看剧本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任米琪就是你,也是因为你有实力,制片人一听你的名字就认可了。相信你一定能演出彩! 温侈:哈哈,有点挑战,我会尽力的。 陈冽:温老师太谦虚了,期待我们新的合作[握手] 温侈:期待[握手] 陈冽显然是很有分寸感的人,话到这便没再一而再回复了。 蒋劭今天起得早,回来得也早。 晚上六点多,他就到家了。 许老师做完晚饭就回了学校,温医生还在医院值班,家里只有温侈和噜噜在。 蒋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老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老公,爸爸在厨房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了。”温侈留意到他还拎着一个袋子,“你带什么回来啦?” “你喜欢的那家姜撞奶。”蒋劭拎起袋子给她看。 温侈晚上很少吃甜食,就怕第二天水肿上镜难看,不过现在没工作,稍微吃一点也没关系。 虽不是真想吃的,她也不扫兴,开开心心接过袋子道:“正好,我好久没吃这家姜撞奶了~” 蒋劭换了鞋,挽起袖子往厨房去洗手,“今天治疗效果怎么样?腰还疼吗?” “好多了,其实昨天就不怎么疼了。” 温侈刚刚起身时找不到另一只拖鞋,是直接蹦过来的,这会儿又接着蹦回去。 蒋劭看她单脚站立,往餐桌旁蹦,笑道:“都能蹦了,看起来是好了。” “哼哼,都说了是小伤,不要把我当什么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好不好。” 热好饭菜,两人坐到餐桌旁。蒋劭吃饭,温侈拿着小汤勺吃奶呼呼的姜撞奶。 暖融融的灯光亮着,小狗就趴在他们脚边,静谧又美好。 温侈忽然聊道:“老公,我们好像很久没一起出去旅游过了。” “嗯?” 蒋劭诧异看她,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温侈支着脸颊问他:“有几年了吧?” 蒋劭算了算,“嗯,有两三年了。” 他们上次一起出去旅行,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去了国内不是 很有名的一个小岛上玩了足足一个月。 从岛上回来后,他们就立刻决定结婚了。 温侈说出了想法:“我想今年冬天带爸妈一起去东南亚旅行,半个月左右,去越南、泰国、新加坡之类的国家转一转。” 蒋劭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东南亚?” “嗯呐,他们年轻时候就想出国玩,一直没时间,我想东南亚又不是很远,鱼州就有航班能直达,很方便。”温侈把问题又抛回给他,“你觉得呢?” 蒋劭慢慢吃着饭菜,许久没有说话。 温侈等了一会儿,在他的沉默里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想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去东南亚,我们可以……” “没,我觉得可以。爸妈怎么说?” 见他神色如常,温侈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接着道:“我还没跟他们说呢,想跟你先把时间定下。你还有年假吗?一月份怎么样?正好放寒假。” “可以。”蒋劭慢条斯理吃着饭,又问她,“马上暑假了,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聊到这个,温侈眼睛亮了,兴致勃勃分享:“我今天接到一个很不错的本子,顺利的话,大概八九月份就会进组了。” “什么类型的?还是古装吗?” “唔……”温侈下意识地摸耳朵,移开目光,“刑侦类的。” “刑侦类?”蒋劭一看她心虚的表情,已经猜到了,“有打戏?” “就几场,我觉得不妨事。”见蒋劭皱眉,温侈安抚道,“你知道的,要是特别危险的戏,剧组肯定会安排替身的。” “知道你喜欢拍戏,但也不能拿命拼,要是身体还是不舒服,那就再多休息一段时间,这样爸妈也能放心。” “好——”温侈拖长了音,又举起一勺姜撞奶喂到蒋劭嘴边,“老公,你尝尝,可好吃了。” 蒋劭就着她手尝了一口,再问:“这次是演女一还是女二?” “是女一。” 温侈心情很好,语气也轻快。 蒋劭也替她高兴,随口又问了句:“这次男主是谁?” “陈冽,就我们刚合作了上一部戏的那个男演员。”温侈咬着勺子,含糊说,“这部戏还是他推荐的,他人挺好。” 看着她提起陈冽时下意识弯起的嘴角,蒋劭筷子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视线凝固在了她脸上。 9. 第九章 蒋劭没想到会在这样的语境下听她提起陈冽。 她的神情轻松、自然,甚至是愉悦。 表演,一个他完全进入不了的场域。 他的妻子在这里毫不避讳地合作且欣赏着另一个男人。 他怔愣的时间太久,温侈察觉不对劲,抬眼,疑惑看他:“老公?” “以前没听你提过这个人。”蒋劭低下头,从盘子里夹起一条小鱼,筷子一错,夹断鱼头,“你们关系很好?” “我之前没和你提过他?”温侈想了想,发现还真想不起来那时每晚跟蒋劭打视频电话时都说了些什么,她补充道,“去年很出圈的那个疯批皇子就是他演的。他最近太火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代拍,开拍的时候,对面山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也是开眼了。不过他人挺好,我们在剧组相处也挺融洽的。” “这么红啊……他多大了?” “还不到30吧。虽然年轻,但演技很不错,人也挺沉稳的。哪怕没他戏,他都会认真看其他人表演,还跟我请教过一些表演上的问题,很好学,而且红了也还能踏踏实实扎在剧组,真挺厉害的。” 温侈从来不吝啬对同行表示欣赏,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冽和她还有相似之处。 一些好演员的表演她自己也会反反复复看,去对比同样情节她会怎么表演,人家的表演比她好在哪里,为什么会更受观众认可。陈冽也是这样。 她很享受表演和表演带给她的巨大成就感,但在家里她一般不会和家人聊这些。隔行如隔山,她聊得兴致勃勃,家里人听得兴味索然也挺没意思的。 蒋劭呼吸微滞,感觉快喘不过气了,捏着筷子的骨节越发的白,语气倒是仍旧随意,“他成家了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们这圈子里三十岁前结婚的人都是凤毛麟角。” “倒也是。” 蒋劭突然放下筷子起身,端起水杯往饮水机旁走去。他弯腰,长长的手指按下开关,背对着温侈,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问:“阿侈,你有后悔过这么早结婚吗?” 温侈诧异扭头看他,“当然没有,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又不是买股票还能看涨跌。” “要是晚几年,在圈里认识更多人,你应该会找到跟你更有共同话题的……”说到这,蒋劭喉头突然发哽,像吸进一团柳絮,咽不下,吐不出,他撑着墙剧烈咳嗽了起来。 温侈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了。 她大大方方提起陈冽,就是想告诉他,她跟陈冽就是同事,她欣赏陈冽的工作态度,了解也就仅此而已了。没想到反而让他乱七八糟想得更多了。 温侈起身走到蒋劭身后,伸手先端起了他接好的那杯水,在他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蒋劭抬手推了下,因咳嗽眼底泛起了些许湿意,有些狼狈,喉咙依旧不舒服得紧,他声音发哑:“我待会喝。” 温侈没勉强,收回了杯子。 她拎着杯子站在蒋劭面前,望着他眼睛说:“阿劭,你觉得我会把我用过的杯子递给同事用吗?” 蒋劭微怔。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不为他的猜忌而恼怒生气,她也不直白点出那让人难堪的人性弱点。她站在那,用行动告诉他——蒋劭,我跟你才是一个杯子的人。 蒋劭闭眼,长长深呼吸一次,再睁眼,他放低声音,“抱歉,我……” 温侈随手将杯子放在台面上,她176的身高,不用仰头也能很容易地和蒋劭对视,“不用道歉,阿劭,我说过的,如果我们之间总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道歉,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身高189的蒋劭此刻像只颓丧的大金毛,灰头土脸地站在她面前。 温侈怎么会生气呢?她只会觉得这个因在乎她而患得患失的男人可怜又可爱。 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指腹的笔茧,温声道:“阿劭,我说过,你跟我来鱼州,我不会让你后悔。” “我没有后悔过,”蒋劭张开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轻轻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刻也没有。” 温侈当然知道他没有,也不会有。 从他说,他愿意跟她来鱼州时,她就会让来鱼州成为他人生里最正确的决定。 三年时间,他迅速从实习律师到执业律师再到如今准律所合伙人,以每年创收数百万的成绩,无可非议地走完了别人近十三年的路,每一步都顺得不可思议。 行业内无不夸赞他后生可畏、年少有为。 这其中有他的努力,也有温侈借力释放出去的一些信号。但后者温侈不会让他知道。 她的确是裴家人。从她“开智”开始,她就对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持审视态度。 五岁时候,在没有任何大人暗示情况下,她就从蛛丝马迹怀疑起自己并非爸妈的亲生孩子。 在她隐秘地探查和大人对小孩全然不设防的情况下,她找到了一些证明,确定了她的判断不是一个小孩的胡思乱想。但她也没打算跟大人摊牌,她只是需要掌控“真相”,她不喜欢被人隐瞒的感觉,但“真相”不会左右他们在她心里就是她爸妈的“事实”。 十五岁那年,爸妈和她坦白了她的身世。 早就知晓一些真相的温侈也就没有被打得措手不及。只是缺失的另一部分真相,倒令她有些意外。 她其实是京州裴家的女儿,因意外丢失,后辗转进了鱼州的福利院,被温月圆夫妇领养回家中。如今裴家找到她了,想要把她接回去…… 如果裴家没有找上门来,温侈想,她爸妈大概会一辈子都藏好这个秘密,直到带进坟墓。 这就够了。 他们舍出了真心,她就会让他们的真心决不错付。 刻在血脉里的疑心病让她决不会轻易相信另一个人。但只要做了选择,她也决不左摇右摆,患得患失。因为她会让一切客观都在她可控的范围里。 钱、前程、真心、爱。 她会给出对方需要的一切,前提是,别想抛弃她,别想背叛她。 什么旺不旺的?她就是身边人的风水。 谁对她豁出真心,她就能让谁顺风顺水。谁让她不舒服,她就能让他再也别舒服。 裴淞有句话说得很正确,她的确是天生的演员。无论是电视剧本,还是人生这个剧本,她都演得很好。 她自适应的演技能让周围的一切都按照她想要的发展着,这很好。 她弯着眉眼笑,下巴垫在蒋劭肩膀上,搂紧他的腰,玩笑地哄道:“老公,你很好,我暂时没有打算换掉你的打算,不用这么有危机感的。” “嗯?什么叫暂时?”蒋劭掐住她两腮轻轻捏了捏。 温侈手指落在他手腕上,摩挲着他性感的腕骨,“地球46亿年,人的一辈子也只是‘暂时’。人类在‘暂时’里相识、相爱,我也在‘暂时’里爱着你。” 她的声音极尽温柔,像海妖引诱迷路的旅人。 蒋劭心暖成一片,“这个‘暂时’是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呢?” “那我们就要‘暂时’爱一辈子。”他反握住她牵着他的小拇指,晃了晃,认真看入她的眼睛,“拉钩上吊,不许变,一百年。” 太幼稚了这人,温侈笑得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几天后,经纪人谈好了合同,端午节前,温侈飞去京州的经纪公司和《匿藏》的出品方签了三方协议。 温侈是在京州上的大学,毕业后很多朋友都留京,只有她毫不犹豫地回了鱼州。这次来京州,她顺便联系了几个大学时候比较要好的朋友聚一聚。 下午签完合同,温侈就直奔下一场饭局。 饭店包间,她一进门,还没扫完坐在圆桌旁的众人,就被人跳起来一把抱住,按着脸一顿狂揉,“温侈!!你这个背叛组织的叛徒!!” “快来快来!都来按住她!严刑拷打!” 一瞬间五六只手伸了过来,在她脸上各种又揉又掐。 温侈快笑软了,艰难把被摁住的脑袋拔出来,“我怎么你们了?” “说好了每年最少聚一次,去年你已经放了我们一次鸽子了!!” 温侈大笑,“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补回来了吗。” “大家今天都敞开了吃啊!必须把这个温小侈给我吃穷了!不破产不准她走!” “行行行,没把我吃破产,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温侈反手把包间门一关,“都别走了!” 有朋友笑道:“靳瑗,你这是坑温侈呢,还是坑我们呢?”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一帮老友毫无形象包袱地笑闹起来。 他们这包间没叫服务生留在里面,只上菜时候进来一下人。 朋友自然地接过温侈的包放休息区沙发上,问她:“最近怎么样啊?我看到你那个新剧宣传了,是这个月刚拍完吗?” 温侈在主位坐下,接过朋友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就月初杀青的。你们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挺好,我这个月有巡回演出,你们谁有空的,一定得来现场给我送花啊!”搞音乐剧的一个朋友先说。 “我也马上要进组了,拍一个校园剧。哎,咱 也是老黄瓜刷绿漆,二十多岁又梦回高中了。” 大家七嘴八舌,没一个闲的。今天能聚齐,真是不容易。 温侈大学时候人缘就特别好,同性朋友、异性朋友一大箩筐,现在咖位又大,这才能毕业后一说聚聚,在京的老同学无论男女都立马一呼百应。 今天这临时一聚就喊来了十几个人。 “都还单身吧?没人要回去陪对象吧?那今天都必须敞开了喝啊!” “咱们里面可有一个组织的‘叛徒’!” “温侈不算,她虽然英年早婚,但她家属不在这边,不喝也得喝!” 温侈拿起了手机,笑说:“喝归喝,我得跟家属报备一下。” “我去,没搞错吧?我们温姐还是个夫管严!” “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啊!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一句,咱们班的男同学差在哪儿啊?”一个男生扯着嗓子抗议起来。 “是啊!” 温侈毫不留情,“从脸到个头到内涵,全输了。” 旁边同学大笑,“现在都知道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吧?” “说实话,”嘴上说着说实话,其实还是开玩笑,温侈假作正经道,“我高考624,艺考全国第一,怎么也不能找个比我差的吧?你们在座的谁不是我的手下败将?我老公好歹是B大法学院的,正儿八经的高考700分,以后生个小孩只继承我俩智商,好歹学习不用操心吧?” “行,这太有说服力了。” “温姐,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当时谈的时候就是冲着人家智商去的吧?” “还没见过姐夫哥,大学霸不能戴瓶底厚的眼镜吧?”这是对温侈有好感的人正酸溜溜。 温侈一律打发,“去去去。” “温姐,采访你一下,现在在圈里看过那么多帅哥,有没有后悔过结婚太早了?”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敲着碗筷道:“哎!说心里话,说心里话!你家的又不在,必须说真话啊!” 又是这个问题。老公得哄着,鬼才哄他们。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谁上班会喜欢上同事?你们太扯了!”温侈一脸嫌弃。 “那我能问问,既然是真爱,结婚也有几年了吧?为什么一直不办婚礼呢?”有人举着个勺子怼到温侈嘴边。 “不办婚礼是我的决定,原本打算旅行结婚的,太忙了,以后再说。” 领完证没多久温侈就进组了,连蜜月的事都一再推迟。这事温侈其实有点对不住蒋劭,婚后她能分给他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了。 “那我再问问,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吵过架吗?” “从来没有。” “真的假的?!” 面对质疑,温侈无奈:“他真挺好的,性格没得说,这么多年我俩没红过脸。反正我是不可能找圈里人的,谁愿意看自己老公跟别的女人拍吻戏?我没那么大胸襟。既然从素人里面选,当然要选支优质股。” “天呐,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人摸了摸胳膊。 “心理委员,有一个词可叫‘秀分快’,在我们这一帮单身的面前这么秀,太过分了吧?” 温侈抓起面前的纸巾丟过去,“是你们先问的!” “哈哈哈哈……你们也赶紧接个什么夫妻综艺吧,别光喂我们吃狗粮,也喂喂全国观众呗。” “他有他的工作,职业性质不一样,没必要。”说着,温侈小发雷霆了,“而且我们同学聚会,老提别人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帮人,真欠呐!”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老朋友聚会,聊得开心了,少不了喝点酒。温侈人缘又好,喝了至少一瓶半的干红,最后散场的时候她从脸到脖颈一片都红了。 大家都多少喝了点,不是准备打车就是准备叫代驾。温侈蹭了顺路的同学车回酒店。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到酒店时,温侈的醉意也多少醒了几分,没让人再送她上楼,她打发了老同学后便自己坐电梯上去了。 周围一安静下来,酒意又上来了。 温侈抱着胳膊站在电梯角落,靠着电梯壁,用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挡着脸,侧着脑袋抵着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 电梯从地下上到一楼,停了一下。 温侈困得紧,睁不开眼,脑袋忽然往一旁倒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接住了她的脑袋。 温侈蓦地惊醒了,“不好意思……” 熟悉声音带着愠怒响起,“醉醺醺的,就让你一个人这么回酒店,那个人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10. 第十章 温侈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又倒向了另一侧电梯壁,闭着眼睛说:“裴淞,你能不能不要像背后灵一样跟着我了?” 男人的手掌依然停在原位,道:“我说是偶遇,你信吗?” “你说是,那就是吧。” 她压低帽檐,懒得再多说。 裴淞沉默一瞬,“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京州了,你助理呢?……他呢?他怎么不陪你来京州?” 温侈抬起目光,从帽檐下扫了眼跳转的电梯层,还不到十楼,几十秒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抱着胳膊,眼皮很重,垂耷着,又没完全合上,“我记得是你说这个月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裴淞说:“是你来了京州。” 温侈一哂笑,“怪京州太小了呗?” 温侈其实没什么生气的情绪,犯不着,就是烦。 裴淞站在她身边,停在她耳侧的那只手落下,搭在了她身后的扶手上,与她只有一寸之遥。他慢慢说:“嗯,怪京州太小。” 电梯在十一层停下,有路人进来了。 温侈不再开口,她低着头,抱着胳膊,身体往远离裴淞的那一侧偏。 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生,视线在他俩身上打个转,险些下意识吹了个口哨。 这两人站在那和拍电视剧海报似的,真够带派的。 那男生转过身去面对着梯门按了16层。 电梯继续向上运行。男生掏出手机,侧着身对着反光的梯门,想要拍一张反光里面的人影,尤其是那个女生。 原本松弛站着的男人开了口,冷道:“拍什么呢?” 那男生脸上一热,尬得立马按灭了手机,“那个……我不是……” 裴淞冰冷的目光盯着他,直到他吞下所有狡辩,战战兢兢把手机收了起来。 在一片死寂中,16层终于到了,男生拔腿飞快出了电梯。 电梯门再次合上。 温侈闭着眼睛笑了:“开车的有路霸,今儿个见着梯霸了。” 裴淞掀了掀唇角,也往后一倚,又变回那散漫的样子,“我是无所谓。只要你不介意被拍到和‘陌生男人’出入酒店,我能喊八个记者来拍。” 温侈恢复了面无表情,不再搭理他。 他垂下眼睑,突然像是玩笑般问:“温侈,这八年里,你有想过联系我吗?哪怕一次?” 温侈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气声,“裴淞,你问题可真够多的。八年够一个人全身细胞换一遍了。我们都不是高中生了,也该翻篇了,行吗?” “有点难。”他也笑了下,目光落在前方,低低地说,“……很难。” 或许是酒精作用,将烦躁成百上千倍放大。他一说话,温侈心口就烦得要命,无法再忍受和这个人再在同一空间里。 电梯终于到了,温侈咬了咬舌尖,大步甩开裴淞,回了自己房间。 卸了妆,她顺手打了个视频电话给蒋劭。 不到三秒,视频接通了。 蒋劭的脸出现在手机里,他穿着居家睡衣,嗓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温和,“老婆?回酒店了吗?” “嗯,刚回来。” 镜头晃动,好一会儿,温侈的脸才出现在视频里。她脸色微微发白,唇色也白。 蒋劭目光一顿,语气严肃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有吗?没事……”她锤了锤额头,又说了一遍,“没事。” “阿侈,你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差吗?到底怎么了?生理期?不对,你生理期也不是这两天……是身体不舒服了,还是合同谈得不顺利?” “没,”温侈拿远了一点手机,再出现在镜头里时,她神情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了,“就是酒喝多了,头晕有点难受,别担心啦。” 蒋劭唇线抿得平直。 温侈笑道:“好啦,老公,我准备洗洗睡了,就跟你说一下我到酒店了。” “阿侈,现在才九点,我还能买十一点的机票来京州。”蒋劭看着她说。 温侈愣了一下,“你来京州做什么?” 蒋劭闭了下眼睛,“方水不在,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的。” 后知后觉明白了他什么意思,温侈唇一颤,心里积闷的那口郁气突然一下被戳破了,憋闷的烦躁渐渐淡去,她清楚看到手机视频里的自己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了。 “真的没事,刚刚就是头晕……现在已经好了。老公,我明天就回来了,你来机场接我吧。” 蒋劭依然望着她没说话。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当她在他身边时,蒋劭觉得她很近很近。 可她只要一出去,就变得离他很远很远了。她不会和他讲她工作上的烦恼,不会和他说她新认识了哪些朋友,在剧组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甚至,他也要从网上才能知道更多和她有关的事情。 即便他追问,她也总是像这样随意又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去,仿佛她的人生分为AB两面,一面是事无巨细地坦诚在他面前的那个温侈,另一面是那个粉丝镜头里,聚光灯下,他摸不到碰不到的温侈。 他想离全部的她越近,另一面的温侈就离他越远。远到她随时可以抽身而去,而他再也碰不到她,远到,她可以让他像从来没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温侈脸蛋又往镜头前凑得更近了些,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蒋劭压好了那些无端的情绪,平和问:“明天几点的航班?” “五点半到鱼州。不用来接机口,我去停车场找你。” 蒋劭顿了很久,“……好。”他又问,“合同签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下个月拍定妆照,马上进组围读了。” “又要忙起来了。”他说。 “忙起来当然是好事啦。”温侈打了个呵欠,直冒泪光,“老公,我真困了,得洗洗睡了。” “嗯,”蒋劭听到自己一如既往温和地叮嘱,“洗澡不要用酒店的沐浴用品和毛巾,行李箱隔层放了分装液和一次性的浴巾,睡觉前要检查门窗反锁好没有,还有身份证件不要乱放,免得明天走的时候忘了。” “知道啦,这些话都说了几百遍啦,我都快能背啦。” 蒋劭沉默了片刻,笑了笑。 除了叮嘱这些鸡毛蒜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她更近一些了。 “好啦,我洗澡去啦,拜拜。” “嗯,拜拜。” 视频挂断,她的声音也消失了。 蒋劭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被切断了和阳间唯一的连线。 三年了,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等待着她回来,待十天半个月,然后又离开,一走又是两三个月。 偌大的鱼州,他像个漂泊在此的旅客。只有她回 来时,他才会觉得,这儿是他的家。 他没有后悔来鱼州。 他只是……觉得有些煎熬罢了。 温侈挣扎着去洗了个澡,胡乱吹了吹头发,满脑子浆糊,倒头就睡。这一觉什么也没梦到,睡得很香,直到日上三竿,闹钟响了,才把温侈震醒。 她中午约了人吃饭,却也不着急,到了十二点,温侈才慢慢悠悠拉着行李箱出门,退房,下楼。 约的人已经在饭店包厢等她了。 八、九年前,温侈第一次见年叔,他还是个精神奕奕的中青年人,如今再见,他却两鬓都斑白了,戴着眼镜,一身灰色西装,气度越发儒雅,倒越来越像个学者了。 一见温侈,年叔那往两侧下垂的眉毛就扬了起来,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小侈又长高了。”年叔抬手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笑道,“都跟年叔差不多高了。” “高二开始就没长过了,都二十多了哪还能长啊。” “你妈妈生完你后还长了一厘米呢。”他从温侈手里接过行李箱,问,“今天就走?” “嗯,下午三点的飞机。” “那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路上堵。我坐地铁过去。” 年叔皱眉,“你现在身份……” 温侈挑了个位置坐下,“说正事吧,年叔。” 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年叔说不过,只得将一个文件夹先推到温侈面前。 “嚯,这么厚。” 温侈拿起翻开看了看。 年叔问她:“怎么突然想查这个人?” “结了点梁子,怕被人背后打闷棍,只好先下手为强了。”温侈三两眼把资料扫完,说意外也不大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的直觉还是非常准的。佟永峰消失那几年说是陪老婆出国去治疗了,其实恰恰相反。他在国外干了点见不得光的事,被国外警方逮起来了,倒是他老婆四处奔走,想把他捞出来。 佟永峰的真名也不叫佟永峰,用的是艺名,所以他在国外干的那点破事没被扒出来。 这样的人物都能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这圈子怎么不算草台班子呢? 温侈把资料往桌上随意一放,感觉那天都多余给这么个人眼神,“把这些消息散出去吧。” 这都是小事。 年叔将资料夹放到一边去,还是更关心她,“最近工作忙不忙?看着又瘦了点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吃好?” “没,都挺好的。” “这次回鱼州,带个营养师和私人医生回去吧。我看研究所还出了一套叫什么声频谐振仪……” “不用了,太夸张了。” 左右不了她,年叔轻轻叹气。 他戴上手套给她剥虾壳,聊起了集团,“裴严骥贼心不死,又把裴淞从瑞士弄了回来。这两年,公司有得斗了。” “唔。” 温侈夹起虾肉,蘸少许料汁,慢条斯理吃着。 年叔侧头观察着她神色,“小侈,你与裴淞……” 温侈打断他,“你和他之间的事,不用跟我说。” 年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作罢了。 八年前,年叔送她回鱼州,知道她那晚在等一个人。 夏夜燥热,疾驰的车一辆辆驶过高架桥,窗外灯火光怪陆离,忽明忽灭,直至0点已过,没有人出现。 温侈独自回了鱼州。 11. 第十一章 温侈还没离开京州,大名又挂上了热搜。 孙好把热搜链接转过来,抓狂地问:祖宗,这又是怎么回事? 温侈已经到了机场,正在候机室喝咖啡,点进经纪人发来的链接看,是昨晚同学聚会的画面。 隔着一条马路,狗仔正好拍进餐厅落地玻璃窗里。 温侈和女同学拥抱打招呼的照片一张没放,倒是放了两张男同学起身和她打招呼的照片,还有离场时温侈走出来,几个男同学拍着她肩膀跟她招呼说他们走了时的照片。 博文:【#温侈聚会喝多了#[惊讶][惊讶]温侈昨晚和朋友聚会,醉到被扶出来。不得不说,温侈的异性缘真好啊~】 字里行间带节奏的恶意都溢出来了。 粉丝迅速赶到评论前排控制了舆论风向了。 【少关注美女私人聚会,期待肃阳公主温侈[亲亲]】 【?旁边坐着那么多的女生,选择性看不见吗?这边建议去挂个眼科呢】 【十条评论空降黑热搜,666真有你的!美女没惹任何人,抱走我家侈侈】 再往下划拉划拉,就看见了不和谐的声音。 【前不久才说自己腰痛到坐轮椅,现在又能聚会了,医学奇迹啊~~】 【别买热搜了大姐,戏不多,热搜倒挺多,三天两头挂热搜上,不尴尬吗】 【呵呵,娱乐圈都一个样】 依照狗仔一贯爆料流程,真拍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肯定第一时间先找艺人工作室讹一笔。 温侈又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流量明星,突然空降热搜高位,还是颇有导向性的负面博文,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最近是谁想整她。 也是难为狗仔了,她这些时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不容易出个门,逮着点素材可不得使劲发挥。 温侈回复孙好:不用管,正常同学聚会。过两个小时热搜就下去了。 其实都没到半个小时,词条排名一个一个往下掉,没多会儿,词条就从热搜榜上消失了。 即便经纪公司不管,年叔那边的团队公关也不可能放任带她大名的这种负面新闻挂在热搜上。 登机前,温侈发了条消息给年叔:不用等了,今晚前就把那些消息放出去吧。 惹到她,算姓佟的那王八踢到铁板啦! 五点半,温侈落地鱼州机场,她扫了眼热搜榜,很不意外地看到了两个“爆”,都和佟永峰有关。 她没再点进去瞧热闹。 从行李盘处拿到行李箱,温侈低调混入人群里,朝着停车场走去。 温侈:老公,今天可能有狗仔跟着,别下车。 蒋劭:好。 温侈进了停车场,正张望着,一辆黑车大灯就闪烁了两下。 认出了车牌,温侈拖着行李箱朝车走过去,按着语音道:“老公,开下后备箱。” 蒋劭还是下了车,他戴上黑色口罩和墨镜,大步朝温侈走过来,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 “一路顺利吗?”他低声问。 温侈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有鬼鬼祟祟的镜头,这才挽住蒋劭胳膊往前走,“挺顺利的,一点颠簸都没有,还睡了一觉。” 走到后备箱处,蒋劭单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放进车内,借着抬起的箱门遮挡,他弯腰,拉下口罩,抱住她,亲了亲她额头。 温侈下意识闭眼,反应过来后,她笑了,抬手捧着蒋劭的脸揉了两下,小声道:“好了,赶紧回家了。” 副驾驶的门一拉开,一束娇艳的郁金香和红玫瑰出现在温侈眼前,芳香扑鼻。 尽管这些年收花已经收得麻木了,温侈还是在看到花的那一刻心情变得非常愉悦,惊喜地看向蒋劭:“好漂亮的花!老公有心了~” 蒋劭笑着坐进了主驾驶位,拉上车门后,才摘下了口罩和墨镜。 温侈也坐进车里,抱起花闻了闻,又让蒋劭开了车内灯,对着花自拍了几张,才把花放到后座上去,系上了自己的安全带。 “先回家放行李还是先去爸妈那?”蒋劭准备发动车。 “回家吧,我们到市里都七点多了,他们俩肯定都去单位了。我们回家吃,明早再去爸妈那吃粽子。” 蒋劭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好。” 温侈在一家四口的群里发了自己落地鱼州的消息,又说了明天过去蹭饭,还顺带发了一张抱着鲜花的美美自拍。 很快,老爸发来了一段视频。 许老师圆乎乎的脸怼着镜头,笑得见褶不见眼,乐呵呵道:“囡囡,爸爸在学校办公室~还有十五分钟就去守晚自习了~你到了就好嘛,记得要好好吃饭哦~照片好漂亮的,爸爸保存了,花花也好漂亮的~明天爸爸也去买花花送你妈妈~” 温侈回了一个白色小狗萌萌捧着脸颊的可爱表情包。 没多会儿,老妈也发了张办公室照片,说:好多的病历要整理[衰]。 又说:囡囡,明天早点过来吃粽子,吃你爸爸给你现包的。 接着又语音回复温爸:“我不要你的花,恶不恶心?~” 温女士嫌弃的声音听得温侈笑倒了。 她忍着笑,按着语音回复:“妈妈~你上晚班也要注意休息嘛~不要一直熬着不睡觉。爸爸要给你送花,那就让他送嘛~看看爸爸又藏了多少私房钱~” 温爸发了两个发怒的表情,声音却没什么气势。 温爸:“囡囡,你不可以这样子讲爸爸的坏话。爸爸从来不藏私房钱的~爸爸的钱都上交了的~爸爸可以去花坛里,给你妈妈摘两朵花的嘛!~” 温侈把手机举在中间,外放给蒋劭听,笑得手一直在抖。 蒋劭听语音没笑,看她笑得前俯后合的模样,跟着笑得肩膀抖了起来。 从机场到家,一个半小时车程,温侈坐得屁股都麻了,她解开安全带,双手撑着后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是不是腰疼了?”蒋劭问。 “还好啦,老公你过来,脸过来。” “嗯?” “关灯。” 蒋劭抬手关了车灯。 温侈摸黑凑过去,捧住他脸颊,轻轻地含了他嘴唇一下,“开车辛苦了,奖励你的。” 她轻轻说话时温香的呼吸打在他唇鼻上,像又吻了他一次。 蒋劭抬手,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加深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幽暗的地下停车场,远近无人。 狭窄的车室内,连想逃都无处可逃,他撬开妻子的唇,耐心而又贪婪地卷走她的潮湿与柔软。 他吻得又深又轻,却又很安静,像无声的默片。 从停车场口不时下来一辆车,压过减速带,“当”的一声就会惊得温侈下意识放慢呼吸,警惕地停住,目光斜瞥。 他浑不在意,还咬咬她的唇,惩罚她的走神。 不知吻了多久,温侈勾在他脖颈后的手臂都挂不住了,她软下身去,扭头躲开他穷追不舍的吻,一只手推着他脸,低头靠在他肩上,急促地呼吸着,抿抿唇 ,两瓣唇胀得发烫。 蒋劭低低笑了一声,搭在她身后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帮她梳理着呼吸。 他的妻子,此刻只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她的喜怒哀乐,嗔痴无赖,都只有他能看见。 就像此刻,她又掐他脸,又忿忿地扭头咬他肩膀,含糊不清地抱怨他的粗蛮,哼哼唧唧的,像小狗撒娇。 他搂着她,贴着脸,蹭了又蹭,幸福得一塌糊涂。 “老公,不用做饭了,晚上简单吃点吧,家里还有饺子或者馄饨吗?随便煮点吧。” 回到家,温侈踢开帆布鞋,踩进拖鞋里,先把晚餐安排了。 蒋劭将她的行李拎进门,弯腰将帆布鞋整齐放进鞋柜下,“冰箱里还有馄饨,那做三鲜馄饨?” “好,煮一碗就行,我就吃两口。” “十个够吗?” “六个~” “好。” 很简单的清汤馄饨,只放了点紫菜和虾皮提鲜,但被蒋劭做出来就很香。 两个人分吃一碗,连小狗也分到了两个没放盐的小馄饨。 温侈汤勺里盛着一个滚圆像元宝的小馄饨,一个馄饨都快有一个炸肉丸那么大了,她吹了吹,笑问:“这是爸妈包的吧?这么大的一个。” “我包的。爸说你喜欢吃馄饨,我就多包了些,以后可以做早餐。” 温侈大惊,“你包的?老公,你可不能跟爸学,把馄饨当成饺子包啊!” “你不喜欢肉多的吗?” 爸爸的爱太满了有时候也让人遭不住,温侈简直有苦难言,“我更喜欢吃小小的,放一点点瘦肉的就很好。家里包的我每次都吃不完,馄饨都快成肉包了,我爸恨不得把地球塞馄饨皮里包起来!” 蒋劭笑得呛咳了两声,“好。”他从汤碗里挑了几个稍微小一点的放进她碗里,“你吃这个。” 热气氤氲,喝两口汤,从喉咙到胃都是暖的。 温侈很克制,说六个就只六个,汤都只抿了几口就放下了汤勺。蒋劭熟练地端过她吃不完的接着吃。 吃饱喝足,温侈抱着小狗靠着椅背刷手机。蒋劭收拾了碗进厨房洗。 微博舆论已经发酵,几个小时的时间,佟永峰身上牵扯出的“瓜”越来越多。 有过去在佟永峰剧组试过镜的小演员站出来哭诉当年被佟永峰性-骚扰的事。 有以前和佟永峰合作的工作人员出来倒油说他以前架子就很大,在片场动不动就打骂工作人员,喝多了还把人打住院过。 有说佟和前妻就是因为家暴离婚的…… 一个瓜接着一个瓜爆出来,看得吃瓜群众目瞪口呆,只觉得此人行径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都不夸张。 全网群情激奋,高呼让他滚出圈。 佟永峰始终静悄悄的,一个屁都不敢放。 至于温侈白天空降的那个热搜,这会儿已经完全无人在意了。 蒋劭洗完了碗,问温侈:“老婆,今天泡澡吗?” 温侈心情好极了,扔开手机,起身往蒋劭面前一扑,搂住他脖颈。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搂住她腰问:“怎么了?今天这么开心?” “老公在身边当然开心,”她贴在他耳边,亲了亲他耳朵,“老公,趁时间还早,我们一起去泡个澡吧。” 蒋劭呼吸一顿,对上她潮漉漉、含蓄邀请的目光。 一句废话没有,男人腰一弯,搂住妻子的腿弯将人一把扛起,踢开卧室门,大步往浴室去了。 12. 第十二章(新增3.5k) 温侈很喜欢和蒋劭拥抱。 他的怀抱宽敞、温暖,滚烫的臂弯够把她全部接纳进来。 狭窄的浴室亮着一盏橙色壁灯。壁橱里燃着香薰蜡烛,烛光摇曳,散发出清淡的橙子香。 蒋劭躺靠着浴缸壁,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她湿漉漉的长发梳理成一束,在肩侧扎成一束。 温侈躺在他身上,后脑勺枕着他的肩,不时蹭蹭他脖颈。 水面上溢满了泡沫,水液不时轻荡,洒出池面。 他低下头来,夜色中眸色暗深,找她的唇。温侈往后躲,笑着不给他亲。 “乖。” 蒋劭滚烫的手掌圈住她的后脖颈,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磁性的嗓音又哑又沉。 躲不开了,她笑着一下一下地亲他的嘴角。 像有羽毛在胸口来回扫动。 他侧过头去,让她亲偏了地方,而他叼住她的脸颊肉,惩罚地咬了一小口。 她转过身来,趴坐在他身上,圈着他的脖颈,轻声叫他:“老公。” 蒋劭呼吸微乱,“嗯?” “老公啊。” 她一撒娇,蒋劭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脖颈上的青筋涨起,鼓跳得厉害,嗓音却很低沉温柔:“嗯,老公在。” 温侈一只手在他肩上画着圈,又娇又媚的眼睛微垂,俯视着他,“问你个问题,这几年里,你有没有什么事瞒过我?” “嗯?” 蒋劭喘得厉害,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温侈狐疑地眯起了眼睛,盯着他,“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蒋劭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这么逻辑清晰,勉强用大脑思考了一下,“嗯……高中数学考过120分算吗?” “啥?” “……考得最低的一次,很丢人。”蒋劭把鼻唇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地吻她滑腻的皮肤。 温侈乱揉了一把他松散的黑发,“你记性可真好,我可不记得高中考多少了……不对,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你有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范围吗?工作上的话,灰色性质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抢客户……” “哎!打住吧你!假设,我是说假设,我杀了人,你知道这事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蒋劭顿时冷静了,他抬起眼来看她,“怎么杀的?正当防卫、意外事故、故意杀人,还是间接造成的?” “嗯……算第三种吧。” 蒋劭抱着她,坐起来了一点,“什么时间杀的?尸体在哪?附近有监控吗?现场还有其他目击者吗?你有受伤吗?” “打住打住……哎,天哪,我居然跟一个律师在聊杀人放火……” 蒋劭稍一细想,“是这次的剧本剧情?你演凶手?” “不是,是我‘老公’。” “……” 蒋劭抿下了嘴角。 温侈未察觉,她下颌垫在他肩上,手指拨弄着温热的水,“我在想,假设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杀了人,那我知道这件事,反应除了震惊,是该恐惧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 “恐惧能理解,愤怒?”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这样的心理,你觉得呢?” 蒋劭摇头,“我只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和怎么给你善后。除非根本不爱,那肯定是又震惊又害怕,甚至气对方牵累了自己。” “你说的这种‘爱’太理想化了,真实的人性就是很朴素很现实的,哪有那么多罗曼蒂克的youjump,ijump。” “老婆,‘喜欢’是理性的,顺应人性的。你身上闪光点吸引我,我因而‘喜欢’你。但‘爱’一定是反人性的,是你发光,‘我’也想变得更好,而你杀人放火,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原则上‘我’也可以一低再低。所以,爱一个没有道德的人,就是灾难的开始。” “唉,有道理,但这又聊哪去了……” 律师就是能随时随地拔高立意,但这不是她想聊的! 蒋劭稍一沉吟,改了话口,“不过你说得对,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爱来爱去的,又不是拍偶像剧。正常人遇到那种人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还要跑快点,跑越远越好。” 温侈趴他怀里笑了半天,感觉这个话题彻底聊萎了,她戳他胸口,“所以你真的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嗯?说什么傻话。” 她两只手挤住他脸颊,“不许答非所问。” “没有。”他静静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眸,“我爱你。” 温侈满意了,奖励地亲了他额头一下,“你最好了,我也爱你。” 蒋劭将她拉回水面下,搂在怀里,轻轻吻她的肩膀,“宝贝,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当然。” “真的?” “噗……假的。” 蒋劭捏她痒痒肉。 温侈笑着躲,推他的胳膊,躲不过又抓他的手,眼睛笑弯弯的,“干什么呀,你信就是真的,不信那就是假的。” 蒋劭掌心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将她抱紧在自己怀里,低声说:“嗯,我信。” 只要我当下是你最爱的人,那过去的,都过去了。 水温彻底转凉前,蒋劭走出浴缸,打开了顶喷,待水温放热后,又将湿漉漉的温侈从浴缸里捞出来,放在小矮凳上,将她扎着的发尾解开,从发根开始,将泡沫一一清洗去。 浴室的灯灭了下去。 蜡烛也熄灭,飘起一缕朦胧的青烟。 吹干后的头发还有一种暖意,贴着薄凉的枕面,舒服得令人想轻叹。 她伸手,抚过他的额发,爱昵似鼓励。 平整的真丝床单被抓得一团皱。 他轻轻吻她的唇,津液交缠。 眼前短暂空白,她微张着唇,无声而急促地喘息着。 他抬起头来,膝行上来几步,湿漉漉的鼻尖来蹭她的脸颊,温侈抬手推住了他的下巴,像抗拒与人亲热的小猫,侧过头去躲他。 蒋劭低低地笑,“不脏,橙子味的。” 温侈抓过一旁的被子,一滚就将自己团进了凉丝丝的被面下。 “去漱口。”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 听到他下床的声音,温侈才又掀开被子,抓起睡裙穿上。 然而待他回来后,刚穿上的睡裙还没来得及暖热又被抓成了一团乱。 今夜很温柔,像月光托着小舟在江面远行。 明月忽近忽远。 光晕一圈一圈变大,噗地一下,又像荧虫般散开。 温侈枕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眼睫已经垂上,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用鼻尖蹭她潮热的鬓角。 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毛绒绒的,像只树袋熊。 好幸福啊。 怎么能这么幸福呢。 老婆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喃喃着,唇一下一下吻她的发丝,直到和她一同坠入梦乡。 - 台面上的银质手表指针转动着,分针指到十一点过十时,漆黑室内一束光亮起,贴着木台的手机嗡嗡响起来。 温侈和蒋劭同时惊醒。蒋劭伸手捂了一下温侈的眼睛,低声说:“我的手机。” 温侈便翻了个身,背对向蒋劭,夹住被子,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 像只往木屑堆里钻的仓鼠,蒋劭忍不住伸手往她后脖颈里揉了两把,换得两声不满的哼哼。 蒋劭下床,从床尾的斗柜上拿起手机。 看见来电人,蒋劭顿时醒神了。 他接通电话,捂着声筒往浴室走去,低声询问:“喂,爸爸?” 电话那边却是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是小蒋吗?我是老许的同事,老许在学校摔了一跤……哎,别急别急,人还好,已经送到市医院了,在做检查,听医生的意思可能是要住院观察两天,你们带两套衣服,再带点生活用品过来吧。” 蒋劭心头一紧,压低了声音追问:“现在意识清醒吗?” “清醒,清醒,还拦着不让打电话呢,我说这么大事,老许你还是得和家里人说一声,这才说让打电话给女婿。” “多亏您了!我爸他是怎么摔的?现在能动吗?身体上有没有什么出血?”蒋劭追问。 “说是踩空了,从楼梯中间摔下去,倒没摔多严重,看着就是把脚崴了。” 蒋劭心里一点没轻松,马上道:“麻烦您了。在市医院是吧?我马上过来。有什么事情您随时打我电话。” “好,不着急,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啊。” 蒋劭再次道谢,挂断电话,他立刻往卧室走去。 温侈已经抱着被子坐起来了,不等蒋劭开口,她先问:“我爸怎么了?” “摔了一跤,同事已经送他去医院了,说是把脚崴了,没出血,意识也清醒。别着急,我们先换衣服。” 蒋劭把手机扔台面上,飞快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门摘下两件衣服先递给温侈。 温侈也飞快换上衣服。两人进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 蒋劭和她商量道:“爸要住院观察两天,得拿套衣服去,我们先去爸妈家。妈今天上晚班,要不要打个电话和妈说一下?” “我爸在市医院?” “对,市医院离三中近一点。”蒋劭说。 温侈拿洗脸巾随便擦了把脸,语气显得特冷静,“我妈上夜班走不开,我们先去看看情况,不严重的话让我爸自己跟我妈说。” 她神色不大好,蒋劭只当她是因为爸爸的事着急,点头应好。 虽大方向上让温侈拿意见,细节上蒋劭却想得更妥帖,他从家里拿了一个空的小行李箱,又收拾了一些一次性的生活用品,连轮椅一起拎走。 蒋劭开车,路上先打电话问老丈人身份证和医保卡都收在哪里,问清楚后,两人先赶到父母家。 温侈拿了证件,蒋劭从主卧里找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套睡衣,将衣服叠起来放进行李箱,顺手拿了老丈人在家常用的保温杯装好茶带走。 温侈这些年出差都是他收拾的行李,即便情况紧急,他也整理得快而不乱。 半个多钟头后,俩人赶到了医院。 温爸已经被推到了急诊观察室等检查结果。 他们急急忙忙奔过来,温爸倒还乐乐呵呵地躺着和两个同事唠着嗑。 见着女儿女婿来了,温爸马上就要坐起来。 温侈瞪着他,“你躺好了!” “别担心,别担心,爸爸没事。”温爸还举起胳膊挥了两下,证明自己真没什么事。 温爸床边坐着教务处的张老师和同办公室的李老师,都是看着温侈长大的,看见温侈不新鲜,倒是第一次见蒋劭。 “小侈,好久不见了!”张老师同温侈打过招呼,又上下打量蒋劭道,“这就是小蒋吧?” 李老师也笑,“郎才女貌,真登对。” “阿劭,”温侈先给蒋劭介绍,“这是张叔,这是李叔,都是我爸的同事。”她又和两位老师道,“这是我老公蒋劭,他是律师。” “律师好啊。哎,小蒋这长得,和明星一样!” 蒋劭微笑伸手和两位长辈握了一下,“今晚多谢张叔和李叔了,是替我爸垫了费用吧?我带了医保卡,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去办一下交接?” 张老师说:“这个不着急,你们小孩没经验,听叔的,先都自费交着,明天去学校□□明,申请工伤。” 李老师也道:“对,你们现在走医保,之后报工伤就麻烦了。” 蒋劭二十多岁了,还是第一次听到管他们这年龄叫小孩的,有些好笑,心里又有些暖意。他和温侈都没经验,便听两位长辈的。蒋劭只将他们代交的部分单独 还了回去。 见他们商量得差不多了,温爸道:“老张,老李,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家里的该着急了。我女儿女婿在,你们放心。老张,得麻烦你明天帮我调一下课,马上期末了,还有几个课时没上完,不能让学生自习啊。” “给你放一周假,好好休息吧。” “不行不行,就三天,最多三天。” 温侈不赞同地叫了一声“爸”。 温爸哄女儿道:“没事,就半个月了,下个月就放假了。” 蒋劭去送两位长辈,温侈拉开椅子坐在了温爸身边,先掀开被子看他腿,“崴到哪只脚了?” “轻伤,这会儿都没事了。”温爸盖回被子,摸了摸女儿脑袋,“别担心,爸爸又没老,摔一跤能出什么事?” “到底怎么摔的?” “晚上黑,走路没走稳,就是不小心,都没摔多高。” 温侈眼眶已经红了,拍开他手扭开头去。 “怎么还生气了?”温爸仍旧笑呵呵地摸女儿脑袋。 温侈瞪他一眼,跟他算起账来,“老许!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温爸一点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一个女婿也是半个儿,打给你和打给小蒋都一样嘛。” “那你就是重男轻女!” “这这这,这什么话?”温爸瞠目结舌,终于意识到女儿真生气了,赶紧解释,“你妈妈要上晚班,你又刚出差回来,多累啊。就这点小伤,明天就恢复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有什么事,必须要第一个和我说!” “好,爸爸错了,下次改,不生气了啊。” 温侈拎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温爸,没好气道:“你半个儿给你带的茶!” 温爸闻了一下,笑道:“老白茶,小蒋知道我得喝这个才睡得着。” “你认他当儿子算了!反正你跟他更亲!”温侈仍耿耿于怀。 “别生气了,好囡囡,你工作忙一些,家里的事小蒋就照顾得多一点,夫妻一体,不就是这么个一体吗?”温爸说完,往床边挪了挪,小声问女儿,“囡囡,你和小蒋以后还办婚礼吗?” “怎么又说到这个上了?” “你张叔和李叔刚刚还在问呢,说你们怎么没请他们来吃喜酒。我说你工作忙,还没时间办喜宴。”温爸叹气,“这事本来该小蒋来提的。你们不办婚礼,就总差一点。你妈妈也是因为这个对小蒋有些意见。” “哎呀,说多少次了。婚礼是我不办,不是他不提,我不喜欢搞这种东西。而且一办婚礼,各种媒体记者总要请一些吧?我不想你们的工作和生活,因为我的职业性质而受到什么影响。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们有你们的事,我也有我的事,干嘛要折腾呀!” “爸爸说不过你。”讲清道理,许老师还是很好说话的,“你们的小家毕竟是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只要你跟小蒋好好的,我们外人怎么想的,都不重要。” “你跟妈才不是外人。” “等以后你跟小蒋有小孩了,我和你妈妈就是外家了。” 温侈实在讨厌他们说这种话,气道:“那也不是,就是爷爷奶奶!难道蒋劭还会反对?他要是反对,我就不要他了。” 温爸余光瞥见走进来的女婿,忙咳嗽几声打断女儿的虎狼之词,招呼道:“小蒋回来了啊。” 蒋劭拿着一沓单子从外面走进来,道:“爸,费用都交清了,我去等检查报告,这边阿侈先陪您,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哎,小蒋,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 蒋劭看向温侈示意自己出去了,温侈抿着唇点了点头,蒋劭这才又往外去。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做了加急,检查报告出来了,脚踝胫骨远端骨折。温爸自觉腿也能动,只要不碰也不怎么疼,伤情不严重,还问医生能不能不住院,回家养养能不能好,被医生一顿喷,老老实实办了住院,准备手术。 “唉,端午节了,出这么个事……” 温爸絮絮叨叨。 蒋劭扶着他从洗手间换了病患服出来。温爸看女儿还在病房里守着,心疼道:“小蒋,你和囡囡都回去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医院有护士,不用你们守着。” “没事,爸,我单位近。”蒋劭看向温侈,“老婆,今晚我在这守着爸,你回去睡吧。” “都回去,都回去,我还没老得动弹不了呢!”温爸赶人。 温侈起身道:“我们明早再过来,给你安排个护工。爸,你要打个电话和妈说这个事,不然妈明天指定削你。” “哎。都十二点多了,快回去吧。” 折腾到了凌晨,温侈明天没什么事,还能晚起一点,蒋劭可是一大早就得起来上班的。 将老丈人安排好,蒋劭才带着温侈回去。 夜已深了,医院也比白日安静不少。 走出医院大厅,温侈长长深呼吸了口气。 蒋劭揽住她肩膀,将她带进怀里,“别担心,只是个常规手术,医生都很有经验的。马上暑假了,爸也能好好休养两个月。” “我不担心那个。”温侈抬手抓住他手指,扭头瞪着他,“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必须要第一个告诉我,不许瞒我,听到了吗!” “好,我们都是。” 他低头亲了亲温侈额头。 在这兵荒马乱而又漫漫的长夜里,温侈靠在他温暖结实的臂膀里,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念头,也就自然地握着他手说了出来:“还好有你在。” 蒋劭脸上没笑,眼底却泛起了细碎的微光。 他说:“感谢我的妻子,给予平平无奇的我这么高的夸奖。” 蒋劭说得一本正经,逗得温侈笑了。 看她笑了,他才轻轻弯起嘴角,揽住她肩膀,配合她的脚步,带着她在月色下前行。 13. 第十三章 因为手术,温爸还是在医院住了一周,术后第四天才出院。 尽管安排了护工,这些天蒋劭也依旧一直家、单位、医院三边跑,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不少。 温爸出院当天,蒋劭先回家做了一桌大餐。温侈说着帮他打下手,在蒋劭指导下才做了一盘糖拌西红柿和一盘拍黄瓜,切西红柿时还差点切到手指,看得蒋劭提着一口气一直没下去。 两盘凉拌菜调料都是蒋劭兑好的,温侈负责完成把调料倒进碗里搅拌的工作。 蒋劭尝了一口,夸赞道:“很好吃。” 温侈尝了两口,感觉还有点寡淡,又挖了两勺糖加了一勺蜂蜜倒进去继续拌。 拍黄瓜调料太复杂,不是她这种厨房小白能够创新的,就放过了那盘用保鲜膜封起来塞进冰箱冷藏的黄瓜。 第一次正儿八经下厨,温侈端着一盘糖拌西红柿,让蒋劭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挑了两张觉得最好看的,发到了微博上,附文: 【厨房小白的第一次实验成果,成功~】 评论区自然是粉丝的各种花式彩虹屁,看得温侈通体舒畅。 蒋劭默默把拍黄瓜和西红柿放一起,拍了一张合照,发了极其罕见的一次日常生活朋友圈。 附文:【厨神老婆(心)。】 五点多,爸妈回来了,温侈拿着彩带筒站在门后,门一开,“啪”一声响,纷纷扬扬的彩带飘下来。 “恭喜我家老许手术成功,顺利出院!”温侈笑得两眼弯弯。 温月圆吓一跳,“呀!还弄这么正式呢。” 温爸往家里一瞅,也惊讶了,“呀?家里装修了?” 家里原来是没有沙发的,只有客厅摆着一张餐桌兼书桌。这次趁温爸伤了脚,温侈把家里的软装换了一下。餐桌移到一边,电视对面放一组沙发和茶几,在沙发旁打了一组新的书柜。重新铺了木地板,各种拐角都了防撞,还做了许多扶手。 爸妈年纪渐渐大了,在老房子住习惯了,又离单位近,不愿意往外搬,温侈就只好在软装上花点心思了。 “都是女儿弄的,你这摔一跤还摔出福气了。”温月圆故作酸溜溜道。 温爸摸着脑袋傻笑,“这还是我们家吗,看着都不像了。” 蒋劭从厨房探出身来,笑道:“爸,妈。” “哎,小蒋,这些天辛苦你了!”温爸支着拐往家里走。 “一家人,不说这些的。爸,厨房滑,您去沙发坐着吧,马上吃饭了。” 温侈从妈妈手里接过了行李箱,推着她往客厅去,“妈,我做了两道菜,你去尝尝好不好吃。” “我家囡囡会做饭了?”温月圆无比惊讶,挽起袖子道,“妈洗了手就来吃。” 一家人正忙忙叨叨,热热闹闹,门铃响了。 温侈去开门,和门外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孩对上眼,两边都呆住了。 “这、这、这……是许老师家吧?”穿着校服的男生呆愣愣问。 “对,你们是?”温侈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蒋劭摘了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老婆,怎么了?” “那个,”小孩们举了举手里的花,“我们是来看许老师的!” 温月圆洗了手出来,一看门口站着一帮半大的孩子。 孩子们看到她,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纷纷喊:“师母好!” 温爸听到了声音,扭头往门口看,“你们怎么来了?” 家里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五六个一米八几的高中男生和两三个高挑的女孩往屋子里一挤,顿时哪哪都是大长腿。 男生或许不是全都认识温侈,但女孩们都认识温侈啊! 一进屋,眼睛全黏温侈身上了,来做什么的也忘了,个个都和向日葵追太阳似的脑袋一百八十度追着温侈转。 甚至个个连招呼都不敢打,嘴巴和粘起来了一样,光听着自己心脏“砰、砰、砰”。 不社恐的温侈都社恐了,追着蒋劭进了厨房,小夫妻两个人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两眼目瞪口呆。 蒋劭看了眼还没端上桌的菜,沉默了。 温侈顺着他视线一看,抓着蒋劭胳膊笑得抖得低下了头去,“怎么办,老公,来这么多人,饭还够吃吗?” 蒋劭叹口气,“不行叫外卖吧。” 客厅,温月圆正在问:“你们都吃了吗?” 有说吃了,有说还没吃的。 话题一打开,七嘴八舌的问题都来了。 “师母,你们女儿是温侈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我们能和温侈老师拍张照吗?” 温月圆笑:“她又不是老师,你们管她叫老师做什么?” “那,我们能要签名吗?” “能不能和温、温侈姐姐拍单人照?” “那是温侈姐姐老公吗?温侈姐姐真的结婚了?结婚多久了啊?” 温月圆招架不住这七嘴八舌的,扬声喊:“囡囡!” 温侈拉着蒋劭胳膊,疯狂摇头。 她不要出去带孩子啊!! 蒋劭爱莫能助,推着她肩膀转了个身,鼓励道:“老婆,你可以的!顺便帮我问问他们都想吃什么。” 果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狗男人! 温侈愤愤掐了他一把,走出厨房时已经换上了笑脸盈盈的营业状态。 她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好啊。” 她一出来,整个客厅又都安静得落针可闻了。全都傻傻地看着她,和中了什么邪术一样。 “怎么了?我一出来都不说话了?” “姐、姐姐……你,你好漂亮啊……”一个女孩子呆呆地说。 “谢谢,你们也都很漂亮。都是艺术班的吗?” 温侈毕竟是演员,拿专业唬唬小孩还是很够的。 “对,我们都是艺术班的。我是学舞蹈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了自己的特长。 “姐姐,你比电视上还好看,感觉和我们都不像一个次元的!我……我可以摸你一下吗?”另一个女孩伸出了一根手指。 温侈大方伸出手背,“可以啊。” 那女孩小心翼翼戳了她一下,两个女孩抱着尖叫了起来,“啊啊啊,你摸到温侈了!!”“啊啊啊啊,是真的温侈!!!” 平时咋呼得能把屋顶掀了的男生们这会儿倒安静得像被毒哑了,个个面红耳赤,目光都不敢往温侈身上放,瞄她一眼就得飞快移开目光。 温侈都被这群小孩逗笑了。 见他们比她还紧张,她自然就不紧张了。 温月圆也笑了:“你们这是来看你们许老师,还是来看你们温侈姐姐的?” 男孩们声如蚊呐:“本来是来看许老师的……” “这到饭点了,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点外卖怎么样?”温侈道。 温月圆不赞同,“外卖多不健康,都在长身体呢。” 小孩们赶紧道:“我们都行,吃什么都可以。” 温侈问:“你们还要上晚自习吧?” “对。” “煮米饭来不及了,那今天都简单吃点,主食就饺子、馄饨、面,怎么样?” “好,我们都可以!”小孩们异口同声。 “谁吃饺子,谁吃馄饨,谁吃面,都举个手,我数一数。” 唰唰一片手举起来,报饺子的,报馄饨的,比上课时候可都乖多了! 温侈拿着点单进了厨房找自己老公。客厅那堆小孩就交给她爸妈招呼去吧! 见蒋劭蹲下开冰箱去找冷冻的饺子和馄饨,温侈扑上去,挂在了他后背上。 蒋劭确认:“三个吃馄饨,一个吃饺子,两个吃面,还有一个不吃主食的,是吧?” “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三袋馄饨,“那这些馄饨都下了,再下二十个饺子。” “嗯,你看着煮就行,没吃饱的让他们自己吃宵夜去。”温侈还是心疼自己老公的。 蒋劭拿出饺子和馄饨,关上冰箱门,背起她,笑道:“哪能让人家来老师家里还吃不饱?” “老公,你辛苦了。”温侈亲了亲他脸颊。 这些天一直是他在忙里忙外,温侈想帮忙都不知道从何插手,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干就已经是在帮忙了。 今天他又早早下班回来做饭,刚做完一家子的饭菜,又来了一大群小孩,到这会儿他还没坐下过。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开三个灶,都得用大锅煮,馄饨、饺子、面一起弄,简直像食堂大锅灶。 温侈帮着添添水,看看火。见蒋劭切葱姜蒜,调各种调料,忙得有条有理,听着厨房外一片欢声笑语,竟觉得心里出奇地平和踏实。 有他在,好像什么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幸福…… 十几分钟后,够八个人吃的主食就出锅了。 家里的餐桌都坐不下这么多人,加上茶几,分成两张桌子才坐下十几个人。 小孩们慢慢熟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问许老师腿什么时候能好,夸饭菜做得特别好吃,对温侈更是十万个为什么。 好在有晚自习,都闹腾不了多久了。 吃完了饭,又都围着温侈拍照。 蒋劭拿着拍立得给他们都一一拍了,还拍了一张大合照。温侈在照片背后给他们都写了寄语。温月圆交代大家不要把照片发到网上去,也不要透露老师家的地址云云。 小孩们皮的时候皮,该乖的时候还是都很乖的,懂事地都应了。 离开温家后,门一关,外面就炸开了锅,一片压抑不住的尖叫和叽喳声,属那群在屋子里支支吾吾不敢吭声的男孩嚎的声最高,简直是两岸猿声啼不住,一行白鹭上青天。 温侈和老妈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温侈回头去找自己老公,发现蒋劭站在水池边,对着那堆高垒起来的碗筷,他撑着水池,揉了揉肩膀。 温侈看到那堆堆成山的碗筷,头皮都麻一下。 自己家里是有洗碗机的,但是爸妈都觉得家里就那么两三个人吃饭,洗碗机就是鸡肋,不愿意装,这会儿可真是临渴掘井都掘不了了。 老妈挽起袖子,“你们俩都去坐吧,我来洗。” 老爸伤了腿,老妈每天医院上班已经够累了,老公更是又上班又做饭,温侈叹口气,道:“都去歇着,我来洗。” “你打小就没洗过碗,别十个碗给我摔九个半,”温月圆把她扒拉开,“陪你爸去吧!” “小蒋,你也出去吧,这儿我来收拾。”温月圆把女婿也拉开。 温侈把蒋劭推了出去,“我帮我妈打下手,你去陪我爸唠嗑吧。” “有事叫我。”蒋劭说。 “去吧去吧。” 温侈赶他。 洗碗,温侈是洗不干净的,她负责把残渣倒干净,把大碗小碗分个类。 家务不干不知道,一干就会发现一件事里有无数琐碎的小事。 洗碗还要擦灶台,擦墙壁,擦油烟机,擦调料瓶,还要收拾柜子,收拾冰箱,都洗擦完了还要 拖地,还要倒垃圾,倒完垃圾还要洗垃圾桶。 其实即便有了洗碗机,其他琐碎的家务也还是躲不掉的。 这个流程一日三餐就要折腾三次,几乎不做饭的温侈忙完人都要傻了。 从厨房出来,发现客厅里两个男人也没闲着。 温爸腿动不了,就动手把桌子擦了,收拾了沙发。蒋劭把餐客厅还有过道、阳台都扫拖了一遍。 四个人忙完集体瘫在沙发上,温妈发出重要指示:“垃圾明天扔,都去洗洗睡吧!” 温侈先去洗澡,洗完后出来发现蒋劭大半夜的竟然还在对着电脑开会,会议那边都在叽里咕噜说英语。 她拿着吹风机去了客厅吹头发。 蒋劭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他开完会,家里人也都洗完澡了。 温侈团在客厅沙发里玩消消乐,见他拿着衣服从卧室出来,她喊了声:“老公,这会儿水可能有点凉了,等一会儿再洗吧?” “没事,这天气不冷。”蒋劭声音略有些沙哑,钻进了浴室。 温侈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快十点了。 洗完澡出来,蒋劭也没睡,他亲了亲躺上床的温侈,说了声自己去写个合同,就带着电脑去了客厅。 温侈等着他回来睡,看了会儿剧本,又玩了会儿消消乐,被手机砸了两次脸,眼皮子都快撑不住了,再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抓了抓头发,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发现笔记本熄了屏,蒋劭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莫名其妙的,温侈鼻腔有点酸。 “老公,老公?” 她摇了摇蒋劭的胳膊。 他猛地惊醒,抬起脸,眼底还有些茫然,“嗯?” “怎么在客厅睡着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的,哑哑的,伸手摘下了他戴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走啦,我们回房间睡了。” “啊,”他捏了捏鼻梁,“刚查资料,网有点慢就趴了会儿,没睡着。” “嗯,走吧,睡觉去了。我一直在等你。合同明天再写吧。” “好。”他关了电脑,跟温侈回房间。 以往睡觉前,他总要亲亲她,揉揉她,今天一躺上床,搂住她还没两分钟,温侈就听到了耳侧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她却没了困意,伸手抚开他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睡梦里,他眉头还微微皱着。温侈揉了揉他眉心,揉散他拧起的褶皱。 他脸上的肉又少了,骨骼更加明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就是刚跟她到鱼州来时,他那阵水土不服,也没这些日子消瘦得快。 很突然地,温侈想,三年前跟她来鱼州,对蒋劭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她自觉已经把蒋劭安排得很好了,可就像洗碗一样,很多事情旁人看着很简单,但其中的艰难复杂是只有亲身去做的人才懂的。 如果当年蒋劭没有跟她来鱼州,对他而言,是不是会过上另一种更轻松,也更自由的人生? 三年前的毕业旅行是蒋劭提出来的。那时两人面临毕业即异地的处境,对温侈来说,没有终点的异地和分手没区别。 温侈想给这段恋情画一个句点也好,等旅行结束,各奔前程,慢慢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温侈没想到旅行最后一天,蒋劭会向她求婚。 那天海边落日很晃眼,他们坐在海坝上,迎着黄昏接吻,特调的鸡尾酒很冰,她分不清凉意来自自己唇上还是他唇上,海面金黄的反光刺得眼睛发酸,几乎睁不开。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青柠和白橙酒的气息,很干净、清爽。 海风将他的白衬衫吹得敞开,他的怀抱却带着夏日烈阳的味道,干燥的,柔软的,像被晒暖的沙滩。 她感觉到眼皮烫烫的,或许是被太阳晒伤了,发刺的微微疼。 她抬手想去揉眼睛。手指才一动,就被他抓住了。 带着滚烫体温的圆环从她的指尖缓缓被推到指根。切割漂亮的钻石在阳光熠熠闪着火彩,是她举着杂志说“蒋劭,你以后赚钱给我买这个大戒指”的那一枚。 她怔怔看着他。 他指腹抚过她眉眼,低而温柔得说:“阿侈,我和你去鱼州,我们不分开。” 他用所有的工资给温侈买了一枚耀眼夺目的戒指,然后,放弃了在京州的一切,把自己交给了她。他跟着她来到了陌生的城市,重新安居,适应新的气候与饮食,摸索陌生的城市交通,学习陌生的城市方言。 与其说,温侈“嫁给”了蒋劭,不如说,温侈“娶到”了蒋劭。 时至今日,他们克服了种种困难,走入婚姻的殿堂,甚至已经不需要为“钱”而烦恼了,但蒋劭好像并没有过得比三年前幸福、快乐。 他的不断妥协与疲惫让温侈生出愧疚。 婚后她依然自由,只是将一张银行卡交给他,就完成了作为妻子对家庭的义务,然而,卡里那点钱于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她说不公开婚姻关系、不办婚礼是为了保护他,他都信了。 傻乎乎的。 傻得让她生出心疼。 “阿劭,退回到三年前,再选一次,你还愿意牺牲那么多,跟我来鱼州吗?”她轻轻地问,不等他的回答,她又喃喃道,“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男人平缓呼吸似有一瞬的微滞。 温侈叹口气,转过身躺直,许久,她才在沉甸甸的复杂心绪里入睡。 她睡着了,自然也就没看见身侧的那只手动了几下,躺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睁开了茫然的眼睛。 14. 第十四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离婚,不可能最新章节、离婚,不可能几一川、离婚,不可能全文、离婚,不可能免费、离婚,不可能几一川 《离婚,不可能》简介: 简介:温柔明媚万人迷女明星×克制内敛高智男律师顺叙|破镜重圆|年上|克制者为爱发疯温侈和蒋劭认识七年,结婚第三年。大一开学,蒋劭对温侈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求。大学一毕业,温侈和蒋劭领了结婚证。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一辈子只爱她一个的男人也终于食言了。某天晚上。蒋劭秘书搀扶着他进了客房休息,直到深夜才离开。温侈找律师拟定了离婚协议,平静地向蒋劭提出了离婚。他冷笑一声,撕碎协议:“温侈,离婚,不可能!”“蒋劭,既然你已经变心了,我们没必要再维持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我变心?”他将一打照片摔在温侈面前,“温侈,你的情郎就这么迫不及温柔明媚万人迷女明星×克制内敛高智男律师顺叙|破镜重圆|年上|克制者为爱发疯温侈和蒋劭认识七年,结婚第三年。大一开学,蒋劭对温侈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求。大学一毕业,温侈和蒋劭领了结婚证。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一辈子只爱她一个的男人也终于食言了。某天晚上。蒋劭秘书搀扶着他进了客房休息,直到深夜才离开。温侈找律师拟定了离婚协议,平静地向蒋劭提出了离婚。他冷笑一声,撕碎协议:“温侈,离婚,不可能!”“蒋劭,既然你已经变心了,我们没必要再维持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我变心?”他将一打照片摔在温侈面前,“温侈,你的情郎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温侈的手猛地一颤。照片里,英俊成熟的男人轻抬着她的下颌,仿佛落吻在她唇上。时间是今年春天。男人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温侈,盼我死可以,离婚,没可能!”蒋劭语气冰冷,连指尖也在抖。[熟男熟女|双C|HE]★新文求收藏|^-^)??:——《强降温》——乖乖女甜妹×运动系酷哥||年下哥感||男暗恋温芫第一次见奚遂是在舅舅的警所。挺拔修长的少年戴着卫衣兜帽和有线耳机坐在长椅角落,单眼皮、长凤眼,冷得像一块冰。温芫自以为谨慎地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直到对上少年笔直看来的目光。——「还没看够?」温芫读懂了他的口型,脸瞬间爆红。-奚遂是海宁街出名的小霸王。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成绩差、脾气拧,还是个哑巴。奚遂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直到温芫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我可以给你钱,雇你做保镖。”少女稚嫩清秀的脸鼓起勇气仰头看他,“你能不能……每天送我回家?”起初,奚遂只是给温芫做日薪保镖。后来,日薪成了一副球拍、一双球鞋、一副护腕。再后来。在黑越越楼道里,奚遂抚住温芫的后脑勺,轻轻低头,吻了她的唇。“那你们毕 15. 第十五章 发现蒋劭是被人绊住,温侈就没顶着大太阳过去了。她站在屋檐下,戴上了口罩和墨镜,低头看手机,准备等蒋劭过来找她。 又好几分钟过去了,一抬头看见两个人竟然还在聊,温侈都惊讶了。 虽然是个北方大汉,但蒋劭一点也不符合北方人自来熟的刻板印象,除开工作场合,他这人出门在外能用一部电视剧名来形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什么人能让他一块唠这么久?遇到熟人了? 温侈站得腿麻了,低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公,什么时候过来? 消息一发过去,蒋劭就低头看了眼手机,看见是温侈的消息后,他马上抬头往温侈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侈抬手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下山林荫路,表示自己先去那边树下等他了。 站在蒋劭对面的女生也顺着蒋劭的视线回头看,看见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女人,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一米七几的个头实在高挑出众,再从她陪着蒋劭来墓园拜祭来看,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是嫂子吗?”陈荟微微瞪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蒋劭看见温侈转身先走,下意识懊恼皱了下眉,嘴角也抿了下去,虽心里已隐隐不耐,但也还算耐心地和陈荟道:“你确定了想在这个行业深耕,这挺好,但你现在经验还少,没必要一口吃个胖子,边干边学,先从文书归档开始,有空也可以帮实习律师做些立案、整理案件材料的工作,先确定你想做的业务,不要想着现在就接触案子。” “可是我和其他人都不太熟,就怕大家都太忙了,没时间带我,我也不好意思去缠着人家……”陈荟嘟嘴,“蒋劭哥,我在律所……在整个鱼州都只认识你!” “小林是负责民事那块的,后天我和小林说一说,你先跟着小林看看民事的案子怎么办吧。” “可是我觉得商事的案子更有意思……蒋劭哥,你真的不考虑让我内部竞争一下吗?先让我试一个星期嘛,我学东西还是挺快的,又有秘书经验,实在不行你再换,我绝对没意见!” “杰森已经约了两个候选人试岗了。” “我知道,那两个都是应届大学生,没有工作经验,你这么忙还要带他们……” 蒋劭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小荟,不早了,你还要去看你妈妈,我不耽误你了。” “蒋劭哥,你不去看看她吗?我妈妈以前就很喜欢你,总和我念叨,要我向你学习……” 见蒋劭已经皱起了眉头。陈荟知道该适可而止了,她吐吐舌头,“好啦,和你开个玩笑而已,知道你们不怎么熟。” 温侈在又等了近十分钟后,也快有脾气了。 天气热爆了,因为要拿的东西太多,温侈轻装简行,没有带伞,想着结束拜祭后很快就能下山,走两段路晒晒太阳也可以。 可被晾在一边白白受了半个多小时的热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她还穿的黑色衣服,巨、巨、巨吸热,衣服下皮肤都阵阵冒起了热气! 她被热得头晕眼花了,感觉刚补好的妆迅速又晕开了,那个狗男人才姗姗来迟。 温侈看了眼时间,从他们结束拜祭到蒋劭过来找她,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了。 他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性聊了半个多小时! 远远看到蒋劭从路尽头快步走过来。温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举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蒋劭跑了起来,大长腿三步迈作两步,很快到了温侈面前,他抬起手挡在温侈头顶,立刻道歉:“对不起老婆,刚刚遇到熟人了。” 温侈举起的拳头还没有放下去。 蒋劭从兜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纸给温侈擦额头的汗,解释说:“那个是我家以前保姆阿姨的女儿,她也正好今天来拜祭她妈妈。” 温侈看了眼那包带着淡淡香味的粉色乳霜纸,“哪来的纸?” “刚刚找她借了一包。是我没考虑到位,下午气温太高,应该清晨过来的。”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蒋劭低声说:“她妈妈出事的时候,她才初三,殡葬、保险,还有后来打官司很多事都不懂,是我帮她家办的……因为她妈妈的事,她中考也没有考好,读了职高,后来去了南方的一个大专。” 提到那场事故,温侈有再大的脾气也没法再不依不饶了。 十年前,蒋劭爸妈带着女儿和保姆阿姨一起去泰国度假,遇大暴雨,路上连同司机五个人翻下山崖,无一生还。 对谁来说,这都是飞来横祸,但这事故对保姆阿姨一家来说更是无妄之灾。蒋劭从保险补偿里又拿出了一百五十万补偿给保姆家。 蒋劭这个人就是这样,责任心和道德感太重,是优点也是缺点。但他若不是这样的蒋劭,温侈也不会和他有今天。 温侈放下了举着的拳头,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不再揪着这事追问,“好了,走吧,正好这会儿太阳也快下去了。” 蒋劭看看依旧亮得刺眼的天,从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解开西装外套扣子,脱下外套,展开挡住她头顶的太阳。 “这样好点吗?”他问。 温侈笑了,抬手推推他,“干吗?拍偶像剧啊?” 蒋劭也跟着她笑,但展开的衣服没有收回。 温侈推开他手,“人家都是挡雨的,哪有拿外套挡太阳的?显得我像什么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那你拿着。” 蒋劭把外套递给她,他蹲下身去,拍拍后背,示意温侈上来。 温侈Get到了他的意思,趴上他后背,将外套盖在头顶上,这样就可以把两个人都挡起来了。 她吐槽:“蒋律,有点肉麻了哦。” 蒋劭背起她,“嗯,现在都是吸血鬼了。” 温侈脸贴着他滚烫的后背,闷闷地笑。 衣服只能挡住脸,挡不住露在太阳下的腿。蒋劭整理她的裙摆,问她:“没有走光吧?” “没有,裙子很长的。” 白皙的小腿在太阳下轻轻晃动着,西装遮挡的阴影下,温侈侧头,亲了亲男人微微冒汗的鬓角。 “老公,”她轻声说,“你那个时候也才十几岁呢。” 蒋劭脚步一顿。 温侈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清清的、柔柔的,像是随口一说般低低道:“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哪怕帮不到什么,至少可以陪在你身边。” 那一刻炎热的夏季消散了。 一种颤麻从蒋劭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趴在他后背上的全世界,那么轻,而又那么重。 轻得他一只手臂就能把她勾起来,重得他要把心脏剖开了,腾得干干净净,才能盛住她轻轻释放的,对他来说却充盈得要爆炸的爱意。 他确定,她就是拯救他的维纳斯。 温侈就是撩他一下,没指望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会拐着弯说点什么情话,听到他只是笑了一下,没得到回应也不意外。 下山的坡道长长的,阳光刺眼,热气蒸腾,闷热的汗水从头上、脸上、身上渗出。 她计算着还 要走多久才能下山打车,也就没有留意到那滴从他下颌掉落的水渍,到底是汗液,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墓园,预约好的车也已经到了。 温侈从蒋劭背上下来,发现他从脖颈到脸全都热红了,连眼皮都红红的。 蒋劭还要拉开车门,先让她上车。温侈把他推了进去。 车内空调一吹,活过来了。 温侈找司机要了一瓶水,蒋劭下意识接过水拧开递给她。温侈却扶着水瓶递到了他唇边,“快喝点,别中暑了。” 水是冰冰凉凉的,从喉道滑下去,一路凉爽到了胃里。 蒋劭就着她手喝了两口,又递到了温侈嘴边。 温侈没那么渴,只意思意思抿了小口。 湿润的水沾湿了她的唇,殷红的唇上浮现一层润润的蜜色,嘴角还翘翘的,很可爱。 蒋劭喉结滚了一下。 见他盯着自己嘴巴,温侈下意识摸了下唇,蹙眉问他:“我口红掉了?” 她举起手机要看自己唇上的口红,手机还没举起来就被他按了下去。这个出门在外,一向很能装的闷骚土象男,竟然凑过来,在她唇上偷亲了一口。 偷得非常迅速,大概是司机都没抬眼看他就已经一本正经坐回去了的速度。 温侈有点无语。 果然,闷骚土象男也只是个男人!色鬼! 前面还坐着司机,不好反击回去,她瞪了他一眼。 蒋劭牵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燥热一片也不松手。 回到酒店,俩人一块洗了个澡,洗着洗着差点擦枪走火,鉴于温侈太累了,刹车于一个纯洁的亲亲。 温侈用最后的毅力给全身涂了一层晒后修复霜,趴倒在冰凉的床上,不想吹头发,也不想动弹了。 蒋劭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弯腰拿毛巾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揉擦干,“晚上想吃什么?” “吃点简单的吧,冷面?我不想吃热的了。” “好,有所中学旁边的冷面还不错,但是没有外卖,得去店里吃。” “啊——要出去吃吗?还是看看外卖吧,我不想出去了,热得好难受。” “我去买,还要吃点别的吗?” 温侈挪了挪,后脑勺枕在了他大腿上,“暂时想不到了,你看着买吧,要快点回来哦。” 蒋劭“嗯”了声。 脑袋被揉得很舒服,温侈渐渐起了困意,眯上了眼睛,枕在蒋劭腿上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等到她头发十成干了,蒋劭才将毛巾放去一旁,托起她的后脑勺和肩膀,将她送到了枕头上,盖好被子。 巴掌大的脸陷进被子下,温侈很喜欢睡觉的时候埋着半张脸。蒋劭没把被子给她扯开,只是掖了掖被角,起身去换好衣服,在床头便签本上写了留言,拿了房卡出门。 不到一个小时,蒋劭拎着晚餐回来了。 温侈还在睡,睡得非常踏实,呼吸间还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像小猫打呼噜。 太可爱了。 蒋劭轻手轻脚将袋子放在桌上,去洗了手,单膝跪在温侈身侧,捧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亲了亲她柔软的嘴巴。 随后他关了床头灯,拎起电脑包去落地窗边,打开了落地灯。 他靠着椅背,搭起腿,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今天搁置的工作。照例点进邮箱,他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停滞了几秒后,他忽然左划两下点到已接收的邮件里。 他选中了那封如潘多拉魔盒般的邮件,点击了删除。 16. 第十六章 温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蒋劭又回到了墓园。 她站在蒋劭身后,但视角很奇怪,不像是和蒋劭一起的,倒像是某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蒋劭。 天阴阴的,凉凉的风裹着雨丝在刮,不一会儿就飘湿了他的肩膀。 温侈看看天色,嘀咕:这人怎么又不带伞? 雨丝淅淅沥沥,白噪音在耳边缠绵不断,像电影拉长的远景空镜。 就在温侈打量起四周时,她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平和的声音。 蒋劭蹲下身,伸手贴在了墓碑上,低声说:“我很好,和阿侈也很好……你们没做到的白头到老,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温侈福至心灵般一瞬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世界上真的存在托梦? 这就是他在墓园说的心里话吗? 这个没情趣、说情话都只会平铺直述的土象男,说出来的话竟莫名让她心口酸酸的。 不待她眼眶里的天落下雨,眼前阴沉沉的天,突然放晴了,乌云散去,澄亮的天光照进阴暗的角落。 温侈惊讶看见自己脚下出现了一片绿茵茵的草地。 白色的车轴草花舒展枝叶,怦然展开,一路疯长,长过爱人踏足之处,长过三方矮矮的墓碑,无止境地朝着世界尽头蔓延而去。 温侈看着他背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梦忽然醒了。 沉重的眼皮跳了一下,温侈下意识睁开眼,晕乎地朝着光源处看去——梦中的人正坐在灯台下。 电脑的冷光照到他脸上,半框镜片反光,眼睑下一小块皮肤格外亮,像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爱心 温侈脑子里还是梦里的画面,她将脑袋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颔着下巴看自己丈夫。 蒋劭准备起来拿水,随手将电脑摆在一侧,起身时看了眼床铺,就对上了妻子笑意盈盈的目光,像磁吸传递的能量,下一秒,他眼底的笑意也漫了出来。 他走到床侧,伸手摸了摸她睡得温热的脸颊,“醒了,饿不饿?” 温侈踢开被角,抬起小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饿了。” 蒋劭拉住她伸出的手臂,手绕过她后腰,将她搂了起来,“冷面买回来了,来尝尝吧。” “唔,我去洗把脸。”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蒋劭走去打开了房间大灯,又将放在桌上的食物袋子解开,端出两碗冷面。 整整两大袋子吃的,除了她想吃的冷面,还有排骨年糕、紫菜卷、辣拌蟹和一杯红豆雪冰。 温侈从浴室出来,嗅了嗅鼻子,“好香啊!” 见她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蒋劭从行李箱里拿起一件外套,展开后披到了她肩上,“空调温度低,多穿点。” 温侈伸手穿进袖子里,一看桌上都是好吃的,心情颇佳,合掌对蒋劭说:“谢谢老公这么热的天还出去帮我买好吃的,爱你!” “尝尝。” 蒋劭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温侈接过筷子,夹起冷面拌了拌,酸甜的味道还没吃就窜进鼻子里了。她嗦一大口,连连点头:“好吃!” “慢点,别呛着。”蒋劭抽了两张纸巾放她手边。 温侈是真饿了,中午是在高铁上吃的快餐,不难吃也不算好吃,她只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为了上镜得控制体重,一般晚上摄入热量不超过300大卡,但是温侈一回到家里就很容易破戒,多多少少得胖个两三斤…… 今晚又破戒了,吃了大半碗冷面,一个饭团,四块排骨年糕,两块辣拌蟹和半杯红豆雪冰。 吃完后摸着肚子靠倒在椅背上,魂从嘴巴里吐了出来,开始发碳晕。 蒋劭把她没吃完的剩下大半都吃得七七八八才收拾起桌子,把打包盒扔进垃圾篓里。 “老公,我要刷会儿手机。”她懒懒伸出手。 蒋劭从床头找到她手机放到她手里,“满电了。” 温侈很没坐相地踢开拖鞋,一只腿盘着,一只腿踩着椅子,支着膝盖刷手机。 一拉通知栏,又有一堆的消息。 乱七八糟的群@,一些关系一般的圈内同事群发的宣传消息…… 温侈不想细看,一键清除了通知。 她点开微博照例吃瓜,然后…… 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最近热搜站岗是不是有点站得太勤了? 温侈纳闷了。自己最近都没工作,怎么又上热搜了?以前当横店劳模的时候都没这待遇啊! 她点进热搜榜,看见自己名字挂在12和13的位置。 #温侈威市高铁站# #温侈小红书# 威市高铁站能理解,小红书和她有什么关系? 温侈匪夷所思地点进了第二个热搜。 第一篇博文就是营销号:【路人大学生在威市高铁站搭讪温侈,被狠狠圈粉了~[截图][截图][截图][美照]】 温侈点开截图看,发现是今天中午偶遇的那几个女孩发了一篇小红书,很激动地在文章里“啊啊啊”地尖叫了一番。 博主说她们三个好朋友临时起意一起来威市旅游,刚到出站口就看见一个特别耀眼的大美女。当时真的没认出来,后来看照片才发现越看越觉得眼熟! 接着详细叙述了她们搭讪的过程。期间反复多次强调,姐姐好香!好香!给她们香迷糊了!可惜忘记问姐姐用的什么香水了qwq! 最后的最后,又悄咪咪地补充了一句:帮姐姐拿行李的那个帅哥好高!好帅!就是有点点高冷,一句话都不说,也许可能是助理……(? 温侈划拉了一下评论区的高赞回复,大多是夸夸的,没有讨论文末男子的,她也就没管了。 接着她退出微博点进了小红书,搜到博主ID,依旧先看前排的回复,大多都是各种震惊、羡慕、还有表示有被圈粉到的路人,也没什么提文末男子的。 一路下滑很多条才有用戏谑口吻说:那个帅哥不会是男朋友吧?[doge] 因为没什么点赞,也没上前排,那就无所谓了。 温侈切了自己大号,在评论区回复了一条:谢谢可爱的你们,遇到你们也让我很开心~今天没有喷香水,香味可能是衣服香氛的味道?香氛是茉莉铃兰味的~ 回复刚发出去,下面就唰唰地出现了楼中楼: 1L:??本人 2L:居然是本人![石化R] 3L:啊啊啊啊啊老婆 4L:姐姐我好想你[哭惹R] ……< /p>蒋劭热了一杯温水放到温侈手边,见她对着手机屏幕翘嘴角,他笑问:“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温侈转过手机和他分享,“今天遇到的那几个女孩子发了小红书。” “是吗?说什么了?”蒋劭接过她手机,划过照片。 照片是偷拍角度,一开始是远远拍的,把旁边所有景物和人都打了厚码,只留了温侈的侧影,后面几张也是厚码到只看得见温侈的程度。 所有照片里,连蒋劭一片衣角也找不到。 就好像……他从没在她身边存在过。 他垂下眼睫,一目十行地看了下文字,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一凝,好一会儿,他把手机又还给了温侈,面色如常笑道:“我这个助理当得怎么样?” “还不错,能给你涨点奖金。” “涨点?是涨多少?” 温侈撑着桌子起身,盯着蒋劭眼睛看,试图看出他有没有深藏的落寞。他眼底是浅浅的笑意,除此外并没有其他的情绪。她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么点。” 淡淡的阴影落在他下眼睑上,他笑着捏住她脸颊晃了晃,促狭问:“嗯?这么点?对别人也是这么奖的?” 温侈搂住了他脖颈,“那得看是谁。” “哦?还有谁呢?” “当然,除了你……还有两个。” “两个?” 他目光与她视线相交,轻轻地笑,“哪两个?” “你想知道啊……”她凑过头,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侧,很轻很小声地说,“猜猜?” 蒋劭一只手搂住了她腰,“既然让我猜,那看来是我认识的人?” “唔,也不算错。” “……爸妈?” 她笑眯眯说:“对了一个。” 还有什么朋友,或者什么亲戚,和她关系特别好的吗? 蒋劭回忆着、思索着,试图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脸都拎出来抖一抖。他刻意不想去提起一种可能性,可大脑却像故意与他作对,眼前总浮现那张已删除的照片,反反复复提醒着,前男友呢? 她是否也像爱他这样爱过那个男孩? 她是否也会踮起脚像这样吻一吻那个男孩的脸颊? 他们……是否还见过面? 很快,他将这些胡乱的猜测全部按下,温和笑着道:“还有一个啊?那我猜不到了。” 温侈捧起了他的脸颊一挤,不悦道:“这还用猜?是噜噜啦!蒋律你变笨了哦,这么简单的答案都猜不到。” “确实是没想到,我以为都是人呢。” “笨!”温侈掐着他脸颊,给他盖棺定论。 蒋劭笑着看着温侈的眼睛。 太幸福了。 他太幸福了。 明明身处幸福之中,蒋劭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却突然开始感到恐惧,恐惧幸福会随时消散,恐惧未知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存在的人或事会随时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一个无法预料的人。 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 温侈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打量他的神情。 他脸上仍是那样的笑,但温侈就是感觉到不对劲,太奇怪了。 她缓缓皱起眉:“……老公,你怎么了?” 17. 第十七章 “什么怎么了?” 他神色恢复如常,疑惑地回视她,仿佛刚才她看到他眼里那将要倾泄的大雨是她的错觉。 可温侈是个演员,怎么会捕捉不到对方神色里的细枝末节? 想了想,温侈只能推测或许是刚刚提到了她父母,让蒋劭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人的情绪是一片海。 可能上一秒还在说说笑笑,下一秒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就翻涌而来,周遭依旧热闹,各行其是,而你像被海浪卷走的一片孤叶,突如其来、格格不入的悲伤一瞬间将人拉拽向无边无垠的溺谷。 他不愿说,温侈没有非逼问出他到底怎么了,她只是轻轻叹口气,张开怀抱,贴着他肩膀抱住了他,似是无声说,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蒋劭常常惊异于妻子对情绪的敏锐感知力。 她的怀抱这么轻,这么小,又如一张遮天蔽地的毯子裹紧了他。他那些离奇的、荒谬的想法,就这样在她一个拥抱下,暂且偃旗息鼓了。 他低头,轻而虔诚地吻了吻妻子的发顶。 - 六月底,温侈外出工作,正逢鱼州大雨。 和司机约好的车在路上抛了锚,没办法,只好让蒋劭开车送自己和助理去机场。 车临近机场,远远地在高架桥上,方水就看见好几个扛着大炮的女孩子站在航站楼外张望了。 方水马上提醒:“温侈姐,是我们的粉丝,有好几个眼熟的站姐在。” 温侈戴上了黑色口罩,和蒋劭道:“老公,我和小水拿行李箱就行,你别下车了。” 蒋劭语气一贯地温和平静:“好,登机了说一声。” “知道的。” 车停在了航站楼外。 粉丝们扫了几眼,见不是熟悉的车便没有多注意。 方水一只手掰着车锁,回头和温侈道:“温侈姐,我开门了哦。” 温侈点点头。 方水推门而出,撑开伞举在门上。温侈挪了两步,纤薄的身体从流线型的黑色轿车里钻出,长靴落地,一前一后在小滩积水上踩出透明小花。 方水是众人眼里的熟面孔,她一下车,就有粉丝认出来了,一片惊呼后镜头光对着小车疯狂闪了起来。 后备箱徐徐打开。温侈从方水手上接过雨伞,两人走向车后,方水两手一用力,拎下两个不是很大的行李箱。 两人一手推一个箱子往航站楼走去。 温侈一只手捂着胸口,朝前来送机的粉丝躬身道谢。 人群簇拥,她渐渐走远。 咔嚓咔嚓的闪光灯声音不绝于耳,激动的粉丝纷纷朝她伸手,送信的,送小礼物的,还有路人也被吸引驻足,举起手机拍了起来。 大雨仍在绵绵密密、淅淅沥沥地下,像隔绝出两个世界的荧幕。 她在无数闪光灯下,耀眼夺目,而他隐匿在人山人海里,无关紧要。 他忽然明白了温侈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那么想要他来接送机。 镜头外的温侈,是他的妻子。而艺人温侈,属于镜头、粉丝、她的演艺事业。 他该为她骄傲,可舌根却像含了黄连。 他摩挲着方向盘,默默看了会儿倾盆大雨,直到再也听不见航站楼里一句句“温侈”,才缓慢驾车离开。 飞机起飞前温侈给蒋劭发了一条消息,紧接着连轴转了三天,先在两个城市拍完了两支广告宣传片,又飞到南溪横店试妆,忙成了谁也顾不上的陀螺。 紧锣密鼓的行程是温侈熟悉的工作节奏。 不停地赶路、拍摄、试妆、换装,只要一开工,无论多匆忙,她都能立刻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 横店,《匿藏》剧组包下的化妆酒店,艺人化妆间。 温侈已经换好了衣服,合身的蓝色制服短袖,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干练的低丸子头,柔美又飒爽。化妆老师给温侈化妆时下意识往精致美方向画。 温侈抵住画了一半的眉笔,和化妆老师沟通:“还是尽量淡妆吧。我这个角色平时上下班画点淡妆还说得过去,画太精致就太假了,谁上班不是只想抹把脸就出门?” 戴着口罩的化妆老师一手拿着粉扑,一手拿着眉笔,斟酌道:“那这样,简单描个眉毛,修饰一下眼型,就不画眼线了,口红我们用偏裸色的?” “可以。我觉得脸上一些小瑕疵也可以不用遮盖掉,尽量保留上镜皮肤的一个真实感状态。” 化妆老师拿着眉笔给她描眉,瓮声笑道:“我倒是想遮,就是从温老师脸上找不出什么瑕疵,连闭口都找不出。” 温侈也笑,“现在没有,熬几个大夜什么闭口痘痘就都出来了。” “你们这个戏要拍的大夜也多吗?” 化妆师和温侈合作过两三次,讲起话来也比较熟稔了。 “看通告吧,应该比拍古装剧少点。” 两人正聊着,门一响,方水从化妆间外端着两杯奶茶一杯咖啡进来了。 “温侈姐,陈老师来了,他请大家喝咖啡和奶茶!”方水喊道。 “陈老师到了?好的,咖啡放这吧,帮我谢谢他。” 温侈话音刚落,化妆间门就被敲响了两下。 方水忙放下手里的饮料,走去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她难掩讶异:“陈老师?” 男人爽快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正好路过,你们温老师现在方便吗?我来和她打个招呼。” 方水没把门完全拉开,而是先回头找温侈,“温侈姐,可以吗?” “可以的,让陈老师进来吧。”温侈说。 方水拉开了门。 陈冽往里走了一步,和镜子里的温侈撞上视线,他眼睛一亮,下意识扬起了嘴角。 温侈穿着正式的警服,长发挽起,不留一丝碎发,精神、干练,完全不同于拍上部古装戏时的气质,又多了几分独特的现代女性魅力。 温侈也是第一次看陈冽没戴头套的样子,意外了一下才把脸对上号。 “陈老师,又见面了。” 她先打招呼,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陈冽客气道:“好久不见,温老师,我没有打扰你们工作吧?” “没有,马上就好了。”化妆老师抢答。 温侈笑笑,拿起桌上的冰美式朝陈冽举了一下,“谢谢陈老师的咖啡。”她抿着吸管喝了口,瞬间眉毛一挑,抬起杯身去看标签,竟然是全冰五倍浓缩。 “陈老师也喜欢点全冰美式?”她诧异说。 “我不怎么喝咖啡,”陈冽神色微赧,“看你经常点这个口味,好奇试过一次。” 温侈忍俊不禁,“感觉怎么样?” “很……特别。” 喝了几口,心脏就像安了起搏器,突突了一天……不过这个就不必说了。 读懂潜台词,温 侈理解地笑笑:“我是喝习惯了,喝了比较精神。陈老师不怎么喝咖啡的话,还是从拿铁开始尝试吧。” “拿铁……温老师有推荐吗?” “香草味的拿铁吧,我请你喝。”温侈扭头喊了一声,“小水,我手机在你那吗?” “在这里。”方水把她手机递过来。 温侈点进小程序,大大方方问陈冽:“陈老师,你喝热的还是冰的?” “冰的吧……” “少甜?” “嗯,少甜。” “OK,我下单了。” 陈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她请他喝咖啡了? “谢谢温老师。”反应过来,他失笑,愈发放柔了声音说,“待会我请你吃饭吧,横店有家汽锅鸡很好吃,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 “是那家赵家汽锅□□?小水也很喜欢吃,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温侈指了下方水。 方水不知道怎么就cue到她这了,她有点懵地抬起头:“啊,啊?汽锅鸡,还好。” “那吃别的,我请你们。”陈冽爽快道。 温侈笑着说:“要请也是我请你,还有个人情没还你呢。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吧,你想吃什么?” 陈冽没多犹豫,立刻顺坡下驴,“我都可以,不挑,看你。” “好,那我来定。” “陈老师!”过道里传来连声喊,“可以试妆了!” 陈冽弯了一下眼,竖起拇指朝外一指,“温老师,那我先过去了。你待会也可以去我那边看看,提提意见。” “好,不过我应该要先去拍单人照了。” “我那也得有一会儿,不着急。” 陈冽笑一笑,走出温侈试妆间,给她带上了房门。 他一走,温侈脸上客套的营业笑容就收敛了,继续和化妆师讨论妆容细节。 不多会儿,妆化好了,温侈起身站在全身镜前再次确认全身细节。 头发扎起,不过耳,不盖肩,风纪扣扣好,领带夹端正,腰带整齐,干净利落,很好。 女主演化妆间门打开,一道利落肃穆的蓝色身影大步走出,皮鞋踩在地面上,清脆爽利。外面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余光瞥见,同时惊一跳。 只见那个温柔低调的女艺人换上警服一走出来,整个人气场都变了,眉眼间自信从容,行走间干脆利落,就好像从里面走出来个真警察,朝谁走过来都让谁下意识心头一紧。 整个过道安静了十来秒,直到温侈走了过去,其他人才面面相觑,小声交流起来。 “真像啊,完全不像演的……” “不愧是演员啊,可塑性太强了……” …… 制服拍起来很快。陈冽走进拍摄间时,温侈已经换到最后一套常服了。 藏青色长袖警服垂感立挺、金属警徽泛着冷光,细节上1:1还原真实警服。她左手端着警帽,身形端正挺拔,正侧身让摄影师拍侧身照,神态严肃又沉稳,丝毫没有了适才在化妆间与陈冽说笑时的随性轻松。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目光平静,似乎无论周遭如何嘈杂纷乱都左右不了她。 陈冽站在镁光灯外看着她。 原本平稳的心脏在她转换姿势,淡漠扫了一眼过来时,嗵嗵急跳了两下。 他不自觉地凝聚了目光,毫不掩饰欣赏与钦佩,炽烈地注视着她。 18. 第十八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离婚,不可能最新章节、离婚,不可能几一川、离婚,不可能全文、离婚,不可能免费、离婚,不可能几一川 《离婚,不可能》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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