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竟成了我的忠仆》 1. 捡人 晨雾笼罩山间,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场未尽的梦境,叫人脚步轻轻。 可有人偏不这样,她的脚步缓慢又沉重,甚至走着走着,还打了一个响震树林的喷嚏。 “啊嚏!” 这女子吸了吸鼻子,嘟囔一句:“穿少了!”马上环抱双臂,上下摩挲,弓起身子向前走。直到望见前方竖起的木牌,忽地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 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师父洛真之墓”,旁边几个小字:“寻意敬立。” 少女将斜挎的布包往后一甩,大咧咧坐在地上,却突然像被蛰了似地窜起,摸摸屁股,湿的,扭头一瞧,地上草叶子上,全凝着水珠。 她从背包里掏出几根红薯,往木牌前一丢道:“师父,趁热吃。”随即把布包垫在屁股下坐好。 此人正是寻意,十八九岁的年纪,名字随意,模样寻常,相识的人看得久了,也许会说一句:长得很耐看。 她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头发也不过用布条松松挽住,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得发旧泛白,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津津有味地享用红薯。 “师父,你不必跟我客气,多吃点!”她一边嚼,一边跟木牌唠家常, “你不知道种地有多难!就我这身板,到现在还有一块地没种完,之前种的麦子都长出来了!所以说,当初人家急于出手,卖得便宜,又在河边,你也不该冲动,拿我们全部积蓄把它买下来啊!” “你是行了,一撒手,人走了,活都我干,唉,可累死我了!”她捶了捶后腰,看一眼木牌直叹气,“行了,不说你了,你也没好哪去,走了连块石料都没混上,只能用我手工制作的木板。” “大轩哥一直劝我雇个帮手,你知道雇个帮手要多少钱吗?每日五十文!听的我都想当帮工!不过,人家也不会用我,“她嘴里塞满红薯,声音呜噜呜噜的的,“我这个病秧子折在他们地里可怎么办!” 笑容在她脸上渐渐淡了,寻意低声道:“师父,我身上有时也那样疼,我是不是也要……” 树叶簌簌作响,似乎在为她叹息。寻意却突然笑了:“没什么,还能活呢,算我多得,就是去了,我能和你作伴,所以啊,不管怎样都很好。” 她抬头望见林间倾注下的阳,站起身来,拍拍布包上的尘土,俯身笑着告别:“我要走了,你知道的,还有地等我去种呢。” 日光洒在她的背上,如同无声又温暖的注视,这注视随着她离去的身影,缓缓落在木牌前的空地上,去了皮的红薯直直插进土里,似是金灿灿的一炷香。 * 寻意又一次坐在田埂上。 累,太累了! 周围的农人早就家去了,她寻意为什么还在坚持? 累得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就不该听师傅的话,在半山腰安家! 不知坐了多久,小风凉飕飕,净挑袖口、裤口钻,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手撑住地面吃力站起,随后手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这次,不是累的,而是吓的。 隔不多远的河里,一个黑油油多毛之物,正顺着水势无声飘来。 什么东西! 寻意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并用后撤几步。 她最怕鬼! 那是她一身功夫都控制不了的事物。惊悚使她浑身不受控地颤抖,生怕那怪物发现岸上的她,爬上岸张开血口吞她入腹。 可她浑身酸软,无法再动,只能眼睁睁看他飘近。她咽下口水定睛一瞧,才看清那不是鬼,而是个人。 那人仰面飘浮,大半身子沉入水中,黑发凌乱铺开,更显得脸色煞白。 寻意长舒一口气,见那人胸膛微微起伏,还有呼吸,想也不想就起身奔去,跃入水中,朝男子游去。 四月的河水寒冷刺骨,寻意下水的那一刻,像是千万根针刺进肌肤,她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游到那人身边,伸出手臂环住他,拖着他往岸上划,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推上岸,她正要随后爬上,谁料脚下一滑,“噗嗤”一声,自己又落入水中,瞬间被湍流冲走。 寻意眼下无力与河流抗争,只想大声呼救,一张口还没喊出来,先呛了几口水。心中慌乱,又喝了几口,身子在水中起起伏伏。她凭着本能伸手乱抓,也是命不该绝,无意中抓到一颗低垂的芦苇,由是拉到岸边,借力爬上去。 她整个人像一滩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大口大口喘气,心中一阵阵后怕:老天爷啊,她差点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因怪病疼死,而是在水里淹死! 一定是师父在天之灵庇护她,才不至于葬送小命! 对了,那个人的小命怎么样? 寻意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奔向那人,她扑到地下仔细一瞧,此人呼吸悠长且平稳,与寻常溺水之人不一样。 看来他内功深厚,昏迷时闭息自保,这竟是个武林中人! 寻意眉头微蹙,她躲到此处,就是不想和这群人纠缠。此地幽深隐蔽,周遭都少有人寻到,更不必说那些行走江湖的外人,今日竟被他撞破这桩秘密,实在是意料之外。 反正他有内功,性命无碍, 要不……再把他扔水里? 突然这人腰间的一物吸引寻意的目光,那是一块碧色圆形玉牌。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连忙拽过玉牌细瞧,错不了,这花纹,和她之前有过的一模一样! “咣当”,这是心陡然坠落的声音。她颤抖的手翻过玉牌凑近,见后面写着三个字: “江尘清。” 大师兄? 他? 这“阴湿男鬼”,是大师兄? 因开始看到的可怖景象,寻意一直不敢往他脸上看,此刻,她迫切摆正男子的脑袋,拨开遮在他脸上的长发,露出他的面容。 虽然此时湿发紧贴,也难掩他周正俊朗的模样,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挂在利落的下颌上,将坠未坠。 “啪”的一声,寻意毫不客气地把撩起的头发甩回他脸上,盖住他的脸。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肠是黑的! 真是冤家路窄,叫他又遇上她!幸亏刚才她没死,她要是死了,到下面也是被阎王爷笑话的冤死鬼! 寻意立即站起,无丝毫留恋,反正时间到了,他自然会苏醒,何况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她向前走了几步,忽地又站定,回身走到江尘清身边,居高临下望着他,说道:“大师兄,我救了你一命,这个呢,就当做谢礼吧,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说完,她飞起一脚踹去,腿还没收回,就听到他痛哼一声。 不好!他要醒了! 寻意吓得撒腿就跑,连地上的农具都来不及捡。 这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模样,仿佛她不是救人的勇士,而是偷窃的贼。 * 见到了不想见的故人,糟心的回忆汹涌而出,被同门排挤的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孤独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寻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叹啊!当时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融入浮玉派,成为他们的一员,换来的却是更多的羞辱。 她曾天真以为,他们如此对待自己,是因她武功低微。可后来她战胜了所有人,依旧没能换来他们高看一眼。 不过她早就不在意这些,她可没有半分精力可耗费到他们身上。 只是不知道,江尘清醒了没有?他离开了吗?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忽然外面“轰”的一声,雨瓢泼似的洒下,寻意顿时惊醒,飞快下床奔到窗前,把窗打开一条缝。 雨如河水倒流,雨点顺着狂风刮入,砸到她脸上,寻意不禁眯起眼。 对于田里的麦苗来说倒是及时雨。她应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挂念着那个人。 江尘清醒了吗?他离开了吗? 如果他还在原地,虽然不知他在寒水里漂了多久,此时再泡在雨水中,身体肯定受不住,只怕凶多吉少 。 不是,另一半的寻意发话,你担心他干什么?难道你忘了他当年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已经冒险救他一命,剩下的就看他个人的造化。 她关上窗,转身走了几步,听到四下哗哗巨响,不自觉停下脚步。 她闭了下眼睛,猛地回身冲了出去。 * 天色渐渐转淡,檐上的雨珠不住垂落,滴答作响,听得寻意心烦意乱。 她倚墙而坐,浑身已经湿透了,可她连换衣服的力气也没有。 江尘清怎么这么沉? 把他拖回柴房,简直要了自己的命! 昨晚她赶到时,发现他还在原处躺着,一动不动,吓得她以为此人已经一命呜呼。一摸他身上还有温度,那还有救的价值,于是连拖带拉,又抱还背,拼了命把他带回来。 唉,想不到她寻意竟然为了这种人,一天拼了两次命! 刚解决这个问题,她忽地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等江尘清醒过来,自己不就暴露了吗?自己尚存于世的消息散出去,江湖那些人怎肯放过她? 这这这怎么是好? 她冥思苦想,怎么都想不出来,绝望地倒在地上。心里后悔极了! 昨天她就应该早点离开,要不是在地里坐一会儿,根本碰不上江尘清! “滴滴答答”窗外的雨声像沙漏催命,寻意心头凄凄惨惨,竟涌上一句诗来,那是师父曾经念过的: “点滴到天明。” 师公喜欢诗,师父喜欢师公,所以师父喜欢诗。 寻意喜欢师父师公,对自己来说,他们就像父母一样,这种喜欢可以用“很、甚、特别”来形容,但她不喜欢诗,准确来说,她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诗了。 好在他们知道她抗拒,并未勉强自己,师公过世后,师父不吃不喝,一人待在屋里,念他们读过的诗词,寻意就抱着双膝,坐在师父面前,默默陪着她。 糟糕的时刻总伴随着雨,那时外面淅沥,师父就念道: “点滴到天明。” 寻意不懂,外面是在下雨,师父也很悲痛,可为什么师父念完这句,就泣不成声? 她带着疑问记住这句诗,这一刻,她感同身受。 点滴的不是雨,而是心痛。 救了江尘清,自己就要没命。 疼! 真疼! 有些善良,不值得被歌颂。 * 寻意在柴房门口走来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柴房,而是产房。 她还没想好怎么让江尘清闭嘴,自己在这的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师兄为人硬邦邦,吃软不吃硬,要不自己豁出脸面,求求他。 比如—— 跑到他腿边给他磕一个! 再加上苦苦哀求! “大师兄!看在我师父你师姑的面子上……” 师父哪有什么面子!他们都认为她是浮玉派的叛徒。 那就—— “大师兄!看在我没有几天好活的份上,让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去死吧!” 说完绝对会被吊起来拷打:“说!地图到底在哪?” 人都要死了,他们肯定要从自己嘴里问出些什么,毕竟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知情者。 此路不通,此路也不通啊! 寻意后悔莫及,哎,当初怎么就把大师兄给得罪了呢? 她还记得自己在擂台上把大师兄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嘚了吧嗦地说道: “大师兄~你们师门~都不练功吗~” 你你你!寻意!你看看你!你赢了就赢了!非说这句!你看!结下梁子了吧! 你呀! 唉,自己都不稀罕说自己! 正在寻意沮丧与苦恼并行,后面传来房门打开的“吱呀”声。 她僵硬转过身,与久未谋面的大师兄四目相对,对上他探寻的目光,顿觉口干舌燥,双唇如沾上浆糊般,张都张不开了。 2. 参观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江尘清先开口,看:“请问姑娘,这是哪里?” “这是……”寻意下意识回答,却突然愣住。 姑娘? 他没认出自己? 虽说女大十八变,但他们俩也就一年多没见,自己的美貌不会突然增加这么多吧? “你不认识我了?”她指着自己道。 江尘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头道:“对不住,不知怎么,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别说姑娘是谁,我甚至都不知自己是谁。” 他顿了一下,望向寻意的目光转为诧异:“姑娘,你笑什么?” “我笑了?”寻意伸手摸摸自己的嘴角,还真在上扬。 一定是她救人的善行,感动上苍!苍天大发慈悲,夺去江尘清的记忆!同时,保全自己的性命! 寻意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这等喜事,但还不能高兴太早,如果他假装失忆呢? 她盯着他的脸试探道:“岳怀仁是个混蛋!” 她不信骂他师父,也就是自己的师伯,他还能忍得住! 上次因为这个,他们两个还打了一架! “啊?” 江尘清脸上的迷茫不像作伪,寻意嘻嘻一笑:“没什么。” 她慢慢悠悠的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个考量货色的人贩子,上下打量。昔日精明干练,心思深沉的大师兄,如今褪去一身城府,变成温驯纯良的小绵羊了! 听说,刚出生的羔羊会认定第一眼见到的对象,只追随这个人,依赖这个人。那她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成为他心灵上的“母亲”,从此,对她百依百顺。 内心里的寻意仰头大笑,实际的她清清嗓子:“咳咳!哎哟我这嗓子,还紧着呢!都是昨天救你的缘故!” “救我?” “要不是我救你,你就在河里淹死了!” “河水又冷又急,我把你推上岸,自己却被水卷走,差点丢了命。”寻意揉着膀子,“哎哟。我身上现在还疼着呢,恐怕这一阵都没法去地里干活了。这可怎么办呢?正是播种的时候!” 江尘清闻言躬身行礼,正色道:“多谢姑娘相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倘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任凭姑娘驱使,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寻意大喜道:“好!那你就留下来帮我种地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安排起来:“等我把柴房收拾出来,你暂且在那儿住下,虽说比不上你以前的住所,但怎么着也能住。” “我们以前认识?”江尘清突然发问。 “哦。”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寻意来不得细想,大实话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江尘清继续追问。 师兄妹。 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们相见两相厌。 好像哪个也不足以让他踏踏实实留下来帮自己干活,像仆人似的,为自己当牛做马。 除非,他就是。 “你是我的仆人。”寻意手慢慢攥紧,手心里都是汗,暗中一挥拳为自己鼓劲,“没错,准确来说,你该叫我‘主人’。” 当年他打了自己那么多手板,如今不过占他几句口头便宜,让他帮自己干点力气活,合情又合理! “主人?”他皱着眉头按住太阳穴,“我,我怎么感觉,这称呼很陌生?” “因为你失忆了嘛!你连自己什么名字都忘了,不记得‘主人’这个称呼,也很正常啊!”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寻意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他叫江尘清,万一唤起他的记忆怎么办? 得换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又是一个绞尽脑汁的时刻。往往越是急迫,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风好像都为她着急。一阵疾风刮过,风中夹杂的雨丝直往脸上扑,连院门上的铁栓也吹得晃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这嘈杂的声响,让寻意如听仙乐耳暂明,如闻妙计脑渐清。 她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闪过一丝狡黠,笑道: “你呀,叫小栓子,是我的忠仆!” * 寻意不管江尘清是否接受仆人的身份,反正,她已经进入主人的身份。 “小栓子!我饿了,你做粥去!” “哎,”江尘清应下,刚走两步就回头问,“请问姑娘,米在哪?厨房又在哪?粥怎怎么做?” 寻意双手背在身后,故作严肃道:“你叫我什么?” “呃……主,主人。”江尘清喊完就低下头,难为情的样子。 “哎!”寻意大大方方应声,手豪迈一挥,“来,主人我带你参观一圈。” 这里参观不需要转一圈,只要站在原地即可,最左侧是寻意的屋子,右侧是灶间,最右的木屋就是柴房。 江尘清随寻意迈进灶间,见她拿起碗探入米缸,说道: “先舀半碗米,”她一碗下去,听到碗边与坛底刮碰的声音,“嗯……也不用那么多,还可以再少一点。” “之后淘下米。”她边说便做,最后直接连米带水倒入锅中。 “现在只剩一步,烧柴。”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给他看,江尘清用心记忆,等灶里升起火焰,问道:“我会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都做完了,哪还需要你啊? 但寻意不可能让他闲着:“你来添柴。” 于是江尘清规规矩矩坐在小凳上,紧盯火苗,仿佛一错眼火就会熄灭,不多时,脸上就被热气蒸红。 曾经的江尘清何等风光,不论是在浮玉派内,还是放眼武林,都是万众瞩目,人人称颂的人物。 可如今,他却垂手低眉,安分守己地在灶前为她看火。 这不得不让她心中生出一种不难以言喻的感觉—— 爽!!! 寻意瞧着他直乐,江尘清终于顶不住这般注视,耳根全红了,这红,可与烤火无关。 “请问还有其他的衣服吗?”他低声问道。 寻意如梦初醒,见江尘清的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江尘清见她目光望来,下意识并上双腿。 寻意挪开视线,犯了难:自己与师父都是女子,家中并没有男装。 她想了想,起身道:“你看着锅,我出去一趟。” 住在半山腰的不便再次暴露,正是下地的时辰,寻意怕去晚了人都已经出门,只好一路疾行,时不时小跑几步。好不容易走近,却见人家正在锁门,她忙扬声道:“大轩!等等我!” “阿寻?你怎么来了?”徐大轩上前几步扶住她。 寻意喘息未定:“能不能借我身衣服?” 徐大轩二话不说,冲他娘宋春歌喊道:“娘,你给她拿一件你的衣服。” “傻小子,你娘这年纪的衣服也不能适合寻意啊!”宋春歌道。 “不,不是。”寻意摆手,“我想借一身大轩的衣服。” 宋春歌怔住了,一手拄着锄,一手插着腰,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徐大轩红了脸,扭捏道:“好好的怎么,怎么突然要我的衣服呢?” 宋春歌冷眼旁观,将儿子的沾沾自喜尽收眼底,她冷笑一声,正欲阻拦,却听寻意说道:“我的仆人急需一件衣服。” 那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的什么人?” “仆人!”寻意声音洪亮。 那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目光由惊讶变为忧心忡忡,宋春歌放下锄头走过来,握住寻意的肩膀,语重心长:“寻啊!少喝点酒吧!你可不能再喝了,已经喝出幻觉来了!” “不是幻觉!”寻意挣脱后解释道,“是真的!我真有仆人!“ 她的自豪毫不掩饰:“还是个很英俊的仆人!” 母子俩第三次对视后,他们带上衣服出发了,目的地是寻意的家。 这一行三人,目的各有不同:宋春歌满心好奇,想要弄清寻意是不是真的有仆人;徐大轩则是要瞧瞧,那男子究竟生得有多英俊;寻意心存炫耀,想让两人亲眼见见,以证明她寻意确确实实有个英俊的仆人。 一路上碰到熟人,问他娘俩去干什么,宋春歌答道:“去看寻意的仆人。” 于是队伍再次壮大,养鸡的沈大娘,卖饼的何姐,编筐的李叔,他们一起跟在寻意身后,浩浩荡荡地朝山上走去。 还没进院,就看到里面袅袅的白烟。沈大娘赞了一句:“怪不得你们师徒当时在这儿住,别说,青山溪水还有白雾,当真像是仙境!” 寻意却“哎呦”一声,猛冲进院子。 什么白雾会只笼罩她家?看那方位,明明是灶间飘出来的滚滚浓烟! 着了? 她听到灶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寻意捂住口鼻奔入,只见江尘清弯腰咳得厉害,另一只手执扇扇烟,浓烟不断从灶口涌出。 寻意上前一把将他拽开,推到屋外,低头往灶洞里觑,里面塞着一块未劈开的粗木,堵得严丝合缝。 不愧是以玄铁剑为武器的大师兄,有的是蛮劲。 寻意强忍咳意,摸到铁钩伸进去,用力向外拔,可那木块仅是晃了晃,仍然堵在灶口。 浓烟直往鼻子、眼睛里灌。寻意眯着眼,凭着本能使劲拖了几次,粗木都纹丝不动。 正为难时,一人冲进来扯开她,随即夺过她手中铁钩,依次勾木块左右,那木头终被拽开,刹那风重新入灶,吹散浓烟。那人揽住寻意快步奔出。 “没事儿吧,阿寻?”徐大轩咳了几声,问道。 寻意勉强睁开眼,只觉刺眼,又眯了回去:“多谢你,要不然,我就要呛死在里面了。” 始作俑者呢? 她扬起脑袋四处寻找,目光越过宋春歌等人,忽地又挪回来。 只见众人正围着一人嘘寒问暖,那人以袖掩口,轻轻地咳,面色苍白,清俊出众的模样此刻尽显孱弱,看着就让人揪心。 他们心疼道:“看给这位公子累的!” “是啊,公子看着就不像干这种粗活的。” “你别往心里去,你也是好心帮她,有这份心意就胜过一切了。” 寻意:? 什么“公子”“好心帮忙”?哼,等她说出他的身份,看他们还说不说这话! 她走上前拍拍江尘清肩膀:“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仆人,小栓子。” “啊?” 他们彼此对视,又齐齐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写满了“不信”。 “是真的!”寻意急了。 “寻意,这公子看着不像仆人啊,不会是你从哪拐来的吧?”宋春歌怀疑道。 寻意吃了一惊,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我我我哪是那种人啊!再说,我想骗也得有骗的本事!小栓子又不是小傻子,哪能任我骗!” “这倒是。”众人点头到。 “以前怎么从未听你说,你们家还有个仆人?”宋春歌还是觉得奇怪。 “这……”这问题把寻意难住了,余光瞥见江尘清抬眼望向自己,来不得细想,硬着头皮张口道,“有啊,我们家一直有仆人,搬到这里就写信叫他来,只是路上耽搁了。” 何姐闻言叹道:”哎,作孽呀,这么好的孩子却做了仆人,苍天无眼啊!” 寻意:?? 李叔把寻意扯到一边,小声道:“当年你多少钱买下他的?能不能卖我?看起来人不错,我想让他给我们家翠竹当上门女婿。” 寻意:??? 瞧瞧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被江尘清的外表给迷住了! 寻意心中暗自鄙夷,刚想开口嘲讽他们几句,却突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回浮玉 派,何尝不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一连好几日,与师父说话,三句都离不开他。 “师父,你说这个剑招大师兄也会吗?” 师父说:“当然。” “哦——不愧是大师兄,那我也要加紧练功,追上他才是。到时候就可以继续和他切磋啦!”她喜滋滋的。 现在想来……她脸上一阵燥热。 真是奇耻大辱。 念及那时同样盲目的自己,她登时失了指责他们的立场。 不,她是被江尘清的气度和武功所吸引,才不是容貌这种浅薄的东西! 哼,等相处的时间长了,他们就知道江尘清的本来面目。就像放久的萝卜,表面看起来完好,切开一看,是个黑心烂瓤的! 寻意顿时又有了反击的底气:“他有什么好累的?昨天我把他从河里救起,带到这里,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就想吃口热乎的,还被他弄灭了火,满屋都是烟,收拾这个烂摊子的还是我!” “要说累,最累的是我才对!” “他怎么就做不得仆人?难道生得好看,就是做主人的命;相貌平庸,就活该做仆人?” “还有李叔,挑女婿可不能只看一张脸,万一他性子古怪,动辄就打人,翠竹以后不就要受苦头吗?儿女的终身大事,你该好好地瞧一瞧人品心性才行!” 一番话说完,那三人被她呛得面上悻悻,李叔说:“我倒不知道,寻丫头还是个伶牙俐齿的!以后就是嫁人了,只怕受气的反而是她的婆婆!” 徐大轩插嘴道:“不是的,阿寻最明事理。她方才说的话,都是为翠竹好,李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叔“哼”了一声,宋春歌不悦:“没有你的事儿,你插什么嘴?拿着东西,咱们去地里!” 余下几人也觉没趣,便各自散去,喂鸡的喂鸡,卖饼的卖饼,编筐的编筐,各忙各的去了。 徐大轩特意走在最后,眼睛瞟向江尘清,低声说道:“阿寻,虽然他看起来不会,但他要是敢对你动手,你一定来找我,我收拾他!” 寻意扑哧一笑:“你放心吧。” “他可打不过我!” * “对不起,我以为放粗的木头更耐烧,没想到却把火压灭了。”江尘清低声道。 “没事儿,下次你不就知道了吗?”不知者无罪,寻意不生他的气。 她一口气喝下半碗粥。昨天消耗太多力气,吃完这碗,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于是起身到灶间添饭,可一揭开锅盖,剩下的那点米汤,连一勺都舀不满。 她望向江尘清的背影,又想到米缸里浅浅的余粮,叹了一口气。 得去买点米和面,否则可养不起这位大肚汉! 买东西得有钱,钱从何来? 寻意掂量着,自己又得做回老本行了。 她打了一碗热水回来坐下,就听江尘清问道:“我以前做事也如此笨手笨脚吗?” 那怎么可能? 浮玉派大弟子江尘清,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八面玲珑,任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师父都说,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是下一任掌门。 “我现在既不会做粥,也不会烧柴,”他叹了口气,“这应该是基本的活,可我都做不对。” 听一代翘楚懊恼自己不会做粥烧菜,寻意想笑。 她假装摸鼻子,手挡在嘴前:“你不是失忆了吗?忘掉一些技能也很正常嘛!” 江尘清沉思不语,寻意连忙转移开话题,再说下去自己就要憋不住了:“哎呀,不记得就不记得,从头学习就是了。快吃,我们还要去地里干活呢!” 太阳在头顶上挥洒光芒,寻意在底下挥洒汗水,洒着洒着,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里。 “主人!”江尘清听到声音,急忙奔来将她扶起,“你怎么了?” “头晕。”寻意有气无力。 江尘清抬头看看天:“莫不是被太阳晒得头晕?” 不,饿的。 寻意倚靠在他身上,由他扶着自己走到阴凉处坐下。 “你歇着,剩下的活我来。我已经会种玉米了。” 寻意哼哼道:“行,你看着办,把这边种完,再把那边麦田的杂草拔掉。” 江尘清答应了。 寻意昨晚没睡好,今早没吃饱,还好多了个仆人帮自己种地,不然,可真是亏大了。 带着心头的一点窃喜,她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急唤她。 “阿寻!阿寻!快醒醒!出事了!” 寻意吃力地慢慢坐起,看清面前站的是徐大轩,打着哈欠道:“大轩哥怎么了?” 她一半的魂魄还在梦里。 “你那仆人不分麦苗和杂草,把苗给拔了!” 梦中的魂魄立时惊醒。 “啊?”她下意识说道,“那不是‘草盛豆苗稀’?” “不稀。”徐大轩摇头, “都无了。” 地上绿油油的一片。 只可惜,绿的都是草。 他们得意洋洋,随风摇摆。麦苗呢?徒留“全.尸”躺在地上,叶子耷拉着,死气沉沉。 看到这“英雄惨死,奸佞上场”的一幕,寻意腿软得厉害,身子一歪,差点栽到地上。幸亏大轩眼疾手快,从后面架住她。 “对不起。”江尘清二度垂首,声音里是深深的懊悔。 寻意什么都听不见,她盯着地上已经被太阳烤蔫的麦苗们,心里堵得慌,仿佛早上横在灶洞里的粗木横冲直撞,戳入自己的心窝。 老天爷……是个偏心的! 过去江尘清算计她的时候,倒霉的是她;如今她不过小小的欺瞒他一次,怎么倒霉的还是她? 面对这“灭顶之灾”,寻意失去所有力量,身体缓缓滑落,最后像融化的雪人,瘫倒在地上。 3. 上当 寻意静静躺在床上,任窗外的风声刮起记忆的书页。 打败江尘清,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起初,寻意连门派里其他的师弟师妹都打不过。 第一次随师父走出村子,迈入江湖,一路上就听到江尘清的盛名。等到了浮玉派,没想到他就是自己的大师兄,亲眼见到他处事条理分明,仿佛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时,他是仅次于师父师公,让自己敬慕的人。 可现在,他是个连杂草和麦苗都分不清楚,“辛辛苦苦”毁掉她全部的心血的蠢货! 仔细想来,从认识江尘清以来,就没发生过好事。如果拿他们两个的八字前去测算,十成十的不合!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他克她! 当年师父带她回去,是为了参加门派内的比试,每两年一次。师父说,如果她能排在前三,就实现她的一个愿望。 比如,养一只小狗。 只是回到门派后,弟子们每日相互对打练功。每到此时,她都是落单的那个。 寻意只道自己是后来的,想要融入进去,还需要时间,便立在一旁等机会。等有两人下场,她就快步凑过去,满脸堆笑: “慕昭慕昭,一会儿和我比比吧?” “你?”慕昭睨了她一眼,“呵,我没空!” “哦。”寻意并不失望,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人,热切道,“宋娟师妹呢?” “你没看到我们刚练完啊?也不知道让人歇歇?”宋娟瞪了她一眼。 “哦……”寻意讪讪应道。 原来错在自己,是自己太没眼色,才会被拒绝。 “诶?大师兄?”转瞬,那两人从她身边消失,朝她身后奔去,“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寻意回身望去,江尘清就站在不远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大师兄的目光越过慕昭和宋娟,落在自己身上。 “大师兄,你好久没有指点我武功了,今日就和我比一比嘛。”慕昭道。 宋娟也忙道:“是啊大师兄,马上就要比试了,你教教我们吧!” 和他练功就不累了吗? 寻意垂下脑袋,转身正欲离开,就听江尘清淡淡道:“哦?你们都需要我的指点?” “寻意师妹也需要吗?” 寻意脚步顿住,回头指指自己,一脸讶异:“我?” 江尘清向她走来:“是。” 寻意的目光乍亮,她咧开嘴笑道:“要!太需要了!”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出全身解数与大师兄过招,即使这样,还是有所不敌。 所幸师兄并未步步紧逼,一次次手下留情,让她这个练功总偷懒的也能和他斗个有来有回。 许是他们打斗太过精彩,场边渐渐围拢不少人,目光追随他二人,喝彩声连连。 斗至最后,江尘清手腕轻转,收剑撤势,神色淡然。寻意也收招退下,拭去脸上的汗水。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不由得浮现得意之色。 浮玉派还是有人待她不错,这个人还是她敬仰的大师兄。 她心头热乎乎的。 幻梦在正式考核时破碎。 对手对她的本事了如指掌,慕昭更是震落她的长剑,剑落地的残响还在耳边回荡。寻意死死盯着它,慕昭的话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多亏了大师兄!若不是他与你比试一场,我们还摸不清楚你的真实功夫呢!哈哈哈!” 台上台下的哄笑与议论,化为一片持续的嗡鸣,像一根刺,狠狠扎入脑袋,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以为的师门友谊,全是假的。她始终被排除在外。 寻意打了个寒战,此刻的自己像个不着寸缕的人,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她艰难地用双臂抱紧自己,目光无意扫过台下一张张嘲笑、讥讽的面容,直到最后停落在江尘清脸上,他面色沉郁,目光定定望向自己。 没有什么“特别对待”,都是圈套,让她暴露自己,毫不设防! 她曾那样信任他,以为他与别人不同,过招时才会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到头来,他与其他人竟是一伙的! 好你个江!尘!清! 寻意恨得咬牙切齿,她暗自发誓,两年后的比试,她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 寻意越想越气,再也躺不住,一骨碌爬起,双手抱在胸前,愤愤不已。 对!这家伙本身就不是个好心肠的!沾上他,自己就没好事! 这样的扫把星不该留,她现在就下床把他赶走! “咕噜——” 最先响应她的,是饿肚子里的声音。 也不怪它叫得这样响,不知哪里飘来香味,像是挠痒痒,让人不得不在意。 这附近只有自己这一家,哪来的饭香?寻意掀开被子下地,嗅着香气寻去。 站在灶房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寻意张大嘴巴: 江尘清像个田螺姑……不,田螺汉子一样站在灶台前,揭开锅盖,腾起的热气迅速围住他,仙气飘飘似不在凡间。 他会做饭? 只见他手上垫块布,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什么东西,端着就往外走,迎面碰上寻意:“吃饭吧,都做好了。” “蛋羹?”寻意的眼睛追随那碗来到桌旁,“你去捡野鸭蛋了?” “沈大娘给的。” “你哪来的钱?”寻意睁大眼。 “我帮她收拾鸡圈,喂鸡,换来的。”他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又把粥和咸菜摆上。 只有自己面前有蛋羹,寻意便问:“你不吃吗?” 江尘清笑了笑:“你吃吧。你气色不好,我特意特意给你补补身子。昨日你还从寒水里救了我,该好好养养。” 这话倒是没错,鲜醇的蛋香已经牢牢攫住自己的胃。她忙不迭地舀起一勺,蛋羹颤巍巍地晃。她飞速吹了几下,送入口中,那蛋羹嫩滑细腻,入口即化。 寻意眼中一亮,叫道:“好吃!” 接着奇道:“你怎么会做蛋羹?” 江尘清道:“我向沈大娘请教,她教给我的。先把鸡蛋打散,兑上温水,搅匀后撇净浮沫,再小火慢蒸。这道菜不难,你若喜欢,以后我常做给你。“ 以后? 没有以后。 寻意一勺勺吃着蛋羹,心里盘算着,吃完就告诉江尘清,不,小栓子:“咱们两个一刀两断,一拍两散!” 就在她将要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江尘清突然开口道:“主人,今日的事是我的过失,我必想办法弥补你。下午我问过徐大轩,他说这时候种麦已经来不及,能不能改成别的呢?” “别的?种什么?” “我们另一块地已经种了玉米,这块地可以种花生、大豆、土豆、小白菜、菠菜等,也可以大半种豆、边角种菜。菜熟得快,既能填饱肚子,也不至于白等一季。” 他倒想得周全仔细。 她开口道:“不管改种什么,都得有种子才行啊,我现在手里没钱。” 江尘清郑重道:“事是我惹出来的,买种子的钱我来想办法。” “村里总有需要搭把手的活计,我去各家做工换钱,尽快攒齐。” 蛋羹早已吃完,寻意漫不经心搅动面前的粥碗,稠实的米粒很快翻上来。抬眼一瞧对面,江尘清碗中多是清汤,米粒稀稀拉拉,少得可怜。 “罢了,”寻意叹道,“还是我来吧。后日镇上有大集,刘记酒坊的叶姐姐正好去卖酒,咱们搭她的车同去,当场挣了钱,便立马买种子,再买些米面。” “去镇上?如何挣钱?” “这你就别管了。”寻意把碗推过去,往他碗里舀几勺米,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呢!” 吃完饭,寻意只管进屋躺下,自有人收拾碗筷。她在床上伸懒腰,别提心里多畅快 。 有个仆人真好啊!有人给做饭,有人清扫,省了不少事。更别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挣钱的劳力,两个人有商有量,一同为往后日子筹划,日子仿佛也有了奔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江尘清一同出去。寻意手枕在脑后,脸上带着笑意,忍不住畅想两人去集上的场景。 不过,总觉得好像是忘了什么事。 寻意想了又想,到底是什么事呢? * 村口停着辆马车,车板上的酒坛垒得齐整,红布封口艳得惹眼。车旁站着一女子,见寻意他们走来,朗声一笑扬手招呼道:“阿寻,这儿呢!” “云仙!”寻意挥手回应,不小跑过去,立在她身前,两人挽着手,亲亲热热说了几句。叶云仙上下瞧了她一眼:“几日不见,气色可好多了。” 她下巴朝后面一点,江尘清提着一个大包裹走在后面,她眉眼弯弯打趣道:“可是有了仆人的缘故?” “你都知道了?” “春歌婶知道,村里还能有谁不知道?都知道你有个好看的仆人小栓子,我已经久仰他的大名了!” “是不是名副其实?” 云仙摇摇头,看着寻意意不服气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是‘实胜于名’啊!” 两个女子笑作一团,好不容易止住笑,却又瞧见江尘清默默看向别处,恍若未闻的模样,再次齐齐笑弯了腰。 寻意手按肚子,喘着气道:“小栓子,这是云仙,叶云仙,刘记酒坊的掌柜。” 转头又对云仙介绍:“云仙,这是小栓子,我的好仆人,哈哈哈。” 一提到江尘清是她的仆人,她就忍不住笑。 “以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仆人?”叶云仙问。 寻意的笑声戛然而止,还好,这个问题宋春歌之前问过,她私下又做了完善。 “你知道的,我是师父捡回来的,他也是。我比较有武学天赋,他没有,所以师父收我为徒,教我武功,让他为仆,做点家务事。” “当时有仇家寻我们,怕连累他,就让他先离开,没想到他竟跋山涉水,一路寻到这里。” 云仙不禁赞叹:“啊!真是忠仆!” 总算圆过去了,寻意松了口气,抬眼望向江尘清,却见他看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呢? 寻意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更何况坐在车上,清风、绿树、鸟鸣,有太多令人愉悦的事物,她无暇细想,甚至神思倦怠,脑袋一歪,枕着江尘清的肩膀睡着了。 * 路途颠簸,江尘清微微向左挪了挪,让寻意靠得更安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正面刻有繁杂的花纹,这个玉牌,他看了很多遍,是他随身佩戴之物,也许隐藏着他的身份和来历。可时至今日,他依旧毫无头绪。 他翻过玉牌,盯着那三个字看,突然听到云仙道:“这才多一会儿,阿寻又睡着了。” 江尘清问:“她总是这样吗?” “好像以前也不这样。”叶云仙回忆道,“她是去年和她师父一起来的。后来她师父病故,就剩她孤零零一个人。许是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自那以后,她看起来就病殃殃的。” “这阵子有你陪着,她心里踏实,人也精神了,我们也就跟着放心了。” 江尘清偏头看向寻意的睡颜,见她嘴角浅浅噙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更衬得晶莹透亮,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他一时间沉默不语,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玉牌。 叶云仙追问道:“听说你失忆了?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是。” “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像浮萍似的,也是个可怜人啊!”她叹道。 江尘清蓦地攥紧玉牌,上面的花纹硌得他掌心生疼: “叶娘子,请问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江尘清。” 4. 疑心 “自酿的好酒啊,价低味正,实惠可口!” 一声声吆喝落下,摊子前仍然行人匆匆,偶有人驻足,看的也不是酒。待云仙迎上去,姑娘们就嘻嘻哈哈离去。 “怎么回事?”寻意纳闷道,“今天生意不太好啊。” 叶云仙叹气:“唉,这位置偏,人也不如之前那个地方的人多。” “那怎么不去之前的地方?” “闹了点事,上次要不是徐大轩出手相助,我真不知要怎么收场。” 寻意刚想问个究竟,就听江尘清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寻意抻抻胳膊腿:“现在,我歇得差不多了。” 她向前几步,手拢在嘴边:“各位各位,今日天气好,我寻意要请十位好汉喝酒!” 不少人脚步放缓,议论纷纷,一时不敢上前。寻意见状,转头对江尘清大声道:“什么?你说你想喝酒?” 江尘清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寻意冲他挤眼睛,马上接口道:“是,多谢姑娘。” 云仙抿嘴偷笑,用竹提子舀了一碗递过去,江尘清接过碗,犹豫了一下,终是闭上眼,一口灌下去。那酒像刀子一样,顺着喉咙刀刀割下,火辣辣的。 江尘清咳嗽几声,抬手拭去嘴边的酒水,哑着声音道:“好酒!” 寻意嗤地笑出声,说道:“劳烦这位壮士把碗扔给我。” 江尘清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寻意接过酒碗,轻巧放在头上,扬声道:“还有谁想喝酒?” “我来!”一个矮壮汉子大摇大摆上前,喝完一碗,“嗯”了一声,赞道,“够劲!” “给俺来一坛!” “哎,这位壮士,能不能先把碗扔给我?” “好说!”那汉子大手一挥,酒碗凌空抛来,寻意并不伸手去接,脚下轻挪数步,对准来势,“笃”的一声,酒碗落在原有的瓷碗中,稳稳当当。 “好!”周围人齐齐鼓掌喝彩。 众人看得心痒,一个个上前饮酒,扬手朝寻意抛去,有的非要另辟蹊径,专挑刁钻角度扔。可不论高低左右,寻意皆不慌不忙,脚步疾移,如踏过凌波;腰身扭转,似春风细柳,无不平平稳稳接住。 最后她甚至屈膝向四周看客行礼,头顶的十个碗像粘在上面似的,分毫不动。 这边试过酒的人都交口称赞,一时间叶云仙生意红火,打酒的、按坛买的,一个接着一个,不过片刻,地上就空了好几个酒坛。 寻意冲叶云仙说道:“劳驾借我个酒坛。” 云仙知道她的本事,放倒酒坛一滚,送至寻意脚边。寻意提气跃上酒坛滚动,在滚动酒坛上来回踏步,如履平地,头顶上的十个叠起来的碗仍然稳若泰山。 围观之人看得连连叫好,云仙趁机叫道:“想看更绝的,各位赏个彩头吧。” 说完,拿起盘托盘塞给江尘清,手肘推他,使了个眼色。江尘清捧着托盘,神色略显尴尬,生硬地走到人群前,硬着头皮重复道:“各位赏个彩赏个彩头吧。” 铜钱叮当落盘,不多时堆起个山坡。寻意朗声道:“多谢大家,接下来呀,保准精彩。” 她扭头吩咐:“小栓子!把东西拿来!”江尘清立刻将包里的铁杆与瓷盘递上。 寻意左右手各执一竿,待身形立稳,用竿分别接过瓷盘,运力抖腕,瓷盘飞速旋转起来。 她脚下酒坛悠悠滚动,头顶高高叠着碗,双手两盘齐转,三样功夫一同施展,却从容不乱。 众人屏息凝气,生怕惊了她。待寻意利落收招,所有人才像如梦初醒般,喝彩声连连。 “好!”“厉害!”“太精彩了!” “再来一个!”有人起哄道。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大家伙跟着嚷嚷。 寻意微微一笑:“多谢诸位厚爱,只是再看我耍一遍,不免有些单调。” “哎呀,不单调,再来一个,还没看够呢。” “是啊!” “哎,别急。”寻意张开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如此捧场,我怎么会扫了你们的兴致呢?” 她慢悠悠地走到江尘清身边,嘻嘻一笑:“我想让大家大饱眼福,不仅看我这个美人表演,也看看美男献艺,大家说好不好啊?” 话音刚落,抬手便在江尘清的肩上一拍。 江尘清蓦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缓缓抬眼望向寻意,满脸惊愕。 寻意笑得更灿烂了:“小栓子,轮到你了。” 她早就注意到,江尘清讨赏钱时束手束脚,料想他这个天之骄子向来养尊处优,何曾在市井街头低头求赏? 看他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寻意心中乐开了花,既然他不习惯,那就让他多习惯习惯。跟她在一起,往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江尘清脸上能张大的都撑开了。 寻意故作不见,冲他又是眨左眼,又是挤右眼的,口中幽幽道:“我的麦苗,死得好惨呐!” “这……”江尘清一时语塞。一边是不断起哄撺掇他演出的众人,一边是寻意的面庞:脸上是装出来的哀伤,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闪亮。 他认命了,长叹一口气:“可,可我我演什么呢?” “演这个?” 寻意一拳朝他打去,江尘清下意识身形向后微仰,利落避开。接下来两人拳来脚往,身影交错,你攻我挡,我进你退,看得旁人目不暇接,眼见二人中男子越发肃然,女子眉目飞扬。 寻意笑盈盈地与他过招,心中暗道: 如果今年门派考核,大师兄啊,还得是我的手下败将。 * “十五,十六、十七……”寻意眉开眼笑,边数边将铜板一块块扔进布袋。 “行了,都数几遍了?还没过瘾啊?”云仙把空坛往车上搬。 “你急什么?等我数完,或者等小栓子买米和土豆回来,我们两个一起帮你。”寻意说完,拿起下一枚铜板,愣了, “咦?刚才数到哪了?” “我可等不起,等你数完,天都黑了。没多少东西,以前也都是我自己收拾的。”云仙道。 寻意依依不舍,将所有钱都倒进布袋,抽紧了口,嘴中嚷道:“我来了我来了。”跑去帮云仙装车。 叶云仙装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见四处无人,拽过寻意:“寻丫头,你当真认识他?” “谁?” “小栓子啊!你是真认识他,还是骗人?” “啊?”等寻意反应过来,她急得差点没跳起来。 “哎呀,你怎么这样想我?我真认识他,我师父也认识他。” 这些话不假。 “不都说了吗?我师父捡了他和我,他从小就是我的仆人,我们一起长大的。” 这些话不真。 云仙半信半疑:“行,就算你真认识他,但是他真的是你的仆人吗?阿寻,你们可不像主仆。” 寻意睁大眼,兀自狡辩:“哪里不像?你看他为我跑前跑后的,仆人不就是这样吗?” “不像!”云仙摇头。 寻意既心虚又纳闷,到底是哪里做错了,竟让云仙看出来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刚想细问,就听云仙又说:“江尘清是谁?” 这回,寻意真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他?” 见寻意反应这么大,云仙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不过你怎么这样激动?”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寻意紧盯她。 “来的时候,小栓子问我认不认识江尘清。”云仙看到寻意双眼瞪得像凸起的酒坛子,心头一动,“莫非小栓子就是江尘——唔!” 听到“江”这个字,寻意浑身一激灵,扑过去捂住云仙的嘴。 “主人?” 身后传来江尘清的声音,他惊讶道:“你们在做什么?” 寻意放下手,慢慢转过身。 唉,最近需要紧急应对的场面,怎么这么多呀? 还好她神思敏捷,马上就能找到办法: “哦,没事。”她含糊道,“云仙,云仙打哈欠,那个张口,张口有点大。” 谎言说多了,会越说越顺, “怕她脱下巴,伸手护一下。” * 寻意睁开眼,漆黑的树林在眼前上下晃动,她疑心自己眼花, 伸手揉了揉。 “你醒了?”身下传来声音。 寻意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伏在江尘清的背上,小惊变大惊:“放我下去!” 江尘清依言将她放下,寻意脚刚着地,双腿便一软,幸好江尘清及时扶住。 “你刚上车就睡过去了,到了也没醒。你今日太累,还是让我背你回去吧。” 他俯下身,示意她上去。 寻意后退几步,向上张望,说道:“没多远,我自己走。” 她拔腿就走,越走越快,像个逃兵。江尘清不再劝,只默默跟在身后。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寻意觉得头昏脑胀。伏在他背上的情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从未和一个男子如此亲密过。 缓缓低头看去,似乎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一股热意直往她脸上窜。 寻意像喝多了烧刀子般浑身发烫,唯恐身后之人看出端倪,不敢抬头,脚下愈发得快,小走成了小跑。 “咚——” 光顾着脸红心跳没看路,她一头撞到树干上,于是不抬头,也能看到星星。 “嘶……”寻意双手捂住头,缓缓蹲在地上,疼得只哼哼。 哪来的笑声? 寻意捂着脑袋慢慢抬起,皎洁的月光下,还有什么看不清的呢? “你笑话我?”她质问道。 江尘清眼底笑意分明:“树分明就在前面,你偏要一头撞上去,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今你就长见识了!”寻意恼羞成怒,她很想一走了之,向江尘清展示一下她的血性。可脑袋突突直跳,疼得失去力气。 “上来吧。” 江尘清转过身,再次将宽厚的脊背留给她。 寻意看着他的背影发怔,良久,慢慢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被他稳稳背起。 “我们回家。” 回家? 我们? 寻意心头一颤。 没来由的温暖漫开,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与她牵在一起。 她不必独自守着空荡的小院。 耳边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寻意不愿被他察觉,悄悄地调整姿势,挺直上身。 “你之前说,你师父没教过我武功,对吧?”他突然问道。 “哦……”寻意正忙着将身子向后仰,随口应道。 “那我为什么会拳法?” 寻意只觉心脏仿佛骤停了一瞬,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她暗叫糟糕,自己随口编的谎言还没捂热,转头就亲自将它拆穿了。 怎么办怎么办? 可能是最近说了太多谎言,库存空空,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听江尘清继续道:“而且,我的拳术和你几乎是一路的。我真的只是个仆人吗?” 原来他是想翻身做主人。 他这些话倒是让寻意灵光一闪,接口道:“你的拳法和我一样,这有什么奇怪?因为这都是我教你的。” “你教我?” “对啊,我看你一心想学,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忍心就偷偷教给你了。我可是很善良的人!”寻意说完,想暗中观察江尘清的反应,可惜她只能看到他黑乎乎的后脑勺。 “原来是这样。”他语气平淡,似乎已经接受了。 寻意顿时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谎言圆得了一时,圆不得一世。说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若是自己总这样临场发挥,转头就忘,早晚会自己拆自己的台,闯出大祸。 她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师父师公的那套装备,诗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被她这个半吊子守在盒子里,盒子上面积着一层灰。她将灰擦掉,取出纸笔,摆在桌面上。 她神色郑重,决心将捡到江尘清之后,与他相关的所有事都记下来,时时翻看温习,这才能不出错漏。 毛笔饱蘸了墨,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不甚工整地写下: “四月初六,河边捡到小……” 笔在纸上悬空。 “小?”寻意歪着脑袋左思并右想,抓耳又挠腮。 哎? “栓”字怎么写? 5. 洗澡 寻意知道“拴马”“拴车”的“拴”怎么写。并且,师公以前教她识字时说过,有时候字的左侧,与所代表的物品的材质有关。 “小栓子”这个名字是听门闩晃动想到的…… 她家的门闩是木头的…… 由此可见…… 寻意心下笃定,大笔一挥写下: “栓”。 她划掉之前所写,重新写到: “四月初六日,河边救一人。 当时门闩响,起名小栓子。 同是捡来的,相伴共长大。 天资不太行,武功我教他。” 写完,她撂下笔,又读了几遍,很是满意。 这几句话不仅表达清楚,而且里面每个字她都会写。 不知是不是常听师父念诗的缘故…… 这几句,颇有诗意。 她不舍地合上册子,本想放进抽屉里,却又觉得此等机密该谨慎保存。 环顾屋子一周,这屋子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别无其他。寻意的目光最终落到衣柜上。 她打开会柜门,将它藏在所有被子衣服的最底下,盖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到。 大功告成,寻意心满意足合上柜门,却忽觉腹部隐隐作痛。 吃坏东西了吗?她捂着肚子摸索到床边,侧身躺下,蜷起身子。 很快,那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像是筋脉都被攥住,打成了死结,这还不够,又在下面支上火烤。 恐惧将寻意淹没,她明白, 是“它”来了。 难道是今日与江尘清比武的缘故?可她明明就用了一点功力…… 师父当年就是这种症状,不到一年,就离她而去。难道自己也到了这一步? 寻意不敢深想,也无法深想,疼痛搅得她气息紊乱,它们此消彼长,一刻也不肯安宁。 她挣扎爬起,踉跄奔至桌旁,一打开抽屉,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药瓶。她颤抖着拔下瓶塞,将药丸倒至手上,数也不数就要送入口中,可她却硬生生停住了。 她晃了晃药瓶,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药已所剩不多。 眼前闪过师父最后痛不欲生的惨状,她冒了一身冷汗,也许那将会是她的结局。 药该留在最后吃。 身上的每一寸都像要被拆散,她的双手不住颤抖,寻意死死咬住牙关,拼尽全力稳住双手,小心翼翼把药丸一粒粒倒入瓶中,塞紧瓶塞,轻轻放回抽屉,重重合上。 她可以忍,她能忍。 真的能吗? 她不能。 念头刚起,疼痛瞬间失去束缚,猛烈袭来。寻意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 她慢慢跪在地上,指尖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抬眼就是抽屉,她猛地抓住抽屉扣,停了几息,又松开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像着了魔似地默念,转身靠住桌腿,大口喘气。 骨仿佛被一根根拆解,肉仿佛被一寸寸割开。寻意起了荒唐的念头,给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晕吧!这样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她对自己下不了这个狠手。 这时,她突然想到那个妙物,顿时心生勇气,拽着桌腿摇摇晃晃站起,一步步向黑夜挪去。 …… 鸡鸣之前,江尘清已睁开眼。柴房阴凉钻风,睡在干硬扎人的稻草上,再嗜睡的人也难以睡得安稳。 他揉捏僵硬的后颈,活动活动双臂才起身。 清晨山间还带着雾水的凉意,空气清爽,吸上一口就像洗漱一样,让人振作。江尘清照例先去烧火做饭,一开灶房的门…… 浓烈的酒气直冲鼻子,他下意识捂住口鼻,随即双眼陡然睁大,寻意伏倒在灶上,她的脚边是一只歪倒了的空坛。 * 雾气还没散尽,乡间的土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三三两两地向田地走去。江尘清跟在人群后面,刻意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可还是听到前面谈论他的声音。 “哎哎哎,后面那个就是寻意家新来的仆人,叫小栓子。” “这么俊的小伙子,怎么让他们起了这名字?” “你说,他不会是寻意的相好吧?” “男未婚女未嫁,有这么奇怪啊?要我我也动心!” “可别动了,动了你家那口子怎么办?” 她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江尘清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待她们走远,才迈步前行,忽听后面有人喊他, “小栓子——小栓子——” 他回头一看,一个老汉小跨步赶来,此人看起来面熟,待他看到老汉身后的竹筐,瞬间想起,那日随寻意一同回家的四人中就有他,是编筐的李叔。 “小栓子,”李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晚上到李叔家里坐坐啊?” 江尘清一怔:“李叔,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我家坐坐了?对了,你还不认识我们丫头翠竹吧?正好趁这次熟悉熟悉。” 江尘清心下了然,那天李叔还拉着寻意,想买自己做上门女婿。 他不动声色抽出胳膊:“李叔,今早主人吩咐我许多事要做,我瞧着怕是到了晚上也不得闲,这几日便不去叨扰了。改日和主人一起上门拜访。” 他拱手行礼,转身就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后面飘来老汉嘟囔:“有仆人就往死里使唤,也太狠心了!” * 寻意打了个大喷嚏,低头一看,被子都在脚底下,她不知自己刚被拿来当挡箭牌,只道是踹被的缘故,吸吸鼻子,连踢带提,拽起被盖住自己。 嗯?她怎么在床上? 难道喝了一坛酒,自己还能走回来? 酒量见长啊寻意。 不过,喝多了确实不觉得疼。 当真天不绝人。 寻意感到庆幸,赖在床上不起,直到肚子咕咕乱响,才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双肘在身后一撑—— 没撑住,又倒了下去。 床,我和你难舍又难分。 不多时,腹中如擂登闻鼓似的响,在与床一番“生离死别”后,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瞪瞪地向柴房走去。 阳光真暖,院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小栓子去了哪里。 她拾柴抱在怀里,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有什么碍眼的东西,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在阴暗的角落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本身就不甚厚,上面还有被压塌的痕迹,几乎与地平齐。 寻意下意识走过去,蹲下摸那层干草,不过一会儿,地上的寒气就传到手上。 短暂的触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日日睡在上面的人了。 寻意的心头涌上一阵愧疚,她编谎骗了他,事事得他照料,却从未去想,他来到这里如何生活,连床都没有。 她垂下头,目光落到怀中的木柴上,心中豁然透亮: 她可以搭一个床! 说做就做,不过得先填饱肚子。 到了灶间正想生火,才发现已经江尘清已经为她准备好早饭,最后一个蛋被他蒸成蛋羹,还扣在锅里温着。 寻意一勺勺吃着,不知是不是他在里面放了蜂蜜,吃起来甜滋滋的。 当然,家里没有蜂蜜。 吃饱喝足,寻意师傅上场了。 她曾跟师公学过些木工活,简单打个床,不一定多精美,但用起来肯定没问题。 她先在柴房角落里支起四根粗木做床腿,再将二长二短的木头钉牢,搭出个框架。 接下来就是把木板排进框架。 寻意擦脸上的汗,挑拣木头。幸好她平时看见合适的木料,就忍不住捡回来堆在柴房,总觉得会派上用场,瞧。今日不就正好用上了? 这先见之明,让她口中哼起小曲,活干得更卖力。 木板有的宽,有的窄,宽的她就放得稀疏,窄的就摆得紧密。不多时床板就搭好了。 这还没完,她仔仔细细地铺上干草,摊开铺平,再从自己屋里抽出一床褥子,找来被与枕头,一一摆好,才算妥当。 至此,已是落霞满天。她退后一步,左右打量,狠狠点了点头。 不错,寻木匠宝刀未老。 寻意的指尖抚过床板,越看越喜欢,瞧着木板打磨得光滑如镜,一个木刺也没有,再瞧着床腿,虽说前腿比后腿略高,不过只高一点点,只要枕头低,总是瑕不掩瑜。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她亲手为他打造的,谁家的主人会对仆人这样用心? 话说到这,寻意突然心中一动,之前云仙说他们俩看起来不像主仆,难道就是因为这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待过的杂耍班。 自从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待在杂耍班,听人说,她很小就被父母卖了,要价不高。 当她表演摔了碗,班主就一鞭子抽上身,骂道:“三丫,你这个赔钱货!” 班主凶狠的神情,她如今还记得真切: 他的眼像是犬的牙,死死地咬住她。面皮绷不住,仿佛下一刻,脸上的肉就要爆竹似的炸开。脸色也像爆竹一样的红,那是喝了酒的缘故,往往这时,落下的鞭子更是毫不手软。 记忆中的鞭子似乎在耳边响起,“唰”的一声,寻意忍不住缩了缩肩,打了个寒颤。 这样一对比,她对江尘清太温和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她得尽快补救才行!若是让江尘清发现她撒谎,他甩甩衣袖走人怎么办?她可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生活! 可怎样才能像个正常的主人? 她从未当过主人。 寻意坐在床边冥思苦想,直到突然灵光一闪:班主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示范吗? 她猛地跳起,挺起肚子,左手撑在腰后,右脚尖飞快点地,扬起下巴朝柴堆一点:“三丫,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装傻不动?就说你呢!” 她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粗生粗气的。 “饿了没劲?老子三两把你买来,你吃都不止这数,还想吃,赏你个嘴巴吃!” 寻意抬手朝空气扇巴掌,她又学着骂了几句,可声音却越来越 小。 她收回手,瞧着掌心摇了摇头。 小时候总是被班主扇巴掌,痛苦的滋味,不该让别人也尝一遍。 只做前面那些,装装样子就是了。 寻意腰身再次向前拱,手指柴堆,恶声恶气道:“去把我的鞋刷了!要是有一个泥点子,仔细你的皮!” “你在跟谁说话?”门口冷不丁有声音道。 寻意吓了一跳,立马把刚才“指点江山”的手指背到身后:“没,没有,我自己说着玩呢!” 她见江尘清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她,连忙转移话题:“你去哪了?” “地里。” 江尘清简单回答,目光越过寻意,停到一处,面上显出惊异:“哪来的床?” “你自己搬来的?” 寻意双手抱在胸前:“我做的。” “你做的?” “嗯!” “你会木工活?” “当然!这都是小意思,我会做的东西多着呢!”寻意屈起手指数道,“院子里的餐桌,灶间的木架,我屋子里的桌柜,这都是我自己打的!” “想不到你很有本事,既会杂耍,还会打家具,”他的笑中带着真心的赞赏,“不知道你还会什么。” “和我在一起久了,你就都知道了!”寻意跟着笑起来。 笑容在江尘清面上渐渐淡去,寻意疑心自己眼花,恍惚间,怎么好像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忍心? 她揉了揉眼睛,那异样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他温和的微笑,就像那碗香软的蛋羹,甜滋滋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谢谢你,寻意。” 寻意几乎快活得飞起来。 可—— 他叫自己什么? 哪有仆人直呼主人大名的?他该叫她主人才是! 可看到他的笑颜,她不忍心说出这种扫兴的话。 寻意就寻意吧! 不过叫这一次。 她就大发慈悲,睁一只眼闭只眼好了! * 吃饭的时候,寻意还盘算着像班主那样展示威严的事。 这劲可得捏准了:太盛则显得凶,太轻就只有“风”没有“威”,轻飘飘,一会儿就被吹走了,得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扒拉碗中剩下的米粒,心里默默演练几遍,贴着碗沿嗦起最后一粒米,突然,“啪”的将筷子撂到桌上。 见江尘清惊愕地抬头看她,她立马将眉毛眼睛皱成一团,下巴扬起朝厨房一点:“给我烧热水去!我要洗澡!” 江尘清动也不动,只是蹙眉瞧着她。寻意的脸抬得更高,五官皱得更紧:“发什么呆?主人吩咐,你还不快去?” 他还是不说话,只眯着眼觑她,看得她心慌,她正要再呵斥一句,忽地听他慢悠悠说道:“你脸上痒吗?” 寻意:…… 她硬着头皮继续装凶,总不能半途而废:“赶紧去!别说废话!多少点,干了一天活,你我今天都要洗一洗!” 江尘清呛了一下,他咳嗽几声:“洗澡?在哪?院子里?” “不,在锅里。”寻意见他满脸错愕,嗤笑道,“当然是在院子里!准确来说,你在院子里,我在屋里洗。” “我先去躺一会,水烧好了给我抬进来。水要是不热,我就罚你都喝下去!”说完,她起身一挺肚子,昂首阔步进屋去。 门一关,她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不知是打木床太过劳累,还是学班主那一套太过耗神,寻意疲惫不堪。就在昏昏欲睡之际,房门轻响,江尘清把水送进来。 “就搁在那吧。”她哼哼道,眼睛一闭,昏睡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瞥见地上的木盆,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寻意挣扎着爬起,一摸盆中的水已经不热了。 她揉着惺忪睡眼,打算去厨房加一勺热水,刚一出门就听到外面“哗啦”的水声。她歪着脑袋一看,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嚯!她忘了江尘清正在院子里洗澡! 院子里,江尘清上身未着寸缕,腰间松松系着长裤。此刻他正俯身洗水盆中的湿布巾,听见声音,他抬手望来。这一仰头绷紧脖颈,身上的水珠顺着胸肌滑落,坠落到地上。 四目相对,都惊得怔在原地。还是江尘清先反应过来,抖开布巾遮在胸前。可那布巾本就不长,哪里遮得住他宽厚的胸膛,倒是更添窘迫。 无意撞见如此春光,寻意只觉脸上热气蒸腾。她强自镇定,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咳,不就是胸肌吗?谁没有啊?有什么好挡的?” 江尘清仍抱紧那短了一截的布巾,一动不动,哪怕布巾上的水打湿了裤子,也不肯松手。 寻意见那句话并未打消他的顾虑,反而更多了些戒备,有意解释几句,以证明自己不是蓄意观看。 “我刚才睡着了,一时忘了你在院子里洗澡,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话出口,又觉不够恳切,脑子一热,便脱口补了一句: “你若是觉得亏,大不了也看看我的,这样,就算咱俩扯平了!” 6. 门路 “不必。”江尘清几乎是瞬间就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没事,只是……比较意外而已。” “哦哦哦,没事就好。”寻意点点头,镇定地转身走进灶间,把门一关,身子一软,倚在门上瘫下去。 天啊!她在胡说什么? 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吗? 幸好江尘清失去记忆变成小栓子,若是江尘清本人,非得又说她什么行为不轨、言语不当,罚她把门规背了又抄、抄了又背。 可即使他是小栓子,仍然也很丢人呢。 寻意举起拳头懊悔地在地上捶了又捶。 她在里面等了好一会,估计外面洗的应该差不多了,才舀一勺热水从灶间出来,院子里已空无一人,柴房门紧闭,从里面传来流水声。 寻意撇撇嘴。 至于吗?还躲起来,好像谁稀罕看似的! * 第二日寻意醒来时,江尘清已经准备好要种的土豆,也不知道他几点便起,把它们切成块。 做不到早起,但不能拖后腿。寻意匆匆忙忙吃了早饭,便跟他一起去地里。 还不等寻意教他,江尘清就先开出一道沟,将土豆芽点朝上放入土中。 寻意讶异道:“咦?你怎么会种土豆?” “昨天种完玉米,我向大轩请教如何种土豆,顺便去其他人的地里看了几眼,学一学。” 寻意心生敬佩,这人不仅管理门派是一把好手,就连当仆人也肯用心学习。 天生的劳碌命啊。 她不好干涉别人的命运,小手往后一背,笑盈盈的:“你做的真好,再种一趟我瞧瞧。” 江尘清依言种完,寻意又赞道:“果然熟能生巧,这次比上次快许多,你再种一次,一定又比这次还快!” 江尘清抬头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放土豆块:“你若是不想干活,就去阴凉处歇着。” 寻意讪讪的:“不是,我是给你鼓劲呢。”她不自然地别过脸,背着手走到另一边,拾起锄头开始往沟里覆土。 两人配合默契,这次种土豆比寻意之前独自一人种麦子快多了。晌午休息时,江尘清突然问起去年地里有多少收成。 “去年师父刚买了地就病了,我忙着照顾她,哪有心思管这块地。” “那除了杂耍,你们靠什么生活?” “我们有些积蓄,只不过被师父拿来买这块地。后来她病倒了,抓药看病又花去不少钱,就到了这种地步。” 江尘清沉吟道:“如今地里的作物还有很久才能收获,指望它们是不成的。你去集上杂耍挣钱,未必数目能次次都如这一次。” “再就是……”他看着他,“你身子弱,杂耍很耗体力,未免太辛苦。”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做打算。寻意望着他失神,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了、扯了一下,怪怪的、热热的,让她眼眶发酸。 她竟然觉得委屈,扭过头,压下心中的波动,抓起身旁的一根断枝,随意滑动地面:“一向都是这样的,不做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会有办法的。”江尘清看向远处劳作的农人,“你看他们不见得就只会种地,但也能富足,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我们不妨向他们学一学。” “比如,和你亲近的云仙会酿酒,不过这个我们就不学了。” “为什么?”寻意疑惑,睁大眼睛。 “我怕还不等卖出去,就被某人喝光了。然后一眠不起,趴在灶上呼呼大睡。”他淡淡道。 寻意恍然大悟,原来昨日不是自己回去的,而是被他抱到床上。 这一句调侃说的寻意脸上发热,手上一使劲,树枝都被折断了。她嘟囔道:“不会的,我哪能呢?我心里有分寸。” 江尘清笑了几声,寻意连忙转移话题:“就算我们学也学不到,这是刘家的秘方。云仙嫁过去才会传给她,我们学不得。” 她想了下:“我们可以去找大轩,他时不时去集上卖山货,最了解行情,看看我们也可以卖点什么。” 两人就此说定,种完土豆却发现大轩已家去了,有事相求不好空手上门,便打算去沈大娘处赊一筐鸡蛋。 眼见转弯就要到了,左侧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人惊喜道:“寻意,你怎么来了?” 还不等寻意回答,那女子亲亲热热地把他往院子里拉:“快进来喝茶。” 寻意连忙解释:“翠竹,我……” 翠竹爽朗道:“我正好有事要问你,没想到你就来了,咱们俩正好想到一块去了。” “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就是……”翠竹刚要回答,忽地瞥见后边的江尘清,惊呼一声,“哎呀,这还有个人呢!” 寻意感到好笑:“这么大个人你才看见?他就是我的仆人小栓子。” “我听说了,我爹那天回来就跟我说了。”翠竹上下打量着,“我还以为他夸大,今天见了,果真跟镇上公子哥似的,哪像个仆人?” 见鬼,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觉得江尘清不像仆人,万一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怎么办? 寻意忙把话扯回来:“你刚才说找我什么事?” “我绣了些花样,想请你帮我看看哪个送给他合适……”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下去,脸颊晕红一片。 寻意挠挠头:“啊?这个我也不懂啊。徐大轩用得上吗?他的衣裳也没有什么花纹呢。” “哎呀!”翠竹跺脚羞道,“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了。” 寻意望向那个“别人”,此时他正仰面望天,目光追随着归巢的乌鸦,似是并未注意他们聊的内容。 “没事,我嘱咐他一声,他不会跟别人说的。”寻意走到江尘青面前,大声道,“小栓子,你听好了,接下来的话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更不能告诉徐大轩!” “翠竹喜欢徐大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 翠竹在听到第一个“徐大轩”时,就扑过去抓他,口中笑骂:“寻意,你看我不拧你的嘴!” 寻意早就有所准备,在院子里左拐右绕,每到翠竹要追上,便猛地伏低身子避开她的手,回头往反方向跑。 她见江尘清就在尽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在那里,灵机一动,跑到他的身后躲起来。 翠竹追过来,但同江尘清不熟,不好意思靠近,只能站在前面急得连连跺脚。 “寻意!有能耐你就出来,别躲在别人身后!” 寻意从江尘清肩头探出来,吐了吐舌头:“我没能耐。” 两个人闹着,幸而此时李叔回来,给江尘清解了围。他看见江尘清就笑呵呵地拉着他不断说话,翠竹便趁机领着寻意回到自己屋里坐。 她拉起寻意的手,坐在床上,从旁边针线箧箩里取出两个荷包,一个是葫芦式的,绣着福轩字,一个是椭圆形,绣着几个竹:“你瞧我送他哪个好?” 寻意一手一个轻轻托起,仿佛一用力它们就碎了似的。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个荷包,喃喃道:“这手艺拿到集上得卖多少钱呢!” “什么卖不卖的!我问你送哪个合适?” “我瞧两个都好,要我的话,我两个都想要。”寻意老老实实道。 翠竹“噗嗤”笑出声:“原来你想要,好吧,等我得了闲,给你也绣一个。不过你现在先帮我选。” “我真不知道,我觉得这两个都顶顶的好,可惜我不是徐大轩,我不知道他喜欢哪个。” “唉,”翠竹遗憾道,“你们走得近,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他的喜好呢。” “去年我病了一阵,得他和云仙照料。大轩哥把他在山上采的什么灵芝、黄芪之类的好东西,都拿到我这来。那本是他家要拿到集市上卖的,后来春歌婶看不过去,跑来大闹了一场。” “啊?还有这种事?” “嗯,”寻意点点头,“我过意不去了,不愿连累他们母子不和。后来我把钱都补给了春歌婶,但她对我一直有敌意,若不是没有办法,我一般不想麻烦大轩。” 翠竹说道:“也不奇怪春哥婶那个性格,生怕别人占了她的便宜。” 寻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件事上,她渴慕地凝视着手中的杰作:“翠竹,我也想学绣花,你教我好不好?” “行啊,这可有意思了。你还会做木工活,手一定很巧,不多时就学会了。我先教你,今天我就先教你平针……” * 寻意出来时,江尘清坐在矮凳上,正在李叔的指点下边编筐,只见他双手夹着框架,左手挑着挑起一根竖条,右手捏着蔑条往孔里戳,这样一来一回反复穿压,一个小小的筐初具模型。 李叔在旁夸道:“你学的很快,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要不你做我的徒弟,跟我学编筐如何?” “多谢李叔夸赞,只是我身为仆,这种事情得征得主人同意。” “管她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收她为徒。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买下来,你跟着她,不过只是个仆人罢了,你跟着我还能学一门安身的手艺。” 李叔放低声音,“再说了,你看我家翠竹怎么样?等你学了我的手艺,我再把女儿……” “李叔!” “李叔!”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寻意踏着他们惊讶的目光走到面前:“李叔啊,你才跟他见过几面,还连性子都摸不透,你就敢决定翠竹的终身大事?谨慎点嘛。 ” “我怎么不知道?”李叔拿起筐往寻意怀里塞,“你瞧瞧他干这活,头回上手,就编得紧实牢靠,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人,跟我一样。” “还我不知道,我一瞅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你当我这年纪白活吗?” “你要找踏实肯干的人,那徐大轩更是呀!”寻意道,并且还是翠竹心里面喜欢的。 “得得得,你可别跟我提他。”李叔吹着胡子瞪着眼睛,“绝不可能的事!宋春歌那个刁蛮的老婆子,一天天净是事,我最看不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她家有一点关系!” 屋里蓦地传来“乒乓”两声响,接着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 夜色沉进山中,似乎躲在林间窥视,山峰是它的呼吸,不经意间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这吓不倒寻意,且不说这是她走惯了山路,何况身旁还多了一个人。 寻意叹息道:“唉,我现在既能理解翠竹,又能理解李叔的担忧,这事可真难办呢。” “徐大轩喜欢翠竹吗?”江尘清只简简单单的一句。 这个寻意答不上来 他笑起来:“那还有什么好愁的?八字没一撇。” 他说的在理,寻意心道,就听江尘清又说:“与其去想这些没有眉目的闲事,不如好好想想我们挣钱的门路。” “等明天和大轩商量一下。”寻意道。 “刚才在李叔家,我突然有一个新想法。”江尘清道。 “哦?”寻意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望向他,“是什么?” 他提起手中的提筐:“我编得怎么样?” “李叔都想收你为徒,当然是不错了。” “那你觉得呢?”江尘清追问道,“能拿到集上卖吗?” 寻意惊得瞪大了眼:“这还差得多吧?” “我今日编了一个,觉得不难,假以时日,我一定会编得更好。” “集市上卖筐那么多,你一个新手靠什么站住脚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最后道:“靠我这张脸” 一定是她突发耳鸣,听错了。 寻意的眼睛慢慢眯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长相还算过得去,”他轻咳一声后说道,“上次卖酒的时候,确实吸引了不少女客人。只是她们并不想要烈酒,所以对于卖云仙的酒,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我们卖的是她们需要的事物,那我这张脸,也许就能派上用场了。” 寻意震惊之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跟着问:“那怎么卖呀?” “我多编一些女子会喜欢的小花篮,方形的、圆形的、船形的。李叔说,还有一些一提四篮、双层篮、三层篮,品类多一些,各种各样的,让大家都能买到想要的。” “到时候我们先编出一些篮子,我在路边一边现编,你在旁边吆喝,招揽客人。愿意耐心等候,肯多出钱,想要特别一点的,那就买我现编的筐子,其他人可以买我们编好的成品。” 寻意还处于震惊的状态中,她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周到。接下来江尘清就朝她发出邀请:“我们一起学,一起编,还能多编几个。” “不不不,”寻意连忙摆摆手,“我对这个毫无兴趣,也没有耐心。你学了个本事,我刚才也学了,我学了绣花,很快就习得了一个图样,我可能在这方面有天赋。” “哦?什么样的图案?” 寻意“唰”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递给他:“喏!” 江尘清一打开,见上面有个指甲盖大的黄色纹样,两头细,中间鼓,鼓的地方用线条填满,那些线条杂乱缠绕,横竖交错。 他皱起眉头,借着月光反复思索,一时想不出来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怎么会呢?这很明显嘛。”寻意跳到他身前,指着纹样提醒道,“你想想,你快想想,黄色的,这可是我们总能见到的事物。” 黄色? 总能见到? 不知为何,江尘清眼前浮现了一个情形,自己手起刀落,一个个圆圆的土豆就变成了有棱有角的土豆块。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黄色凌乱图案上,可有人绣花绣土豆块吗? “哎呀,这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寻意食指朝上来回摇晃,急道。 江尘清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看去,只有一弯月牙挂在天空。他低头对比手中的图案,眉头紧锁,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抬眼对上寻意期盼的目光,坚定道: “土豆块。” 与其说这见棱见角的东西是月牙, 他宁肯相信: 这世上,就是有人会绣“土豆块”! 7. 故梦 “什么土豆块?”寻意瞪圆了眼,气道,“傻子!哪有土豆块在天上的?那分明是月亮!” “我都这样提示你了,你还不明白?”寻意以手扇风,“气死我了!” 他江尘清失忆,难道连脑子都一起失掉了吗? “在我看来,它不像月亮,连说像土豆块也都勉强。”江尘清皱眉道。 寻意气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江尘清连忙跟上,可不料寻意突然回头,幸好他及时刹住,才避免撞到她身上。 寻意嚷道:“你以为你的筐编得很好吗?哼,一点也不好,一点都不像筐,像,像……”她一时语塞。 江尘清看着她恼怒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眼神,再也忍不住,垂头轻笑一声 寻意更是恼怒:“什么都像,就是不像筐,哼!” “哼哼!” 寻意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江尘清笑得双肩抖动,快步跟上。 * 寻意伸了个懒腰,向远望去,山峰连绵起伏,像是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让人心情舒畅。 “喂,别溜号啊!”徐大轩拽着她衣摆喊道,好不容易请来的师父,寻意乖乖蹲下去听讲解。 “这是红菇,适合拿来炖鸡。”徐大轩说道,他伸手拍拍菌盖,摘下蘑菇。 “为什么要先拍一拍?”认真的江学徒发问。 “因为……”徐大轩刚说两个字,就被寻意打断。 “因为蘑菇在睡觉啊!”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她的眼眸波光粼粼,“如果你冷不丁直接摘,吓到蘑菇,会影响它的味道。若你事先拍拍它,就是温柔地对它说:‘醒一醒,小蘑菇,你要被摘走啦。’这时候再动手,它就不会受惊。” “哦。”江尘清点点头,他蹲下身子拍拍其他红菇,余光扫见寻意和徐大轩对着偷笑。 江尘清揪起红菇,弯了嘴角。 一旁徐大轩对寻意说道:“上次我给你拿的黄芪,你煮汤了没有?” 寻意支支吾吾说不出。徐大轩又道:“瞧你,才走多远就一脑门子汗。” 江尘清闻言回头,只见徐大轩提起袖子,正要为寻意拭汗,他若有所思地望着二人。 寻意微微向后避开,抬手擦汗:“今天有点热。” “你不必再给我送药材了,我好了,慢慢养着就是。何况现在有小栓子帮我,我能多歇歇。” “你采药材那么辛苦,本来都能拿去换钱的,白白给了我,多可惜啊。” “这有什么可惜的?若是能让你身体彻底好了,它们就立了大功。” 寻意还要说什么,徐大轩抢在前面:“听我的,你尽管用便是,我心里都有数。” “你不用担心我娘知道不高兴,她不知道有这些,也不用你偷偷拿钱来补,你手里能有几个子? “这我怎么安心……”寻意愁眉苦脸。 “你若非得报答我,不如……”徐大轩摸摸后脑勺,“不如送我个小礼物,你亲手做的那种。” 寻意像被点醒了似的,追问道:“大轩,如果我送个包给你,你想要上面绣的是竹子,还是你的名字?” “名字。”徐大轩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他有些惊讶,“你会刺绣吗?” “我会啊!”寻意连忙从怀里拿出昨天那块碎布,“你瞧瞧我绣的月亮。” 徐大轩盯着那碎布上的黄色图案看了一会,点头道:“有……有那么一点意思。” 寻意眼睛霍地点亮,激动道:“你再说一遍。” 徐大轩吓了一跳:“有有有点意思。” 寻意得意的目光射过来,江尘清抿抿唇,挤出一丁点笑意。她一扬下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瞧瞧人家。” 几人四散开来,分头采摘蘑菇。 徐大轩见寻意在远处,便凑到江尘清身旁,压低声音问:“喂,小栓子,你可瞧见过你主人缝的月亮吗?” “怎么?” “阿弥陀佛,”他声音里满是庆幸,“幸好我刚才选的是名字。” * 下山时,鞋子里都是山上的露水,每一步都像踩进水坑里,仔细听,就能听到噗叽的声音。 寻意气喘吁吁:“大轩,还有多久到?” “快了,就快到了。”徐大轩的声音从前面远远传来,他兴致冲冲,“我早就想带你来这了,但你之前总是病恹恹的,没有力气不愿意走动。好不容易今日有兴致出来玩,我一定要带你瞧瞧。” 寻意立定,叹了口气,背上的筐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微微弯腰喘口气,没想到重心一歪,“哗啦”一声,背篓里的蘑菇蕨菜将要从里面撒下来,下一场野菜雨。 “啊!”寻意双手去挡,还好有人在她身后眼疾手快扶稳了背篓。 “当心!”江尘清道。 “好险,蕨菜还不要紧,蘑菇一摔可就碎了。”寻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江尘清道:“把筐卸下来给我。” 你背后的筐里都是满的,怎么拿得动?没事,我慢慢走就是。寻意正要迈步,却被他拉住胳膊。 “别逞强,给我吧,我提着。” 寻意不肯,江尘清不由分说,一把扯下她肩上的背带,将其中一边挎到自己的肩上,“走。” “你们干嘛呢?”徐大轩冒出来,他见眼前情状,瞬间明白了,问寻意,“你还好吗?要不我背你走?” “不用不用,”寻意忙摆手,“我什么都不拿,还要人背,那真是废物了。” 徐大轩扶住寻意胳膊:“你要是坚持不住就说,可别勉强。” 寻意答应着,她回头望向江尘清,见他背着两个筐,步伐明显沉重许多。 江尘清对上她的目光,读懂她的担忧,江他略一点头,示意她放心。 这回徐大轩也放缓脚步,随着山路渐缓,淙淙的水流声愈发清晰。 当一条清浅溪水最终展现在面前时,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徐大轩的话里透着几分骄傲:“阿寻,我之前一到这,就想起你跟我提过老家的溪水,你瞧瞧像不像?” “像,太像了!”寻意环顾着周遭,惊喜道。 “我就知道你喜欢。” 寻意指着一边兴奋道:“对,就是这样,从前我们就住在那,只要走几步就能到小溪!” “我最喜欢在溪里捉鱼,一开始怎么都捉不到,明明就在那个地方,可一动手它们就溜走了。” “师公看我怎么都捉不到,只是笑。他随意撒下一把针,就把那些鱼全钉住了。” “你师公这么厉害?” “是啊,他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他还说要把这‘落英缤纷’的暗器功夫教给我,问我想不想学,我却因为他方才笑我而生气,说道‘我师父有那么多精妙的功夫,我才不稀罕呢 !’” “唉!”寻意一声叹息,“我对他们总是没大没小!” “可惜啊,你要是学会这功夫,待会我们抓鱼就不费力了。”徐大轩笑道,他挽起袖子,摸出火折子,递给寻意,“你拾些柴,把火生了,一会我们烤鱼吃。” 他回头冲着默默注视着一切的江尘清喊道:“小栓子,快下来抓鱼!” 在山里拾柴是极容易的事。 寻意将枯枝拢作一堆,取出火折子,引燃细枝,火苗便慢慢腾起来,越燃越旺,暖融融的,像是被一个暖和的毛毯包围住。 寻意疲惫至极,守着火堆慢慢睡着了。梦里的她身上也是暖的,身上覆着一件比她大许多的衣服。 她的手那么小,被另外一个人握在手心,那人的身上温暖不断传来,驱散她身上的疲惫与寒冷。 她心里很清楚那是谁,也很清楚这是什么时候,这便是师父洛真,她要带自己回家。 走出茫茫迷雾,他们的家越来越清晰,溪水不绝于耳,像檐间的风铃。是的,未来师公会为他做一个木质的风铃,它会叮叮咚咚地响。 这是第一次见到师公,他瘦得像是那手里的拐杖,面色苍白,眉目清秀温雅,周身萦绕着浑然天成的华贵气韵,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就会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魔头,柳逸之。 他温和地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三丫。” “难道还有大丫和二丫不成?”他挑眉问道。 “没有大丫和二丫,只有五丫和六丫。我是最便宜的,他们都比我贵。”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蹙起眉头:“这名字不好,改了吧。” 他皱眉也像画上的人一样好看,寻意呆呆地望着他,忽地,他展眉一笑:“叫‘寻意’怎么样?”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正是我与你师父的毕生所愿。” 寻意仰头去看师父,她点点头。可寻意根本不明白师公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想显得自己不懂,点点头道:“这是个好名字,我喜欢。” 师公笑了笑:“你知道你的新名字是哪两个字吗?” 寻意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呢?别说是哪两个字了,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师公提起拐杖,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下“寻意”二字,分别指着两个字念道:“寻意。” “寻意。”她跟着念了一遍,听师公继续道:“寻觅的‘寻’,意味的‘意’。” 寻意抬头望着师公:“那我是在寻找什么意味呢?” 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脑袋,与师父的手不同,他的手心冰凉。他叹道:“这得由你自己去寻找。” 她蹲下来,盯着那两个字上下左右地看,费劲心力想找出这是什么意味,却一点想法都没有。看得久了,寻也不像寻,意也不像意。 不知是不是盯得太久头昏,这两个字旋转起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变成一团幻影,要带着她新获得的一切远走高飞…… 头上被轻轻拍了两下,极轻的,极柔的。 “醒醒。” “嗯?”寻意睁开睡眼,脑袋还迷迷糊糊,却见眼前人竟然是大师兄。 奇怪,他怎么对着我笑?还笑得那样温柔? 他不是讨厌我吗? “小寻意,醒一醒。” 寻意神色怔忡,呆呆地望着他,只见他微微一笑:“再不醒来,你就要被摘走了。” 8. 化缘 两周转眼便过,蘑菇与蕨菜都已晾得干爽,正好徐大轩要往集上送一趟药材,寻意与江尘清便收拾了干货,跟着他一同去了集市。 徐大轩直接把他们送到上次云仙卖酒的位置。 “这么偏?”寻意道,“我们怎么不去云仙以前的位置?” 徐大轩沉下脸:“千万别去那儿,净是些麻烦。” “发生什么事了?” 徐大轩一开始并不愿说,在寻意的追问下,他只好说道:“云仙之前一直在那里摆摊,不知怎么,有个流氓成日里来招惹他。起初云仙只当他不存在,可那些人越发得寸进尺,最后竟公然对她动手动脚!” “要不是当日我在,及时拦了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岂有此理!”寻意听得火大,他嚷嚷道,“这么说来,我还非要去那不可了!他们不来便罢,要是敢来招惹我,我把他们的膀子卸下来!”说完,抬脚就要走。 “哎!你这人!”徐大轩忙扯住她,“还来劲了不是?你一个瘦小的丫头,再加上一个呆头呆脑的仆人,能顶什么用?快别惹事,老老实实卖你的蘑菇!” 江尘清插嘴道:“咱们今日头一次卖货,就别节外生枝,安安分分地守着摊子,把带来的蘑菇卖光是正经。”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寻意也不再执着。徐大轩帮他二人把摊子摆好,嘱咐几句才转身离去。 他们的摊子设在集市的最边缘,来往行人本就稀少,旁边鸡笼里的鸡鸣声都比人声响。 “早知道我就把杂耍的那一套带来了。”寻意懊悔不迭,“先耍上一套,把人都吸引来,他们就会买我的蘑菇。” “人多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怎么不会?上次卖酒就是这个办法,云仙的酒几乎都卖光了。”寻意反驳道。 “那是因为不断有人尝酒,口口相传。咱们的蘑菇、蕨菜都是干货,又不能直接尝,怎么引得大家来买?” 答案是:无法。 漫长的等待耗尽寻意全部能量,她盯着旁边拔光毛的鸡,双眼放光:“好久没吃肉了。” “大轩说,咱们采的红菇最适合炖鸡,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舔舔嘴唇,仿佛刚吃完炖鸡,唇上沾着什么诱人味道,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她推了推江尘清:“小栓子,你想不想吃炖鸡?” “不想。” “真的?你竟然不想吃香喷喷的炖鸡?”寻意难以置信,“你是不是芥菜疙瘩吃多了咸傻啦?” “你有钱买吗?”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一句话怼得寻意泄气,她蹬了蹬腿:“就该把我杂耍的家伙事都搬来!” “好!”她猛地站起,“今天我就把所有菜都卖光,得来的钱就用来买只鸡!” 有了这个目标,她浑身都是劲,手拢在嘴边大喊道:”野山蘑,野蕨菜,炖汤炒菜都不赖!” 江尘清也起身跟着叫卖:“蘑菇、蕨菜,便宜又美味! 寻意拍手打起节奏,这节奏之前江尘清听过,上次杂耍开场,她也是这么边吆喝边拍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寻意边拍手边吆喝道: ”野山蘑,野蕨菜,炖汤炒菜都不赖!” 此举起了效果,有人驻足观看。 可—— 差不多半炷香的功夫,寻意败下阵来。她蔫蔫地坐在阴凉处,像是被晒干水分的蕨菜干。 身体的疲惫加上微薄的进项,让她彻底没了劲头。 她改了主意,卖山货的钱说什么都不能用来买鸡,她要好好的存起来。 挣钱实在太难了! 不过刚才光顾着招揽客人,她环顾四周,小栓子去哪了? 好他个小栓子!自己喊得嗓子冒火,他人影不见,跑哪里自在去了? 寻意心中愤愤,一口咬在大饼上,撕扯下一块,似乎要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饼上。谁料这饼干硬,反而硌得她上下牙膛生疼。 正当她含着满嘴硬饼,嚼也不是,吐也不舍,脸上犹豫又狰狞时,面前突然出现一碗汤,还没看清里面煮的是什么,浓郁的香气已经扑鼻而来。 寻意盯着汤挪不开眼,当看清里面的骨头,一口饼渣喷了出来: “鸡汤?” * 这确实是一碗鸡汤。 黄泉路上出现孟婆汤是理所当然,而在这小集市上出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鸡汤,是理所不当然。 是哪位大仙实现了她的愿望? 寻意循着端碗的手臂往上看,识得大仙真面目。 “小栓子,你哪来的鸡汤?” 莫不是看她特别想喝,出去化缘了? 噫! 家里没穷到这份上! 但—— 既然都化来了,不喝就白瞎了。 抱着不要浪费的心思,她小心端过鸡汤,抿了一口。一股鲜香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驱散了刚才所有的丧气与不快。 “你从哪家要的?真好喝。” 你下次还能去要吗?这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不是要的,是我自己煮的。” 寻意从碗边撤回自己的嘴,张得大大的:“你煮的?你在哪煮的?还有,哪来的鸡骨头?” “这有何难?我用蕨菜换的鸡骨头,又用一捧蘑菇,请那边熬甜汤的婆婆借我个炉子,就熬成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寻意听得瞠目结舌。良久,她才挤出一句:“你挺有办法呀。” “你不是想喝吗?”他淡淡道。 寻意捧着碗呆了半晌,忽然道:“我想要一两银子。” 江尘清斜睨了她一眼,寻意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喝鸡汤。 汤里的红菇飘到嘴边,寻意张口咬住,细细 咀嚼后赞道:“大轩说的没错。红菇和鸡是绝配,一口下去,蘑菇溢出的汁里既有它的鲜,也有肉的香。” “这汤里的蘑菇比鸡肉还好吃呢!”她轻轻晃动汤碗,一心想把另一侧的蘑菇摇到面前来。 她的动作突然停下来,汤水还在荡漾,她却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江尘清见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只奇道:“你怎么不喝了?” 寻意突然问:“小栓子,这汤还有吗?” 江尘清:“还有,我待会给借锅的婆婆和卖鸡翁各分一碗,剩下还有许多,都给你,够不够你喝?” “够了够了!”寻意喜滋滋的,“你再去多借几个碗,越多越好!” “你要这么多碗做什么?” “给大家品尝啊。”寻意见他不解,解释道,“先前卖酒不就是给大家尝,他们都说好,慢慢攒起口碑才全卖掉,咱们的蘑菇也可以用这个办法!” “咱们的蘑菇炖着鸡架,汤就鲜成这样,那是咱们的蘑菇品质好,鲜味全熬出来了,我们分成几碗给客人们试味,不比咱们费劲吆喝更让人信服?” 江尘清闻言一怔,随即笑道:“这也是个办法,咱们的蘑菇可不愁卖了!” 镶在天边的霞光渐渐隐去,隔壁的卖鸡翁装鸡入笼,竖起案板,拎了几个鸡架走过来。 “小兄弟,送你们几个熬汤。” 江尘清刚把借来的碗洗干净,见卖鸡翁过来,甩甩手上的水,起身道:“这怎么好意思!” “别见外,今天我又收蘑菇又喝鸡汤的,这剩下的骨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吧。” 江尘清双手接过,笑道:“多谢。下午多亏您那句汤好喝,给我们招了不少客。光是蘑菇也煮不出鲜味,你养的鸡也好。”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不用客气,下次再多给我几碗鸡汤便是。”卖鸡翁爽朗道。 江尘清这边刚收拾完毕,直起身捶捶发酸的后腰,转头望向身后。 寻意已靠在墙根昏睡过去。她带着笑意,怀中的钱袋被她死死搂住,还有几枚铜钱落在她的掌心。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绯红,仿佛褪下的晚霞都聚拢在她的脸颊。 江尘清走过去,指尖刚触及她手中的铜钱,手指就被她牢牢攥住。 “你要干什么?”寻意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半眯着射出锐利的光,“你想干什么?” 江尘清觉得好笑:“帮你把钱收起来。” “哦。”锐利的光散去了,寻意打着哈欠把手里的钱放进袋子。 “还要不要买只鸡?” “不不不!”锐利再度射出,寻意瞪大眼睛,把钱袋子捂得更紧,“不花钱,能不花就不花。” 江尘清哑然失笑,望着一脸警惕的她,揶揄道:“好好好,不花钱,是你的,都是你的。” 9. 微光 “笃,笃!” 江尘清将土豆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握刀顺势一铲,把它们轻轻抖落至锅里,酱色的汤汁翻涌,没过鸡架与土豆。 他坐在小凳上,夺过寻意手中的木柴,缓缓填入灶洞。 寻意拍落手中的灰,赞道:“瞧你从容的样子,谁能想到你曾经堵过灶洞呢?” 他瞄了她一眼,发现她是真心赞叹,谈谈回应:“还是主人教的好。” “我只是教你做粥,别的都是你自己学来的。”寻意听着锅里的炖煮声,心中快乐得跟着“咕嘟咕嘟”冒泡。她随口道,“你以前就擅长做饭吗?” “这件事,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 寻意浑身一激灵,心中的喜悦霎时无影无踪。差点又说漏! “啊?这个吗?哈哈,以前多是师父做饭,你主要负责打扫。可能是分开的那段时间你自己学的吧?哈哈哈,我,我真傻,我都忘了你失忆的事了!” “你得牢牢记住啊。”他似有深意般叹息道,“不能总问我奇怪的问题。” “哦。”寻意干笑一声,暗中提醒自己,可要把刚才说的谎记在册上。 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哪天我们再去采蘑菇、蕨菜吧?提前晾干还需要时间呢。” 好,这段时间我多编几个筐,下次可以一起拿去卖,多给你攒些钱,你以后的日子也能轻松轻松。 这话和寻意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她应声道,是啊,如今家里两个人,粮食就是一大笔开销。再说地里的菜、土豆收完,还得买新的种子呢。 她起身拿起铲子翻搅几下,一时间肉香四溢。她眼巴巴地说了一声,哎呀,好饿呀。 灶膛里的木柴啪的一声响,江尘清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作伴?” 寻意脑袋一歪,不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我不是有你相伴吗?” “我是说……”江尘清努力斟酌词句,“这世上许多事,终究是家里有个男人更方便,你身体还不好,若能早些找个可靠的人托付终身,往后的日子也能多几分倚靠。”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我又不能陪一辈子。 寻意起初只是疑惑望着他,听到后面脸像渗血似的红,她结结巴巴:“我我完全没没想过。” 她的目光一触到江尘清就移开,即使这样她也不知道往哪里看好:“我不知道啊,我,谁会喜欢我呢,我没有钱,又不会什么手艺,模样还普普通通,我这个人还懒,我……” 我最引以为傲的武功还无法施展。 寻意垂下头。 “不要这样说。”寻意对上他诚挚的双眼,“你是顶顶好的姑娘。” 寻意脸上发烫:“那是因为你失忆之后,也没见过别的什么姑娘。” “不!”他摇头,语气坚定,“是因为我在你身边,时时都能看到你美好的一面。” “我们虽名义上是主仆,你从未苛待我,对我像朋友一样。” “你就像山间的小溪,总是默默地流淌着,见过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多清澈明亮,哪怕自身的力量微薄,也会温柔地滋养其他的生命。” “这样善良又赤诚的你,本就值得爱。” 寻意被这番话撼动了,她当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一颗星,但似乎除去师公和师父,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光芒。渐渐的,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她会一辈子都隐没在夜色里。 偏偏有人穿过了黑暗,看到了她心底的微光。 她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凝望着他,那目光又像是穿过他,看向一个小栓子未知的地方。 她慢慢地笑了:“想不到……你也有看到我的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直看得到她! 江尘清正要开口,忽然看到门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寻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哎?哪来的小狗?”她大声道。 这只狗就蹲在门口,它通体乌黑,夜色中极不容易发现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它在这待了多久。它眼睛漆黑滚圆,见寻意 朝它奔来,微微抬高身子,尾巴不住摇动。 “小狗小狗,你从哪里来?”寻意蹲在它面前,认真问道,仿佛它会开口回答她似的。 小狗尾巴来回摆。寻意摸摸它的脑袋,圆润的触感让她心生欢喜,逗弄道,“嘬嘬嘬。” 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还扑到她身上,湿漉漉的鼻子直拱她的手。寻意心花怒放,连声道:“小栓子,你快给它找点吃的。” 江尘清从鸡架上撕下几块肉,又捡了几块土豆,吹得微微凉,放到小狗面前。小家伙毫不客气,立刻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好狗!”小狗只要吃饭就能得到称赞,寻意眉开眼笑,眼见它就要吃光了,忙催江尘清再取些来。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有狗来过,看来是你的厨艺太好,把小狗都香来了。” 她摸着小狗的脑袋说道:“以前师父答应我,如果我能在门派比试中表现出色,就让我养只小狗。可惜我没什么本事,被人骗了不说,还被打得落花流水。”她抬起头,目光幽怨地望向江尘清。 江尘清一怔,心中暗暗纳闷,接过话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拥有一只小狗。”她的声音渐渐雀跃起来,“虽然我没有赢,但是师父还是从村里抱回一只小奶狗,我可是亲手把它养到大呢。” “它有这么长,”寻意比划着,脸上带着笑,“是一只小黄狗,短短的毛,可精神了,最听我的话,我让它去哪就去哪。” “它叫什么名字?” “叫……”她的眼睛蓦地睁大,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尘清正觉得奇怪,刚要重问一遍,她却嗅闻两下,惊呼道:“不好,菜糊了!” 江尘清顿时起身,抄起锅铲来回翻搅,触底的地方有土豆糊在锅底,连忙取盆盛出。 寻意见江尘清只顾着忙活,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没被追问,躲过一劫。 总不能告诉他,她的小狗名叫“小江”, “江尘清”的“江”。 10. 撮合 顶着大太阳,两人在地里除草,寻意心里的念头也如杂草般疯长: 为什么玉米苗不能像野草一样可劲地长? 如果每次除草都是阴天就好了。 怪不得地主家需要那么多仆人,只有一个,就得自己上场。 她停下来,用脖子上搭的手巾擦汗,见江尘清在河边引水灌溉,又想: 如果水浇下去能浇死野草,浇活作物就好了。 杂念太多令她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直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吓得浑身一颤,回头望去,竟是云仙。 “你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不应!“ 云仙挥手扇风,顺着寻意刚才看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江尘清的身影,打趣道:“怎么着?忙里偷闲,瞅汉子解乏?” 寻意闹了个大红脸:“你别瞎说,我想要紧事呢。” “哦?那我可要听听了,是什么’要紧’事?”云仙特意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呃……就是可以造福所有农人的想法。” “那我更得听听了。”云仙笑盈盈地催促道,“快说,是什么伟大的计划?” “这个这个有点难。”寻意苦笑着交代,“得改变野草,改变太阳,甚至还要改变河流。” 云仙放声大笑:“我当你有什么办法,原来只是白日做梦!” “都已经这么辛苦了,还不能做做梦吗?”寻意愁眉苦脸。 云仙笑着在她脸上揪了一把:“我有个好处给你,你要不要听?” 寻意眼睛一亮:“当然要听!是什么?是什么?” “我的酒要送到镇上酒楼去,需要个人手,我想你家小栓子四处做帮工,不如请他来帮我,我也多给你们贴补些家用,你看如何?” “好极了!”寻意一听,满脸喜色,招手叫道,“小栓子小栓子,你快过来,云仙有事跟你说!” 云仙忙道:“别别别,你快别叫他,我自己过去便是,他忙着呢。” 走到一半,正好江尘清迎过来:“叶掌柜有什么事吩咐?” 云仙便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我们后天出发,下午走晚上回,我一个人不太方便,便请你搭个伴。你家里若是有什么事,白天提前处理好吧。” “我明白了。”江尘清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云仙说完正要走,江尘清却叫住她:“叶掌柜,我有事相求,能否耽误片刻?” 云仙转过身,脸上透着几分惊讶:“自然,不过……什么事呢? 江尘清抬眼望向远处的寻意,见她动作慢吞吞,还在与野草搏斗,收回视线说道:“是寻意的终身大事。” “寻意?终身大事?”叶云仙听到这话更是错愕,“什么意思?” 江尘清慢慢道来,眼中透出几分担忧怜惜:“寻意体弱多病,又是孤身一人,她一个姑娘家既要种地,又要进山采山货售卖,实在太过辛苦。若是能有人在旁帮衬一二,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云仙纳闷道:“所以这和终身大事有什么关系?她身边不是有你帮忙吗?” 她倏地睁圆眼,指着他叫道:“难道你想让我撮合你和……” 江尘清马上接过话头:“我虽然现在在她身旁,终不能陪她一辈子,还是得有一个人,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她才好。” “哦。”云仙立时明白自己误会了,眨眨眼,忽而觉得好笑,调侃道,“那你替她看好谁了?” “徐大轩。”江尘清缓缓说道。 笑意滞在云仙的脸上,她凝视着他半晌,眼底的情绪晦涩难辨。 江尘清继续道:“徐大轩为人踏实可靠,质朴能干,我觉得他人不错。大轩应该对她有那方面的意思,眼下两人还是朋友一般的相处,假以时日,或许寻意也会喜欢他。” “我们不必刻意张罗,只需多给他们两人创造些相处的 机会。您是他们两个的朋友,对他们很了解,还麻烦您多照拂她,帮她安排安排。” 待云仙离开,寻意拖着锄头过来,急切地问道:“你们都聊什么了?说了那么久!” “没说什么,”江尘清目光扫过,见寻意一副不信,还要继续打探的神情,补充了一句,“不过是嘱咐我那日都需要做什么。” “哦,”寻意对这个不感兴趣,转而感慨道,“云仙也是不容易啊,一个人支撑一个铺子。” “你之前不是说,她是嫁过来才知道刘记的秘方吗?那她丈夫怎么不帮忙?” “她丈夫早死了。”寻意摇头,“云仙不是桃源村的人。刘家为了冲喜,骗云仙嫁过来,谁料她那丈夫当晚就咽气了,云仙心眼好,留在刘家伺候她婆婆,直到送她终老。” “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守着酒铺,总有想占她便宜的无赖,很多事都是大轩帮衬照应,渐渐的就传出些难听的话。云仙应该为了避嫌,今日才找你帮忙。” 江尘清想了想,说道:“你与他又素来交好,不如这次咱们便不收她的钱,朋友之间互相照应,谁还没有个难处呢?” “好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寻意点点头,“咱们有些积蓄,应该够了,要是再不够,我就再去杂耍,一连翻十个跟头,我就不信赚不着钱。” “都是朋友,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帮哪一方。”她忽地叹道。 “嗯?” 寻意以手遮嘴靠近江尘清,仿佛这里有其他人能偷听到似的:“我觉得云仙喜欢大轩。” “云仙和翠竹都喜欢大轩,我不知道该向着谁好。”她似是想到什么,又自言自语道, “对了,你说过,这种事终究要看大轩的想法。唉,我又瞎操心了,是不是?” 没有人应和他,她疑惑地看向江尘清,只见他怔然远望,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云仙的身影越行越远,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11. 溺水 踏着溪上不规则的石板过了岸,江尘清跟随寻意一路向上,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去哪洗澡?” “你不是怕被人看见吗?我带你去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寻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略显局促,“嗤”地笑出声,捂嘴笑道,“放心,不是要把你卖了。” “我不是这意思。”他低声道。 他抬眼望见寻意双肩不断耸动,只能无奈地抿紧嘴唇,默默随着她穿山绕石,终到了一处隐秘深潭。 潭的上流,一道飞瀑顺着山势层层跃下,泻入潭中,荡出翻涌的白沫,潭中却是一片幽碧,绿如翡翠,近处可见游鱼。潭水满溢,亦复沿着岩石垂落而下。 江尘清见此景,不禁皱眉:“就在这吗?这潭水有多深?我不会游泳。” “带你来这里,自然是考虑到这点,”寻意道,“难道你以为,我想再舍命救你一次吗?” “放心,不深,我来过好几次。”她说着就坐在地上,开始脱自己的鞋袜。 江尘清忙转过身去:“我去远处。” “哎,你别走啊,”寻意叫道,“把换洗的衣服留下!” 江尘清方才想起,他倒退几步,把挎着的篮子放在地上,抬腿就要走。 “别走啊!”寻意又叫住他,“怪没意思的,你在岸上陪我说说话。” 江尘清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男女有别,我在这不合适。” “你会偷看吗?” “当然不!” “那有什么不合适?我都不在意,你就别婆婆妈妈了。” 江尘清还欲再说,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看来她已经纵身入水。 “呼!”她畅快道,“水温刚好,正好适合沐浴。” 明明水流层层奔岩,喧闹不休,可撩水的细碎声响,仍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仿佛那水不是汇入潭中,而是星星点点抖落到他心上。 “小栓子。” 似是被窥见心绪,江尘清浑身一震,他定了定心神,出声道:“怎么了?” “你往前看,对,就是这个方向,那有许多野平菇,你快摘下来,晚上我们做汤喝。” 江尘清按照她的吩咐摘下野平菇,回身朝潭边走了几步,忽觉没什么声响,猛地抬头一望,整片潭水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心头蓦地闪过她之前说的话,当时她救自己差点被水卷走,江尘清不禁慌张。他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叫:“寻意!寻意!” 他的声音在空山中回荡,却无一丝回应。 江尘清心头一沉,越发笃定寻意不慎溺水,当下不再犹豫,屏住呼吸跃入水中。 清凉的潭水瞬间裹住全身,岸上的轰鸣皆被隔绝在外,耳边只有迟钝的闷响。 江尘清拼命睁眼向水下张望,碧波光影中,他一眼便看到了正自在捉鱼的寻意。她亦发现自己,惊诧之余,拨水朝他划来。 这一转身,窈窕丰盈之态尽撞入眼底。江尘清心口猛地颤动,一口气“噗”地泄出,顿时潭水齐齐涌入口鼻,他经不住咳嗽,却有更多的水侵入,喉咙像被撕裂般灼痛。 他一时慌了神,下意识胡乱蹬腿挣扎,反倒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地下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地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下一瞬,一具柔软的身体拥住他,揽着他向上而行。他浑身酸软无力,眼前渐渐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 梦里尽是白茫茫的水光,不见人影。江尘清大声喊道:“寻意—— 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寻意怎会听到他的呼唤? 他要尽快找到他才行,如果晚了……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奋力划水,却不知为何身体一动不动,一切都好似静止了。 心脏像被压迫了似的疼,放开他!他要救她!这空荡荡的水里,他不能留她一人! 寻意! 江尘清猛地坐起,水流坠落的轰鸣声骤然清晰,惹得他耳边一阵嗡声。 他只愣了一下,又慌忙地四处寻找,大叫道:“寻意!” “哎!”有人清脆地应下。 江尘清愣了一下,转过身望去,只见寻意坐在潭边,微微歪着脑袋,头发垂至一侧,双手用力搅着,将发间的积水拧出来。 阳光洒在潭水上,波光漫开,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朦胧柔和。晶莹的水珠缀在她的发间,轻盈如明珠,映得她闪闪发光。 江尘清一时失了神。 她回望向他,嫣然一笑:“小栓子,你可算醒了。” 江尘清愣了半响,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剧烈咳嗽起来。 寻意忙起身为他捶背,待他咳声止住,她拍掌笑道:“阿弥陀佛!你真是好运气!两次溺水,我都在你身边!” “我可救了你两回,这样的大恩大德,你要怎样报答?” 江尘清揉捏眉心:“你想怎样?” 第一回,他成为自己的忠仆。 第二回嘛…… 她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要不然……你给我当一辈子仆人吧!” * 脚步声由远及近,寻意从火堆旁抬起眼,望向从林间走出的江尘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目光刚与寻意对上,便垂眸避开。 寻意微微一笑,扬手召唤道:“快来烤火,暖暖身子。” 江尘清迟疑了一下,终是缓步走近,在她的对面坐下。 寻意嗤笑道:“怎么离我这样远?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一言不发,随手拾起地上的树枝,拨了拨面前的火堆,火苗顿时腾地升高,映得两人脸庞明明暗暗。 “对不起。”他沉声道,“方才回头不见你身影,心里一慌,就以为你溺水了,跳下去救你,不料却看到,却看到……却冒犯了你,是我失礼,还望你莫要……” “哎呀,什么啰里啰嗦的。”寻意故作轻松道,“我也看过你的,现在你看我的,我们两个互不相欠。” ……这笔账可以这么算吗? 寻意从他皱起的眉头间读出了他 的疑惑,说道:“你要是故意的话,我肯定就要扇你巴掌了。”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江尘清扶住额头。 寻意笑着安慰他:“对呀,你是担心我,明明自己不识水性,为了救我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这份心意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呢?” 江尘清抬眸望向她,寻意继续道:“所以你不用心里过不去,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可是知礼达书的人呢。” 她见江尘清舒展的眉峰又聚起,连忙改口道:“是知达书礼?知书礼达?” 试了两个,那眉头还是没松开,寻意不知怎么,一时之间脑子宕住,就是想不起来。她烦躁道:“反正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不怪你。” “怪就怪我洗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要去捉鱼?要是我不捉鱼,就不会有这种事。” “还有,洗澡之前你要离开,是我不让你走。如果我让你离开,也不会让你担心。” “啊!都怪我!”她双手抓住脑袋懊恼道,“要不是我,你就不会看到,我也不会……” 她把脸全埋进臂弯里,露出的耳朵染着深深的红。 江尘清长叹一声:“你既然在意,就不要勉强自己,装作没这回事。” “我没在意。”她像蚊子似的哼哼,“不是因为这个,没事,你不必过意不去。”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清。”江尘清道。 寻意偏过头,露出半边脸,那脸烧得通红,一只眼还沾着未干的痕迹,她侧耳倾听。 “你知道的,我又不会水,一入水早就慌得不行,哪有什么心思乱看。” “我隐隐约约看到你在动,见你没事,又记得你……不方便,自不敢多看一眼,所以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寻意整张脸抬起,疑惑道:“既然你没看清,刚才又为何对我致歉?” “不管看没看清,总归是我逾矩,当然要向你道歉。” 寻意听了,默默地点头,脸上红潮褪去不少,她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江尘清暗中笑了下,可对面又忽然晴转多云:“可是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你的身体,这下子可没法两清了。” “噗!”江尘清一时没忍住,喷出笑来。他忙抬起胳膊,掩口把笑意闷在袖中。 “你笑什么?”寻意不满。 “没什么。”江尘清紧紧抿住嘴唇。 “不,你笑话我,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啊,”他双眼含笑,不遮不掩,“你明明在意的要命,还硬装大度,真是个爱逞强的小姑娘。” “不,”寻意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没有在乎。” 他笑得前仰后合。 寻意气恼地爬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前后晃:“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江尘清笑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寻意睫毛一颤,对上他戏谑的眼。 他的呼吸轻轻吹拂到她的脸上: “你真是个糟糕的骗子。” 12. 成全 转眼就到了云仙去镇上送酒的日子,按照云仙的计划。她先说服寻意随他们一起去集上,逛夜市,赏烟花。到徐大轩面前,她只提了一嘴寻意也去,徐大轩便痛快应下。 云仙提前把寻意叫走,留江尘清一人在地里忙活,等他抬头望了眼,时辰差不多,便收拾好东西,往云仙家走去。 跨过石拱桥,向左走十余步,就是刘记酒肆。屋舍不大,墙面素净,院子整洁,没有多余装饰,却处处透着干净利落。 江尘清踏着平整的青石板朝里面走去,迎面走来一位衣着鲜亮的女子,他下意识侧身避让,待女子走过,又继续向前两步。 忽地,他觉得哪里不对,脚步猛地停下,回头仔细一瞧,那笑盈盈的女子不是寻意又是谁? 他当场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寻意梳妆打扮过的模样,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粗布衣裙,补丁叠补丁,头发也是用布带随意扎起。 今日,她穿着一身碧色的长裙,裙摆随风摇曳,像是初春抽芽的嫩柳,拂地舒展又清丽。 江尘清一时挪不开眼,直直地望着她。 寻意眉眼弯弯,笑容里有些小得意:“嘿嘿,你没想到是我吧?” 他如梦初醒,想起刚才的失态,尴尬地轻咳一声:“确实没认出来。” 寻意跳到他面前,双手拎起裙摆晃了晃,笑道:“云仙姐借我的,想不到还蛮适合。” “好看,”江尘清由衷道,“以后我们再买几件。” “这可比土布贵呢,平时干农活的时候,我可舍不得穿。再说,我也没什么场合需要穿。” “就穿这一次,咱们四个头一回出门耍,是云仙张罗着要打扮,我才由着她来的。” 江尘清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他蓦然想起,寻意第一次精心打扮,是为了去见徐大轩。 脚下踩着青石板,他却越觉得整个人像被青石板压着,沉得发闷,让人喘不过气。 这本是他出的主意,寻意愿意去,说不定她和徐大轩的亲事,很快就有着落。 于情于理,他该为她高兴才对。 江尘清在两侧的手悄然攥紧,他强压下烦乱的思绪,努力牵动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难看极了。 * 徐大轩见到立在面前的寻意,惊得嘴巴都合拢不上:“妈呀!要是在路上碰到,我可认不出这是你!” 寻意哈哈大笑:“小栓子刚才也没认出我!” “真好看,太好看了,”徐大轩赞不绝口,“你该天天这样穿。” “穿这身?在田里?”寻意咯咯笑,“别人非以为我疯了不可。” 他二人在一旁说话,江尘清与云仙很有默契地坐上驾车的位置。 徐大轩见状,冲云仙说道:“让我来,有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哪用得着你,你到后面歇着吧。” 云仙不肯:“这点小事算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在后面陪阿寻说话。” 徐大轩还要说什么,寻意道:“好了,你们不必推来推去,这样吧,去的时候云仙和小栓子驾车,回来的时候换我和大轩。” “这样公不公平?”寻意的目光扫过去。 大家信服地点头,于是寻意、大轩先后上马车,四人便出发了。 日头西沉,众人抵达镇上。 “阿寻,你同大轩先去逛逛夜市,我带小栓子去送酒,回头再来找你们。 ”云仙道。 “一块去,我们再一块来玩。”寻意道。 “不了,”云仙婉拒,“我送酒还有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先去逛,到时候我们来寻你们。” 寻意执意要跟去,云仙便故意板起脸来,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样我会过意不去,怪自己耽误你们玩耍,快去吧!” 徐大轩在一旁劝:“你让他们去吧,即便有事,送个酒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先去前面小吃摊前转转,坐下来边吃边等。” 寻意只好作罢。徐大轩先跃下马车,寻意方要跟着下车,江尘清在一旁默默伸手欲扶。 徐大轩自然抬手托住她的手臂,扶着她稳稳落地。寻意仰脸笑着称谢。 江尘清指尖微颤,悬在半空中一瞬,不着声色地收回。 他看向他们,寻意兴奋地扬手,一会指东,一会指西,想来是在同徐大轩说想吃的美食。 那并肩而行的身影,分明洋溢着欢喜。江尘清收回视线,拉起缰绳,沉声喝了句, “驾!” 马车与去集市的人潮背道而驰,周围喧闹不休,马车上的二人双双无言,自成一方天地。 还是江尘清率先打破这份沉静: “叶掌柜,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先前托你撮合寻意和大轩,我不知道……你的事,如今想来,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你了。” “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感情的事,更该遵从自己的心。” 云仙蓦地望向他,目光讥讽。“哼,”她冷笑一声。 “好一个‘先遵从自己的心’!” “你方才这话,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13. 夜市 江尘清猛地怔住。 他没想到自己真心致歉,反倒被误解。 而这,当真只是误解吗? 它像一根针,戳破自己都未看清的心。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上,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语。 云仙又道:“没错,我是喜欢大轩不假,我也看出大轩对阿寻的心意,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他。若是他二人两情相悦,我真心祝福他们。若是阿寻对他无意,那我便要走到他的面前,让他看到我的心意。” “我绝不会做出横刀夺爱的事,爱就要爱得坦坦荡荡,算计之流,便是辱了我心爱之人,也辱了我自己。” 江尘清默然许久,长叹一声:“是我狭隘了,你通透磊落,实在令人佩服。” 此后二人一路再无交谈,到了酒楼停下马车,他便将一坛坛酒搬至后院。 当最后一坛安置妥当,他从门里走出,提袖擦擦额上的汗,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冲淡了夜色。 他欣赏着烟花,心里想着:“这烟花阿寻定然喜欢。”想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念头刚刚掠过心头,笑容便凝在脸上。 心间的层层迷雾不断消散,纷乱的心绪愈发清明。 烟花炸响,流光溢彩,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心底的那道声音隆隆震响,不休不止,回荡在胸膛。 * “槐叶冷淘好了!” 寻意应下,抢先起身去端面。等她端着托盘转身,却发现刚才两人坐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她把面放到桌上,四下张望,奇怪,大轩去哪了?他走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在原地望了片刻,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便回身坐下,手支着下巴慢慢等。 等着等着,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到眼前的槐叶冷淘上。 槐叶汁染就的面条如柳枝般翠绿可人。她忍不住趴在桌上,离它又近了一点,丝丝凉意传入鼻端,连舌尖仿佛都品到它的清爽。 她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想感受那甘甜的气息,可钻入鼻中的不仅如此,还有肉香、椒麻香和酸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寻意疑惑地睁开眼,瞬间放大瞳孔: 桌上摆满了食物,光是喝的就有四种,酸的有卢梅水,甜的有荔枝汤,苦的有二陈汤,辣的有芥辣羹。除此之外,还有点心、熟食、蜜饯、干果,可谓丰盛至极。 寻意愕然望向徐大轩。他双手叉腰,得意二字写在脸上,邀功似的说:“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来给你尝尝。” 寻意眼中满是震惊:“可是这么多食物,咱们怎么吃得了?” “不妨事,吃不了就带回去慢慢吃,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把平日我觉得美味,都买来给你尝尝,你快吃吧。” 他把羊肉签的手柄朝向她:“你先吃这个,凉了就腻了。” 寻意依言品尝,只吃一口,眼睛就弯成月牙:“果然好吃!” 徐大轩当即眉飞色舞:“我就知道你喜欢!”他殷勤地把各种食物往寻意面前推:“你吃这个,再吃这个!” 寻意也忙把槐叶冷淘摆到他面前:“别光顾着让我吃呀,你也尝尝这个面。” 徐大轩不大紧:“这我吃过,我娘夏天总做,左右都是那个味道,能有什么不同?” “真好啊!”寻意艳羡得很,“我最喜欢吃面条了,只是我懒,平日里提不起兴致做。” “那你来我家,我叫我娘给你做。”大轩脱口而出,转瞬看到寻意面上的不自然,猜到她心中所想,说道,“ “你是不是还介意我娘去你家闹那件事?给你那些药材,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平时家里她管得严,一时钻了牛角尖,并非不待见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理解。”寻意温声道。 “我娘对自己人向来真心,对家人护得更紧。”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话中的不妥,挠了挠脑袋补充道,“我是说……看在我的份上,她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你,云仙,还有小栓子,你们待我都很好,我已经很满足了。”寻意说完,挑起一柱面,吸溜入口。 “那个……那个……还有一件事。” 又一柱面绕在筷尖,寻意抬头望向徐大轩,他扭捏不安,双手十指相扣,搅在一起。 “前天翠竹送了我一个荷包。” 面条从筷子上滑落,寻意一把撂下筷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嗯嗯,然后呢?” “她说……喜欢我。”说起这些,徐大轩像心虚似的,抬眼瞄了寻意一眼,看她的反应。 眼下,她伸长了脖子望着自己,看起来,格外在乎。 “然后呢?”寻意催促道。 “我没要,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 寻意心下了然。平日里大轩与云仙相处更多,他中意的不是翠竹,而是云仙,这对她来讲并不意外。 可一想到翠竹遭拒,必定伤心至极,她心里不免替她难受起来。一时间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两个,一半为翠竹难过,一半为云仙高兴,又咸又甜,搅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担心两个争一个,到时候我会左右为难,连朋友都做不成。如今虽然可以松口气,可又一想到翠竹,唉,我好心疼她。” 徐大轩起初并未多想,待听到“两个争一人”“左右为难”,登时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灼灼,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完整。 寻意见他这般,茫然道:“我怎么了?” “没事。” 徐大轩迅速又低下头去,掩去面上的惊讶与欣喜。即使双手死死掐住大腿,也无法平息咚咚的心跳。 说话间,焰火窜上夜空,寻意惊呼一声,跑到路边去看,还不忘招呼徐大轩:“快来!” 徐大轩站在她身旁,漫天璀璨下,他的眼里只有她雀跃的模样,甚至恨不得这烟花放上它个三天三夜,不休不止。 寻意仰面望着天空,那些烟花,红的像牡丹,金的像菊,白的像山茶,似乎风将春天的颜色齐齐送到天上去了。 在这场无比的绚烂中,她心中不免生出遗憾: “要是小栓子也在,该有多好啊。” * 夜市已近散场,马车载着四人一同踏上归途。 这回,寻意和大轩坐在前面,大轩赶车,正如来时商量的那样。 “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寻意无奈道,“等你们过来,夜市都散了,好不容易一起出门,都没能一起逛逛。” “你就感谢我吧,要不是我让你们先去,四个人都玩不上,至少现在你们两个还很快乐呀。”云仙勉强笑道。 徐大轩说:“你们没吃饭吧,给你们打包了几样小吃,先垫一垫。” “多谢,我们还不饿。”江尘清道。 怎么会饿呢?他二人寻了处地方,简单对付了一顿,别说问他们味道怎样,就是问他们吃了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两人硬生生熬到时辰,才过来接寻意和徐大轩。 当见到寻意脸上明快的笑容,他心中一堵,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夜深路长,寻意终究熬不住,脑袋渐渐低垂,打起瞌睡来。 江尘清看在眼里,开口道:“我和她换位置,让她来后面睡。” 徐大轩道 :“不用。” 他伸手揽过寻意的肩膀,她的脑袋顺势一歪,枕在他肩上。她昏昏沉沉睡着。 云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怔愣着望着他们,许久都没能缓过神。 虽说自己愿意为他们送上祝福,可当这一幕真正出现在眼前,心底一阵阵翻江倒海的苦涩。 小栓子那句话在耳边响起,她转头望向他,只见对方早已别开脸,盯着接连不断的夜色,不知看些什么。 云仙苦笑一声。 他竟还来劝自己。他何尝不是如此? 半斤八两,彼此彼此罢了。 * “晚上我们吃了槐叶冷淘,我好久没有吃面,把一整碗全吃光了。” “徐大轩给我买了许多小吃,各有各的味道,我都没有尝过,以后别人说起,我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了。” “夜市上还有杂耍班子,我看了一会,和我相比差远了。这要是在我那个班子里,班主早一烟杆子戳过来骂人了。” “烟锅烫在身上可疼了。”寻意想了想又道,“可能是他们的班主脾气好,这么想,还是件好事。” 整段山路除了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便数她的声音最大,像奔流不息的河水,滔滔不绝。 江尘清跟在后面,听她絮说与徐大轩在一处的趣事,默然不语。 寻意见他半天不吭声,回头一瞧才发现他落在后面,便又折回去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也许是累了。”他简短答道。 他的声音低沉,听上去疲惫不堪。寻意想到他今天又是搬酒坛,又是驾车,此时还拎着从集市上买来的所有物事,心头一软,伸手去接他手中的东西。 “我来吧,我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眼下有的是力气。” 江尘清侧身避过:“我拿得动。” “至少把这块布给我,你夹着走路也不方便。” 江尘清依言照做,其余的东西依旧自己拎着。寻意便只抱着布,同他并肩而行。 “你买布做什么?” “上次不答应徐大轩,给他做个包吗?总不能拿旧布头送人。” 江尘清闻言沉默了片刻,闷闷道:“我也要布包。” 她奇道:“你要包做什么?” “总会用到的。比如去镇上买东西,得有地方放钱。”他只是说。 “好吧,反正做一个是做,两个也是做。”寻意并不在意,甚至窃喜道,“多做一件,还能练练我的针线活。” 她开玩笑道:“小栓子,你这回可是沾了大轩的光。” 他又不说话了,看了她一眼,闷头往前走。 许是月光下看不真切的缘故,寻意依稀仿佛,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 * 躺在寻意特制的木床上,江尘清久久无法入睡。 他双手枕在脑后,回想自他醒来与寻意相处的桩桩件件,想从其中找出自己心意从何而始,却始终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这份感情没有任何可能。 他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给不了她安稳踏实的一生。这般想来,徐大轩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这个合理可靠的理由说服了他自己,他安心闭上眼。这一闭眼,寻意依偎在大轩肩上的画面,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江尘清唰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直勾勾盯着柴房的顶棚,一动也不动。 今夜注定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房门打开的声响,似是寻意从屋里走出,他立刻坐起来,凝神听她的动静。 “呕——” 接连不断的呕吐声让江尘清心猛地揪起,他当即翻身下床,快步朝院中奔去。 14. 夜深 江尘清扶着寻意慢慢回屋,让她躺在床上。 寻意哼哼唧唧:“院子里还没打扫呢。” “交给我。” 待他把院子里的秽物打扫干净,进屋倒了杯水,又拿过痰盂递到寻意面前:“起来漱漱口,再喝点水润润嗓子。” 他扶着寻意起身,寻意喝了水漱口,刚吐进痰盂,忽地又抱住它呕吐起来。 再次打扫完毕,江尘清打开窗透气,寻意在床上缩成一团,嚷道:“冷。” 江尘清又给她添了一层被,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微微发烫,便问:“村里可有能治病的郎中?” “有一个……姓袁,就在大轩家后面。头疼发热他还能治一治,大病就得去镇上了。”寻意虚弱地说道。 “我背你去看看。”他说完,就要扶寻意起身。 “不用,我晚上吃的太杂,胃不舒服,不是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见他仍立在床前不动,寻意又道:“我身上的小毛病多了,哪至于每次都瞧去?不是说久病成医吗?我知道我的身体,没事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还是一动不动:“我在这守着你。” 不管怎样劝,江尘清都态度坚决,不肯改变。寻意实在拗不过他,就任他去了。 于是,床上躺着一个,地上守着一个。 江尘清侧身卧在地上,于一片寂静黑暗中,静静凝望着床上那道微微隆起的身影,心里踏实不少。 不一会,那身影动了动,似是也侧身朝向他的方向。 “小栓子,晚上你们看到烟花了吗?” “嗯。”他想象着她她此刻的表情。 “可真好看啊!”她感叹道,应该是带着笑。 “我好久没看过烟花!上一次还是和……和别人一起看的。” 江尘清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个人我认识吗?” “嗯…...”他含含糊糊的,“算是认识?也不算是,不,不认识,你们不一样。”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寻意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他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那我就是毫无城府喽?”江尘轻笑了声,打趣道,“还是 你觉得我很傻?” “你不傻,”寻意认真道,“你很善良,这样很好,我不喜欢心思重的人,你要是和他一样,我早就把你丢出去了。” 他们两个不一样……她不喜欢那个人……那么对自己就…… 喜欢? 听着他的话,江尘清不禁心头一热。 若是他也主动争取,是不是也能…… 床的那边传来寻意的声音,她又转回之前的话题:“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烟花?” 他当时哪有心思去细赏什么烟花?便随口诌道:“碧色。” “你呢?” “虽然每一个颜色各有各的好看,却没有我最喜欢的颜色……”她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为什么没有蓝色烟花呢?好想看蓝色的花呀……” 床的那边传来她轻缓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江尘清却依旧无眠,新的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他忍不住去想。 若有朝一日,寻意愿意离开这个村子,同他到外面生活,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拥有未来? 15. 思念 一片朦胧中,寻意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周遭满地兰花簇拥着一条蜿蜒小径,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若是平时,她急着寻野果饱腹,绝不会在意这些,可偏偏现在,她鬼使神差地走上那条路。 走了几步,她发现走得很慢,低头一瞧,身子小小的,竟是又变回当年那个孩子的模样。 走着走着,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墓碑。她隐隐觉得不祥,墓前摆放的食物却诱惑她不断走过去。 待看见碗中的饺子,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真是过年了,过年了!”她口中念叨着,恨不得连碗带饺子一口吞入腹中,伸手就去抓。 右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了看墓碑上整整齐齐的字,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先把你的饺子吃了作为补偿,待会我采花送你赎罪。” 说完,她维持着跪姿,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这一个还未嚼碎咽下,剩下的已经送入,腮帮子撑得鼓鼓。 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下,小半块饺子喷出来,落在地上,她丝毫不嫌,捡起来又填进嘴巴。 碗中已尽,她伸舌沿嘴巴舔了一圈,意犹未尽。 想起自己刚才的承诺,她就近采了些蓝色野花,细心扎成一束,轻轻放在墓前。刚把花放下,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寻意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提着竹篮。 那人眉眼清冷,像冰山一般,让人不敢随随意说话。 一瞬间,她全招了:“我……我叫三丫,我太饿了,没忍住,都吃了……” “你吃了人家的供品?”那女子眉头微皱。 寻意见她神色不像开始那样严厉,便扯谎道:“我跟她是朋友,她不会怪我的。” “那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 “这个……”寻意下意识看向墓碑,那复杂的笔画她半分也不认得,只能含糊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女子似乎并未察觉寻意的心思,上下打量她一番,又问道:“你多大?” “八岁。” 仿佛冰山融开一道缝隙,她的眼睛浮现出一层哀伤,她喃喃道:“嘉儿要是还在,差不多也这么高了吧?” 寻意被她突然的疼惜看得不自在,正想偷偷溜走。女子揭开篮盖问道:“你吃饱了吗?我这里还有一碗面。” 寻意停下脚步,脱口而出:“我能吃吗?” “能。” 女子将面端出,又递过一双木筷,寻意盘腿席地而坐,捧着温热的面碗,一眼便瞧见上面铺满的鸡丝,一双眼乍亮。 她提筷去夹,却又停下,捧面往前一送:“这里有肉,你先吃。” 女子摇头:“你吃。” 寻意不再客气,把香喷喷的肉丝直往嘴里拨,面的热度正好覆上饺子的冷,令她全身里里外外都暖烘烘的。” 肚子里满满当当,原来这就是吃撑的滋味吗 ? 她扯袖要擦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用报答。”女子拽住她的胳膊,拿出手帕轻轻擦拭。 寻意望向她,一时觉得她圣洁的像菩萨,只是她眼中有淡淡的忧伤,怎么才能让她心情好? “你喜欢花吗?我吃了她的饺子,送了她一束花,现在又吃了你的面,也该给你送一束。”寻意指了指墓前的那束野花。 女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蓝花每一朵开得正好,被小心捆在一处,看得出是用心侍弄过的。 “好,那也送我一束。” 寻意扬起脸,欢喜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呢?” “蓝色,我喜欢蓝色。” …… 梦中的轻语散去,晨光透入屋内,寻意缓缓睁开眼,方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她怔怔地望着房顶,脑海里回响着师父梦里的模样,想拼命抓住心头那抹温热,却清晰感受到它在一点点远去。 当着人家母亲的面,谎称她早逝的女儿是自己朋友,还把她女儿的供品吃了个干净,天下没有比自己更奇怪的人了。 寻意叹了口气,缓缓撑起身,只觉浑身酸痛。抬手刚捶了几下肩膀,忽然瞄到床侧倚着的一道身影,不禁吃了一惊。 那竟是江尘清,不知他何时背靠床边,仰着头,就这样守着她睡在一旁。 寻意屏住呼吸,静静望着他的睡颜,方才消散的暖意再次凝聚在心头。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16. 赔哭 虽说她觉得自己无碍,江尘清非让她在家休息,他自己扛着农具下地去。寻意在家待着无事,便决定去探望翠竹。 还没到翠竹家,先听到“噼啪”的声音。她走进院子,对着劈竹篾的翠竹道:“大早上就忙活呢。” 翠竹接过她手中的点心,嘲笑道:“太阳都要升到头顶了,你还说什么大早上?是你的大早上,可不是我们的大早上!” “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和你这个有仆人的相比,能把正午当大早上!”说完,她嘻嘻地笑。 寻意被她抢白一通,一点不恼,她笑道:“你这副口舌伶俐的样子,倒显得我的担心多余了。” “担心什么?”话一说出口,翠竹便明白她的意思。她撇嘴道,“切,多大个事?不行就算了,天下又不只他一个男人,还有很多值得我喜欢的。” 寻意彻底放心下来,赞道:“这就对了,你本来就很出色,缝纫刺绣样样拿得出手,性子又直爽,往后啊,一定会遇到懂你、珍惜你的人。” 话已至此,没必要深说。寻意打开包裹,递给翠竹一块点心:“喏,尝尝,琼叶糕,昨天特意给你买的。” 翠竹接过咬了一口,才嚼两下,眼眶一红,怔怔落下泪来。 寻意惊道:“这是怎么说?” “阿寻,”翠竹抱住她,呜呜地哭,“我心里难受。” “我什么都明白,也拼命地劝自己别伤心。可我的心里还是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别疼,可我控制不住啊!” 寻意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的哭声,自己心中翻起一阵酸楚。 是啊,道理她都明白,逝者已再无归期,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释怀呢? * 寻意进家门时,江尘清正在院子里整理新采的蘑菇,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问了句:“你去哪了?” “去看翠竹。”寻意闷闷不乐。 他听到她浓浓的鼻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见她红肿的眼,诧异道:“你怎么了?” 见她不答,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关切:“身体又不舒服了?还是谁说你什么了?” “不是。”寻意把在翠竹家发生的事讲出,又道,“我也不知怎么,她一哭我也想哭,我就抱着她一起哭。” 江尘清紧绷的神色缓了几分,无奈道:“我只听说过赔笑,还不曾听说过赔哭。” 这人! 寻意没好气道:“哼!又让你长见识了!” 他还笑! “跟你在一起,我时时都能长见识。”江尘清打趣道。 寻意气得狠狠瞪他,可眼皮肿得太厉害,连睁大都费劲。 江尘清瞧着她皱眉努力与肿眼睛较劲的样子,笑得愈发开怀。 刚才的忧伤早就被抛去九重天,寻意满肚子气恼, 这家伙怎么总笑话自己啊? * 寻意与江尘清再一次去镇上赶集,照上次的办法,不过片刻便将晒干的蘑菇卖了个干干净净,再加上江尘清编的竹筐,挣了不少钱。 江尘清让寻意在原地等候,他去置办杂粮油盐。 他记得寻意说过喜欢面条,便狠心破费,多称了些面,用布袋子系好,扛在背上。 往回走时,忽见街的尽头有不少人排起长队,心下好奇,便上前查看。 走近发现他们排的是一家医馆,叫“存仁堂”。 他向队末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你们在排队等什么?” “当然是等名医看病啊!存仁堂请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秦方秦神医。我这是替我老娘排队,已经算是来的晚的了,还有天不亮就来占位置的呢。” “秦方?他真有那么灵?”江尘清问。 前面一人转头道:“小老弟,你不是镇上的吧?听说他要来,镇上的人早就眼巴巴地盼呢!那徐大财主家的傻儿子,从胎里来就是傻的,几副药下去,嘿,人立时清醒,现在都去书院读书了。” “我也听说了。”汉子道,“西街刘员外家的大小姐,上庙进香回来就昏迷不醒,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是等着办后事,连道士都请了不少,通通无用。秦神医一来,您猜怎么着?” “好了?”江尘清眉峰微挑。 “好了!”汉子一拍手掌,越讲越激动,“不仅好了,还大好了,一周就能下地行走,又跟常人无异,不愧是江湖上盛名的秦神医啊,就算花上五百文,请他看诊,也都值了!” 江尘清瞥了一眼招牌,对他们神乎其神的传言不置一词。虽心里并不甚信,但一想到寻意素来羸弱的身体,试一试倒也无妨,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 只是此时囊中羞涩,他们出门时带了些钱,加上卖货所得,大多都在寻意那里,便匆匆赶回,想与她商量此事。 回到原地,东西还在远处,寻意却不见了。他四下张望,仍然没有找到她。 他突然想起徐大轩说过的话,这街上有寻衅生事的地痞流氓,专门欺负孤身女子,连云仙都差点遭到他们的毒手。 江尘清心中一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莫非她出事了? 17. 无措 “小老弟!”江尘清回过神来,才发现叫他的人,是邻摊的卖鸡翁。 “你娘子置办东西去了,她托我跟你说一声,叫你莫要心急。” 江尘清这才安心,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卖鸡翁称呼的不妥,向他道了谢,便等候寻意归来。 当寻意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江尘清的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 他迎上前去,一靠近就闻到了那股酒味。他盯着寻意怀中抱着的两个酒坛子,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道: “镇上新来位神医,就在存仁堂坐诊,诊金要五百文,我身上银钱不够,回来找你拿些,咱们正好一同去看病。” “你生病了?”寻意诧异。 “是给你瞧身子,你虚弱乏力总是易睡,得找出原因,方能对症下药。” “啊?要给我看病?”寻意笑笑,“不用,我身子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很清楚。再说,我可拿不出这么多钱去看大夫,没有必要浪费钱。” “怎么会拿不出呢?今日我们带钱出门,再加上卖货的钱,应该差不多足够。” “有一半都在这呢。”寻意抬起两个坛子,“这可不是一般的烧刀子,这可是‘桃花醉’,色泽艳丽,入口甜而不腻,我从没喝过这么贵的酒。” 江尘清一脸难以置信:“你是说,你把今天大半的钱,都用来买酒了?” “怎么了?”寻意看出他的不悦。 “你先前还道挣钱不易,要省着花,怎么在买酒的事上,反倒这么大方?” ”我想喝啊,想喝就买了。” “你本就体虚,前几日又胃痛呕吐,更不应该喝酒。”瞧他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江尘清一股火直往上窜,不觉提高音量。 “你喊什么?”寻意瞪着眼,不悦道,“你忘了你是仆人吗?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哼,还是我对你太好了,你现在连我的闲事都要管!”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江尘清看着她,目光里的焦灼渐渐淡去,变为深深的失望,他就这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寻意被他看得发毛,她紧紧搂着坛子,高抬下颌,一副反抗到底的强硬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是我越矩了。”他的话没有任何温度。 寻意的心猛地揪起,面上强撑道:“你知道就好。”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沉默不语,寻意偷偷觑他,虽见他面色沉静,但周身透着冷意,让人不敢靠近,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到村口就碰到徐大轩,他见寻意抱着酒,关切道:“还喝?寻意,你都这样了,听我一句劝,少喝点吧。” 寻意悄悄瞄了江尘清一眼,这次倒是很温顺:“嗯,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会听劝。” 她提高声音,像是要故意说给谁听。 江尘清淡淡地扫了徐大轩一眼,一语未发,提着东西往前走。 徐大轩瞧出不对来,低声问道:“你仆人怎么回事?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还有,他平时跟在你身后,像尾巴似的,今天怎么还打上前锋了?” 寻意看着江尘清背影,匆匆丢下一句“没事”,小跑过去追他。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住处,江尘清才开口:“沉声道,主人,我有话要对你说。” 寻意眼睛一亮,忙问:“什么事?” “你与我有救命之恩,又一直待我不薄,按理说我应该倾尽所能,来报答这份恩德。只是我心有不甘,不愿困于此处,想外出闯荡一番,还望主人成全。” 寻意脑袋嗡的一声,许久她结结巴巴道:“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他缓缓道。 寻意僵在原地,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连在一起,却让她难以理解。她木然道:“离开?怎么个离开?只是出去一阵,还是会回来的,对吧?、 “不会回来了。” 她神情恍惚,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 她像突然想到什么,忙道:“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吗?你好心好意关怀我,我不该不领情,还跟你摆架子,我错了。” “当时说完我 就后悔了,一直想跟你道歉,却又不敢。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江尘清凝视着她,神色缓和许多。他柔声道:“我不怪你。” “那是因为……”寻意苦苦思索,“是因为我待你不够好吗?我总让你做这做那,自己却时不时偷懒……” “你与我有恩,做这些事我心甘情愿。何况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你并不是故意偷懒。”他语气温和,“我想离开,并非你的缘故,只是我向往外面世界,早就想出去闯荡一番。” “外面的世界?外面哪有什么好的?”寻意的语速不自觉加快,她情绪激动,“外面处处都是算计与欺骗,你孤身一人,一定会吃苦头的!” 江尘清笑了笑:“难道只有外面才有欺骗吗?” “就算有也无妨!”江尘清淡淡道。 寻意见吓他不住,又急又慌,脱口道:“我是你的恩人,我救过你两次!你该报答我,一辈子做我的仆人!” “抱歉,我会在离开前,尽量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他垂眸道。 “我不要你安排!”寻意喊道, “小栓子,我是你的主人,我不准你走!” “寻意……” “不准走!” 江尘清看了她片刻,看到她眼中的湿意,别开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忍,绕过她往灶间走去:“我去做饭。” 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她略带哭腔的声音: “如果不做仆人呢?” 江尘清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她的背影:“什么?” 她的肩在抖:“若是我不让你做仆人了,你会留下来吗?” 轰然一声,有什么将他心里的防线冲塌。江尘清不敢看下去,扭过脸,语气生硬:“等饭好了我叫你。”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寻意再也撑不住,冲进屋里,重重关上房门,顺着门板缓缓滑坐。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滚落下。 她不要! 她不要他走! 尝过相伴的温暖,叫她如何受得孤身的冷清? 18. 放手 窗纸上树枝影随风摆动,摇乱了寻意的心。 她蜷在床上,不想哭,眼泪不受她的支配,顺着脸颊打湿枕头。 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她有那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师公去世时,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师父;被恶人囚禁时,师父昏迷,她不知道如何逃脱;当她的世界只剩自己一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活着。 庆幸的是,这些她都挺过去了,这次,她也会挺过去的。 可她不想接受。 她把哭声藏在被子里,只有柔软的被子见证她的无助。 她讨厌浮玉派,讨厌道貌岸然的江尘清,可如今自己却这样依恋他,舍不得他。 也许在这山野中,与她相伴的不是算计她的大师兄,而是体贴她、关心她的小栓子,她舍不得小栓子。 有些失去,她无可奈何。小栓子离去,她当真没有办法吗? 实在不行,她便同他一起出去,等小栓子在外面玩够了,再说服他回来! 那一瞬间,她有了希望。 可若是被那些人发现…… 寻意仿佛又感受到幽暗地牢的潮气,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她不能随心所欲,躲在桃源村是她最好的归宿! 希望破灭,她焦急地想,该怎么留下他呢? 她有什么办法能吸引他留下? 寻意坐起环视屋内,只有她亲手制的木家具,算上整个院子最值钱的物件,怕是屋外空地上晒的干货,还有新买的那两坛酒。 心中堵得难受,寻意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捶打床板发泄心中的烦闷。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不知不觉天色渐亮。 半睡半醒间,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她凝神细听,外面江尘清不知在忙乎什么,发出叮叮咣咣的细微声响。 他怎么起这样早? 留神听了一会,似乎听到他切菜的声音。 寻意这才感到腹中空空,昨夜她心中郁结,江尘清唤他吃饭,她哪还有有胃口!她躺在床上不肯回应。 切菜声声声落在耳畔,竟像寺庙里和尚敲打的木鱼般,让人宁静。她本就一夜未眠,心神俱疲,困意上涌,顿时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已是日午时分,寻意打着哈欠出来填肚子。家里只剩她一人,江尘清不在,可能是去地里了。 寻意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是她的,但她疏于打理,连带家里的大半部分活计,都是小栓子一人默默扛下。 这种做牛做马的日子,换谁也不愿意留下。 寻意啊,是你把他赶走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灶间,却见屋里多了些陶罐,不由得纳闷,随手掀开一只细瞧,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鸡蛋,用盐水泡着,其他几坛不是腌制,就是酱渍的小菜。 她呆呆立了许久,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感激的是,离别在即,他依然记挂着她,悄悄备好一应口粮。羞愧的是,自己只顾一己私欲,偏执的想困住他,却从未好好为他着想。 她慢慢走出灶间,来到院子里。阳光普照,照得她心里豁亮。他有要奔赴的天地,她不应该成为他的囚笼。 至于她自己—— 她能挺过这么多难关,就一定能熬过这道坎儿。 自己又不是没有独自生活过,如今照样过得下去。! 只是,江尘清还以为自己是小栓子,倘若记忆始终不曾复原,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该将真相告诉他了。 寻意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一旦实情摊开,他定会恼恨她的欺骗,那么这些日子里的温暖与美好便会顷刻崩塌,荡然无存。 额头渗出汗珠,寻意踌躇良久,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里的三只酒坛,其中两个还是昨日新买回的桃花酒,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快步上前,抱起那两坛酒,转身走出院门。 * 江尘清坐在地头啃干粮,眼前凭空多了一根肉干。 他抬头向上望去,徐大轩冲他咧嘴笑。 他接过咬了一口,徐大轩坐在他旁边:“我娘做的,好吃吧?” “嗯。” “所以你昨天是怎么了?话没说完就走了。” 原来这根肉干是个“撬棍”,用来撬开他的话匣。 江尘清从袋子里又拿了一根,慢慢咀嚼:“没什么。” “真没什么?”徐大轩满脸狐疑。 江尘清看着肉干:“寻意会喜欢。” “这包就是给她带的,你们……” 还不等他说完,江尘清又道:“对了,寻意是后来搬到此地,那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说来话长,”徐大轩瞬间转到他这个话题上, “当时我听说有两位女子来到我们村,大家伙都觉得很稀奇。这地方偏僻隐蔽,寻常外面人都难以找进来,她们竟然能找到这。” “起初她们一直住在山上,极少下山,不与村里旁人往来。我也没见过他们,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有时会在刘记酒铺瞧见个年轻的姑娘下山打酒。其他的就是大家的揣测、传言,具体如何,也不是十分清楚。”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这块田里。”他的嘴角现出温柔的笑意,仿佛寻意就在眼前,“那日我早上刚来,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站在田里望,她就站在那。”他伸手朝两家边界处一指。 “我见她眼生,便问她做什么,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闻中那年轻的姑娘。她师父没跟她商量,就买下这块地,她过来看一看。” “我给她指了范围,她还笑着与我道谢,没想到就再也没见过。转眼都快过了下种的时候,她家那块地还荒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才听说,她的师父过世了。” 江尘清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脑海里霎时浮现寻意孤零零的身影。他不敢细想她脸上无助的神色,只能催徐大轩讲下去,一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后来呢?” 徐大轩叹了口气,低声道:“她一直都没出现,连刘记酒铺都不去了,我想她一个女子,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索性上山去找她。” “一踏进院子,里面冷冷清清,像是没人住似的。我又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喊道,‘有人吗?’也没人 回应。” “我挨个屋瞧过去,甚至都以为人已经搬走了。可一转身,听到后面床上传来呻吟声,吓了我一跳。” “走过去一瞧,”徐大轩语气沉下来,脸上满是痛惜,“她双眼又红又肿,血丝密布,也不知道从哪回来,身上脏兮兮的,沾着泥。不过短短数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看了许久才认出我来,喉咙嘶哑,说道,‘是客人来了……我……我……你自己倒水喝吧……实在……对不起。” “我瞧她那副模样,一时惊呆了。等回过神来,立刻抱她到袁郎中那里治疗。往后几日,她仍是不醒。她又没有亲人,便是我和云仙轮番守着,悉心照顾许久,才救得她一条命。”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可那时躺在床上的她,毫无生气,整个人就像花草一般,枯萎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竟憔悴到这个地步,真让人不忍心。” “也不知怎么了,我那是越看着她,就越心疼,越心疼就越放不下,越放不下就总是想为她多做些什么,想要她养好身体,想要她平平安安,想要她开心快乐。” “想陪着她,给她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江尘清望着徐大轩眼中的怜惜,听着他笃定的话语,胸膛酸涩难言。 仅见一面之人,尚能心疼她的苦楚,甘愿倾其所能。他现在与她朝夕相处,却屡屡生出抽身远离的念头。 他真荒唐。 凭什么要让他人来心疼她、照顾她、陪伴她? 他不能走,这世上只有一人对她最好,那人就该是他。 一念既定,心中反而踏实起来。他拍拍徐大轩的肩膀:“多谢。” “啊?”徐大轩一头雾水,见江尘清起身离去,忙问,“你干嘛去?” 江尘清停下脚步,回头拎起徐达轩装肉干的布袋:“送肉干。” 从前不嫌路远,今时不仅觉得山高路远,更觉腿短步缓。 好不容易回到家,院里一片宁静,瞧这光景,她还不曾起身。 转眼就看到她屋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江尘清喊她的名字,将院里扫了个遍,皆不见她的踪迹。 她到哪里去了呢? 正茫然四顾,忽然瞥见院落角落少了两只酒坛,想起她昨日落寞的背影,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揣测。 该不会是心事郁结,跑到哪里借酒消愁吧? 那可是两坛酒! 江尘清大步向外走去,在房前屋后大声呼唤,都不得应,便转身朝山下赶去。 脚下步履匆匆,目光四下张望,他声声呼唤,愈发焦灼,心神全系在她身上,甚至没留意到脚下踉跄了几步。 “小心!” 还来不及站稳身形,他循声望去,便见寻意抱着个袋子从远处跑来。 “慢点,”他急忙出口提醒,看她脚步安稳,神色如常,并不似喝醉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谁知人一跑到近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江尘清顿时脸色一沉,扶住她的肩,质问道问: “你又喝酒了?” 19. 生辰 “我没有!”寻意连忙自证清白,“你不喜我饮酒,我便一滴未碰。” 听了她的话,江尘清心头霎时一软,恰似冻土逢春,春泥解冻,悄悄萌生出新芽。他的声音也柔和起来:“那你身上怎么有股酒气?” “我去云仙的酒铺,把那两坛酒都卖了,换了这个。”她把怀里的袋子掷过去。 江尘清接在手中,听到里面铜钱轻响,问道:“昨天刚买,为何转头便卖了?” “给你攒盘缠啊!” “出门在外,银钱最是稳妥。之前我去找师父,就没带够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街头卖艺。远行在外,得多备些盘缠,遇事才能更加从容。” 她正滔滔不绝,却发现左右无人,扭头一瞧,江尘清立在远处,默默望着她。 “咦?你站在那干嘛?走啊!”寻意奇怪。 “你为了我,连心心念念的酒,都舍掉了?”他话声轻轻,目光深深。 “没办法,谁让我这里最值钱的,也就这两坛子酒呢!幸好尚未开封,还能卖个好价钱。”寻意拍拍胸脯,十分庆幸。 江尘清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不走了。” “为什么?”寻意吃了一惊,疑惑不解。对上他凝望的目光,她明白过来,轻声叹气:“别这样。” “你想让我走?” “我不想,但我更不想你是为了我,勉强留在这里。”她向前几步,走到他面前,认真道,“我会好好生活的,你没来之前,难道我就过不好日子了?” “你再想想,要不是你,我辛辛苦苦种下的麦苗,也不会都被拔光。”她故作轻松道,“你可没少给我惹麻烦呢,你离开呀,未必是件坏事。” “我是为了我自己。”江尘清淡淡道,“我跟沈大娘学的腌菜、腌蛋,做完之后还没尝过,总要等时日够了,亲口尝尝才是。” 寻意眨了眨眼。 “土豆是我亲手耕种,日日照看,总要等到秋收,亲手收获才行。” 他右手一摊,“既然我有心愿未了,只能再住一段时间。” 笑意从寻意的眸中溢出,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还说我是糟糕的骗子,今日看来,咱们两个半斤对八两!” 江尘清不动声色,负手缓步前行。寻意跟在一旁逗他:“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他默然不应,耳尖通红,一味加快脚步。 “喂,你怎么不说话?” “慢点。”寻意喘着气,“着急去哪啊?” “当然是回家,我得赶回去做饭,万一小黑来了饭还没好,岂不是叫它饿肚子?” “小黑?”寻意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给那只狗起名字啦?” 她啧了两声:“就因为它长得黑,就叫小黑,你这名字起得普通!” “哦?那请问,之前你养的小狗,又起了什么高雅名号?” “这……”寻意语塞。 江尘清望过去,寻意立马避开视线。看着她心虚的样子,他不禁心生疑虑:“不会用的是我的名字吧?” 寻意心头骤惊,立时顿步,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他怎么知道小狗的名字叫“小江”? 江尘清又好气又好笑:“小栓子是狗名?” 寻意愣了下,随即舒了口气:“不是,我怎么会给狗起这种怪名字呢?” 对上江尘清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才反应过来,可他不给她解释机会,转身就走。 寻意边追急道: “我不是说这个名字古怪,是它不适合做狗名!” “因为它做狗名不够响亮。” “哎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栓子这名字多好啊,朴实无华,多适合狗,不,多适合你呢!” “哎!小栓子!你等等我,等等我嘛!” * 江尘清回来时,家中无人,想来寻意还在云仙处帮忙。 他放下农具,正要去桌旁倒水止渴,却发现桌上放着两个布兜,一个大一个小,兜上面还分别绣着“大”“小”二字,与包的大小一一对应。 明明一眼就可辨大小,何必特地标上字? 江尘清拿起一个仔细看,这两个布包针线针脚歪斜,缝制粗糙,不用想就知出自谁之手。 难道,这就是寻意为了答谢徐大轩特制的包?那另外一个就是送给自己的。 这两个包哪个是徐大栓的?哪个是自己的? 他想了想,拿起那个大包,背上一试,带子长度正好。他反复细看才小心取下,手捧着,要收到柴房去。才走几步,又忽地顿住脚步,目光沉沉落在剩下的小包上,转身毫不犹豫地一并拿走。 一针一线皆是她亲手缝制,他才不要和别人分享。 既然收了他的礼物,也理应回礼。他走进灶间,将面粉舀进盆中,添入温水,反复揉按,揉得表面光滑。在案上撒上许多面,少许面粉,将面团擀开,又叠作数层,每一层撒薄面,防止粘连。待叠得整齐,他再提起菜刀,将它们切成细细的面条。当锅中清水翻滚时,便尽数抖落在锅里,面香伴随着白雾漫开。 他刚打了两颗蛋下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听到寻意喊了一嗓子:“小栓子,你看到两个布包没?” 他探出半个身子,见寻意弯着身子往地下看,不知情的小黑正围着她的腿边转来转去。 他淡定地回复:“见到一个,上面绣着‘大’字,应当是你给我的,便收起来了。” “那是大轩的。”寻意直起身比划道,“还有一个上面绣着‘小’,‘小栓子’的‘小’。” 原来是这么个大小。 既然上面的字与包的容量无关,那他那个怎么小上许多?他心里微微发恼:“我以为那是我的,都已经收好了,你不会让我拿出来,再送给大轩吧?” 寻意也觉得这样未免太难为人。她想了想:“只是……你不介意那上面是大轩的‘大’字吗?” “我只当它是大小的大。” 寻意松了口气:“还得是我,幸亏轩字太复杂不好绣,我就绣了一个字代替,要不然你就用不了了。”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如果把全名都绣上,你就不会拿错了。” “哎呀,我还是应该把全名绣上的。”她懊恼地叹气。 江尘清背过身去,借着盛面的由头掩去笑容:“别想了,哪天有时间再做一个就是。” “你说的容易!”寻意无奈道,“那块布料早就被我糟蹋完了,好不容易才做出两个像样的布包,结果一个还不见了,能去哪呢?” 江尘清端面出来,小黑在他面前热切的摇尾巴。他随口诌道:“许是小黑四处乱钻,不知道把你的小布包藏到哪里去了。”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好,倒像是自己骂自己。幸好寻意并未察觉他的不自在,俯身问小黑:“小家伙,你把东西藏哪去了呢?” 小黑见人跟它说话,尾巴摇的更起劲了,却不知自己当了冤大狗。 寻意无意中瞥见碗里的食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惊呼道:“面条?哪来的?”她双眼睁得溜圆。 “跟山上的猴子化缘来的。”江尘清面不改色随口答道,“当然是我做的。” 寻意嘴都笑得合不上。江尘清笑道:“你先洗手,尝尝味道如何,我第一 次做。” 寻意顾不上面烫,挑起一柱,匆匆吹了几口就送进嘴里,还不得咽下,就口齿不清道:“味真好,又软又滑,实在美味。” 笑容粘在江尘清的脸上,久久不散,他看着寻意吃面的样子,自己都忘了动筷,直到寻意催促,他才慢慢吃起来。 吃到第二碗,寻意的速度慢了下来,总算有空张嘴说话:“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手擀面?” “你不是爱吃吗?” “当然爱吃。”寻意咽下一口,“刚看见这面,还以为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呢!” 江尘清吃了一惊,重复道:“你的生辰?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也好多准备些,单单一碗面,未免太寒酸了。” “没事,我本来也不打算过。”她停下筷子,望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对别人来说,生辰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对我而言,是师父当年接我回家的日子。我都格外的想他,也没什么心情庆贺。” 江尘清心口一酸:“原来是这样。那你和师父是如何相遇的?” “别提多傻了。” 寻意把自己误吃供品的事说给他听,又补充道,“自那以后,她便与我相约,带好吃的给我。我也时不时偷偷溜上来找她。后来我才知道,那墓里葬的是一个小姑娘,也就是我师父的女儿,我的小师姐。” “小师姐四岁就离世了。师父这些年一直守着她早逝的女儿,她的心里一定痛极了。我受她恩惠,总该报答他才是。我跟她说,我会像她亲生女儿一样,陪着她、侍奉她。” “她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她要和她丈夫商量一下,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答复。” “我还记得那一天,早上一起来天就阴沉沉的,像是一个不好的预兆。我只能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偷偷的跑出来,坐在那个墓前,等啊等。从天色蒙蒙亮,等到正午,又等到黄昏,浑身都被山风吹透了,可是她始终没有来……” “我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失约过,可今日到现在都没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是她不想让我失望,所以干脆不出现,用这种方式拒绝我?还是她出了什么事,没有办法前来?又或者她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我不能回去,被班主抓到,他会打死我的。可我不回去又能去哪呢?” “我只能等着,抱着已经不见的期待,说服我自己,她只是晚了,不是出事,也不是忘了,更不是不要我。” “我蜷在墓旁,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半夜里迷迷糊糊的听到身边有响动,我还以为是狼。睁开眼的瞬间,忽然觉得身上一暖,我迷迷糊糊地看过去,又被灯晃了眼睛。等看清眼前是谁,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是师父来了,是我师父来了!我傻傻看着她,还以为在做梦。等确认是真的,不知怎么,眼泪就是控制不住,直往下流,一直说道,‘幸好我没走!幸好我没走!’” “她放下灯笼,用外袍将我裹紧,说了一句,‘师父带你回家。’我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甚至都无法站起。师父蹲在我面前,将我背起,一步步的带我下山……” 江尘清凝望着她的眼眸,回忆起过往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似盛着闪烁的星光,脸上绽开憧憬与欢喜的笑容,让他止不住的心痛。 “我趴在她的背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极了。直到此刻回想起来,我依依旧不敢相信,幸福竟然会落在我的头上。” “往后和师父师公相伴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现在上天又让我遇见了你。”寻意歪着脑袋,笑眼弯弯,大声道,“原来,幸福真的会接连不断的降临在我身上!” 20. 想起 寻意从没对别人讲过自己与师父相遇的事,当然,也没有什么人对她的故事感兴趣。今日她不知怎么的,对着小栓子竟毫无保留的将往事一一道来,还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躺在床上,神色悠然,静静回味这种奇妙的滋味,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寻意,你睡了吗?”门外传来江尘清的声音。 “还没。”寻意立马翻身下床,打开门道,“怎么?哇!” 映入眼帘的,是他手中一捧蓝色的野花。那些山间的野花,大多是不知名的,它们深深浅浅的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寻意接过花束,惊喜道:“送我的?原来你刚才匆忙出门是去采花?”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别无可赠,唯有这一捧蓝花。就当作我的一片心意吧。往后,我一定提前准备,给你更加珍贵的礼物。” ”往后?”寻意眼中一亮,“你今天还煮了长寿面吗,已经很让我惊喜了。” “那不一样,”江尘清叹气,“生辰该有的是特意准备好的礼物,面条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 “可这些花不是啊!她寻意凑近轻嗅花香,温热的鼻尖无意中蹭到花瓣,他晃了晃脑袋,又蹭了两下,“我太喜欢这份惊喜了!” 望着她满脸的喜悦,江尘清也露出笑容。 “阿寻!” “哦?”她抬头看向他。 江尘清的眼神浸着温柔,寻意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化了。 他说道:“祝你往后健康常伴,欢喜常伴,长命百岁。不论之后经历什么,我想你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的眼神,寻意只觉得一股热气由下至上,要把脸都烧红了。她低头说道:“我去找个瓶子装水,把花插起来,以后就放在我的桌上,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它。” 她刚要绕过江尘清,往院子里走,就被他唤住。他接过寻意手中的花,说了句:“我来吧。” “小栓子!”看到他的背影,她突然叫道,这次换她叫住他。 寻意的双眼弯成了月牙:“谢谢你。” “不仅是这束花,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谢谢你。还有,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年我的生辰了。” 他的眼睛也弯起来了:“好,我不会叫你失望。” 寻意躺在床上,不住去看桌上的蓝花,那花在清幽的月光下愈发神秘,像是藏着未说的秘密,朝着她勾一勾手。她不由自主地来到桌旁,痴痴地望,心里面似有什么也跟着盛开了,一朵朵花团锦簇,美丽极了。 静谧的夜晚不乏心潮澎湃之人。江尘清枕在手臂上,想着寻意脸上的喜色与那一声谢谢,不禁面带微笑。 他们之间有未来。 寻意同他一样期盼着这份未来。 怀着甘甜的希望,江尘清慢慢进入梦乡。梦中出现的依旧是寻意的笑颜,她全身笼罩在暖融的日光中,裹着一层金色的光辉,圣洁无瑕。而这些远不及她的笑容灿烂夺目,令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心底的喜悦满得要溢出来,他走到她的面前,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就在指尖即将要触碰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彩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阴冷灰暗。 他的心揪成一团,似是预料到将要发生什么。 果然眼前人的眼神再无半分温暖。寻意瞪着他,狠狠的,像是要把他撕碎。不等他反应过来,她猛地张口咬住他悬在半空的手,牙齿嵌入小臂的皮肉里。 “寻意!”他怒道,“你松口!” 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他怎么会对他这么凶? 愈发剧烈的疼痛叫他无暇细想,他伸出左手掐住对方的下巴,她终于吃痛松口。 “你冷静点!”他强忍火气道。 寻意不甘示弱,抬手擦去嘴边的猩红,挑衅地挑眉:“来啊,我们打一架。” 见他抿嘴不言,这份沉默彻底把她激怒,她骂道:“江尘清,你这个 懦夫,打不过我就封了我的穴道,你真是个狗东西!” “你放开我!有本事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看看到底谁赢!要是我输,我就冲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江爷爷。要是你输,你就叫我寻奶奶。” 她双手乱抓,一顿挥舞:“你敢不敢比?混蛋!” 江尘清顾不得去理什么爷爷奶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名字上,江尘清,那正是玉牌背后的名字,不出他所料,那应当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就是江尘清。 …… 江尘清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切,让人不禁怀疑就发生在昨日。他心中又烦又闷,又忧又怜,又伤又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沉甸甸的坠在胸口,堵得他发慌。 他定了定神,慢慢回想着前事,终于记起自己在赶路途中,遭到几伙人埋伏暗算,被逼到悬崖,失足落入水河中。 如今他又在哪?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陌生又熟悉的小屋。屋里的一切落着木柴,另一侧则是自己躺着的木床。 是谁救了他? 正暗自思忖间,屋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叫。他立马起身向外走去,打开门,首先映入的是一间农间小院。一个女子背对着他逗弄着小狗:“你可真是个小馋狗,昨天来,今天又来,以后你是不是打算天天都来呀?小馋黑。” 她拍拍小狗的脑袋,宠溺道:“可是做饭的人还没起,这可该怎么办呢?” 小狗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哼哼,试图用鼻子蹭她的手。当它发现院中又多了一个人,当即朝他跑来,前爪扒着他的腿,直立围着他转。 那女子见状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容:“你可起来了!你也有睡懒觉的时候,真是罕见!” 江尘清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睁大双眼—— 寻师妹? 她……她不是死了吗? 21. 试探 清晨的日光浅淡柔和,静静覆在寻意的身上,清晰勾勒出她的眉眼。江尘清伫立在柴房的阴影处,望着以为早已阴阳两隔的故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与她的最后一面,是她不顾他的阻拦,执意前去寻找师姑。世人后来传言,她与师姑和一众武林高手,尽皆命丧雪光岛。 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对她的离去耿耿于怀。他怔怔地望着日光下鲜活面庞,心脏剧烈跳动。莫非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慷慨赐予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她,绝不再望见她离开的背影。 江尘清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寻意见他不错眼地望着自己,摸了摸脸颊,奇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小栓子,你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江尘清脑子“轰”的一声,与她相处的一幕幕尽皆涌来: 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笑着说:“你叫小栓子,是我的忠仆。” 她下巴扬起,毫不客气地命令:“去给我烧洗澡水!” 她抱着酒坛不屑:“你就是个仆人,也管起主人的事了。” 还有自己劈柴、挑水、做饭、耕田等等历历在目,他僵在原地,手不自觉攥成拳头,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寻意察觉到他的变化,却摸不清这反常的理由。于是笑着扯开话题:“今天我正好起得早,扫了院子,还做了早饭呢!你去坐,我把饭端来。” 直到在桌前落座,江尘清心中疑窦丛生,他们是怎么相遇的?她为何要谎称是自己的主人?她怎么逃出雪光岛?为什么要隐居在这个地方? 重重疑云需要查个明白。等他回过神来,正听对面寻意说道:“……约好去镇上,那么明天去除草吧。” 他接口道:“怎么又去镇上?” 寻意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听人家的话?刚跟你说完,云仙去镇上卖酒,要我们一起去帮忙呢。我还在想着,要不要再表演一次杂耍,能让她多赚点。大轩去卖药材,正好和我们一起去。” 她这么一说,江尘清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云仙有意给寻意和徐大轩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 他沉下脸来说道:“我不去。” 既然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还哪有心情掺和他们的事? 寻意讶异地停下筷子:“你为什么不去?” “我又不会杂耍,何必去凑热闹?” “你不是凑热闹,你得帮我拿道具啊。” “这种小事徐大轩也做得来。” “可……”寻意寻找着理由,“我们不是主仆吗?就应该彼此相伴,去哪里都该同行。” 江尘清抬眼望向寻意,神色淡淡。寻意愣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不快,连忙解释:“我不是拿身份压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主仆。”江尘清打断她的话,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他定定地望向她:“你倒是执着于提醒我,要认清我自己的身份。” “既然我本就一直是你的仆人,又何必再三地挂在嘴边呢?” “也没总挂在嘴边啊。”寻意嘀咕,“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嘛。” 她一时失了兴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吃不下去。 江尘清全然没心思顾及她的失落,一心思索寻意当初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她的仆人。他太了解这位师妹的性子,向来顽劣淘气,从前就总爱变着法子捉弄他,与一众师弟妹。照她素来爱胡闹的脾气来看,搞不好又是一时兴起,纯粹拿他寻开心。 他越往下琢磨,心头积攒的火气便越是往上翻涌,心里强行按捺住满腔怒意,面上不曾显露,让人根本瞧不透他真实的心思。 寻意只觉得他与往日不同,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大早起来就不高兴?做了噩梦心情不好,还是别的什么? 江尘清心念一动,顺着她的话说道:“没错,可能是做了噩梦的缘故。我梦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雾气重重,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本能向前走。隐约可见前面有许多人影,可等我走近,满地尸体横陈,个个面目狰狞,想跑却怎么都跑不了……” 他一边说,目光始终留意着寻意的反应,见她脸色骤然苍白,呼吸逐渐急促,心中生出几分不忍,他硬着心肠继续说道, “我心里隐约觉得,前面必有出路,却不知道路在何处。此梦太过离奇,不像是凭空臆想,倒像是一件真实的事。寻意,这会不会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事呢?” “不,”寻意喃喃道,“不可能的,你没有经历过,你怎么可能会梦到呢?这些事……我,我都不敢去想,更不敢去梦……” 江尘清瞧着她身子微微发颤,终究狠不下心来继续试探:“可能是我听到什么,突然入了梦,不必放在心上。” “我去地里拔草。”江尘清说完,起身去取农具,等他出来时,寻意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未动,整个人失了魂魄般盯着桌面。 江尘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莫名发紧。 当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 马车碾过山路缓缓前行,寻意望着沿路草木苍翠,满眼的绿意,看进眼里,却没有看进心底。 昨晚他还送上一捧蓝色花束,他们还一同许下未来的约定,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 难不成真是因为那场梦?寻意感到身上一阵寒意,他的描述让自己想到雪光岛上发生的事,可他怎么会梦到那件事? 在岛上发生的事,眼下,她是世上唯一的亲历者,她亲眼看着那些武林高手们为了岛上绝学争斗厮杀,最终尽皆惨死。 这件事在江湖上被传得纷纷扬扬,可江尘清已经失忆,不该知晓。 他怎会无缘无故梦到这些? 难道……这是他要恢复记忆的预兆? 寻意的心不断地下坠,她害怕他想起一切,更害怕恢复记忆的江尘清会就此离开。 老天爷啊,为什么要接连带走她身边的人?她很珍惜着每一个来之不易的幸福,一点都不曾浪费过,为什么非要把它们夺去呢? 寻意用手臂环住双腿,将脸埋进膝盖里,满腹的惶然无处排解。 身旁的云仙注意到她这副模样,忙问:“阿寻,你怎么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寻意的声音闷闷的:“我浑身没力气,云仙,我不想去镇上了,我想回家。” 云仙与徐大轩对视一眼,徐大轩指着前面道:“前面不远处就是葛家村,咱们到村里歇歇脚,等吃过午饭你身子舒服些,我们再往回走。” “要不我就在村里待着,你们去镇上卖酒,回来时再捎我回家就行。”寻意过意不去。 “那可不行,怎么能把你一个小姑娘家留在这里?你身体还不舒服呢,我们可不放心。”云仙道,“我的酒哪天都能卖,又不差这一天。” 葛家村不算大,村口支着一处茶水摊,供过路人解渴。徐大轩进村去买饱腹的干粮,云仙和寻意就坐在棚下等他回来。 云仙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炒黄豆,往寻意面前一推:“是我自己炒的,味道还不错,你先就着茶吃两口垫垫肚子。” 寻意低头吃着豆,黄豆在嘴中发出噼啪的脆响。她也吃不出豆是甜是咸,云仙问她豆味道怎么样,她说:“好脆。” 还没吃几口,云仙忽地变了脸色,她扯了扯寻意的衣摆,低声道:“我们走。” 寻意愣了一下,刚想问缘由,就看见云仙朝一处对她使眼色,她便望过去,眼见五个汉子冲着茶水摊走来,领头的那个身材矮胖。都是不想相识的人。 寻意刚想追问,一转头发现云仙已经向马车走去,她只好匆匆收起桌上的炒黄豆跟上去。 “哎?个……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矮胖男注意到她们,他眯着眼细瞧,“哎呦!这不是酒娘子吗?” 他拧着屁股离开茶棚,径直朝云仙走去,脸上笑出两团肉:“哎呦,酒娘子,我们可许久不见了,你怎么不去镇上卖酒了呢?我可是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是不是故意躲我?啊?” “躲也没用,你瞧,这不又让我们碰上了吗?哈哈哈!”他话音刚落,其余几个男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云仙和寻意身上来回打量。 寻意想要上前,却被云仙死死拦在身后。矮胖男注意到寻意,又道:“呦,今天还带了一个,这是你妹子吗?不像,和你也差太远了。不过别担心我,我这哥几个什么都不嫌弃,保证不会让她寂寞——啊!”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身旁那几个连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公子怎么了?” 在一阵猛咳后,一物从他口中喷出,落进草丛里,弹跳几下,转眼便没了踪影。 “呸!”他啐了一口,“哪里来的石子崩我嘴里了?差点没把我王虎呛死!” “少爷,地上的石子哪能崩那么高啊?有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p >天上能掉什么? 一只鸟鸣叫着飞过,所有人都闭了嘴。 王虎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云仙她们,只见她牵着马,掉头正要走。他下巴冲她二人一点,手下会意,几人拦在云仙车前。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劈手去夺云仙手中的马鞭。云仙不肯松开,他便借着拉扯去摸云仙的手。 “放开”!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到他的后脑,他眼前一黑,下意识伸手去摸痛处,一片滚烫,低头看去,几张烙饼就在脚下,还冒着热气。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被烙饼偷袭了。 “谁?”王虎怒气冲冲,转了一圈,看到身后的徐大轩,他呆立半响,指着对方,咬牙切齿道,“上次打老子的就是你!” “是我,怎么着?上次我就警告你,以后见了她绕道走,你听不懂人话?这次打你的还是你老子我! 徐大轩一拳朝他面门挥出,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王虎眼前冒金星,捂住鼻子后退几步,坐倒在地。 他嘶吼着:“给我打!给我打!打死他!”余下四人面露凶色,呈包围之势,朝着徐大轩步步逼近。 云仙大急,向前迈出一步。寻意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大轩打他们轻轻松松。” “可他们是四个人!” “我向你保证,大轩会毫发无损。”寻意微微一笑。 云仙将信将疑,上次她在集上卖酒,遭到王虎调戏,多亏了大轩解围。可那是一对一,如今对面人多势众,她不确定大轩是否能招架得住。 不过多亏寻意拦住她,她上前去帮不上忙,只会叫大轩分心。 云仙双手揪在一起,紧紧盯着徐大轩,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只见一人最先冲出,徐大轩架好双拳,严阵以待。没想到那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徐大轩怔住了,不知这人要耍什么把戏,退了两步。这汉子撑着要起身,膝盖刚离开地面,双腿又是一麻,再度跪了回去。 他的同伙:“……你干什么?” 他委屈地揉着膝盖:“我突然腿麻,使不上劲。” “跪得倒是挺有劲。”最右侧的人骂道,挥拳向徐大轩打去。大轩轻巧避开,那人收不住力,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身旁同伴上。 “你又干什么?”挨打的人斥道。 “你躲呀!这小子都躲开了,你躲不开?废物!” “我也想躲!刚才不知怎么,压根动不了!” 两人正忙着拌嘴,徐大轩已欺身而上,一拳打了回去。方才出拳的人想闪身避让,身体僵得不听使唤,被大轩怼到了胸口。 这人捂着胸口,单膝跪地,疼得直叫唤。上一个挨打的同伴嘟囔着:“你看,我就说躲不了吧!” 跪倒的人爬起来,惊疑不定道:“这小子该不是会什么邪术吧?” 这话说的其他几人惴惴不安。一个还捂着胸口起不来,另一个被同伴打的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与徐大轩缠斗在一处。 正打得难分难解时,他突然觉得□□一凉,原来是下跪的那人又跪倒了,准确来说是趴在地上。摔倒前伸手乱抓,竟将他的裤子直接一把扯落。 他当即停手,又羞又躁,骂骂咧咧地去提裤子。 这边唯一“完好无损”的同伴绕到徐大轩身后,打算偷袭。徐大轩早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侧身扣住他的胳膊,顺势一个过肩摔,沉重的身躯径直砸向手忙脚乱提裤子的同伴, 那人裤子还未提上就向前扑去,压在趴在地上的那人身上。三人层层叠叠摞成一摞,哀嚎声此起彼伏。 “呼——”云仙松了一口气,拉起寻意的手,低声念道,“阿弥陀佛。” “咦?”她忽觉不对,举起寻意的手,诧异道,“你的手怎么都是油?一眼瞥见油纸包里炒黄豆已经所剩不多,不禁好笑, “小馋猫,我在这里看得心惊胆战,你在后面吃的满嘴——嘴上倒是没沾上,满手都是油!” 寻意嘻嘻笑着,也不说话,任由云仙用帕子替她擦手。 徐大轩走过来问:“阿寻,你身子好点没?” 寻意点头:“看完这群倒霉蛋的表演,心情好多了。” “那好,我们抓紧上路吧,以免夜长梦多。”他说道。 三人坐上马车扬长而去。王虎瘫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捂着鼻子恨恨道:“你们给我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22. 告别 一行人从镇上出发时,已趋近黄昏。寻意在车上睡得正熟,突然马车一个急刹,她猝不及防地撞到云仙背上。 她捂着脑袋,整个人还蒙着,就被云仙拽过来,搂进怀里。 接着就听到徐大轩低声道:“待会我下车牵制住他们,你带着阿寻驾着马车往前冲,只管逃命,千万别回头,不用管我!” 云仙哪里肯?她拉住徐大轩不肯放手:“这怎么行?他们那么多人,你打不过他们的,要走就一起走!” 寻意费力从云仙的怀抱中挣出,迷蒙蒙地向前看,见一群人拦在前路,领头的正是破鼻子矮胖男王虎,他身侧立着一个装束干练的习武之人,约莫与徐大轩差不多年岁。 这边正僵持不下,对面王虎已经不耐烦叫道:“那小子,有能耐下来再打一场,靠着别人占上风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和这位霍庭修霍爷单打独斗,你若赢了他,那才算是真厉害!” 徐大轩不顾云仙阻拦,跳下马车说道:“胡说八道!你就是栽在我的拳头下!难道你忘了鼻血的滋味?就算是比试,也该是咱们两个打一架,你找一堆人来,自己躲在后面,真是个孬种!” 他一边说,手背在后面用力摆,示意云仙快走。云仙一动不动,不肯独自离去。 那位叫霍庭修的武人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查过你们交手的地方,地上散落不少炒黄豆,想来出手助你的人,就是这两位姑娘中的一个。” 徐大轩想起上午交手时他们诡异的表现,意识到他所言并非捏造,心中震荡,与云仙双双转头看向寻意。 “阿寻,这怎么会?怎么……”云仙难以置信。 既然对方已经把事情挑破,寻意索性不再遮掩:“你是哪个门派的?” “长清派。阁下又是隶属何门何派?” 寻意不答,自顾自地说道:“你所在的门派没教过你,若是有人对女子轻薄无礼,你们该怎么办吗?” “啧,还是四大门派之首,门下弟子善恶都不分。” 霍庭修面色难看:“阁下究竟是何人?是哪个门派?不管他如何不对,你们也不该动手打人,戏耍与侮辱我们。” “我姓吾,单名一个母字。”寻意挑眉一笑。 “吴亩?”霍庭修正冥思苦想,这到底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名字,就听寻意在那边笑嘻嘻地接道:“好儿子,叫你娘作甚?” 霍庭修一怔,方知被她占了便宜,勃然大怒,手腕一扬,三枚飞镖直奔三人而来。寻意抓起马鞭挥出,只听几声叮叮几声脆响,飞镖尽数抽落在地。 “你瞧你,怎么恼了呢?刚才不是你说的,不管如何不对,都不该动手吗?怎么这条只能用来你管别人,却不能用来约束你自己?真是可笑!”寻意讥讽道。 “你!”霍庭修涨红了脸,指着她叫道,“少啰嗦,有能耐和我一决高下!” “好。”寻意跃下马车,“我给你五招的机会,若是你能猜出我的门派,我就输了,给王虎磕三个响头;若是不能,你就让他给我磕五个响头!” 霍庭修冷哼一声,懒得跟她三个五个浪费口舌:“少废话,看招!” 霍庭修首先出招,寻意轻松接招,只不过是些基础招数,霍庭修眼中一亮,叫道:“原来你是浩然派的!” 话音刚落,她手上招式变换,又变成了浮玉派的入门拳法。还未等霍庭修说出,紧接着,逸云派的招式又被她使了出来,如此变换不定,叫霍庭修满心惊疑,更摸不清她的来路。 眼见只余下两招,寻意招式一变,赫然是他长清派的功夫。 “长清派?”霍庭修惊道。 “你怎么会是我们长清派的人?你耍我!”他怒不可遏。 “我怎么不能是长清派的?”寻意手中动作不停,嗤笑道,“你连自家祖师奶都认不出,当真不孝至极!” 眼见就这么一会,她还升了辈分,云仙和徐大轩不禁好笑,同时他们满心惊奇,看寻意平时病弱不堪的模样,真与人动起手来,哪怕只是他们这样的外行人,也能轻松看出寻意占据上风。 王虎眼见自己请来的高手处于低位,慌忙摆手喊道:“都给我上,快!” 徐大轩见状叫道:“不好!” 正要冲上去助寻意一臂之力,却见寻意抖开马鞭,在人群中游走,时而缠腿,时而抽臂,时而抽打众人身上穴位,不过转瞬功夫,一众人等接二连三栽倒在地,歪七扭八地哀嚎一片。 霍庭修心有不甘,趁着人多势众朝寻意扑来。寻意侧身避开,反手鞭梢一卷,甩到他眉心。霍庭修吃痛后退,寻意舞动长鞭拦住他腰身手臂,拉至身前,抬手扇他两个嘴巴。 在一阵嗡鸣声中,霍庭修听寻意喝道:“五招已到,你没有猜到我的门派出路,还来纠缠,甚至妄图以多欺少,你这不信不义之徒,滚远点!” 她抽回马鞭,霍庭修不由自主向后旋转几圈,摔倒在地。寻意斜眼望向王虎,他早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对上寻意的目光,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不住地磕头,也不管自己磕的头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五个。 “姑娘,姑奶奶,姑祖宗,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以后有我们三个在的地方,你都滚得远远的,但凡让我看见你,我都——”她双手将鞭子一扯直,“嗯?” “是,是!我不出现,我不出现!” “还不快滚?” “是是是。”他全身发软,一点力气没有。几个手下从地上爬起,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几人心生恐惧,生怕走慢了又遭殃。即使腿脚不便,仍挪得飞快,王虎在中间像是被拖拽的沙袋。 寻意收了马鞭,转身朝马车走去。忽听身后劲风响起,前方云仙和大轩都急呼:“阿寻小心!” 她脚步一错,躲开这一击,随即转身双掌携带阴寒之力,击中霍庭轩胸膛。霍庭修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遍布全身,直往骨头里钻。眨眼功夫,裸露在外的脖颈、脸颊、耳朵都附上薄霜。在牙齿不住的碰撞声中,他直挺挺仰面倒下,重重落在地上。 寻意冷冽的目光扫过:“无耻!竟想偷袭我!” “哼,”她又踢了他一脚,才又向云仙他们走去。 “阿寻,他没死吧?”云仙小心翼翼问道。 “死不了,我才下三分功力,多了他都受不住。”放松下来,寻意面有倦色,倚在云仙身上,轻声道,“走吧。” 在车轮单调的转动声中,寻意再次睡了过去,她又变回那个虚弱无力的寻意,仿佛刚才那个招招制敌、锋芒凌厉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到了。”在山脚下,云仙将寻意唤醒。 寻意看了看大轩,又看了看云仙,见两人神色复杂,似有满腹疑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他们默默望着她,眼神里诉说着担忧。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寻意露出歉意的神情,“我为避仇敌,不得不躲起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所以我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那你今天和他们交手,会不会暴露?”徐大轩急问。 “不妨事,我最后用的招数是我师公的千绝掌,江湖上少有人知。其他的嘛,四大门派招数我都用了,他们猜不出来。” “那就好。”他们松了一口气。 “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你说。” “今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会武功的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对了,包括小栓子,也不要说。” 云仙和大轩又对视了一眼,说道:“我们谁都不说,你放心,我发誓便是。” “你们不必发誓。”寻意止住他们,“我相信你们。” 云仙看着她淡淡的笑容,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如握一块寒玉,“阿寻,你还好吗?” “我没事。” 她看了寻意一会,忽地抱住她:“寻丫头,我一直担心你身子单薄,容易被人欺负,今日才知你还有这样了不起的本事,不仅能保护住自己,还能保护我们。” 她拍拍寻意的背,“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是啊,寻意也为自己高兴。 她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施展武功了,自打在雪光岛沾上那怪病,只要催用内力,便会全身疼痛,一开始还是可以忍受的痛,慢慢的,疼痛加剧,到后来甚至会疼晕过去。 此刻,那熟悉的痛已然席卷而来,寻意咬着牙,一步步挨到家门口,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她实在熬不住钻心的痛,捧起酒坛,咕嘟咕嘟地灌入口中。酒水顺着脖子流淌,慢慢打湿领口,她也无暇顾及。 刚喝下几口,脑中忽然闪现江尘清严肃的脸,寻意一怔。 对了,他不喜欢自己喝酒,自己也曾承诺过不再喝酒。想至此,她默默地将酒坛放在旁边桌上,整个人脱力般卧在躺椅中,双手紧扣扶手,低声呻吟着。片刻,酒劲上涌,疲惫与痛苦让她再也无法支撑,昏沉地睡过去。 * 趁寻意出门,江尘清不着痕迹地向村里其他人打探了她的情况,不料几番旁敲侧击下来,这些人所知的也只是来到桃源村之后的她,对于她的旧事一无所知,相比于他 自己已经了解的,并没有多多少。 江尘清明白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是白费心力,当即收了心思。既然无法从寻意处探知真相,又无法从旁人的口中得到线索,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他抬眼望下远方的暮色,心中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他正欲举步离开,转念一想,寻意好歹救过自己,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好歹该同她打声招呼再离开,不该不辞而别。于是又快步朝山上走去。 推开院门,院中一片寂静,江尘清还以为寻意未回来。这时摇椅轻轻地摇晃,他才瞥见里面蜷卧的身影,隔了些距离,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嗯,”江尘清应了声,随口道,“太阳已经落山,院中寒凉,你怎么不去屋里睡?” 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好一会才低语道:“困了。” 微风拂过,带来一股酒气,他瞥见桌上的酒坛,脸色一沉,语气带了些许责怪:“你又喝酒了?” “……嗯……”寻意低低回答。 一肚子规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以什么身份劝他?她又哪会听他的话?就连上次他苦口婆心劝她不要喝酒,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不还是喝了酒? 他的关心,对她而言不过是多此一举。 他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地将怒火压了下去,闷声闷气道:“我要走了。” 这回她回得极快。她偏过头,病恹恹的脸上满是惊讶:“走?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简短道。 “你……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我改主意了。” 漫长的沉默,久到让他怀疑时间停滞。她又重新躺回到摇椅中,摇椅微微晃动,以致辨不清她此时的表情。她没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江尘清也拿不准要不要说准备好的答案。 既然已经打过招呼,那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下定决心,转身正欲走,忽然听到她抬高声音唤道:“等一下。” “屋里柜子最底下……有一个钱袋……那是,那是上次给你备下的盘缠……” 江尘清右手不自觉攥紧,又无力松开:“不必,你留着用吧。” 夜晚缓缓来临,从容地将墨色推开,笼住整片天地。而这些早已与寻意无关。疼痛早排山倒海席卷全身,她蜷在摇椅中,牙齿不住地打颤,甚至呼吸也会加剧痛苦。剧痛如刀刮过她的每一寸骨肉,刮走她的希望。仿佛只有停止呼吸,才能彻底摆脱无止境的折磨。 可她好想活着,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种下的粮食还没有收获,她的腌菜还没有品尝,她还有心愿……她要为师傅做到,还没实现…… 她在心里默默的哀求,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活的机会。可老天爷并不理会她的请求。下一波煎熬来了,寻意再也支撑不住,只想寻些烈酒灌下,又冒出那个想法:不能喝,他并不喜欢自己喝酒。 转瞬,她不禁苦笑,人都走了,还管他喜不喜欢呢? 她什么承诺都不必遵守。 她探身去够桌上的酒坛,本就气虚无力,身子偏坠躺椅一侧,连人带椅一同栽倒在地。酒坛跟着滑落,在耳畔炸响,酒水鼓鼓流出,浸湿寻意身下的土地。 后脑撞击的钝痛袭来,寻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江尘清边走边回想刚才的一幕,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心口,总觉得隐隐不安,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寻意每次从镇上回来都是兴高采烈的,更别提上次同徐大轩看烟花回来,一路上兴奋地说个不停。这次却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摇椅上…… 她当真,只是困了? 他沉浸在思绪里,步伐不自觉地放慢,越想越觉得蹊跷。 上次他要离开,寻意会主动为他准备盘缠,这次不仅让自己去取钱,甚至都没有起身相送。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会不会是她身子不舒服,没有办法起来? 江尘清心头一惊,转身就往回走,还未打开院门,就闻到里面的酒气,明显比刚才更浓烈。 他暗叫不好,迈入院中,入眼便是翻倒的摇椅,又见寻意躺在一片洒落的水迹之中。 江尘清大惊,几步上前将人揽入怀怀之中,急道:“寻意!寻意!” 寻意双眼紧闭,并无回应。 江尘清慌忙探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又滚烫,他又将手掌贴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灼热。慌乱中,他想起寻意之前提过的村医,当下将人打横抱起,冲出院门,朝山下疾奔而去。 23. 病危 晚风凉得像浸在水中,纵使浑身酸痛,眼皮像粘在一起,寻意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撑起身子,慢慢坐直。 夜晚天寒,冷得她忍不住四肢打颤,她屈膝伸手环抱住自己,目光无意识地落到眼前一簇簇蓝花上。 寻意心中一动,伸手抚上娇弱的花瓣,似有所感。她抬眼望去,兰花灿然盛放,在朦胧的月光下,它们也一同恍惚起来。 寻意隐约地明白了,她转头一瞧,果然,旁边是她那永远长不大的小师姐的墓。 看到墓,她一点都不怕,甚至暗自有些雀跃期待,她就是在这里和师父相遇,也是在这里,师父收养了她。 只要在这里等下去,就会等到师父,那么,她就可以重新拥有幸福。 她就坐在那等啊等,身上越发的冷,心里却越发炽热,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师父总会来接她回家。寻意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她清晰记得,那一次师父提着一盏灯,只要看到那盏暖光,师父就一定离自己就越来越近。 上次她等到睡着,都没能看清师父是怎么走近,这一次,她一定要看清。 心中的火热尚能抵御身上不断的寒意,可夜色愈浓,风声萧瑟,远方始终未出现那一点灯火。寻意不安起来,有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明晰: 师父……她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心脏仿佛被狠狠撕裂开来,寻意一时间无法呼吸。 师父走了,她再也等不到她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哪有什么亲人呢?她什么都没有…… 满腔的期盼瞬间崩塌,蚀骨的寒冷攀爬而上,她呆呆怔怔地坐在那里,失去反抗的力量,眼见黑暗吞噬了月色、墓碑、蓝花,直至将她自己完全吞没。她想大声呼喊,却叫不出声来;她想放声痛苦,也流不出眼泪。她又怨又恨又绝望,这世上怎么又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存在。 心中升起一股解脱的快感,寻意慢慢闭上眼睛…… “寻意!” “寻意——” 寻意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去,什么都没有。她屏住呼吸仔细地听,不敢相信有人在呼唤自己。 “寻意!” 没错!是有人在叫她!一声,两声……一声比一声高。她挣扎着站起,寻声四处寻找,企图在黑暗里找到那声音的来处。 那个人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她依稀感受到他语气里透着的焦急。 是谁?这世上还有谁这么在乎她呢?只有师父,是师父,一定是她!她来了,她来接自己了! 寻意凭着一股劲头狂奔,向着声音不断向前。她要靠近那个永远护着她,永远爱着她的人!她看到了尽头的微光,那是师父带来的光!寻意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她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很快! 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师父了! …… 梦中的呼唤还萦绕在耳旁,寻意陡然睁开眼,泪水早已蓄满了眼眶,下一刻便顺着之前的泪痕滑落。在潸潸泪眼中,她望见了一道倾身而下的朦胧身影。 脑中一片轰隆隆的响,泪珠一次次滑落,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寻意猛地起身扑上去,双臂紧紧抱住那人的脖颈,嚎啕大哭: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 她颤抖得不能自己,“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 江尘清抱着寻意赶到袁郎中处,请她把脉开方,抓完药后,又带她回家静养。待他将热好的药端进屋,就听见寻意呼吸急促,嘴里呢喃着什么。他还以为她快要醒过来,忙走到床边,发现她仍神志昏沉,满脸都是泪痕。不由心中酸痛,低低呼唤她的名字。 谁料她醒来后竟抱住自己放声哭泣,他试图拉开她环住自己的手臂,却被她抱得更紧,她颤抖着哀求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求你别走!” 江尘清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环抱住她。他顿了一下,抬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 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听她从恸哭变为抽噎,她的泪水汹涌不断,如汪洋大海倒灌般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右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江尘清柔声劝道:“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她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碗贴在嘴边,就怔怔地张嘴,木然地喝了下去,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他。 喝完药,江尘清想扶她躺下休息,可这一挪动,寻意立时紧张起来,拽着他的胳膊不放,眼中立时涌上了泪水。 “放心,我不走,你病成这样,我走了,谁照顾你呢?”他叹着。 寻意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这一瞬间,江尘清想到了徐大轩,他便是因为照料寻意,而对她生出感情,此时看她柔弱的目光,果然让人怜惜。 他握紧她的手,温声道:“我就在这陪你,哪儿都不去。” 寻意眼睛看着他,久久不肯挪开,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她慢慢躺下,身子困乏,没撑多久就又沉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睛还挂着泪。江尘清为她拭去,手掌不自觉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记忆中,她面对自己这个师兄,多是恼怒与不屑,当面对失忆的小栓子,她却能笑意盈盈。 可不论何时,他从未见过她脆弱崩溃的模样。 她微微偏过脸,贴上他的掌心。这一刻的依恋,让他的心软得发酸发痛。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间,他不得不想,若不是自己不由分说的离开,她是不是不会伤心郁结至此? 上天明明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叫他弥补当时的错误,可他为什么仍是不珍惜? 望向寻意的眼眸满是疼惜,他在此刻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他做这些并非是私心,是师兄对师妹的爱护,是要弥补当年的过错,更要报答她救命的恩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真是奇怪,”袁郎中搭着寻意的脉奇道,“按理说服了药该好转才是,怎么又热起来了?莫非又吹了冷风?” 江尘清在一旁道:“这几日我一直注意为她保暖,应该不是受凉的缘故。前几天明明见好,不知为何入夜又烧了起来,人也不住说出胡话。” 袁郎中看到江尘清布满血丝的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罢了,我给她下一剂猛药吧,这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了。若是能熬过这一夜还好说,若是……” 他话说到一半,只是摇头。江尘清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要恳求袁郎中尽力施救。可他心里明白,袁郎中并非不肯医治,只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心绪慌乱间,他突然想到一事,急道:“我听闻镇上新来了一位秦姓的神医,不如我即刻带他前去医治……” “不行!”袁郎中一口回绝,“神医近在眼前还好说,可从这里到镇上,路途遥远,就算你快马加鞭,至少要折腾大半日,你敢担保这一折腾她的病情不会加重?就算那神医肯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一去一回还要一天,她等得及吗?” “如此说来……”江尘清察觉到自己声音在发颤,“她,她只剩这半天的机会了……” 药汤熬好,晾至温热,江尘清将寻意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将药灌下去,下一刻,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溢出,他连忙用帕子替她擦去。即使他的动作已经放慢放缓,真正咽入寻意腹中的药物并不多。 江尘清心头越发焦灼,他打来清水,将湿布敷在她额头上,再拧干一块布,反复擦拭她的脖子、手臂,只盼能够退热。 夜色沉沉,那只瘦弱的蜡烛实在熬不住,颤了两颤,倏地灭了去,化为一缕青烟。残月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微光,勉强撑起一点薄亮,映在江尘清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憔悴与凄凉。 江尘清勾了勾唇角,苦笑了一下:“寻意,你不会又是为了好玩吧?” “你不会是故意装作生病,偷偷观察我,等着看我着急的样子吧?好了,你赢了,我真的很焦急,你现在可以睁眼嘲笑我,越大声越好,就像从前那样,来啊!” 她一动不动,依旧熟睡着。</ p>“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最喜欢看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吗?如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你会开心的!” 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江尘清把她的手攥紧,仿佛唯有这滚烫的温度,才能证实她的存在。他越来越慌,恍惚觉得,寻意就像刚才那只残烛,待到燃尽之时,就会悄无声息地从那世界中消失。 他拉过她的手抵在额间,声音低哑又无助:“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老天爷!我到底要怎么办?” 不知是否是上天怜悯,贴近她手腕的拇指突然触到一丝异常。江尘清当即翻过她的手腕,探她体内气息,察觉她的真气分为好几股,横冲直撞,像是在迷宫失去方向,到处乱窜。 这不禁让他心生疑惑,两年前她大败以他为首的浮玉派众人,以她的修为,体内内力不该乱成这副模样。 或许,问题就出现在这体内乱流上。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将寻意扶起,自己在她身后运起内功法,双掌紧贴她的背,将内力注入她的体内。 待一套功法运行完毕,他缓缓收功敛势,见寻意端坐未倒,心下稍慰。可下一瞬,她身子一软,向后落入他怀中。 江尘清抓住她的手腕,再次去探她的经脉,那股内力虽不像之前那样狂猛冲撞,但仍然杂乱无章,胡乱四处游走。 这一瞬,江尘清悲从中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双臂收紧,贴着她的发顶,将她牢牢拥入怀中,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随风消散。 “阿寻……”满心惶然化作哽咽,在这一时脱口而出, “我不该走,我答应过你了,是我食言,我错了,你罚我,但别惩罚你自己好不好?” “你罚我,罚我做你的仆人,你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那就这样做!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就守着你,和你一起种地、采蘑菇、看烟花!” “对了,上次都没能一起看烟花,下次得找个机会补上。你最喜欢蓝色,我们就一起去看蓝色的烟花。有这种颜色的烟花啊!两年前,我们一同见过的……” 一颗颗泪水从江尘清眼中坠落,落在寻意的脸颊上,又悄然滑落。她依旧闭着眼,静静地睡在他的怀里,似乎无声流泪的人,是她。 “会不会,我是带给你苦难的人?”江尘清喃喃道,“上次若是我拦住你,就不会让你落入险境,你也不会险些失掉性命,落得这一身病痛;这次若不是我执意离开,你也不会变得如今这样,奄奄一息。对不起,你明明给过我那么多次机会,去爱护你,去弥补之前的过错,是我不知道珍惜……” “我后悔了。” 他哀求道,“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往后余生好好的补偿你,好不好?” “阿寻……” 冷月扑面,他拥抱着她,用一声声诉说织成密密的网,乞求扣住最后的生机。 江尘清第一次尝透了月光的滋味,是咸到发苦的酸涩,潮湿到沁骨的冰凉。 * 细碎的鸟鸣声中,忽然蹦出几声嘹亮的啼叫,将江尘清惊醒。他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寻意,就这么依偎着睡了一夜。他温柔地凝视着她,见几缕头发粘在她的额上,便伸手去拂开。 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手便顿住了。 他立即撑起身子,一只手背再次覆上她的额头,确认无误后,霎时间欣喜若狂。 他俯身将她拥入怀中,激动地低语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从前旁人在他面前谈及天命,他向来不以为然。想要的事物该凭自身能力获取,不该寄希望于缥缈的神明。 这一刻,他从未这般虔诚地感谢冥冥之中的神力,是他救回自己珍视之人,渡她脱离此难,重获生机。他将她牢牢地搂在怀里,左右晃了两下,低头看去,满心只有安宁喜乐,忍不住在她脸侧轻轻一吻。 他身体猛地僵住,心跳骤然加剧。心底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 “江尘清,她……她可是寻意!” “你到底在做什么?” 24. 求婚 寻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放多了水的面团,哪里都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四肢不听使唤,连翻身都难以做到。 她只能微微侧过脑袋,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正出神地望着窗边的蓝花,极力唤道:“大轩……渴……水……” 大轩转过脑袋,惊讶地与她对视了一会,随即抬起屁股就往外跑:“快!快!阿寻醒了!她醒了!” 寻意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心中哀嚎:我的水啊…… 那边话音刚落,云仙匆匆奔了进来,后面跟着徐大轩。寻意挤出个笑容,云仙扑过来抱住她,更准确的来说,是“压”住她。 “阿寻,你吓死我们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云仙哽咽着,寻意气若游丝地哼哼:“呃……” 云仙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力道,慌忙松开手臂,与徐大轩你一句我一句:“没事吧?你感觉好点了吗?” 有事!水!再不喝点水,她这个面团就要干成硬疙瘩了! “水!”幸好徐大轩忽然反应过来,他连忙四处看。 云仙将寻意扶起来,让她倚在自己身上,冲徐大轩埋怨道:“你叫什么?快点去灶间拿水呀!” “哦,对对对!”徐大轩拍下脑门,转身就往外冲,没走几步他又退了回来,侧身给一个人让路,那人手中端着水杯。 寻意“啊”的一声惊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来者。 小栓子?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云仙接过江尘清递来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将杯沿贴在寻意的唇边,嘱咐道:“慢慢的。” 寻意小口喝着水,目光盯着江尘清始终没有离开。他好像比以前瘦了许多,下巴冒出青黑色胡茬,看起来像个沧桑的旅人。 他也一直望着自己,幽深的眼底叫寻意读不懂他的心思。不过她读不懂的时候,又何止在这一刻? 徐大轩和云仙怕打扰到她休息,坐一会儿就离开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将竹篾拿进来,坐在小凳上编竹篮,一言不发。 他编竹篮的手艺精进了许多,寻意只觉得自己眨了眨眼,他的手中就出现一个竹篮。他把编好的竹篮放在一边,又开始编第二个,第三个。 这个人当真是小栓子吗?不会是自己不希望走,臆想出来的幻影吧?寻意沉不住气了,她试探着小声地喊:“小栓子!小栓子!” 他停下手中的活,扭头看过来:“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寻意却更惊讶了:“真的是你?你……你不是走了吗?” “我回来了。”他转过去,继续在那堆乱糟糟的竹片里挑挑拣拣。 “为什么?” “你病成那样,叫我怎么走?” “那……你是等我好了再走啊……”寻意的心又慢慢沉下来。 “我不走了。”他硬将一块竹条往缝隙里戳,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不走了?真的?”寻意不自觉地提高声音,转瞬又降下来,喃喃自语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才过了几天就变卦了。” “这次不会变,”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忠仆吗?那我就应该忠心耿耿地守护你。” 看到寻意惊讶的眼神,他语气淡淡的,仿佛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刚走,你就生病了。看来是你离不开我。我看到你生病了,亦没有办法不管,我也离不开你,既然彼此离不开,那就在一起吧。” 寻意被他这一番言论震惊到,半晌才吐出来一句:“我不是因为你离开才生病。” “哦?”他拉长声音,“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离不开我?” “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望着他目光炯炯,这时候寻意觉得说“离得开”和“离不开”都不合适,她斟酌着,说道: “我很喜欢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我真心地希望你留下。我既能理解你想去看看的心,却也无法再承受你反复离开的痛苦。” “不过……”她扬起脸来朝他笑笑,“我不纠结这些了,我就暂且享受你在的每一天吧。” 他定定地望着自己,那复杂的神色吸住寻意的目光,叫她看了又看,读了又读,还是没读出什么。 他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递给她:“这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信物交给你,从现在起,它由你保管。” 寻意只扫了一眼,当即认出这块玉佩是浮玉派门下弟子的随身信物,玉佩上镌刻着持有者的名字,独一无二。身为江湖四大名门正派之一,浮玉派威名赫赫,门下弟子人人皆以佩戴这枚玉佩为荣。 可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玉佩,并把它送给自己?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念及此,寻意的心脏砰砰乱跳。 “虽然不知此物与我有什么关系,但却是我失忆之前就一直带在身上的,想来十分珍贵。”江尘清将玉佩翻过来,“这上面还有一个名字,也许是……” 寻意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一把抢过玉牌,扔进被子里:“也许是你的什么长辈送的遗物,那上面可能是……可能是你祖宗的名字!对了,你可能是叫做江小栓子!” 江尘清怔住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一阵,随后他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好吧,这或许是我……祖宗给我的念想,你收好此物,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会留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刻。”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寻意随即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脸上浮现红晕,她将脸伏在膝盖上,小声道,“我知道啦,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你出去吧。” 江尘清应了一了声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一瞧,只见寻意悄悄掀开被角,低头往里探摸索,显然是在找那块玉佩。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在听到她惊喜的轻呼时,悄然离去。 找到了! 寻意捧起玉佩,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自己虽然生了一场病,反而将小栓子留在自己的身边,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一事,这是作为小栓子的承诺,当他恢复记忆,他还会遵守这个誓言吗? 马上她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荒唐可笑。她想和小栓子一起生活,又不是想和江尘清一起生活,江尘清不理会她,她又何必在乎! 再说,当年师父是大病一场之后,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或许自己的生命也像他一样,开始一年的倒计时了。 他的记忆恢复和她的死亡,到底哪一个会先到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边的那束蓝花,这是她生辰那日江尘清送给她的,如今已有颓败之势,但不能否认,那一晚它曾经灿然盛开过。 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恒不朽,哪怕美好只存在一瞬,也弥足珍贵。 寻意收拢手指,将玉佩牢牢地握在掌心。 * 寻意的身体渐渐好转,无需人时刻守在身旁,江尘清便去地里干活。 寻意独自在家,左右无事,想起答应送给大轩的布包离奇失踪,至今还未送出,便翻出一件旧衣,打算拆裁一番改成布包。 许久不动针线,本就生疏的手法更加笨拙,一针又一针越来越歪斜,她极力抢救,让线往下走,线与线之间形成了一道屋檐般的拱线。 她瞪着自己的杰作,无法自欺欺人,更想不到修改的办法,正自气恼不已,听到外面有人喊道:“阿寻!”寻意一机灵,下意识把“杰作”藏在身后,见来者是徐大轩,又用力塞了塞,一 不小心,“杰作"从椅子缝隙掉下去了。 “这是啥?”徐大轩眼疾手快,当即弯腰捡起,寻意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布被他打开。 “这个……”他皱起眉头,瞅了许久也没“这个”出来。 寻意上前去抢,他把布举起,倒过来看:“大雁吗?”他推断道,“不对,这翅膀太长了。” 他又颠倒回去:“是田垄吧?正对上一个个土坡。”他把布递给寻意,“我说的对吗?” “呵呵,”寻意接过,脸不红心不跳道,“你慧眼识珠,就是田垄。” “你没事缝它干嘛?我还没见过缝田垄的。” 反正送不出去了,寻意把布远远地扔在一边,搪塞道:“没事瞎玩。” 好在徐大轩不再追问,他四处瞧,问道:“小栓子还在地里没回来?” “嗯,我本来也想去,他硬不让我去。” “这时候可体验到家里还有个人的好处了,若是没人帮忙,草都要比菜高了!”寻意笑道。 “呵呵。”徐大轩附和着干笑两声,不知怎的,他有些扭捏,“你也觉得家里多个人比较好,对吧?” “是啊,一个人还是太孤单了。” “那……你瞧我怎么样?”徐大轩鼓起勇气问道。 寻意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你也想来我家当仆人?” 徐大轩愣了下,连忙摆手:“不是!你想哪去了?我是说……”他耳朵尖都红了,“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嫁给我?” 寻意呆立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徐大轩见她这副样子更显局促:“我知道,现在让你接受我,有点突然,我原本也想慢慢相处,顺其自然。” “可你这一病,改变了我的想法。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你病到不省人事的样子。你每次病倒都来得毫无征兆,每每事发,我都没法立刻赶至你身旁守着你。这一点,我还不如小栓子呢!” 寻意松了一口气,她笑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你不必担心,如今有小栓子在我身边,他能……” “不是的!”徐大轩骤然抬高声音,他的神色格外认真,“我说的照顾,是想照顾你一辈子!因为……” 晚霞映红了他的脸,“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做夫妻的那种喜欢。” 这一句话抽走寻意身上的力气,她要怎样去回答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徐大轩瞧着她的模样,心里落了空,自嘲道:“我原以为,我在你心里面,多多少少也有几分地位,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听着他落寞的话语,寻意心中一酸,她特别想宽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此时仿佛除了答应,其他的答案都是伤害。 她默默地垂下头,思绪纷乱间,一双布鞋映入眼帘。徐大轩走到她跟前,轻轻地唤道:“阿寻。” 寻意抬头对上他真挚的眼眸,心中更是不忍。 “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我的本事,我有把握,我以后一定能让你过得安稳幸福,别人家娘子有的,你也都会有,还会比她们拥有的更多更好。” 这些话一字一句撞到心尖上,一股温热的暖流流淌至全身,寻意没想到他的关怀背后,竟然藏有这么沉甸甸的情意。感动之余,又不禁茫然,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可是……小栓子该怎么办呢? 徐大轩见她默然不语,心口堵得发闷,他压下百般情绪,诚恳道:“阿寻,你愿不愿意全凭你的心意,不要有负担。这事你慢慢的想,不要心急,等你想好了再来回复我。” 徐大轩刚迈出院子,忽觉不对,回头望去,一眼便看到江尘清静静地坐在院外的墙角下,不由得一怔。 他在这坐了多久? 难不成刚才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25. 心动 徐大轩开口正欲询问,江尘清朝他微微一点头。 徐大轩身形一顿,那句话便问不出去。他含糊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应,旋即快步离去,那背影倒有几分逃跑的味道。 江尘清收回视线,又在此处静坐了一会,等到院子里传出动静时,才缓缓起身,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走进院中。 他见寻意从灶间探出脑袋:“你回来啦?很累吧?我这就做饭!” “嗯。”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见她脸上仍有怔忡的模样,显然还沉浸在被告白的震惊中,于是说了句,“我来做吧,你歇着去。” 灶洞火苗腾起,火光在他脸上摇曳起伏,江尘清手中剩下的那根木头迟迟没有放进去。 在寻意没有回答的那段沉默里,是否藏着为另一个人动心的可能? * 雷雨过后,山间雾气弥漫,正是菌类疯长之时。寻意不愿错过这等良机,第二日便与江尘清动身进山采摘。 山里草叶挂着水珠,寻意爱惜衣物,将裤腿高高挽起,生怕被打湿。谁料返程路上无意踩破一个浮泥包,溅得满腿都是泥。 “啊——”寻意惨叫一声,忙低头看,又摸了摸裤子后面,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裤子上没有。幸亏我有先见之明!” 她四下望了望,发现远处有一条小河,便改变路线走到河边,将右腿探进河水里晃荡。奈何还有一截进不到水里,便想俯身泼水洗掉泥点。 刚一弯腰,背上竹筐里的蘑菇咕噜噜向外滑动,她连忙挺直背部,扶住竹筐,单腿站立的同时,还得稳住身形,整个人摇摇晃晃。 忽然,有一只手从旁伸过,牢牢握住她的脚踝,稳稳托住她。寻意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江尘清道。见她不方便,他屈膝蹲下来,正要帮她泼水清洗,一打眼,却发现她脚背绷直,脚趾用力蜷缩在一起。他下意识抬眼朝她望去。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一抹红晕悄然浮上脸庞。 江尘清心中一动,故意撩起一捧水,轻轻朝她掸去。 “哎呀!”冰凉的水珠猝不及防溅到脸上,方才的扭捏立时不见,寻意只是恼道,“喂!” 江尘清笑了笑,低头掬起河水浇到她的腿上,帮她清洗,不一会,她的腿就又光洁如初。 他顺手扯过衣襟,正要为她擦干,寻意趁机把腿缩回,趿拉着鞋子,转身就走。 她走得极快,心脏跳得也很快,仿佛只有扑到脸上的风,才能洗去不受控制的红。可她毕竟大病初愈,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知道江尘清会跟在身后,但后面一直没有什么声响,她装作欣赏风景,偷偷向后打探。 这一望,她不由得停住脚步:江尘清身在野花丛里,正弯腰挑蓝色的小花采在手中,那些野花蓝盈盈的,开得十分喜人。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注视,江尘清回头望过来,朝她挥了挥手中的花:“也该给你屋里的换一束了。” 寻意的心头涌上一股奇妙的滋味,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叫她慌了神,她别开脸,快步离开这个地方。 她不是因为那触碰、那花束而心跳加速,是因为走的太快、太急。她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走的快就会连呼带喘。 她背着竹筐吭哧吭哧不断往前走,不管江尘清在后面呼唤她,不管夏日蝉鸣,不管蛙声的喧嚣,她只顾着往前走,走! “阿寻!”徐大轩不知从哪冒出,迎面正朝她走过来。 寻意刹住脚步,下意识想往回走,一回头又看到江尘清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她只得站在原地不动,双手抓紧竹筐的背带。 徐大轩刚要开口跟她说什么,瞥见寻意身后的江尘清,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寻意立在原地,忽觉肩上一轻,扭头瞧去,原来是江尘清赶上来,卸去她肩上的竹筐,拎在手上。 “我先回去了。”他对她说道,不经意地瞥了徐大轩一眼,径自离去。 寻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正自出神,就听徐大轩问道:“阿寻,这几天你考虑的怎么样?” 寻意回过神来,对上他期待的眼眸,暗中叹了一口气。 “大轩,对不起,让你等了这几天。其实我应该主动找你说清这一切。” 这道歉的话语让大轩的神色顿时黯然。他勉强道:“没事,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多考虑几天也是应当的。” “大轩,你向我描述的生活是那样的美好,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所言非虚。倘若我嫁给你,我的确会拥有这样幸福的生活,这深深诱惑了我,我很是心动。” “可我也很清楚,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徐大轩插嘴道:“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一切靠我一个人就行,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 “如果你顾虑的是这些,我要告诉你,这些都没有必要。” “这些很有必要。” “阿寻……”他不顾礼仪握住寻意的手,还要说什么,寻意却温和道:“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她任由大轩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我病气缠身,做不了什么苦力,我也不擅长女红烹饪,你忙碌了一天,不见得回家能吃饱穿暖。我身上没有钱财,只是让你家白白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这样想来,你要是娶我,做的可是亏本买卖。” “我愿意。”徐大轩十分痛心,他大声道。“不,不是的,我不亏。你何必为了不嫁我,把自己说的如此不堪?”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见过我为你缝的布包,就是田垄那个,其实我想缝的是一条线,但是我连线都缝不直。”寻意笑了笑,“若说我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事物,那就是我的真心。当你成为我朋友的时候,我已经把它完完整整的给了你。如今,它还不能适应你其他的身份……” 徐大轩蓦地松开手。寻意又道:“你和云仙是我在桃源村最最珍视的人,也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我不能对你说谎,不能为了我自己想过向往的日子,就毁了你的一生。” “谢谢你对我的关爱。”她的声音恳切至极,“我希望你未来的娘子比我好百倍、千倍、万倍,她能与你共同支撑起一个家,她能呵护你、照顾你。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的喜欢。” 徐大 轩的目光失神地盯着一处,良久,他沙哑着声音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 “是的。”寻意清晰地回答。 徐大轩沉默了,寻意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可他一直低着头,让她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脸。 “你走吧。” 她就默默地站在他的对面,风吹过她的身体,方才快走产生的热气早已散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想,被拒绝的人此时比她更冷吧?她没有动。 “阿寻……”徐大轩的声音轻飘飘的。 “怎么了?”寻意急忙应道。他抬起头,寻意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又是不忍又是心疼,下一刻就听他问道:“那你的心选了谁?” “嗯?”寻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他吗?”他直直地盯着她。 寻意隐隐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这会是她不想面对的问题,她的脚本能地想要再次逃离。 “是小栓子吗?” “你选择的人……是小栓子吗?” * 他们说的小栓子,也就是江尘清,正频频地向外张望。 他坐在院子里分拣蘑菇,红菇放一摞,草菇放一摞,黄油菇放一摞。他一边分拣一边向外看,到现在还没有等来那个期待的身影。 她答应徐大轩了?是因为答应他,所以两人有许多话要讲,难舍难分? 她真的会答允吗?可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玉佩,就算她只拿自己当小栓子,难道还不明白,浮玉派中赠送随身玉佩所蕴含的深意吗? 可转念又一想,寻意只当他是小栓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变回江尘清。所以她可能不会想那么远,只当自己把最珍贵之物抵押给她,未必能读懂藏在玉佩后的满腔心意。 江尘清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跟她说个清楚明白。 只是不知,她能跟小栓子一起生活,是否能接受与他江尘清同在一个屋檐下呢? 曾经被她咬过的手臂,现在隐隐作痛,这让他渐渐失去了坦白的勇气。思前想后,他好像没有更稳妥留在她身边的办法。 江尘清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一瞧,才发现眼前三摞里,红菇中掺着草菇,草菇中放了黄油蘑,黄油蘑里混着红菇,菇与蘑纠缠不清。 手中的这点红菇无处可放。心烦意乱间,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江尘清登时抬头望去,心止不住地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寻意走进来,她眉头紧锁,满脸严肃,似是在思索什么难题。 看她的神情,不像是成了。江尘清暗自庆幸,他心中微微一宽,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寻意像是被梦中惊醒,她瞪大眼睛看向着江尘清,连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皆是一怔,就这般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愣着对视许久。寻意率先败下阵来,她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的屋里,“咣”地关上屋门。 江尘清望着那关上的门,愣神许久,忽觉手中一阵湿凉,展开一看,方才那不知放向何处的红菇,此刻在他手中早已被捏得破碎不堪。 26. 逼问 寻意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里。 什么选择?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徐大轩会知道? 难道是自己表现出来了?那,小栓子会不会……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突然心里冒出个冷静的声音:所以你承认,你喜欢小栓子? 寻意发出一声哀鸣,将头埋得更深,双手死死地攥住被子,感觉浑身都要沸腾了。 小栓子有没有看出来呢? 她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在小栓子面前,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也许是徐大轩格外关注自己的言行,才看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小栓子对自己又没那份心思,应该不会特别注意到。 寻意吁了口气,仰面瘫倒在床上,又想到小栓子,脸上刚散去的潮热又渐渐漫了上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又因何而开始呢? 她一点都说不清,就像春风吹过一颗种子,种子悄悄落下,又慢慢发芽,等发觉时,已经开出了花。 她不禁望向桌上新换上的鲜花,那花像是剪下的一块湛蓝的天空。路上那一幕又映现在眼前了: 小栓子扬起手中的花,含笑望着他 笑容霎时浮现在寻意脸上,心脏咚咚咚地跳,震动着胸膛,一股股暖流不住地翻滚,让人沉醉在这无止境的温暖中。 可她的笑容渐渐黯淡了。自己还有一年的时间,有可能连一年都不到。来日已不多,现在动心又能怎样? 满腔的悸动瞬间被浇了个透。 既然不能长相守,不如就不要开始,没有开始就不会伤心。 寻意侧身躺着,静静凝望着给她希望的那片蓝。望着望着,它们逐渐模糊,成了潮湿的一团。 真是燥热的夏天。 * “云仙,给我来壶酒!” “啪!”拨弄算盘的碰撞声戛然而止。云仙抬眼望见徐大轩通红的脸,启唇欲说又止,接过酒壶,转身舀了一勺,稳稳地注入。 她刚去舀第二勺,忽地顿住,余光瞥见徐大轩低头扶着柜台,站立犹自不稳,撇下酒舀子,用身遮挡视线,端起水杯尽数倒入酒壶中。 她晃荡两下,转身交给他:“你少喝点,这几日天天都来,一喝就喝到打烊,不要命了?” “我给,给钱了。”徐大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哼!以后给钱也不卖你。”云仙冷哼一声,把酒壶重重放在柜上。她没心情算下去,胡乱拨弄着算珠。就听徐大轩疑惑道:“怎么这么淡?像,像掺水。” “你别胡说,是你自己喝多了酒,舌头都喝麻了,尝不出味,可赖不得我。”云仙单手叉腰,理直气壮道。 徐大轩不说话了。他清醒的时候都吵不过云仙,更不用说此时心绪混乱,他只能愁眉苦脸地往下咽。这一壶总算挨完了,他还不想走,脑袋架在脖上已经不听使唤,晃悠悠的,嘴里还哼着:“再来,再来一壶!” 云仙终于按捺不住,冲出柜台走上前:“徐大轩,我真看不下去了,不就是被阿寻拒绝了,你这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大轩耷拉着脑袋哼哼道:“酒!酒!” 云仙气不打一处来,伸出食指狠狠戳他脑袋:“酒你个头!” 哪料徐大轩被她戳身形不稳,晃过去又晃过来,随即整个上半身径直撞进云仙的怀里。 “啊!”云仙惊呼一声,一时间手足无措。胸口传来阵阵温热,云仙叹了一口气,抬头抚摸上他的脑袋,幽幽道:“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呆呢?” “你眼里就只知道阿寻,难道……就不能看看我吗?” * 徐大轩猛地睁开双眼,头痛欲裂。他伸手揉按太阳穴,才觉得不止头,浑身都痛。鼻尖钻进香甜的花香,更让他喉咙干涩。 他迷迷糊糊地想,娘什么时候这么讲究?现在还熏被子了? 他纳闷地向身上看去,入目的是水粉色被面,不仅不是自己平日所用之物,这分明是女人家的样式。这一惊非小,他猛地爬起来,被子散落,露出他赤裸的身躯。 他心慌不已,拽起被子就往下看,霎时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没昏过去。 粉被,软帐,幽香。 醉卧,裸身,惊慌。 他脑袋左右看看,周围也没有个人,让他试问一下,怎么会睡在女人的床上? 徐大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抱住脑袋,颓然垂首,完了,他不干净了,他不仅身体不干净,就连想法也不干净了。竟能随随便便、糊里糊涂地就跟别的女人睡觉,他不干净了,怪不得阿寻不要他,他这种轻浮的男子真不配! 正当徐大轩欲哭无泪之际,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浑身一激灵,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心虚地看过去。 云仙? 看到来人的那一刹,仿佛重锤砸在心口,整个心碎得稀烂。 好啊,徐大轩!你害了自己不说,一晚上还伤害了两个朋友。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仿佛魂魄已经飘出体外,只剩一具躯壳。 云仙瞧见他这样子,“噗嗤”一笑,手挡在嘴前笑道:“别说,这颜色和你倒相配!” 徐大轩满脸愧色,话都说不利索:“云云云云……” “云什么云?喝多了酒,连我的名字都给忘了?” “不是,我……” “你什么你?昨儿你喝爽了睡了,我还得给你找地方,我又拖不动你,没办法送你回去,只好把我的床让出来给你。” 徐大轩怔怔听着,涣散的魂魄渐渐回到身上。他小声问:“所以没发生别的?” “发生了。” 徐大轩脸色一白,只听云仙说道:“我扶你过来的时候,一个没扶住,让你摔到地上,把水桶撞翻了,你身上都湿了,就帮你脱了衣服。” 大轩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我还以为……”他突然不往下说了。 “你还以为什么?”云仙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徐大轩红了脸,低声道:“没什么。” 云仙抿着嘴笑,眸光在他脸上流转:你还有那个胆?” 徐大轩臊得不行,脸上像蒸熟了似的,结结巴巴:“我我我衣服衣服在哪呢?” “院子里晾着呢。” 徐大轩刚要掀被而起,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裸着,又缩了回去,尴尬道:“云仙,麻烦你帮我把衣服拿进来。” 云仙一扬眉:“呦!醉了让我伺候不说,醒了还让我伺候您呢?” “不不是,我这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云仙说着毫不客气,“喝酒的时候,你也没想着不方便!自己拿去!” 她望见他窘迫的模样,打趣道:“哦?你不会是觉得,我要偷看看你的身子吧?” “不不不……”徐大轩连连摆手,这手一松,身上的被子顺势滑落,他赶忙捞起扯住。一旁的云仙见状,又是“嗤”的一声笑。 “那是什么?”她指着他,“你刚才这不就是防备着我吗?” 云仙叹了口气:“唉,真没想到,我辛辛苦苦地照顾你一整夜,到头来还要被人猜疑,还要被人防备。” “不,云仙,我……”徐大轩急忙开口解释,却又被她打断了,“得了吧,别说了,我明白了,我碍了您的眼,我这就走,你自己拿衣服穿去吧!” 云仙出去了,但她的笑声响亮传进来,徐大轩脸红得发黑。等到声音渐渐远去,他才将被子缠在腰间,夹在腋下,双手托住被角,免得脏了云仙的被,像一个粉雪人一样,臃肿地挪到院里。 他左瞧右瞧见无人,便随手将被子搭在杆上,抽下裤子穿上。又要去拿衣服之际,谁料刚才挂的太急,被子突然滑落到地上。他连忙低头捡起,拍拍上面的尘土。忽听院外传来声响: “咦?大轩,你咋在这?” 徐大轩如同遭天打雷劈一般,浑身僵硬。他艰难地扭过脖颈,看到墙外的李叔正探头往里瞧。霎时间,耳边嗡嗡作响,手上失了力气,被子又落到地上。 桃源村有两个人最不能招惹,一个是自己的亲娘,另一个便是眼前的李叔。这两个人,一个是擅长听话加话,一个是擅长看景生文。这二位若是知道了一点风声,当天一部波澜起伏的话本子就在村中创作出来了。 旁人的闲言碎语自己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可云仙清清白白,可不能因为自己行为不妥,被别人胡编乱造糟蹋了名声。 他忙解释道:“新进了几坛好酒,云仙搬不动,我一早便过来给她搭把手,不小心弄湿了衣服,放这晾一晾。” “哦?”李叔盯着他,半信半疑,“这可真是挺早……” “再晚就耽误人家开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云仙的酒铺明明是晚上开张。 还好,李叔似乎并没有听出错处,他只说道:“你这孩子向来热心肠,我知道的。山上那个寻意,你不也常去帮忙吗?” 徐大轩的神色严肃起来,他正色道:“都是举手之劳,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眼看着大家为难。李叔,你说我说的对吧?”</p >“对对对,没错,是这个理。我赶着上山砍竹子,走了啊!” 等李叔走远,徐大轩沉下脸色,重重“哼”了一声,穿上外衣,边系衣带,进屋去寻云仙。 “刚才李叔看到我在这,怕是以后要传出些闲言碎语了。” 云仙正在擦桌子,闻言顿了一下,又继续擦拭:“难道之前那些话就少了吗?” “你别怕,我跟他解释清楚了,他若是还胡说八道,我就去找他算账!” “算账?你能叫他闭嘴,难不能还能堵住全村人的嘴?” 徐大轩愤愤道:“他们就是闲的,就是爱嚼些是非,不理他们就是了。” “我怕我……” “别怕,我们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云仙停下手中动作,眼神一寸寸地向上,最终与他四目相对,她缓缓开口:“可我这心里一点也不清白。” 徐大轩心头猛地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稳了稳心神说道:你别胡思乱想,他们都是瞎说,你自己清楚的,万万不能往心里去。” 云仙凝望着他的脸:“你怕了?” 徐大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上云仙灼灼逼人,丝毫不退让的目光,他方寸大乱,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你还是不肯看我。”云仙叹了口气,“大轩,你的心里只能有阿寻一个吗?我不信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只是我闭口不提,你便佯装不知罢了。” 她黯然一笑:“你能装作无事,我,可我,大轩,我做不到装作无事发生了。” 徐大轩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答的,也许没有回答。他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跑,飞快地跑,漫无目的。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幅画面,那日寻意被自己质问是不是心里选了小栓子,她仓皇而逃,正如此时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 马车上整齐码着数坛酒,云仙就站在路边,伸脖不住地向远处望,终于在她满心期盼下,远远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云仙脸上浮现喜色,她抬手遮在眼前,踮起脚尖,急切地望去,笑容却僵在脸上。她缓缓垂落了手臂,静静地等那人走近。 江尘清见到她脸上怅然落寞的神色,低声道:“对不起。” 云仙叹道:“他让你来的?” “嗯。”江尘清点了点头,“我本不想答应,可他转头就去求阿寻,你知道的,现在阿寻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云仙又是叹气,又是埋怨:“这丫头坏我好事!” 她心里当然明白,寻意是因为之前回绝了徐大轩,心里有亏欠才会答应。 原本今日压根不必去镇上,可自从那日把话挑开说明后,徐大轩就像人间消失一般,也不来他这里借酒消愁了。她实在按捺不住,便主动找上门去。 “我明天要去镇上送酒,你陪我走一趟。” 徐大轩只顾闷头劈柴,趁间隙说了句:“我有事,不方便,你找别人吧。” “我就想要你陪我去。”云仙目光一刻不离他。 “我不方便。”他挥动斧子的速度变快,木柴被他劈得“啪啪”作响。 “我只找了你,明天午时在村口等你,你若不来,我就一个人去镇上。”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劈柴声一下子停了。 “你等等!”徐大轩在后面急道,“你别一个人去,你要是再碰到他们怎么办?” 云仙冷笑一声:“若是再碰到那些不三不四的臭流氓,大不了,我就跟他们拼了!”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任徐大轩怎么喊也不回头。她原以为以此事相激,徐大轩不放心自己,定会亲自相陪,到时候就又有相处的机会。谁料他就是不肯露面,转头去找小栓子帮忙。 云仙心里憋着一股气,她倒要瞧瞧,徐大轩能躲她到什么时候! * 江尘清将云仙送到上次的酒楼,自有伙计上前搬运酒坛,他便跟云仙说了一声,自己去置办家用之物。家中米面已然不多,阿寻素来爱吃面食,该多备一些才是。他向先前的粮铺走去。 路上经过“存仁堂”,想起上次排队的汉子,那坐诊的神医如何妙手回春,不由得顿住脚步,暗自琢磨。阿寻虽然不在眼前,但若将她身上种种症状说给神医听,说不定也能让他判出病因,再开上几副好药,调理她的身体。 心中念头既定,江尘清当即抬脚朝存仁堂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大师兄?” 27. 发觉 脚步骤然停住,江尘清缓缓转过身去,见一女子身着玄衣,身形干练挺拔,大步朝他奔来。 “慕昭……”他怔了一下,唤道。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慕昭又惊又喜,“这几个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大家都急疯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喜不自胜:“太好了,你安然无恙。只是……” 慕昭有些疑惑:“你怎么穿成这样,倒像个乡野的农夫似的。” 江尘清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周围并无异样,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两人就近寻了家临街的茶棚,挑了僻静的角落相对而坐。 慕昭按捺不住心绪,率先开口道:“师兄,那日我们随后赶到时,只见满地打斗的痕迹,周围都找过了,却不见你的人影。我们寻着线索一路追到悬崖边。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唯恐你遭遇不测。我们猜测你要不然是被人抓走了,要不然就是落入水中,我们当即分头下崖底去寻,依旧一无所获。” “当时我们的心中焦灼万分。你向来不通水性,若是真被河水卷走,那当真是凶多吉少。我们又沿河跑到下流去寻找,仍然没有找到你。” 她仰脸问道:“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日围攻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江尘清道:“当日我先行一步赶回门派,却中了埋伏。他们一行有二十余人,我与他们缠斗许久,最后被逼至悬崖边,不慎失足落水,危急之时,我闭气护体,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慕昭接道:“原来如此,那你是随水漂到这个地方来的?” 江尘清点了点头:“正是。” 她沉吟片刻又疑惑道:“那你在水上漂了多久?怎么这几个月一直没有音信?” 江尘清叹了口气:“可能是闭气太久,被人救起时失了记忆,近日才回想起来,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 慕昭恍然大悟:“那救你的恩人是谁?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江尘清不答,只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哎,自打你下落不明,师父忧心不安。没过多久,长清派掌门范志和登门,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争执起来。范志和气冲冲走了,师父送也未送。” “又是因为武林盟主的事?”江尘清突然道。 “应该是吧,那范志和狼子野心,早就藏不住了。听说他四处笼络人心,就连咱们四大派的内部,也有不少人被利益所诱,暗中与他勾结。” 江尘清眼中透出几分冷意,在氤氲茶气中分外清晰:”哼,伏击我的人就是他们长清派的弟子!” 慕昭面色一凛:“师父年事已高,眼见就要将掌门之位传于你手中,长清派的人对你痛下杀手,一旦得逞,咱们浮玉派必遭重创,群龙无首,正是动荡之时,他就可以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怪不得他趁你失踪之后才上山来,八成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想趁机游说师父,以门派无后继之人,趁此获得师父的支持,成为武林盟主。哼!”她双拳紧握,愤恨地骂道,“真是居心歹毒!” “他的计划不仅能动摇我们门派的根基,还能达成他执掌武林的野心,真是一石二鸟!”江尘清冷冷道。 他面色凝重,低声道:“范志和忌惮师父的威望和武功,短时间不会对咱们动手。你即刻赶回门派,将我还活着的消息告知师父。” “是。”慕昭应道,她刚答应完,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 “我暂时还有事情要做。还要耽搁几天。”江尘清含糊道。 “什么事?难办吗?”慕昭追问,“可以等我完成任务之后,咱们两个一起回去。师娘病了,我奉师父之命,请秦神医上山为师娘诊治。” “秦神医?秦方?师娘生了什么病?竟要请秦方去看,可是心疾又犯了?”江尘清惊讶道。 “是,这次不仅是心疾,身体其他几处都不舒服。都说他医术出神入化,师父便想请他为师娘医治。” “那秦方现在身在何处?” 慕昭朝存仁堂的方向一扬头:“就在那。听说他随夫人回家探亲,这一阵都在存仁堂坐诊。” 江尘清顿时了然,怪不得这镇上的百姓将他说得神乎其神,此人确实医术超群。 想来如果跟他说出阿寻的症状,他也能猜出根源所在。江尘清想到此处,抬头瞥了眼慕昭,心里又想,若是与慕昭同去,她定会追问自己为谁求医,只怕阿寻的事就瞒不住了。 慕昭跟阿寻向来不对付,他自己并未得到阿寻的同意,还是不要把她的事说出去。 何况眼下其他人还不知道她尚在人世,若是将她的事贸然暴露在外,只怕有居心不轨之人去纠缠她。 想到这里,他打算今日暂且不去存仁堂,避开慕昭,等哪日她不在再去。 他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 “你去哪?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去?”慕昭追问。 “我处理完眼前的事就回去。” “你在这到底还有什么事?” 一个卖花人挑着担子经过,担中插着几株兰草花。江尘清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蓝,不擅长说谎的他低声回道: “报恩。” * 存仁堂内。 床上躺着被寻意打倒的霍庭修,有一人坐在床边,这人左目漆黑,看向人时眼底一片幽深,仿佛没有半点情绪。而他的右眼却是瞎的,一道疤痕深深划过眼眶,似乎把所有的恨意都摆在脸上,甚是吓人。 半边脸是寂静无波的深潭,另外一边却是滔天恨意的漩涡,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叫人心里发怵,不敢多看。 此人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秦神医,秦方,因其妙手回春的医术,江湖人送外号“鬼见愁”,后来秦方不知怎么落得这般面容,有人私下说道,,现在不只是鬼见愁,人见也愁,天上的神仙更愁,如此,他又得了一个“三界愁”的外号。 “三界愁”秦方伸手搭上霍庭修的手腕,片刻之后,眉头拧在一块,缓缓地收回手。 王虎还在一旁回述事情经过:“那小子都能把霍庭修打成这样,上午打我们五个跟吃炒黄豆一样轻松,那就不是我们本领不济了!” “哼!”秦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派胡言,会这种掌法的绝不是一个男子,一定是个女子!” 王虎又惊又疑:“姑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叫寻意。”秦方缓缓道,他目光陡然一变,戾气逼人,“我这个瞎了的眼睛就是拜他所赐。” 王虎吸了一口冷气,秦方喝道:“你仔细说说她现在什么打扮?你们在哪里见到她的?” “她?”王虎瞥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霍庭修,那人脸上还是青紫之色,王虎支支吾吾道,“她有一双眼睛,还有个嘴,哎呀,就看起来平平常常,我实在记不清了。” “我们是在葛家村见到他们的,但我听他们说,他们是探亲,好像是从北边的那个张家庄来的。” 秦方当即下令:“立刻带人分别到葛家村和张家庄,小心打探,若有她的踪迹,马上回来禀报。千万不得打草惊蛇。” “是。”手下应道,又禀报道,“神医,浮玉派弟子昭在外求见,他们掌门吴云松的夫人病了,听闻您在此,特意来求医问诊。” “浮玉派?”秦方垂下头沉思片刻,等他再抬眼时,戾气已经被淡漠代替。他起身撩袍,“我前去会客,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做事。” 等屋里只剩下王虎等人,有人问道:“少爷,我怎么没听见,那三人说他们是打张家庄来的呢?” 王虎瞪了他一眼:“你傻啊?姑父身手那么厉害,都被那女的抠瞎一只眼睛,我们更是打不过她!何况姑父只是暂时回来探亲,帮我爹娘打理一下事务。他惹完那女的,倒是可以一走了之,我怎么办?万一要让她知道是我透露出去的,不得抠掉我的两只眼睛?” “幸好老子反应快。切!”他挺着肚子扬长而去。 * 江尘清与云仙行至村口分开,只剩云仙独自赶着马车回家。她刚牵马入院,一道人影蓦地站起,边撸袖子边喝道:“好啊,你终于回来了!” 云仙吓了一跳,仔细看过去,那人竟是徐大轩的母亲宋春歌。 “宋婶,你怎么来了?”云仙不知她此行的来意。她压下心底疑虑,脸上迎着笑。 “我再不来,我儿子都叫你这个狐狸精勾走了!”宋春歌指着她骂道。 “大轩是人,又不是狗,他长着脑子呢!如果我稍微一撺掇他就跟我走,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愿意。”云仙不卑不亢地回道。 宋春歌嗓门儿拔高:“我还不了解我儿?他心思单纯,就怕你这种手段老练的狐狸精,专施下作手段,哄得他晕头转向!” 云仙冷笑道:“你儿晕头转向,你就关上门来好好的教导他,跑我这里撒什么野?” “宋婶,我敬你是长辈,一直留着情面,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把你赶出去。这可是我家!” “你!”宋春歌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气急败坏地左右环顾,目光落到马车上,一个上前端起酒坛,狠狠地砸到地上。 哗啦! 陶片四溅,酒香四溢,扑鼻而来。 宋春歌怒气未消,她伸手捧起下一坛酒,举手就要往地上掷去,嘴里骂道:“我叫你勾引我儿子!我叫你勾引我儿子!” 云仙上前死死抱住酒坛:“住手!你可知这一坛酒多少钱?我特地从镇上拉回来的,你赔我!” “还赔你?”宋春歌见这 坛扔不成,索性直接松手,抱起另一个酒坛,直接扔到地上。碎裂的陶片迸射,云仙一个躲闪不及,眼角划出一道血痕。 她顾不得伤口,慌忙割下酒坛,双手扯住宋春歌的手腕。可论力气,她远不是宋春歌的对手。宋春歌反手握住云仙的手腕,凭单手扣住她的双腕,扬起左手朝她脸上扇去。 “啪”的一声落下,宋春歌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徐大轩的脑袋上。她一怔之下,松开抓住云仙的手。 徐大轩半路听闻亲娘在云仙家中闹事,狂奔而至。刚冲到两人之间,还未站稳,这一巴掌已然落下,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迷迷糊糊中,他冒出个念头,还好是打在他身上了。 “大轩!”宋春歌一瞬间担忧到震怒,“你还护着她?你个傻小子,她可是个专门克死男人的寡妇!” 徐大轩捂着脑袋,感觉听自己说话都像隔了一层膜,他将云仙护在身后: “娘,你别这么说,我爹也不在人世了,要是有人这么说你,你心里什么滋味?” 宋春歌瞪大了眼睛:“混小子,你说什么呢?你拿老娘跟她比?” 徐大轩继续道:“嘶——娘,云仙可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我敢对天发誓,我俩之间没有半分苟且,若是有,便叫了天雷劈死我。” “空口发誓有什么用?你李叔看的真真的,一大早就看着你光着身子,在这寡妇家的院子里,这事怎么说?”宋春歌怒道。 “李叔你还不知道?他那张嘴没事都能说出事来。你不信自己儿子,倒信个外人。再说了,上回你不就是信了他添油加醋的话,才错失了那块地,让阿寻和她师父捡了个便宜买走了吗?你忘了?你还去李叔他家闹了一场!” 宋春歌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她又嚷嚷道:“我也是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何况你那天晚上确实没有回家……” 院子里吵闹的动静不小,外头早围了不少邻里。徐大轩听到这话,不等她说完,立刻出声打断:“行了行了,都是误会娘,以后你可别冲动了。” 他转头看向云仙,满脸愧疚:“云仙,真对不住,都怪我,给你惹来这么多麻烦。” 他见云仙的眼角流血,下意识想去查看她的伤口,手抬了一半,余光瞥见围观的人群,又停在了半空:“你眼睛怎么样?” 云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偏过头去,不去看他。 “这些酒损失多少,我们照价赔偿,院子我也会帮你打扫干净。”徐大轩说着,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片。 宋春歌一把抢过扫帚,板着脸道:“扫什么扫?以后少往寡妇院子里凑,平白的招许多闲话。” “早知道你跟她扯到一块,还不如寻意那个病丫头呢,死了娘还能再给你娶一个,你要是跟她,哼,死的不一定是谁呢。” 她嘀嘀咕咕的,“谁知道她揣的什么心思?” “娘!”徐大轩大声道,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爹走得早,你守寡多年将我养大,一个女人过日子有多难,你比大家都清楚,不要再开口闭口的说这些,不仅伤人,也辱了自己!” 宋春歌被儿子当众数落的脸上挂不住,狠狠道:“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我养个你这样的儿子简直是白养了!” 她气哄哄地离开。徐大轩冲外面围观的人叫道:“都算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还有几个迟迟不肯走的,他抄起扫帚故意往人家脚边扫去。那些人见宋春歌走了,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看,纷纷离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院中只剩下徐大轩扫地的唰唰声。他将院子里打扫干净,见云仙还立在原地,走过去一瞧,才发现她默默地流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别哭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喝多了,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都是我的不对。” 云仙小声啜泣起来。 “你别哭了啊,你眼角还有伤呢。”徐大轩有些着急,他提起衣袖,想为她擦去眼泪。云仙退了一步避开,哽咽道:“你可躲着我点,你不怕我勾引你吗?” “你没勾引我啊,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我,这不叫勾引。”徐大轩老实回答。 云仙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狠狠地。 徐大轩浑身不自在,低声辩解道:“是这样没错吧?勾引一般都是不挑明的,暗中用美色诱惑的那种……” “哼!”云仙恼道,“你就是个呆子!怪不得阿寻不要你!” 徐大轩一怔,看着她沉默了。云仙自知失言,却也不肯解释,快走进屋,“砰”的关上门。 “哎!云仙!”徐大轩在后面喊她,已经晚了,云仙进屋去了。他为难地搔了搔头,看着酒坛嘀咕道:“她还没说一坛酒多少钱,我怎么赔啊?” 28. 轻吻 那天过后,徐大轩去找云仙,她就跟见不到他似的,只顾招呼其他客人。 好不容易逮到她就在柜台后,徐大轩赶忙凑上去,把钱袋往前一推:“我也不知道那几坛酒多少钱,你看够不够?” 云仙一眼都不看他,只顾记自己的账。徐大轩拿起钱袋,轻轻放到她手边,云仙把册子往旁边一挪,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一碰不想碰。 徐大轩叹了口气:“你别跟我置气,这钱你收下,本就是你该拿的。” 见云仙依旧不理睬,他琢磨了一会,又开口试探:“难道你是气我没陪你去镇上?自从那日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只想着躲起来。唉,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提前跟你说一声,再做安排。往后你去镇上,我一定随你同去!” 云仙始终沉默不语,就当他不存在一样。徐大轩实在无法,正为难间,忽听有客人叫道:“老板,再添一壶酒!” “哎!”云仙立马应声,转身就去舀酒。 徐大轩见她始终不理自己,烦闷不堪,扬声说道:“也给我来一壶。”云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徐大轩重重叹了口气,找了个角落坐下。没过一会儿,酒壶和酒杯就摆到桌上,还不等他说话,云仙已经抽身离开了。 徐大轩默默地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迷惑的神色。他马上又倒了一杯,先凑近嗅了嗅,再浅尝一口,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上次喝着觉得酒味淡,还可以说是酒醉不敏感的缘故。这次完全没有一点酒味,分明全都是水! 他提起酒壶大声道:“云仙,你是不是弄错了?这酒壶里面不是酒,明明是水!” 店里霎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望向云仙。只听她冷哼一声,说道:“先前你喝多了酒,招来你老娘上门闹事,还想从我这里找酒喝?你想得美!” 众人哈哈大笑,徐大轩红了脸,不知所措时,顺手又倒了一杯,下意识来一口饮尽。 旁人见状打趣:“瞧瞧,喝水都这么有气势!” 顿时,又是笑声一片。徐大轩窘迫不已,无意间抬眼望去,却见云仙偏过头,以袖掩口偷笑。心里的郁闷立时消散,他也露出笑意,跟众人一同大笑起来。 随后几日,徐大轩一有空就来,不为饮酒,只为帮着打扫打酒,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可这日他刚踏进店里,口中说着:“云仙,是不是又要到镇上送酒了,什么时候动身?我和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抬眼望只见柜台后的人,徐大轩愣在原地,惊讶道:“怎么是你?” 寻意放下手中的酒舀子回道:“云仙今日去镇上送酒了,她叫我来替她。” 徐大轩更惊讶了:“她自己去的?那怎么行?” 他急着往外走:“我得去接她!” “小栓子和她一起去的!”寻意忙把他喊住。 徐大轩怔住了,他似是不敢相信,回头又问了一遍:“小栓子?她跟小栓子去的?” 寻意点点头,他不甘心地追问:“你让小栓子去的?” “是云仙姐请他去帮忙。” 徐大轩闻言神色怅然,半晌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发呆。 寻意见状忍不住小声嘀咕:“云仙还说晚上有他能帮我忙,可人来了也不干活啊!” 她在一旁瞧徐大轩为云仙失神的样子,暗暗点头心道,他应该是把我放下了。 如此,他就坐在那也挺好。 寻意忙得团团转,倒不是因为客多,而是不熟悉店里,找不到物品所在。这边她蹲下身捡抹布,起身时不慎撞到桌沿上,五官疼得瞬间拧成一团。那边就听徐大轩喊道:“你给我来壶酒!” 帮不上忙就算了,还要添忙。寻意的脑袋仿佛又被撞了一次,钝痛感延长,她捂着脑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自己有手。” 徐大轩慢吞吞走过来,拔出酒塞,念叨着:“她怎么不叫我陪他去呢?” “上次人家叫你,你不是不肯去吗?云仙姐也不想再碰钉子。” “我和她说了,下次我要陪她一起去!她怎么不叫我呢?”徐大轩直接把酒舀进碗里,闷闷地一口饮尽。 寻意好久没喝酒了,现在脑袋疼得像是有锯子在拉扯一般,她一边嘶哈一边说:“大轩,也给我来碗酒。” 于是,你一杯我一杯,两个人默契地给彼此舀酒。饮完之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四目相对时,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叹什么气?” 徐大轩率先回答,语气里有几分懊恼:“我把云仙得罪了,她最近都不肯理我。” “不会的,”寻意安慰他,“云仙又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那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寻意小口吸溜着酒:“她这是刻意跟你保持距离,要不然你娘再来大闹,她可招架不住。” “当真是这样吗?” 寻意点点头:“我觉得是这样,当初你给我送药材,你娘就来闹过一次,我都不敢收你的东西,也不敢跟你走得过分亲近。” 徐大轩闻言陷入了沉默了,像有什么堵在喉咙,唯有喝酒才能好受一些,他咕嘟咕嘟地又喝下去两碗,哑着嗓子说道:“那你……那你拒绝我,也是因为我娘吗?” 寻意正美滋滋喝酒呢,听到徐大轩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咳嗽好几声:“咳咳,不是,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唉,只是突然想到的。”徐大轩叹了口气,“我不放下又能怎么样呢?又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你已经心有所属。” 他成心不想让自己喝酒! 寻意呆呆地捧着酒碗,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突如其来的滚烫烧得她说不出话来。 “小栓子他知道吗?” 寻意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寻意又摇了摇头,她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我不说。” “为什么?”徐大轩看到她脸上的红云,猜测道,“你害羞啊?” 寻意盯着碗中晃动的酒,轻声道:“没有必要说,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她自己时日无多,而他早晚会恢复记忆,这份感情注定没有结果。 “你怕你只是一厢情愿,像我似的?”徐大轩自以为看透他,自嘲一笑,“阿寻呐,这事儿啊,我恰好有些经验。” “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即使被他拒绝,你让对方知道,心里就不留遗憾了。” 寻意嗤的一声笑:“哎呦,你还成为过来人了!” 徐大轩也笑了:“没办法,谁让我注定在情事上要多经历些呢!”说完,两人相视大笑,举杯畅饮。 云仙和江尘清回来时,还没进屋就听到寻意和徐大轩在里面互相吹捧。 “寻意,你信哥的,你大胆的去做,绝对没问题。你是多多多……”听起来他在绞尽脑汁,要思索出一个最贴切最合适的词语,“多好的姑娘。” “你也是最最最……最好的 大轩。”寻意的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云仙和江尘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快步走进。屋中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寻意和徐大轩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一坛酒,还摆着好几碟小菜。 云仙上前查看,一坛酒已经见底。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好人’倒是挺会享受,挑了我店里最贵的酒!” “那——有什么?”徐大轩拍拍胸膛,豪气十足,“哥有钱!” 寻意也跟着一拍桌子,毫不示弱地大喊:“对!他有钱!” “寻意,你还说!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嘱咐你,别给大轩酒喝,你听哪去了?不仅给他酒喝,你自己也喝上了?”云仙嗔怪道。 寻意呆呆地盯着她,逐渐认出她就是云仙,瞳孔逐渐放大,忽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往外走。 “哎,你去哪啊?”云仙喊道。 “有事,”寻意喃喃自语,“我得去做这件事,我得走。”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出门,落荒而逃。 江尘清对云仙说道:“没事,我去追她。”随即跟了上去。 寻意虽然喝多了,脚下走得极快,一直到山脚下才慢慢停下来,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道:“好险啊,差点就被云仙捉到了。” 她慢慢地往山上走,口中还念叨着:“回家,回家,好人回……好家。” 也许是刚才走的太快,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这身上就像生锈般使不上劲。寻意弯下腰,双手用力撑着大腿,大口喘息着:“我当初就说,不该在山上住,师父偏不听,哎呀,回家,都这么费劲!” 后面竟然传来笑声,寻意满心疑惑地回头望去,夜色昏暗,月光朦胧散开,叫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她出声问道:“你也在山上住?” “是。” “你不会觉得住在山上很麻烦吗?” “我很喜欢。” “好吧,”寻意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人朝自己走过来,她说道,“劳烦你往半山腰处走一趟,那有个叫小栓子的人,你叫他下山来接我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你一眼就能认出小栓子,他多耀眼啊……” 那人沉默了片刻,问道:“有多耀眼?” 寻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就像……蓝色的花。” 那人轻声笑了,寻意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不,你别去找他!他要是看到我醉了,又要担心了,我还是慢慢走吧,说不定等我走到家,身上就没有酒味了。” 正说话间,有人走到他面前。寻意盯着他的脸,愣了好一阵,忽地惊喜道:“小栓子?” 可她很快脸上又现出疑惑之色,摇了摇头, “不对,怎么可能是小栓子呢?就算有人告诉他,他也不能来这么快呀!” 她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我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她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幻影:“幻影也这么好看。” 她朝着幻影伸出手,一把抚上他的脸。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让她骤然睁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惊呼:“幻影怎么会有温度呢?我真是醉了!醉了醉了醉了……” 她口中呓语着,疲惫感袭来,她双眼合上,身子一软就要栽倒,江尘清忙上前把她抱在怀里。 月光的清晖笼罩在二人身上,不胜爱怜。 江尘清望着怀中的人儿,她唇边含着笑意,面容恬静,睡得香甜。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低声道:“可我没醉。” 29. 酒后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火星霎时四处飞溅,溅落到徐大轩的手臂上。 “啊!”徐大轩痛呼一声,从桌上惊醒,他下意识抚摸被烫到的地方,心口怦怦直跳,余悸未消。 忽然对面飘来一声轻笑,他抬眼望去,一时间看得痴了。 只见云仙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细针,随手在发间一蹭,随即继续在布上穿梭飞针。她侧眸睨了他一眼,戏谑道: “睡够了?” “唔!”徐大轩揉捏发僵的后颈,讷讷道,“我又喝多了。” “哼!”云仙哼了一声,似恼非恼地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摆弄手中针线,数落道,“你就是明知故犯!” “我和阿寻聊得起兴,一时……”徐大轩的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云仙见他不说下文,抬起头疑惑地看他,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终于理我了?”徐大轩又惊又喜。 云仙一怔,又听他笑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看你那傻样!”云仙嗔怪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 徐大轩嘿嘿直笑,云仙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催促道:“醒了就赶紧走,明儿你娘又上门来闹,我可没那么多酒给她摔!” 徐大轩脸上的笑意消散了,他认真地说道:“云仙,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重演,你放心,我娘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你说不能就不能?嗯?若是她再来怎么办?”云仙根本不相信。 “那我就不配在你面前出现了。” 云仙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不禁叹了口气,“我看你巴不得再也不出现呢。”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静得云仙心慌,她垂下头去。 “云仙!”徐大轩柔声唤道。 云仙的身心为之一颤,望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放心吧,无论怎么样,我也不会像你似的借酒消愁,我还得开门做生意,给自己挣生计呢。” “云仙,你先听我说。先前你表露心意,实在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下意识就想躲开,唉,对不住,真是委屈了你。” 云仙摇了摇头:“算了,别说了……”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云仙蓦然抬眸。 他的目光真挚而坚定:“请你再等等我,我脑子笨,好多事一时摸不着头脑,等我想清楚了,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云仙的眼中泛起水光,她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 江尘清将酣睡的寻意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为她盖好。他俯身凝视着她安宁的睡颜,心中一动,忍不住俯下身去,却又停在半空。 他就这样望着她,床上的人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手脚并用把身上的被子搂进怀里。江尘清伸手去拽,她反而抱得更紧,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甚至嘴里不满地哼哼起来。 他实在没有办法,回头看到柜子,准备再拿一床被给她盖上。打开柜门,看见里面凌乱地堆着一摞,他按住上面堆叠的衣物,去拽下面的被,却听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 江尘清低头看去,是一本书册,不禁纳闷,阿寻字都不识几个,私下竟然还读书吗? 他带着好奇心,先为寻意盖好被,才回过身来将书册捡起。掀开封面,走到窗前,借着月光凑近了看。 只见上面写着: “四月初六日,河边救一人,当时门栓响,起名小栓子……” 江尘清沉默了。 原来自己叫小栓子,只是因为当时门闩响了。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骗局,白纸黑字的记下来?是怕别人发现不了吗? 还写错字。 原来自己不是“小栓子”,而是“小闩子。” “小闩子”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往下翻看,又突然停下。不管怎样,这毕竟是寻意的秘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一页便罢了,继续看下去,未免有窥私之嫌。 他按捺住心中的躁动,合上册子,将它塞回到原处。 目光落回至床榻,寻意正抱着被子睡得心满意足,笑意漫上江尘清的脸庞,他走过去,低头在她脸上一吻,低喃道:“傻瓜。” 寻意醒来时,天已大亮。回想昨日酒醉之事,她已经没什么印象。只隐隐约约记得最后一件事,就是搬出上次卖给云仙的桃花酿,说自己还没尝过这坛酒的味道。徐大轩就叫道:“我请你喝!” 她不禁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品尝到昨天的佳酿,她坐在床上嘿嘿笑起来。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阿寻,你醒了?出来吃饭吧。” 寻意的心瞬间提到了顶点,糟了!她昨天喝了酒,肯定被小栓子发现了!不仅喝了酒,还喝得烂醉如泥。 不过,她是怎么回来的?不会又是小栓子抱她回来的吧? 寻意连忙滚下床,麻利地穿好衣服走出去。迎面碰上江尘清端着米汤从灶间走出,目光相接,他冲她微微一笑。 寻意心跳漏了一拍:他笑什么? 坐在桌前,江尘清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看来你昨夜睡得不错。” 还笑? 上次自己买酒,他脸上像罩着一朵黑云,今日怎么就“拨云见日”了? 寻意心里直发毛,不对不对不对劲! 她连忙摇头否认:“没睡好,人还是不能喝酒,醒了浑身都痛!”她盯着他,留意他脸上的神情变化。 江尘清笑出声来,一双眼睛笑盈盈地望着她。 寻意彻底投降了:“我错了,我不该喝酒,更不该喝醉。这绝对绝对是最后一次,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错了!” “喂!你能不能别笑了?你笑得我心慌!” 江尘笑得更厉害了!寻意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恼羞成怒:“你有完没完!到底在笑什么?” “阿寻,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寻意没好气道,“还有,你该叫我主人!” 自己不过破了一次特例,许他叫一声阿寻,他还叫上瘾了! 仔细想想,他好久没叫自己主人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 好啊,自己不发威,当她是好捏的软泥巴?她要拿出班主的派头吓一吓他! 正当她眉毛、眼睛、鼻子、嘴努力往一块使劲的时候,江尘清慢悠悠道:“你忘了昨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寻意的心猛地一跳,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我我说,说什么了?” “你说——” 随着他的声音拉长,寻意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说要给我涨工钱。” 寻意:“……啊?” 一开始就没有工钱,又何谈“涨”? “你还说了别的事,是什么事来着?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让我好好想想。”他温和地笑着,寻意却觉得他笑中藏刀。 可不能让他再想!寻意连忙道:“对!就是这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总让你白干活确实不像话!涨!今天就开始涨!” 幸亏不是说了什么别的不该说的话,寻意想。 她就当破财免“灾” 好了! * 寻意一头扎进玉米地,整个人都被绿色淹没。放眼望去,棕红色的玉米须在风中摇曳。 她穿行其中,专挑那些饱满的玉米用力掰下,咔嚓一声,喜悦就响起来了。 这是她生病后第一次来地里,那“咔嚓”声让人上瘾,她不顾身体的劳累,不一会就把一筐都装满了。 江尘清劝道:“你刚养好病,不要勉强,去歇一会。” “我一点都不累,”寻意兴致正浓,“这么多玉米都等着我收获呢!”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它们能活,甚至结出这么多玉米。我当时浑浑噩噩的,心思完全不在种地上,能有这个结果,完全是意外之喜。” 她感慨道:“怪不得师父非得要买一块地,土地会给人惊喜啊!。” “她临终之前仍然惦记着,还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种点什么,就算要卖,也等有了收成再做打算。”寻意抚摸着玉米须笑道,“我如今才明白,她大概早料到我收获的时候,绝不舍得卖这块地,她可真狡猾。” 江尘清静静凝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土地确实具有神奇的力量,播种的时候满怀期待,丰收的时候又让人盼望来年。既然这样,你想好明年种什么了吗?” 寻意抬起头,风穿过玉米,枝叶沙沙作响,她的眼中浮现了憧憬:“明年我还要种玉米,我还要种豆,我还想种小麦,到时候我们就能做面条吃了。” 她说着说着,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沉甸甸的麦穗,她与小栓子并肩收割,再到磨出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切成细条,下入锅中。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好似已经尝到那股麦香了…… 回过神来,寻意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认认真真地规划以后的日子。明明已经中了奇毒,明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武功不能自如施展,最依赖的亲人也撒手人寰,这个世界,她早已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可她现在竟然在期待。 从前,如果说唯一能支持她撑下去的是一个誓言,她发誓要将师公、小师姐和师父合葬。可师父坚决不准,离世前,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嘶哑地说出那句话: “我就你一个女儿了,你要好好的活着!” 所以她活着,为了这一句话而活着,一直躲在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熬日子。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读懂师父的良苦用心。从师父临终前就强忍剧痛,将全部内力渡给她,到留下田地,嘱托她耕种,都是因为,师父希望她有未来。 师父希望她能够享受生活,找到活着的意义。 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她自己。 寻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麦子熟了,我要做三碗面,码上厚厚的鸡丝,你一碗,我一碗,师父一碗。” “也不知道她尝了,会怎么评价我的手艺?” 她抬起头,天空澄净透亮,一眼望不到尽头,泪水盛在眼中。她弯起嘴角,浸润在暖暖的阳光里,那里仿佛有一双久违而又熟悉的手,正在抚摸着她。 * 又是去镇上送酒的日子,天还没亮,云仙就赶车出发了。她未叫上徐大轩,也没有叫小栓子。只身一人前去,她心里未免有些不安。尤其到了镇上,她发现多了不少持刀配剑的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她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像上次那样,是找他们寻仇的,阿寻又不在,她哪是他们的对手! 她拉紧缰绳,手心不住地出汗,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他们认出。 突然车身一沉,有人跃上马车,坐在她的右侧。云仙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尖叫出声。 30. 定情 “你怎么了?”那人也吓了一跳,他结巴道。 云仙这才看清来者,脸上惊骇渐消,转而化为恼意,她抬手朝他肩膀捶了一下,怒道:“徐大轩!你吓死我了!” 徐大轩嘿嘿一笑:“抵消了啊,你也吓了我一跳。” “我还以为又遇到上次那些人,正心惊胆战,哪想到你连招呼都不打就上来!” “看到你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徐大轩解释道,“你今天送酒,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来送药材碰巧看见你,还不知道呢。” “我才不叫你,倒是像催你做决定似的。”云仙撇开脸,“让你自己好好去想吧,别到时候匆忙做了选择,将来后悔又来怨我,我是担不起的。” 徐大轩默然不语,片刻后,他长叹一声:“你这嘴巴好生厉害,我说不过你。” 云仙心中一沉,勉强笑道:“原来你想要的是寡言的婆娘,这可难了,我天生嘴巴就厉害,想让我闭嘴,这辈子怕是不能了。” 谁料他却说道:“这样也挺好,与我正相配。” 云仙蓦地看过去,满脸的惊愕。徐大轩咧嘴一笑:“我本就不善言辞,若是夫妻两个都闷不做声,日后咱俩的孩儿不也一样笨嘴拙舌?” 云仙脸上绯红一片,啐了他一口:“给你时间想,谁让你想这么远的?还孩儿,呸!” 徐大轩在一旁又是嘿嘿笑,云仙偷偷地瞧他,对上他含笑的眼,当即佯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徐大轩拿起一块淡桃粉的布递到她面前,他有些局促地解释:“刚才看到就想到你了,你做身衣服穿吧。” 云仙摩挲着布料,柔软的触感一直到她的心底。她又惊又喜,饶是她伶牙俐齿,此时也欢喜得说不出话。 “云仙,下次来集上叫我吧。” “嗯。”她轻轻地应。 “云仙,以后晚上我去店里帮你。” “好。” “云仙……” 他又开口唤她,一声接一声,像是丝线紧紧缠住了她。云仙半是无奈,半是娇羞地抬眼望去,只见他脸上满是笑意,分明是故意叫她,引她扭头来看,此时她看过来了,他脸上就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 她被他的小把戏逗弯了嘴角,四目相对,视线交融,脉脉柔情尽在不言之中。 * 寻意正坐在地边歇息,连日劳作让她疲惫不堪,看到成片的玉米,再有兴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瘫坐在地上发呆。 忽然一处景致吸引了她的注意,一道粉色身影款款走来,手上还挎着竹篮。她不由得心生诧异,真有人穿得这么华丽,来尘土飞扬的田地里? 待那人走近,她才看清那是云仙,下意识觉得云仙是来找自己的,便挥手喊道:“云仙云仙,我在这呢!” 云仙闻声望来,脚步一顿,她向旁处看了看,终究还是朝寻意走来。寻意迎上前打趣道:”这是哪的仙女?今日竟然有空下凡。”说话间,她又伸着脖子往竹篮里面探:“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云仙脸颊微红,小声道:“我给大轩送些吃的。” 寻意一怔,看着云仙脸上的羞赧,瞬间恍然大悟:“你们?” 云仙微一点头,眼中藏不住的喜悦和甜蜜。 寻意打心底替他二人高兴,见云仙不住往大轩那处瞧,大轩也向这边张望着,便笑着催促道:“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再这么看下去,脖子都伸长,变成两只鹅啦!” 云仙脸上又是一红,却无心与她说笑,抬脚匆匆地往大轩那边去了。 这时,身侧传来玉米叶摩擦的窸窣声,江尘清拨开浓密的玉米杆走出,一眼便瞧见寻意凝神远望。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云仙与大轩含笑相对,当即明白寻意出神的原因,这是在看热闹。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里已经想好要调侃她几句。一回头,正对上寻意幽幽的目光。 * “到了!” 终于到了。 寻意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痛,已不知第几次后悔答应江尘清的邀请,和他一起到山顶上看落日。 那人呢?他身姿挺拔立在崖边,抬手遮在额前,饶有兴致地向远处眺望:“阿寻,你快来看!” 寻意拖着沉重的身躯,恹恹地挪过去,心里满是懊悔:真不该松口答应他! 昨夜做了一宿噩梦,根本没睡好。白天又在地里忙活,晚上还要爬山。她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即使此时骨头都散落在地上,她也没有力气把它们重新架起来。 真不该答应陪他上山! 她瘫坐在江尘清身边,小声碎碎念:“要不是面对你这张脸让人难以拒绝,我才不来呢。” “你说什么?”江尘清问。 “没什么。”她连忙打岔,“我是说,嗯……这落日也太——哇!” 她望着眼前的绚烂,瞬间睁大了双眼,由衷地赞叹出声。 太阳像是燃尽自己全部的热烈,整个都是红的。它在沉落,它又不甘心沉落。它抓住天空和云彩,将它们撕成条、撕成缕,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下坠之势,在漫天金橙赤粉紫中,坠入群山的陷阱。 “怎样?是不是动人心魄?”江尘清赞叹道,却没等来寻意的回应。他低头一看,寻意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江尘清大吃一惊,立时蹲在她面前,急道:“阿寻,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寻意怔怔地重复着,对上他关切的眼眸,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脸颊,才发觉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阿寻!” “我想拥有的东西,什么都抓不住!就像落日终将坠落,一切都会离我而去。师父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办法继续习武,连我的身体也……”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阿寻!”江尘清从未见过她崩溃失态的模样,心 疼不已,“万事强求也没有用,抓不住的就试着放手吧。你师父不在了,还有我,我陪你一起练武。你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们去镇上瞧,镇上新来了位神医,他会将你治好的。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寻意凄然一笑,一滴泪又从眼角滑落:“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的。” “我不会!”江尘清的语气很坚定,“我已经把身上最珍贵的玉佩交给你,那是我的承诺。” 她还是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的。我昨晚已经做梦梦到了,我梦到我去地里给你送饭,掀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癞蛤蟆。它一边叫一边往外跑,我抓不住它……” 她哽咽着,“这就是一个预兆,梦在告诉我,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到这,她止不住放声大哭。 失去了太阳的余温,山顶的凉意浸透了衣衫。寻意沉浸在噩梦的阴影中,遍身生寒,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哭得肩头不住耸动。 江尘清闻言又心疼她又有些好笑,他轻拍着她的背,温言道:“你说的没错,这是一个预兆,但是你解错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给我送饭,饭到了我的面前变成了蛤蟆。”他温柔地笑了,慢条斯理道,“所以这只蛤蟆跟我的关系最大,指的应该是我。” 寻意被他新奇的说法吸引,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听下去。 “所以是我对高贵的天鹅动了心,那么你觉得,我们之间谁才是那只天鹅呢?” “是你。”他凝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橘红色的晚霞染透天际,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染红了她悬而未落的泪珠。晚风轻轻拂过山脊,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让那话语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 寻意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所以,你愿意接受我吗?”他柔声问道,朝她伸出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指尖微微的颤,让她窥见藏在下面的忐忑与期待,让她好想好想握住那只手,把自己的力量都给他,让他们,不再分离。 寻意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答应来和他看落日,她之前答应他许多事,从来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 她想和他一起。 她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那灼热的温度惊得她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去。 可指尖刚触及他的皮肤,就被他紧紧攥住。江尘清稍一用力,她便落入他的怀中,身不由己。 那怀抱似松似紧,像是怕惊了她,又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寻意回抱住他,他立刻收紧了双臂,与她紧紧相拥。 越过他的肩,寻意望见层层晚霞铺满天际,落日已经隐没,徒留缱绻的余晖,天空依旧美得如梦似幻。 她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双眼。 就算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也要梦一场。 31. 祈愿 下山的路并不轻松,当然,这份辛苦,都落在江尘清的身上。 寻意伏在他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完完全全贴在他身上,她听到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这让她有些恍惚,这声音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 直到躺到床上,寻意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与小栓子,竟然是两情相悦! 她拽过被子盖住脑袋,在床上兴奋地来回打滚,将笑声闷在被里。太多的喜悦像持续发酵的面团,不断地在胸膛里膨胀。再这样下去,恐怕,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她迫切想找一个人,来分享心中的喜悦。 寻意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云仙,同为刚堕入情网的人,云仙一定能感同身受。她钻出来望了眼外面的茫茫暮色,最终劝自己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明,再说也不迟。可一闭上眼睛,心脏便咚咚跳个不停,震得她无法入睡。 今夜非说不可! 她一跃而起,点燃蜡烛,伸手在柜中翻找,取出那本册子。 但凡对小栓子说了谎,她就记录在册,唯恐时间一久遗忘,前言不搭后语被小栓子察觉。近来已经许久不曾动笔,想来是小栓子早就接纳了自己的新身份,不需要她再来编造谎言。 寻意展开新的一页,提笔欲将满腹的心事尽数写下,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一个字都写不出。 早知道当初就跟师父多学几句诗,好歹这时候还能写上一两句,什么“山上有块木头,木头知不知道道东西”诸如此类的句子。 念及此,她懊恼地长叹一声。 “为何叹气?”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发问,寻意吓了一跳,她连忙开窗向外瞧,江尘清正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轻轻摇晃。 月光轻柔地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更衬得他面容清俊英朗。寻意趴在窗边望过去,心里一阵悸动。 江尘清身体坐直,柔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寻意把话推回去:“你怎么也不睡?” 他笑叹道:“叫我如何睡得着? 寻意感到惊喜:“我也是!我也睡不着,正愁没人说话呢!” 这便是心有灵犀吗?她睡不着,他亦是;她想倾诉,他正好能听。她越发笃定,他们是天生一对。 明明刚才有那么多话要说,在他温柔的注视下,一时又说不出来了。她搜肠刮肚地找话语,也无济于事。 “怎么?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现在都想不起来了?”他揶揄道,“好了,快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日子还长呢。” “不,不!”寻意见他就要起身,急得叫起来,“我现在就要说!我要说……我有很多话要说!” “你又要勉强自己了。”江尘清无奈。 寻意不服气:“你总是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好吧,我现在就来考考你,看看你是真了解我,还是自作聪明!” “好啊,放马过来!” “第一个问题,先问一个简单的,我喜欢什么食物?” “面条。”江尘清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确,第二个问题,我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江尘清不假思索说道。 “这都也太简单了!那我再问你一个难的,嗯……我拿手的技艺都有什么?” 江尘清想了想,掰着手指细数:“武功,杂耍,刺绣……” “错了错了!”她终于抓到江尘清的错处,兴奋道,“我可不擅长刺绣!” 江尘清眉毛一扬:“是吗?你绣土豆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明明是月亮!”寻意大声反驳。 她气鼓鼓地对上江尘清含笑的双眼,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笑了一阵,江尘清说道:“你考了我三个问题,我回答的都还不错。现在轮到我问你了,看你有多了解我。” 寻意怔住了,她说:“我……好像困了。” “不行,答完了才能睡。”江“考官”很严格。 这时,寻意在他身上找到几分过去大师兄江尘清的影子,心里面有些怵。她听他问道:“第一题,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寻意想了想,想了又想,摇摇头:“不知道。你好像什么都吃,从不挑食。” “答不出来?那第二个问题,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寻意皱眉依旧摇头:“这个也不知道,你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穿,从不挑剔。”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我拿手的技艺是什么?” 寻意思索片刻,茫然道:“这个嘛,你烧火也行,做饭也行,编筐也行,种地也行,好像都很擅长……” 江尘清幽幽道:“原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寻意十分心虚,她虚心请教:“那你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以后就知道了。” 江尘道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寻意十分震惊:“怎么可能!哪有人不明确自己的喜好?” “我就是这样的,你说的食物啊,颜色啊,我好像都没有太大的感觉,怎么样都行。” 果然是无趣的江尘清,估计他前半生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处理门派事务和练武,人生没有什么乐子。 寻意心生怜悯,安慰道:“那也没关系,你还有我,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喜欢的事。我可叫‘寻意’,找寻人生意趣,是我最擅长的!” 她眨眨眼打趣道:“还好你知道喜欢什么人,否则天下的女子你都喜欢,那可糟了!” 他笑了笑:“你太耀眼夺目,不容许我忽视。” 寻意脸红了,低下头趴在窗台上,不敢看他。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忍不住抬起头偷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情缱绻,只稍稍地对视这么一会,暖意就已经充盈她的胸膛。 寻意不自觉地直起身子,仰起脸看着他,他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 寻意心跳如雷,浑身都在发烫。 他的脸也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低声说道:“明天见。” 寻意喃喃道:“一直见。” 他又轻轻笑了。 他的身子微倾,寻意觉得他的呼吸有些乱,她睁大眼睛望着他,感觉到他的目光留恋地流连在自己的脸上,直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寻意望着他的背影,一手拽过本子,一手提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就算小栓子终有一日会恢复记忆,就算我的生命终有一天将要走到尽头,待到那时,变回江尘清的他,便不会再受情意的牵绊,而归于尘土的我,也会无怨无悔。 这一生得遇挚爱,我很欢喜。” 这样想来,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心中的甜蜜中带着一丝苦涩,寻意吹熄桌前的灯火,任由清冷的月光涌入屋内,将她笼罩。 她双手合十,对着月光潜心祈愿: 愿上天垂怜,让小栓子晚一点想起一切。 请让他再多伴我一程。 神啊,如果可以这样,我愿承受往后所有的痛楚。 * 细雨过后,山上的叶子透着油亮的绿,它们随风摆动,哗哗作响。 寻意停下来,突然抚上额头。江尘清在一旁问道:“怎么了?”寻意刚要说什么,叶子又簌簌地响,更多的水珠洒在二人身上。 她抬脚跟上去,冲着前面的江尘清说道:“没事,我刚才还以为下雨了呢。”光顾着说话,脚下一不留神踩到地面湿滑处,顿时踉跄了一下,朝前扑过去。 江尘清眼疾手快扶住她,等她稳稳站定,说道:“别急。”口中说着,原本扶着臂膀的手慢慢下移,不着痕迹地牵住她的手。 寻意好似摸到了滚烫的木炭,猛地甩开。 江尘清没料到她反应这样激烈,顿了一下,温言道:“留心脚下,慢慢走。” 寻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方才她一时慌乱,下意识甩开他,可在自己的心里,她一点都不抗拒被他牵着。 怎么办呢? 她盯着他身侧晃动的右手,琢磨着要不像刚才那样假装脚下一滑,他就会像之前那样扶住自己,再接着……顺势拉住他的手。 不行不行!太过刻意,何况自己刚才反应那么大,人家未必还会再做同一件事,那主动的就得是自己了。她小跑几步赶到他身前,打算装作不经意间顺势拉住他的手。 可这个“不经意”实在不好把握,眼见就要碰到,他忽然看过来,寻意心中一颤,连忙缩回手挡在眼前:“好多水珠啊,都滴到我眼睛里了。” 好在他并未起疑心,但经此一事,寻意已经不敢起“贼心”。正在她暗自愁眉苦脸、长吁短叹机会一去不再来时,江尘清停住脚步,指着前方突然道:“就是那吧?” 寻意抬眼一瞧,就看到自己给师父立的那块木牌。好了,机会没了。她不禁暗自叹道:“唉!” 下一瞬,江尘清回头注视着她,目光灼灼。寻意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我刚才叹出声了?这时,就听他低声道:“当时你将师父葬在这里,一定很辛苦吧?” 寻意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时是怎样的情况,她确实记不清了,自己是如何将师傅安葬,她像失忆般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记不清是什么时间,记不得那日的天气,她统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当时恨不得随师父一起去了。 如今经他一问,尘封的记忆裂开一道缝隙,让她再去窥见那段暗无天日的光阴的一角,寻意心中瞬间涌上一阵酸意。 她努力强压下酸涩,故作轻松道:“都是过去的事!我记不清了。” 寻意走上前,细致捡拾落在墓上的枯叶、枯枝。江尘清从篮子里端出吃食,放在墓前。 “师父,”寻意说道,“我带着小栓子来见 你了,他如今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他挑眉一笑。寻意扭捏地推了他一把:“那你说。” 江尘清大大方方道:”我是寻意的未婚夫。” “别胡说!”寻意羞红了脸,“我可没答应你!” 江尘清双手一摊,无辜道:“谁让你叫我说,我就这样说。” “哼,不用你了,你净是瞎说!”寻意脸上发烫,蚊子般嗡嗡道,“他是我……的人。” “什么?” “喜欢……”寻意低声哼哼。 “啊?”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寻意涨红着脸对着他大喊,一声声“喜欢”在林间回荡。 江尘清笑道:“这回我听清了,多谢。” 寻意瞪了他一眼,刚才那些不自在烟消云散,她指着江尘清说道:“师父,人就是这么个人,你在天之灵帮我好好看一看,你要是觉得他不靠谱,一定给我托梦。不瞒您说,我现在就觉得……” “就觉得这个人心思细腻,踏实勤快,最是合适不过。”江尘清接口道,望向她的目光柔情似水,“这个人此生心里,都只有阿寻一人。” 寻意蓦地睁大眼睛,澄净的瞳仁里,惊愕、欢喜、羞涩、感动变换交织,像多彩的万花筒,闪烁着美丽的光。 “你少打岔!我都没法跟师父说话了!你先去那边,我要和师父单独说一会。”寻意羞涩道。 看着她粉红的脸颊,江尘清故说意道:“遵命,我的主人。”这才缓步离去。 这人! 以前当仆人时,总是要叫她的名字。这时候,又非要叫她主人! 她转头对师父说:“师父,你还记得他吧?他是掌门师伯的大弟子江尘清。只是如今,他已经不是江尘清了。他什么都不记得,变成了我的小栓子。” “江尘清那么严肃,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像一口上了年纪的钟。可小栓子呢?他不一样,你瞧他啊,总爱想法捉弄我,真气人!” 虽说着“抱怨”的话,但她嘴角露出笑意。 “师父,我想求你一件事。要说延长我的寿命,你八成是没有这个能耐了。你能不能在天上找哪个神仙说一说,等我离世了之后,再叫小栓子恢复记忆?” “你一定要记得帮我说,毕竟你离天上的神仙那么近,说不定,你自己已经成为神仙了……” 江尘清远远地看着寻意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的目光落到那座坟上,心中默默道: “师姑,师侄江尘清愿以一身为诺,尽力守护阿寻,风雨相随,永不相负。” “恳请师姑在天之灵庇护阿寻,护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也求您保佑我二人情深不渝,共守白头。” 几缕日光插入林间,地上就多了几块凌乱的光影。 寻意和江尘清朝山下走去。 “方才我对着你师父许愿了。” “哦?你跟她许什么愿?” “祈求他保佑你健康,能让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那我不也成神仙了!”寻意咯咯笑着,“不过,我喜欢这个词,你再多说几遍给我听听。” “长命百岁。” “我听不见。”她故意“报复”回来。 “长命百岁!”江尘清拼尽全力大喊,“阿寻长命百岁!” “我要长命百岁!”寻意笑着喊道。 斑驳的地面上,映着他们十指相扣的影。 * 刘记酒馆这日生意结束,徐大轩低头扫着地上的残渣碎屑,不经意地抬头一瞧,见云仙支着下巴,正含笑望上自己,笑意自然浮现在他的脸上。徐大轩问:“在看什么?” “在看最有魅力的男人。”云仙笑盈盈地答道。 徐大轩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追问道:“是吗?那你说说,我哪里最有魅力?” “诚心做事的样子最有魅力。”云仙从柜台后转出,走到他的面前,“结实的手臂最有魅力,宽厚的肩膀最有魅力,还有……”她的目光慢慢上移,最后停留在唇上。 徐大轩心头一热,当即伸手抱住她,低头吻下去。云仙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热切回吻,两人难舍难分。 一吻作罢,云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还未平息的心跳,伸手抚上他的胸膛,开口道:“大轩。” “嗯?”徐大轩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回应。 “今晚留下吧。” 徐大轩浑身突然绷紧,他一把推开云仙,目光怔愣着,对上云仙毫无退缩之意的双眼。他喉咙发涩,下意识张口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云仙将手指按在他的唇上,随即抽身向里屋走去,边走边解开外衫,在门口站定,微微回头,望向他。 徐大轩盯着地上的外衫,只觉得心底的那层桎梏也随它飘落了。 他呼吸急促,再不迟疑,大步上前,俯身将云仙横抱而起,踏入屋中。 32. 开窍 徐大轩自己的衣衫很快就褪去,云仙的却怎么都解不开。那原本要松解她颈后系带的手,索性托住她的后颈,只往自己身体里按。 云仙拉上他的手,将它引到系带处,引着轻轻一拽,春光乍现。 攫取春意是本能使然,徐大轩似脱缰的野马,卸下了所有克制,尽数奔赴向她。 可惜,这马不识途。 云仙倒吸了一口冷气。徐大轩立即停下动作,紧张道:“我把你弄疼了?” 云仙嗔道:“哪有乱来的?” 徐大轩浑身僵住,脸上显出尴尬之色,正想退下,云仙在他肩上推了一下,翻身而上,转瞬居于上位。 她笑道:“这次我教你,你好生学着,待会,我可要再验的。” 徐大轩望着她满面娇颜,扶住她的手不住往下按,云仙抬起身子落了下去,沉入到炙热的情欲中。 * “啪啪,啪啪,啪啪啪!”寻意有节奏地拍掌吆喝,“顶篮绝活现场演,走过路过别错过!” 寻意与江尘清又来到集市卖货,卖的是江尘清编的竹筐、竹篮等物。得益于李叔的指点,江尘清的技艺进步迅猛,再加上寻意别出心裁的揽客妙招,一日之内,货物大多卖了出去。 寻意掂了掂钱袋,美滋滋道:“赚钱真是太简单了!” “赶情不用你编筐。”江尘清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寻意嘿嘿一笑,连忙拍马屁:“以你现在的手艺,编几个筐不过是小菜一碟,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家常便饭!” 马屁甚为受用,江尘清笑了:“难为你一个字都能写错的人,还能一口气想到这么多词语。” “字写错了?我什么字写错了?”寻意疑惑道。 江尘清自知失言,他无意中发现藏在柜子里的册子,这事可不能让寻意知道。他遮掩道:“上次卖干货写牌子,你把蕨菜的‘蕨’写错了。” 寻意努力回想,上次写牌子了吗? 不过……蕨菜的“蕨”怎么写? 她低头想着,越发觉得当时自己果真写错了。 江尘清见她沉思,生怕她回忆起真相,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来时不说要买坛好酒赔给云仙吗?” “是。”寻意立时把那件事扔在一旁。她与徐大轩喝光了云仙的桃花酿,也不知道大轩最后付钱了没有。 她噗嗤一笑:“反正啊,他俩现在是一家人,付不付钱也不打紧,但我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你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收拾好,我和你同去。”江尘清说道。 “不用,又不远,我一个人去,很快就回来。” 江尘清刚要开口,忽然觉察到暗处有道目光,他飞快抬眼一扫,认出寻意身后闪过的熟悉的衣裳,心猛地一跳,改口道,“好,你自己去,我在这里看守摊子,你慢点走,多逛几家,仔细瞧瞧,务必挑出一坛好酒送给云仙。” “这是自然。”寻意答道。待她走远,江尘清快步朝那人走去:“慕昭,你怎么在这?” “路过。”慕昭满脸错愕,难以置信道,“大师兄,刚才那个不是寻意吗?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还不等江尘清开口解释,她就愤愤控诉起来:“说到底,都是她们师徒惹出来的祸事!若非她们,我们何至于被缠得不得安宁?时不时就有人追上山门,要打探雪光岛的去路。可她们师徒的事,我们哪里知道?” 她越说越气,“还有那些亲友葬身雪光岛的人,纷纷找我们浮玉派寻仇,明明是她们惹来的祸端,到头来所有烂摊子,让我们整个门派一同承担!” “她师父明明都不算我们浮玉派的人了!” 她埋怨道:“大师兄,你竟然还能好声好气跟她讲话,换做是我,定要把她揪回门派,让她自行去应付那些人。就算她被寻仇的人大卸八块,我也毫不心软……” “慕昭!”江尘清眉头微蹙,沉声道,“你冷静一些!” “她也是我的师妹,是我们的同门,从未有同门深陷困境,我们却冷眼旁观的道理!我清楚你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说了些气话,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了便罢,以后万万不可再提。” 慕昭很不服气:“可是师兄她……” “是她救了我。” 慕昭怔住了,愤怒僵在脸上,只有眼神透露出愕然。 江尘清长叹一声说道:“当时河水湍急,是她奋力将我救上岸,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份救命之恩,我不可不报,你若仍旧心中气恼,大可对此置身事外,我却是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慕昭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不过师兄,我看她这回好像对你挺和善,全然不像从前咄咄逼人的样子,莫非她转了性子?” 江尘清顿了一下,他与寻意早已心意相通,但这份情意不便宣之于口,于是敷衍道:“她一直以为我失忆了。” 慕昭一脸惊讶:“为什么会这样?” “就算是报恩,也不用你装失忆呀?难道……”她似乎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问道,“师兄,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她的信任,然后打听到雪光岛的秘密,获得去那里的地图?听说岛上有许多绝世武功,若是我们能得到……” 江尘清皱起眉头,打断她天马行空的揣测:“打住,可收了你的想象。” “当初比试,便是因为你的那句话,让阿寻一直对我心存芥蒂。” “那时她刚上山,被孤立在外,本就敏感脆弱,当然容易将那些话信以为真。就算我后来与她解释,她也不肯相信。” 慕昭底气不足,她小声道:“可我们确实是看到你和她的比武,从你身上学到了打败她的办法……” “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江尘清摇头道,“算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师姑已经过世,她现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着实不易。等我将她说服,下个月十五日,我会亲自带她回门派,到时候,你和我们仍在存仁堂对面的茶摊汇合。” 他估计寻意快要回来,唯恐被她看出破绽,不再多言,便匆匆离去。 慕昭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大师兄消失的方向,苦苦思索他的用意。 师兄此举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可报恩又有什么必要装作失忆呢? 她思前想去,心里越发笃定。如今寻意身上唯一的价值,除了知道去雪光岛地图,还能有什么? *< /p>还没进院,寻意就忍不住喊:“云仙云仙!快来!我给你带了一坛好酒!” 云仙迎出来,接过她抱的酒坛。逗她道:“给酒馆老板送酒做礼物,你还是头一个。” 寻意嘻嘻笑:“我这么特别,说不定你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云仙启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妩媚,寻意望着她的笑容,不由得出神。 云仙注意到她的神情,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常听人说‘情字’养人,如今瞧你的模样,我才知道什么是‘眉目含情’。”寻意笑道。 云仙脸上飞红:“你还不是一样?瞧你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是好事成了。” 她低声调笑道:“莫非是已经‘试’过了?” 寻意一脸茫然:“试什么?” 云仙嗤笑出声:“呦!是我不对,忘了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这下只怕傻子都能听明白,“试”指的是什么。 寻意脑袋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回嘴道:“你你才试了呢!” “我确实是试了。”云仙顺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寻意目瞪口呆,本来话题就已经超过她熟知的范围,又不慎触及这种隐秘之事,她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理智叫她停止思索,可好奇驱使她忍不住继续打探。她向前探过身,靠近云仙,唯恐漏听一个字:“试着……是什么感觉?” “挺好的。”云仙说,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评价桌子上的一碟花生米。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无人跟随,回头望去,寻意定在原地,嘴还大张着。 云仙不觉好笑,她回身过去,凑到寻意耳边轻声低语:“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寻意蓦地倒吸一口冷气,云仙平淡的语气在她心中轰然炸响,炸出一片新天地。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也能能试吗?” 云仙看着眼前纯真的人儿,竟真真在她眼中看到了求知的恳切,于是强忍着笑说道:“能,怎么不能?只要两情相悦,便会情不自禁。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我不知道要怎么试。”寻意有些胆怯,更多的是娇羞,“要是试的方法不对,我对他不满意怎么办?那不是冤枉了他?” “噗!”云仙没忍住笑出了声,可看到寻意红彤彤的脸庞,她忙假装咳嗽几声遮掩过去,“这有什么?我教你,你看看他好不好用。”于是便伏在寻意耳边说,如此如此。 寻意的脸已经红得发黑发紫,像是秋天熟透的柿子,悬在枝头无人采撷。她抱着云仙回赠的,用来试探江尘清“效用”的礼物,晕晕乎乎地回了家。 “阿寻!”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闻声抬起头,与江尘清对视的那一刹,她又慌张地垂下头去,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要被他知晓全部秘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寻意的视线落到捧着的红色长盒上,脱口而出:“是鱼——” 随即,她心中一凛,忙改口道:“鱼,鱼,渔具,钓鱼用的工具!” “哈哈哈!”她干笑几声,踏着碎步,如同脚蹬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儿冲进屋中。 33. 嫉妒 寻意揪住土豆秧向上一拽,一颗颗土豆挣脱土层,完好无损地滚落在地上。 “小栓子小栓子!”寻意把它提得高高的,喜上眉梢,“快看!这次没挖坏,相信我,过了今晚,我们将不用吃碎土豆了!” 江尘清看了一眼半筐大小不一的土豆,淡淡道:“光是把这些吃完,估计就得五天了。” “嘿嘿。”寻意心虚,挤出一声笑,“土豆好吃,又能当饭又能当菜,我爱吃。” 江尘清背对着她,虽然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但寻意分明隐约听到了几声笑。 “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她小声嘟囔道。话音刚落,江尘清的笑声就响起来了。 寻意不服气道:“你不知道,有一次师父丢下我跑了,我只得去追她,那时候,我身无分文,兜里比脸都干净,看见别人吃土豆,我都羡慕得不得了。” 江尘清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 当年他师父爱惜她的武学天赋,劝师姑将她留在门派中修习武艺。当寻意知道真相,当天晚上就偷偷溜走了。等他找到她时,她正在街上舞剑卖艺,只为赚取路费。 他已经打算,不久之后就要带她一同返回门派,那么自己恢复记忆的事,也该尽快找个机会告诉她。 只是……她如果知道自己已经恢复江尘清的身份。她还会接受自己吗?毕竟之前,她是那样的厌恶和排斥自己,想到这,曾经被她咬过的地方也隐隐发痛。 江尘清犹豫再三,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听说,江湖中人皆分立门派,你和你师父是属于什么门派?” “门派?”寻意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没有门派。” 江尘清完全没想到寻意会这样回答,仔细想来,师姑年轻时为了穆行周那个魔头毅然离开门派,两年前,寻意去追师姑,也说过离开门派的话,如今她这样认为也不足为怪。 “那你们师门只有你一人?你可有其他的师兄妹?” “没有。”寻意干脆利落地回答。 江尘清一时间不知该继续问些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坦白。指间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的土豆,泥土簌簌落下。 “不,不止我一人。”寻意突然道,她对上江尘清的眼,奇怪于他眼中的些许期待,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个师姐,是我师父的女儿,她比我先入门。不过我还没见到她,她就离世了,我习惯叫她小师姐。” 江尘清顿时黯然失色,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她要提到自己。 他自以为两人虽然有隔阂嫌隙,但自己作为大师兄,已经对她多加照拂,多少也会是令她印象深刻的那个。却未料对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他怅然不已。 可他不甘心,追问道:“她若还在世,你们还能彼此照应。不过,就算没有师姐,你若有一位师兄照应着你,也好得多啊。” “师兄有什么好的?我最讨厌师兄了。”寻意冷冷道。 这句话无疑在江尘清头上浇了一盆冰水,连人带心都凉透了。 “尤其那种眼高于顶的师兄,看着光明磊落,实则虚伪不堪,最会骗人了。”寻意不知,自己无意给这湿漉漉的人胸口又插上一刀。她自顾自说着,手上一用力,一把将一簇土豆从土里薅出来,拎起在田垄上抖了抖泥土。 原来,她还对第一次比试的事耿耿于怀。 江尘清有苦难言,当年他见寻意孤零零地立在练武场边,无人相陪,一时心生不忍,便提议与她比试,没想到最后竟成了故意试探她的底细。 他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愤慨,只要说清原委,她就会想清楚,却没想到直到现在,她仍因此讨厌自己。 江尘清心中苦涩,正欲开口解释,一个念头闪过,忽地心头一凛: 若是此时说出实情,便是承认自己早已恢复记忆,一直在蒙骗她。她本就厌恶自己曾经骗过她,甚至这一骗就叫她记恨了许多年。 这是个误会倒罢了,那自己隐瞒恢复记忆却是实实在在的欺骗,那她……不是会更讨厌自己吗? 江尘清沉默了。 寻意一回头,见他立在原地发怔,体贴道:“你累了吧?去歇一会,这边有我呢。” “我不累。”江尘清叹了口气,他暗中自嘲,倘若寻意此时知道他已是江尘清,只怕没有这些温柔体贴的话语,不仅没有,甚至还要提着锄头在后面追着打他。 这些时光像是他偷来的,若是他坦白真相,上天就会把这一切全部收回。 小栓子在她心里,比江尘清更有分量。 江尘清不禁有些羡慕小栓子。 到底为什么? 小栓子比江尘清好在哪里? “寻意啊,寻意!”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亲切得很。两人闻声望去,竟然是大轩娘宋春歌。她挎着包袱,笑容满面,还冲二人直招手。 她何曾对寻意这么热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寻意迎上去问道:“春歌婶,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宋春歌脸上堆满了笑,“就是许久没和你好好聊聊了,想你了!” 寻意打了个冷颤,宋春歌见状叹道:“哎,你这孩子就是身体弱,也不知道能不能调理过来。要不是因为这点,我早就同意你和大轩的事了,我们家大轩那么喜欢你。” 寻意一头雾水,徐大轩明明和云仙在一起,宋春歌糊里糊涂地提这些前事做什么? 她越来越不明白这人的来意,又不想听她的絮叨,于是说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是过去的事呢?”宋春歌的手一摆,“只要你想,那就是现在的事,未来的事。” 她看了一眼后面的江尘清,拉着寻意走远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想了想,还是你做我的儿媳妇比较合适。” “啊?”寻意的声音陡然增大。 “小声点!”宋春歌又瞥了江尘清一眼,见他关注着这边,又拉着寻意走了几步。 “我儿子相貌英俊,强壮有力,你嫁到我家来,外面的活有他,家里的活有我,你就负责好好的养身体,生儿育女就行,多好的日子啊!” 好在哪里? 寻意知道宋春歌不会无缘无故献殷勤,直接阻止她的异想天开:“春歌婶,你还不知道吧?大轩和云仙……” “我知道。”宋春歌轻蔑哼了声,“云仙是个寡妇,我儿子尚未婚配,她怎么配得上我儿子?再说她丈夫死在她前面,谁知道她是不是有克夫的命?” “云仙姐是被蒙骗才嫁过来的,刘家当时是为了冲喜,没有告诉她实情。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那又怎样?那为什么偏偏在她嫁过来后,当天晚上她丈夫就死了。还有,为什么偏偏是她摊上这件事?别的女子就没有呢?这就是她命中无福。”宋春歌振振有词。 “我儿福泽深厚,万万不能被她折损了福分。” 寻意见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心中大为震撼,由衷道 :“春歌婶,你以后千万不要闯荡江湖。” “闯什么湖?” “你自有一套理,谁都无法在你的理上说赢你。咱们村的人还好,外面的人只怕会忍不住对你动手,你又打不过他们。” “什么话?我在桃源村有房又有地,去外面瞎逛什么?”宋春歌没多想,她满脑子都是要劝寻意回头。 “其实我儿子不喜欢云仙,他都是被那个狐狸精引诱的,一时迷糊。如今还闹着要娶她,我的天老爷,我可没法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想想,我这么反对她,当时她嫁过来还能对我好?就她那个厉害性子,肯定要到我家来作威作福,哎呦呦我可受不了。” “我一不同意,你猜我那傻儿子说什么?他说他要和云仙住一块,平时再回来照顾我。哎呦,这个狐狸精哦,她把我的儿子夺走了,你说她狠不狠心啊?宋春歌说着,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人都在面前哭了,寻意怎么也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她抬起手来,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 宋春歌马上“好了”,她收起眼泪,比雷阵雨撤得都快,一把抓住寻意还未来得及缩回的手:“阿寻呐,你可得救我!” 寻意直往回缩,却被她紧紧抓住,收不回来。她只好道:“我不行我不会我做不到,我身体不好,我还想着让别人救我呢。” “你行你会你能做到!我家大轩当初是真心喜欢你,只要你跟他说了,他肯定马上回头。那我就有救了。”宋春歌的眼中又续上泪水,皱巴巴的脸上,楚楚可怜。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要是你不肯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哎呦喂,我真是命苦啊!” 寻意打定主意,如果宋春歌再纠缠不消,她也要哭,堂堂正正地用眼泪来进行对决! 她挤了两下眼睛,宋春歌抹着眼泪问道:“你眯眼睛了吗?我给你吹吹。” 寻意:“……不用。” “我也不指望你一定就能做到,但你哪怕试一试呢?万一……” 寻意听到“万一”,心中一动:“你只想到万一能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不能行呢?” “那就是命了,命该如此,别无他法,那我就认了。” 寻意拍手叫道:“你早这么说不就成了!” 宋春歌止住哭声,一脸喜色:“你答应了?” “是啊!”寻意笑眯眯道,“正好我还有点舍不得大轩,只是碍于云仙是我朋友,不好出手。既然春歌婶你也支持我,那我就大胆往前冲了。” “对对,就该如此。”宋春歌欢喜道。她打开包袱,里面装的是肉干,“这是婶子做的。你尽管拿去吃,吃完还有!” 有功受禄,寻意大咧咧地拿起一大块,直接塞到嘴里,毫不客气将剩下的挎在胳膊上,口中呜呜说道,“哎呦,多唔不好意思。” “将来我们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寻意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脚飞快点地,嘴里悠闲地嚼着肉干,目送着宋春歌离开,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她刚要转身,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是江尘清。她立马把小包袱递过去:“吃唔干吗?” “不急。”江尘清神色淡然,脸上不喜不愠,静静地望着她。 寻意眨眨眼,停下咀嚼,肉干还含在嘴里,鼓着腮帮看着他。 “方才,我好像听见你说,舍不得徐大轩?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34. 雨夜 烈日当头,徐大轩刚刨几下土,便已汗如雨下。扭头一瞧,寻意和她的仆人小栓子正坐在树荫下,有滋有味地啃肉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锄头往地下一摔,气汹汹地朝二人走去,大声质问道:“喂!你们太过分了吧?一点儿活都不干,全指望我一个人?” 寻意边嚼边说:“我帮你办事,你总得给我些好处吧?” “不是给你肉干了吗?” “不同不同,这是你娘给我的,是用来引诱你的辛苦费。至于促成你和云仙的婚事,这份酬劳得由你出。” 徐大轩哼了一声:“你算的倒清楚,还想两头赚?” “那当然了,一码归一码。”寻意吩咐道,“你好好干,像牛马一样拼命地干,要让你娘看到,你在我这里有多么辛苦,她心疼你,才有可能回心转意接受云仙嘛。” “令堂正看着呢。”江尘清善意提醒。 徐大轩闻言望去,正撞上他母亲张望的目光,无奈叹了口气,回身拾起锄头,再度用力掘土。 “轻点!你别把我的土豆挖碎了。”寻意见他朝着土地使劲,忍不住出声提醒。 肉干很快就吃光了,寻意意犹未尽,还想吃点什么解馋。忽见远处掠过一道浅粉的身影,在一片青绿中格外醒目。 寻意笑道:“云仙生怕宋春歌看不到她,穿得这么鲜艳!” 她拍拍双手:“既然人已经到了,也该轮到我上场了。” 寻意在江尘清耳边说了几句,江尘清点点头,起身离去。寻意站起来,抱着手臂,大摇大摆迎上去,喝道:“喂,你怎么回事?我早就跟你说了,大轩是我的人,你还巴巴地赶来掺和什么?” 云仙咬住嘴唇才忍住脱口的笑。寻意见状急了,低声道:“打住!你这是做什么?宋春歌就在那边看着呢!要是被她看出破绽来,咱们都得玩完,我可没有肉干还她。” “你们一个两个的,一点都不严肃,这是关乎你们终身大事的重要时刻,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那个……大臣急。”寻意抱怨道。 云仙清了清嗓子,敛住笑意,学着寻意叉腰而立,进入角色,呵斥道:“好你个小寻意,竟然同我抢男人!呸!你也配!” * 宋春歌伸长脖子,观望小半天,脖子都僵了,她也不肯挪开视线。 仅仅这半日,她的心情是上上下下、跌跌撞撞、起起伏伏、晃晃荡荡,始终没有办法安定下来。 也不怪她难以平静,她实在是没招了,才会去找寻意。要知道,这个病恹恹的丫头并不是她的首选,不看别的,若是只看姑娘本身,她最中意的儿媳妇,还是老李头家的翠竹。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能干,不仅能帮家里削蔑编筐,还会刺绣缝纫。这样一来,家里就能多添一份进项。她身子骨也健壮,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体格。只是…… 且不说她和多嘴多舌的老李头彼此看不过顺眼,翠竹已经定下亲事——听说对方是绣庄的伙计,是翠竹兜售刺绣时相识,一来二去,二人就生了情意。 失去首选后,宋春歌只能把主意打到寻意身上,再怎么说,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一天还傻呵呵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等她嫁过来,岂不是任由自己摆布? 她干不动农活就算了,毕竟她还有一个仆人,到时候再给这个便宜仆人张罗个媳妇,仆人生仆人,家中干活的人手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她恍惚间,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拥三间大瓦房,躺平度日了。 娶一得多,宋春歌心里敞亮了。 大概是知子莫若母,也不知道寻意说了什么,大轩立马放着自己家的活不管,一大早就去帮寻意收拾去了。 更过分的是,地里干活的只有她的儿,寻意和那个仆人却在一旁偷懒。 宋春歌恨得牙痒痒:好啊,人还没过门,倒先指使起我儿子来了! 她本欲上前与寻意对峙,奈何有求人在先,只能按捺怒火,狠狠瞪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心里记恨不已:等着吧,等你进了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边正怒火中烧,那边又生变故,叶云仙那狐狸精来了。这位可是伶牙俐齿,连宋春歌自己都招架不住,还吃了亏。寻意心性单纯,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她心下惴惴,上前几步,试图偷听,却只能勉强听些只言片语,又见云仙捂着脸哭泣,不由得暗暗称奇。最后寻意竟伸手一推,云仙就扑倒在地上,她更是大为震惊。 寻意……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柔弱啊…… 她看到大轩上前欲扶云仙,却被寻意一把拦下。她拉着他的胳膊朝这边走来,嘴里高声道:“别管她!既然她赖在这里不走,我们就换个地方。我今天晚上想吃鱼,咱们钓鱼去。” 寻意说完还朝自己扬扬下巴,满脸得意之色。宋春歌立即挤出笑,朝寻意点点头。等不见二人身影,她脸上顿时又乌云密布。 宋春歌望向伏在地上哭泣的云仙,心中涌上阵阵不安。这个寻意,全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柔弱单纯…… 这样的女人,往后,我真能降得住她吗? * 江尘清奉寻意之命回家去取渔具。 他们是真的要去钓鱼。 按照寻意的计划,她打算先假意答允宋春歌,实际是刻意使唤大轩,让她在两相比较下,看清自己和云仙谁更适合做徐家的儿媳。 当她把计划告知其余三人,徐大轩第一个点头同意,云仙迟疑,至于他嘛,要说这法子是妙计谈不上,可绝也不是昏招。见寻意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当即投下赞同票,反正这样做总归是没什么坏处,自己还能多清闲几日。 谁料,方才寻意临时又琢磨出个主意,说着要去钓鱼。 “我们就借着钓鱼的由头,把两个人带到山那边的小河独处,也算解了他们的相思之苦。” 贪玩的大聪明振振有词,“大轩累了一上午,总得给点甜头,下回才能才能更卖力,这就叫做先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想到此,江尘清笑着摇头,所幸他这些歪点子没用在自己失忆时,多谢寻意女侠的饶命之恩呐。 他走进寻意屋中,去找她所说的鱼线鱼钩。还好抽屉里的物事不多,他一眼便看到鱼线,指尖刚触到它,还未等拿起,旁边红色的一角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把抽屉全部拉开,那个红色长盒赫然展露在眼前。 他认得此物,这正是那天寻意从云仙家里回来,捧着的盒子,当时她…… 神色古怪。 那时她好像说,里面装的是渔具,正好用得上。他毫不犹豫地拿出盒子,打开盒盖。刚一打开,他先嗅到淡淡的花香,入眼的便是几朵干花。正纳闷什么渔具需要干花装饰,拨开它们,下面几个半透明的鱼鳔便露了出来。 江尘清顿时愣住,他年少成名,久历江湖,各种隐秘禁忌之事皆有耳闻,不多时便认出,这是用于避子的私物。 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耳朵跟着烧了起来,慌忙将盒子合上,把红盒放入抽屉深处,“砰”的关上抽屉。 呆立了半晌,他的视线无意瞥见寻意的床榻,他发誓他是无意的。脑海中的画面瞬间生动,心爱的人侧卧榻上,手臂屈起支着脑袋,正望着他笑。 江尘清弯身仓皇而逃。 他快步离开屋,跑出院,冲下山,似是要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在脑后。以他的修为下山原本轻而易举,可他的呼吸乱了,清风拂过,宛如爱人温柔的指尖划过耳畔,让他浑身一颤。 “小栓子!小栓子!” 他听到有人唤他,木然地转过身去。叶云仙朝他走来,说道:“你想什么呢?我喊你好几声都 没反应。” “无事。”江尘清暗自调匀气息,不动声色道。 “那我们一起去吧,寻意和大轩已经过去了。”叶云仙赶在前面。 “等等。” 云仙回头一瞧,江尘清停在原地,面色尴尬:“你先去吧,我……” “我忘记取渔具了。” * 让宋春歌见识到自己的刁蛮,让有情人相聚,在落雨前回到家,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伴着滴答细雨声,寻意幸福入梦。不多时,雷声轰响,雨点密密砸下来,把她从美梦中惊醒。 寻意呆呆地坐着,一时分不清自己身身处何处,听着外面骤雨如波涛般涌来,一时以为是刚与师父从雪光岛上逃出,正飘在漆黑苍茫的海面上。 一阵心悸过后,她略微定了定神,才慢慢从恐惧中挣脱,此时,她已了无睡意,只默默坐在床上发呆。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房门的开闭声,还有人在院中跑动的声音。 寻意悄然下床,轻轻推开房门,向外望去。雨水倾泻而下,将天地连成一片。本该掩着的房门半合着,灶间反而透出一道暖光。 小栓子大晚上吃独食? 她促狭心起,好在离灶间不远,便直接冒雨闯入,大声道:“大馋猫!被我抓到了吧?” 说完才发现,江尘清坐在灶边,正诧异地望向她。他浑身湿透了,正在烤火。 寻意惊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 “雨势太大,柴房漏雨了。”他苦笑道。 “那怎么办?你今晚怎么睡?” “我在这烤烤火,一会就趴这凑合一宿,明天天晴赶紧把屋顶修一修。” “那怎么行?我喝醉时在这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浑身都疼,这不是个办法。”寻意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你去我屋里睡。”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火光映照的缘故,小栓子的脸上染上一抹红,他讷讷道:“这……这不好,你是个女孩家。我,我怎能……” 寻意连连摆手,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不不不,我不是要和你在一个床上睡,我是说……你睡地上,我睡床上,这样你就能好好休息。我,我没别的意思……” 她抬眼去他,偏巧他也望过来,视线交汇,又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两个人的脸上都更红了。 寻意指着外面大声解释:“都怪外面这大雨!是它浇漏了屋顶,我们是迫不得已!” 于是一个“迫不得已”地睡在床上,一个“迫不得已”地睡在地下。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床上地下,可这一晚始终心乱难眠,仿佛是雨带走了屋内的空气,屋内闷热难当。 江尘清听着寻意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响动,问道:“怎么还不睡?” “太闷了!”寻意扯着领子扇风,烦躁道,“我喘不上气,得把窗户打开点。” 她不假思索地下床,全然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才迈出几步,左脚猛地被他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跨过他的身体,跪在窗前。 “疼!”寻意按着双膝,身子一扭,瘫在地上。 江尘清连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床边。他点亮烛火凑近,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裤腿至膝处,见双膝都磕出一片淤青。 他低声叹道:“你叫我去做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寻意疼得很了,声音都带着哭腔:“都是你不好,你要是不睡在地上,我怎么会摔倒呢?你现在倒来说我。” “都是我不好。”江尘清顺着她说道,“我还是去灶间凑合一宿吧,在这里你也睡不着,还因我受了伤。”说着就站起身来。 他刚迈出一步,手便被一人拉住,只听寻意委屈地说道: “你……你这人,你,你就不会到床上来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