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1. 地崩开局 班棘到底是被亲爹摆了一道。 若非老父亲弥留之际絮絮叨叨,把上都吹成人间仙乡,她断不会踏足这京华重地,更不会初至城门,便撞上地龙翻身的塌天大祸。 此刻她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被一棵老槐死死压着,分毫动弹不得。 双脚想必已经碎了,早已出离疼痛,只剩麻木。 她喘着粗气,去吸那浑浊的空气。 吸进去的好像是尘土,好像是炭火,又好像是股血腥气。 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人生十七年,活在离州那边塞凄苦之地,什么天灾兵祸都见过了。 鞑子的围杀,隆冬的暴雪,野兽的侵袭,她已数不清死里逃生了多少次。 还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心神浮沉,倏然跌回地动来临之前。 彼时,她正蹲在官道旁一棵老槐下歇脚,闲闲打量着城门的守卒。 那人鼻翼上缀着颗痣,绿豆大小,随着说话的口气一上一下,活脱脱一只吃饱懒怠、不肯振翅的苍蝇。 班棘暗自在心底给那痣赐了雅号,唤作“狗眼”。 典出老话,“狗眼看人低”。 方才她递上路引,对方只扫到“离州”二字,鼻中便挤出轻嗤,鄙夷顺着目光淌到泥地,只差当面啐一口唾沫。 面上她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厮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想她千里跋涉,风餐露宿,历尽艰难险阻,奔着老爹喋喋称奇的盛世京华而来,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暗自盘算,等安顿妥当,必得专程回来这里,和这守门小吏掰扯个清楚明白。 得让他知道,你姑奶奶虽是流民,但也是凭手艺吃饭的匠人,来日要在这上都城中开铺子的。 到那时,看他还敢不敢拿那种眼神觑人。 这点赌气似的念头还没转完,大地陡然发难。 只觉脚下青石板猛地向上一拱,她便被掀离地面,膝盖着地,疼得倒抽冷气。 紧跟着地面震颤起来,她如置筛中,颠来倒去,很快模糊了东南西北。 官道两侧的柳条疯狂乱舞,酒肆茶摊的竹棚哗啦啦塌下来,打得灶上铁壶翻倒,滚水泼炭,腾起一团白雾。 班棘第一反应是去抓包袱。 那包袱就在脚边,在震浪中蹦跳不止。 她一把捞过,死死搂在怀中。 第二反应是去摸那把铁铲。 铲子缚在包袱外头,她手抖得解不开绳结,索性连铲带绳一并攥在手里。 这是离州人的本能,危难当头,手里非得有家伙不可。 然后她看见城墙在舞蹈。 那道父亲当年向她吹嘘过的,据说厚得能跑马,高得能挂住流云的雄关,此刻绸带一般,在她眼前上下起伏。 城上的旌旗一杆接一杆栽落在地,箭楼的瓦片雹子一样倾泻下来。 几名守卒从垛口甩飞出去,双臂徒劳乱抓,转眼坠入城下,没了动静。 城门洞里黑压压涌出一片人。 有的侥幸避开坠物,颠扑着奔往开阔的空地。 有的稍慢一步,不幸被倒塌的门楼砸中,惨叫声来不及传开,便被地鸣吞没。 那地鸣声班棘平生闻所未闻。 似雷非雷,似鼓非鼓,自地层深处滚滚而来,沉闷如大地低吼,又尖锐如山石崩裂。 震波穿透肉身,她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整具身体都随之波动起来。 骨头在响,牙齿在响,连头发丝都在啸叫。 她开始拔腿狂奔。 起先犯了边关旧习,她竟想往城墙根下冲。 在离州,鞑子铁骑来犯,墙根便是最稳妥的所在,只因那里箭射不到,马撞不开。 可这是地龙作祟,不是外敌袭扰。 奔出十几步,她才猛然醒觉,硬生生刹住身形,回过头来。 只见官道中间裂开一道地缝,如黑蟒游窜,直朝她脚下蜿蜒而来。 惊惶之际,过往的碎片走马灯般从她脑海掠过。 她想起六岁那年去赶集,被一头惊驴踢翻在地,爹将她从土里揪起,撂下一句硬话。 爹说,班家的丫头不许哭,哭给谁看?离州这地界,休想用眼泪换来活路。 她深以为然,当真没掉一滴眼泪。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晚秋,鞑子趁夜摸进村来,娘把她塞进灶膛,转身握紧柴刀迎敌。 灶膛逼仄而漆黑,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听外头厮杀声由远及近,由近到远,终至死寂。 天光破晓,她爬出灶膛,看见半边厨房已成焦土,娘的尸体倒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卷刃的柴刀。 她还是没有哭。 亲手掘土葬了娘亲,第二天,她照常去给邻村补羊圈,因为娘说,答应的事就该办到。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爹也走了,被鞑子的流矢射中,拖了半月,在炕上油尽灯枯。 临死前爹说,闺女,去上都吧,别在这鬼地方耗着了,你有手艺,饿不死。 爹这人嬉皮笑脸一辈子,遗言却很语重心长。 她还想起动身那日,天未破晓,她就踏出家门,在村口那条瘸腿老黄狗的目送下,一路东去。 走出好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土坯房。 满目萧索,风一吹便簌簌落土,她在里面住了十七年。 然后她转头大步离去,越走越快,待到旭日东升,已经哼起了边塞曲。 她心中并非全无悲戚。 只是爹说,哭不值当。 离州有什么好留恋的? 沙子比人蛮横,风比官老爷更大,喝的水里能滤出半碗泥土,一年到头难见几个活人。 爹说过,上都才是好地方。 可此刻,当她站在上都城外,脚下大地崩裂,城墙纸糊的一般在她眼前倾颓时—— 她只想哭。 不管不顾地哭。 虽说不上多喜欢这地方,但总归魂牵梦萦了好几年,失落在所难免。 何况眼下命悬一线。 这总值当一哭吧? 她不住地哭,忽然觉得世事荒诞。 攒了好几年的盘缠,走了两个多月的路,一路上还好生规划了往后的日子—— 先找零活干,攒下银钱开铺子,铺子大了收徒传艺,徒弟多了再开分铺。 至于爹娘絮叨的嫁人那点事,倒在其次。 她只求一世平安,吃饱穿暖。 对了,连进城第一顿吃什么她都想好了。 听说上都有道名菜叫什么炙肉,她在爹的嘴里听到过无数遍,馋了不知多少时日。 可到头来,城门都没摸着,就要结果在这儿了? 天道不公,她才不能认命。 地缝还在往前延伸,裂口撕扯得越来越大。 她心知两条腿跑不过地龙的口径,索性放弃奔逃。 电光火石间,她向着道旁摇摇欲倾的老槐猛扑过去。 这决心下得毫无道理可讲,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引着她往那里去。 扑出去不多时,身后那半截官道应声塌陷,土石泥沙黄瀑一般灌入深渊。 她撞在老槐外露的根须上,肩头剧痛难当。 那柄铁铲也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几步外的碎砖堆 里。 顾不上皮肉挫伤,她手脚并用往树根虬结处爬,以期躲避灭顶之灾。 大地还在震颤,天地翻搅成混沌的一锅,尘土漫天而来。 她捂住口鼻,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桩执念。 要是死在这茫茫上都,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对于化身孤魂野鬼的担忧,一度压过了地震本身带给她的恐惧。 离州荒僻,横死不足为奇,但曝尸荒野无人掩埋,却是顶顶惨的事。 她埋过爹娘,埋过乡邻,埋过路途中捡到的无名尸首。 每掘一次土她都暗自祈愿,将来死的时候,请老天爷看在这些阴德的份上,赐她一个善终。 可眼下,方圆千里无一人相识,要是死了,谁来埋她? 心下正不安着,又一声轰鸣席卷而来。 这一次,老槐被地龙之力连根拔起,如垂暮老将轰然倾颓,树干砸落,裂成几瓣。 班棘闪避不及,生生卡在了树和大地的夹缝之间,上半身还裸露着,下半身则彻底被废土掩埋了。 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当即晕厥。 浑不知过去多久,当大地彻底归于平稳,她才悠悠转醒。 目之所及,皆是面目全非。 漫天烟尘笼罩了整座城池,远处几处宅院火光隐隐,黑烟直上。 墙垣已整片崩塌,倾颓的屋舍比比皆是,哭嚎自四面八方传来,缠作一片。 她想把双脚从地下拔出来,并已做好面对血肉模糊的准备。 于是她把两条小臂贴在地上,交替匍匐着,一寸一寸向外蠕动。 大地真沉。 足足耗去一炷香工夫,才刚刚挣出大腿,却已是气力透支。 她瘫伏在瓦砾堆上,喘息休整。 又歇够一炷香,攒足力气,一鼓作气。 牙关紧咬,目眦欲裂,喉间爆发一连串低吼,猛兽出击一般架起肩骨。 这一次,她总算让整具躯体回归天地之间。 双脚果然血迹淋漓,但筋骨竟然未断。 那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原来是濒死的幻觉。 她撑着残躯,踉跄着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间,灰头土脸,伤痕纵横。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她此刻无暇顾及。 当务之急,是要把铁铲找回来。 那不是寻常的铲,是班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物件,有一个好听的名号,叫作万象铲。 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她走哪儿都带着铲,片刻不要离身。 还留下一句重话:铲在人在,铲亡人亡。 她清楚记得铲丢的方位,奈何那片碎砖堆之上,又覆了厚厚一层黄土,黄土之上,更是压着老槐庞大的树冠。 凭一己之力挪开老树,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想从枝桠的空隙钻进去,可是屡屡碰壁。 她又动手去折树枝,拗不动的抬脚便踩,实在顽固的捡起石块就砍。 渐渐有其他人过来,各自扒开断木,搜救被压的亲人,捡拾幸存的财物。 她旁若无人,一门心思寻铲。 日渐黄昏,西天燃起血霞。 灾民来来往往,最后尽皆散去,废墟之上,只剩她孤身一人,终于靠近了那埋铲之地。 双膝跪地,十指插进湿冷的黄土,奋力刨掘。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 等寻回万象铲,就折返来路,再耗它两月,退回离州去,守着那几间土屋了此余生,再不往上都来了。 指尖早已渗出血迹,黄土不断从指缝滑落。 她还没看到铲,就先被一束温润的微光闪着了眼。 2. 陛下你好 那微光还在发散,班棘脑子里蹦出一个俗念。 银子。 第二个念头更是露骨。 发财了。 第三个总算比较务实。 先挖出来,看看成色。 终于,她从土里抠出一方玉印。 她这辈子只见过县太爷的官印,还是跪在堂下,遥遥望了一眼。 眼前这方印,比县衙官印要大上一圈,沉坠坠地压在掌心,触手生温。 只是颜色古怪,像有丝缕黑气沁入玉髓,缠在纹路之间,难以消散。 印钮上盘着一条龙,龙首低垂,龙目半阖,鳞爪分明,雕工甚是精妙。 印面有泥,她扯着袖口草草擦去,看到了底下蜿蜒的篆字。 颠来倒去研究半晌,终究不认识古篆,只得作罢。 “什么稀奇玩意儿。”她掂了掂分量,心中一算,“估摸着能换几两银子。” 将玉印往怀中一揣,她便继续在土里踅摸铲子。 虽然此刻浑身酸痛、脑子混沌、腹中空空、脚底渗血,但铲子绝对丢不得。 云霞由红转蓝,落日敛尽了余晖。 天地四合,晦暗将临之际,她终于触到了铲子的一角。 那麻绳怎的如此牢靠? 靠着它的连接,铲子竟还和包袱系在一起,一同躺在半丈深的壕沟里。 班棘鼻尖一酸,险些逼出两行热泪。 她就近找来枯枝、断木和长杆,费力探勾,却总够不着底下的包袱。 无奈之下,她只好拖来一根树干,横架在壕沟两侧的坚地上,双脚勾紧,整个人倒悬而下,探身取物。 那树干足有双手合围那么粗,承担她的分量绰绰有余。 她攥住包袱,一把抓起搭在脖子上,正要借力翻回地面,怀中玉印却趁机滑出领口,砸在沟底。 又是一阵微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可终究慢了一些。 那微光逐渐变强,万千人声齐聚而出,不由分说地灌进她的耳朵。 起先还很杂乱,逐渐凝成了声浪。 啼哭咒骂、哀嚎残喘、冤魂泣诉。 天下苍生,层层叠叠,浩浩汤汤。 她两眼一翻,便觉双脚脱力,连包袱带铲摔进了壕沟里。 后枕磕在顽石上,咚的一声,剧痛穿脑。 漫天声浪竟也就此消弭。 班棘神魂归位,脑海中却如千万铁骑奔腾而过,寸草不生,满是扬尘。 她僵卧沟底,眨巴眨巴眼,望着头顶沉沉的夜幕。 心想:我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 又想:这是哪儿? 也想不起来。 家住何方?不知道。 来这儿干嘛?不知道。 倒也奇怪,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班是哪个班?班师回朝的班。棘是哪个棘?荆棘丛生的棘。 可这名字是何人所起,父母如今何在,生得容颜怎样…… 统统记不清了。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她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扯成丝缕,膝上两块补丁,脚上一双草鞋。 摊开掌心,除了关节处的厚茧,就只剩虎口的一道旧疤。 如此狼狈,怎么都不会是个体面人。 她捡起玉印和铁铲,细细端详。 玉印规制森严,必是官家的东西,十有八九来自皇家,也许就是玉玺。 铲子是自己朝夕相伴的伙伴,这她十分笃定。 可再一细看,她却又犯了糊涂。 铲头先前明明是弯弧,怎么这会儿变直了呢? 不光变直,铲刃还比原来宽出一寸,厚了半厘,轻重合度,握着趁手至极。 心念一动,她暗忖道:“要是能变成鹤嘴锄就好了。” 铲子应声而变。 她心头一惊,猛地将锄掷在地上。 铁器触地,流光隐去,又回归铁铲的原貌。 怔了半晌,她小心翼翼拾起铁铲,心念又动:“变个锤子?” 铲子变成了锤子。 “变个斧头?” 铁刃流转,斧形立现。 反复试了七八回,随心变化,无有不应。 班棘郁气散尽,顿时生出雀跃。 她收了心念,令铁器恢复原貌,捧着铁铲真心夸赞:“你可真是个宝贝。” 可欢喜不过片刻,疑虑又生。 方才那铲形变之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化锄时,是万民开渠引水、垦荒拓土的景象。 化锯时,是匠人们构屋筑舍、修葺土木的姿态。 化夯时,则是士卒和百姓们共筑城墙、固守山河的情形。 她一身褴褛,怎么看都是个终日只求果腹的流民。 可一介流民,怎么会手握神铲和玉玺两大至宝? 一介流民,又怎么会通晓土木营建、山河修缮之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班棘挺身而立,将玉玺举过头顶。 “朕,乃是落难的女帝!” 身份已然明确,她却没有流连荣耀,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激荡。 她将玉玺、神铲和包袱尽数归拢,系在腰间,手脚并用地攀援壕沟而出。 土壁坚实可依,再加身形矫健,不多时人便回到了地面。 她先是瘫坐在地喘息着,待心神稍定,才借着一点月光去环视四周。 这一环视,倒叫她浑身僵冷,肝胆俱沉。 她的巍巍都城,她的万里疆土,她的亿万子民。 怎么全都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阵绞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身为女帝,眼看山河倾覆、苍生流离,她理应做些什么。 振臂高呼,昭告万民,安定人心。 调兵遣将,开仓赈饥,重建家园。 …… 腹中一声哀鸣。 她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只好暂且压下胸中丘壑,在废墟中摸索起来。 天佑女帝。 没走多远,她便从碎石下扒出一只完好的陶罐。 罐中居然有半罐干粮,大概是哪个食铺的存货。 她如获至宝,胡乱蹭去罐口的赃物,正准备往嘴里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响。 循声望去,只见七八步外的断墙根下,蜷着一团灰黑的人影。 夜色浓稠,看不清眉眼。 只见那人双手捧着什么,正埋头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子,偏偏还舍不得停口。 班棘抱紧陶罐,走了过去。 先前的跛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此刻她步履沉稳,腰板挺直,下颌微抬,无形中生出些帝王端仪。 “咳。” 她在两步之外立定,轻咳一声示意。 墙根人影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借着月光,班棘终于看清这人。 身形瘦小干瘪,约摸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小,饿脱相的人难辨岁数。 再看,她才发觉,那人方才仓促吞咽的,竟是一块土坷垃。 她的子民在吃土。 她的子民竟沦落到食土充饥的地步。 班棘触目惊心,万般酸涩涌上心头,径直在那人身边坐下,痛哭起来。 那人见状莫名其妙,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土块递到她嘴边,默然不语。 班棘的热泪砸在土块上,土块在那人手中消融成泥。 “你干嘛?”班棘问。 “你吃吧。”那人答。 是少年人的嗓音,又干又哑,偏偏语气很活泛,“哭什么?土疙瘩遍地都是,我再捡一块就是。” 班棘板起脸,抬手将那土块拍到地上。 “朕乃当朝女帝,怎么会跟子民抢食?” 说罢,她将怀中陶罐送到少年面前。 “拿着。吃慢 些,别再噎着了。朕初复国祚,百废待兴,正在用人之际,折损一个劳动力朕担待不起。” 少年受到威压,下意识伸手来接,可手指刚碰到罐沿,整个人就忽地僵住。 她的目光越过陶罐,死死钉在班棘腰间。 夜色中,那里一方玉印正在流转幽光。 少年脸色瞬息万变,先是惊骇瞠目,继而唇齿哆嗦,最后猛地往后一蹿,一屁股跌坐在冷硬的泥地上。 她指着那玉印,声音发颤:“你、你偷了皇上的玉玺!” 这一声惊呼刺破寂静,惊起几只觅食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呱呱远去。 班棘下意识将玉玺拢入怀中,又觉得那动作太心虚,便又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手心。 “什么叫偷?”她皱眉,“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朕就是皇帝本帝,此乃朕的国玺。” “朕?”少年惊恐更甚,伸出一指,冲着班棘上下指点,“谁家皇帝这副打扮?” 班棘有些气恼,不想她的子民竟如此以貌取人。 可她不想以势压人,只想以理服人。 她将腰间铁铲递至少年眼前,心念微动。 只见铁液如水流转,方铲转瞬变圆,圆刃转瞬变尖,几番形变,最终回归本貌。 少年目瞪口呆,方才的惊惧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极致的狂热。 “神……神器……你是神仙?” 班棘收回铁铲,淡淡纠正:“朕,是女帝。” 少年一骨碌爬起,激动得语无伦次。 “小人名叫阿攀,年十五,家住城南小春胡同。我爹是卖炊饼的,我娘给人浆洗衣裳,我还有个妹妹叫阿登,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说着眼圈一红,却硬是咬着牙把眼憋了回去。 班棘见状,又是一阵酸楚。 “你先别慌,”她将罐子塞进阿攀手中,“吃。吃饱了再说。” 阿攀接过陶罐,并没有贪食之意,而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惊得班棘后撤半步。 “做什么做什么?跪什么跪?” “收下我吧!”阿攀仰头叩拜,“我粗活杂活无一不精!烧火做饭、跑腿传话、守夜看门、拍马屁——我很会拍马屁的!收下我吧,女帝姐姐!” 班棘头皮发麻,连连摆手。 “起来说话!你先起来!朕从不要人跪。” 阿攀不起,膝行两步,抱住了她的大腿。 班棘本想靠蛮力挣脱,又念及帝王身份,只得僵立原地,任由阿攀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她裤子上。 阿攀哭了个尽兴,这才松手站起,一张花脸灰土斑驳,眼底满是赤诚,静静等候她示下。 班棘略一思忖,开口发问。 “你方才说这印是皇上的玉玺。你怎么知道皇上的玉玺长什么样?” 阿攀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据实答话。 “城南土地庙里供着龙王爷塑像,龙王手心便托着这么一方印,只是比这个小两圈。庙祝常说,那印是玉玺的化身。” “化身?” “嗯。庙祝还说,那玉玺是太祖开国传下的至宝,百余年来专门护佑山河、辅佐君王,灵验无比。去年先帝逊位,朝中一直没有推选新帝,还——咦?这事皇上你应该清楚啊!” “朕当然清楚,”班棘悻悻的,“可是朕好像失忆了。” “失忆了?”阿攀满眼诧异,敬意当即消退了七八分,“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皇帝?” 班棘一手按在铲子上,一手按在玉玺上,底气自生,瞬间打消了阿攀的疑虑。 她问阿攀,“我们在什么地方?” 阿攀回答,“我们在上都的西城门外。” 她心头沉郁,可很快就将悲恸化作动力。 国破至此,她这个女帝大有可为呀。 “带路,去小春胡同。” 阿攀一愣,“去小春胡同做什么?” “你不是说阿登还在那儿吗?”班棘扛起万象铲,“去找。” 3. 刀笔吏 阿攀在前引路,班棘在后随行。 越往南走,倒塌的屋舍就越密集。 这一带多是平民住所,土坯为墙,木梁为架,根底浅薄,最经不起地动山摇。 整条整条的胡同被夷为平地,少数几堵断壁孑然而立,无端更显萧瑟。 阿攀归心似箭,脚下步子越迈越急,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班棘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尽力紧随其后。 她的草鞋本就破败不堪,现在脚底板都快磨穿了,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疼得她龇牙咧嘴。 正想坐下歇歇,忽然,她听见了一缕断断续续的脆响。 她凝神屏息,竖起耳朵分辨。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那是砖石相击的求救声,正从不远处的废墟下隐隐传来。 班棘精神一振。有人。 她拎着铲子大步走过去,蹲在碎砖堆上喊了一嗓子:“底下有人吗?” 敲击声先是一滞,转而愈发急促。 班棘再不迟疑,撸起袖子,开始搬砖。 万象铲刚觉醒出变幻之能,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 她心念一动,将铲子变成撬棍,卡到缝隙里,借力一压,数尺宽的房梁便自觉挪开。 心念再转,撬棍变回铁铲,铲开通路;变成鹤嘴锄,刨动碎石;变成铁锤,砸开硬块。 神器在她手中随心变幻,流转自如,铁色流光隐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约摸一盏茶工夫,她就挖到了人。 是个男人。 大半身子被横梁压着,灰土覆面,看不清真容,只有一双眼睁着,十分沉静,不同寻常。 班棘屈膝蹲下,拿铲子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能说话吗?” “能。”男人嗓子干涩,咬字却清楚,“劳烦你,将横梁移开。” 班棘试了试,横梁重逾千斤,纵使万象铲化作撬棍,也难以撼动分毫。 她随即转念,将铲子化作锯片,抵住木梁便往复推拉。 拉锯之间,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静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遂。” 班棘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文气过重,拗口难记。 “行,云遂,算你命大,遇上朕了。” 云遂神色一凛,目光停顿在她灰扑扑的面容上。 “……朕?” “没错。” 班棘手上不停,锯片穿梭,木屑纷飞,尘雾四起。 “朕乃当朝女帝,可能是奸人所害,可能是微服私访,可能是出宫游玩……总之是遭了大劫流落民间了。今日救你,是你祖上积德,造化匪浅。” 云遂没再应声。 灰尘遮蔽了他的神色,无从窥探心绪,唯有眼底暗潮翻涌,复杂难辨。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多谢陛下。” “不客气。”班棘气度宽宏,随口许诺,“朕回朝之后,封你个官做。” 话音落时,木梁应声断裂。 班棘收了锯刃,化作原形收在腰间,徒手扒开碎砖。 一切就绪,她伸手扣住云遂肩头,奋力将人往外拖拽。 云遂看着清瘦,拖起来却沉得离谱。 班棘拖至半途,气息紊乱,胸口发闷,忍不住喘声吐槽: “你……你这人……吃什么的……这么沉……” 云遂被拖得灰头土脸,右腿显然断了,无力动弹,只能借着她的力道缓缓挪身,极尽配合。 一番折腾,总算将人救出险境。 班棘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渍混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云遂倚在一截枯木上,也在喘。 他看了看自己扭曲浮肿的断腿,眉头微蹙,再看班棘时,神色却很平和。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班棘已经张口准备作答,却忽地一顿,站起来就走。 “朕不跟你多说了,朕得去找阿登了。” “阿登是何人?”云遂目光追着她身影而动。 “阿登是阿攀的妹妹,她们俩都是朕的子民。当然了,你也是。” 班棘边走边回头,“朕看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待在原地别动,朕找着阿登就来接你。”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崴,身形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云遂身在数米之外,下意识伸手去扶,终究徒劳落空。 好在班棘反应迅捷,踉跄两步便稳稳站定。 低头一看,脚上草鞋绳带断裂,堪堪挂在脚腕上,宣告寿终正寝。 她解下鞋丢在一边,赤足踏上残砖碎土,抬腿便往阿攀离去的方向追赶。 不过走出十余步,本就伤痕累累的足底又添新伤,刺痛阵阵传来。 她有心折返,捡回那破鞋,鼓捣一下再穿上。 可迟疑的刹那,就见前方夜色中飘来一大一小两道单薄的身影。 行至近处,她认出了阿攀,也通过关联法确认了阿登。 再走近些,她看清了阿攀眼角的两行泪,和阿登惨白的一张脸。 “怎么了?”班棘左右打量二人,面露紧张。 “阿登高烧不退,再不吃药,怕是撑不住了……” 阿攀哽咽的话音未落,阿登身子一软,就要出溜到地上去。 班棘连忙攥住她的胳膊,手背往她脑门上探去。 果然热势凶险。 “等着,我去寻药。”班棘转身欲走。 阿攀摇了摇头,仍是抽泣。 “药街整个塌了,旁边还起了火,烧了一整天。就算有药,也早烧成灰了。” 阿攀双拳紧握,嘴唇紧抿,绝望无声蔓延。 阿登随风轻晃,摇摇欲坠,仿若残烛将熄。 班棘心下一定,无论是成是败,都决定往药街去一趟。 向阿攀问清了方位,她刚转身,便又定住。 夜色中,云遂寻了一根残木为杖,正拖着断腿,一瘸一拐艰难挪来。 每一步都牵扯伤骨,疼得他蹙眉吸气,步履狼狈,速度却还不慢。 “你怎么跟来了?”班棘皱眉,“朕不是让你原地等着吗?” 云遂拄着木棍站稳,额头上浸出一层冷汗。 “我料想,这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说罢,他径直越过班棘,来至阿登身前。 先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了搭她的脉搏。 片刻,他收回手,笃定开口:“受惊过度,风邪入体,高热虽凶,却不致命。” 他从容吩咐,“此刻无需急着寻药。当务之急,是寻一处避风安稳之地,令她平卧静养,哺以温水,再以冷布敷额降温。待天明,风邪渐散,再寻药调理不迟。”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瞬间压下了众人的慌乱。 班棘如有神助,心头骤亮。 “不错。地震之后,地底下的脏东西会翻上来,尸体一腐烂,水源一污染,就会起瘟疫。现在阿登身子太虚,得把她跟其他伤病患者隔开,防止病情演变成震后瘟疫。” 阿攀原本泪眼婆娑、心神大乱,听了二人的剖析,心弦这才松弛,长舒了口气。 “多谢女帝姐姐,多谢先生。”她看向云遂,满眼感激,“那个……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班棘正要开口,云遂已先行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云遂,一介布衣,震中为横梁所压,幸得陛下出手相救,方得保命。” 班棘闻言摆了摆手,端出帝王气度。 “朕身居此位,理应救助万民,两位不必客气。” 云遂躬下身去,恭声附和:“陛下宅心仁厚,体恤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阿攀见二人一唱一和,顿生危机。 这人谈吐斯文,却是比她还会奉承。 她攥紧手心,暗自打定主意:今后定要好好表现,免得被这人抢去风头,失了圣眷。 班棘当机立断,安排云遂就地照看阿登,自己则夺了他的靴子,和阿攀一同去寻歇脚之处。 一刻钟后,两人折返,四人一同动身,往一处颓垣而去。 那颓垣能格挡寒风,一隅相对安稳,恰好能隔出来安置阿登。 四人身心俱疲,合力拾来枯枝,燃起一堆暖火,便各自席地而躺,静待天明。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映得残墟明暗交错。 就在众人将睡未睡之际,班棘的声音陡然响起。 “你们三个,哪个会认字?” 阿攀和阿登面面相觑,双双垂首,默然不语。 沉寂片刻,云遂轻声应声:“草民识字。” “会写字吗?” “……自然。” 班棘大喜过望,当即拍膝称快。 她倒也识得几个大字,只是不多,比如玉玺上的篆字,她就一个都不认得。 身为一朝帝王,手握山河社稷,却不通文墨,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不曾想废墟之中,竟让她捡得一个读书人。 火光映着云遂灰扑扑的面容,虽满身尘垢,却难掩周身气韵。 他的衣衫虽已蒙尘,但样式讲究,色彩清亮,可见出身不凡。 加之他谈吐清雅、官话纯正、举止有度,胸中定有丘壑。 班棘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御用刀笔吏了。” 云遂面上裂开一丝破绽。 “……刀笔吏?” “没错,就是帮朕写写圣旨、念念奏章、管管文书什么的。” 她理直气壮,越说越笃定。 “你是朕即位以来收的第一个臣子,这是天大的荣耀。你那条腿不必担心,朕会医术,一定给你治好。治好了你就给朕干活,这就叫——” 她想了想,从脑海中搜出一个适当的词。 “这叫以工代赈。” 云遂唇瓣轻动,似有辩驳之言,终究尽数咽下。 良久,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平和如初。 “臣,领旨。” 班棘满意地点点头,安心靠在断墙上。 夜越发黑,越发冰凉,远处仍有火光在烧,哭声在飘。 但她的眼神已发生质变。 这不是一介流民观望绝境时的眼神,这是一个帝王在俯瞰她的江山。 废墟万里又如何? 她有神器在手,有臣子在侧,有子民相依。 重整山河、再造都城,所需的不过时日。 “云爱卿,”班棘背对着云遂,语气郑重,“朕要在这废墟之上,重建一座上都城。” 云遂看着这个灰头土脸、满身伤痕,却意气风发、自称女帝的少女。 又看向她手中悄然流转、缓缓变化的铁铲。 眼底翻涌万千。 “臣,拭目以待。” 班棘回头睨他一眼,状似不悦。 “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的阴阳怪气。等你腿好了,有的是活要干。” 云遂终究没忍住,轻笑一声。 班棘不予理会,转身直面漆黑废墟与沉沉长夜,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铁铲,朗声宣告: “从明天开始——” 腹中饥鸣,打断了她的壮志豪言。 “朕要——” 咕咕—— 比刚才更响。 班棘默默放下铁铲,静默须臾,坦然改口: “从明天开始,先找吃的。” 4. 如狼似狗 离州地界,沙原莽莽。 北风呼啸着,穿越一马平川的旷野,尽数敛入羊古坳,撞向坳中之人。 那人是来避风头的。 她预计这阵狂风撑不过一顿饭时间,便寻了这处避风坳暂歇。 背靠缓坡躺下,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双腿屈起,一条担在另一条上。 她倒是惬意得很。 羊古坳是离州牧民秋季牧羊之处,现已入冬,寒沙衰草,几乎人迹罕至。 如此大风,荒郊野岭,她竟也能随心入眠。 鼻翼翕动间,浊气呼出,天地清气吸入。 素净的、凛冽的、苦涩的、沉闷的、腥膻的—— 腥膻的?! 她察觉不对,急忙睁眼,却已和六七双幽绿鬼眼互相凝望。 风非但不停歇,还卷来了碎雪。 碎雪逐渐涨大,又拉黑了天幕。 那几双鬼眼在风雪中忽明忽灭,透出森然杀意。 她的手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却还是利落地将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头狼并未给她太多准备时间。 它自雪丘猛扑而下,灰白皮毛与风雪相融,唯有张开的大口清晰可见。 獠牙尖利,舌头猩红,喉中滚出闷雷般的低吼,摄人心魄。 她胆气与理智并存,没有半分退缩躲闪之态。 前跨一步,上身微躬,重心下沉,脚跟踩实雪地,稳如磐石。 短刀迎着狼头劈斩而去,刀锋擦过狼耳,削下一片皮肉。 头狼吃痛哀嚎,侧翻在地,在雪地上滚出一串血迹。 第二头狼似乎是头狼之母,眼见于此,登时发狂,猛冲上前,一口咬住她的小腿。 剧痛袭来,却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反手一刀,精准捅进狼的后颈。 片刻之后,短刀拔出,带出的热血溅在她脸上,立刻被寒风凝成冰碴。 第三头、第四头接踵而至,轮番扑杀。 她的身体与大脑同步运转,每一招都极尽省力,每一刀都能致命。 膝盖顶开扑来的那只,手肘撞翻近身的这只,短刀劈砍、抽回、再劈砍,行云流水。 狼群甚是顽强,连遭重创,却仍颤巍巍起身,重新围成圈,不肯善罢甘休。 其中一头死死咬住了她的左臂,齿尖嵌进肌肉,她痛呼出声。 另几只嚣张地啸叫起来,似是胜券在握。 她心底嗤笑,面上却并不显露,反手便用刀柄猛砸狼头。 两下下去,没能砸开狼口,她便连人带狼,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积雪自石上震落,狼吃痛松口,她毅然决然,反手将刀捅进狼腹。 狼嚎叫,她也嚎叫。 声音在苍茫雪野上传出很远。 搏斗持续了很久。 她的意识一度陷入空白,待回过神来,周遭已然一片死寂。 风仍在刮,雪仍在飞,地上横七竖八,是七具狼尸。 有几条尚在抽搐,大多已然没了气息,血将雪染成黑色。 她立于尸堆之间,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涌出,转瞬被风撕碎。 短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糊着一层冻住的狼血。 她提着刀,抬步踏过尸横遍野的羊古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饿,很饿,不知家里今晚吃些什么? 饿,很饿,班棘终于被饿逼得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白的天光,晨雾未散,废墟之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烟。 颓垣之下,昨夜堆起的柴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冷灰。 她愣了片刻,抬手查看手背。 只有昨天刨土留下的淡淡血痕,并无新伤。 狼嚎还在耳畔回荡,但已经越来越远。 原来是梦。 她暗自窃喜,朕不愧是一国之帝,寻常人哪有这般与狼群殊死搏斗的胆识? 欣喜过后,她陡然警醒,往左右看了看。 这边没人,那边也没人,颓垣之内,竟然空空荡荡。 身旁是那罐干粮和一瓦清水,包袱、玉玺和神铲整整齐齐地搁在大石之上。 她克服酸麻站起身来,晨风穿过断壁,吹得她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股邪风比梦中的风雪还要冰凉,她的心同样如此。 “朕的臣子,朕的子民……”她喃喃自语,无限委屈,“就这样弃朕而去了?” 堂堂女帝,拢共收了三个人,一觉醒来就跑了个精光,换谁都难免憋闷。 她一屁股坐回火堆旁,抱起膝盖,闷闷生了许久的气。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云爱卿腿伤未愈,寸步难行,能跑哪里去? 阿登发着高热,阿攀总不至于拖着她跑路。 “莫非是朕昨夜鼾声太大,惊走了他们?”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可这等小事,何至于让人弃她而去? 胡思乱想之际,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异物。 转头看去,只见颓垣豁口处,正堵着一团黑黢黢的身影,除却一双浑黄的眼珠和一排白牙,周身黑得彻底。 一条黑狗。 瘦骨嶙峋,肋骨暴凸,眼珠死死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饥饿和凶意。 班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伤痕,又看向虎视眈眈的黑狗,很快摸清了现状。 可她丝毫不惧。 和狼肉搏过的人,又岂会惧怕狗? 提起万象铲,她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小春胡同废墟上,阿攀正立于断墙之上,口若悬河。 身边围着十几个老街坊,全都仰着脖颈,听得入神,脸上神色各异。 “我跟你们说,”阿攀压低声音,故弄玄虚,“昨天夜里,我可是亲眼见着新皇帝了!就在那边颓垣底下,跟我一块儿过的夜。你们猜是男是女?” “男的吧?”一瘦高男人搭腔,“女流之辈,哪能当皇帝?” 阿攀不屑地撇撇嘴,摇头道:“女的。不仅是个女的,还是个流民打扮的女的,看着比我还穷酸。” “流民也能当皇帝?那我也去当当看。”瘦高男人又搭腔。 “别急啊!”阿攀一阵急恼,连忙辩解,“她手里拿着能变万物的神器,腰里别着传国玉玺,那气派,那威仪,啧啧啧,我都没法跟你们形容……那能是普通流民?” 此言一出,再无人闲话,众人神色渐渐严整。 三岁孩童都知晓,传国玉玺乃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大舒国立国起便推行禅让制,不论出身贵贱,只要玉玺认定之人,即可登临帝位。 去年先帝驾崩,临终前玉玺当众脱手,满殿皇子皇孙、宗亲贵胄,竟无一人将其接住。 此后一年,玉玺便空置太庙,无人妄动。 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究竟是玉玺在等真命天子,还是上天不愿再赐君主于大舒? 如今阿攀却说,玉玺已然认主,且主人是一介女子,众人怎能不惊? 皇位禅让虽不择男女,然女子即位,到底还是头一遭。 一肥胖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阿攀的手腕。 “你当真看清了?是玉玺?是太庙里那方玉玺?” < p>“我又没见过真玉玺,可我见过龙王爷手里那个化身。”阿攀言之凿凿,“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一圈。庙祝不是说过吗?真的就是比假的大一圈。”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肥胖妇人松开手,脸上好奇与惶惑交织。 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莫非真命天子果真出世了?” “地龙翻身的时候真龙现世,这也太巧了吧?” “可我听说,半月前玉玺已经择过一回主了啊,那人怎么没有称帝?” “有这等事?” “我也不大确定……” 阿攀见火候已到,双手叉腰,下巴高抬,摆出一副得意模样。 “所以往后,你们见了我都得客气点。我如今可不是卖炊饼家的阿攀了,而是御前近侍。近侍懂不懂?” 肥胖妇人嗤笑一声。 “就你?还御前近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也敢来胡说。” 阿攀脸上一红,转瞬又挺直胸膛,底气十足。 “写不来名字怕什么?陛下身边有专门管写字的,叫什么刀笔吏。那人断了一条腿,照样被陛下封了官。我手脚齐全的,封个更大的官还不是迟早的事?” 众人似是被她唬住了,议论声愈发激烈。 阿攀趁热打铁,开始鼓动。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最信任的就是我,你们想谋个一官半职的可要趁早,错过良机,可就别怨我阿攀不念乡情了。” 她这话说得笃定,竟有几人当真动了心思。 一个小男孩问那肥胖妇人:“女人真能当皇帝?” 不待妇人回答,一旁的老秀才便捻着稀疏胡须,缓缓开口。 “依大舒祖制,玉玺认主,便是天命所归,不拘男女。只是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从未见过女帝……” “那你现在就见着了。”阿攀朝老秀才拱了拱手,取笑道:“老先生真是洪福齐天。” 老秀才被这一拱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回了个礼,回过神来才觉出不对,却又无从计较。 不等众人弄个清楚,新帝即位的消息便飞速在坊间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炷香工夫,整个小春胡同的灾民都知晓了一件事。 新帝乃是女子,流民模样,身怀神器,身边已收了两名臣子,正广纳贤才,报名从速。 消息越传越离谱。 传到第三轮,已然变成“新帝身高八尺,能徒手劈开城墙”。 传到第五轮,成了“新帝三头六臂,身骑黑虎降临”。 传到第七轮,更是衍生出“新帝乃天降神人,专为平定灾祸而来”的荒诞说法。 阿攀对此毫不知情。 此时她已跳下断墙,正蹲在路边,与一个卖梨的壮汉闲聊。 那壮汉的梨摊早已毁于地震,这会儿正跟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馕较劲,一副恓惶相。 阿攀一边从他手中掰馕来吃,一边继续吹嘘。 “陛下待我可好了,见我饿,就把一整罐干粮给了我。一整罐,你知道吧?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整罐。还跟我说,吃慢些,别再噎着了。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娘,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壮汉默默听着,馕还在嘴里,忘了嚼动。 他昨日刚死了老娘与幼子,绝望已达极点,听了身边人的话,竟然生出几分希冀。 阿攀站起身,把指缝里的馕屑尽数送入口中,转身去寻下一拨听众。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生生扯住了她的脚步。 唔汪—— 既尖且厉,杀意森森,直逼人心。 5. 云爱卿为何这样 颓垣之内,一人一狗已结束交战。 班棘自黑狗背上翻下,嫌恶地连连啐吐,呸出一嘴狗毛。 仍觉不适,再一吐,竟溅出一口血来。 却并不是她的血。 低头看去,那黑狗已然僵卧不动,颈间赫然一道齐整的齿痕,入肉三分。 班棘抬手敲了敲自己的牙,对其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狠劲表示嘉许。 嘴角还粘血污和狗毛,黏糊难耐,她用大拇指来回揩拭,将脏污与反感一并抹去。 方才黑狗扑来之时,她原本是握着铲子的。 万象铲在她手中化作铁锤,她抡圆了胳膊,便要给这野狗当头一击。 孰料这畜生的实力不容小觑。 只见它飞腾半空,身子一扭,就灵巧避开锤头,还顺势咬住了她的衣袖。 班棘掉以轻心,被这一拽拽出个踉跄,铁锤脱手,飞落在地。 下一秒,人与狗便滚作一团,在颓垣内翻涌起来。 尽管她此刻满身尘垢,狼狈不堪,但让她对一只更显肮脏的野狗下口,仍然是桩考验。 可离州人骨子里的悍勇与求生本能,终究助她翻过了内心的屏障。 狗咬她的肩膀,她就冲向狗的脖颈。 狗咬她的手臂,她就去叼狗的耳朵。 狗嗷嗷痛叫,她也放声嘶吼。 都说输人不输阵,可她向来追求人阵双赢,岂会在畜生面前落了下风? 黑狗终究气力不支,哀鸣一声,率先松口示弱。 班棘不屑它这等输狗又输阵的行径,反手从地上抄起万象铲,追上那仓皇奔逃的败将。 一铲拍下,喧嚣顿止,世界重归寂静。 此番缠斗,说到底,她是靠对咬将这野狗制服的。 与梦中搏杀狼群相比,这场人狗之争寒酸得不值一提。 可骨子里的胆气一般无二——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怕为何物。 她蹲在死狗身旁,自觉此事不宜深究,正待起身,一阵喧闹的声浪从墙外压来。 不等她站稳,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轰然倒塌,砖石倾泻而下,直朝她涌来。 她不及思索,顺势向后一滚,避开最重的几块,却仍被飞溅的碎砖刮擦出好几道口子。 尘埃落定,她抬眼望去。 只见几十张陌生面孔从断墙裂口挤入,目光在她和死狗之间飘忽不定。 “女、女帝姐姐?”阿攀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让狗咬了?” 班棘扫了一眼她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含糊应了一句“没有”。 见众人神色惊骇,现场又的确惨烈,她又好心补了一句:“是狗被朕咬了。” 此言一出,众人如听魔音耳暂聋,脸上惊恐愈重,显然不信这是人间能发生的事。 这种反应着实刺痛了班棘。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绝境求生的寻常之举,咬条野狗而已,虽不算司空见惯,却也是天经地义。 怎么同为动物,狗能咬人?人不能咬狗? 可众人显然不认同这套理论,已有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耳朵,退避三舍。 班棘失忆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前半生生出了探究欲。 莫非她从前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 啊、这。 那她日后还能融入上都社会、还能坐稳女帝之位吗? 她一时怔在原地,满心茫然。 “陛、陛下?你现在是醒着的吗?” 阿攀试探性的提问,稍稍抚平了班棘的不安。 还好,还好,他们依旧认她这个陛下。 “朕清醒得很。”班棘敛去茫然,正色道,“这黑狗刺驾未遂,反被朕正法,你们可有人认得它?” 众人仍沉浸在惊骇之中,有人胡乱摇头,又有人含糊点头,乱作一团,给不出半句准话。 老秀才自告奋勇上前,掰开狗嘴细看牙口,又查了查狗耳上的烙疤,方才摇头回禀。 “陛下,这狗并非小春胡同的家犬,乃是野狗。” 班棘听说这话,当即拍板,“既然是野狗,那它的后事就归朕料理了。阿攀——” “在!”阿攀响亮应声,尽显干练。 “找东西来,好好把它裹了,架起火堆,烤了。” 阿攀难以置信,没有立刻动作。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瞠目结舌。 老秀才硬着头皮上前,拱手求情:“陛下,这畜生虽有冒犯之处,却罪不至此,还请陛下开恩……” “架火,烤狗。”阿攀不去听他,只是一味加码,“火要大些。” 说罢,她扛起包袱与铁铲,径自转身,去寻另一处落脚之地,全然不顾身后人的惊骇与议论。 阿攀连忙撇下众人,快步追上,向她禀报阿登之事。 原来天刚亮时,一位名叫沈见原的女子途经颓垣,听见阿登的喘息声,便入内搭脉诊治,留下了两包药。 阿攀已熬药给阿登服下,见她力气稍缓,便听从沈见原之言,由她领走照看了。 “领走了?”班棘难以置信,“这什么人啊,你就放心阿登跟她走?” 阿攀连忙解释,原来那沈见原非比寻常,乃是先帝钦点的女医待诏,在上都城内外声名远扬。 她常年义诊送药,与小春胡同的街坊们素来相熟,绝非歹人。 班棘越听越觉糊涂,怎么她昨夜竟如被人蒙晕一般,对周遭诸事一无所感? 不过得知阿登平安,一桩心事总算落地。 她转而问道:“那你爹娘可好吗?” 然后,她得到了阿攀爹娘三日前已去外州探亲、未曾被地龙挨上的好消息。 班棘稍安,云山雾罩间,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 “那你看着朕的云爱卿了吗?” 阿攀摇头,表示未曾见过,想起自己与他的“竞争”关系,又忍不住旁敲侧击。 “这些白面书生就是靠不住,也许是嫌女帝姐姐封的官小,就忘恩负义地摸黑跑了?” 班棘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揣测,却也担心此事为真,不由得暗自嘀咕。 “云爱卿,朕不识字的事,其实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呗,要是嫌官职低,朕可以重新封赏,要加俸禄也行啊。” “考虑好了就回来吧,朕真的很需要你。” 她的这番心事,就这样跨越断壁残垣,飘向东水关,落入了另一人耳中。 阿嚏—— 东水关城楼之上,云遂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断腿一阵抽痛,扶住墙垛才稳住身形。 旁边两名正说着话的小吏受到惊吓,齐齐止住话头,转头看向他。 云遂揉揉鼻尖,示意他们继续。 “这位公子,”其中一名小吏疑惑着,“你认识这位大人?” 他说的大人,此刻正以死尸的形式,横陈在东水关城楼之上。 太常寺少卿,薛怀鲁,薛大人。 两个时辰前,天未破晓,彻夜未眠的云遂便挣扎起身,拖着断腿,顶着未散的月光,离开了颓垣。 平日里只 需两刻钟的路程,他足足挪了半个时辰。 每一步都牵扯断腿,剜心刺骨。 抵达水关脚下时,他已嘴唇发紫、双目涣散、几乎脱力了。 可他不得不来。 在被断梁压入废墟之前,他本就是要到这里来的。 东水关是城南地势最高之处,可俯瞰小半个灾区,更关乎全城水脉。 九曲水自此入城,分内外两支,内支穿城而过,供应全城饮用,外支绕城而行,用于漕运。 地震之后,水源是否断绝、水道是否堵塞,直接决定赈灾成败,更关乎瘟疫是否会蔓延。 他必须在官府反应过来之前,亲眼确认水关的状况。 熟料未及走到关墙之下,一股复杂难辨的气味先钻入了鼻腔。 他循着气味攀上城楼,便看见了薛怀鲁的尸体。 只见他仰面躺在条石之上,官袍被水浸湿后又被风吹得半干,靛蓝褪成灰蓝。 他的面色着实诡异,嘴角上翘,双目半阖,竟似在笑。 一名朝廷大员,震后莫名横死城楼,死后神色如此反常,实在蹊跷。 两名小吏发现薛怀鲁的时间并不比云遂早太多。 据他们所言,尸体被发现时掩于断裂的城墙之下,周身并无明显外伤。 他们不敢擅动,只小心挪开积石,派人去府衙报了信。 “这位公子,”小吏搓着手,神色不安,“还请您帮忙认认,看他是哪一部的大人?咱们不大敢碰……” 云遂抬手示意,小吏立即收声。 他早留意到,薛怀鲁腰间少了一样物什。 鱼符。 五品以上官员验明正身的鱼符,本该挂在束带上的,如今只剩半截断裂的系绳。 暗袋也被割开了,切口整齐,同样是利器所为。 或许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物件,那物件才是催动他死亡的真正缘由。 云遂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转头对小吏简略道出猜测。 “有人在地震当夜,或震后不久,趁全城混乱之际,在此截杀了他,搜走了他身上的紧要之物。” 一名小吏闻言大惊:“杀……杀人?公子的意思是,这位大人不是死于地动?” 另一人觉察出死者官服的异样,“难道他是被人溺死后,抬上城楼来伪造成这副模样?” 云遂没再解释,拄着木棍绕开尸体,走到城楼临河一侧,扶着墙垛向下望去。 九曲水在关下拐了个弯,形成一处回水涡。 这时候,水面漂满了碎木、瓦砾与杂物,水涡边缘,还积着一圈灰白色的泡沫。 水流已然受污,只是不知是天灾,还是人为。 他回头,目光在薛怀鲁那张带笑的脸上停留片刻,思绪回转。 地动前三日,钦天监曾上密折,言明已观测到“地动之兆”,建议朝廷疏散京畿。 可折子递上后便石沉大海。 钦天监的密折照例要抄送太常寺,薛怀鲁身为太常寺少卿,定然看过那道密折。 而后地震爆发,他不曾通报上司同僚,独自赶赴水关,最终横死于此。 其中隐情,耐人寻味。 “公子?”小吏见他久久不语,再次试探着发问,“您到底认不认得这位大人?” 云遂收回目光,拄着木棍缓缓转身,神色有些异样。 “不认识。” 话音落下,他如来时一般,一步一捱,缓缓走下城楼。 水雾笼罩的石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枯叶状的死蛾。 6. 集体火葬 施粥的告示前一日便已贴遍坊巷,只是迟迟不见粥来。 这时候,上都内外稍显立整的墙根之下,无一例外排起了长队。 灾民全是被这一纸告示吸引过来的。 告示之上,乌黑大字写着“天降灾异,上心震悼”云云,言辞恳切,却并不能打动人心。 众人是为着下文来的。 那里信誓旦旦言道,自即日起各坊搭设粥棚赈济,凡受灾百姓,凭户籍,每口每日领粥一盂。 文末钤着户部的朱红大印,侧边另缀一行小字,写的是: “仓粮所余无多,各坊领粥以册载丁口为限,册外流民另行安置。” 初时围看告示的灾民大半不识文墨,瞧得云里雾里,生怕一口热粥落不到自己手里,当场便吵嚷成一片。 混乱之间,一个走街串巷鬻字卖画的穷酸书生被人推搡到告示跟前,身后几十双眼睛灼灼盯着,望他解读福祸。 书生眯起昏花老眼,逐行扫过,末了回过头,用大白话兜底道: “官家管饭,但是要户籍。没有户籍的,不管。” 此话一出,人群当即炸开。 手里尚有户籍凭据的,拼了命往前拱,转瞬就把粥棚底下几口空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没有户籍的,嘴里骂骂咧咧,却又舍不得就此散去,便占下墙角一隅,打算等管事官吏到了再讨说法。 更有人心底已有盘算,实在不行便硬闯粥棚,抢一口是一口。 还有些人慌忙开始翻捡从废墟刨出来的包袱、被褥、旧衣,指望能把自家的户籍扒出来。 然而必定是奢望。 户籍本就是薄纸一张,怕水、怕火、怕折、怕压。 若是地动当时不曾贴身带出,埋在断砖烂土之下,早已泡烂沤毁了,哪里还寻得见半分痕迹。 待到巳时正刻,终于来了一名持户部令牌的衙官,身后跟着四五个临时从各坊征募的民夫,人人手里提着布口袋。 众人望见口袋,如同久旱逢得点滴甘霖,轰然一拥而上。 三口铁锅,这才被一字排开落地。 起初场面依旧乱如沸粥,经那衙官几番厉声呵斥,灾民才勉强挤出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漫长的等候与蚀骨饥饿,早把人的精气神磨去大半。 队伍前头摆一张条案,案后坐一名魏姓书吏,案上摊开的,是自户部库中调出来的户籍黄册。 领粥之人上前,先要报姓名,报坊巷,报家中丁口。 魏书吏对照黄册一一核验,对上了,便在名字旁边画一圈,案边打下手的民夫便朝灶台高声喊: “一盂——” 灶台另一头的民夫闻声,便舀起一勺稀粥,倾入灾民递来的碗中。 若是对不上册籍,魏书吏便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客客气气,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尊驾不在册,对不住。” 说罢便合上册子,静待下一人。 被驳回的人,有的当场嚎哭,有的破口怒骂,有的跪倒磕头,更有死死攥住条案腿不肯挪步的。 可到最后,还是尽数被民夫半拖半架撵开。 魏书吏自始至终,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管理黄册数载,这般场面早已是司空见惯。 流民冲击衙门、饥民哄抢粮仓、灾民跪在户部阶前磕得额头淌血,哪一桩不是年年上演? 经年历练,他早已练出一副照章办事、分毫通融不得的铁石心肠。 正当队伍蚂蚁搬家一般缓缓挪行时,案桌那里陡然掀起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老妇被两名民夫架着拖拽出来,脸上涕泪纵横。 她报的坊巷没错,家中丁口数目也对得上,偏偏名字不在黄册之上。 只因她并非户主,只是户主之母。 大舒旧制,女子不单独登入黄册,只能作为依附丁口记在户主名下。 地动之中,她那做户主的儿子已经殒命,她这名依附的老妇,便跟着一并从册籍里消弭无踪。 围观之人投去几许同情目光,转瞬便又收回心神,只顾盘算自己能不能领到那一碗粥。 就在这时,粥棚东南方向,一缕黑烟扶摇而起。 几条胡同交汇之处,原是一处晒谷场。 此地无屋舍楼宇,地震过后反倒显得开阔平整。 晒谷场正中,听了班棘吩咐的一众百姓,已经垒起一座近乎半间屋舍大小的火堆。 那匹闯祸的黑狗,已经被剥皮去脏,架到了火堆中央两道铁叉之上。 阿攀高擎火把,立在柴堆跟前,四周围满看热闹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俯身引燃柴薪。 “请让一让。” 人群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喊话。 阿攀手上一顿,与周遭众人一齐转头望去。 围观的不少人方才还在粥棚底下排队,听闻这边有热闹,索性抛下队伍跑过来。 眼见铁叉上那处理妥当的黑狗,不少人心里已经暗暗盘算,待会儿好歹能分到一口肉填肚子。 人群不由自主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班棘穿过人墙踏入圈内,一转身先看见高高垒起的火堆,再抬眼,赫然望见铁叉上那被剥去皮毛的黑狗。 她手一松,手里的几卷艾草尽数回归大地。 “这、这这……”她手指来回点着黑狗,又指向阿攀手里的火把,大惊失色,“这是做什么?” 阿攀一头雾水,“把狗烤来吃啊,女帝姐姐,不是你刚才吩咐的么。” 班棘嘴巴张得活似一方方框,“朕只说要烤狗,什么时候说过烤来吃?!” “不拿来吃,那费劲烤它作甚?”阿攀撇着嘴角,一脸茫然。 “那当然是为了让它早登极乐重新投胎啊!”班棘难以置信,“火葬你不明白吗?” “火……火葬?”阿攀重复一遍,依旧摸不着头脑,“我长这么大,只听过入土为葬。” 班棘望着铁叉上那副狗尸的惨状,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由仰天长叹。 “好惨一条狗!” 若是手边有酒,她真想酹上一杯,好好给这野狗默哀一番。 围观人群之中,当即有人高声起哄。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一条畜生的身后事?皮都剥好了,不如烤熟了分着吃,大家说是不是!” 这一声鼓动之下,立刻响起好几道饥寒交迫的附和。 “是啊,我们在那边领不到粥,耗在这里等半晌,就盼着这一口吃食。” “已经两天粒米未沾,管它狗也好鸡也罢,便是狮子老虎摆在跟前,我也吃得下去!” 班棘面色一沉,收敛了方才的错愕,神色郑重,厉声开口。 “不是朕吝惜一口狗肉,而是这狗吃不得。不止这条狗,凡是死在地震中的牲畜,一概吃不得。” “我看可以吃!” 人群里一名汉子饿得红 了眼,吵嚷着冲上前,伸手就要抢夺阿攀手中的火把,打算自己点火烤肉。 阿攀反应极快,旋身死死护住火把,班棘也跨步拦在那人身前,耐着性子苦口婆心拆解利害。 “但凡养过牲口的都懂,遭了瘟的牲口是万万不能吃的。” “现在道理也是一样,地龙翻身,谁知道从地下翻了什么好东西出来?谁知道这狗吃了什么?” “也许它啃过死人肉,喝过泡尸水,跟老鼠抢过腐肉,这你敢下嘴?” 阿攀闻言,脸上也浮起几分惧色,却又冒出一个直白疑问。 “女帝姐姐,可它活着的时候,你都敢扑上去跟它对咬,怎么死了反倒不敢吃它?” 班棘当场语塞,心底那个“莫不是我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的猜想又冒了出来。 可恨。 她狠狠把那念头按捺下去。 “朕那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阿攀依旧满腹疑惑,“可咱们费这么大功夫垒起这么大一堆火,就只为给一条野狗办葬礼?” 班棘偏过头瞥她一眼,“朕哪有那闲工夫,单单为一条狗办丧事。” 说罢她伸手指向人群之外,“当然还有它们。” 阿攀顺着她的指尖望出去,一众围观百姓也带着惊疑,齐齐转头回望。 只见晒谷场后方,一队人从断垣废墟之后绕了出来。 领头是一名中年妇人,口鼻都用布巾捂得严实,手臂也裹着布帛,正奋力推着一辆板车缓缓过来。 板车上堆成小山一般的,全是畜生的尸体。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也是捂得严严实实,肩头挑着两只大筐,筐里全是从阴沟捞起的死鸭子,鸭毛上还沾着油黑的淤泥。 再往后的几名妇人少女,同样防护周全,或挑或抬或抱,运载的全是形形色色死状凄惨的禽畜尸体。 板车车轮碾过满地碎砖,一路吱呀,缓缓逼近。 比板车先一步抵达人群的,是一股甜腥又腐臭的尸气。 围观队列里一名汉子,当即别过头,弯下腰干呕起来。 班棘走到板车跟前,大略扫过堆积的死畜,对那推车妇人道:“四处废墟底下,应该还收得到不少。” 妇人沉稳点头,“方才路过东城茶庵那一带,看着好几条野狗,都死在路边阴沟里,还没人收。下午我带人去。” 班棘点点头,本想叫围观众人让开通路,回头一望,才发现百姓早已被那股腐臭熏得连连后退。 她便不再多言,示意妇人把板车直推到火堆边上,将一车禽畜尽数卸下。 后面挑筐抬筐的人也依次上前,把一具具死畜堆叠到柴薪之上。 方才看热闹的民众越散越远,火堆旁边,到头来就只剩下阿攀还站在近处。 班棘从阿攀手里接过火把,吩咐她退到外围。 一众做清运的百姓退到安全距离后,班棘俯身,将火把狠狠塞入柴堆底部。 干柴遇火,呼地一声腾起烈焰。 火苗先舔舐黑狗的爪尖,顺着剥去皮的躯体向上窜,很快便蔓延到堆在一处的鸡、猪、羊各类尸身。 油脂受火,发出细密尖锐的嘶嘶爆响,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浓烈的焦糊气味四下弥漫。 预先塞进狗腹腔的艾草也一并引燃,草药焚烧的淡淡苦香,混杂在浓重焦臭之中,若有若无。 火势烧到炽盛之时,远处,有人正朝着晒谷场快步赶来。 7. 总有刁臣想害朕 火堆之中,一只死鸭受烈火炙烤,猛地弹跃出来,骨碌碌滚向人群。 班棘手腕一转,万象铲倏然横出,“当”地一铲,又将它拨回火海之中。 她退到热浪灼烧不到的地界,双臂环胸,望着腾腾烈焰,暗自欣赏自己的头一桩赈灾功绩。 “朕简直是当皇帝的天才。” 念头一转,嘴角便忍不住上翘。可得意不过一瞬,嘴角又耷拉下来。 她又想起了云遂。 倘若云爱卿在此,不知会在《起居注》里头如何铺陈颂扬她今日这番功绩。 那人口舌伶俐,笔下定然全是顺耳的好话。 就算夹上一两句规劝讽谏也无妨,她绝非听不进逆耳之言的无道昏君,素来闻过则喜。 只是云爱卿,你可一定要回来。 朕瞧你着实合眼缘,你我当做那流传后世的千古君臣哪! 她正兀自浮想联翩,身旁的阿攀却跟蚊子似的嗡嗡个没完。 “女帝姐姐,往后再有什么号令,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要是交代清楚,那条狗也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 说着,好奇心压不住,又凑上来低声追问:“对了,刚才你跟它搏斗,咬的是脖子么?狗颈上那道齿印,当真就是你的牙印?” “闭嘴。”班棘面无表情。 “我就是好奇。你那牙口好生厉害——” “闭嘴。” “哦。”阿攀乖乖收声片刻,脑子里又翻出新的疑问,再度开口,“对了女帝姐姐,你怎么认识那个推车大姐姐的?她知道你是皇帝陛下吗?” “当然知道。”班棘斩钉截铁,“朕乃真龙天子,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用藏着掖着。” “那她又是何方人物?我在这胡同住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没见过很正常,她是城东戚家庄的人,不是本坊住户。方才朕出去找落脚点,恰好遇上她在救人,就叫她跟着朕一起干。对了,她叫戚加均。” “戚家军?!”阿攀眼睛猛地一亮,由衷赞叹,“好个威武霸气的名号!” “是吧?而且她好能干。朕得好好斟酌一下,封她个什么官职。” “封官?!”阿攀失声惊呼。 “是的,封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阿攀悻悻垂下脑袋,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有!大有问题! 先前那个瘸腿书生云遂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这戚大姐也要抢在她前头受封赏? 明明她阿攀才是第一个追随陛下的人! 当初她可是跪地哀求才得以留下,怎么旁人随便出力便能得个官职?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不公。实在不公。 莫非是陛下嫌她年岁尚小、出身寒微,还要多多考察? 果然伴君如伴虎,君心似海深。 行,考察便考察。往后她拼命做事便是,定要做出模样来给陛下瞧瞧。 阿攀正在心底暗自赌誓,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自断树之后闪身奔出,正是戚加均。 她跑得气喘吁吁,隔得老远便高声呼喊:“陛下,那边有官差!带着好些人,正朝这边来呢!” 话音未落,人群外便炸起一道尖利的呵斥。 “全都散开!散开!何人准许尔等在此聚众?嗯?!” 围观灾民纷纷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油绿官袍、腰束铜鞮带的胖大官员,身后跟着四五个持棍差役,自晒谷场东侧断墙之后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边走边拿袍袖挥赶扑面而来的滚滚黑烟,一张圆脸被熏得眉头紧锁。 “谁是主事之人?”胖官员站定,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火堆旁的班棘身上,“是你?这火是你点的?” 班棘将万象铲顿在地上,神色坦荡。 “是朕,怎么着?” “朕?”胖官员眉毛一挑,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寻找“朕”的证据。 然而没有。 眼前女子的装扮着实不成体统,一身粗布烂衣,纵是站在灾民中间,也是最破烂的那一个。 偏她脚下蹬着一双锦靴,尺寸大出一截,显然并不属于她。 也不知是从哪具死尸脚上扒下来的。 胖官员眉头拧得更紧,又望向那堆大火。 好家伙,烟火直冲霄汉,怕是城北坊巷都能望见。 “本官姓孙,户部度支司主事,奉太师府钧命,巡视西城灾情。” 胖官员自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班棘眼前一晃,飞快收了回去。 “方才你自称什么?朕?你可知道这一个字是什么分量?” “朕就是朕。”班棘理直气壮,“朕乃大舒当朝皇帝。你既然是户部郎官,便是朕的臣属,见君不拜,是何道理?” 阿攀闻言一愣,心底暗自犯嘀咕:女帝姐姐先前不是说,素来不许旁人跪拜的么。 孙主事亦是一怔,随即脸上肥肉簌簌抖动,拼命憋住笑意。 忍了两下终究按捺不住,索性朗声大笑,笑罢又重敛面色。 “本官没闲工夫陪你玩这些孩童把戏。来人,把这火扑灭!” “不能灭。”班棘横挡在火堆之前,万象铲横持身前,“这火是烧疫的,不但今天不能灭,往后几天也要持续焚烧。” “烧疫?”孙主事用袍袖掩住口鼻,嫌恶地后退半步,“倒好似本官不懂得赈灾防疫一般。本官问你,你在此聚众纵火,可向府衙报备?可申领过火牌?可于户部登记在册?” 班棘眉头蹙起。 “朕亲自督办救灾要务,反倒还要向旁人报备?” “那便是私自纵火!”孙主事陡然拔高声调,手指火堆,向身后差役挥手,“扑灭火焰!将为首之人拘回府衙!” 号令已下,身后差役却踟蹰不动。 孙主事回头张望,却见几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班棘腰间。 那处,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正在幽幽发光。 孙主事心中纳罕,凌人的盛气不由弱了几分。 “本官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何人?” 班棘将手搭在腰间,从容掩下那道灵光。 “你不认得朕,朕不怪你。毕竟国家遭此大难,朕还没来得及临朝,与众位大臣好好见上一面。但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参拜?” “……” 孙主事半信半疑,略加权衡,选择全疑。 他转头面向围观灾民,高声训示: “诸位听好!我大舒帝位空悬至今已有一年,先帝宾天之后,玉玺从未认主,如今国中一应政务,皆由太师府总揽。” “太师代天理事,他的号令便是上都最高号令。本官奉太师之命行事,尔等谁 敢不从?” 围观百姓皆是面露难色,无人敢出声应答。 戚加均神色凛然,来至班棘身后,轻唤一声“陛下”,静待示下。 旁边有乡邻悄悄扯住阿攀胳膊,低声嘀咕:“我就说官家不会认,你看这……” 阿攀一把甩开那人的手,气鼓鼓瞪向孙主事。 “还不动手?”孙主事再度喝令。 差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便要扭拿班棘。 戚加均与阿攀齐齐抢上前,横身拦挡。 围观百姓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偏袒,场面一时僵住。 僵持之间,忽听得孙主事厉声一喝:“那是何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班棘不知何时已将那方玉印托天一样高擎在掌心。 光照之下,玉印更显坚润。 “当然是玉玺啦。笨!”阿攀一把推开身前差役,对着孙主事翻了个白眼。 孙主事闻言果然双目圆睁,嘴巴半张,手指抖动起来。 班棘心中暗暗满意:果然还是要靠这镇国至宝。 如今玉玺在此,这主事总该认清君上、知难而退了吧? 她不愿逼人下跪,方才不过是端端架子,吓唬这来者不善的小官而已。 只要他孙主事识得分寸,不再刁难,她大可以既往不咎。 没有他在此梗阻,她立刻就要调拨人手,清理畜尸、挖掘废墟、安置流民、收拾破碎河山! 谁料那孙主事不按常理出牌,竟好似抓住把柄,立时大喝起来: “玉玺乃国之重器,岂容一介刁民私自持有?本大人料你不是偷盗太庙,便是私造御宝。两样,皆是诛连的大罪!” 说罢,他向差役使去眼色,催动后者扑将上去。 班棘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不上道,身子一拧想要闪避,不料脚下一滑,手腕被人扣住。 只听“嗖”的一声,玉玺已然易手。 孙主事从差役手中接过玉印,不及细看,便塞进自己的袍袖之中。 班棘正要催动万象铲化作飞钩夺回玉玺—— 忽然,大地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土地爷的大手在地下轻轻推了一把。 孙主事踉跄一下,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仍旧叫嚣:“好大狗胆!私窃国宝,伪称帝号,造谣惑众!来人——” 第二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沉,也更长,伴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 火堆哗啦啦塌下一角,几根火柴摔落在地,溅起的火星燎上了班棘的裤腿。 她扬手狠狠一拍,将火星拍熄,厉声大喝:“是余震!” 现场瞬间大乱,众人当即四散奔逃,有几个吓得腿脚发软,已经瘫在了地上。 班棘顾不上再去追索玉玺,张开双臂放声高喊: “不许乱跑!远离残墙断柱!不要往窄巷和墙根底下挤!就近找开阔平地蹲下,护住头颅!” 这套避险之法,她昨日尚且不知,此刻却能脱口而出,不由暗自称奇。 经她这一厉喝,不少人当真停下脚步,抱头蹲伏在地。 唯独那孙主事,什么拘人拿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顾抱头四处逃窜。 下一刻,脚下地面一晃,他身形一歪,整个人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而那玉玺,活了一般,竟一路翻滚,稳稳在班棘脚边停下。 8. 爱卿爱卿 余震来得猛,去得却也快。 班棘捡起玉玺,重新揣入怀中,踱到晒谷场边的排水沟旁,探身朝沟底望去。 半人深的沟渎里,孙主事正四仰八叉瘫在淤泥之中,官袍由绿转黑,头上还扣着一团辨不出是水草还是烂菜叶的秽物。 “孙大人,”班棘双手撑住膝盖,发表关切,“你还好吗?方才朕都说了不许乱跑,你怎么偏往沟里冲?” 孙主事在稠厚的淤泥里几番挣动,才勉强翻过身来。 他顶着一张黑脸,嘴唇哆嗦了好一阵,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究竟……是何人……” “你忘性好大呀。”班棘叹了口气,“朕说过好几次了,朕是皇帝。” 说罢她直起身,扬声朝身后招呼: “大家帮帮忙,把孙大人捞上来。沟里的淤泥也别浪费,挖出来堆到菜地去。” 戚加均忍俊不禁,点头应下。 阿攀一溜小跑到班棘身边,兴致勃勃邀功:“女帝姐姐,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很神勇?” 班棘乜她一眼,将两条渗血的手肘抬到她眼前。 “如果不算这点小伤的话,的确是很神勇。” 阿攀登时傻了眼,两只手胡乱扑棱几下,不知该去捧还是该去扶。 那哪是什么小伤! 两个手肘皮开肉绽,血珠子正顺着小臂往下淌,把袖口都洇透了。 而这触目惊心的伤口,正是拜她所赐。 方才地动山摇之际,她一心想要护住班棘,便不顾一切扑过去,将人按倒在沙土上。 班棘没有防备,只得自己撑住身子缓冲,才将手肘磕磨成现在这样。 班棘不打算计较,已经跑出去老远帮忙。 阿攀却还立在原地,满心都是又一次弄巧成拙的懊恼。 她从自己尚且还算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两道布条,想上前替班棘包扎,又心中忐忑,踌躇着不敢靠近。 就在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愚鲁落下泪来时,班棘的呼唤忽然传来。 “阿攀,过来搭把手!” 只见班棘正同三四名灾民一道,肩扛膝顶,合力撬起了一块硕大的石磨,而石磨底下压着的,是个哇哇哭嚎的孩童。 阿攀甩掉眼泪奔上前去,咬牙俯身,一把将那孩子从石磨下拽了出来。 再看班棘,使了这通力气之后,鲜血更是止不住地从手肘伤口往下淌,一路蔓延到掌心。 阿攀再顾不上别的,抢上前去,用半截里衣拭去她手臂上的血污,手忙脚乱地将布条缠在了两处手肘上。 包扎完毕,她才怯生生抬眼望向班棘。 班棘也正看着她,神色捉摸不定。 阿攀心里发虚,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方才一颗心全挂在班棘的伤势上,下手没有轻重,竟将里衣扯得只剩半截,单薄地挂在肩头。 外层的衣衫本就已经七零八落,此刻她几乎是半裸的状态! 她慌忙蹲下身,双臂抱住膝盖,缩作一团,满眼惊惧,又忍不住拿眼角打量四周。 四下男女老少,或是救人,或是收拾器物,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并无一人朝她这边多看。 可她偏觉得人人都在看她。 瞧他们那埋头做事的专注模样,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定是如此! 越想越羞臊,她不觉浑身发冷,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上。 阿攀浑身一僵,便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抬头。” 她不肯抬。 那只手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后脑勺,带着几分不耐,和几分温和。 “朕叫你抬头。” 阿攀不再执拗,慢慢扬起挂满泪痕的脸。 班棘蹲在她面前,将两条乱七八糟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歪着头将她打量一番,最后定在她的脸上,神色陡然变得肃穆。 “阿攀,你犯了欺君之罪,知不知道?” 阿攀吓得打了个嗝,眼泪硬生生断流。 “哪、哪有!” “明明就有。”班棘伸手指向她露出来的肚皮,“朕刚才明明看见这里是八块腹肌,怎么这一哭,只剩六块了?” 阿攀不明就里,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肚皮。 那里软塌塌的,莫说八块腹肌,便是一块也寻不出来。 她泪眼朦胧,满是茫然,“我……我没有腹肌。” “没有?”班棘眉头深锁,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肚皮,“那这是什么?” 阿攀再度低头去看自己,确定无误后,心底的愧疚瞬间消解大半,无语开始回归。 “这是饿出来的肋叉骨。” “胡说。”班棘摇了摇头,斩钉截铁,“这分明就是腹肌。方方正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朕的贴身侍卫才能练出来的品相。” 她抱起手臂,一本正经道:“这样吧,朕封你为御前带刀侍卫,你看怎么样?” 阿攀先是一怔,然后略略迟疑,便扑哧一笑,将鼻涕泡鼓了出来。 又一次失态了。 真好。 她绝望地止住笑意,捂紧嘴巴,决定此生不再说话。 然而不多时,她想起了另一桩大事,便又兴奋起来。 “可是我没有刀怎么办?” “刀?刀嘛……”班棘略一思忖,大手一挥,将万象铲横递到她面前,“带铲侍卫,听着是不是也很威风?” 她话音尚未落下,阿攀已经把方才那点委屈羞臊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兴冲冲接过铲子挥舞起来。 班棘舒心一笑,站起身,将自己的粗布短褂褪下,披在阿攀身上,轻描淡写地替她整理衣领。 “朕刚才可帮你盯着呢。没有一个人看你,大家都很忙。” 阿攀收回铁铲,闷闷嘟囔:“你骗人。”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你刚才就编了什么腹肌的事来哄我,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什么肌。” “阿攀,”班棘直言不讳,“我看你是文盲吧?怎么什么都没听过?” “女帝姐姐你不也大字不识几个,雇个认字的还跑了……” “欸嘿!”班棘胡乱捂住她的嘴,“这事是好宣扬的吗?传出去多动摇军心?” “那你承认自己骗人咯?”阿攀的声音从班棘指缝挤出来。 “……好吧。”班棘无奈撒手,“朕没事是爱撒点小谎。” 阿攀眼睛依旧通红,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就在此时,排水沟方向传来一阵扑腾搅动的水声,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骂。 戚加均带着几个灾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孙主事从淤泥沟里拖拽上来。 此刻那主事比陷在沟底时还要狼狈数倍。 满身污泥暂且不论,单是身上散发出的阵阵腥臭,就逼得周遭百姓齐齐后退了一丈有余。 可他半分也没被这种狼狈挫去气焰,一把推开搀扶的人,铁青着脸直扑班棘。 “你——你——” 他一张嘴,便让一口泥浆呛得咳嗽起来,而且愈咳愈 烈,最后竟将满口泥污硬生生咽了下去。 众人又是一片嫌恶的抽气声,反倒班棘快步上前,伸手便替他捶背顺气。 “孙主事,你看你,又急。有什么心里话,大可以慢慢和朕说。” “休要在本官面前惺惺作态!”孙主事狠狠挥开她的手,“本官暂且不追究你聚众纵火一事,但有一桩,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伸出一只手,直指班棘怀中:“把玉玺,交出来!” 班棘不计前嫌,依旧去帮他顺气。 “方才落进沟里时,要是也有这股气力就好了,省得大家费力气救你。” “救?”孙主事气得脸上的泥壳开始裂开细纹,“本官方才是自己爬上来的!与尔等何干!” “好好好,就算与朕无关。” 班棘不和他争辩,转头朝戚加均扬了扬下巴。 “戚大姐,方才孙大人是怎么上来的,你跟大伙说说。” 戚加均正蹲在沟边清理淤泥,头也不抬,声音却很洪亮: “回陛下,是民妇和四个街坊一起拽上来的。孙大人分量不轻,前后拽了三回才拽动。” 旁边有人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孙主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狂抖,却终究没敢朝戚加均发作。 那妇人孔武有力,手中还攥着铁锹,怎么看都惹不起。 他只得再度将矛头对准班棘。 “本官不与你扯这些闲篇!速速交出玉玺!若再敢推搪,本官即刻回府禀明太师,调京营兵丁前来拿人!到那时候,可不是交印便能了事的!” 班棘顺势找了棵断树倚着,歪头看向孙主事,神色诚恳无比。 “孙大人,朕问你一件事。你口口声声说太师代天理政,那太师代的,是哪一个天?” 孙主事不由得一怔。 班棘拿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比,“就是朕这个天。” 孙主事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哑然。 “朕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以后还是不要劳烦太师为好。你们啊,就是不懂得体恤老人家。” “你就是个——你就是个——” 孙主事“就是个”了半天,竟找不出一句既合官体、又能痛斥眼前女子的措辞。 “朕不过是个尊老爱幼的仁君罢了。”班棘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孙主事那张黑泥脸狠狠抽搐两下,终于放弃了言语较量,直接扑身上前,便去抢夺玉玺。 这一扑全无章法,纯粹是恼羞成怒逼出来的蛮劲。 班棘轻轻一闪便巧妙避开,而孙主事收势不住,踉跄两步,险些再度栽进排水沟。 亏得他手下一名差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腰带,才将人扯住。 他勉强站稳,不再贸然扑击,转而凑到班棘身边,压低嗓子,只叫两人听见。 “本官不管你是何来路。这些草民见识浅薄,被你蒙骗也就罢了。待到京营一至,你且看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陛下’。” 话音未落,一阵木棍顿地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笃。笃。笃。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晒谷场的喧闹竟被这声音一寸寸压下,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一道修长身影,手拄粗实木杖,稳稳撑着伤腿,满面从容地站在人群之外。 方才气焰汹汹的孙主事,已不由敛起几分盛气,眯起眼睛,竭力辨认来人身份。 而他的旁边,尊敬的皇帝陛下,五官已经夸张地乱飞起来。 爱卿啊爱卿!你果然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哪! 9. 鱼水之欢 孙主事总算挣回几分人样。 烈日炙烤之下,他脸上罩着的泥壳整块脱落,露出了底下那张人脸。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他百思不解,究竟要耗到几时,才能从那不知死活的女子手中,将玉玺讨要回来。 而此刻那女子,正在低头喝粥。 一碗温热的、当然也稀得可以的赈济粥。 瞧她那副模样,分明是个长久以来粒米未沾的饿鬼,不料吃相倒是一派斯文。 粥从何来? 那个瘸腿男人送来的。 方才他正同这个强据玉玺的顽固女人对峙,此人便拄着木杖,悄无声息现身于人群之外。 手中还稳稳托着一碗粥。 “陛下,”他好生温和,“臣料想陛下并无上都户籍,定然不曾领到赈粥。诸事皆要陛下亲力操劳,想来早已饥肠辘辘。” 班棘的确已有两日水米未进,饿到极致之时,反倒浑然不觉腹中空乏。 可一望见那碗热粥,蛰伏许久的饥火便瞬间复燃,勾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空。 她几步扑上前,先探头朝粥碗里瞅了一眼,又绕着云遂连转三圈,一会儿揪揪他的袍袖,一会儿扯扯他的腰带,上下打量个不停。 废墟之中,遍地尘土瓦砾,一切灰蒙残败,偏偏眼前这人流光溢彩,纤尘不染。 “哇,云爱卿,这身漂亮衣服你从哪里淘换来的?难不成你消失这大半日,竟是抽空逛街置办衣衫去了?” “陛下说笑了。如今上都之内,怕是寻不出一间完整的衣肆,何来置办一说。” “说的也是。难道你回过家中?爱卿家住哪里?” “微臣家居城北,离此处二十余里。仅这一小段时间,是万万来不及回去的。” “那这身干净衣裳究竟从哪里来?” “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云遂说着,将粥碗递到班棘面前,“陛下,再耽搁,粥就要凉了。” “这粥,是你去那边粥棚领来的?”班棘往后退半步,将云遂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就穿成这样,去灾民堆里排队领粥?” “那又何妨。”云遂依旧将粥碗往前递,“为陛下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他们没有把你轰出来吗?瞧你这身行头,他们不会疑心你挤占灾民活命的口粮?” “陛下大可宽心,此粥来路堂堂正正,臣并无惹出是非。” 班棘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接过粥碗,贴着碗沿小口抿下,感受暖意从喉咙滑进肚腹。 “爱卿啊,你腿脚不好,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跑动的好,朕会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的。” “臣乐意效劳。” “朕知道你一片忠心。可是朕爱民如子,实在看不得别人为朕操劳。朕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的!” “陛下……委实能干。” “嘿嘿,那是自然。” 班棘埋首喝粥,喝得两口,又蓦地抬眼。 “爱卿,粥归了朕,那你吃什么?” 云遂默默走到一块平整巨石旁坐下,松了松伤腿,“食不言,陛下安心用膳便好,不必多言。” “哦。”班棘依言闭了嘴。 可才喝下两口,她又四下搜寻起来,“阿攀,方才大伙忙着堆柴焚畜,可曾去领过粥?” “都领到了。”阿攀瞟了一眼云遂,再看向班棘时,神色有些沮丧,“女帝姐姐,都怪我,只顾自己填饱肚子,竟把你给忘了。可你怎么会没有户籍?” “朕记不清旧事了……”班棘使劲回忆了一下,“朕八成是个外地人,刚当上皇帝,户籍还没迁来上都。” “原来是这样。”阿攀说着,又狐疑地瞥向云遂,“那你怎么知道女帝姐姐没有户籍?” 云遂分明感受到了阿攀的戒备,却故作不知。 “陛下口音与本地相差甚大,阿攀你难道不曾听出来?” 阿攀暗自腹诽。 她的确听得出,女帝姐姐吐字古怪,诸如分不清“星星”与“心心”,以及“幸福”和“信服”。 可上都物华天宝,素来广汇四方,南腔北调比比皆是,异地口音有何稀奇? 大舒定例,外来之人,只要在上都住满一载,有亲友作保或是有正经营生,便可落籍。 单凭口音,哪里就能断定一个人没有户籍。 这瘸腿书生,定然还窥见了别的隐情! 一念及此,阿攀心底泛起酸意。 此人好快的手脚,才相处片刻,便同陛下有了旁人不知的默契。 怎么事事,她总要慢他一步。 班棘也挪到巨石边坐下,安安稳稳将一碗粥喝尽。 云遂伸手,打算取回空碗。 班棘连忙避开,颠颠跑到一处断流处,将碗淘洗干净,又快步奔回来递还给他。 “爱卿你收好自己的饭碗。” 云遂接过,将碗倒扣,沥干残水,稳稳托在掌心。 班棘心满意足,长长伸了个懒腰,手臂径直穿过云遂胳膊与腰腹之间的空隙,一把将他的臂膀搂进怀里,脸蛋往他肩头蹭了又蹭。 “爱卿你心肠真好。爱卿你身上好香啊。” 云遂一声咳嗽尚未冲出喉咙,一旁忍无可忍的孙主事已然怒冲冲飞身而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手指剧烈颤抖,直指二人。 “光天化日,男女这般拉扯厮缠,言语亲昵,不知廉耻!” 他又专指班棘,“聚众纵火、僭称帝号、私持御宝,如今又添一条有伤风化!你且等着——” “孙大人。”班棘打断他,“朕与云爱卿共享鱼水之欢,哪里轻浮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孙主事被堵得面皮涨成紫酱,调转锋芒直指云遂。 “还有你!瞧着也是个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同此等女子搅在一处,自甘堕落,体面何在!” 云遂先从容拱手,微微欠身,周全完礼数,才缓缓开口。 “孙大人教训得极是。只是在下心中有一疑惑,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你有何话,速速道来!”孙主事气鼓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大舒律四百二十条,礼部则例一千七百余条,户部度支司的仓储条例亦有三百余条。 云某才疏学浅,翻遍条文,却未见哪一款写着‘臣子伴君同乐’便算作伤风败俗。 孙大人在户部供职二十余载,经手典章定然远胜于我,还请指点,究竟出自何条何款?” 这一番长篇诘问脱口而出,班棘、阿攀一干人皆是一怔。 而受冲击最重的,莫过于孙主事本人。 “你——你休要在此舞文弄法!”他被逼得前跨一步,厉声喝问,“本官问你!你是何人?在哪处衙门当差?几品几级?可有功名在身?” “咄!”班棘脑袋一探,挡在云遂身前,“他可是朕亲封的刀笔吏,要你啰嗦?” 孙主事却不吃这套,冷哼一声。 “刀笔吏?什么芝麻小官,也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既是刀笔吏,可经吏部铨选?可有告身文书?可有考课档案?” “我看你才是糊涂老官,也敢在朕面前摇头摆尾!” 班棘不再多言,一拳直捣过去,正中孙主事面门。 只见他刚刚收拾干净的脸上,当即又淌下两道鲜红鼻血。 “你——!” 孙主事终于撕下那层官样面皮,面目狰狞,嘶吼起来,招呼手下差役。 “尔等都是死人不成!还不速速将这两个刁民拿下!” 寂静。无声。 四下里,如慈母子宫般安静祥和。 班棘同云遂一脸无辜,忽闪着大眼,望向孙主事。 孙主事心头一凉,慌忙回头四顾。 哪里还有什么差役,哪里又有什么灾民。 阿攀、戚加均早已领着一干百姓尽数散开,各自奔 赴废墟,搜救、清运,各忙各的差事去了。 班棘怀中的玉玺,于此刻,又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云遂将那缕微光尽收眼底,眸色微动,却缄口不言。 他撑着木杖缓缓站起,踱至孙主事跟前,闲话家常一般,转了话题。 “孙大人执掌户部度支司仓储账目,敢问,西城三坊粥棚,今日一共起了几口大锅?” 孙主事神色茫然,闭口不答。 “每一锅,定额出粥多少盂?昨日户部拨付的赈灾粮,实际运抵上都的又有多少石?各坊上报领粥丁口,同黄册所载户数,能不能对上?” 孙主事脸上盛气渐敛,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遂眸光一闪,锐利如鹰,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 “想来孙大人终日公务缠身,已是疲惫不堪。这些俗务,本不该拿来叨扰。只不过——”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鱼形铜牌,托于掌心,递到孙主事眼前。 铜牌体量不大,边角磨损,表面还有焦痕,像是曾被投入烈火,又被及时抢出一样。 牌面正中,錾着“太常”二字。 背面镌刻的名衔,正是太常寺少卿薛怀鲁。 孙主事双目骤睁,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下意识伸手便要抢夺。 云遂手腕轻转,将令牌翻过一面,旋即收归袖中。 “今日清晨,云某途经东水关,凑巧拾得这枚令牌,想来是薛大人不慎遗失的。 云某日前承蒙薛大人指点,对户部赈灾粮储的内情,也略知一二。 改日若是得闲,我倒可以代拟一封书信送往太师府,将薛大人对赈灾的诸多见解一并禀明。 不知孙大人,以为如何?” 孙主事脸上早已不见人色,灰白一片。 班棘看得好奇,凑上前,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嘿!主事大人?孙主事?孙大人?小孙孙?你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喘着气呢,莫不是吓昏过去了?” 孙主事浑身僵直,踉跄后退,一个趔趄。 班棘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两晃。 “哎哎!爱卿你说句话啊!只要你改邪归正,还是朕的好爱卿!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孙主事猛的一个激灵,挣脱班棘的手,再不敢多置一词,连滚带爬逃遁而去。 班棘摸了摸头脑,没摸着,转而求云遂答疑解惑。 “云爱卿,你使了什么神通,把他吓成这副鬼样?” “陛下不必挂怀这些琐事,臣自会处置妥当。” 云遂重又坐回巨石之上,闭目休憩。 “往后孙主事,连同户部一干人等,都不会再来寻陛下麻烦。陛下只管安心推行救灾诸事便可。” 班棘闻言大喜过望,一溜小跑到巨石旁,蹲在云遂腿边,仰起脸来。 “朕心中已有一套完整的救灾方略,十分周全,条理清晰!先是……然后……紧接着……还有一桩……最紧要的是……” 她滔滔不绝,足足阐述了一炷香时间,仍意犹未尽。 云遂闭目静听,时而长睫轻颤,似有所思,却终究不曾插话。 又过一炷香,班棘才算把设想说完,伸手轻轻摇了摇云遂的膝盖。 “爱卿,你看朕这套计划怎么样?” 云遂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臣以为,极好。”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只是陛下方才,唤那孙主事什么?” “孙主事?就叫孙主事啊,还能叫什么?”班棘略一回想,恍然大悟,“噢,你说‘小孙孙’啊?他年纪是有点大,但朕就喜欢给人起点昵称啥的……” “可陛下,你还唤他‘爱卿’。” 云遂轻轻截断她的话,面容微动。 “依臣之见,‘爱卿’二字,只配臣一人来当。” 10. 酒炙羊肉 是夜,班棘召集群臣,共商国是。 出了小春胡同,南行一箭之地,便是此番议事的会场。 这里本是一座尼姑庵,庵名净水,香火从来寥落,平日仅两名姑子守着,门庭冷清得只剩风声。 谁曾想地动之时,周遭屋舍倾颓大半,这摇摇欲坠的破庵反倒坚强,只是前殿塌了半边,后院三间禅房竟能挺立如初。 日间,那两位姑子亲见班棘焚畜防疫、对抗官府,心中已然生出震动,又得知一行人无处落脚,便邀了他们前来净水庵下榻。 班棘不托大,将正中最完整的禅房留给两位姑子,自己与阿攀、戚加均分住左厢房,右耳房则拨给云遂。 左厢房的木门早已脱离门框,几片木板肢解开来,散落一地。 班棘二话不说,拾掇起几片,用荆条捆扎牢固,斜插在地上,权当半扇门用。 站远了看,这门低矮疏漏,竟与猪圈围栏别无二致,堪堪能挡住不善翻越的鸡犬,连阵轻风都未必拦得住。 戚加均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将房内收拾妥当,又用碎砖垒起矮灶,烧了一锅热水。 阿攀则一进门就扑倒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泄了出来。 扎好门板,班棘又绕着禅房里外转了一圈,敲墙砖听回声,查房梁看裂缝,娴熟得如同工龄数十载的土木匠人。 最后她绕到后院,继续查看。 砖墙拐角处有口水井,尚未塌陷,她凑过去,俯身细看水势。 观察良久,她方才满意点头,给出好评:“这地方好,当朕的救灾总署再合适不过了。” 待她折返左厢房,却见那半扇破门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破布帘子。 正疑惑间,戚加均拨开帘子走了出来,笑道:“条件有限,只能这样将就了,遮挡不了风寒,好歹能分出里外。” 隔着帘子看进去,只见灶台上摆着一溜粗碗,个个蓄着热水,暖气氤氲。 戚加均道是向姑子讨来的碗,并已经烧好热水,正要招呼众人饮用。 班棘连连赞叹她的利落作风,主动揽下了通知众人的差事。 她先叩了叩中间禅房的门,静候片刻,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渐近。 门打开来,一颗光滑的小圆脑袋探出来,怯生生喊了声“陛下”。 不待班棘表明来意,门被里面的人拉大了些,另一颗小圆脑袋露出来,又是一声“陛下”。 班棘正要说话,却忽然意识到眼前有着一件稀罕事,于是将话头咽下。 午间在晒谷场遇着这二人时,她们头戴僧帽,又是匆匆一瞥,竟没有瞧真切。 如今再看,这两位姑子不仅装扮一致,个头相仿,面容更是如出一辙,唯有神色略有差异。 眼前人竟是一对孪生姐妹! 其中一人接收到班棘灼热而好奇的目光,心中了然,先露出和煦笑意,轻声道: “陛下,贫尼了津,这是舍妹了澜。” 了澜亦随之颔首,神色沉静,眉眼间比了津多了几分疏离。 有了这番细看的机会,班棘才发觉,这姐妹二人年岁很轻,左不过双十年华。 先前听阿攀说起,这净水庵已沉寂了四五年了。 即是说,了津和了澜从阿攀这般年纪起,便在这落寞庵中孤单相守,相依为命了。 班棘心头一酸,脑海中莫名出现一些怪异的浮想。 荒州,孤女,苟活…… 种种情愫宛如亲历,压得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按下心绪,招呼二人前往左厢房饮水,随即转身,往右侧耳房走去。 耳房更为破败,莫说无门,连墙体都只剩三面了。 班棘探头望去,屋内空空如也,不见半分人影。 她连唤两声“云爱卿”,皆无人应答,心就这样沉了下去。 这才片刻工夫,云遂莫不是又悄无声息地走了罢? 胡思乱想间,她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迈进了耳房。 果然,这里连半分云爱卿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不由开始责怪那堵破墙和那扇破窗,正是它们的残缺,才让这房间没能留存住云爱卿的气息。 沮丧涌上心头,蔓延到眼眶,化作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不料悲伤刚起,熟悉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陛下唤臣,有何要事?” 班棘猛地回头,只见云遂立在门口,逆着天光,神色模糊难辨。 而她自己,正迎着夕照,满脸金辉,两道泪痕清晰可见。 云遂有些意外,缓缓向房中走进一步。 “陛下因何落泪?” 班棘看着他,一言不发,又一滴泪垂落,坠在腮边。 云遂有些不知所措,脚下分明还想再进一步,身体却不肯相随。 他斗争片刻,只将手中木棍收起,虚靠在门框上,侧过身,不去直视班棘。 “陛下如此记挂于臣,臣实在惶恐。” 班棘依旧没有说话。 云遂愈发慌乱,用余光去地上找她的影子,找到了,又连忙收回。 “如今上都百废待兴,陛下重任在身,却还要几次三番因臣的去留无谓悬心,想来,都是臣的不是。” “不得陛下信赖,不能为陛下分忧,却还要让陛下徒增烦忧,臣实在愧疚,在此自请责罚。” “无论陛下如何降罪于臣,臣都能体悟陛下的苦心,定当甘心领受,从此不会再犯。” 眼前人如此剖白心迹,方才那落泪之人却如同七窍封锁,半句不肯答话。 云遂意图揣测圣心,然而枉然。 无计可施之下,他终于拄着木棍直起身来,缓缓作揖,后退半步,立于房外。 “想必陛下定然是中意这间耳房,如此,就请陛下在此安歇吧。这净水庵十分宽敞,臣另寻避身之处便是。” 话毕,他又抬起一些眼皮,怀揣着最后的期望,去寻找班棘的影子。 方才那影子还在桌腿处,现在却已不见了。 他将眼皮越抬越高,不断追索那影子,终于追到一点边角时,却已经和班棘四目相对了。 班棘不知何时蹲了下来,一只手臂横在膝上,另一只竖起来,拄在下巴上。 她正狐疑地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泛着好奇与欣喜。 云遂一时不知如何躲避那双眼睛,好像怎么躲都显得刻意,只得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班棘歪了歪头,诚恳发问:“爱卿,你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遂一怔,“陛下,臣——” “你有什么心思都先放一放,”班棘打断他,神色严肃起来,“朕问你,你最爱吃的是什么?” “爱、爱吃什么?” “正是,比如你现在、当下、此刻,最想吃 的是什么?” 云遂当真思索起来,片刻之后,柔声作答:“臣父有一道拿手菜,叫作酒炙羊肉,是臣平素最爱。” 班棘闻言眼珠急转,脑海中再次翻涌起一些怪异的浮想,好像就是什么炙肉、红炭、飞雪之类的东西。 “好!”她一拍膝盖,兀地站起身来,“就搞这个酒炙羊肉!” “陛下……准备怎么个搞法?”云遂愈发疑惑。 “朕刚才已经生成了一个宏伟的计划,”班棘以宣布国策的口吻朗声道,“等上都重建完毕,朕要在城中开满炙肉馆子,定价亲民公道,让人人都能吃上酒炙羊肉!” 云遂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心中疑窦丛生,权衡之下,将最微末的那一桩挑拣出来,宣之于口。 “陛下……想经商?” “怎么样?朕这个想法是不是很不错?”班棘眼射/精光,“朕听说离州产的大尾羊肉质最是细嫩鲜美,以后朕要开辟一条绵羊之路,打通离州和上都之间的货运通道,让上都百姓也吃上离州羊!” 云遂眼眸沉凝,“陛下为何对离州的羊如此熟悉?” 班棘被问得一噎,略一思忖,便自得道:“想必朕就是这样博学多识的一个皇帝吧。” “可陛下,按大舒律,官籍中人不得经商。”云遂轻声提醒。 “这样吗?”班棘眼中的光暗了暗,转瞬又亮起来,“这好办!到时候朕把皇位禅位给有德之人就好了。比起当皇帝,朕好像更喜欢去离州牧羊……” 说着,她已然陷入遐想。 云遂心头掠过一丝失落,轻声问:“所以陛下方才,只是在想羊的事?” “哪能。”班棘一口回绝,上前揽住他的胳膊,搀着他往外走,“朕是在想你的事。” 云遂身形微顿,不知如何推辞,便任由她搀扶着,心底拂过轻柔的暖意。 却听班棘接着道:“朕看云爱卿你人品贵重,到时朕就把皇位禅让给你。” 云遂刚想出言拒绝,又被她抢先一步堵住了嘴:“而且朕是不是应该派个人看着你啊?你整天乱跑,这腿怎么能好得了呢?好不了,又怎么给朕干活呢?不干活,朕的功绩谁去记录呢?不记录,朕怎么名垂青史呢?你说是不是?” “不是。”云遂低声回应。 班棘双目圆睁,“云爱卿你敢反驳朕?!” “臣永远唯陛下马首是瞻。”云遂将胳膊轻轻压在她的手上,语气恭顺,“臣的意思是,陛下不必派人看着臣,臣往后不再离开陛下的视线便是了。” “那你刚刚跑去哪里了?”班棘追问。 “臣去后院查看那口水井。”云遂坦然应答,“臣观那井水势有异,似与东西两座水关暗藏关联。” 班棘闻言眼睛大亮,欣喜道:“朕方才也去查看过!那口井大有蹊跷,绝对不是一般的饮水用井!” “陛下圣明。”云遂顺势附和。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左厢房。 只见了津、了澜正坐在一旁饮水,戚加均陪在一侧闲话,而墙角的干草堆上—— 阿攀睡得正沉,万象铲枕在颈下,除非拧断她的脖子,否则休想轻易拿走。 “集合!” 班棘陡然一声高喝,惊得众人纷纷抬头,连熟睡的阿攀也腾地坐起,揉着眼睛茫然四顾。 班棘见众人注意力尽皆集中,朗声宣布: “开会!” 11. 净水庵议事 几人围坐一处,中间空地上只有一支白烛燃着,昏黄光晕局促铺开,将众人打入暗影之中。 班棘自阿攀怀中抽出万象铲,调转铲柄,在夯土地上勾画出一个圈。 那圈浑圆规整,起笔收锋严丝合缝。 在座众人瞧见这般手艺,心底皆是一惊。 班棘将铲往地上一戳,铲柄直直插进夯土里,嗡嗡颤了两下。 她扶着铲柄,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各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讨救灾的方略。大家不要拘束,有什么想法随便提,朕这个人很民主的。” 几人对看一番,欲说还休。 戚加均解除拘束,率先开口。 “陛下,大局谋略草民不懂,只敢问一句,明早起来,头一件事干什么?第二件事又干什么?” “一个朴素但合理的问题!” 班棘松开扶着铲柄的手掌,在地上的圆环之外划出一道长线,又在线的末端落下一个小圈。 “眼下最要紧的,当然是清查灾民的底数。” “幸存者、伤者、染病者,无论是骨肉离散的,还是全家遭难的,都要一一摸排清楚。” “哪里伤亡了多少人,哪里还有幸存的人,哪片废墟还没有展开搜救,哪片已经连挖的价值都没有了,也都要探查明白。” 云遂垂首,提笔飞快记录。 余下之人不语,个个凝神静听。 “戚大姐,这件事由你主持。”班棘分配道,“你熟悉东西两坊的街巷,手下又已经攒起了一支搜救队伍,再合适不过。” 戚加均略作迟疑,正要答话,一旁忽地伸出一根腊肠来。 她侧头一瞥,原来是阿攀高高举起了手。 她的手臂绷得笔直,五指并拢,整体又细又长,可不就如腊肠一般。 “女帝姐姐,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先去游说小春胡同和周围街巷的灾民,把他们动员起来。” “没问题,然后呢?”阿攀放下手来。 “然后,你们大家一起,去收家什。” “家什?你是说铲子、锄头、扁担、箩筐这些破烂吗?”阿攀有些犹豫,“我觉得还是救人比较重要,不如我和戚姐姐一起——” “噫!小孩子嘴上这么没把门的!” 班棘冲阿攀努嘴一凶,又在地上的圈外拉出一道射线,直指阿攀。 “这怎么能说是破烂呢?这叫物资回收,减少人民群众的财产损失,为后续重建节省时间和财力,意义大着呢!” 阿攀似懂非懂,却还是唯命是从。 “好,那我愿意干!”她啐掉口中衔着的干草,“那管饭的事呢?谁管饭?我是不是还管饭?” “饭由朕亲自来管。”班棘郑重起来,“在朕解决吃饭问题之前,大家只能先去粥棚领,顺带从废墟中搜寻遗留的存粮。” 云遂抬眸发问,“陛下打算如何筹措粮米?” “自然是逼迫官府开启义仓,城中各处的社仓也要调动起来。” 云遂眉宇微沉,灰心道,“此事,怕是万分棘手。” “云爱卿,那是你没见识过朕的手段。”班棘邪魅一笑,“从明天开始,朕就去给大家,找!饭!辙!” 云遂停下笔来,抬起眼帘,打算请缨同去。 可班棘并未给他开口的余地,已经将万象铲提在手中,又在圈上射出一道线,指向了津和了澜两个姑子。 先前二人一直垂首缄默,此刻感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即抬首,静待吩咐。 班棘却没有立刻安排事项,而是饶有兴味地打听起旧事来。 “二位师父,净水庵后院那口井,可有什么来历?” 了津和了澜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贫尼不曾听闻那井有何来历。” 话音刚落,了津倏然神色一动,侧头望向胞妹,迟疑开口: “从前的慧波师父临终前,倒是提起过这口井。只是那时师父说得含糊,我们又年岁尚小,便只当是她的临终谵语,未曾放在心上。” 班棘耳朵竖起,身子不由前倾,“临终谵语最有意思了。快请说快请说。” 了津眉头轻锁,努力拼凑当年的只言片语。 “师父言道,从前这庵中,栖着一只灵龟。” “龟?” “就是井中的老龟。” “井里为什么会有龟?”班棘面露困惑,转头看向在座众人,求取缘由。 戚加均见状,徐徐解释起来。 “民间凿井之后,通常会往井中放一只活龟,一来讨个长寿的吉兆,让龟镇住地下水脉,二来让龟守井,若是哪天龟翻了肚皮,人就该知道这水不能喝了。” “还能这样?”班棘颇感新奇。 在座众人皆是颔首认同。 班棘还是意外,特意拧头看向云遂,“爱卿你也知道这法子?” 云遂笔下不停,淡然应答,“此乃俗例。” “这位公子说得不假。”了津目光飘向后院方向,“慧波师父说,那只老龟年岁难考,好像是前朝一位居士投放下去的,只是某年某日,忽然就死了。” 班棘耸耸肩,不以为意,面上露出些“神龟虽寿,犹有尽时,还请节哀”的敷衍神色。 然而了津却说,那龟并非寿终而亡,而是忽然就翻了肚皮,浮于井沿之下,便一动不动了。 这倒有些奇了。 班棘眸光一转,直截了当道:“那水有问题?” “师太未曾这般讲起。”了澜眉头紧锁,同样面露疑惑,“只说灵龟身死之后,净水庵被封禁整月,外人不得踏入,庵中人也不许外出。封禁解除之后,井中已然有了新龟,原先那老龟便不知所踪了。” 说到此处,了津身形一颤,似是猛然忆起了陈年旧事。 众人见状屏息凝神,等候她继续述说。 了津将一指贴在唇边,思索许久,才缓缓启齿: “师父还提起,灵龟仙逝之前,庵中一众修行之人都被遣散别处,足有两年之久。众人归庵之后,屋内陈设分毫未改,可没过多久,便发生了老龟死去的怪事。” 听罢此番秘闻,班棘和云遂不由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记起黄昏时分探查古井时察觉出的异样。 “而且……”一直缄默不言的了澜忽然出声,“灵龟死后,有位师父下井探查过,发觉井壁上多出许多刻字。” 了津连忙应声,“正是如此!自那之后,庵中便立下规矩,修行之人严禁下井窥探石刻,亦不可私下打探井中隐秘。” 班棘腾地站起身,握紧手中万象铲,兴致勃勃。 “好 在朕没有削发为尼,现下便前去一探究竟!” “陛下。”云遂立时起身拦阻,“今夜月色虽好,然井底幽暗难察,不妨另择白日再行探查。” 阿攀也觉不妥,出声相劝。 其余人受了影响,很快也加入劝诫之列。 “朕天生一双夜视眼,怕它这个?”班棘不理睬众人,抬脚便要往外走。 “陛下且停下!” 情急之下,云遂不由得抬高声调,不管不顾地拖着伤腿快步上前,攥住了班棘后颈的衣领。 班棘重心一歪,身子往后踉跄,险些倾倒在云遂怀中。 云遂慌忙往后避让,不想伤腿一个崴挫,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纵然身体一片混乱,他的手却还攥着班棘的衣领,不肯松开。 下一刻,在众人惊呼之中,班棘也顺着力道直直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压在了云遂的断腿之上。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云遂紧闭双目,额间瞬时渗出冷汗,却咬牙强忍着,不曾发出痛呼。 阿攀一声惊叫响彻净水庵,余下众人也都倒抽凉气,一室之内,满是慌乱。 “女帝姐姐!你当心要了云公子的命啊!” 阿攀这回不偏不倚,直接站在正道的一边,对班棘大加指责。 “云公子的建议合情合理,你就不能听一听嘛!真是的,还不快从云公子身上爬起来!” 说着,她便伸手去扶班棘的臂膀,其余之人则同时扑到地上,去查看云遂的伤势。 班棘连忙手脚并用挪到一旁,一副心虚气短的模样,颤巍巍出声: “云爱卿……你还……朕、朕……你……朕……是朕莽撞……” 阿攀杵了云遂胳膊一下,面露愠色:“你是不是想道歉?” 班棘唯唯诺诺地点头,扯出一丝怂笑。 “道歉就大大方方道!”阿攀扳着指头,逐条传授说辞,“你就说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深感愧疚!我万分抱歉!我向你赔罪!我请你原谅!我下不为例!请你多多包涵!请你高抬贵手!请你……” 阿潘正如数家珍,只听地上的云遂缓缓出声: “陛下无须忧心,臣尚且无碍。” 这哪里是无碍,他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听着有出气没进气了。 同时那锦袍之下,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正顺着衣料缓缓渗开。 班棘当即大惊失色,扑到云遂身边,却又不敢轻易触碰他的伤处,眼眶泛红,带上了哭腔: “爱卿千万挺住,朕这就去给你找神医来!” 她刚要起身奔出门外,厢房那扇简陋的木门缓缓挪动,破旧门帘随之撩起,两道人影出现在月光底下。 前头一人身形瘦小枯槁,脸色青白,第一眼望向班棘,随即便越过她看见了阿攀。 她脆生生唤了一声“女帝姐姐”,挣脱身后那人的手掌,一头扑进阿攀怀中。 阿攀被撞得直翻白眼,却条件反射般腾出一只手死死搂住来人。 再低头去看,原来是阿登。 另一人却还伫立在门槛之外,月光自她身后洒落,清瘦的身姿好似临风孤竹。 “沈大夫?”阿攀满是诧异,“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来人沈见原。 她抬步进来,不去理会众人,先看清了地上的重伤之人。 12. 接骨 咚—— 沈见原将药箱搁在了地上。 她单膝跪在云遂身侧,撩起他的下袍,褪去伤腿上的靴子,四指并拢,轻轻拨了拨那条腿。 “把他扶到草堆上,仰面平卧,双腿伸直。” 她一面说,一面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清瘦结实的小臂。 “阿攀,速去烧水。了津,找几块平整的木板来。了澜,将烛火拿近些。” 在她不容违拗的紧迫感下,众人纷纷点头,脚下却一时未曾挪动。 戚加均最先回过神,将阿登从阿攀怀中接过去,顺手推了阿攀一把。 “快去,别耽搁。” 阿攀如梦初醒,乱摆着胳膊向灶台扑去。 了津、了澜也各自散开,分头行事。 每有人动作一下,班棘便也跟着动,总想跟上去帮忙。 可当众人已经各司其职时,她还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陛下,过来这里。” 沈见原一声轻唤,将班棘从仓皇中解救出来。 她连忙过去,蹲在云遂另一侧,目光反复在伤者与医者之间流转,静待吩咐。 沈见原一把拽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塞进云遂掌心,冷硬嘱咐:“待会儿会很疼,他手上没东西可抓,容易伤着自己。” 云遂掌心冰凉,骨节分明,骤然触到班棘温热的手掌,本能想要回缩,却被沈见原喝止。 “攥紧了!” 班棘看看二人交握的一双手,又看看云遂虚弱的一张脸,一时有些糊涂。 “沈大夫,朕该攥多紧?” “他想攥多紧就攥多紧。你只管让他攥着,别松手就行。” 云遂躺在干草堆上,额上冷汗涔涔,几缕发丝散乱,湿濡濡贴在鬓角上。 饶是如此,看见班棘自责焦灼的神色,他仍勉力挤出一丝笑来,气息无限温软: “陛下……臣实无大碍……只是……有劳沈大夫费心。” 此言一出,班棘愈发愧疚难当。 灶台边忙碌的阿攀不由仰面长吐一口气,对此人重伤之下仍不忘阿谀的境界甘拜下风。 沈见原将药箱拉至近前,正欲打开锁扣,听得云遂此言,语气便不复方才平和: “公子,事情恐怕并非你所说的那般轻巧。” “神医不要吓朕啊!他不会要截肢吧?”班棘心头一紧,开始魂不守舍。 沈见原正在药囊中翻找器具,无暇去看班棘,只严肃道: “他骨头错位已有两日,此番又受重压,断面反复摩擦,筋肉挫伤严重。若再拖延,别说往后行路艰难,这条腿废掉也不足为奇。” 云遂的笑意僵在嘴角。 班棘更是浑身一僵,如遭重击。 沈见原从囊中取出一卷粗布,层层展开,露出内里整齐排布的银针和铜镊。 那银针长短不一,铜镊形状怪异,瞧着十分瘆人。 她拣出最长的一枚针,在烛火上过了两遍,又取出一只小铜壶,拔开塞子,让醇厚的药香漫满厢房。 阿登年纪尚小,见此情景惶然别过头去。 戚加均连忙将她翻转过来,让她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班棘却连眼珠都不敢乱错,全程盯着神医的举动。 见沈见原将那银针探进药壶去蘸取药液,只当接下来便要施针止痛,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沈大夫,”云遂喘着粗气,“这便是最有效的医治之法了吗?” “是。”沈见原捻动银针,审视着他紧绷的腿肌,“眼下经脉淤堵,施针为的是舒缓皮肉痛楚,方便后续接骨。” 说话间,她已将银针钻入云遂的断腿之中。 未见云遂有何反应,班棘先龇牙咧嘴起来。 片刻之后,银针退出,回归布卷之中。 “忍住。” 沈见原稍作提醒,便已出手。 她一手扣住云遂膝盖,一手从了津手中接过木板,飞速贴紧大腿外侧,虎口顺着胫骨顺势一抹,又猛地向上一送。 咔—— 瓷器被掰开、又被对上一般,骨节归位。 云遂痛苦难当,喉间闷哼呼之欲出,又被他咬碎咽下。 只是他的手掌不由自主收力,如同溺水之人得到浮木,攥得班棘虎口生疼。 班棘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却还是将手往前送了送,以求分担他的痛楚。 阿攀双手各端一碗热水,臂间还夹着一碗,小心翼翼转身归来,撞见这惊心一幕,当即大气不敢出。 “好了。” 片刻之后,沈见原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陛下,可以松手了。” 班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此刻云遂的指尖正毫不客气地嵌在她的皮肉之中。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还没松呢。” 沈见原重又弯下腰,在云遂虎口处轻轻一按。 那铁钳般的手指似被解了机关,缓缓松开。 班棘抽回手,甩了甩,手背上一片红痕,虎口处几个浅白的指甲印正慢慢回血。 她没吭声,只是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 此刻云遂浑身脱力,肩头不住起伏。 沈见原再度摊开布卷,拣取三枚长短适中的细针,烛火之上飞快燎过,找到他腿侧的几处穴位,飞快入针。 片刻过后,云遂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边人身上,唇瓣微动。 “多谢沈大夫……多谢陛下。” “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沈见原将木板与布条一并递到班棘手边,“你来固定。” “我、我吗?”班棘指着自己,几分无措。 “正是陛下。”沈见原笃定道,“在下知道,陛下深谙包扎之道。” “她、她吗?”阿攀在一旁质疑道。 沈见原没理会阿攀的挖苦,柔声叮嘱班棘:“务必绑紧些。” 班棘不再多话,郑重接下木板等物。 沈见原慧眼识人,她的确会包扎。 甚至可以说,她略通医理。 初遇云遂之时,她本信心满满要为他治伤,奈何变故丛生,一再耽搁,反倒累积伤情,酿成今日大祸。 她实在自责,深觉对云爱卿关怀不够,立誓今后补过。 于是动手前,她先使出了安抚之道: “云爱卿,这回你相信朕,朕不会再弄疼你了。” 云遂闻言,缓缓点头。 班棘取过木板,在伤腿两侧一番比对,然后将腿扶正,自脚踝始,细细缠绕布条。 布条缠动之际,云遂小腿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却不见他发作。 班棘终究放了空话。 她这不是又把云遂弄疼了吗? 但她随即洒脱宽慰:“云爱卿,疼就直接喊出来。男子汉大豆腐,疼而敢言才是真性情,一味忍耐并非男儿本色。” 云遂又是一下抽搐。生理上的,以及心理上的。 班棘手上力道松了些,很快缠至膝盖上方,顺利收尾,完成了自己治伤救人的壮举。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直至此刻才敢自由喘气。 阿攀适时将水送上前,分别递给沈见原和班棘,又去到云遂身边,喂他服下几口。 了澜收起烛火,同时将掉落的眼珠安了回去,痴痴望向沈见原。 “沈大夫,你方才是不是……把他的腿……硬掰回来的?” “的确如此。”沈见原将众人的惊诧尽收眼底,“诸位不必意外,军中比这惨烈的伤情多得是,救治手法更是比这离奇。” “沈大夫是军医?”班棘意外地喊出声来。 阿攀当即凑到沈见原身边,语气满是推崇: “女帝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大夫可不是简单的军医,她可是上过沙场的军医呢!” 众人闻之皆惊羡不已,沈见原却并无自得之色。 她拂开阿攀的手,再度靠近云遂,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罗袜之上。 她抬手便要褪下罗袜查看伤势,云遂想要避让,奈何伤腿僵直不能动弹,终究未能躲开。 罗袜褪去,满目疮痍暴露人前。 那脚底满是水泡,脚背横七竖八全是划伤,脚趾与脚后则萦绕着一圈厚重的淤紫。 最惊心的是脚踝外侧,一道两寸来长的创口绽开,底下嫩肉翻出,血痂斑驳。 阿攀看得心头一颤,声音都变了调:“云公子,你是一脚踩狼嘴里了吗?” 云遂轻柔摇头,缄口不答。 他的目光悠悠落向墙角阴影,耳畔忽然掠过一阵风声。 是昨夜的风声。 西城门外,残垣遍地。 一个女子将他推坐在地,不由分说拽下了他脚上的锦靴。 “朕的草鞋磨断了,你这靴子先借朕穿一下,回头朕发了俸禄给你买新的。” 说罢,她便趿着不合脚的锦靴,步履轻快地寻落脚之处去了。 徒留他赤着双足,独倚断壁,任由夜风侵袭,双脚冰凉,无可奈何。 沉沉黑夜,颓垣之下,夺靴之人酣然沉睡,他却彻夜无眠,强忍伤痛熬至天光。 天未破晓,他便挣扎起身,准备赶去东水关。 木杖撑着残腿,赤足踏过满地碎砖断瓦,每一步都像踏在利刃之上。 行不过半里,脚底便传来一阵温热。 低头去看,碎砖扎破足底,断木刮擦脚背,鲜血渗出,将尘土和碎砂裹成泥浆。 依稀记起昨夜女子丢弃草鞋的方位,他便步履蹒跚,一路寻去。 半里,一里,二里。 天色渐明,他总算走回到昨夜被她救下的地方——小春胡同外的废墟。 路边枯草堆中,一双破烂草鞋蜷缩其间,枯叶般干瘪破败。 他拄着木棍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鞋提了起来。 鞋底沾着泥,鞋帮上还有褐色的血痕,已经干透了。 他将两只鞋对着一磕,震掉灰尘,又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把断裂的带子胡乱一缠,坐在地上,将那双鞋套在了自己脚上。 草鞋粗陋蹩脚,但比赤足好过许多。 他就踩着这双破草鞋,拖着残腿,又挪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东水关城墙之下,见到了薛怀鲁的遗体。 后来,据他所说,是“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他才有了如今这套衣履。 至于那双破草鞋现在何处,除了他,休想再有人知道。 13. 夺靴之恨 沈见原尽显医家风范,全无半分避讳,已将云遂的伤脚搬上了自己膝头。 班棘捧着药盒,如同捧着她那宝玺,虔诚地蹲在边上,充当副手。 沈见原执一柄铜药匙,往那乌漆墨黑的膏体里一舀,带起黏稠拉丝的一团,直直按向云遂脚踝处翻卷的创口。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邪门手法,云遂竟似浑然不觉,反倒露出几分清凉受用之色。 班棘就没这般好命了。 她凑得太近,既被那膏药的卖相所慑,又被那股鬼鬼祟祟、钻鼻挠喉的酸腐气冲击着脑门。 一时间熏得她泪眼婆娑,两管清涕摇摇欲坠。 她猛吸一口,声如破锣,惊觉失态,又硬生生憋住呼吸,导致整张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陛下,”沈见原眼都不抬,“您若再在此处碍事,在下便只能请您出去哭了。” “朕没哭,”班棘吸溜一下,涕泪俱下,“是这药太过刚猛,辣着眼睛了。” 阿攀端着水盆过来,闻言凑近一嗅,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只风干橘皮,连退数步。 “沈大夫,这真不能怪女帝姐姐,”她屏着呼吸,瓮声瓮气,“谁吸这么一口也顶不住啊。” 戚加均也避开老远,好奇又忌惮地发问,“沈大夫,这药膏是怎么个配方?” “三七、血竭、地榆,佐以陈年灶心土。卖相是惨了些,架不住疗效显著。” 沈见原不怪几人少见多怪,从容作答,手上飞快,三下五除二,便已将云遂的双脚裹成了发面馒头。 班棘如蒙大赦,不等她话音落地,连忙将药盖旋得死紧,仿佛那里面关着什么祸世妖物。 一时之间,室内重回风清气正。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向班棘投去感激的目光。 班棘盯着云遂臃肿的两只脚,越看越心虚,目光游移着往上飘,恰好与他垂下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陛下,”云遂元气大复,促狭道,“臣的靴子……” “朕一定还!” 班棘显然已从那双脚的惨状里悟出了前因后果,当即拍着胸脯赌咒。 “等朕发了俸禄,给你买十双!不,买一百双!” 云遂柔柔地闭上眼,唇角一弯,“臣是想说,这靴子臣近几日怕是穿不进去了。陛下若需要,尽可以拿去。” 班棘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大出一截的锦靴,连忙把脚往身后藏了藏,讪笑道:“一双足矣,足矣。” 一旁的阿攀闻听此言,不由想起前夜夺靴之事,豁然贯通,明白了云遂脚伤的缘由。 她心中一动,将水盆重重一放,溅起细碎水花。 “女帝姐姐,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无根无凭的黑户,白干活可以,上哪儿领俸禄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 班棘当即傻眼,惊觉自己只顾着谋求前路,竟从来没想过这档子事。 无处领俸禄,那连锁炙肉馆子的启动资金从何而来? 她可不是那种贪污腐败的国家蛀虫啊! 班棘正兀自恍惚,忽听得咔哒一声脆响,是沈见原合上了药箱,便收敛心神,转头望去。 只见沈见原端起水碗,仰头饮尽,随之敛去了闲散神色。 “陛下,在下今夜寻来,其实有两个缘故。” 她抬手捏了捏阿登的肩膀,那孩子正趴在桌前,两颊潮红。 “一是为了送阿登回来。她高热已退,已无传染之虞,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 阿攀心头大石落地,当即将阿登搂入怀中,又摸又看。 “二是……”沈见原话音微顿,神色倏地一凝。 班棘见状,心也随之悬起,沉声预判,“第二件,想必不是好事。” “的确是一桩迫在眉睫的隐患。” 众人闻言齐齐停下手中活计,将目光投射过来。 连云遂也撑着手肘,勉力直起身来,目光如炬。 沈见原继续说道,“今日午后,九曲水下游,接连三户灾民突发腹泻,继而高热惊厥、人事不省。在下逐一诊查,众人症候一致,绝非风寒之类所致。” 此言一出,厢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烛火无风自动,在众人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是水的问题?”班棘压着心头沉郁,问出了早有答案的问题。 “正是。” 沈见原郑重点头,字字千钧。 “地动山摇,坟茔崩裂。两日来,人畜尸体顺着沟渠滚入水脉,尸毒已浸染了九曲下游的水域。” “百姓不明凶险,照旧汲水炊饮,瘟疫已露了苗头。再放任三五日,疫毒便会席卷上都,到时,便是救都无从救起了。” 轰隆—— 班棘脑中惊雷炸响。 她早已预判到这一遭,却不想这一遭来得如此迅猛。 大舒立国百年,屡经地动灾荒,素来是“灾大疫先行,水浊病先临”。 地动夺人性命不过一瞬之间,瘟疫杀人,却是一户一户,一坊一巷,如蚁噬堤,延绵不绝。 史书之上,字字写来,皆是白骨。 班棘当即挺身而起,惊得烛火一阵跃动,众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开会。” 片刻之后,净水庵左厢房的地上,那幅半个时辰前画就的大圆圈旁,又多出了几道线。 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一张狰狞的蛛网。 “章程得改。” 班棘蹲踞网前,拿铲尖点着其中一道线。 “戚大姐,明日你仍带人搜救,头等大事是找活人、收死尸。河道两岸,加派人手,见一个收一个,集中到晒谷场焚烧。我会把火葬台再扩大三成。阿攀——” “在!”阿攀一个激灵,腰杆挺得笔直。 “你明日从小春胡同开始,挨家挨户敲锣,把街坊全喊起来,先查井。每一口井都要验,水浑的、有味的、发黑的,一概圈起来,不许饮用。另外——” 班棘摸了摸下巴,“你就说,女帝有神铲,铲尖点过的水百病不侵,让大家都来净水庵领神水。” 阿攀瞪大眼,“女帝姐姐,这、这不是骗人吗?” “这叫安定人心。”班棘面不改色,朝云遂扬了扬下巴,“云爱卿,你把朕的意思润色润色,写个告示出来。要写得玄妙庄严,让人觉得不喝一口就浑身难受。” 云遂早已接过了津递来的纸笔,在大写特写。 可写到“神水”处,他又忽地停住。 “陛下,‘神水’二字传出去,怕是要被太师府拿住把柄,攻讦陛下妖言惑众。” “那就叫……”班棘眼珠一转,“消毒水!” “……” 云遂沉默片刻,诚恳建言,“臣写‘钦赐净水,以禳疫疠’,如何?” “听着非常唬人,就这么定了。” 班棘大手一挥,转向沈见原。“沈大夫,从明日起,凡是腹泻、高热、呕吐的,一律送到净水庵来,集中医治。了津、了澜两位师父,庵中可有空地?” 了津犹豫道,“后院菜畦旁,倒有两间堆柴的棚屋,只是破败不堪……” “有棚就行。” 班棘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 “朕要起一座临时病坊。背风向阳,地势高燥,取土为墙,立木为梁,分三区而治。” “一区收治已发病者,一区留观疑似者,一区供医护歇息。” “病患从东门入,医护从西门入,中间以草帘相隔,各走各道,互不沾染。” 她用万象铲尖在地上勾画,线条利落,布局分明。 众人围拢过来,看得目光发直。 那图样虽简陋,却隐隐透着一股森严的章法。 沈见原端详片刻,微微颔首,“陛下这法子,与军中的‘隔营’之术不谋而合,皆是断疫固本的上上之法。” “朕给这病坊起个名字,”班棘退后两步,叉腰端详自己的杰作,“就叫——雷神山!” 满室寂然。 “不好?那叫火神山!” 云遂无奈扶额,轻声提醒,“陛下,此地乃是净水庵。” “那就叫净水庐!”班棘一拍大腿,随即又皱眉,“听着像个茶馆。算了,叫凝安坊吧!” “宁安坊?”阿攀挠头回想,“听着像先帝办过的……” “先帝不曾办过。”云遂笃定道,从容写下“凝安”二字。 沈见原略一思量,谨慎发问:“陛下,这凝安坊,打算几日建成?” “三日。”班棘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不,两日。万象铲在手,朕一日就能夯出土墙,剩下一日架梁铺顶。” “如此甚好。”沈见原背上药箱,准备告辞。 班棘最后定调,“明日寅时初刻,鸡鸣之时,全体动身。谁赞成,谁反对?” 无人反对。 连沈见原都微微躬身,认下了这份差遣。 众人随之散去。 沈见原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来,切切叮嘱: “云公子这腿,三日内不可着地,七日内不可妄动。若再像今日这般折腾,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接不回这骨头了。” 班棘连连点头,“朕一定替神医看好他!” “陛下还是先看住自己吧。在下听闻,今日有人要夜探古井,结果把人压成了重伤。” 沈见原说着已掀帘离去,留下一串尾音,和满室尴尬。 班棘蹲在云遂身边,拿手指戳了戳他裹着白布的脚。 戳一下,云遂的睫毛颤一下。 “还疼吗?”她问。 “疼。”云遂答。 “那朕给你吹吹?”班棘凑近。 云遂往后缩了缩,“陛下,臣这是骨伤,并非烫伤。” “哦。”班棘讪讪缩回脖子,抱膝坐在一旁。 过了半晌,她忽然正色道,“云爱卿,你且看好,这凝安坊,朕势必要干出名堂来。” 云遂将晾干的告示叠好,放在身边。 “陛下可知,大舒立国以来,每逢大疫,官府的做法是什么?” “是什么?” “封村。焚屋。将病患连同健康之人,一并锁在村中,任其自生自灭。” 他眼底燃起一簇烈火,“是以陛下这凝安坊,必将救万民于水火。” 14. 硕鼠硕鼠 丑时刚过,净水庵左厢房便传出此起彼伏的哀鸣。 房内,四双眼睛齐齐睁着,在黑暗中直勾勾盯着残破的房梁。 谁也没睡着,谁也睡不着。 “朕饿。”班棘蜷在干草堆里,弓成虾形。 “草民也饿。”三个声音叠加响起,有气无力。 “如何是好?”班棘翻了个身,干草在身下窸窣作响,更饿了。 “找点饭吃。”又是三道异口同声的应答。 阿攀嘴里嚼着什么,嘎吱嘎吱。 班棘眼冒金星,偏偏阿攀那半张脸一下一下的,动个不停。 “女帝姐姐,”阿攀含糊着声音,“你盯着我脑袋瞅了半宿,不会是想啃我脑袋充饥吧?” 班棘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目光灼灼,“你在吃什么?” “车前草,”阿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绿,“戚大姐说,这玩意儿顶饱,就是有点剌嗓子。” “是真的。”戚加均从暗处递来一把蔫巴草,“陛下你也试试?” “把这些寒酸的东西拿开。”班棘把脸别到一边,颇有骨气地宣布,“谁现在能替朕置办一桌炙肉,朕重重有赏。” “多重的赏?”阿攀嚼得咔咔响,“皇位让出来吗?” “让。”班棘不假思索。 “让了也白让。”阿攀已然饿得不知天地君亲师为何物,“这当口谁还稀罕你那皇位。有炙肉我也得先喂饱自己,轮得着你?” “可是朕饿。”班棘翻身坐起,脚上大靴趿拉在地,一声闷响。 “睡吧。”阿攀真诚支招,闭眼假寐,自我慰藉,“睡着了就不饿了。” 班棘又是一声哀鸣,挣扎片刻,轰然倒回草堆,瘫成一片烂泥。 寅时刚过,班棘便已起身,整装待发。 所谓整装,不过是将阿攀昨夜缝补过的那件粗布短褂重新套上,再用一截草绳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勒。 她捧了把凉水洗脸,又嫌洗得太干净,便从灶台底下捡了截炭条,对着水缸描眉打鬓。 描罢退后两步,临水自照,颇为满意。 “怎么样?”她回头问。 “像两条大黑蜈蚣。”阿攀辣评。 “黑就对了。”班棘满意地摆弄造型,“朕这趟去,就是要让户部那帮人知道,朕的脸是黑的,心也是黑的。” 说罢,她把万象铲往肩上一扛,大步出了庵门。 今日她要进城。 从前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如今城墙半塌,几个兵卒在缺口处支了道木栅,权当门禁。 班棘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结果那守卒只扫了她一眼,便挥手放行了。 “你,还有你。”班棘意外之余,腰板挺直,冲那守卒颔首致意,“改日朕给你升官。” 守卒翻了个白眼,朝木栅上啐了口唾沫,继续打盹。 月亮还挂在天上,废墟里的屋脊灰扑扑一片,脊兽在月色中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班棘远远望见了义仓的轮廓。 大舒立国百年,京畿共设义仓九座,城西这座最大,名曰“万石仓”。 地震之后,太师府以“赈灾”之名遍贴告示,却至今不肯开仓。 那满仓粟米,此刻想必正在库里安安稳稳地做着春秋大梦。 班棘行走在废墟街巷,晚风拂面,忽又想起昨夜与云遂的谈话。 彼时夜色深沉,云遂眼底顾虑深重。 “陛下,万石义仓归户部直管,外有太师亲兵层层把守,守备森严。强行闯仓,乃是实打实的死罪,万万不可冲动。” “朕有说过要硬闯吗?”班棘漫不经心,似在儿戏,“朕素来最讲道理,也最守法律。” 见云遂不语,她眼底灵光乍现,狡黠问道:“云爱卿,你说这官仓最怕什么?” 云遂沉思片刻,“自然是怕火,怕水,怕盗、怕——” “怕老鼠!”班棘抢断他的话,凑过去,眼里火光大亮,“给朕写个东西,要写得正经,极正经。” 云遂依言铺开纸,笔尖在砚台残墨里蘸了蘸。 “陛下想写什么?” “《上都义仓鼠患勘察疏》。”班棘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拿捏出老学究的声调。 云遂了然失笑,落笔如风,字字端严,将一番荒诞说辞,写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辰时初刻,西城义仓门前,出现了一支诡异的队伍,领头的正是班棘。 她的衣着只能用不伦不类来形容,要说那妆容,更是称得上为祸一方。 她身后跟着阿登。 那孩子形如风干豆角,高举一个竹篾笼子,穿街走巷,不知避让。 笼中三只肥硕灰鼠正抱着馕块啃得吱吱作响,满嘴残渣。 再往后,是七八个戚加均手下的妇人,人手一把镐头,不言不语,巍峨如墙。 老秀才押在队尾,双手捧着云遂写就的《勘察疏》,脊背佝偻,神色庄严,如同捧着圣物。 义仓高墙肃立,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足有碗口大。门前两列亲兵,甲胄鲜明,长枪拄地,枪缨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站住!”为首的校尉横枪一拦,枪尖几乎点到班棘鼻梁,“义仓重地,闲人退散!” 班棘将腰一挺,一只手托起腰间的玉玺,上下掂量。 “朕乃大舒女帝,今日特来查鼠。你等在此阻拦,难道与那鼠辈沾亲带故?” 她声量倒不大,可那玉玺仿佛有扩音之效,一下把她的问话传遍大街小巷。 校尉被噎得脸色发青,还没想好怎么回嘴,阿登已经蹿上前去,把笼子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三只肥鼠吃得正欢,被这一晃,齐齐抬头,六只小眼睛滴溜乱转,无端生出几分官威。 校尉噔噔退了两步,手中枪杆险些脱手。 前番孙主事在女帝面前吃瘪的事,早就在户部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这校尉再横,也不想当下一个孙主事。 他咽了咽唾沫,朝身后吼了一句:“去!通报监仓官大人!” 不多时,义仓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穿绛紫官袍的人踱步而出。 一把圈椅紧随其后,往库门前的青石地上一搁,监仓官便施施然坐了下去,衣摆一掀,端的是一派居低临上的架势。 他先扫了一眼班棘和她腰间之物,又移向竹笼里的丑物,面皮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显然,他也对孙主事之前车之鉴心有余悸,但似乎有些不信邪。 “陛下,”监仓官拱一拱手,“义仓乃国之重地,非持户部勘合者不得擅入。陛下既为天子,更该循祖制,递牌子,等批复。”< /p>“等几日?”班棘歪头。 “快则三五日,慢则——” “慢则灾民死绝,无需赈济,义仓之粮便可省下了,是不是?” 监仓官面色骤变,“陛下慎言!下官绝无此意!” “这样最好。”班棘往前一步,逼得监仓官往椅中缩去,“太祖皇帝昨夜托梦于朕,说义仓生了硕鼠,专食民脂民膏。朕今日来,是奉太祖遗命,为国除害。” 监仓官嘴角抽搐,“陛下说笑了,义仓戒备森严,何来鼠患?” “那你是说太祖皇帝无事生非、妄传梦魇咯?这罪名,朕可不敢替大人担。” 班棘眉头一皱,“罢了,我想你也不是成心拦阻,只是朕实在无法向先帝交代,不如你亲自下去替朕解释解释?” 监仓官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陛下明鉴,此仓绝无鼠患!” “没有?”班棘回头,“阿登!” 阿登会心领神会,一把掀开笼盖,捏住最肥那只鼠的后颈皮,高高提了起来。 那鼠吃得滚瓜溜圆,此刻悬在半空,四脚乱蹬,尾巴甩出一道油亮的弧线,竟比阿登的小臂还长一截。 “看看这毛色,油光水滑。瞧瞧这肚皮,滚圆如鼓。”班棘绕着监仓官走了小半圈,“这可是朕刚才亲自从义仓墙根下请来的,你敢说它不是义仓里头的?” 她说话间,忽觉腰间玉玺啄了她一下。 下意识伸手去摸,可指尖刚碰到玉玺,便猛地缩了回来。 那方印正热得发邪,像是刚从火炭里捞出来,隔着衣裳都烫得她皮肉一紧。 紧接着,耳中也传来异动。 先是一些悠远的嗡鸣,须臾之间,嗡鸣化作千万声啼哭、咳嗽、哽咽,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最终,这些声音拧转成绳,贴着她的耳膜,有气无力地,反复说着同一个字。 饿。 饿。饿。饿。 班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登眼疾手快,扔了鼠笼就去扶她。 那竹笼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三只肥鼠从破口处钻出来,一溜烟朝四面窜去,其中一只不偏不倚,顺着监仓官的裤腿便往上爬。 监仓官当即心悸,连滚带爬跳上圈椅,两条腿拼命乱蹬。 “妖物!妖物!这不是鼠!这哪里是鼠?妖物啊!” 班棘借阿登的力道勉强站稳,再抬头时,却看见那方玉玺从她腰间布带里滑脱,悬在身前三尺之处。 她伸手去抓,可刚触到印面,一股黑气便从那玺的纹路间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那黑气先是在她掌心绕了一圈,温吞吞的,像在认人,随后骤然升腾,化作万千细丝,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接下来,那监仓官也住嘴了。 因为他看到,整条街,在瞬息之间,填满了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全部伸出手来,抓他的袍角,扯他的衣袖,解他的腰带,拽他的头发…… “你们、你们放肆!本官是朝廷命官!来人!来人——!” 只听那监仓官悲嚎一声,四肢扑腾着,直直从椅子上栽了下来,不省人事。 班棘猛地回头,惊诧万分。 除了她带来的七八个妇人、阿攀和老秀才,这街上,哪还有别的人? 15. 玉灼 监仓官瘫在地上,烂泥一般,那校尉却仍撑着一副忠勇架势。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后十余名亲兵便哗啦一声列成半月阵,枪尖寒星点点,直指班棘咽喉。 班棘哪里会惧他。她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列阵。” 那七八个壮硕妇人应声而动,齐刷刷从腰间抽出镐头,啐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一搓,抡圆膀子,照着义仓门前的青石地面就刨了下去。 这些妇人,皆是戚加均从戚家庄带来的村民,自幼在田间地头刨食,个个腰粗膀圆,手掌厚如蒲扇。 此刻镐头落地,青石炸裂,火星高迸,叮当之声大作,竟有金戈铁马之势。 校尉的坐骑首当其冲,被这阵势惊得前蹄腾空,险些将他掀个倒栽葱。 他死命勒住缰绳,脖筋暴起,说出口的话却底气不足。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将军别急,”班棘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朕这是在修仓。太祖托梦说了,义仓地基不实,底下蛀空了,得夯一夯。”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嘿地一声,镐头深深楔入地面。 她两条胳膊一较劲,腰身往下一沉,咔嚓一声脆响,青石板下头便出现一块大洞。 黑乎乎的松土翻涌上来,散发出沤烂的霉味,还带着窸窣的响动。 阿登眼尖,指着那土坑尖叫起来:“鼠道!女帝姐姐,是鼠道!” 果然,那裂缝里嗖嗖嗖钻出十几只灰鼠,许是久未见天光的缘故,竟也不乱窜,只是呆愣在原地。 班棘抚掌大笑,“好!找着硕鼠的老窝了!将军,你守的好义仓啊,养的老鼠个个这么富态!” 校尉脸色铁青,正要喝令亲兵上前拿人,却见班棘已扛着万象铲绕到了义仓墙根下。 那里生着一株老树,树皮皴裂,根系盘虬,将义仓的地基顶出一道道裂缝。 那树与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是谁在撑着谁了。 班棘手腕一抖,万象铲化作一柄利斧。 她一斧下去,树根断裂,再一斧,土石翻飞。 众妇人见状,丢下镐头围上来,七八双手齐齐抵住树干,腰马一沉,发出一声喊: “走——你!” 轰隆—— 砖石崩裂,灰土弥漫。 那面墙如同被巨人当胸捣了一拳,硬生生塌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 阳光从洞口漏进去,照见了仓内堆积如山的粮垛,也照见了从破洞中倾泻而出的鼠群。 场面委实壮观。 鼠群灰潮般从破洞漫出,顺着墙根四散奔逃。 有的窜上兵士铠甲,有的钻进校尉马鞍,更有甚者,一只足有猫儿大的灰鼠,竟顺着枪杆一路上爬,与那长枪的主人来了个鼻尖对鼻尖。 那兵士嗷一嗓子,把枪甩出老远,直直栽进人堆里。 那马更是不遑多让,人立而起,前蹄乱蹬,将校尉掀翻在地。 校尉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肥鼠就从他肚上踩了过去。 他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后退,一迭声喊:“护粮!护粮!” 兵士们早已被鼠潮冲得七零八落,哪里还听得见号令。 班棘从大洞中钻进去,万象铲在掌心一转,化作一柄尖头铁钎。 她环顾内库,只见粮垛堆得山高,麻袋摞得齐整,外头刷着朱红的“官封”二字,看着像模像样。 “周大姐,”她将铁钎往最近的一个粮垛上一插,“验货。” 那姓周的妇人得令,带着另两个妇人上前,一人拽住麻袋一角,腰肢一拧,嗤啦一声,将粮垛外层撕开一道口子。 众人屏息去看,里头滚出来的,却不是金黄的粟米,而是黄澄澄的细沙。 “再拆!”班棘面不改色。 妇人们来了劲,镐头飞舞,将粮垛尽数扒开。 义仓内稻草漫天,沙土簌簌,老鼠四窜。 阿登吱吱学着鼠叫,竟逗得不少逃窜的肥鼠往她脚边凑,被她一脚一个,踢出老远。 “这一垛,沙!” “这一垛,土!” “这一垛……咦,这一垛有米!”一个妇人惊喜地叫起来。 班棘快步过去,只见那粮垛表层果然铺着一层金黄的粟米,颗粒饱满,暖意融融。 她却不急着欢喜,握住手中长钎,运气往深处一捅。 噗嗤。 如同捅进一团烂泥。 拔出来时,钎尖上挂着的是一坨灰褐色的结块,表面霉斑点点,滴滴答答淌着黑水,臭气熏人。 班棘拎着铁钎,一路走,一路捅。 每捅一个粮垛,就挑出一团霉物,和一股恶臭。 妇人们越拆越心惊,越拆越恼火,镐头砸在麻袋上,咚咚如擂鼓。 偌大的内库,十垛九空,真正的存粮,怕是三千石都不到,且大半霉变,无法入口。 班棘蹲下身,从沙土堆里扒拉出几颗米粒。 那米粒已经发黄发脆,指腹轻轻一捻,便化成了粉末。 陈粮。至少是三年前的陈粮。 校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内情不言而喻。 新粮层层转卖,次粮掺沙充数,平日里陈粮垫底,新粮铺面,应付检查,而修仓银,怕是早就进了私库。 班棘站起身,将手中的陈粮粉末洒在空中。 “搬。”她忽然下令。 “搬什么?”周姓妇人问。 班棘指着满地狼藉,“搬这些,统统搬到义仓门口去,堆成山,让全城百姓都看看,他们指望的救命粮,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妇人们哄然应诺,七手八脚搬运起来。 麻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沙痕;霉粮从破口淌出,黑糊糊黏了一路。 班棘站在空荡荡的内库中央,仰头看着从破洞中漏下来的那束天光。 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如同无数细小的魂灵在无声游荡。 她腰间的玉玺又开始发烫。 玉玺表面的黑气如同活物,在印钮之间游走、汇聚,仿佛在回应她胸中那股压不住的怒意。 “饿……” 那声音又来了,细细密密的,在她耳中萦绕。 “饿……饿……饿……” 万民怨念,饥者之怒,此刻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没再多想,转而投入到搬运大军中去,场面愈发嘈杂混乱。 与此同时,净水庵却静得出奇。 前殿那棵野柿子树被地震摇歪了半边,仅存的几颗青柿挂在高枝上,摇摇晃晃,提心吊胆。 沈见原刚给一个害了热病的灾民瞧过,正蹲在后院井边洗手。 云遂在右耳房中,已经半睡半醒了好一阵。 阳光从破窗格子斜切进来,把他那张脸切得半明半暗。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身下草席的窸窣融为一体。 忽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像是潭水中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极小,却无法阻挡地外扩着。 他自觉心口发闷,且那闷感在逐渐加重。 他试图翻个身,腿上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抽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昨日。 班棘在晒谷场与孙主事对峙,玉玺在她怀里发光。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多看了会儿太阳,目眩罢了。 可今天,那感觉比昨日强烈了何止十倍。 他张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模糊,如同隔着厚厚的水幕在视物。 片刻之后,一个端着药碗的人影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 “醒了?”沈见原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竟也变得十分悠远。 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角,面上立刻一怔,“怎么忽然烧起来了?” 她说着去掀他腿上的纱布,指尖触到伤口边缘,那处皮肤热得烫手。 再看纱布,边缘已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却不是血迹,而是伤口化出的脓水。 “沈大夫……”云遂嘴唇动了动,虚弱至极,“现在什么时辰了?外头……出什么事了?” “先管好你自己。”沈见原将他的腿放平,起身去拿药箱,“别动,我要重新清创。” 云遂没应声,只是偏过头,越过残破的窗,望向庵门方向。 心口那阵压迫感又涌上来了,比先前更沉、更密。 他闭上眼,想去隔绝那种压迫,却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千军万马一般压向他。 午时过后,班棘才回到净水庵。 阿登跟在她身后,和众妇人一道,把一路收集来的菜叶和半袋掺糠的粟米送进了灶房。 了津了澜早等在门口,见班棘回来,先递上一碗温水。 班棘接过,仰脖牛饮而尽,忙不迭问:“云爱卿呢?醒着没有?朕有好多事情要跟他讲!你们不知道,今天那义仓——” 她忽然顿住,因为了津和了澜都没有接话。 了津看着她,又看了看右耳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了澜低声道:“云公子晨起开始发热,沈大夫正在给他清创。” 班棘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嘴角收平。 她将碗塞回了津手里,大步朝右耳房走去。 走到门口,正撞见沈见原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泡着几团刚换下来的纱布,水色暗红,沉甸甸的。 沈见原见她来了,站定,低声说:“陛下若要进去,脚步一定轻些,他刚服了药,还没睡稳。” “怎么会这样?”班棘压低声音,眼睛却已越过沈见原望向房内,“昨晚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发起热来了?” 沈见原也转头看了一眼屋内,把铜盆端到檐下放好,才缓缓开口。 “伤口本就没好透,又碰上一场感染。许是昨夜湿气侵了进去,也或许——”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另有什么,催动了气血逆行,叫伤势乘虚而发。具体缘由,在下也说不好,不过若再拖下去,对这条腿实在不利。” 班棘没再说话,恍惚片刻,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然后,她便撞上了眼前人难以言喻的笑意。 16. 克星 班棘心中发烫,就想扑过去攥住云遂的手,问他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可她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云遂的身子便猛地弓起。 她拿捏不准,不知他是伤痛发作,还是另有缘故,又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回,他连喘息都粗重起来。 她向后退开,他的呼吸便渐渐平复;她再往前探,他的五指就死绞住草席;她再退,那手指才又松开。 她在门槛内外反复横跳,衣角在门框上甩出声声脆响。 她如同在破解机关,玩心大起,同时匪夷所思。 “云爱卿,”她把脖子伸进去一截,“现在怎么样?” “尚可。” 她又把上半身尽数探进去,双臂保持着随时要撤的姿势。 “这样呢?” “略觉窒闷。” 她索性跨进一条腿,整个人悬在门框上,呈壁虎游墙之势。 “现在呢?” “陛下……还请退至门外。” 班棘嗖地缩回去,只露半张面孔、一只眼珠,压低嗓音向内窥望,“现在呢?现在还难受吗?” 屋内喘息暂缓,云遂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垮下来,塌回草席上。 “如此,便妥当了。” 班棘就此盘腿坐下,双手撑住门槛,遥遥望向屋内之人。 正午日头灼人,金光泼洒在地,在二人之间割开一道分明的光带,恍若天河。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谁都无从逾越。 班棘闷坐半晌,一腔懊丧堵在胸口,憋出一句话来,“云爱卿,朕是不是克你?” 云遂半阖双目,无奈一笑,“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泽被四海万民,何来克臣一说。” “朕没开玩笑!”班棘急得直挠门槛,“自打认识你,你不是断腿、被压,就是发烧、感染……现在朕靠近一点你就难受,朕难不成是你的克星?” “陛下绝非克星,纵便是……”云遂起初语气笃定,逐渐话音变轻,最后浮上倦意,“臣……亦甘之如饴。” 班棘缄默不语。 她合拢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凝望着他。 云遂呼吸渐趋平缓,似乎已经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分明伤痛未减。 班棘环顾这间破败的右耳房,越看越不是滋味。 三面破墙,一面漏风,房梁受震后弯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弧,虽暂未崩断,然日光能毫无遮拦地漏下来,雨水自然也能。 “在这种地方养病,病怎么会好呢?” 她低声嘟囔,扭头四顾,目光最终停留在前院空地上。 那里原是药圃,震后已然废弃,四面无遮无拦,十分敞亮。 夯土筑基,立柱架梁,苫草覆顶……万象铲在掌心把玩一番,一桩念头便已落定。 “了津师父!”她霍然起身,向着中间禅房快步奔去。 了津掀帘探出头来,“陛下唤贫尼,有何吩咐?” “快去把方才那几个妇人请来。”班棘在禅房前刹住脚步,“朕要起屋。” “起屋?现在?” “就现在。”班棘肩扛万象铲,大步朝外蹿出,“两个时辰,朕就要得到一座新屋。” 之后两个时辰,净水庵前院,当真翻天覆地。 万象铲随心形变,转瞬化作宽头铁锹,照着药圃便是一通猛挖。 泥土翻飞,草皮剥离,片刻功夫,便平整出一块丈许见方的地基。 班棘也不歇气,铲锋一转化作锯片,将事先从废墟里拖来的断梁残木一一截断,木屑纷飞。 那七八名妇人方才已随戚加均前去搜救难民,如今匆匆赶回,便撞见这样一幅景象: 她们的女帝陛下,一脚踩住碗口粗的木梁,手擎万象铲化作的巨锤,正咣咣往下砸木楔。 每一记重锤落下,便伴着她一声短促喝号,“一、二、三……给朕进去!” “陛下,”周大姐看得心惊肉跳,“您这是……” “盖房子!”班棘纵身自梁上跃下,稳稳落地,“那耳房不宜休养,朕给云爱卿盖个新的。周大姐,你们来递料,朕来主工。” 一众妇人面露疑色,可见班棘手法娴熟,指挥若定,莫名生出几分信服,挽起袖子便上前搭手。 至此,班棘一身营造本事,方才显山露水。 她不用墨斗,手指轻弹木料,便能听出曲直走向;不用绳准,只凭双目一瞥,立起的木柱便端直如衡。 万象铲又变作刨刀,她单腿踩稳长凳,唰唰数下,一根废木便被刨得四面见光,刨花卷成喇叭,自她脚边一直铺到了药圃里。 了津往返奔忙,一趟趟送来饮水,每回来,所见景象都叫她暗自心惊。 “陛下,你这般木工技艺,师从何处?” “知不道。”班棘手上锤子翻飞,“朕脑子里有张图,一闭眼就能看见,朕只是在照做。” 那脑海中的图样,本是一间极简的木屋:夯土作基,竖木为柱,斜檐铺草,木板围合。 可手上一动,许多巧思便不由自主层层叠加。 柱础之下垫三层碎石隔绝地气,屋檐外挑半尺以利排水,窗洞开得高且小,既通风又避寒。 屋顶更是巧思,她用万象铲削出层层木瓦,鱼鳞一般交叠铺排,风雨难侵。 一个时辰,屋舍主体已然立起。又一个时辰,屋内陈设尽数齐备。 班棘绕屋巡看一周,忽而顿住,一拍脑门。 “没地方躺呢还!” 她快步走到废料堆,拣选数块厚实木板,万象铲化凿,叮叮当当一阵猛凿。 众人围拢上前观望,只见木板渐渐显出轮廓:扶手宽绰,椅背高耸,座面向内微微下凹,形制阔大,近乎一张巨型交椅。 “陛下,”周大姐迟疑开口,“这椅子……是不是有点大?” “大才好,大些云爱卿躺着舒服。”班棘满意地一拍椅背,“能蜷腿,能靠腰,还能搁手。” 她说着,自己往椅中一躺,打算亲身演示。 不料木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后腿咔嚓裂开一道深缝。 班棘僵在半空,身子四仰八叉,变身翻转乌龟。 “……木料还没干透。”她飞快爬起,面不改色,“朕加固一下。” 第二回,她在椅腿间楔入木钉,座底加上横梁,又寻来一捆干草,细细拍打松软,厚厚铺在座面。 再躺上去,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她向了津讨来两幅粗布,一幅铺于椅面,一幅悬于屋梁,半圈围合,拢出一方小小的帷帐,既挡风又遮光。 “大功告成。”班棘抹一把热汗,席地而坐,欣赏自己的杰作 ,“看来朕不仅是当皇帝的天才,还是天生的木匠。” 了津看着那座歪歪斜斜但确实结实的木屋,又看看那张气势恢宏得近乎僭越的“王座”,欲言又止。 众人小心进入耳房,将云遂连人带席抬进新屋。 说来也怪,刚一离开耳房,云遂呼吸便渐渐平顺,眉头也缓缓舒展。 班棘不敢过分靠近,只站在门外,越过帷帐,看着他被安置在那张巨型躺椅上,盖着薄被,尊贵如太上皇。 “云爱卿,”她依旧扒住门框,露出半边脑袋,“这儿可还舒坦?” 云遂勉力抬眼,缓缓环视屋内。 夯土墙、鱼鳞顶、高窗、围帐,还有身下这张虽粗糙却着实舒服的躺椅。 他心中生出确实的满足,“……较臣昔日所住之东华殿,还要舒坦。” “东华殿?那是什么地方?”班棘心生疑惑。 “无甚要紧。”云遂收敛思绪,稳定心神,“臣,谢陛下隆恩。” 班棘得了夸奖,尾巴险些翘上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便往凝安坊工地奔去。 凝安坊营建,第一日便见真章。 万象铲化作夯土锤,锤头大如车轮,班棘调动神力砸下,咚一声闷响,地面颤动。 三夯两夯,松土便被砸得坚密平整。 锤又化作泥刀,铲起石灰黄土拌成的泥料,往木模里一抹一刮,一堵土墙便拔地而起。 她未到之时,众人只是按部就班清理地基,她一来,营建速度便陡然倍增。 一众百姓站在一旁,徒有出力之心,却无从插手,只余下满目愕然。 班棘自己也不解其中缘由。 她只要握定万象铲,无数营造章法便自心底翻涌上来: 土要分层夯,一寸土三寸夯;木要留伸缩缝,以防热胀冷缩;墙要内高外低,以利排水…… 这些道理,平日里沉沉蛰伏,待到要用之时,便如泉涌,奔泻而出。 她领着众人劳碌一个午后,发病区围墙便已竖起,医护区地基也已夯实,连隔离布帘都已悬挂妥当。 夕阳沉落,凝安坊赫然成型,肃穆规整。 待到月华升空,众人满身疲惫,各自散去,相约来日再行施工。 班棘不曾回左厢房歇息,径直前往那座新筑的小木屋。 屋里一盏油灯摇曳,昏黄光晕四下漫开。 云遂半倚在巨型躺椅上,尚未睡熟,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陛下,”他嗓音依旧虚浮,却较白日多了几分活气,“何以不先行歇息?” 班棘匆匆立在门外,又往后退了两步,估摸着距离足够安全,方才开口,“朕来看看你活着没有。” 云遂:“……劳陛下挂心,臣尚在人世。” “活着就好。”班棘举起手中食盒,“朕给你带了晚饭。” 一碗粥,以及半块饼。 粥是了津熬的,动用了班棘白日带回的粟米,稠得能立住筷子。 饼是阿攀自废墟中寻得的陈粮烤制,原本坚硬硌牙,被班棘烤软后掰作小块,包在干净荷叶里。 班棘解下万象铲,铲尖点住地面,心念一动,铲身开始变形:拉长、收细、弯曲,须臾化作一件形制古怪的器具。 “陛下,”云遂看着那怪物,眼皮一跳,“这是何物?” 17. 夜宴 班棘正拨弄着那件奇形器具,闻言掌心一翻,将那东西翻在烛下,泛出铁器冷光。 “勺子。”她解释道。 云遂的视线落在那“勺子”上,细细端详。 此物长柄弯弧,一头翘起如鹤喙,一头扁平如鱼尾,与其说是勺,不如说是一杆卸去枪头的红缨枪;可若说是枪,偏偏又通体圆润,并未开刃,与人秋毫无犯。 他沉默片刻,吞下酝酿了一路的疑问,只谨慎重复了一遍:“勺子?” “是呀。”班棘盘腿坐在门外,将长勺横搁膝头,清了清嗓子,一副要讲古论今的模样。 “爱卿,你要听故事不要?” 云遂颇感意外,“请陛下讲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两个洞,一个叫仙洞,一个叫鬼洞。仙洞里的神仙和鬼洞里的鬼,手里都握着同一种长勺,喏,就是朕手里这种。” “仙洞里的神仙饿着饿着,发现这勺子够不到自己,却刚刚好能够到对面的人。于是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人人吃得肚儿滚圆。” “鬼洞里的鬼呢?”云遂十分识趣,捧场道。 班棘龇牙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扮作小鬼。 “鬼就惨咯!他们只顾往自己嘴里塞,结果怎么也吃不上,最后全成了皮包骨的饿死鬼。” 云遂半倚在躺椅上,目光翻越轻垂的麻布帷帐,落在门外那人歪坐的身影上,默然片刻,忽生兴致。 “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班棘摇头晃脑,“爱卿不必客气,说来,说来。” “鬼洞诸鬼为何愚钝至此?他们只需握住勺柄近端,俯身便可自食,姿态纵然不雅,却可饱腹活命。满堂恶鬼,竟无一人想到此法,未免不合情理。” 班棘笑意一滞,当场卡壳。 显然,她只顾着显摆典故,全然未曾思量其中的逻辑破绽。 “那自然是有缘故的!”她眼珠飞转,强行找补,“因为鬼洞的勺柄上烙了铁律,一旦握得太近,必遭业火焚手,所以小鬼们不敢!” 云遂面露恍然,神色恭谨如聆圣训,“原来如此。是臣见识浅薄,竟没想到此节。” 班棘见他如此好骗,反倒心虚起来,“其实……其实朕也是瞎猜的……” 云遂仿佛当真在深思此事,片刻后,徐徐开口,“臣以为,陛下所言乃是至理,不过臣另有一解。” “什么啊?”班棘也来了精神,虚心讨教。 云遂悠然道:“鬼洞阴寒,恶火自下蒸腾,勺柄近端终日滚烫如烙铁,唯有末端可徒手把持。故而诸鬼非是愚钝,实为环境所迫,身不由己。” 班棘眼睛噌地亮了,长勺往前一指,险些戳中云遂。 “对!就是这个理!不愧是朕的云爱卿,果然有见地!” 帷帐之内,云遂将握拳在嘴边,终是压不住笑意,肩头微颤,却不敢发出声音。 笑够了,他轻咳两声,端起正经姿态,“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启发。” 班棘心头大爽,将长勺沉入粥碗,舀起一勺米浆,手腕一沉,将长勺递出,直探到云遂嘴边。 “张嘴。” 云遂望着那柄笔直袭来的修长铁勺,又望向门外那人屏息凝神、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规劝: “陛下,这般行径,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班棘改单手为双手,攥紧勺柄,“乖,张嘴。” 说着,她手腕发力,将长勺往前一送。 噗。 一勺粥,结结实实糊在了云遂的鼻梁上。 米浆顺着鼻梁蜿蜒滑落,在鼻尖聚成一颗饱满的白珠,摇摇欲坠。 云遂保持仰头姿势,不敢轻动,生怕粥山倾塌,滚进眼睛里。 “啊呀!失误失误!”班棘在门外大喊,然而声音里全无歉意,反倒满是稀奇,“这勺子今天好生叛逆,不听朕使唤,分明有自己的心思!” 云遂抬手将面上的粥揩下,闷声闷气开口,“臣深有同感。” “你别动,朕换个法子。” 班棘将勺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扎稳马步,双手交握,眯起一只眼,瞄准,深呼吸,缓缓推进。 这一回,勺尖精准抵达了云遂唇边。 云遂配合地张开嘴,班棘猛地一送。 “唔!” 一整勺粥,连米带汤,以雷霆万钧之势怼进了云遂的口腔。 他猝不及防,被呛得满脸通红,偏过头去剧烈咳嗽,粥粒从鼻孔喷出,在地上泼出一幅山水画。 “云爱卿!”班棘慌了,抓着勺子就要往里冲。 可她刚跨过门槛,云遂便咳得愈发撕心裂肺,一只手胡乱挥舞,连连示意她退后。 班棘一个急刹车缩回门外,脸上风云变幻。 “爱卿爱卿,你缓过来了吗?朕不是故意的!这万象铲今天不晓得怎么回事,平时无论变张变李,朕都使得得心应手,怎么偏偏变勺子不好使呢……” 云遂伏在椅上,缓了许久,才将气管里的粥清了出来,眼角挂着两串泪花,却还不忘抬手作揖。 “陛下无需自责……臣无碍。” 班棘缩着脖子,不敢上前,心底愧疚翻涌。 “朕果然是你的灾星,只要沾着朕,你就没个安稳。” 云遂擦去鼻上残留的粥粒,戏谑道,“臣自幼便有一桩痴念,总想体验一回君上亲饲之恩。今日得偿所愿,此生无憾。” 班棘被他这番说辞哄得心底熨帖,握住长勺,重拾信心。 “那朕可以继续吗?这回不喂粥了,喂饼!” 不等云遂应答,她便将掰好的焦黄饼块一一串在勺尖之上,糖葫芦般,缓缓递进去。 云遂小心咬下一口,饼渣簌簌落下,在他身上铺成一片金黄。 他细嚼慢咽,忽然正色,“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爱卿请说!”班棘调整着姿势。 “臣往后……能否和大家一同吃饭?” “不行。”班棘断然回绝,“你现在哪有那力气?好好躺着,不要多话,朕喂你吃,天经地义。” 云遂一时语塞,只能无奈认命。 他一口一口,配合着班棘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勺法,硬生生将半碗粥、半块饼咽了下去。 班棘将碗底的一点粥刮起,送入自己口中,咂摸咂摸,问云遂:“云爱卿,这粥好喝吗?” “好喝。” “饼呢?” “……饼也很好。” “那你以后要多吃点,”班棘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多吃点才好得快,你好了,朕才能高兴。” 云遂不解班棘话中之意,却还是温声应下,“臣定当尽心休 养,不负陛下所望。”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班棘将长勺往地上一插,双手撑腰站起,扭动腰身,舒展筋骨。 “陛下?”云遂没听到她离去的脚步,试探着问。 “你歇着吧,朕给你守夜。” “陛下万金之躯,臣岂敢——” “朕说守就守。”班棘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两颗泪花,挥了挥手,“你睡吧,朕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遂还想再劝,却见她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开始下坠,好像啄米的雀儿。 不过片刻,门槛外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间或夹杂几句梦呓: “……云爱卿……再吃一口……十双靴子……朕还你……一百双……” 云遂躺在围帐里,隔着半透的粗布,望着门外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 月光筛落,将她的轮廓浅浅拓在帐上,好似一头死守巢穴的幼兽。 云遂轻叹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薄被,盖住那条隐隐作痛的伤腿。 夜深人寂,庵中灯火尽数熄灭,人间喧嚣悉数沉降,唯有檐角风铃,被夜风细细拨动,叮咚轻响,漫过沉沉夜色。 一片枯叶蝶自窗格缝隙翩然而入。 它翅色枯褐,张合之间轻盈无声,宛若一片随风飘零的残叶,在昏暗中缓缓盘旋一周,轻轻落在云遂手背上,双翅合拢,纹丝不动。 云遂睫毛轻颤,骤然清醒。 他原本就没睡熟,指尖一动,触到了蝶翅背面一道极细的凸起。 那是用针尖刻出的密文,是只有皇家影卫才懂的暗语。 “太师府异动,速来相见。” 刹那之间,云遂周身气韵全然更迭。 白日里那温顺谄媚、任君揉搓的刀笔吏,此刻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宝刀,寒光内敛,锋芒毕露。 他轻轻掀开薄被,撑住躺椅扶手,缓缓坐起。 断腿触地,剧痛如电流般窜上脊背,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响。 木棍就倚在椅边,他握紧了,将全身重量压上去,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去。 门槛外,班棘睡得毫无防备、四仰八叉。 只见她的头歪靠在门框上,嘴角凝着一些晶莹的口水,双臂还死死搂着那柄长勺。 云遂的目光在她懵懂安然的睡颜上短暂停留,眼底锋芒稍稍柔和,转瞬又尽数敛去,重归冷寂。 他极为小心地抬步,跨过她横在门槛上的腿,落地时伤处一抽,险些栽倒。 他及时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回头再看一眼。 班棘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将长勺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别跑……朕还你靴子……一百双……” 云遂不再迟疑,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踏出庵门,如同一滴墨融入夜里。 庵后窄巷,夜风萧瑟,暗影沉沉。 巷子尽头,一道黑影单膝跪地,等候良久。 听见脚步声,黑影抬头,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脸刀削斧刻般锋利。 他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按在膝上,官服外头罩着灰布短褂,自带肃杀之气。 “陛下。”黑影俯首,恭敬至极。 云遂在数步之外驻足,垂眸而立,夜色覆面,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讲来。” 18. 红门宴 班棘又做梦了。 梦里霜浸离州,深秋寒地白茫茫一片。 她赤足踏霜,每落下一步,就压出一圈白印。 前路浓雾沉沉,笼住一方人影。 那人蹲在雾中,正捧了她的锦靴,拢起细碎炭火,细细炙烤。 她凑上前,那人抬头,眉眼缱绻,竟是云遂。 “陛下,此去路滑,不宜再行。还请驻足稍候,容臣就地燃薪,为陛下烘干靴子。” 班棘当即慌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朕不吃这个!” 云遂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陛下想必是把靴子想成炙肉了吧?” 班棘这才察觉自己饿出了幻听,可不知怎的,那靴子竟真腾起一股焦香,勾得她腹中雷鸣。 她情急之下俯身猛扑过去,却捞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门框上,钝痛炸开,梦境碎裂,骤然惊醒。 天还黑着,寅时未到,圆月稍缺,孤伶伶挂在净水庵断檐之上。 班棘捂着酸胀的额头坐起身,才发觉身上多了一条粗布薄被,裹挟着淡淡的艾草香,压下了疲倦。 她倏然回神,想到自己昨夜是守在云遂门外,枕着夜风沉沉睡去的。 她慌忙抬眼望向屋内,压低嗓音轻唤,“云爱卿?”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帷帐被夜风撩动,露出里头巨型躺椅的一角。 没人?躺椅上是不是没人? 班棘心下一沉,慌忙揉去惺忪睡眼,想要再探屋内的情形。 偏生夜风骤停,帷帐垂落,遮住内景,半分缝隙也不曾留下。 她心生慌乱,撑着门框便要往里冲,脚尖跨过门槛,却又硬生生刹住身形。 昨日那诡异的制衡异象历历在目。 此刻她但凡靠近半分,想必云遂又是气息紊乱、冷汗涔涔、周身受制,形同遭劫。 不行,不能逼他。 班棘僵在门槛之间,进退两难,心底天人交战。 入内恐伤他性命,在外又心绪难安。焦灼之际,她脑中闪过荒唐念头,想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试图砸散这克人的晦气。 正当她怔忡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慌张的呼喊: “女帝姐姐!女帝姐姐!出大事了!” 班棘回头,只见阿攀披头散发,手里挥着什么,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她裤管短而松垮,跑动之时上下晃荡,露出两根伶仃的小腿,在夜色中,活像两株随风乱颤的芦苇。 “什么事?又地震了?太师府派兵来了?还是朕的凝安坊塌了?”班棘一连三问,手已摸向腰间的万象铲。 “比地震还邪乎!”阿攀扑到近前,将手中物事往前一递,“你快看这个!” 她掌心一枚飞镖,三寸来长,精铁打制,镖尾系着一方素笺。 “哪儿来的?” “钉在庵门上的!”阿攀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我方才起夜,尿到一半,就见门板上哆的一声,这东西便扎在那儿了,我吓得差点把尿憋回去!” 班棘接过飞镖,只觉入手很有些分量,镖身满刻云纹,绝非寻常武人所用。 她展开素笺,上头寥寥数行小楷,字迹秀挺中透着凌厉,只是她通篇看来,只认得零星几字。 “这上面说的什么?”她转手递给阿攀。 阿攀捧着笺纸横竖端详,苦着脸摇头,“我哪知道?这得问云公子,他可是专门管认字写字的。” “对哦!”班棘反应过来,当即推着阿攀往木屋走,“你赶紧进去,把云爱卿叫醒问问。” 阿攀脚下一顿,慌忙侧身躲开,满脸抗拒,“噫!为什么是我去?” 班棘竖起两指,交替前行,模仿行路姿态,又抬手抹向颈部,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阿攀瞬间会意,毕竟女帝陛下近身便会压制云爱卿、令他受尽苦楚一事,已全庵皆知。 叫醒云遂这桩差事,眼下看来,唯有她合适。 可她素来对云遂心存戒备,心底隐隐畏怯,脚步拖沓不前,只在班棘笃定的目光里,一寸寸往木屋之内挪蹭。 二人全副心神都系在木屋之内,全然未察身后动静。 忽然,一记轻拍落在班棘肩头。 “做什么呢?” 两人吓得魂不附体,脖子飞速扭转过去,身子却一个比一个绵软。 “怎的吓成这副模样?”来人也被她们的反应吓到,忙一边一个扶住二人臂膀。 正是沈见原。 班棘吁出一口浊气,拍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沈大夫,半夜三更的,你怎么来了?” 沈见原虚指一下庵门,“我方才行诊归来,途经净水庵,见庵门大敞、夜灯未熄,唯恐庵中出事,便入内查看。你二人方才鬼鬼祟祟,究竟何故?” 阿攀指指手中的信笺,又指指木屋内的躺椅,来回几下,忽然惊喜道,“呀!沈大夫你也识字!” 班棘喜出望外,一把夺过素笺塞进沈见原手中,“沈大夫你快看看,这信上写了些什么?” 沈见原虽满心困惑,却也不再多问,展开笺纸,缓声诵读。 “丰年社仓东家丰集英,顿首拜上女帝陛下。上都灾厄横行,生灵涂炭,集英忝掌城中十三处社仓,愿献粮五千石,稍解饥民燃眉之困。此事干系重大,恳请陛下卯时初刻,独赴丰年仓卧雨阁一叙,万望勿却。” 一纸读完,夜色更沉。 班棘夺回笺纸,对着满页墨字反复端详,虽大多不识,眉头却越锁越紧,心底疑云丛生。 “女帝姐姐!”阿攀凑上前来,“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我听说书人讲,鸿门宴上都是要摔杯为号的!” 沈见原神色沉静,徐徐摇头,“依在下之见,可去。” “可她要女帝姐姐一个人去!”阿攀满心不安。 “一个人怕什么?”班棘嗤笑一声,将信笺揣入怀中,“管它红门宴还是绿门宴,朕不仅要吃好吃饱,还要给你们打包好吃的回来!” “不行不行不行!”阿攀摆手,态度坚决,“天子出门能不带侍卫?我要跟着去,大不了不进仓,在巷口接应!” 班棘未加推辞,颔首应下。 二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庵,奔赴东城。 丰年仓坐落在上都东城,与西城满目废墟隔城池相望,一荒一整,泾渭分明。 残垣断壁沿路连绵,月轮把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浮沉不定。 沿途偶有巡夜兵丁往来,瞥见班棘腰间之物,皆视而不见,绕道避让。 “女帝姐姐,”阿攀小声嘀咕,“他们怎么不拦咱们?” 班棘冷笑一声,“太师府的人怕是正忙着满城灭鼠呢,哪有空管咱们。再说了,玉玺认主的消息,早该传遍全城了。” 阿攀听罢不觉挺直腰板,心中对班棘钦佩更甚。 行至丰年仓前,才更见其气派。 三层青砖高楼,飞檐斗拱,气势森严,地震只伤了一点墙皮,露出来的,是夯实的糯米灰浆。 仓前空地开阔,数十辆空板车整齐排列,显然早已备好,只待装粮启运。 仓顶卧雨阁,四面开窗,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倒真似雨声。 班棘嘱咐阿攀守在楼下,自己肩扛万象铲,拾级而上。 阁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鸦青窄袖劲装,腰束玉带,青丝挽髻,尽显风骨。 她面前摆着一具算盘,手指正飞快拨弄,噼啪作响,似在核对账目。 听闻脚步声,女子抬头,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和脸上精悍的眉眼。 “陛下倒是守时,早了一刻有余。”女子起身,不跪不拜,仅微微颔首,“在下丰集英,见过陛下。” 她将班棘上下扫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陛下这妆扮,倒是……别具一格。” “谢谢夸奖。”班棘大剌剌坐在对面,将万象铲拍在桌上,“有话直说,有粮快搬。” 丰集英莞尔一笑,不计较她的粗率姿态,坦然归座。 “陛下性情爽利,在下也不绕圈子。五千石粮,尽数屯于楼下,随时可装车起运。只是在下有一条件,需陛下应允。” “说来听听。” “待上都重建完毕,漕运粮道,不可再由太师府一手独揽。” 丰集英拨动算盘,发出清脆一声响。 “在下要陛下承诺,登基之后,将北粮南调的标权下放,允许民间商船直接参与漕运,不再经太师府中转盘剥。丰年仓愿牵头组建上都商会自治会,替陛下管好后方的粮袋子。” 班棘盯着那架算盘,又盯着丰集英的双眼。 那一双眸子十足冷静,充满算计,仿若眼前这位女帝,不过一桩待估市价的货物。 班棘身子前倾,气场骤然收拢又骤然放出。 “丰东家可知,朕如今最缺什么?” “粮食。” “错。”班棘竖起一指,“朕最缺的,是信任。你相信朕是真龙天子,朕却还没信你是真心送粮。五千石粮,换漕运标权,这买卖听着划算,可朕怎么知道,你不是太师府放出的鱼饵,专门引朕入局的?” 丰集英神色微变。 “所以,朕改个条件。” 班棘起身踱步至窗边,俯瞰楼下整齐的运粮板车。 “粮,现在就运,你亲自押车。五千石粮,要当着灾民的面,一斗一斗卸下来,卸完了,朕才信你的诚意。至于漕运标权——” 她蓦然回头,目光灼灼,“朕坐这龙椅一日,你我这约定就作数一日。” 丰集英眸色几番流转,终究低笑出声,“在下愿意相信陛下。” “成交。”班棘伸出手,欲与对方握手立约。 丰集英看着那只沾满泥垢的手,略一迟疑,还是握了上去。 “陛下,您的手,”她皱眉,“为何在抖?” 19. 偷吃禁果 班棘盘腿坐在头一辆粮车的粮袋上,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炒青豆。 方才卧雨阁中,正事已然敲定,丰集英几番请她下楼,她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盯住窗边长几,一动不动。 丰集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解其中真意。 原来那几上摆着一碟金黄酥脆的炒豌豆,颗颗饱满透亮,着实诱人。 丰集英被这直白的贪嘴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解下腰间锦囊,将整碟豆子倾入囊中,束紧袋口,递至班棘眼前。 班棘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待锦囊来至眼前,当即眉眼一亮,一把夺过,脚步轻快地率先下楼去了。 她寻着墙根下打盹的阿攀,将人提溜起来,耳语几句,叫她抄近路回净水庵报信,说粮车即刻便到,叫庵中备好卸粮的人手和空地。 阿攀本要犟嘴跟车,被班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只得揉着脑袋一溜烟往西跑了。 此刻天色微明,晓雾未散,数十辆粮车正在辘辘西行。 不知哪家出殡,沿路纸钱飞散,车轮碾过,白花花碾在泥里。 车队穿街过巷,沿途灾民闻见粮香,纷纷从废墟里探出头来,待看清板车上垒得冒尖的麻袋,脸上不约而同绽出些活气。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粮!”,便有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随车队而行。 班棘回头瞥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心底飞快拨算了一笔账。 五千石粮,看似充盈,摊到数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省吃俭用,亦撑不过半月。 她晃着悬空的双腿,漫不经心开口,“丰东家,丰年十三社仓,当真只有这五千石存粮?” 丰集英暗叹这女帝年纪轻轻,胃口却是无底之渊,面上却半点不露,从容敷衍。 “陛下说笑了,此番已倾尽各仓储备,再无余粮了。” 班棘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这话真伪一听便知,她暂且不点破,心底已然敲定了下一处置粮的去处。 丰集英见她默然,催动胯/下矮驴上前,与粮车并行,温声宽慰: “陛下放心,过了东水关,前路便再无阻滞。这五千石粮,我必一粒不少地送至净水庵。” 班棘将一把豆子嚼成粉末,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抬眼望向关城方向。 “丰东家,朕有个事想不明白。” “陛下请讲。” “当皇帝的,是不是理应吃山珍海味、喝玉露琼浆?” 丰集英不解她突兀发问的深意,侧目看来。 班棘拍了拍空空瘪瘪的肚皮,满脸悲愤。 “朕自打即位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半碗搀着筛糠的粟米粥,你说,这合理吗?” 丰集英忍俊不禁,当即许诺,“等赈灾事了,在下当在丰年仓设宴,山珍海味、玉露琼浆,任陛下取用。” 班棘眼中迸出绿光,急急追问,“当真?” “当真。” “有没有酒炙羊肉?” “有。” “加不加芫荽?” “依陛下喜好而定。” 班棘眼巴巴望着远方,喉结不停滚动,满心焦灼,“非要等赈完灾吗?今天就设宴,行不行?” 丰集英被眼前人毫无帝王威仪的表现震惊,闭口不语。 班棘怅然长叹,再度抬眸远眺。 她曾听阿攀提及,昔日东水关帆樯林立、漕舟往来不绝,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是上都最繁盛的水陆门户。 可如今看去,关城半壁倾塌,残垣破壁刺破灰雾,宛若一具僵死多时的尸骸。 她正唏嘘着,却见那尸骸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白。 白幡素幛自关城箭楼垂落,招魂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洒向水面,在回涡处积起一层白雪。 一具朱漆棺材停在箭楼底下,棺前供桌上,大型牺牲、四时鲜果、彩绘糕点、五谷佳酿,罗列得整整齐齐。 班棘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与白雾,死死钉在供桌角落那盘炙肉之上。 肉块金黄油亮,皮焦肉嫩,虽已冷透,她却好似能望见腾腾热气,闻见扑鼻肉香。 “停车。”班棘忽然抬手,止住车队行进。 丰集英催驴上前,蹙眉疑惑,“陛下何故听车?” “朕要去吊唁。” 班棘拍拍手,撑着粮袋,跃至地面。 丰集英看清灵棚牌匾,心头一紧,立刻横驴挡在她身前,急声劝阻: “陛下三思!此乃太常寺少卿薛怀鲁的丧仪,由太师府少师亲自主祭,您此刻过去——” 话音未毕,班棘已如野猫一般,三两步蹿入人群,猫腰缩背,在密密麻麻的人腿之间灵活穿梭。 灵棚之前,哭丧妇披麻戴孝,跪伏一地,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班棘挤到最前排,双膝一蹲,手掌一拍膝盖,扯开嗓子便嚎哭起来,声势丝毫不输旁人。 嚎归嚎,她的一只眼却始终瞟着供桌。 趁身旁老妪哭得昏天黑地、心神尽失之际,她匍匐着前挪两步,手伸向几案,一个翻转,将整块肉滑入袖中。 她伏下头去,三两口将肉塞进嘴里,噎得直抻脖子,却又顺手摸了一只馒头,囫囵吞下。 正待伸第三次手时,灵前一名绯袍官吏已展开黄绢,朗声念起祭文: “维大舒昭平三年,薛公怀鲁,忠勤体国,地动灾起,公亲赴水关巡察,不幸罹难……” “……追封太常寺卿,谥号忠敏,赐祭田百良亩……” “……太常主祭,户部协办,太师府监临护丧。” 班棘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凝神细听,将关键之处尽数收于心底,暗自推敲。 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薛怀鲁一介礼乐文臣,无端跑到凶险水关巡察灾情,可谓蹊跷至极。 她正暗自琢磨,灵棚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丰集英!” 班棘心头一紧,不待咽下两腮食物,当即循声望去。 丰集英已然翻身下驴,立在关城墙根之下,身姿挺拔如故。 她对面立着一名麻衣玉带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胸,双目深邃,气场压人。 正是太师府二把手,严少师。 严少师冷眼睨着丰集英,长须无风自动。 “丰东家,太师两日前亲笔手谕,命你抽调五千石粮存入宁安仓,专供北城灾民。如今粮已齐备,你却私自行事,连夜遣车西运,好大的胆子。” 丰集英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严少师明鉴,契约所载,唯言‘赈济上都灾民’,并未划定南北地界。如今西城地损最重、流民最繁、饥寒最甚,粮食优先西送,理所当然。” 严少师抚须冷笑,眼底浮上阴鸷。 “丰集英,你素来聪慧,何苦行此糊涂事。” “本少师想来,是那自称皇帝的女子寻到你门前了吧?此女手持假玺,妖言惑众,扰乱时局, 太师府不日便要缉拿问罪。你今日私运粮秣资敌,可知是何等罪名?” “资敌?”丰集英眉梢轻挑,不惧不怯,淡淡反问,“严少师与其紧盯虚无之敌,不如先管好麾下大局。古往今来,饿殍百万的内乱,可是比外敌要厉害得多。” “少与我打机锋!” 严少师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语声阴恻如毒蛇吐信。 “无太师府勘合,你这一车一石,都休想过得了东水关。本少师只问你一句,丰年社仓,日后还想不想在上都立足?” 丰集英敛了笑意,抬眸望向关城缺口。 不知何时,缺口两侧已然列满太师府亲兵,枪尖映着晓色,点点冷光慑人,将西行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蹲在灵棚下的班棘,一颗心扑通扑通,沉了下去。 五千石赈灾粮近在眼前,可太师府铁壁封锁、存心截留,仅凭她与丰集英二人之力,断然无法抗衡。 焦灼之际,一只大手猛然扣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将她从人群中拖扯起身,厉声呵斥: “哪来的叫花子!胆敢偷吃丧仪贡品?!”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班棘嘴角油光未净,手中还攥着半块糕点,人赃并获,实在无从抵赖。 严少师侧目,望见这不堪少女,当即掩鼻挥斥。 “拖下去,杖责二十,逐出关口。” 家丁得令,即刻上手拧住班棘胳膊,便要行刑。 电光火石之间,班棘猛地扑倒在地,朝着那朱漆棺材爬近两步,放声嚎哭: “薛大人啊——!” 前排一众官吏尽数回头,满脸愕然。 班棘顺势盘腿坐地,双手拍膝,涕泗横流。 “薛大人,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你走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她暗中狠掐大腿,锐痛直窜眼底,逼出两行热泪。 左右几名哭丧妇被她带起节奏,也跟着呜咽起来,一时间灵棚前哭声震天,凄怆之势,竟堪比国丧大典。 身旁一名老者满心狐疑,俯身追问:“姑娘与薛少卿是何亲故?” 班棘抽抽搭搭,泪眼婆娑:“无亲无故。” “莫非薛大人曾有恩于你?” “没恩。” “难不成你爱慕薛大人?” “不爱慕。” “那你这号的什么丧?” 班棘答不上来,索性仰头继续大放悲声:“薛大人——你死得好冤啊——” 满堂哭声闻之一滞。 她一边捶地痛哭,一边字字铿锵: “他们说你因公殉职,压在城墙底下,可我知道,你不是被砸死的,你是被人害死的啊!” 严少师猛地回身看来,眼底掠过惊疑,旋即敛去,换上悲悯面孔。 “姑娘慎言。薛少卿以身殉职,忠勇可嘉,朝廷已然定论。你休要无知妄语、惊扰英灵、妄议朝事。” 班棘抬起一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花脸,心里全无底气。 她只记得,那日云遂独赴东水关,归来后神色晦暗、语焉不详,对薛怀鲁之死绝口不提,其中必然藏着天大隐情。 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哽咽着拔高声调: “我是薛大人死亡的见证人!薛大人临死前说,东水关的水,甜得很……” 说着,她伸手探向腰间。 “他还说,他遭了不测,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他做主的人!” 20. 回头难 万众瞩目之下,班棘在腰间布囊中几番摸索,摸出一枚形制古怪的物件来。 那东西长中见方,印记斑斑,本色难辨,倒真像一件藏尽秘辛的关键证物。 满场静下来,众人目光一齐聚拢。 班棘未曾细看,径直抬手,将那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这就是薛大人临终托付我的东西!” 一旁的老妪眯起昏花老眼,费力凑近打量,迟疑发问:“姑、姑娘,这……这究竟是何物?” 班棘抬头一看,看清掌中之物后,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 方才摸得太急,竟将打磨万象铲的油石错掏了出来。 她面上不乱,将油石塞回布囊,轻咳两声,掩去窘迫,再次将手探入囊中。 “拿错了拿错了,薛大人托付我的证物,在此!” 这一回,她仔仔细细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再次举过头顶。 那小瓶三寸见方,方腹收口,通体素青,瓶口封着蜜蜡,蜡上压着一枚纤细的草木纹样,瞧着十分隐秘。 这东西一直在她的布口袋里揣着,跟着她辗转四方,可她已经忘了这是何物。 前日夜里清点随身物件时,她也曾翻出这瓶。 一时好奇剥开封蜡,甫一凑近,便被一股浓烈的草木奇香冲得头晕目眩,慌忙封口藏好,再未深究。 这青瓶实则是她自幼的贴身之物,布袋为母亲亲手缝制,小瓶是父亲早年偶然所得,瓶中盛放的,乃是离州一绝的毒物:回头难汁液。 回头难,生在离州万丈绝壁之上,三年生长一寸,五年方才开花,当地猎户用它萃取毒液,狩猎时随身携带,涂在箭头上一箭封喉,抹在刀刃上见血即亡。 她小时候嫌这东西晦气,几次想扔掉,爹瞪着眼珠子骂她败家,她才勉强留着,数次在危难关头凭此物化险为夷,最后一路揣到了上都。 方才被人一激,这小瓶莫名浮上心头,她冥冥之中笃定,此物可破今日死局。 灵前众人好奇心被勾至顶点,目光死死锁在那方小青瓶上,静待下文。 那严少师也按捺不住,抛开与丰集英的纠葛,与一众随从围拢而来,准备一探究竟。 班棘除掉瓶口蜡封,将瓶身倾斜,让几滴青色汁液滚落到砖地上。 汁液触地的刹那,发出爽快的一声“嗤”,听得人心惊肉跳。 接着,那汁液缓缓渗开,所过之处,皆浮起一层白霜,最后无声消散于砖缝之间,留下几缕暗沉的蚀痕。 众人无不倒抽冷气,班棘自己也是一惊。 她料想此物有毒,却未曾想威力如此骇人。 可她面上依旧端着一副见惯风浪的从容模样,心底却擂鼓不止,砰砰狂跳。 对面的严少师,神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清癯的面颊隐隐发胀,手指死死压住袖口,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惊惶。 班棘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本是情急之下随口编瞎话,只想搅乱局面、借机脱身,可看严少师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分明是深惧此物。 莫非她一句戏言,竟阴差阳错,撞破了太师府的什么秘辛? 一念至此,她心思流转,当即决定顺水推舟,将这出谎话编圆。 “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薛大人没有明说。” 她将青瓷小瓶珍而重之地收进袋中,神色沉肃,全然不像胡闹。 “他只说,东水关的水有古怪,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对方已经盯上他了,这东西就是他拿命换来的证据。” 她说到末句,刻意放缓语速,含糊其辞,去捕捉严少师神色的异动。 果不其然,严少师果然又在悚然之外添了些惶急,胸口不住起伏。 班棘看在眼里,心底越发笃定,此人果真心虚! 她趁机火上浇油,“严少师,方才那念祭文的说,薛少卿是巡查水关时遇上地震,被城墙砸死的。那小的不禁好奇,薛少卿遗体上有没有带伤?” 寻常刁民挑衅诘问,以他堂堂少师的身份,本可不屑一顾、厉声喝退。 可此刻,严少师竟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心神失守、不由自主,沉声应答: “薛公遗体起出时,周身确有挫伤。” “挫伤之外呢?”班棘步步紧逼,“如果真是城墙砸死了人,那到底是压伤还是别的什么伤,一眼就能分清,薛少卿入棺前,可验过尸么?” 严少师被她一双灰扑扑的、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凸出的眼珠子盯着,只觉得喉咙发紧、遍体生寒。 眼前这衣衫褴褛、看似愚钝的少女,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方才瓶中毒液所生的异象,他曾见过。 在太师府密库三重铜锁锁就的黑漆匣中,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记载。 离州回头难,毒性酷烈,汁液沾肉烂肉,触骨蚀骨,若投入水源,十里水系尽成死域,寸草不生。 这般绝密凶毒,怎会流落至此平凡少女手中? 太师府行事周密、滴水不漏,断然不会留下此等致命把柄,更不可能让此物落入区区文臣薛怀鲁之手。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来路? 他机械应答:“自然验过。太常寺仵作亲验,胸腹间确有重物压砸之痕,颅骨碎裂,与倾轧所致伤势相合。” 班棘闻言,忽然咧嘴一笑,“哦,验过了就好。” 什么? 她这一洒脱,反让严少师更加震惊。 他已备好万全说辞,等着她层层诘问,可她这般进退莫测的姿态,比死缠烂打更让人心生忌惮。 这时,丰集英缓步走来,对着严少师从容拱手,打破僵局。 “少师容禀,薛少卿之死,关乎太常寺清誉、水关安危,若存疑点,尽可事后彻查、溯源究底。”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条迤逦排开的粮队。 “只是这五千石赈灾粮,已在关前暴晒良久,西城灾民饥困三日,早已掘尽草根、食无余粮,还请少师决断,是先查案究疑,还是先放粮救人?” 众目睽睽之下,严少师身居高位,绝不敢落得一个阻挠赈灾、漠视民命的骂名。 他心底盘算一番,终究得出一个屈辱又无奈的结论:粮,必须放;人,只能放。 “丰东家所言极是,自然是赈灾为先,查案在后。” 他朝亲兵长略一挥手,“粮车放行。” 亲兵得令,列阵的长枪枪尖转向上方,一道铁闸缓缓升起。 丰集英没有多言,朝严少师颔首致谢,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班棘一眼。 班棘正好奇地用指尖去触地上的白霜,被冰得一缩,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若无其事起身,拍去膝盖灰尘,大步跟上丰集英。 途径严少师时,她忽然停下,歪着头凑近他,压低嗓子吐出四个字: “少师保重。” 说罢她咧嘴一笑,不等严少师答话,便晃着两条细瘦的胳膊,颠颠地追粮车去了。 严少师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扑扑的背影蹿上头车粮垛,在垛顶盘腿坐下,先从右侧腰间摸出那青瓶,对着日头比划两下,塞了回去,又从左侧锦袋里掏出一把炒青豆,嘎嘣嘎嘣嚼起来。 他周身紧绷松懈下来,心底疑云却愈发浓重。 粮车一路西行,畅通无阻,午时之前终于抵达净水庵。 庵门口早已聚集了大批灾民,阿攀一马当先立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戚加均、周大姐一干人等,足有上百人,抻长了脖子张望。 当首尾相接的粮车转过巷口、映入眼帘之时,全场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班棘从粮袋上翻下来,立在车辕之上,大手一挥。 “阿攀!带人把粮分成两拨,一拨按户发放,每家一小袋,先垫垫肚子。另一拨即刻在晒谷场架五口大锅,给朕熬粥!稠一点!今晚谁也别想喝稀的!” 阿攀应声蹿出,手脚麻利地清点车辆、分派人手。 戚加均带着一众妇人紧随而上,抬粮、卸袋、归堆,号子此起彼伏。 班棘见状放心,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前殿,穿过中庭,直奔那间僻静的小木屋。 木门虚掩,微风轻拂,帘影微动。 她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探进半颗脑袋窥望。 云遂依旧躺在那里,双目轻阖,仿佛安睡整夜。 他一手轻搭扶手,一手放在身上,手下是一卷书册,不知他从何得来。 “云爱卿?”她轻声唤道。 榻上之人长睫颤动,缓缓睁眼。 那双眼初时还蒙着一层困意,待看清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影之后,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陛下回来了。”他试图撑身坐起。 “别动别动!”班棘连忙摆手,“腿伤要紧,朕就在这儿跟你说几句话。” 云遂依言躺了回去,侧过头来看着她。 班棘眉飞色舞,把昨夜至今晨之事尽数讲了一遍,唾沫横飞,末了拍着膝盖总结道: “随口几句瞎话,竟把那老谋深算的严少师吓得束手无策,乖乖放我们过关!你说朕厉不厉害?” 云遂静静聆听,神色始终温润平和、不见波澜。 可若是班棘再凑近几分,她便能看到他眼中那一瞬间的震颤。 那震颤,如同雨滴落在平静的潭水中,涟漪极细极浅,却一圈一圈,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陛下,”他将围帐撩开一些,“方才所言的青瓷小瓶……可否容臣一观?” 班棘从腰间掏出小瓶,远远抛了过去。 云遂抬手接住,翻转瓶身,对着日光仔细端详。 瓶身素面无纹,里头的蚀骨草汁早已被她倾倒干净,只剩瓶底一星半点的褐色残渍。 他端详良久,将小瓶轻轻放在膝头,垂下眼帘。 “陛下可知……薛怀鲁,是臣派去东水关的。” 21. 美人心计 是夜,净水尼姑庵中,悄没声走出一个男人。 男人一瘸一拐,步伐却沉稳,仿佛那副腿非是靠血肉连接,而由寒铁浇铸而成。 他拄一根木杖,杖尖每一点地,便将夜色戳出一个小凹痕。 他拐进窄巷,行至深处,缓缓驻足,与巷尾黑影对望。 他与那黑影间横着一只花猫,原本在废墟中徘徊觅食,被人惊扰,翻身跃过断墙,逃也似的消失在暗中。 黑影名唤乙,是皇家影卫之首,周身肃杀之气浓得几乎要割开夜色。 他单膝跪地,脊背紧绷,声音压得极低:“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男人垂眸看他,月色勾勒出一张清峻而冷淡的脸。 正是半月前玉玺亲择、名正言顺却因故未能登基的大舒第八代帝王,云遂。 “朕尚且活着,你何来万死?起来说话。” 那黑影的肩背伏起一些,又更深地低下去,重重磕了个头,方才站起,退后半步,垂首静听。 云遂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那只花猫消失的墙头,忽然问:“甲与丙的尸首,可寻到了?” 乙抬头,眼底烧着一簇沉郁的暗火。 “陛下恕罪,臣……来迟一步。” 他拱起手来,“今日下午,甲丙二人的尸骨,已被那女子派出的人马先行收敛,于晒谷场集中焚烧了。” 夜风轻拂,难以吹散乙话中的钝和沉。 月华流照,也难以拂去云遂脸上的哀与伤。 甲丙二人皆二十出头,却已跟随云遂多年,身手了得,缄默牢靠,是他最为倚重的暗刃。 地动那日,他与二人同行,西城外乱石崩飞,甲舍身扑来,将他从落石之下推开,自己被千斤巨石正中背心。 不待他回身相救,下一刻房倒屋塌,他自己也被横梁砸中,身陷碎砖堆中。 顷刻之间,三人中唯有乙幸存。 乙急欲搜救,然下一刻脚下地缝拓开,连他带土一并吞了进去。 最终,云遂被班棘所救,而甲与丙的尸身,此刻他终于知道,已被戚加均推入火堆,彻底焚毁了。 胸中五味翻搅,云遂强行压作一味,只问:“烧得干净么?” 乙的拳头倏地攥紧,骨节爆响。 “陛下,他们——” “朕问你,”云遂的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烧得干净么?” 乙双唇轻颤,眼眶里水光流转,却被他逼了回去。 身为影卫,无名无姓,活在暗处,死后所求不过一抔黄土、一方石碑,如今连这念想都化成了灰。 “干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云遂点了点头,转开目光,望向远处倾塌的城楼轮廓。 “那就好。” 乙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云遂的神情里并没有半分轻慢,而是一种更冷、也更远的东西。 “太医署的《灾异录》写得明白,‘焚尸以绝瘴,石灰以断流’。若他们的骨灰能拦住一场瘟疫,便算死得其所。” 云遂顿了顿,接着说,“你莫要怨她。” 乙的拳头松开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头郁结难消。 “臣不敢。”他低声道。 云遂腿伤难支,收起拄棍,歪身坐在一侧的断梁上。 月光斜照,照见他额角一道新添的擦伤,血迹已干,结着暗红的痂。 “地动那夜,你们是如何与朕失联的?” 乙方才已飞身来至近前,扶着云遂坐定后,肃立一旁,沉声回禀: “地动前,陛下命甲丙随您赴东水关,臣率余下七人留守城北别院。地动来时,别院塌陷,臣等被压其下,震后爬出来,满城已是火海。” “太师府的鹰犬趁乱封锁九门,凡见带刀者,格杀勿论。臣等且战且退,折了三人,待再寻到东水关时,城外已成平地,陛下与甲丙二兄弟……皆无踪迹。” 云遂先是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处。 “坐。继续说。” 乙连忙拱手辞让,被云遂一道眼神压回去,方才侧身坐下,敛去悲戚神色,继续道: “影卫群龙无首,只得暂避城南废窑。昨日臣潜回东水关查探薛大人案,在城楼镇水兽旁的砖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死去的枯叶蝶,正是云遂置于东水关石墙上的那只。 “臣循着蝶迹,一路找到小春胡同,又跟到净水庵。臣起初不信陛下会屈居于一介流民麾下,直到今日亲眼见陛下……” 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见那流民亲手喂朕吃东西?”云遂淡淡接话。 乙低眉道:“……臣不敢妄议。” “你面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了。” 云遂注视着他的面庞,柔声解释。 “此女身世成谜、来历不明。朕疑心她是太师府与离州边地联手布下的棋子,意在乱世夺权、搅动朝局。朕近身蛰伏,便是要窥探她的底细,抓住她的把柄。” 乙回避着云遂的视线,心中却难免疑惑:“陛下留在此女身边已历三夜,臣斗胆一问,可有查到蛛丝马迹?” 有的。 当然有。 云遂心中思绪万千。 玉玺一年前择主失败,太庙空悬,她从何得来,又如何能令玉玺听命于她? 万象铲乃前朝工部秘器,传闻可镇山河龙脉,她一介流民,从何处得来,又如何驱使得如臂使指? 他沉吟着,将种种疑问尽数说与乙听。 “可她似乎对陛下并无恶意,”乙斟酌着措辞,“反倒……处处上心、事事周全。” 云遂不语。 乙接着道:“臣在暗处看过,她为陛下营建木屋,亲力亲为,严谨细致。一个细作,何须费这般功夫?” 云遂冷言反驳:“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先施厚恩,再图后报,放长线,钓大鱼。” “可她还为陛下守夜。”乙不退不让,继续细数。 “……”云遂双目颤动,“那是试探朕的底线。” “她还封陛下为刀笔吏,说陛下是她的第一个臣子。” “收心之策而已。”云遂斩钉截铁,“想令朕感恩戴德,日后甘心为她所用,受她驱使。” 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出最戳人的一桩怪事:“她还夺了陛下的靴子。” 云遂似是一噎,没有立刻辩驳。 “陛下赤足走了那么远的路程,脚底板磨穿,却一声不吭。”乙眼底满是真切的不解,“臣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陛下受过这种委屈。” 晚风寂寂,巷中无声。 云遂不语,只是那日赤足而行、她肆意妄为的模 样,不受控地涌入脑海,搅得他心旌摇曳、方寸大乱。 “陛下?”乙见他出神,低声去唤。 云遂猛然回神,面上浮起一抹薄怒,“此女对朕……举止轻佻、无拘无束,全无君臣之防,实在令朕困扰。” 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识趣地不去拆穿。 云遂兀自定论:“此乃美人计是也。先予后取,欲擒故纵,套路浅显,却最能惑人心智。” 乙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陛下是说……那个蓬头垢面的小流民,还算是……美人吗?” 云遂瞬间警醒,冷声掩饰,“朕不过随口打比方罢了。” 乙将笑意藏在恭顺神色之下,出言大胆,“臣倒觉得,此计的确是美人计,不过施计的美人,怕是陛下您自己。” “此话何意?”云遂不由错愕。 乙俯首躬身,却字字戳心,“臣冷眼旁观,陛下对她的十分迁就中,倒有五分是出自真心。” 云遂脸颊泛红,热意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心底涟漪层层叠叠,压之不下。 良久,他才一拂袖摆,正色道:“这大舒的君臣礼法,如今倒真是摆设了。” 乙立刻收声,恢复一丝不苟的姿态。 可云遂心底,早已浮沉翻涌,久久难安。 “云爱卿?” “云爱卿!” 他耳畔反复盘旋着她呼唤他的声音,还有她看过来时坦荡热烈的溜圆眼睛。 于她而言,一切出格的亲密举动皆是天经地义,都叫君臣情深。 云遂唇角牵动,在黑暗里,谁也没看见。 “陛下?”乙再度轻唤,拉回他的思绪。 云遂敛尽心底纷乱,重归冷沉,“离州那边的探查,可有眉目?” 乙即刻正色回禀:“上月有过境商队目击,羊古坳一带出现二十余人的陌生马队,行迹诡秘,昼伏夜出,不似寻常牧商,反倒像是边军的私队。” 云遂不语,一味沉思。 离州,羊古坳,马队……单拎出来都不足为奇,但对上班棘那拐调独特的口音、对边地风物的熟稔本能、搏杀之时不近人情的狠厉,就很难用“巧合”二字搪塞过去。 她究竟是谁?来历如何?受谁指使? 她梦里那些破碎的呓语,是刻意迷惑他的假象,还是残存的真实记忆? 她的失忆,究竟是伪装,还是真有隐情? “继续探查。”云遂沉声下令,“你知道该怎么做。” 乙垂首领命,后退三步,身形一矮,融入夜色之中,了无痕迹。 喵呜—— 断墙头上,那只花猫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 见云遂抬头,它纵身跃下,踩着碎砖笃笃地踱到他脚边,绕着他打了两个转,尾巴翘得高而直,末了仰起脸,直视着他。 云遂与它对视。 花猫又喵了一声,施施然坐下,抬起后爪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你倒不怕生。”云遂低声细语。 花猫不理会他,舔完爪子舔肚皮,津津有味。 云遂拄棍起身,转身往回走。花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始终与他保持两步之遥。 他没再回头,只看着净水庵的方向,默然良久。 “朕倒要看看,这把万象铲,究竟能铲出多大风浪。” 22. 喜事临门 云遂甩开那只花猫,又那样一步一跛地挪回净水庵,木杖笃笃点地,给夜的寂静打更。 庵中一切如常,左厢房里阿攀鼾声绵长,前殿柿树上猫头鹰咕咕叫了两下便噤了声。 他心中一宽,料想无人察觉他这段短暂的抽身。 小木屋离禅房颇远,他那一点笃笃声不至于惊动任何人,可走到半途,他还是收起木杖,咬着牙,单凭那条好腿一步步蹭过去。 只这几步路,便挪得他额上冒汗,心跳加速,锐痛更甚,可当他转过墙角,来至小木屋前,才真正开始心惊肉跳。 人呢?说好为他守夜、寸步不离的那个人呢? 他临走前为她盖上的薄被此刻被甩在一边,门前空空落落,哪还有半点人影? 回房安歇了?应该不会。那人说好了守夜,便是一根筋守到底的脾气。 如厕去了?应该也不会。他方才一路过来,途经茅房一带,四下死寂,并无半点动静。 唯一的可能……她发现他不在屋内,出门去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爬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她离开时有没有经过庵后那条窄巷?是不是撞见了月色下那两道密密交谈的身影? 他和乙说了那么久的话,除了那只不老实的花猫,他确信没听见任何动静…… 但这女人走路有时候确实没声音,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立在门外,心底那根弦松松紧紧拧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认命地迈进屋中,将自己塞回躺椅,拉好薄被,闭上眼睛。 若是明日她问起,便咬死说自己整夜安睡,半步不曾离开木屋。 她那样信他,这谎话大抵不难圆过去。 如果她还怀疑,他更要矢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推说她夜梦糊涂,或笑她梦游恍惚。 思及此,他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底气。 困意比预想来得快,他没能撑多久,便被浓稠的疲惫攫住,拖进一段昏沉无梦的睡眠。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又是一个响晴天,晨光汹涌地穿透窗户和围帐,洒在他的衣摆和手背上。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还没来得及翻身,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仔细听,听出那步调不是班棘的,就既有点担心,又有点失落。 果然,不一会儿,那轻快却虚浮的脚步不经他同意就进入木屋,下一刻,围着他的帐子被唰地掀开。 “云公子,你醒啦?”阿攀钻了进来,带来一阵喧闹。 她手上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与昨夜一样的稠粥,热气腾腾,粥中还混着一些乌青。 那是野菜,晨起戚加均带着阿登去附近挖来的,特意添来为大家改善伙食。 云遂不认得那东西,也不大喜欢那气味,却也不挑,径直从阿攀手中接过碗来,尝了两口,把碗往旁边一墩,想要调整一下坐姿。 阿攀显然会错了意,误以为他厌食,立刻不依不饶地将他按回椅中,再度将那碗粥递到他嘴边。 “女帝姐姐临走前特意叮嘱,让我盯着你把粥喝光,你敢抗旨不遵?” 突如其来的强迫让云遂微显局促,他稍稍挣动身形,坐得稳妥些,伸手接过粥碗,默默进食。 两口下肚,他才神色一变,急急发问:“临走前?陛下去往何处了?” 阿攀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草堆上,“女帝姐姐天没亮就跑了,东城丰年仓那个女财神递了帖子,请她去赴鸿门宴。” “鸿门宴?”云遂当即紧张起来,“既知是鸿门宴,陛下为何还去?” 阿攀一摊手,无奈道:“鸿门宴就鸿门宴呗,女帝姐姐是什么人,云公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也不会犹豫的啊!” 她意味分明地朝云遂的伤腿努了努嘴,“云公子你不是没阻拦过,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好像但凡谈及班棘的莽撞,阿攀对云遂的戒备便会悄然卸下,默认二人属于同一阵营,可以不加顾忌地肆意吐槽。 可这句无心之语,却莫名让云遂耳尖微热、心头发虚。 他不由想起前日左厢房中,班棘见他重伤倒地、心急如焚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乙那番半真半假、僭越打趣的话,心底纷乱翻涌,愈发忐忑。 好在他素来沉稳自持,转瞬便敛去杂念,正色追问:“你说的女财神,可是丰集英?” “哟,你也知道?”阿攀来了精神,瞬间开启话匣子,“那女人可厉害了,上都十三家社仓,全捏在她手心里。听说她男人当年是武举探花,一杆枪能挑翻七八个壮汉,如今却天天在家给她炖汤带孩子,人称上都第一贤夫……” 阿攀还在絮叨,云遂却已听不进去了。 他岂会不知丰集英。 三年前,户部欲清查天下社仓,强征一成利税充盈国库,举国商户无人敢驳。 唯独丰集英只身闯入户部大堂,当庭拨打算盘,条分缕析,抽丝剥茧,将加税政令的弊处与不公尽数拆穿,驳得满堂朱紫哑口无言。 最终,户部侍郎躬身相送,利税分毫未增,政令不了了之。 此女胸藏丘壑,手段凌厉,是实打实的治世能臣,可她心性善恶、立场归属,向来晦暗难明,无人勘透。 “陛下可是孤身赴宴?”云遂压下思绪,沉声再问。 “我原本跟着呢,只是女帝姐姐打发我先回来了。”阿攀忽然眼露狡黠,笑得神秘兮兮,“云公子,今天会发生一件天大的喜事哦!我先不告诉你,保准你惊喜!” 她故作高深卖着关子,云遂却早已洞穿端倪。 昨日班棘当众折了义仓颜面,断了太师拿捏粮储的算计,丰集英连夜递帖邀约,为的自然是粮的事。 她此番多半会松口放粮,可她主动示好,究竟是真心押注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帝,还是太师府借她之手布了一局更大的棋? 云遂心头一沉,昨夜种种猜想再度翻涌而来。 “云公子,”阿攀凑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粥太烫?” 云遂回过神,连忙摇头掩饰,“温度刚好。” 为证明所言非虚,他端起碗,咕咕灌下两大口稠粥,不去管是不是噎得难受。 喝尽了粥,他便客客气气地将碗还给阿攀,连声道谢,感谢她不辞辛苦地照顾他这个病患,真是有劳她了云云。 阿攀自小到 大哪里受过这般礼遇,竟有些羞赧,心里对云遂残存的敌意又消减几分,捧着空碗一溜烟跑了出去,转眼便扎进凝安坊的施工人群之中。 木屋重归寂静。 云遂躺得周身酸软,气血滞涩,忍不住撑着木拐,想要直起半边身子,活动活络筋骨。 不料他身形刚动,门外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呵斥。 抬头看去,沈见原立在门前,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云遂忆起她的医嘱,不再挣扎,认命地躺了回去。 见他这样安分,沈见原才依礼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请进。”云遂亦遵循礼节,相当客气地作出回应。 沈见原是来换药的,进得屋中,二话不说便蹲下来查看云遂的伤腿,麻利地拆解纱布。 当伤处皮肤再度暴露在空气中,她面色忽然一沉,叹了口气。 “云公子,还请你对自己的伤势多多上心才是。” 云遂自知理亏,昨夜擅自走动,牵动伤势,定然耽误伤口愈合,被沈见原识破了。 在医者面前,一切狡辩皆是徒劳,他索性低下头去,坦然认错。 “多谢沈大夫费心,的确是我疏忽了。” 沈见原见他态度恭顺,也不再多苛责,默默换药包扎,收拾药箱后便匆匆离去,去往凝安坊巡查工事进度。 木屋之内再度回归清静,可整座净水庵却是热闹非凡。 凝安坊工地之上,戚加均带队督工,人声鼎沸,土木轰鸣;庵门前领净水的灾民排成长龙,蜿蜒穿梭,直抵后院水井,了津、了澜调度有序,毫无错乱。 外头人人奔忙,各司其职,唯有云遂卧榻静养,无所事事。 他心中难免局促不安,却也心知自身伤势,强行起身只会徒增旁人麻烦。 几番纠结,云遂终究敛了杂念,倚坐榻上,翻起从沈见原那里借来的医书,静静消磨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界的白噪音中,他又阖上了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异动惊醒了他。 阿攀在门外顿驻脚步,无限雀跃地探进头来,高声宣布:“喜事临门咯!” 话音落下,她便一阵风似的掠出门外,奔向庵前大道。 接着,云遂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辘辘的车轮声,喧嚷的人声,间或夹杂着班棘的哼唱。 “……炙肉香哟离州羊,小班小班你最强……” 那调子不伦不类,像是糅合了边塞小曲和江南小调,荒腔走板已到极致,偏偏演唱之人坦荡张扬,理直气壮。 紧接着,灾民轰然爆发欢呼,阿攀扯着嗓子喊“卸粮卸粮”,整个净水庵如置沸汤。 云遂一走神,医书险些脱手砸在脚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书拉回到腿上,又将手按在书上,仰面躺倒,拉好薄被,闭上双眼。 然后他等啊,等啊。 终于,木门吱扭一声开启一道宽缝,那颗沾满风尘、灵动鲜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云遂尚未斟酌好时机,要不要顺势睁眼醒来,不料一道锐利的质问已然迎面砸来。 “云爱卿,你跟朕说实话,昨天夜里,你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23. 逼供 调戏良家妇女式逼供be 班棘冷不丁这一问,云遂那点从容立时荡然无存,一颗心直提到喉口,险些从舌尖蹦出来。 先前设想过好几遍的场面,如今一一应了景;可先前备好的那几种应对之策,也一并还给了周公。 她是已经知道了一切,只等他自己招供?还是仅仅起了疑心,拿话诈他? 若是前者,他该据实相告,还是矢口否认? 若是后者,他又该装傻充愣,还是老实交代? 念头此起彼伏,没个定数,偏一抬眼,又撞上班棘探究的眼神。 他心一横,赌了。 “陛下何出此言?臣昨夜一枕黑甜,连身都没翻,何曾踏出此屋半步?” 他说着,反将一军,“陛下替臣守夜,臣在不在,您最清楚。若有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进出这木屋,那岂非说陛下耳目不灵、守御不严?臣可不敢作如是想。” 班棘果然愣了愣。 她方才那番问话不过是想旁敲侧击,验证昨夜去丰年社仓前的疑影。 当时那躺椅上似乎就是空的,但是……经云爱卿这么一说……现在想来……也可能只是光线太暗、帘子太厚、人缩在角落她没看清。 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她还不肯露怯,于是话锋一转,“有朕在此亲守,闲杂人等自然不敢造次!只是……” 她挺着的胸悄悄瘪了下去,底气逐渐不足。 “朕这个睡眠质量呢,是稍微好了一点,平日里打雷下雨、风吹草动,那是分毫察觉不到的,要真有那不开眼的,在朕眼皮下进出这木屋,朕好像也……” 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飘忽不定地在屋梁和地缝之间乱转,转着转着,便撞上了云遂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腰板又挺起来,“朕当然可以明察秋毫!” “既如此,陛下就该相信自己的护卫之能。”云遂舒了一口气,“臣昨夜,确实不曾外出过。” “嗐!”班棘咧嘴一笑,手在面前一挥,“朕当然相信云爱卿你啦!咱们可是要做千古君臣榜样的,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哪儿成?” 她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一桩事,笑意一收。 “不对!你刚才是不是说,薛怀鲁是你派去东水关的?你一介布衣,凭什么差遣朝廷四品大员?” 说着,她全然忘了两人之间的禁忌,径直闯进屋,一把撩开围帐,伸出两只手,掐住云遂两颊,狠狠往两边一扯。 “好你个云爱卿,藏得够深啊!说!你是不是太师府派来监视朕的细作?!” 云遂被她这冷不防的一下弄得方寸大乱,偏偏一张脸被扯得变了形,只能含糊其辞:“臣……臣不是……” “还狡辩!”班棘手上加劲,云遂那张俊脸被揉搓成了刚出笼的肉包子,眉眼都挤作一团。 阿攀正端着药碗进来,见状手里一松,哐当一声,药汤泼了一地,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扑上来,两只胳膊从背后箍住班棘的腰,脸憋得通红: “女帝姐姐!快快松手!有话好好说,他是个残疾人啊!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班棘被阿攀这一抱弄得重心不稳,这才悻悻松了手。 云遂脸上已多了两个红指印,除了那指印的红,另有一层红从脸颊直烧到脖颈,胸口也起伏不定。 这位陛下,何以能前一刻对她的爱卿柔情似水,下一刻便刀剑相向? 更要命的是,她还没从他心里洗清离州细作的嫌疑,如今反被她扣上太师府细作的帽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女人到底什么人? 班棘哪里顾得上他面上和心里的这些波涛,只捏着下巴端详他,不知心里又转着什么念头。 忽然,她再度欺身上前,两指钳住云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遂被迫仰起脸,撞进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里头已没有全然的信任,却也没有彻底的怀疑,只有一种野兽般的直率。 他忽然明白了,她只要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而已。 方才那些在脑中盘旋的借口、托词、谎言,此刻像潮水一样从他心里撤了出去。 他定了定神,半真半假道:“陛下既问,臣不敢再瞒。” 班棘挑眉,松开他的下巴,却不退开,依旧像堵墙一样杵在他面前。 “薛怀鲁大人,与臣确有旧谊。地动前三日,臣察觉东水关水脉有异,恐生大疫,便托薛大人借巡查之名,前往水关暗中查探。” “所以薛怀鲁不是去巡查,是去查案?”班棘眯起眼来,“查什么案?” 云遂面上的红潮已经退尽,换作一层异样的白。 “查太师府。查他们为何在钦天监预警地动之后,反而加紧往水关运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货船。” 班棘眼皮一跳,立刻警觉起来。 她虽失忆,却并不傻,太师府、货船、水关、薛怀鲁的死……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咔哒一声,拼出一张完整的因果图。 她想起义仓里掺沙的霉粮,想起孙主事看到鱼符时、严少师看到回头难时,那如出一辙、如临大敌的模样。 于是她又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云遂的额头。 “薛怀鲁的鱼符,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云遂料到她迟早要问到这里,早已备好说辞。 “臣动用了些许人脉,从谋害薛大人的人手中,夺回了他的鱼符。” 后半句他咽下没说——鱼符虽已追回,但薛怀鲁暗袋中的物件,那个真正要他性命的东西,眼下已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班棘点点头,略一思忖,又追问道,“你一个柔弱书生,凭什么会知道太师府运送货船的秘密行动?” 云遂往椅背里躲了躲,与她拉开些距离。 “臣……臣曾是太子伴读,此事便是从太子那里得知……” 他还在说什么,然而班棘已听不真切了,嘴巴张成了浑圆的一个洞。 太子伴读,那是储君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喉舌,是耳目,是满朝上下都要巴结的风云人物。 这样一个人,竟是眼前这个缩在木屋里任她揉圆搓扁的瘸腿书生? 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们伴读都伴些什么?”她忽然换了话题,方才那点逼问的锋芒撤去,换成了一种纯粹的好奇。 云遂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只得据实回答,“辅导功课、答疑解惑、代为受过、提举觉察、偶尔代笔… …” 班棘对前几项充耳不闻,听到“代笔”二字,猛地一拍大腿,“哦!朕明白了!你就是传说中的枪手!” 阿攀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进来,闻言不禁奇道:“枪手?!云公子你还会耍枪?!” “不是那个枪!”班棘扭头瞪她一眼,满脸“阿攀这孩子果然是文盲”的痛心疾首,“是替人写文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上都贵圈真乱,朕懂。” “臣未拿钱财……”云遂欲言又止。 “那就是义务劳动,更惨。”班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放心,朕不歧视你。上都这地方,关系户多如牛毛,你能靠代笔混到四品大员给你卖命,说明你笔杆子硬,朕找你当刀笔吏找对人了!对了,那太子呢?” 云遂眼神一黯,声音沉了下去:“太子……已死于震中。” 这是他昨夜从乙那里得知的消息。 东华殿废墟中起出的那具尸身,虽已面目全非,腰间那枚螭纹玉佩却做不了假。 而他上述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他确是太子伴读,确与薛怀鲁有旧谊。 一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没能接住玉玺,与帝位失之交臂。 半月前,他这个从未肖想过皇位的人,陪太子入太庙祭祀,却意外被玉玺选中。 当时殿内只有太子、他和几个随从,殿外,乃至满宫,却都是太师府的人。 他们不敢擅动,决意先稳住局面,再图后计。 然后便是那场大地动。 薛怀鲁被谋杀,太子被压在东华殿废墟之下,只他侥幸在宫外为班棘所救,捡回一条命。 他正黯然神伤,班棘却“啧”了一声,打断他的追怀,“云爱卿不必伤心,如今你跟着朕,保准比跟着太子有前途!” 说罢,她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转身便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又回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云爱卿,薛怀鲁的仇,朕替你记下了。太师府那帮老狗,朕迟早炖了他们!” 说完,她便往凝安坊工地去了。 阿攀连忙放下药碗追了出去,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在砖地上,渐行渐远。 班棘无忧无虑地走了,云遂心中却生出一个折磨人的发现:方才她那样靠近,他竟不像昨日那样百般不适。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那双锦靴留在地板上的几行泥印,回顾她那张狼狈不堪却熠熠生辉的脸,半晌,终于卸下心里的一层伪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层。 然后他喃喃道:“臣,谢主隆恩。” 有了班棘的加入,凝安坊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又拔高了好几度。 前一日,围墙与地基都已齐备,今日只差封顶。 班棘到时,戚加均已率人备妥了封顶所需的工料,二十几个工匠一字排开,只等她一声令下。 班棘望着眼前那排土坯墙,脑子里已先有了它竣工后的模样。 想到这是震后上都重建起来的第一栋屋宇,更觉意义非凡,登时干劲十足。 然而在场谁也没料到,仅仅一个时辰之后,这栋意义非凡的屋宇,便会在它刚刚封顶那一刻,轰然湮灭于尘土之中。 就连它的创造者班棘,也险些为它丢了性命。 24. 题匾 一只灰斑鸠落在净水庵后院的老歪脖子树上,歪着脑袋,打量底下那帮两脚兽。 此刻,这群人正齐刷刷仰着脖子,雏鸟待哺般,虔诚地等着凝安坊上梁封顶。 戚加均赤足立在屋脊上,一手扶着脊檩,一手朝下比了个“起”的手势。 班棘在底下调度,二十几人分作两拨,一拨在墙头拽绳,一拨在屋下递瓦。 那脊檩被麻绳吊着,徐徐升到半空,每升一尺,底下便是一阵短促的“嗬”;待它稳稳落进榫槽,满场轰然响起一片“好”来。 斑鸠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工地绕了半圈,又落回枝头,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咕的抱怨。 戚加均从屋脊退到檐口,和几名妇人一道,抄起青瓦往上码。 瓦片相击,叮叮当当,不多时便铺满屋顶。 班棘站在人后,仰头看这青瓦如鳞、屋脊微起的坊屋,忽然搓着手问:“匾呢?” 戚加均从屋脊上探下头来,“什么匾?” “坊匾啊。”班棘抱住膀子,“这是上都震后第一座新建筑,没匾像什么话?朕要亲手题匾,挂上去!” 沈见原正在步量发病区与留观区之间的过道,听闻这番豪言,不由疑惑道:“陛下……要亲自写?” “怎么,朕的字很见不得人吗?” 阿攀抢在沈见原之前蹿出,拆台道:“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是会不会写的问题!女帝姐姐,我记得你跟我一样,压根没提笔写过字吧?” “胡说,朕只是很久没写,有点手生而已。”班棘全然不惧调侃,撸起袖口,“来人,笔墨伺候!” 沈见原将手中担架倚在墙上,凑过来,斟酌着措辞。 “陛下,这匾额乃一坊门面,需得端方大气,方能镇得住场面。在下以为,还是请云公子来写更为妥当。” “就是啊!”阿攀连连点头。 旁边的人立刻心意相通,都对班棘题字表示抗拒,又对云遂题字大加赞同。 可班棘兴致正盛,全然听不进半句劝谏,扬脸道: “云爱卿身子不便,别为几个字再折腾他了。朕的字虽不如他,但胜在心意,大家擎好吧,嘿嘿!” 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再劝,都挂上一副“这不是闹呢吗”的无助表情。 沈见原还想给自己今后要常驻的凝安坊争取一块好看的匾额,思来想去,再次出声:“云公子若不能亲来,陛下何不想个法子,让他从旁指点?” “朕要开始挥毫了,神医你上一边想法子去。”班棘有模有样地揪着毛笔上的毛毛。 沈见原立刻献上自己的妙计,“若造一物,下有转轮,上有坐席,可推可行,便可解云公子行动之难。陛下若肯动手,想来不在话下。” 班棘一听,顿时兴致高涨。 她本就好动手胜过动口,一听“造物”,那点匠人脾性立刻被勾了起来,连题匾的趣事都暂且撂下,拉着阿攀便往小木屋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一架奇形怪状的木轮椅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它怪状,一是因为那轮子是从两辆板车上卸下来的,大小不一般齐;二是因为那椅背是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板,上头赫然一个“免”字,意思难明。 班棘不觉粗陋,不顾云遂推辞,和阿攀一左一右将他扶坐上去。 “这字咋这么眼熟呢?”阿攀扳开云遂肩头,歪头去瞅那字,忽然脸色大变,“这不是公堂大门上常贴着的那个‘冤’字吗?!” “此字念‘免’。”云遂纠正道,随即看向班棘,“只是这‘免’字,又是何解?” “当然是免你走路之劳啦!”班棘挤开阿攀,退后两步,像欣赏凝安坊一样欣赏自己的新作,“怎么样,朕的手艺?” 云遂动了动,轮椅发出吱呀一声,替他作了答。 可他似乎对那答案不满意,又笑着答道:“颇为特别,匠心独运。” 阿攀不信邪,推着轮椅试行,可两轮高低不均,轮椅刚一动便往左侧转去。 她当即撒手,对云遂横加指责,“我说云公子,你咋就不敢和陛下干一架呢?这手艺根本不怎么样嘛,你看它压根走不了直线!” “哎呀,先将就着用一用!”班棘立刻接过轮椅推手,自己去推,“回头朕造一对一样大的轮子换上,保管行得正坐得端!” 三人一椅,一路歪歪斜斜行至工地,在全场人惊异的目光中停了下来。 沈见原将题匾之争简略一说,询问云遂,“公子,这匾额究竟谁来题,还请你来定夺。” 云遂背靠轮椅,抬头望向那片崭新的青瓦屋顶,悠悠吐出一行字: “自然是陛下来题。” 沈见原怀疑自己听错,又问一遍:“公子是说……让陛下题?” “此坊为陛下所建,理当以陛下之字为记。”云遂全无半分敷衍,“臣草拟样稿,陛下仿写便是。” 众人彻底噤声,沈见原无奈之下,着人抬来一块刨平的门板,摆上笔砚。 云遂先要来笔砚,提笔在纸上写下方正端凝的“凝安坊”三字,递与班棘。 班棘执了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架势摆得极足,好似要题一首传世诗篇。 可那笔尖悬在板前,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看看沈见原,沈见原望天;看看戚加均,戚加均抠鼻;看看阿攀,阿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飞快缩回去。 云遂看穿她的局促,轻声提点,“不必慌,眼不看手,要看字心。” 班棘“哦”了一声,咬牙落笔,边写边抄,完成一个“凝”字。 那字笔顺随心所欲,结构东倒西歪,偏又挤作一团,只能勉强认出字形。 人群中发出窸窸窣窣的质疑,班棘自觉丢脸,正想撂笔,却被一只手从旁轻轻托住手腕。 云遂不知何时,已在阿攀搀扶下站起身来,贴在了她的身后。 “第二字,该这样起笔。” 他的手指隔着衣袖覆在她腕上,稍稍一带,笔锋便顺滑流转。 班棘只觉手腕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舒服是舒服的,只是扰得她心里烦乱。 她侧过脸,刻意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一心专注在门板上。 可板面上,一上一下、一轻一重两只手交叠着,温存相携,还是让她避无可避。 她索性凝住神思,任由云遂带着自己的力道,缓缓写完“安”字。那字依旧算不上工整,却比第一个舒展了不知多少。 写到“坊”字时,云遂缓缓松手,退后半步,放她自 己完成。 没了依托,班棘竟有些晃神,反复对照样稿,才慢吞吞往木板上誊写。 那“坊”字比“凝”字更不堪入目,最后一笔顿得不是地方,重心全失,歪歪扭扭斜在板面上。 班棘把笔一丢,退后两步端详,自我宽慰道:“甚好,甚好!” 云遂坐回轮椅,静静看着那三个字,赞许道:“陛下所言极是。” 沈见原见此情景,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无奈的摇头。 阿攀可没这般好修养,当即抛下轮椅,挤到戚加均和一众工人身边,满脸挫败。 “我算是想明白了,往后我再也不跟云公子争宠了。” 戚加均好奇追问:“为什么?” 阿攀重重垂下脑袋,“他简直是个马屁精!这三个破字也能捧臭脚说‘好’?这种违心话我可说不出来!” 周大姐伸手托住阿攀垂落的脑袋,认真劝解:“那可不行!陛下现在就和云公子一唱一和,你要是主动退让,不就让他一人独享雨露恩泽了吗?时间一长,陛下身边还有我们立足的地方?” 阿攀犹豫起来,几人嘀咕间,忽听得班棘大呼一声:“挂匾!” 众人忙作鸟兽散。 戚加均与两名匠人取来绳索铁钩,将那扇门板小心吊起。 班棘不肯在下头干看,撩起衣摆,径直往墙上攀去。 墙体表面粗粝,倒也好爬,只是昨日刚刚垒就,眼下土坯还未全干。 班棘利落攀到檐口处,一手扶住新铺的瓦,一手指挥下头拉绳。 那匾晃晃悠悠升上来,凌空翻了个面,缓缓向墙上贴近。 她伸手去接,刚触到木板,绳结忽然松脱,匾身一歪,重重磕在檐口上,几片青瓦应声滑落,摔得粉碎。 “稳住!”戚加均冲拉绳的人吼了一嗓子。 那几人一慌,又齐齐用力,那匾便猛地荡回来,直直朝班棘拍去。 班棘偏头一闪,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已探出墙外。 底下众人一阵惊呼,沈见原抢上两步,张着双臂要去接,班棘却自己抓住了一截突起的木楔,硬生生将身子拽了回来。 她喘了口气,冲底下摆摆腿,“没事没事,朕属壁虎的。” 话音未落,攀着的土坯墙忽然传出一阵怪叫。 她低头看去,只见脚边的墙缝正簌簌往下落灰,且那灰越落越急,转眼便成了一道从墙头直贯墙根的裂缝。 云遂在轮椅上霍然直起身子,“陛下当心——” 班棘终于有些着急,想往下跳,可那匾还悬在半空,晃荡着,挡在她与地面之间。 戚加均带着几个匠人扑过来,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裂缝一寸寸扩大。 瓦片开始成片滑落,班棘不再犹豫,松开那根木楔,身子往下一沉。 几乎同时,那架木轮椅歪歪斜斜地冲到了墙根下。 谁也没看清它是怎么来的,只看见云遂整个人从轮椅上滚落在地,仰躺着,朝天伸出一个怀抱。 班棘纵身一跃,脚尖在轮椅扶手上一点,借着这一下,整个人扑进了旁边的灰堆里。 身后,轰然一声。 那堵墙,连同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一起塌了下去。 25. 亲亲宝贝 灰坑三尺见方,一人多深,班棘坠入其中,连个响动都没发出,人就没影了。 那灰堆本来绵软,若搁平时,跌进去顶多吃一嘴灰,倒也伤不着筋骨。 偏偏这一次,塌下来的土坯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砸将下来,把她严严实实捂在了下头。 在场诸人起先乱作一团,随即分作两股,一股扑向灰堆,一股扑向墙根。 戚加均和阿攀先后跳进去,三把两把拨开浮灰,摸到了班棘尚在起伏的后背。 “还活着!”阿攀扯着嗓子喊,正要去拽班棘的胳膊,那堆面糊忽然自己拱了起来。 一只灰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在空中盲目地抓了两下。 紧接着,一颗惨白的脑袋顶开灰土,缓缓冒了出来。 班棘坐在坑中,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石灰和艾草渣子从她鼻孔里喷薄而出,在面前炸出一团小型的蘑菇云。 她抹了把脸,把生石灰匀得更开,整张脸只剩两个黑眼珠在转,活像一颗漏了馅的芝麻汤圆。 “朕……阿嚏!朕没事……” 她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鼻子总算通畅了些,抬手闻闻自己,忽然一阵干哕。 “这……哕……这什么鬼地方……” 阿攀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去搀班棘的胳膊,同时言简意赅,“粪坑。” “粪坑?!”班棘大惊失色,脚下一软,又跌回灰坑里,激起一蓬扬尘。 “阿攀,别胡说!” 戚加均凶了阿攀一下,赶紧搀着班棘站起来,“陛下别担心,这是沈大夫设计的示范旱厕——” “那不还是粪坑?!”班棘声音都劈了。 “不、不是!”戚加均急得直摆手,搜肠刮肚半天,终于想起那个名号。 “这叫深埋隔离层!坑里铺的是生石灰和艾草,都是干净东西,就是味道冲了点儿,真不是粪坑,陛下放心!” “哦……” 班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坑里人托举、坑外人拉拽的合力之下,终于连滚带爬回到地面。 阿攀、戚加均随后爬出,三人皆和灰耗子无异。 班棘刚站稳,忽然“呀”的一声,拨开人群就往墙根下跑去。 沈见原正蹲在云遂身边,低声问着什么。 云遂一条胳膊搭在额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异常。 班棘冲到云遂身边,用自己的灰手去拍他的脸,边拍边唤:“喂!云爱卿,你好不好?哪儿疼?跟朕说呀!” 云遂毫无反应。 班棘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又是揉,又是捏,很快云遂也成了一张大花脸。 沈见原实在看不过去,无奈拨开她的手,劝解道: “云公子无碍,不过伤痛至极,无力开口,需要闭目忍痛。” 班棘这才罢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那面塌成锯齿状的土坯墙,又环视了一圈面面相觑的众人。 她咧了咧嘴,笑着说:“刚竣工就塌了一半,好得很,好得很!” 说完这句,她伪装的坚强土崩瓦解,嘴一瘪,竟嚎啕起来,孩子似的在地上扑棱着腿。 “亲亲宝贝凝安坊——你死得好惨啊——啊——” 云遂被这哭声惊得睁开了眼,入目便是班棘不住起伏的后背,那哭声穿云裂石,足见伤心货真价实。 他刚想伸手去拍一拍她的背,不料班棘腾地站了起来,一抹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君临天下的万丈雄心。 “挖!给朕往下挖!朕倒要看看,这地底下有什么古怪!” 众人不敢怠慢,先将云遂挪到轮椅上推至安全处,然后顺着墙根一字排开,镐头齐下。 泥土翻飞,坑越挖越深,刨了三尺许,铲刃叮的一声触到硬物。 班棘让别人停手,自己徒手去扒,泥土翻开,露出底下的半截陶瓮。 瓮口封着黄泥,泥上压着一块青砖,砖面刻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阿攀勿动。 班棘慢慢抬起头扫向众人,眼中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这是什么?这谁干的?给朕站出来!” 阿攀就站在班棘身侧,早看清了那瓮和那砖,咽了口唾沫,两手紧急绞在肚子前。 “女帝姐姐……这是酒糟……是、是我干的。” 班棘甩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是你?不对,你哪会写字?必有同伙!说,是谁?” 轮椅上,云遂低低咳了一声,默默举起了手。 “陛下……臣大概是同伙。” 原来昨日,阿攀鬼鬼祟祟找到云遂,央他写了“阿攀勿动”四个字,说有大用。 云遂当时也没多问,提笔便写了,哪知她的“大用”,竟是这等毁基断墙的“大用”。 “好哇,你们两个!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暗地里却来毁朕的救灾大业,害朕的凝安坊足月生产还胎死腹中!我看你们就是太师府派来的奸细!” 云遂闻言,再度闭上了眼睛,不去自证。 阿攀则连连摆手,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女帝姐姐,这是个误会!” “误会?”班棘冲着阿攀龇牙,“你往地基底下埋酒糟,把土沤得跟泥塘似的,墙不塌才怪!这叫什么误会?” 阿攀哆嗦着后退半步,哭丧着脸,声若蚊蚋: “我小时候看爹起屋,地基底下都要埋一坛酒糟敬土地公公,能让房子盖得牢靠……我寻思凝安坊这么大一座房子,光埋一坛不够,就……就多埋了几瓮……” 班棘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来:“几瓮?!” 她强压怒火,换上疑问的语气:“几瓮?” 阿攀咬着嘴唇,先伸出一根手指,又颤巍巍地添了一根,再添一根,最后把整只手摊开,比了个“五”。 班棘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日头,像在向老天讨一个解释。 过了半晌,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阿攀那张写满了“我真是一片好心”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看你真的是奸细吧。” 阿攀膝盖一软就要跪,班棘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人提溜起来。 “去!把剩下四瓮全给朕挖出来,一个不留!” 阿攀连滚带爬去挖瓮了,戚加均等人也赶忙上去帮忙。 班棘蹲在坑边,用手指捻了捻那些被酒糟泡得发酸发软的泥土,眉头越皱越紧。 酒糟渗水,水汽泛上来浸透墙基,夯得再实也撑不住,这道理她懂。 可这土里的潮气,似乎不全是酒糟渗出来的,底下还有湿气,正一股一股往上涌。 她将万象铲化作一柄长钎,沿着墙基扎了下去。 一钎到底,拔出来时钎头挂着湿泥,泥里夹着细碎的砂石。 她连扎五六钎,每一钎拔出来,泥土都湿得能攥出水来,最后一钎竟带出几片青苔,幽绿扎眼。 “朕明白了。”她霍然站起,把长钎插在脚边,“这底下有暗渠。” 戚加均闻言赶来,蹲在坑边看了一阵,脸色也沉下来。 “陛下,若真是暗渠,只怕是地震震裂了旧渠,地下水渗上来,浸透了墙基。凝安坊这墙……怕是立不起来了。” 班棘绕着墙基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时停住,蹲下身,用钎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那线歪歪扭扭,从墙根下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凝安坊西侧那片废弃的菜地里。 “戚大姐!”她喊了一嗓子,“带人沿着这条线挖,挖三尺深,朕要看看这水往哪儿流。” 一个时辰后,挖出来的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想。 凝安坊底下果然藏着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渠,青砖砌就,拱顶已塌,渠底积着黑黝黝的淤泥,其间仍有细水在缓缓渗流。 这暗渠本该往南排进九曲水支流,可地震将南段渠壁震塌,水便改了道,全聚在墙底下沤着,悄悄啃噬墙基。 班棘蹲在渠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前。 水色清亮,气味平正,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咂了咂嘴。 “甜的。”她冲众人报喜,“这暗渠的水是甜的!是活水!” 了津也蹲在渠边尝了一口,由惊转喜,扬声道:“陛下!这水比院里那口井的还甜!” 班棘点头称是,又捻起一把被水浸润的泥土。 泥色深褐发亮,粒粒分明,肥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荒芜的菜地,脑海里已有了规划:这头种白菜,那头种萝卜,墙根底下爬一溜豆角……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渠底那扇青石板又发出沉闷的响动。 众人骇然后退。班棘却一步上前,钎头抵住石板缝隙,猛地一撬。 石板滑开,黑洞洞的洞口里,一只巨龟探出头来。 一股比玉玺更阴冷的气息,随着浓烈的腐臭味,从洞口喷涌而出。 班棘腰间的玉玺骤然发烫,黑气暴涨,与洞底那气息疯狂共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头痛欲裂,却强撑着没晕,死死盯着洞口。 那巨龟缓缓爬出,背甲上刻满符文,龟首低垂,眼中竟有红光。 它爬到班棘脚边,与她四目相对,然后,脖颈一耸一耸,发出像人一样的叹息。 “终于……等到你了……” 这龟会说人话?! 班棘目瞪口呆,惊吓之余,转头去看身后众人。 可大家的脸色,不过是有些惊讶罢了,而那惊讶,似乎也仅仅是因为突然冒出这么一只老龟…… 好像只有她,能听到这老龟说话! 了津和了澜最先冲过来,看清那龟后,失声叫道:“这、这难道就是从前井里的灵龟?” 阿攀也蹦过来,伸着脖子一瞧,脱口而出:“龟丞相?” 沈见原推着云遂凑近,云遂看清龟背上的字,喃喃念道: “山河既倒,社稷将倾。持铲之人,醒来。” 班棘听清了这十四个字,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26. 爱意 沈见原正推着轮椅立于班棘身后,班棘这一倒,后背便直挺挺贴在了云遂的双腿上。 云遂闷哼一声,断腿处剧痛钻心,眼前登时金星乱冒。 沈见原本就推得吃力,班棘这一倒如千斤坠顶,她脚下趔趄,轮椅竟脱手向后退去。 “当心!”戚加均伸手去捞,五指只攥到一把虚空。 云遂连人带椅向后仰倒,班棘顺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两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阿攀追了两步没追上,情急之下只能捂住眼睛掩耳盗铃。 可她又忍不住打开指缝去看,待看清那纠缠的肢体,不禁“咿呀”一声,不知是惊是羞。 下一秒,异变陡生。 玉玺癫狂,黑气暴涨,顺着两人相贴的身躯,疯了一般往云遂心口里钻。 云遂胸膛猛地一鼓,浑身剧震,一口血喷将出来,星星点点,尽数糊在班棘脸上。 班棘被这热血一浇,昏迷中皱了皱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咂咂嘴,含糊道:“……咸的……” 阿攀目瞪口呆,颤巍巍指向两人,“女帝姐姐她吃人血!” 吸血鬼班棘意识再度陷入混沌。 云遂想推开她,可双手刚抵上她肩头,便觉一阵更汹涌的反噬在丹田炸开。 他脖颈青筋骤起,五指狠狠扣进班棘的肩膀,整个人痉挛般弓起,反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 沈见原扑上来,攥住班棘后背的衣裳想将她扯开,却怎么也扯不动。 再一看,云遂的双臂已如铁钳,死死锁住了班棘的腰身。 “松手!”沈见原喝道。 云遂却似失了神,双眼半阖,额头抵在班棘肩窝,靠紊乱的气息挤出几个字: “……别动……动则……必伤……” 众人六神无主之时,那只神龟忽地发出一声低鸣,背甲上的符文幽光大盛,一道青光破空而出,正中班棘后背。 班棘浑身一颤,玉玺黑气竟被那青光生生抽出一缕,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消散于无形。 云遂如蒙大赦,双臂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 班棘顺势趴在他胸口,昏得死沉。 沈见原连忙招呼阿攀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班棘胳膊,铆足劲想将她从云遂身上揭下来。 下一刻,只听呲啦一声,云遂的衣裳从袖口一路裂到领口,豁开足有二尺长的一道口子。 再看班棘的手,仍死死攥着那从袖管变成袖片的布料,任凭沈见原和阿攀怎么掰扯,就是不肯松开。 随着两人拉扯,云遂的上半身时而袒露,时而被布料附住,如同一面被狂风卷弄的旗,狼狈又旖旎。 沈见原与阿攀终于力竭,手一松,让班棘坠回云遂身上。 两人直起身,叉着腰直喘粗气。 班棘的脸贴着云遂赤裸的胸膛,蹭来蹭去,将血迹在他胸口涂出几道红痕。 云遂起先还奋力顽抗,终于精疲力尽,放任她作乱,只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 了津、了澜早已非礼勿视地转过身去,一掌竖在胸前,“阿弥陀佛”念个不停。 戚加均也拉着阿登别过脸,嘴里嘟囔着:“……陛下好身手。” 其余人等,或窃窃私语,或望而却步,或摩拳擦掌,都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 阿攀累极,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饼,递给沈见原,“吃吗?攒攒劲。” 沈见原摆摆手,待她嚼完一口、又要往嘴里送下一口时,直接将饼夺下,往她怀里一塞,拽着她再度上前。 这一次,二人一鼓作气,合力将班棘从云遂身上翻下来,拖到三尺开外。 说来也怪,班棘一离开,云遂的呼吸便渐渐平顺,只是唇边与胸口的血痕未干,衬着惨白的脸和赤裸的胸膛,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孱弱。 沈见原脱下外褂给他披上,招呼几人上前,将一连受了好几茬罪的云遂抬回轮椅。 云遂裹着破布,神色恍惚,呼吸时重时轻。 沈见原先搭了搭云遂的脉,又翻了翻班棘的眼皮,吩咐众人将班棘抬远些。 众人依言将班棘往庵里抬。 班棘每远一步,云遂的面色便好转一分,待班棘被抬进左厢房,云遂竟已能撑着残腿,自己坐起来了。 阿攀颇感意外,不由多嘴,“云公子,这就熨帖了?” 云遂拭去嘴角血渍,虚弱道:“好多了。” 阿攀又掏出那块干饼,撕下一角塞进云遂嘴里,又撕下一角送到自己口中,悠悠道: “龙体抱着可舒服?” 云遂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姑娘说笑了,方才玉玺黑气暴涨,我与陛下气机相冲,犹如磁石相吸,非人力能挣脱……” 阿攀又用她那傲人的牙口撕下一大块饼,边嚼边陷入幻想。 “磁石相吸?我懂了!就跟前儿老秀才讲的那话本子似的,孤男寡女,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碰上烈火,然后就……” 老秀才人老耳力倒好,在远处急得跳脚,“老夫没讲过这个!” 阿攀被逗得嘎嘎大笑。 沈见原却板着一张脸,将云遂周身查了一遍,越查神色越凝重。 众人将班棘安置在干草堆上,其余人便在左厢房空地上围坐议事。 阿攀自告奋勇守着班棘,不料班棘在昏迷中一个翻身,长臂一伸,直接锁住她的脖子,将她当成枕头,勒了个紧实。 阿攀被勒得直翻白眼,吐着舌头大喘气,最后还是戚加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抢救出来。 “换人……”阿攀摩挲着脖子,挤到戚加均身边坐下,“你们谁厉害,谁去!” 众人看向草堆,只见班棘梦魇似的手脚乱拨,没个消停,都不敢应承这差事。 戚加均实在担心,忍不住问:“沈大夫,陛下真的没事?” 沈见原咽下一口水,点了点头,“我方才做了全面检查,陛下只是睡熟了,并无大碍。” “只是睡觉?”戚加均仍不信,“那怎么叫都叫不醒?别是鬼压床了吧?” “世间从无鬼压床,从来庸人自扰之。”沈见原镇定摇头,“让陛下好生睡,我们议我们的。” 说罢,她抬手指向脚下空地,“诸位且看。” 众人顺势看去,只见那只灵龟正直着脑袋,一口一口舔着地上浸了酒糟的湿泥,津津有味。 阿攀起先满心好奇,很快又满心疑惑,转头看向了津。 “师父,这灵龟真是从前水井里的那只?你不是说它早就死了吗?” 了津双手合十,面上也满是困惑和怅然。 “家师临终前,确实言明灵龟已死……如今看来,它并非寿终,而是在长眠。” “长眠?”众人一派茫然。 “正是。”了津与了澜对视一眼,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道破往事,“此龟守潜龙渠二十年,今日出世,只为等一人、应一事。” “潜龙渠?”众人愈发费解。 “这庵子底下,暗藏着前朝的潜龙古渠, 那本是引九曲水入皇城的暗河……” 素来寡言沉静的了澜接过话头,道出前朝秘辛。 “本朝开国,太祖忌惮此渠可通宫禁、藏祸患,遂下令彻底封禁渠口。” “可水脉龙脉生生不息、封而不绝,朝廷便在此立庵筑院,以灵龟镇水、尼姑守庵,看似清修,实则是世代看守龙脉入口。” 了津颔首续道: “当年外敌潜入,欲借这渠潜入皇城、祸乱宫闱,灵龟以毕生修为镇锁渠口,假死蛰伏,这一封,便是二十年。” “那如今怎么又活了?”阿攀追问。 了津、了澜双双摇头,无从解答。 “因为她。” 一直默不作声的云遂忽然开口,说话时,已将脸转向班棘。 “陛下手中的万象铲,是前朝工部铸炼的山河秘器,与潜龙渠、玉玺,本是一脉同源。灵龟感应到铲气,故而破土而出。” 院外旁听的闲杂人等纷纷屏息,老秀才更是率先跪地,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老夫早说过,陛下乃天命所归!” 阿攀白眼一翻,不客气道:“您早先还说没见过女帝呢。” 老秀才一噎,索性改口唱起了《道德经》,唱声越飘越远。 沈见原神色愈发凝重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云遂。 “云公子见识广博,我有个怪发现,望你也能点拨一二。” 她站起身来,在厢房空地上来回踱步。 “我察觉,玉玺沉寂之时,你靠近陛下则无碍;一旦玉玺显灵,你靠近半步便如遭雷击。” “方才神龟吸纳黑气,你转瞬便平复了气机,因此我怀疑……” 她停下来,看向云遂,“你体内,也有某种与龙脉相通的东西,玉玺认你为异类,神龟则视你为……” “同类?”阿攀脱口而出。 全场一静,看着云遂,等他作答。 云遂轻咳一声,笑得柔弱,“沈大夫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一试便知。”沈见原忽地走到云遂身后,推起轮椅便往草垛走。 云遂脸色一变,仓促回头劝阻,“沈大夫,方才凶险未消,不可再试!” 沈见原全然不听,几步便将云遂送至班棘身边,让两人咫尺相对。 她将轮椅交由阿攀把控,转身与戚加均合力,将那只灵龟抬至云遂身后。 云遂避无可避,只能俯身,小心翼翼探向班棘衣袖。 就在指尖将将触到布料之时,昏睡的班棘猛然睁眼。 她双眼涣散,却出手精准,一把攥住云遂手腕,奋力一拽! 云遂重心失衡,直直扑向草堆,下巴磕在班棘发顶,疼得眼冒泪光。 未等他稳住身形,班棘已然手脚并用,死死缠上他的身体,在他身上胡乱磨蹭,嘟囔着: “别跑……” 云遂只觉她身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像一把火从皮肉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众目睽睽之下,他浑身僵硬如石,一动也不敢动。 阿攀发出杀鸡般的尖叫:“女帝姐姐又耍流氓了!” 但这一次,云遂没有呕血。 神龟在他身后,背甲符文隐隐发亮,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玉玺黑气悄然吸纳。 沈见原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猜想彻底落定。 “果然,神龟在场,玉玺对云公子的敌意便会消解。” 不知是谁跟了一句:“可是爱意……好像加强了。” 27. 惑众 众人目光游鱼般在彼此脸上游了一圈,末了,不约而同落在阿攀身上。 阿攀被这阵仗唬了一跳,急赤白脸道:“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是谁?”戚加均第一个不饶她,“平日里属你叽叽喳喳满嘴怪话!陛下九五之尊,你也敢编排来编排去!” “这回真不是我!”阿攀急得跳脚,眼珠四下乱转,最后猛地指向地上那只灵龟,“是它!” 戚加均作势要捶她,心说你好歹挑个会说话的来栽赃,不想沈见原先她一步开了口。 沈见原无意纠结闲话出自谁口,注意力全锁在另一人身上。 “云公子,”她带着刨根问底的架势,“你究竟是什么人?” 戚加均、阿攀立时止了争执,连那只灵龟都似听懂人话,黑豆似的眼睛转向草堆方向。 云遂倚在乱草之中,半边身子被班棘霸占着,余下半边亦如风卷残云。 他试着挣动手腕,以求从班棘的钳制中脱身,两次未果,便已有气无力,只好任那手臂瘫在班棘小腹上。 “沈大夫何有此问?”他眉眼温和,一派无辜,“在下不过一介残躯,幸得陛下垂青,忝为刀笔吏,无殊人矣。” “公子何必自谦。” 沈见原轻快一笑,随即那笑脸结成坚冰。 “方才玉玺黑气暴走,分明是要取你性命,可这同源灵龟一出,凶煞黑气便即刻收敛。你体内若无龙脉同源之物,玉玺何至于此?” 云遂半点不慌,对这番诘问付之一笑。 凭他的伶俐口舌,编几段真假参半的说辞掩下秘辛,本不在话下。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百般无趣,索性装起懵懂。 “沈大夫既有疑虑,我理当据实以告,只是此事蹊跷,我自己亦是不解。” 沈见原分毫不信,步步紧逼,“听闻公子曾是太子伴读,莫非这身份暗藏玄机?” 云遂坦荡摇头,“东宫张榜纳贤,我揭榜应试,依规入选,无有玄妙。” 沈见原双目如刀,剐着云遂纯良的面容,不肯放过半点破绽。 “太子伴读历来由太师举荐、皇帝钦定,何曾有民间招考的先例?” 云遂滴水不漏,淡然回应: “彼时朝中无合适人选,先帝广开贤路,破格效仿恩科取士之举。太子不以臣卑鄙,屈身纳用罢了。” 沈见原听得眉心蹙起,还欲深究,忽然—— “水!”班棘干嚎一声,挺身坐起。 她依旧死死攥着云遂的手腕,如此一扯,云遂胳膊险些脱臼,不由惊叫出声。 班棘本就失神,这一声痛呼更是让她大受惊吓,一把甩开掌中之物,躲到一旁。 她这边的力道一空,云遂彻底栽进草堆,哀哀喘起气来。 “女帝姐姐!”阿攀第一个扑上前,摩挲着班棘的脸,“你可算活过来了!” “朕方才是死了吗?”班棘理智出走,没头没脑地乱问,“朕死的时候,你们在密谋什么?” 众人只当她是气机震荡、神智未清,一时无人回应,只是沉沉地望住她。 班棘环看一圈,最后落定在云遂脸上,面露疑惑。 “云爱卿,你下巴为什么肿成这样?” 云遂抬手托了托下颌,碰到伤处,缩回手去。 “回陛下,是撞击所致。” “撞哪儿了?” “陛下的头顶。” 班棘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果然触到一片钝痛,当即一本正经责备起来: “你看你,做事老这么毛毛躁躁的,下次一定要小心哦!” 说罢,她身子一软,又要往回躺。 阿攀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又要干嘛!” “困。”班棘眼皮打架,“朕再睡会儿。” “别睡了!”阿攀前后摇晃她的身体,“女帝姐姐你忘了?凝安坊塌了大半,你定下的两日工期,眼看就要到了!” 戚加均闻言又要开腔,想着陛下重伤初醒,身心俱疲,岂能如此苛责,险些将“敲骨吸髓”的话脱口而出。 可下一刻,班棘的眼皮便高高抬起,方才的慵懒颓然一扫而空。 “朕记得!朕当然记得!凝安坊……” 她一骨碌爬起,冲出厢房,一头扎进沉沉夜色之中。 “陛下!”戚加均快步追赶,高声劝阻,“你刚晕过,身子吃不住!何况现在已是戌时,点灯熬油也赶不完工期啊!” 阿攀紧随其后追出,张口欲提人手不足的难处,可刚到门口,劝诫之语便卡在喉间。 余下诸人见状,心生好奇,纷纷涌向门口张望。 沈见原走出两步,忽又回头,瞥见草堆上柔弱不能自理的云遂,唤住队尾的阿登,合力让他扶稳坐好,推着轮椅一同出门。 庵外旷野上,盏盏灯笼纵向排布,连绵不绝,宛若落地银河,点亮沉沉黑夜。 庵门被人从外推开,两道身影步入院中。 前方女子鸦青劲装,青丝高挽,正是丰集英。 后者是一男子,身形极高极大,将前人整个笼在阴影中。而与那巍峨身躯形成对比的,是他温顺的眼神。 二人身后,黑压压的人流接踵而至,随号令整齐列队,方方正正。 丰集英携壮汉上前,对着班棘拱手行礼。 班棘回过神来,飞跑过去扶起对方,惊喜道:“丰东家你来得正好,朕这里正缺人手!” “陛下莫慌。”丰集英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午后分粮时,听闻凝安坊坍塌,便即刻折返东城,借来这一众人力,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借?”班棘不解追问,“为什么是借?” “此二百七十三人,全都欠我银两,三两到二十两不等。我与他们约定,今夜为陛下做工,便可免去债务。” 班棘目瞪口呆,“这、这么多人都欠你钱?” “何止,这只是今天债务到期的人。”丰集英抬眼望向夜色,“若明日破晓之前,他们无力偿债,利息便会翻倍。” “所以,陛下,你有一夜时间,借这帮人之力重建凝安坊。日出之后,无论工程成败,我都需带人返程。” “妙哉!”班棘对丰集英的财力、魄力、号召力倍感惊叹,“那还等什么?开干!” 她转身大步朝工地走去,浩浩荡荡的人流紧随其后。 “第一件事!”班棘指着那“示范旱厕”,大手一挥,“把这粪坑掏干净、填平整!” “陛下万万不可!”沈见原正色劝谏,“这隔离层是凝安坊防疫核心,必不可少!” “是啊陛下!这坑我们十几个人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成,何苦白白填起来?”戚加均满心不解。 那壮汉也在丰集英耳边嘟囔起来。 “你说的是帮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帝’干一些‘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没说是来掏粪坑啊!” 丰集英朝他掌心一摊,“那你还钱。” < p>壮汉立刻抿嘴立正,不再多话。 阿攀见状勾起八卦之魂,凑到壮汉身边打听,“大哥,你是丰东家什么人?怎的这般听她管束?” “哦,丰东家是我的内人,我是丰东家的外子。当然了,你也可以说我是丰东家的内子,丰东家是我的外人。” 壮汉这套绕口令下来,阿攀已是云里雾里,满脸茫然。 云遂听到了对话,好心帮阿攀总结,“此二人,乃是夫妻。” “原来如此!”阿攀恍然,“你就是当年的武举探花?你也欠丰东家钱?” “前些时日偷摸从她钱袋取了几文钱,买了两块桂花糕解馋,被她抓个正着,然后……”壮汉一摊手,“便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阿攀震惊得无以复加,“你连买桂花糕的钱都没有?!” 壮汉正要细细解释,却被丰集英一声怒喝打断,“还在啰嗦?不想还钱了是不是?” 壮汉立刻噤声,屁颠屁颠跑回丰集英身边,乖巧待命。 这厢,沈见原、戚加均还在执着地劝阻班棘填坑。 班棘按下二人,胸有成竹: “朕当然知道这坑的重要性,填上这个小坑,是为了挖个大坑。毕竟,这么点坑,哪够掩埋数万灾民的医疗废污、隔绝疫毒?” 她纵身一跃,落在一方青石上,意气风发。 “大家注意了,我们今晚要建的,是比原来大五倍的凝安坊2.0!” 万象铲在她掌心嗡鸣一声,化作一杆长枪。她将长枪插在地里,镇住全场。 “众人听令!” “一队随阿攀,深挖地基,将潜龙废渠尽数填埋!” 阿攀立刻挺身站定,朗声领命。 “二队随戚大姐,夯实基底,再次筑墙!” “三队跟着朕,学习用碎砖砌空心墙。”班棘顿了顿,忽然高声发问,“你们当中,有没有谁开过墓道的?” 众人目光对撞,不解女帝此问深意,无人敢答,生怕获罪。 良久,一个瘦猴青年怯怯举手,“草民小时候,跟爷爷盗过……” “好!”班棘招手唤他,“你来做三队副手,空心墙跟墓道原理相通,你肯定上手快。” 瘦猴青年突然被委以重任,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快步上前。 灯火最盛处,丰集英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对这位少年皇帝的认知又加深了几分。 班棘已然扛着万象枪冲入废墟残瓦之间,一边穿梭调度,一边高声喊话: “把东边那面墙的砖全拆了码过来!那帮后生别愣着!抠那个灰缝!抠!这不是在刨你老丈人坟头,下手狠点!” 阿攀、戚加均已各带一路人马忙活起来,工地之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兵荒马乱,却也井然有序。 沈见原方才接到助手传报,临时防疫所急症频发,急需她坐镇,只得匆匆嘱托旁人照看云遂,仓促离去。 一时间,灯火之下,只剩轮椅上静默的云遂,冷眼旁观着满堂喧嚣。 不知何时,灵龟已缓缓爬至轮椅边,伸长脖子,一双龟目沉沉望着往来人影。 一人一龟对视片刻,默然无言。 神龟用前爪扒拉着云遂的靴尖,月光倾泻而下,龟背上那行刻字隐隐泛起青光。 云遂凝视着那行谶语,忽然眸色一沉,好似忆起了什么尘封旧事。 下一刻,他扬声高喊: “陛下且慢!” 28. 不情之请 工具联动,叮叮当当,人声鼎沸,呜呜嚷嚷。 班棘耳朵尖,即便身处这般沸反盈天的境地,还是捕捉到了那声呼喊。 “云爱卿,”她皱着眉朝灯下走来,“你最好是有万分紧要的事,要知道朕很忙的。” 云遂焦灼地张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似乎三言两语道不尽其中凶险,索性自己转动椅轮,磕磕绊绊,不知要往哪里去。 丰集英离他最近,见状几步赶上来,一把把住椅背,“公子,有话直说就是,何必——” 云遂无暇解释,只抬手指向不远处潜龙渠的漆黑裂口,眼神恳切,示意二人速速前往。 班棘本已走到灯域,见状只好突兀地调转方向,也朝渠口走去。 三方人影错落,很快汇聚在幽暗的渠边。 夜风穿渠而过,引来一股湿凉的气韵,却吹不散云遂周身的燥热。 “陛下可知,此渠为何名曰潜龙?”他急急发问。 班棘打量着脚下暗流,背住双手,顺着字面随口揣测,“因为里头潜伏着一条龙?” 丰集英也出声附和,“难道取了‘潜龙勿用’之意?” “非也。”云遂摇头,面色愈发凝重,“那陛下可知,此渠为何人所设计、又是何人督办修筑?” 这一问,班棘与丰集英双双茫然摇头。 班棘挠了挠额角,生出几分探究兴致,“爱卿你知道?” 云遂郑重点头,道:“修筑此渠者,乃是前朝工部侍郎,李悲。” “李悲?”班棘忍不住嘟囔,“怎么叫这倒霉名字?” “姓名无关紧要。”云遂正色打断,“陛下只需知道,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班棘一惊,“怎么个疯法?” “他当年修渠之时,于整条潜龙渠底埋了一道绝杀机关,名曰回龙锁。” 云遂望向沉静渠水,缓缓道出秘辛。 “此锁由九枚空心铜匣串联而成,环环相扣,机括相连,常年沉眠渠底,隐而不发。” “可一旦我等填土夯土,震动渠基,锁芯即刻触发。” “九匣将脱扣裂解,渠底封存的九曲活水便会倒灌奔涌,不出半个时辰,大水便能漫灌西城。” 一语落地,夜风倏然变冷。 几个后生扛着镐头路过,恰好听清这番话,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给老天爷看。 惊惧涟漪般层层扩散,飞快席卷整片工地。 不过片刻,好奇的阿攀与忧心忡忡的戚加均,已然匆匆奔至渠边。 班棘面上随意不再,弯腰与云遂平视,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爱卿,你也不发烧啊,怎么说话这么玄乎呢?太师府那帮老狗虽然缺德,但淹死全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们要的从不是满城倾覆。”云遂捉住她的手腕,“他们要的,是西城数万灾民的性命。” 他语速极快,毫不留情地戳破朝堂阴私。 “如今在西城坐镇救灾的是陛下,若是数万灾民在你治下葬身大水,太师府便可省去救灾的麻烦,规避罪责。” “届时,活下来的百姓,只会笃信是陛下施政不当,触怒天威,招来水厄天谴。而太师府,反倒会被粉饰成匡扶残局、平定灾乱的功臣。” 班棘眼珠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一副三观被毁的模样。 “还有这种骚操作?!” 丰集英伫立一旁,听至此处,方才缓缓开口。 “在这上都城中,如这位公子所说的阴诡手段,又岂止这一桩。陛下如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班棘脑中纷乱,强行压下心头惊悸,再度追问: “可、可朕还不明白,这回龙锁是个什么原理?竟然能引动大水倒灌?” “九枚铜匣之内,封存的是地底水髓。”云遂耐心拆解其中关窍,“水髓遇震则碎,匣破则水出,九曲地脉活水便会顺着渠口喷涌而上,势不可当。” 他顿了顿,又怅然道: “想来当年太祖封禁此渠,除却防备外敌借渠潜行、兵临宫禁,更重要的是忌惮后人无知妄动,误触回龙锁,招来覆城水祸。” 真相砸落,班棘只觉气血上涌,一片嗡鸣震得脑仁生疼。 她用腕骨狠狠磕了磕脑袋,强行震散脑中杂音,又急又气,一拳捶在掌心。 “哎呀呀呀呀!这么大的事,爱卿你不早说?” 其实,直到方才窥见龟背暗纹,云遂才洞悉这全盘危机。 可眼看班棘焦灼至此,他便不去辩解,只垂首敛目,做出温顺恭谨的姿态。 “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罪该万死。” 他认错太过干脆,态度又极端正,反倒让班棘的怒火瞬间消弭大半。 她撑住轮椅扶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可是爱卿,这么绝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距离太近,云遂不由放轻呼吸,生怕呼出的热气让她不适。 她的问题让他心头一紧。 怎么知道的? 他不能说,先帝崩前将《禁渠志》交给了太子,太子年少贪玩,曾在某个醉酒之夜,将这卷绝密文书当作闲话讲与他听。 他更不能说,半年前太师府暗中调取工部密档的隐秘,早已为他所知,那份密档副本,此刻正藏在他城北别院的暗室之中。 “臣……” 他心神一定,索性顺水推舟,借沈见原先前的猜疑,将那只灵龟当作挡箭牌。 “臣方才细看灵龟背甲,见谶语之下还有一层暗纹,写的是‘填渠则龙怒,怒则水吞西郭’。” 他更进一步,“太师府定已在东水关闸口布下重兵,只待我等填渠动工,触发机关,便会开闸放水,坐实陛下乱政、触怒天威的罪名。” 旁听许久的阿攀,此刻终于听懂其中凶险,顿时怒火攻心,当场炸声: “这群天杀的老匹夫!那这渠到底能填还是不能?!” “填是不能填了。”班棘负手踱步,方寸未乱,“可凝安坊必须如期完工,两日,一刻也不许拖!” 她在废墟间逡巡数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墙角蛰伏的灵龟身上。 “龟丞相!”她热情呼唤。 灵龟慢慢探出脑袋,似通人性。 班棘放软语气,诚恳问道:“你既然能镇水,是不是也能封锁水气?不用太久,一夜就行。” 灵龟喉间一阵呼噜,随后不假思索地挪动四肢,朝渠口爬去。 在众人的惊愕中,灵龟前爪在石板上刨了刨,咚地一声,整个身体便沉进了暗渠之下。 渠中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入水中,水面回归平静。 片刻之后,缕缕白雾自渠底上浮,凝而不散,将渠口笼罩得严严实实。 “好龟!”班棘拊掌称快,“朕要封你为漕运总督!世代镇渠!” 这番封赏很快传遍工地, 众人听闻灵龟舍身取义的事迹,皆心生敬畏。 班棘跳上高处,让万象铲劈开夜空。 “听着!危机已经解除,大伙该干什么干什么!朕今晚要见到凝安坊立起来!” 几百号人齐齐应声,士气暴涨。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一众债务人,瞬间镐头铁锹齐齐入土,叮当之声密如骤雨。 探花壮汉更是神力尽显,两肩各拖着一根粗壮房梁,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 众人尚未从震撼中回神,他已然折返,又拖来两根巨木,效率骇人。 他来来往往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连了津都忍不住惊叹:“这人该不会是拉车的骆驼转世吧”。 班棘穿梭各处巡视,何处进度迟缓、施工受阻,她便催动万象铲随心化形,大至承重架梁的器械,小至开槽刨土的工具,都能精准适配,将施工效率提至顶峰。 阿攀今夜生龙活虎,带队率先啃完了地基深挖的硬活,还从土中刨出一枚寸许长的古朴陶哨,爱不释手。 摩挲良久,她终究忍痛割爱,将哨子送至班棘面前,雀跃道: “女帝姐姐,挖到宝贝了!” 班棘接过,半点不嫌脏污,凑到唇边呼呼吹了两声,随即丢还给她。 “收着!明日凝安坊启动,正好用它助兴!” “这也不是乐器啊……”阿攀嘀咕着将陶哨揣入怀中,转身再度汇入戚加均的队伍中。 戚加均所带的队伍,是全场最卖力的一队。 七八名健壮妇人领着数十青壮老弱排成一排,夯起夯落,地面便扎实一分,反复数次后,土地已坚实如铁,人踏上去连脚印都留不下。 月色一路西移,夜空由浓墨转为深灰,天光渐亮。 众人轮番休憩,休好再战,无人懈怠。 待到星月隐没、东方鱼肚白彻底铺开,三座新崭崭的大屋已然挺立在废墟之中,宽敞规整,错落有致。 先前班棘写就的牌匾在塌方中侥幸留存,此刻被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之上。 屋后下水渠道处有一奇特洞口,是班棘为灵龟量身设计的进出通道。 数百劳工刚刚散去,此刻放眼东望,还能望见他们错落远去的背影。 坊前空地上,只剩班棘、阿攀、戚加均与少数几名匠人正在收尾,同时收拾残局。 自渠边风波过后,云遂就安详地躺在木屋中的大椅上,对后来通宵达旦的施工盛况置若罔闻。 原来昨夜,除了放龟归渠,班棘还盘算出了化解危机的第二步险棋。 彼时晚风轻扬,她成功解决了灵龟的编制问题,精神大振,正要号令众人开工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云爱卿!”她打了个响指,唤回了云遂的注意力。 “臣在。”云遂乖乖应声。 “朕有个不情之请。”她扭捏着。 “陛下但讲无妨,”云遂毫不迟疑,“臣万死不辞。” 班棘却不急着说话,拇指食指张成八字,支在颌下,露出一抹狡黠又大胆的怪笑,边笑边连连点头,似是对自己的计策极为满意。 阿攀瞧着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连忙催促,“女帝姐姐,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云遂也抬着眼,静待她的示下。 班棘绕着轮椅转了半圈,待挪至云遂身后,忽然从他身侧探出头来。 “朕想让你死一死,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29. 假死 内心似有千钧之力,驱着云遂扭头去看班棘脸上究竟是何等神情,然而脖颈不听使唤。 他直挺挺望着前方,极力撑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奈何思绪纷乱如麻,越理越沉,终于压得他缓缓垂下头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飞快盘算着。 左不过几种可能。 要么她知道了。昨夜他与乙在巷中密谈之事,终究还是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或许没听全,但至少摸着了边角,方才那句话,便是投石问路。 要么她在试探。试他的忠心,试他的深浅,试他会不会自乱阵脚。 最后一种,也是最好的一种:她当真只是临时起意。 毕竟她这性子,有时的确如山间野风,吹到哪算哪,全无章法可循。 若真是如此,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番翻江倒海的判断在心底进行完毕,云遂生出了几分底气。 “陛下想让臣死,”他克制地眨眨眼,“臣自当遵命。” 话一出口,又觉太干脆了些,倒像存心作伪。 又仿佛是临了还想再攥一攥那所剩无几的主动权,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只是臣腿脚不便,恐死得不够利索。陛下若不嫌弃,臣可替陛下想几样体面些的死法。” 他扮作一只被顽主揪着尾巴玩弄的猫儿,纵使受尽委屈,依旧收了利爪,温顺得不肯挠人一下。 阿攀终于听不下去了,拨开人群站了出来,亮出破锣一样的大嗓门。 “云公子你疯啦?!她说让你死你就死?你倒是问一句为什么啊!” 云遂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摆出一副随时赴死、故而不愿再费唇舌的模样。 班棘这才从云遂肩侧缩回脑袋,绕回他正前方,蹲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 “爱卿真是忠勇可嘉!” 她两手抬住他的下颌,像捧一尊瓷瓶般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但朕说的,是假死。” “假死?”阿攀和戚加均的嘴同时张成圆井。 “假死。” 班棘重重点头,扫了一圈众人瞪得溜圆的眼珠子,故作无奈地摊手。 “不然呢?真让朕的爱卿去死?朕是那种昏君吗?” 丰集英起先也有片刻失语,此刻面上的错愕已化作了然于胸的松快。 “陛下是想以云公子之死为饵,钓太师府入局,自露马脚?” “还得是丰东家!通透!”班棘朝她竖起大拇指,同时挤眉弄眼。 云遂心中一松,悬着的巨石稳稳落地,悄然吐出一口浊气。 他既庆幸自己方才应对无懈可击,又暗自赞叹班棘的胆识与玲珑心机。 阿攀抓着后脑勺,依旧晕乎乎的,满是困惑。 “哦,假死啊?那还行……可假死也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成的事啊,咱上哪儿弄假死药去?” “这不是有沈神医在吗?她肯定——”班棘四下转头,寻觅沈见原的身影。 “沈大夫早已返回防疫所坐镇理事了。”云遂抬起眼来,“陛下可要差人将她唤回?” “当然!阿攀你去!要快!”班棘在阿攀肩头搡了一把。 阿攀应声,转身没踏出两步,袖口便被人一把拽住。 老秀才佝偻着身子,从旁挪步而出,一路小碎步蹭到班棘面前。 “陛下且慢。”他捋了捋胡须,“何须劳动沈大夫?老夫囊中,正巧有陛下想要的东西。”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上前,好奇探看。 老秀才小心翼翼解开衣襟,从贴身夹袄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又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头露出些灰褐色药粉,凑近能嗅到一股草药气,说不上是苦是腥。 阿攀好奇心盛,脑袋往前一凑,鼻尖都快要拱进药粉里。 “这玩意儿看着也太像耗子药了吧?靠谱吗?” “休得胡言!” 老秀才一把将药包拢回掌心,死死捂住。 “此乃蛰龙散!是老夫年少游历岭南,偶遇深山采药异人所赠。服下之后,七个时辰内气息、脉搏、心跳尽数断绝,与死尸别无二致,时限一过便自行苏醒,肉身无伤、经脉无碍,是真正的秘药!” 班棘十分新奇,追问道:“老先生亲自试过?” “那异人试过!”老秀才拍拍干瘪的胸脯保证,“他僵卧六个时辰时,老夫拿银针扎过他的手心,半点动静都没有。七个时辰一到,他当即翻身而起,神采奕奕!” “可这药看着年头不短了,万一失效了呢?”阿攀不肯轻信。 “有没有效的,试试不就知道了!”班棘一把夺过药包。 云遂心头一紧,已然预判到她的莽撞行径,抬手欲拦,“陛下不可——” 为时已晚。 班棘已将半数药粉倒入口中,舌尖一卷,细细咂摸,“甜的?像芝麻糊……还有点薄荷味。” “吐出来!快吐出来!”阿攀猛扑上前,就要去掐她下巴催吐。 班棘推开水鬼一样扑在身上的阿攀,原地蹦了两下,没事人一样。 阿攀一愣,忽然冲到老秀才身前,质问道:“你不是说管用吗?管用在哪里?” 望着气色绝佳的班棘,老秀才也发起懵来。 他下意识地又将手伸进夹袄中,然后愣住,缓缓、缓缓地,掏出又一个油纸包。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他将油纸包打开,凑到老花眼前仔细辨了辨,嘴唇哆嗦几下,吐出几个字来。 “这、这包……才是蛰龙散。” 班棘当即僵住,面如死灰,“那这包是什么?!” “耗……耗子药。” 在场之人无不被这乌龙事件震得目瞪口呆。 班棘只觉脑袋发晕,眼前光影晃动,脚下一软便要栽倒,被戚加均和丰集英抢步上前架住。 “朕……”她眼珠乱转,“朕是不是要死了……” “我就说像耗子药,合着真是耗子药?!” 阿攀一把攥住老秀才的脖领,力道大得差点把老头儿拎离地面。 “你个老匹夫竟敢弑君?我看你才是太师府的细作吧?拿命来——” 叫骂声中,阿攀的拳头已经送到老秀才面门前,拳风把他额前的白发都吹了起来。 老秀才的身体比班棘更软地向地上瘫去,面上全是死色。 就在阿攀的铁拳落下之前,他忽然一个激灵,迸出一股蛮劲,死命挣脱阿攀钳制,扑到班棘脚边,夺下她手中的药粉嗅了嗅,再度瘫软下去。 “还好……还好……” “你还敢说好?!”阿攀追上前来,拳头再度扬起。 “停、停停! ”老秀才一边招架一边逃蹿,“听老夫一言!” 阿攀拳头悬在半空,冷哼一声,“有什么遗言,赶紧交代。” 老秀才呼哧带喘,众目睽睽之下,将剩下那半包耗子药倒进了自己嘴里。 众人傻眼之时,他也学班棘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拍拍肚皮,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这耗子药是真过期了。没毒,一点毒都没有。” 原来如此。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地。 云遂眼眶通红,方才不知怎的竟险些急出眼泪。 趁众人没看过来,他赶紧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借机揩掉了眼角的湿润。 虚惊过后,那包蛰龙散终于到了云遂手中。 他低头看看那来路终究存疑的药,又抬头看看班棘满怀殷切的眼神,心中纷乱再起。 她只说要引蛇出洞,可还没说怎么个引法,为何非得他来当这个引子。 她的计策能不能行,是不是非此计不可,成了便罢,若是不成呢? 此刻的他,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一件趁手的兵器?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还是一个嫌疑未清的可疑之人? 再去瞧班棘,她脸上全然没有要替他答疑解惑的意思,有的只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主动问她?她多半会以那种“天机不可泄露”的神色来糊弄他。 或者就赌一次?他宽慰自己。横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好,就赌一次。 终于,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将药粉就水服下,缓缓靠在轮椅上,闭目调息。 “陛下,再会。” “放心!”班棘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时辰一到,朕准保让你活过来。” 药力行得极快。 班棘话音才落,云遂的呼吸便浅了下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最后连嘴唇都褪尽血色,泛出死寂的乌紫。 阿攀壮着胆子去探他鼻息,手一抖,“没、没气了!” 班棘也探了探,果然半点气息也无。 她又去摸颈脉,摸手腕,贴胸口听,皆是一片死寂。 “好药!果然神效!老秀才,记你一大功!” 老秀才捋着胡须,正要谦逊两句,忽听得墙外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班棘敛起笑意,冲众人比出一道噤声手势,随即整个人往云遂身上一扑,号啕大哭起来。 “云爱卿啊!你死得好惨啊——” 阿攀反应极快,立刻趴到地上干嚎起来,“云公子!你还答应教我写字的!你欠我的!” 戚加均到底严肃些,只是抹抹眼泪,嘴里含糊地发出些呜咽声。 了津、了澜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诵经祈福,配合着场上的悲戚氛围。 众人迷迷糊糊围拢过来,对这冷不丁暴毙的人又惊又奇,七嘴八舌议论着。 那探花壮汉凑到丰集英身边,一脸茫然地小声请示,“这……咱们要不要随份子?” 丰集英看了一眼哭得情真意切的班棘,心中了然,毫不客气地对丈夫甩出一道命令: “干你的活去!” 众人尽数往前涌,唯有那名盗过墓的瘦猴青年,悄无声息退出人群,身形灵巧一闪,翻出了净水庵院墙。 而这一切,被抱着“尸体”哭天抢地的班棘,透过纵横的泪光看了个清清楚楚。 30. 玩脱 忙活完凝安坊的收尾事项,班棘最后一丝气力耗尽,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地上。 她这一倒,四下里呼啦啦跟着倒了一片,横七竖八,此起彼伏,间或夹着几声力竭的干嚎。 “都别和朕说话,就当朕死了,朕要狂睡一觉。” 班棘把呈“大”字的四肢往回收了收,团成个勺状,不消片刻,鼾声便起。 阿攀寻了片麻袋搭她身上,自己也累得再吐不出半个字,脊梁骨往墙根一贴,眼一合,坠入了黑甜梦乡。 不知过了几许,日头拱出,红光泼地,班棘被刺得烦躁,一把将麻袋扯上来蒙住脸。 黑暗罩顶的瞬间,她眼睛却猛地睁开了,随即腾地坐起,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人已朝庵中歪歪扭扭地奔去。 经过墙根时,她顺手一扬,将麻袋扣在阿攀身上,用这法子唤醒了睡得比她还死的人。 阿攀惊醒,只见一团黑布隆冬的影子从身旁掠过,哪及多想,撒腿便追。 “女帝姐姐你跑那么快干嘛?尿急啊?” 班棘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脚步不停,绕过禅房,径直往小木屋去。 “哦!”阿攀一拍脑门,“七个时辰了!戌时用药,辰时该醒了。” “是呀,去瞧瞧朕的云爱卿还魂没有。” 班棘话毕,忽听得身后响起一片脚步。 她拧头一瞅,只见适才那些在凝安坊前横陈酣睡的人全跟了上来,见她回头,又都急急刹住脚,后面的收势不住,脸直直撞在前人后脑勺上。 “嘿嘿,陛下,死而复生是怎么个事,大家都想见识一下。”领头的戚加均搓着手,笑得颇为谄媚。 班棘哪会不允,一招手便算圣旨,招呼众人跟上。 小木屋里,油灯的火苗细成一线,随时要灭。 围帐之中,云遂安然躺在椅中,形容齐整,面上无波无澜。 班棘解下玉玺,交与阿攀收着,头一个迈进门去。 她早已察觉,往日她接近云遂时总叫他难受,十有八九是这玉玺在作祟。 虽然玉玺要冒了黑气才造成实质的伤害,可她又摸不准它几时冒,便定下规矩,往后但凡靠近云遂,必得先把这劳什子摘了去。 阿攀自觉当起门神,把一干闲杂人等拦在木屋外头,让班棘自个儿去唤云遂。 班棘凑上前,撩开围帐,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往日着实精致的脸此刻沉静着,更显精致,只是面色惨白,纯色乌紫,真好像死尸一样。 她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面颊,唤道:“云爱卿?爱卿?醒来了。” 椅中人毫无反应。她又点了两下。 “爱卿,别贪睡了。凝安坊已经落成,朕还等着你拟管理条例呢。” 云遂的脑袋悠悠地向一边倒去,班棘心头一喜,以为人就要醒转,然而下一秒便由喜转悲。 原来那脑袋是受她的戳才偏过去的,此刻歪在一边,又纹丝不动了。 班棘急了,扶正他的脑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喂!云爱卿!醒醒!” 掌力越来越重,却无法让那张苍白的脸泛起一点红晕。 “醒醒啊!” 班棘最后喊了一声,撒开手去,任凭云遂的头软绵绵地垂向一边。 “死……死了?”她六神无主,踉跄着后退两步。 阿攀听出屋中动静不对,忙奔进来,看看云遂,又看看班棘,脸色骤变,急急道:“我、我去请沈大夫!” 说罢,她拨开门口围堵的人,朝庵外狂奔而去。 众人好奇心起,就想挤进屋里看个究竟,却被顶替阿攀当门神的戚加均挡住了,只能抓心挠肝地伸着脖子往里探。 不多时,沈见原跟着阿攀匆匆赶到。 沈见原二话不说,撸起云遂袖子便搭脉,三指落下,眉心便拧作一团。 来的路上,阿攀已把昨夜班棘策划假死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此刻倒还算沉着。 脉把完,出于谨慎,她又俯下身去,耳朵贴在云遂胸口听了半晌。 “怎么样?”班棘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见原直起身来,沉着之上多了几分无奈,“脉息全无,心音寂灭,与死人无异。” “可七个时辰到了啊!”阿攀尖叫起来。 班棘后槽牙咯咯作响,一词一顿,“去把、老秀才、给朕、请来。” 阿攀领命而去,须臾,老秀才从人缝里挤进来,颤巍巍去摸云遂颈侧,又探了探鼻息,最后缩回手,心虚地瞄了班棘一眼。 “陛下,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班棘恶狠狠盯着他,皮笑肉不笑。 “那蛰龙散……老夫当年得时,异人曾言,此药需按体魄施用。体格魁梧者一剂,文弱书生减半,温柔似水者……” 他偷瞄云遂那张即便死气沉沉也俊秀得过分的脸,“怕是得再减。” 班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所以?” “所以云公子这般……这般温润的人物,老夫一时不察,给的是全剂。” 老秀才扑通跪下,“许是药力过猛,冲关过甚,气血凝滞于玄关,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一时半会儿是多久?” “快则……再一个时辰?慢则……三五日?” 班棘闭了闭眼,两颊肌肉突突直跳。 阿攀早已蹦了起来,一把揪住老秀才的胡子,“三五日?!那不就臭了?!” “阿攀。”班棘强自按捺下翻涌的怒火,冷声道:“松开他。” 阿攀悻悻撒手。 班棘双腿发软,只能蹲在椅边,仰头去看云遂的脸,心里陡然涌起一股自责,外加一股惊慌。 与身边众人丰富多彩的神情和翻江倒海的心思相比,云遂面上那别样的沉静反倒成了一种莫大的震慑。 班棘被震慑到极点,无端害怕,反而不敢去打破那种沉静。 “找块冰来,给他敷着,别真臭了。” 阿攀将她面上的诡异收归眼底,不敢多说什么,拽上戚加均寻冰去了。 “陛下,接下来……”沈见原欲言又止。 班棘回过神来,忙将沈见原请出木屋。 一出屋,便见十数名医者装扮的人立在庭院中,原来是沈见原近日纠集在临时防疫所帮忙的医者,如今凝安坊新立,便随她一道前来支援。 班棘大喜,当即将他们封为凝安坊首批骨干,归沈见原统辖。 沈见原不负所望,展现出过人的调度之才。 在她的 指挥下,凝安坊的规矩立得极严:凡入坊者,无论医者病患,必先净身、换衣、过消毒门;闲杂人等,一律挡驾。 开坊首日,坊中便收进三十七名腹泻高热的灾民。 沈见原坐镇发病区,银针布包排在身前;了津了澜熬药送水,脚不沾地。 班棘在医护区与发病区间用石灰画出生死线,过线者必须蒙面、裹手、净靴。 一番雷霆手段,凝安坊的规矩不胫而走,灾民对那条石灰线肃然起敬,对坊中指令莫敢不从。 戚加均的搜救队扩至八十之数,除却原先那班妇人,又添了不少青壮。 班棘正式开始推行以工代赈,能动的,搬砖、挖渠、烧砖、运粮,按工分换粥饼;不能动的,留在坊中拆洗绷带、研磨草药,也能换口吃食。 救灾渐入正轨,班棘的声名随之远播。 为广而告之,她令阿攀将云遂早前拟定的以工代赈告示遍贴西城。 告示明文规定,凡入救灾署效力者,一日两餐温饱无忧,三日便有荤食补给;唯有惰怠不劳、坐享其成者,一律逐出署中,不予赈济。 连日来受尽官棚稀粥苛待的灾民,听闻这般优厚待遇,争相投奔。 不过一日光景,救灾队伍便聚拢千人之数,安置数千灾民。 外头沸反盈天,木屋之中却恒久死寂。 一日流转,冰块换了一茬又一茬,云遂依旧宛若恒温玉偶,不冷不热,不言不动。 班棘遣走看护之人,独自静坐椅边,默默凝望着他,久久无言。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灯花。 班棘的眼泪随着那声响滴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起初她只是默默垂泪,继而失声,最后变成长嚎。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伤怀,趴在云遂身上痛哭,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哭够了,也哭累了,她爬起来,拽过云遂的袖子给自己擦了脸,忽又平静下来,开始絮叨。 “云爱卿,朕今天救了个人,是个娃娃,比你还不经摔。朕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娘已经硬了,却还是死死把他搂在怀里。” “朕就想啊,这么多人朕都能救活,怎么偏偏对你束手无策?”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云遂的脸,冰凉,细腻,如上等白瓷,没有回温。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躺椅扶手上,声音轻如烟雾,“你是不是怪朕?怪朕让你去死。” “朕知道,你那会儿答应得痛快,是怕朕疑心你。你心里有鬼,朕也有。朕总觉得你瞒着天大的事,可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 话语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绵长悲叹。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良久,班棘忽地抬起头,眼中尽是决绝。 方才,她脑海中没来由地涌入一些模糊的画面——离州雪原上,一人没了气息,一人以掌根按压胸骨,辅以口渡真气,那人逆天回阳。 “心肺复苏?” 陌生的字句浮现脑海,她喃喃自语,心中已有决断。 她一把掀开云遂身上的薄被,被下之人衣冠楚楚,两手叠在腹间,安详至极。 “君无戏言,朕说要让你活,你就得活。” 说罢,她唰地扯开了云遂的衣带。 31. 急救 锦袍之下,是一副精敛的骨头架子。 肩平背阔,腰腹紧窄,肌肤因血流不畅而泛着死色,可那肌理间蕴蓄的力道还没散尽,隐隐绷着。 班棘擎着烛台凑近,目光顺着他的肩线一路滑到腰际。 白,真白,白得晃眼。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指头,往他胸膛上戳了一戳。 弹,真弹,像水煮蛋。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臂,乌黑干瘪的一截,仿佛打了十年饥荒的同时还晒了十年日头。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果然还是上都这膏腴之地养人。 她暗自感叹,正要将烛台放回原处,忽然觉得眼前那片白微微弹了一下。 她以为是错觉,揉揉眼,屏气凝神,重新去看。 又弹了一下! 云爱卿要醒过来了? 她心中一喜,立刻扑上去探他鼻息,可凑到跟前,口鼻间依旧是冰凉的死寂。 她颓然坐回去,目光下移至他的胸口,发觉那片白上多了两枚红痕,圆溜溜的,泛着薄薄的水光。 什么东西?她好奇地伸出一指去碰,滑滑的、腻腻的……蜡,是蜡液。 原来她方才挪动烛台时没留意,让两滴蜡液滴落,烫着他了。 班棘一时忙慌,赶忙去揉那片烫痕。 手心滚烫,贴着冰凉的皮肉,越揉越急,越急越热,反倒把那两片红斑揉得更艳了。 慌乱间,她触到了云遂搁在身侧的手。 与她滚烫的手相比,这只手实在太过冰凉。 她急中生智,用自己滚烫的手提起他那只冰冷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他自己的胸膛上,让他自己给自己降温。 忙活了一阵,紧张得满头冒汗,最后总算看着那两个红斑逐渐消散,她才松了口气。 用手背揩了一把额上的汗,她忽然愣住。 方才云遂挨烫时有反应,不正说明他没死透吗? 假死药只封住了他的气息和脉象,可痛觉尚在,那她现下给他来一套心肺复苏,岂不是正当其时? 说时迟,那时快。 班棘随心所动,立刻将躺椅放平成床,翻身跨坐在云遂腰间。 “按胸……渡气……” 她喃喃自语,努力回想那些已经在脑海中渐渐消散的画面,将两只手伸到云遂胸前比划。 “呜啊——” 忽然一阵奇怪的动静,将她的注意力拉至门口。 她扭头去看,看到了门口两个攒动的人影,再一看,原来是戚加均正死死捂着阿攀的嘴巴,不让她喊出声来。 而阿攀双目圆睁,正死死掰着戚加均的手,非要一吐为快不可。 班棘见状,心底无奈叹气,只觉头大不已。 “戚大姐你行行好,饶她一条小命吧。朕一时半会儿承受不住第二个人离世。” 戚加均犹豫片刻,这才缓缓松开禁锢的手掌。 禁制一解,阿攀立刻拂开她阻拦的胳膊,急赤忙慌奔到班棘身边,指着床上那不堪入目的景象指指点点。 “女帝姐姐!你、你你你——就算云公子生得好看、身段出众,就算你馋他身子,也不能趁人之危啊!” “阿攀你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戚加均在她身后追进来,还好心掩上了门。 班棘冲两人翻了个白眼,无心去辩。 “你们两个,脑袋里怎么净是些腌臜东西呢?朕的一世清名,早晚要被你们败坏干净。” “难道你……不是……”挨了批评的两人结巴着。 “当然不是。”班棘找准位置,将右手掌心叠在左手掌背上,干脆利落地往云遂胸膛中间一按,“朕这是在救人!” 她抬手,云遂凹陷的胸膛便猛地往上一弹,好似活了一般。 “有反应!”班棘大喜过望,底气大涨,“朕就说管用!” 班棘铆足了劲,遵循脑海中模糊的节奏,继续在那片白皙的胸膛上一掌接一掌按压。 一压,弹一下;再压,再弹,云遂的身体在椅中不住颠动。 班棘数着拍子,一连按了好几十下,直到手臂发酸、气息紊乱,才停下来喘息。 阿攀和戚加均早已看呆,双双僵在原地,脸上纠结至极。 看着班棘一本正经、全力以赴的模样,她们勉强抱着一丝“她真的在救人”的微弱希望。 看着云遂那反复按压、起伏不定的胸膛,她们又觉制止班棘虐待/尸体势在必行。 可最终,她们还是只有心中惴惴,到底不敢打断班棘的节奏。 短暂喘息过后,班棘重新找准胸骨正中,两手交叠,腰身下沉,继续按压。 这一次力道更沉,节奏更稳。 她按一下,那胸口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再按一下,云遂的脑袋随之晃动,墨发扫过扶手,流在一边。 数轮按压过后,班棘依着残存的记忆,俯身贴近云遂的面庞,一手捏住他的鼻翼,一手掰开他的下颌,深吸一口气,唇瓣相贴,开始渡气。 这一口渡得极猛,班棘只当自己是在吹一只漏了气的羊皮筏子,鼓着腮帮子往里猛灌。 云遂的胸膛猛地鼓胀起来,可那气却从他紧闭的唇缝里漏出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攀和戚加均如果方才只是震惊的话,现在算是彻底傻眼了。 她们均已退到墙角,肩并肩站着,仿佛眼前的景象是一场邪术表演。 班棘就这样渡了好几口,才停下来观察云遂的反应。 对方相当不配合,毫无苏醒迹象。 她不肯罢休,脑中急转,又摸索出新的法子。 她仰头拉伸脖颈,对着虚空长长吸纳一口气,将胸腔填满,随即迅速俯身,将那宝贵的空气尽数渡过去。 有好几秒的时间,班棘的唇就贴在云遂的唇上,鼻尖抵着鼻尖,眼睫毛扫着他的脸。 她到底没给人渡过气,并没有掌握渡气的章法,一口气憋到底,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直跳。 待她实在憋不住,猛地抬起头换气,云遂的腮帮子竟还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瘪下去。 阿攀的脸已经绿了。 “女帝姐姐,你这救人的法子,真的正经吗?” 班棘不理她,又深吸一口,再度俯身。 这一次她没那么心急,捏鼻子的手劲松了松,唇瓣相贴时,她忽然觉出一点异样。 云遂的唇很凉,很软,宛如冬日里冻透的梨膏糖,带着一点淡淡的药苦。 她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心跳后知后觉地快起来,也许是阿攀的诘问到底对她产生了影响,耳尖也悄悄红了。 她强撑着给自 己壮胆,心中将“治病救人,天经地义”“君子坦荡,身正不避”之类的大道理默念了好几遍。 她渡得虔诚,一口接着一口,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胸口发闷。 觉得渡差不多了,她直起身子,继续做心肺复苏。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掌刚刚做完第一个按压,就有“咔嚓”一声脆响清凌凌荡开。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云遂的胸口。 方才那平整紧实的胸膛,此刻赫然陷下去一小块,随着她手掌的抬起,又缓缓回弹,却再也弹不回原样。 阿攀壮着胆子凑近几步,定睛一看,瞬间灵魂出窍。 “女帝姐姐……云公子的肋骨……是不是……断了?” 班棘吓了一大跳,连忙趴下去贴在云遂胸口,凝神倾听。 咚、咚。 是她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云遂的胸腔内一片死寂,那紧实的肌理下没有半分搏动,好像比她开始救人前还要死寂。 班棘的耳朵还贴在他心口,脸颊蹭着他冰冷的皮肤,形如一头确认母亲死亡的幼兽,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毫无征兆地,云遂的唇角流出一条血线,那线不受控地从他的耳垂下流过,隐入后脖颈的发丝之中。 “陛下,云公子他……” 木门被轻轻推开,沈见原步履从容走入屋内。话音起于沉稳,却止于眼底所见,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喉间。 她快步上前,按照流程,冷静地检查了能确认云遂生命体征的几处地方,最后手指停留在他那错位的胸腹上。 那里几道青紫指痕交叠着,中间一处已然凹陷,皮下隐隐透出血色。 沈见原又恢复了稳重的神色,字里行间毫无责备之意,却也透露出一股冷意。 “至少三根肋骨断裂了,断端内陷,所幸尚未刺破心包。” “陛下,如今的情形,并非您施救之过。云公子药力浸体过久,生机已然耗尽,是他自身命数将近,回天乏术。” 班棘如何肯信这番话,可沈见原何许人也,她如此断言,又岂容她不信。 可她还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只盼对方摇头改口,告诉她这是一场虚惊。 沈见原知晓她的心思,俯身翻开云遂的眼皮,示意她亲自查看。 那瞳孔已经散了,绿豆样的瞳孔已经散大成黄豆,再也映不进天光。 戚加均已是呆若木鸡,阿攀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简直能听见声响。 班棘一言不发。 她伸手去拢云遂的衣襟,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上衣带。 系来系去,那衣带却总是散开,最后她生了烦,胡乱给它缠了个死结。 她又拿袖子去拭他唇边的血,拭着拭着,袖子便洇红了一大片。 那血擦不净,越擦越红,在他唇上和脸颊上抹成一片胭脂。 “陛下?”沈见原不放心,轻轻唤了一声。 班棘不太利落地从躺椅上翻身下来,有气无力地坐在脚踏上。 “朕知道了,云爱卿殉职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接话。 班棘忽然抬起头,眼里烧着两簇骇人的亮火。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撑着万象铲站定。 “朕要给他风光大葬。” 32. 风光大葬 起初,班棘决意将云遂火葬。 防疫律条是她亲手拟定的,白纸黑字写着“震后亡故者,一律焚烧,以绝疫源”,身为救灾署主心骨,没有带头破例的道理。 但云遂与她的情分毕竟非同寻常。 她动了一点私念,不愿他同万千罹难灾民一道,混在柴薪之中化作飞灰,便在心里盘算,要另寻一处风水宝地,亲自堆柴叠垛,让他安详离去。 然而几日朝夕共处,净水庵上下都对这位体弱多病但容貌清绝的刀笔吏存了恻隐之心。 就连往日总爱计较争宠的阿攀,也伙同大家轮番恳请班棘开恩,叫云遂入土为安。 班棘有所动摇,可防疫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意气用事。 她不敢独断专行,便去凝安坊寻沈见原问一个准话。 沈见原仔细核验,确认云遂全无染疫征候,反复权衡利害,最终提笔,出具了一纸准许土葬的凭条。 一桩大事暂且落定。 众人连日操劳,心神俱疲,当夜草草歇息,好歹挨到东方泛白。 天刚蒙蒙亮,班棘便离开了净水庵,孤身向南而去。 昨夜阿攀同她提过,净水庵往南十里,有一片古柏林。 早年本是野林,树木高大遒劲,产出的柏木专供上都及周遭州县打造上等棺椁,后来被官府圈占封禁,寻常百姓已不得擅入采伐。 班棘一听,当即打定主意要入林。 她要亲手伐下良材,为云遂造一具上好棺木,兑现昨夜那句风光大葬的许诺。 郊外地界人烟断绝,戚加均的搜救队伍尚未涉足,连一条可供落脚的小路都不曾修整出来。 纵然记忆蒙尘,刻在骨血里跋山涉水的本能却未曾磨灭,行路于班棘,算不上什么磨难。 她翻越沟渠,踏过田垄,一路如履平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柏林的轮廓开始映入眼帘。 本该远远便能望见的森森林海,因地震摧折,巨木横躺,层层叠叠挡在视野之前,叫她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甫一踏入林间,柏香与泥腥便扑面而来。 班棘在林木间缓步绕行,细细甄选,挑定十六株品相周正的柏树,要以此打造一具十六圆心的上品柏棺。 树木粗大沉重,不便向外搬运,她寻了一块林间空场,决定就地开工。 她将万象铲化作痴车,将巨木尽数运送到空地,又将痴车分化出尺、规、锛、凿、刨、锉,一身兼任伐夫和木匠。 测料划墨,开料剖木,凿榫塑形,拼装咬合,末了还以铲刃细细打磨,将棺身修饰了一番。 一整套工序行云流水,近一个时辰过去,一具形制敞阔的柏棺便横陈于密林之中。 班棘撑住棺沿,纵身一跃坐到棺盖上,稍稍喘息,抬眼远眺。 四下古柏参天,地气沉静安稳,脚下这片空地平整开阔,无乱石扰攘,再适合做埋骨之地不过。 主意一定,她当即翻身下棺,握紧万象铲,就地掘土。 又耗去大半个时辰,一方比棺椁宽出一圈、深逾两丈的墓穴便挖掘完成。 待她将这一切张罗妥当,林外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去看,只见阿攀领着一众人手匆匆赶来,个个神色惶急。 昨夜班棘只向阿攀打听柏林方位,半字未提今日要孤身进山伐木造棺,一觉醒来不见女帝踪影,她才慌慌张张循迹追来。 阿攀几步冲到棺前,难以置信道:“女帝姐姐,你打算把云公子埋在这里?” 班棘称是,吩咐她速遣人返回净水庵,妥帖将云遂的遗体护送过来,万万不可磕碰颠簸。 阿攀懵懵懂懂应下,立刻差人回去办事。 来人之中,班棘一眼瞥见那瘦猴青年,不知是阿攀喊他过来搭手,还是他自己悄悄尾随而至。 四目相撞,那青年便凑上前来,绕着新棺打转一圈,仿佛见到旧相识。 也难怪,他自小跟着祖父盗墓摸金,各式棺椁见得多了,华美奢厚的有,薄木潦草的也有。 看好了,瘦猴凑到班棘身边,献策道: “陛下,要不要加道机关?防着太师府那帮老狗挖坟鞭尸。草民可在棺底设翻板,盖内嵌弩……” “不准。”班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朕的云爱卿胆小得很,别吓着他。” 瘦猴回想那位坐着轮椅、面色病白的云公子,只觉他沉静隐忍,哪像胆小怯事之人。 思来想去,他只当这位女帝是爱重过甚,便不再敢置喙,讪讪退到一旁。 等候遗体运抵的间隙,班棘忽生一念,又将万象铲化作刻刀,伏在棺盖上便开始刻字。 瘦猴按捺不住好奇,又凑上前来。 “陛下,你这刻的是什么字?” 班棘埋首,刀锋在手中起落。 “爱卿在此。” 瘦猴探头打量,看清了那四个歪歪扭扭又错漏百出的字。 他平生惯见华贵棺椁,其上尽是庄肃铭文、雕龙绘凤,见到这般粗拙潦草的刻痕,不禁面露嫌色。 班棘浑然未觉,刻完最后一个笔划,直起身端详一番,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棺盖。 云遂的遗体运到时已是午后。 四人抬着担架穿过柏林,小心翼翼绕开横在地上的断木,极慢地将云遂的遗体护送至墓穴边上。 教人意外的是,丰集英夫妇也紧随众人赶到。班棘暗叹,到底是丰东家,信息网如此通达。 丰集英拎来一坛酒,那位探花夫君则带来三匹素白缣绸,都是来给云遂送行的。 入殓之时,谨记胸骨断裂的伤情,众人不敢搬动云遂上半身,便依着他原本姿态,半倚半躺安置于棺内。 了津、了澜立于一旁,全程诵念着往生经文。 班棘站在首位,连同其余七人,一同伸手去抬棺椁。 可这具实心柏木分量骇人,八人一齐发力,棺木竟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僵持片刻,那探花壮汉啧了一声,上前换下班棘,用蒲扇般的大手扣住棺底,一声不吭,便将棺椁扛上肩头,稳步向着深坑走去。 班棘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连声叮嘱,“慢点慢点!不要颠着他!他腿不好,经不得晃!” 眼看就要落棺入土,班棘又忽然出声喝止。 她纵身跃进两米的深坑里,抠了抠坑壁的湿土,将那深褐的腥土放到鼻前闻了闻。 阿攀在坑上轻声劝,“女帝姐姐,快上来吧,时辰不早了,不要耽误云公子入土为安。” 班棘伏下身去,肩头耸动,上头众人皆以为她压抑许久 ,终于要放声痛哭。 谁料片刻之后,她敛住神色,双手扣住坑壁,手脚并用,利落地攀回地面。 “埋吧。”她一声令下。 棺椁稳稳落入坑中,十几把铁锹同时扬起,土块哗啦啦倾泻而下,砸在棺盖上咚咚作响。 眼看最后一角柏木就要被黄土吞没,阿攀和戚加均怕班棘睹景伤怀,一左一右,半劝半扶将她拽到一旁。 不多时,墓穴被尽数填平,一座崭新坟茔在柏林之间隆起。 最后一人用锹背拍了拍封顶的土层,四下里便安静下来。 云遂终究归于黄土。 丰集英领着一众人等回庵去了,阿攀和戚加均原本不肯走,被班棘两道眼神逼了回去。 柏林里只剩她一个人,靠着坟包旁的柏树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晌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搁在手心。 日头西移,天色渐暗,柏树丛中的光线一寸一寸收拢,最后只剩下头顶一小片灰蓝。 她点起一簇火,又往火里扔了几张黄纸,看着火舌卷过纸面,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烧成灰烬。 夜深了。 月亮从树梢间升起来,缺了小半轮,冷冷的白光洒在坟包上。 班棘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棵树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动,只将余光锁住那个方向,片刻之后,一颗脑袋从树后探出,又缩了回去。 瘦猴青年。 她认出了那副佝偻的身形。他躲在暗处窥探着她。 昨夜今晨,阿攀不止一回在她跟前进言,举证那青年形迹可疑,必是祸根,还恳请她当机立断处置了他,免得为祸凝安坊。 可班棘不愿酿成冤狱,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肯轻易下手。 她权当未见那道黑影,自顾自往身前火盆丢入一叠新纸,心中暗自思忖:太师府的眼线,也许并不是他。 丰集英带来的酒尚未启封,她掀开盖子,给自己灌了两口,余下的尽数献给云遂。 夜风穿林,呜呜呼啸,好似哭声流转。 她摊开手掌,看到十指上的划痕和血痂,不禁惆怅起来。 “云爱卿,你这棺材可值钱了,在地下定能保你——” 咚。 一声闷响,自坟土之下透出,轻轻的,像叩门声。 班棘立时僵住,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凝神细辨。 夜风卷动柏叶沙沙作响,搅乱听觉,叫人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少顷。 咚—— 又是一声,力道比方才重上几分,好似叩门久无人应,来人失了耐心,索性抬脚踹门。 班棘握紧万象铲,紧盯鼓胀的坟土,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来搅扰云爱卿的安宁?!” 坟包之下,归于死寂。 班棘脚步放轻,一点一点挪到坟头近旁,铲尖抵住新培的松土,正要开挖查验。 咔——又是一记裂响,从地底传来。 她不惧鬼魅阴魂,却怕活人诈尸,当下停住动作,不敢贸然掘土。 火盆之内,黄纸已然燃尽,只剩暗红余烬明明灭灭。 就在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之下,一缕极细的浮尘,正从新坟顶端的泥缝之中,悠悠袅袅,向上升腾。 33. 诈尸 浮尘直上,渐渐凝成一缕细烟。 方才一下一下的怪响不见了,换成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 班棘全身颤动,方才那点守护亡灵的悲壮气概一扫而空。 她手忙脚乱地踩灭火盆余烬,扛起万象铲,如夜行的獾一般,一溜烟蹿到瘦猴青年藏身的老柏后,鬼鬼祟祟探出半颗脑袋,远远盯着那坟头。 瘦猴满心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不想一阵风掠过,身前就多了一人,且那人全然没看他一眼,仿佛早知道他在这儿猫着似的。 他瞠目结舌,既不敢动弹,更不敢说话,只能看着班棘的后脑勺,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坟包。 “……不会是大耗子在打洞吧?” 班棘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话对象显然是身后那人。 瘦猴徒劳地回头张望了一圈,确认这片柏林里除了他俩再没第三个人,才颤着嗓子答:“不、不是。” 班棘倏地回头瞥他一眼,“这么肯定?” “这片柏林草民从小就来,自然了如指掌。这地方土质板结,柏根盘错,耗子压根儿待不住。” 班棘咽下一口凉气,“难道真是云爱卿诈尸了?” 瘦猴对她这反应颇感意外,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心想堂堂女帝,竟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他不再多话,独自从树后绕出,轻手轻脚摸到坟包前,蹲在班棘方才坐过的地方,鼻子一耸一耸地嗅了嗅那股细烟,随即扭过头去,朝老柏方向喊了一声: “陛下,出来吧。” 班棘反而又往树后缩了缩,“朕……朕不出去。” “出来吧,陛下,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吗?” “陛下,你出来就知道了。” 班棘被他这番镇定自若的语调勾住,鬼使神差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万象铲在手中化作一支铁管模样的短铳,管口遥遥对准瘦猴的门面。 那意思明明白白:若敢耍花样,朕这一铳下去,保管叫你脑袋开花。 瘦猴看清那东西,当即愣住,双手熟练地举过头顶。 “陛、陛下,你这东西……当心走火。” 班棘不理他,只敢用余光扫着那坟包,“这……这什么情况?” “陛下,能先把这东西放下么?” “不能。回答问题!” “好、好!”瘦猴结结巴巴放下手来,“陛下为什么这么惊慌?” 班棘喉结滚动,不知如何作答。 此刻她脑海中又无端浮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一大片荒坟野冢,还有一个身形与她极其相似的少年,正在坟堆间游走。 她面前不时有野兽掠过,或者是狼在扒坟堆,或者是狐在盗尸体,可这些景象她全然不怕。 她所惧怕的,好像独独诈尸这一桩事。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老秀才的蛰龙散药力凶猛,她心肺复苏按断了他的肋骨,连沈见原都断他生机全无…… 按理说,云遂该是最安分守己长眠地底的那一个。 可此刻,坟包之内又响起了咚咚声,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班级向后撤开几步,将那管手铳从瘦猴面上挪向坟堆,高声喝问: “云爱卿?真是你么?如果是你,就在棺材板上叩三下!若是什么山精野怪,休怪朕一铳叫你魂飞魄散!” 砰、砰、砰。 短暂沉寂之后,坟包中果然传来三声闷响。 班棘倒抽一口凉气,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还真他娘的是他。 惊喜与惊悚同时炸开。 喜的是人没死,惊的是人被封在密不透风的柏棺之中,耽搁这许久,就算蛰龙散的药力退了,也得活活闷死。 不知她掐的什么诀,念的什么咒,手铳陡然胀大变形,竟化作一台形制古怪的铁甲小车,前端探出一只铁爪,爪齿森然。 她二话不说钻进驾驶座里,操纵铁爪对着坟头就开刨。 瘦猴有心上前搭手,可见班棘操作娴熟,机具凌厉多变,半点无需旁人辅助,只得瞪大两眼旁观。 坟包很快被夷平,坟土翻飞,坑穴重现,不消片刻,深埋地底的棺材板也显露出来。 这过程中,那种怪声没再响起,想是云遂困厄过久,残力耗尽,已经无力再挣动了。 班级将机具铁爪挪开,跳下驾驶座,冲傻站着的瘦猴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嘛?还不来帮忙!” 说罢,她便纵身跳进了墓穴之中。 瘦猴早已丧失思考能力,只能随班棘指令而动,也跟着跳了下去。 班棘占据了巨棺的东头,瘦猴便自觉站到了西头。 两人对视一眼,班棘沉声下令:“我数三二一,一起把棺盖揭开。” 瘦猴好像突然回了些神,连连摆手。 “陛下,这……这不妥吧?草民虽干过盗墓掘冢的腌臜事,可还从来没在棺中见过活人呢……这……” “你方才不是胆子大得很吗?少讲那些虚头八脑的,人命摆在眼前,你还想袖手旁观?” 瘦猴还欲推脱,目光飘向墓穴上方那台铁甲小车。 “陛下何不用那东西把棺盖揭开?它比草民顶用多了!这里好像用不着我,我还是先出去了!” 他说着,就要手脚并用去爬墓穴的土壁,结果手脚同时一滑,重重摔落,整张背都贴在墓底。 “你看你,着什么急?!” 班棘过去搀他,看到土壁上的划痕,眼底精光闪过,很快又被她按下。 “叫你搭手便搭手,哪来这许多话。” 瘦猴揉了揉酸痛的腰背,脑中飞快权衡了什么,终于咬牙上前。 “草民……遵命。” 二人双手向上撑起棺盖,咬紧牙关,浑身气力灌注双臂,一声低喝,将沉重的棺盖挪开一条缝。 缝里黑得没有边际,好似有种滴答声,从很远的地方隐约飘来。 班棘将手探进去,挥了挥,触到了软的东西。 那东西瑟缩一下,忽然变得湿湿的,是云遂流泪的面庞。 “云爱卿?”班棘轻唤。 棺中没有回应,但她腰间的玉玺忽然嗡地一颤,如同重新链接到了云遂的存在。 班棘不再犹豫,与瘦猴再次发力,将棺盖整个掀翻在地。 棺中人静卧,身形微蜷,面色惨白,但眼睛睁着,清亮有神。 是个活人。 看见从棺上露出头来的班棘,他单薄的嘴唇轻轻一动,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冷。” 夜风穿穴,星月垂光。 班棘早已忘却眼中是否含泪,只记得自己在这一字的驱使下,心头巨石落地,翻身跃进棺中。< /p>她将他上下摸了一遍。 肋骨断处没有新出血,脉搏回归了一些,如同寒冬过后冰层下悄然复苏的暗流,冰冷,但确确实实活过来了。 天上星云变换,地上三人忙乱。云遂终于从地下回到了地上。 他的眼中满是柔情,又满是哀怨。 他用这充满柔情和哀怨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班棘的脸庞,以及那脸庞上的一双眼中不住跃动的光华。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腰间。 那只玉玺又在散发黑气,只是这一次,他竟全无反应,那股撕磨神魂的压迫感不知为何消失得干干净净。 班棘也察觉到了。 往日玉玺怨念泛起时云遂如遭雷击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咫尺相对,他却安然无恙。 这绝非蛰龙散药力消退便能解释的。 那日灵龟以背甲符文抽走了一部分凶煞之气,再加上这一回他密闭良久,隔绝外界侵扰,竟与那股怨念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制衡。 蹊跷。蹊跷至极。 “咳……咳咳……” 云遂一阵剧咳,吐出一口浊痰,神智点点归位。 瘦猴怔怔伫立一旁,认知被这死而复生的一幕冲击得稀碎。 “云公子……你真活过来了?”他喃喃自语,看向云遂的眼神带着几分敬畏,又藏着几分探究。 “陛下,臣,活过来了。” 云遂将他的回答献给了班棘,然后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身来。 班棘连忙伸手去扶。 “你干什么!骨头都断了,别折腾,朕这就带你回净水庵,叫沈大夫给你接骨疗伤。” 谁知云遂轻轻摇头,眼神骤然变得十分坚决。 “陛下,万万不可回庵。” “为什么?”班棘一愣。 云遂缓了缓气息,开始剖析现状。 “如今全上都皆知,云遂已然身死。太师府眼线无孔不入,若我骤然复生、公然现身,假死之计便会彻底败露。” “他们素来忌惮潜龙渠秘辛,又受到玉玺天道牵绊,知晓我死而复生,必然心生惶恐,不惜倾尽全力,鱼死网破。” 他喘息两声,继续往下说: “唯有我是一具‘死人’,太师府才会放下戒心,松懈防备,一步步露出暗藏的马脚,陛下想要探查的所有隐秘,才有机会水落石出。此刻败露,便是满盘皆输。” 班棘凝神听罢,心绪渐稳。云遂所言的确在理。 “可这荒郊野岭……”她茫然四顾,“朕把你安置在哪里才好呢?” 此处虽人迹稀少,但也能望见几处破庙和民房,只是那些目标太过惹眼,绝非能隐身之处。 云遂望向柏林深处,目光落在一处震后残存的石砌旧堡上。 那是一座护林堡。 大舒上下,凡是官封禁林,都会由官府修筑一座护林堡,供守林差役居住。 地震后这座护林堡的大半屋舍都已倾颓,唯独靠山那一间石砌主屋完好保留了下来。 石墙厚实,只开有小小的高窗,门扉虽坏,却不难封堵。 屋后紧贴山体崖壁,有一处天然岩缝,既可以通风,又能藏纳干粮草药。 堡外林木遮蔽,远远望去不过一片废墟,想来极少有人专程踏足。 “那里便很好。”云遂抬手指去。 34. 妻与子 第二日清早,从柏林到净水庵的山道上,有个女人时哭时笑,疯疯癫癫。 她身边没有旁人,自然也无人同她搭话。 可她一会儿悲从中来,一会儿忍俊不禁,面上翻云覆雨,实在精彩得很。 此人当然就是班棘。 昨夜夜深人静,她与瘦猴合力将云遂安置在护林堡中,留下瘦猴照看,自己外出打秋风,得了些干粮清水伤药,尽数留在了堡中。 而后,她又拿出看家的木匠本事,把堡门好生修整了一番。 修完踹了一脚,仍觉不牢,她便又搬来几块石头,将那门堵了大半,这才勉强安心。 护林堡里有床有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真真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班棘将云遂扶上床,喂了些流食,又照着自个儿那半吊子医术,将他周身上下的伤口一一处理妥当。 云遂仍旧病恹恹的,说话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临别之时,他撑着孱弱之躯再三叮嘱班棘,回去之后务必守口如瓶,只当他是真的死了,千万不可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 班棘连连点头,却还不能消解他的忧心忡忡。 只听他继续嘱咐:“若有人旁敲侧击,更要做出悲痛欲绝之状,实在难以伪装,至少也别当着他人之面笑出声来。” 班棘当时很不服气,心想自己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连这点戏都不会做? 然而一脚踏出柏林,她便明白“憋笑”二字的难处了。 一想到净水庵上下全员沉郁,人人都在为云遂哀悼惋惜,而当事人却安安稳稳静养在山林石堡中,荒唐之感便油然而生。 这荒唐中还掺杂着很多欢快,欢快中还掺着几分班棘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于是这十里归途,便成了她的演技修炼场。 她反复拉扯心绪,切换神色,为的就是不负云遂的苦心谋划。 将至庵门,她还特意停下来,拼命调动面部肌肉,努力摆出一副“朕刚死了爱卿”的悲催模样,这才敢进门。 未曾想,方才费尽心思酝酿的沉痛神色,竟成了白用功。 庵中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人多看她一眼。 凝安坊那头炊烟腾腾,有人扯着嗓子催药;了澜、了津和阿登忙着淘米制饭;阿攀正在指挥两个后生搬石料,挥斥方遒,颇有大将之风。 众人见班棘回来,皆是心照不宣,只匆匆点头致意,便继续手头琐事去了。 班棘乐得如此,绕过前殿,径直往云遂原先住的小木屋走去。 昨日她打发众人回庵时,便特意叮嘱阿攀将这间木屋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擅入。 可此刻,那扇本该紧锁的木门虚掩着,缝中漏出一缕昏黄灯火,在白日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悦和蹊跷涌上心头,班棘贴着墙根挪至窗边,悄然向里面窥探。 屋内果然有人,且不止一个。 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那人立在墙边,身量极高,身材魁梧,站姿看似松弛,实则腰背笔直,充满戒备。 男子身旁,那把她为云遂量身打造的专属躺椅上,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宽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面容遮去大半。 班棘瞧不见她的脸,只觉这装扮当真古怪——此时尚在夏末,晨间虽有凉意,总不至于裹成这副模样。 她正琢磨着,那女子倏地转过头来,隔着窗子,与她四目相撞。 班棘一怔。 那是极明艳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眸含晨光,纵然面色有些倦怠,眼底仍亮堂堂的,叫人觉得天大的苦难到了她面前,都该先缓一缓脚步,同她赔个不是。 这无疑是一张高门大户里才能养出来的脸。 班棘回过神来,抬脚踹开了木门。 背对门口的高大男子转过身来,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厉色,手中握着的刀柄动了一下,随即又按住,不声不响地向班棘鞠躬行礼。 那女子天生一副含情目,此刻正拿那双眼睛望着班棘,声音柔柔软软的:“想必您就是女帝陛下吧?” 班棘没接话,只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站,冷冷道:“朕问你们,谁准你们进来的?” 女子反手撑住椅背,缓缓起身,动作优雅而迟缓。 男子忙上前半步,似乎想扶,可手伸到一半便又缩了回去。 女子倒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搭住他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向班棘微微欠身。 “请陛下恕罪。此门未锁,我二人在屋外等了半宿,实在熬不住夜寒,便擅自进来暂避。” 班棘不信。 阿攀平素领地意识最重,对她的吩咐言听计从,她交代她守好门,她就绝不会如此疏忽。 一定是这丫头擅自放了两人进去。 班棘气鼓鼓的,就要找阿攀问话。 那女子明白其中因果已经败露,忙抬手将班棘叫住。 “陛下切不要迁怒阿攀姑娘,此事当由我一力承担!” 见班棘沉着脸不说话,她赶紧交代来意:“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找一个人。” 班棘瞥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巨椅,“找谁?” “云遂。” 班棘眼皮一跳,愣是没接上话来。 女子继续道:“我们从北城一路寻来,打听了好几日,才听说他跟着陛下在此地赈灾。” 班棘依旧沉默。 女子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似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末了,她还是选择先不交底,只含糊道:“我找他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当面同他讲,旁人替不得。” 班棘眯起眼,将那主仆二人重新打量了一遭。 “你究竟是什么人?” “妾身姓龙,名取月。”女子拢了拢斗篷,“是云遂的结发妻子。” “妻子?!”班棘失声惊呼,差点把屋顶掀开。 “是。”龙取月唇边仍噙着那点温软的笑意,“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 班棘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噼里啪啦,五光十色。 结识云遂这些天,也算和他谈过不少天、说过不少话,怎么从没听他提过妻子之事? 他非但只字未提,还由着她那般没遮没拦……她班棘虽不拿什么男女大防当清规戒律,可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这么一想,她登时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耳根子烫了起来。 转念又觉那云遂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他那些个回应,可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龙取月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开口道: “他这人一贯如此,越是放在心上的人和事,越不肯轻易叫外人知道。陛下莫怪,他绝非有意欺瞒。” 班棘强压 下心虚,指了指那魁梧男人,话锋一转:“那他是谁?” 男子垂首答道:“乙。” “就一个字啊?是甲乙丙丁的乙?” “正是。” “做什么的?” “家中仆从。”龙取月抢先作答。 班棘点了点头,将乙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家这仆从,生得怎么跟要去灭人满门似的。” 乙面上毫无波澜,“陛下说笑了,在下寻常不过做些粗活。” “什么粗活能练出这一身杀气?” “不过是打柴挑水这类琐事。” 班棘觉得这主仆二人没一个像好人。 龙取月轻笑一声解围,“陛下莫怪,家仆不会说话。”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那张空荡荡的躺椅上,神色黯了几分。 “我们昨夜就到了,庵里人说,云遂已经死了,人也已经下葬……” 她将目光移回班棘脸上,眼里蓄着一汪水光,“陛下既是他最后托付之人,我便只求您一句实话。” 她一字一顿,“云遂,当真死了么?” 班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方才在路上的那些练习,此刻全派不上用场。 她暗暗捏紧拳头,牙一咬,“死了。” 龙取月睫毛一颤,“怎么死的?” “伤重不治。” “谁验的?” “沈见原,沈大夫。” “他疼不疼?” 班棘想起棺材打开时,云遂那张惨白冰冷的脸,喉头滚动一下,硬邦邦道:“不疼。” 龙取月低低应了一声,“他可留下什么话没有?” 班棘本欲摇头,嘴巴却鬼使神差地张开了。 “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冷’字。” 龙取月定住,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面颊滚下来。 “他总是冷。他最怕冷了。”她抬手,将眼泪抹向鬓角,“他葬在哪里?” “南城古柏林。” “我想去看看他。” “不行。” 班棘答得太快,龙取月抬起泪眼,疑惑地望着她。 班棘咳了一声,硬找理由,“那地方偏远,又经了地震,山石松动。你这身子骨瞧着不结实,去了只怕回不来。” 龙取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拢在斗篷里的身体,良久不言。 班棘正觉奇怪,眼前的人忽然晃了一下。 “龙姑娘?” 龙取月扶住椅背,挤出个笑来,“我没事,只是——”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夫人!”乙比她倒得更快。 班棘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人已横跨数步,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班棘心中疑云更浓,却来不及细想,扯开嗓子喊:“沈大夫!快来!出人命了!” 这一嗓子惊得半个净水庵鸡飞狗跳。 阿攀最先冲进来,手里还滴里当啷拎着一桶水,“谁死了?死哪儿了?” 班棘一把揪住她,“别贫,快去叫沈大夫!” 轰走阿攀,班棘回身想去照看龙取月,却忽然脚下一顿,目瞪口呆。 乙半跪在地,龙取月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 她的斗篷已散开了,底下露出的,是高高隆起的小腹。 35. 早产 龙取月并未全然昏死过去,只是陷入了半明半昧的混沌。 她分明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不知是修养使然,还是天生一副硬骨头,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乙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上半身,将一双眼投向班棘,那眼里红丝密布,竟是急得快要滴出血来。 班棘正被眼前这阵仗震得发懵,压根没察觉这家仆的焦急似乎超出了一个仆从该有的本分,只当他护主心切,连忙宽慰: “别急,别急,沈大夫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阿攀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后头跟着沈见原。 阿攀瞧见地上情形,脚下一绊,脱口便是一声:“哎哟我的娘!” 沈见原虽也吃了一惊,但还是一把拽住阿攀,将她扯到一旁,快步上前给龙取月把脉。 屋里霎时落针可闻,人人屏着气,眼珠不错地盯着沈见原的脸,仿佛她眉头多皱一分,天便要塌下一寸。 阿攀在一旁不住嘴地碎碎念。 “我的乖乖,她只说远道来找云公子,求我通融进屋避寒,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大的惊喜!这肚子,看着月份不小了呀……” 乙先是投来一道凌厉目光,然后是沈见原的,最后是班棘的。 阿攀连忙捂住嘴巴,退到门边,可还是忍不住嘟囔:“云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本事倒是不小……” 班棘心生烦躁,将大拇指在脖子上一比划,辅以凶恶的神情,终于让阿攀彻底噤声。 沈见原仍在专心把脉,一只把完不放心,又提起另一只把起来,还将空着的手轻按在龙取月小腹上,体察腹中动静。 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缓缓撒开手。 “如何?”乙抢着开口。 班棘也连忙俯身追问:“到底怎么样?沈大夫你快说说!” 沈见原站起身,面色凝重,“脉象浮乱,胎气大动,是早产之兆。” “什么?!”乙惊慌之至,竟然大喊起来。 沈见原也从他的反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她无暇他顾,细细阐述起病情来: “胎相顶多七月有余,她劳顿伤身,又骤闻至亲亡故,大悲攻心,心神俱溃,内外相激,已无拖延余地,需要立刻接生。” 阿攀脱口道出顾虑:“可这是在净水庵啊!佛门清修地最忌血光之事,了津、了澜师父清修多年,破戒律恐怕会坏了她们修行的!” 她此言一出,乙面上残存的镇定彻底崩塌,近乎失态地望向班棘,沉声恳请:“陛下,无论如何,求您保夫人平安。” 班棘心中亦是纷乱,一番焦灼后当即决断:“沈大夫,即刻将人转送凝安坊待产,可行?” 沈见原当即摆手否决,“万万不可!” “凝安坊是疫病专坊,浊气、疫气交织弥漫,产妇体虚、婴儿稚弱,送过去便是自投死路。” 阿攀慌乱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总不能把人抬去露天废墟里生吧?” 沈见原看着眼前僵局,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为难。 “佛门规矩在此,不是我等俗人想破就能破的。疫病少见血光,凝安坊才能在此扎根,可如今……” 话到此处,龙取月身下快速洇开一滩水渍,羊水已破。 班棘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求两位师父通融!” 谁料她刚奔至门口,便见了津、了澜二人步履匆匆赶来,神色肃穆却从容,显然早已听闻动静。 二人顾不得向门口的班棘行君臣之礼,径直踏入屋内,对着龙取月行了个佛礼。 “诸位施主不必为难,戒律本为护持人心,绝不是见死不救的枷锁。这间木屋本是尘俗居所,并非禅房净地,不如就在这里接生如何?” 了澜接续道:“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我佛慈悲,渡世人苦厄,岂会惧区区血光?救人最是紧要。” 两人这一席话,让满屋绷紧的心弦松了大半。 乙眼底惶急稍退,连声道谢,赞叹“师父大义”,将怀中人又往臂弯里收了收。 沈见原当机立断,“事不宜迟,开始布置产房!” 一声令下,木屋内登时人声杂沓,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了澜去灶下烧水,阿攀抱来厚厚的干草与干净布帛,尽数铺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 沈见原指挥乙将龙取月轻轻抱起,移到椅面之上。 乙动作起来极为小心,额角青筋跳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班棘连忙过去,将躺椅靠背缓缓放低,好让沈见原施为。 沈见原将催产草药送与了津,嘱咐她速速煎来,然后重复起那套流程,将银针、止血药膏等物一一排不整齐,蓄势待发。 屋内一片忙乱,龙取月终于清醒了一些,低低地痛呼出声。 班棘被这痛呼攫住心神,心神悄然飘远,越过十里山林,落至护林石堡之中。 她心底暗自腹诽,把云遂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人前清贵自持、温雅淡泊,背地里倒惹下这般深重尘缘,害得自家娘子受尽骨血翻腾之苦,当真罪该万死! 此时护林堡内,云遂半倚木榻,姿势与其妻龙取月无异。 瘦猴刚照料他用过早饭,此刻局促地立在墙角,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两手搓来搓去。 昨夜班棘特意叮嘱云遂,这瘦猴来历不明,虽未必是太师府眼线,却必定藏有隐情,需得时时提防。 云遂心里自有盘算,并不急于审问,而是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 瘦猴拖沓着脚步挪至榻前,垂首回话,“回公子,小人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猴三。” 云遂拍拍床榻,唤他更近一步,“你自幼随令祖盗墓掘冢,讨食于荒坟野土,可是实情?” 猴三见云遂又在提那不光彩之事,头埋于胸,含糊道:“是。世道不好,实在没办法。” 云遂话锋一转,“昨夜你藏身树后,暗中窥探,意欲何为?” 猴三肩膀剧烈一颤,慌忙抬头,“小人绝无歹心!小人白天亲眼见了陛下造的棺木,总觉得气场诡异,夜里实在好奇难捺,便悄悄过来看看……” “哦?”云遂眉梢挑起,“一具寻常柏棺而已,何异之有?” 猴三抓耳挠腮,语无伦次:“我……我也说不清,就是心里发慌、觉得蹊跷……这是一种直觉!” 云遂见他不似刻意伪装, 便不再纠缠坟前之事,转而问出最关键的疑点: “几日之前,潜龙渠裂口之时,是谁翻出院墙,连夜去往北城送信?” 猴三抖如筛糠,几番张口,竟吐不出一句整话来,俨然一副罪行败露、即将伏法的模样。 眼见他濒临崩溃,云遂却收起势头,问及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再问你,地震之后,城中空宅无数,你一共入过几室?取过何物?” 猴三脑筋来不及转弯,据实回话:“回公子,小人一共摸过四座空院,捡了些铜壶碎银小首饰,全都换粮食吃了……” “换给哪个粮贩?在哪个坊巷交易?细细道来。” 猴三不敢隐瞒,将交易地点、粮贩样貌、往来细节一五一十坦白。 待他说完,云遂才收拢笑意,问出最终疑团: “太师府可曾寻过你?可曾许你好处、托你混入救灾署,紧盯陛下行踪,凡有变故,便向北城传信?” 猴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石地之上,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公子明鉴!小人从没见过太师府的人,更没有受人指使、替人传信!” “那你连夜奔往北城,究竟为何?” 猴三抬头,脑门磕得通红,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又急又屈: “小人有个小妹子,早年被人牙子掳走,卖到太师府做了婢。地震后小人记挂妹子死活,可小人一直在丰东家手下做工,平时不能随意走动,那天是想趁人不注意,溜出去寻我妹子的下落。”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小人自小苦命,爹娘早亡,只剩一个妹子相依为命。我知道盗墓是贱业,遭人唾骂,可我挖坟摸金,大半银钱,都想方设法托人捎过去,就想让妹子少吃点苦头……” 云遂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是柔声追问:“人可寻到了?” 猴三从怀中摸出一把小木梳,呈到云遂面前,便呜咽起来。 “寻到了!小妹还活着!小人真的只是和她见了一面,绝没有和太师府的其他人接触过!” 云遂接过那把残破木梳翻看,心底疑云也尽数散去。 若猴三真是太师预埋的暗线,断然不会去而复返,更不会轻易暴露。 若他按住不动,便能在紧要关头暗中作乱、破坏大局,而不是舍近求远,给班棘留下破局之机。 且他能得丰集英信赖、留用听差,便足以佐证身家并无大恶。 猴三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难逃责罚,听闻云遂的判语,当即懵怔在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狂喜与酸涩交织,泪水滚地。 “公子……公子信小人?” “我自然信你。”云遂慈爱如圣父,“只是往后,不许你再私去北城寻亲,小妹之事,由我来酌情处理。” 猴三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却无端从云遂的慈爱中觉出敬畏。 他爬起身来,挺直腰板,默默在心底立誓,要誓死效忠陛下、效忠云公子,以报不杀之恩、成全之德。 石堡之内,被猜忌者卸下防备,开始话痨。 云遂闭目静听,在猴三的絮叨之外,似乎还听到一个女子的尖叫,从净水庵小木屋传来。 36. 伟大之事 为求产室安静,沈见原先把碍手碍脚的人撵了出去,尤其毛躁的阿攀。 几人也不敢耽搁,都急急出去了,唯独乙还跪在龙取月椅边,眼睛盯在她身上,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喂!”阿攀临到门前喊了他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向他看去,而他好似充耳不闻。 沈见原也守在龙取月身边,见状拿手肘戳了戳他,示意产程就要开始,叫他速速回避。 乙这才回过神来,面上一阵慌乱,又深深凝望龙取月一眼,才万般不舍地退出木屋。 班棘向沈见原打过招呼,正要出去,忽然被龙取月一声微弱的呼唤拽住脚步。 她没大听清,回到她身边蹲下,将耳朵附在她唇边,“姑娘想说什么?” 龙取月的精神好像只有游丝一线牵着,轻声恳求:“陛下……留步。” 班棘有些惊讶,下意识看向沈见原,既是寻求确认,又是寻求许可。 沈见原意味深长地看了龙取月一眼,点了点头。就此,木屋内只剩下产妇、大夫及班棘三人。 了津、了澜手脚麻利、心性沉稳,被沈见原特意留作助手,专司往返送药、添水照明。 沈见原自药箱中取出一双极薄的羊肠手套,一边往手上套,一边向另两人发令: “龙姑娘,把双腿屈起来,足跟踩实,膝盖向外分开。陛下,再往她腰下垫一个软枕。” 班棘依言处置停当,见龙取月冷汗浸面、唇瓣发白,便无畏地将自己的胳膊伸到她面前。 “龙姑娘,你要是疼,就掐朕的胳膊吧!” 龙取月毫不推辞,两手颤抖着搭上班棘的手臂,骤然攥紧。 班棘只觉手臂骨头几乎要被生生捏碎,疼得暗自抽气,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 “对对对,就这样掐,朕皮糙肉厚,感觉不到疼!” 龙取月已然痛得神志恍惚,掌心力道只增不减,仿佛握住的不是人的手臂,而是乱世里唯一的浮木。 班棘咬牙硬扛,脑中忽然闪过一念。 先前云遂接骨之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是这般凶悍,这二人当真般配至极,生个孩子不如拜丰集英的夫君习武去。 她正苦撑着,沈见原的银针忽然不打招呼地探入龙取月腿侧,轻轻捻动。 龙取月浑身一颤,憋了许久的气化成一声痛呼,手上力道更重。 班棘这下实打实体会到了何谓掌力透骨,然而极致痛感之下,她却没有半点退让。 此刻在她眼中,女子创生便是世间最伟大之事,这点皮肉之痛,若能替人分担一二,实在不值一提。 产程比预想拉得更长,沈见原说是头胎,又受了惊,因此宫口开得慢些。 阿攀与乙成了屋外最像热锅蚂蚁的两人,可围帐拉着,他们只能听见屋内动静,却瞧不见屋内情形,焦急愈甚。 阿攀蹲在墙根下,心中全无抓手,便幽幽抱怨起云遂来。 此刻万象铲在她手里,她提铲狠狠朝地上一插,凭此和云遂打招呼。 “我说云公子,你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自己整天这里痛完那里痛也就罢了,还拖累人家龙姑娘受苦,你好意思吗?” 她不指望云遂回应,却不想乙有了回应。 他原本在院中来回走动,闻言停住脚步看了阿攀一眼,便又心神不宁地踱起步来。 “此事不怪云公子。” 阿攀听得一愣,随口怼了回去:“不怪他怪谁?难不成怪你啊?” 她本是随口打趣,不想乙竟又停下来看她,还缓步走来,依着她的样子靠墙蹲下。 良久静默,他才吐出一句:“的确怪我。是我……照顾夫人不周。” 阿攀见状,自知失言,看着他满脸颓丧,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嘴笨舌拙,只能胡乱找些软话弥补尴尬。 乙缓缓仰头靠在木墙上,闭目凝神,“姑娘无需介怀,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阿攀如释重负,连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半句。 恰逢此时,了津提着药盏匆匆出门送药,留在里面没有出来。 屋内很快传来龙取月愈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想是药效发作,产程再度推进,煎熬更甚从前。 班棘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劝慰:“龙姑娘,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朕许你喊!” 龙取月勉强扯动唇角,“陛下……妾身不疼。” “不疼个鬼!”班棘当即转头,冲着沈见原急声催促,“沈大夫,你倒是想个法子给她止疼啊!” 沈见手上推拿不停,语气冷静如常:“陛下见谅。寻常止痛汤药皆会抑制宫缩、阻滞产力,一时止痛,反倒会误了大局,万万不可乱用。” “可这也太——”班棘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脑中再度涌入极快极碎的画面,有白色大褂,有明晃铁器,有帐幔低垂的床,还有陌生冷酷的人声。 “椎管内麻醉,硬膜外阻滞,宫口开大两指即可实施……” “朕想到一个法子!”她猛地发声,把众人吓了一跳,“兴许能止疼,又不碍着生产!” 沈见原终于抬眼,眼中满是医者的审慎,“陛下请讲。” 那些画面已然散尽,只剩模糊残存的记忆碎片。 班棘急得挠头,几番搜刮,终于憋出关键要义:“就……好像就是在人的腰背上扎针,将药物送入,只让下半身麻醉!” 沈见原顿悟:“陛下所言,可是古籍所载的腰麻之术?” “对对对!腰麻!”班棘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可行吗?” 沈见原当机立断,即刻吩咐:“了津师父,劳您多取几盏灯来,将此处照亮。” 随即她又扬声朝外高呼:“阿攀!速去凝安坊取我的大药箱来!箱底有一卷羊皮古册,一并取来!” 阿攀正和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闻言站起来撒腿便跑,险些左脚绊右脚,让自己飞将出去。 不多时,木屋之内已是灯火通明。 沈见原取出一枚中空银针,针身比寻常银针粗上三分,针尾嵌着精巧的瓷壶。 她以烈酒反复擦拭,又用火燎过针身,方才在龙取月腰椎处寻到间隙,缓缓刺入。 龙取月始终攥着班棘的手,牙关紧咬,还是不肯出声。 班棘将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龙姑娘,沈大夫医术了得,你要信她!这么多人守着你和孩子,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龙取月偏过头来,那双含情目里蓄满水光,凝望班棘 许久,忽然含泪而笑。 “妾身……谢陛下……隆恩……” 她笑得发颤,牵扯到腹中阵痛,却还是不停。 药力很快起效,龙取月下半身渐渐失去痛感,紧绷的肌肉松驰下来,连面色都缓了几分。 她惊异地看看沈见原,又看看班棘,眼眶骤红,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当真……不疼了。” “别哭别哭!”班棘手忙脚乱用袖子给她擦脸,“不疼就好!” 沈见原继续在龙取月身上施针,几针下去,忽然眉心一展:“宫口全开了,可以生产了。” 众人精神一振,忙各就各位,静待新生命降临。 不多时,婴孩头颅缓缓娩出。众人想要凑近细看,却被沈见原抬手拦住,恐人遮挡视线,乱了节奏。 方才借送药之机赖在屋内的阿攀,终究还是碍手碍脚,被班棘二次赶出门外。 她一出房门,便迫不及待凑到乙跟前,将初生婴孩的软糯模样描摹得灵动可爱,稍稍宽慰他紧绷的心绪。 屋内,沈见原一手托住婴孩头顶,一手轻缓引导:“慢慢来,别急,再来一次。” 再来两次。 再来三次。 ……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只听“咘”的一声,一个小小的人儿全须全尾落在沈见原手中。 “是位女公子。”沈见原十分欢喜,将孩子翻过来,等着那一声啼哭。 可木屋里一片安静,长久的安静。 班棘的心提起来,忙凑过去看,只见那小小的胸膛在起伏,肺在动,气在走。 她将耳朵贴到那小嘴边,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又细又匀。 那孩子睁着眼,黑幽幽的眼珠转了转,先落在龙取月脸上,然后嘴角向上弯,眉眼也弯弯的,整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竟笑了起来。 满屋人都愣住了,不解其意。 沈见原一怔,伸手在婴孩脚底轻拍了一下,想让她哭。 那孩子被拍了脚底,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眼睛从龙取月脸上移开,转向了班棘。 又笑了起来。 对着班棘,她笑得更欢,小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两只攥紧的小拳头还挥了挥。 班棘被笑得心口发软,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她的小手,那孩子一把攥住,力气大得惊人。 “竟有幼儿生下来就会笑?”了津面上实在震惊,甚至有些不安。 “笑多好啊!笑总比哭好!”班棘倒是通达,“看来这小宝生来不凡!来日大有所为!” 沈见原将孩子裹进净布,送到龙取月身边。 龙取月虚弱地伸出手,接过孩子,低头看她。 那孩子在她怀里只安分了半刻,又转过头去找班棘的方向,嘴角再度弯起来。 沈见原不由称奇:“这孩子似乎认得陛下。” “朕招人喜欢,朕知道。”班棘咧嘴一笑,拿指腹轻轻蹭了蹭婴孩的额头,那孩子被蹭得眯起眼,又笑了。 一室温柔喜乐之中,唯有龙取月缓缓敛去笑意,看向班棘。 “陛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姑娘只管开口,但凡朕能做到的,都应你!” “此子,妾身想交由陛下抚养。” 37. 寄养 龙取月一言既出,班棘面色陡变,倒撤半步,两手在胸前乱摆起来。 襁褓里那小婴孩不知人间愁苦,兀自咯咯发笑。 班棘方才还觉得她柔软可爱,此刻一听“抚养”二字,那点怜爱登时退了大半。 她晓得养娃是桩苦差,而且这份苦差她是真吃不起。 “别别别!龙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 阿攀也跳出来帮腔:“是啊!女帝姐姐她日日领着一群灾民跟太师府掰手腕,自己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哪里养得起娃娃。” 沈见原也难得地露出一阵纳罕,缓缓道:“阿攀所言不无道理。孩子生身母亲尚在,骨肉血亲,哪有转托外人之理。” 龙取月怀抱那团小小襁褓,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陛下以为,妾身是一时冲动、随口戏言?”她用手指轻拂着婴孩柔软的胎发,“您何不先听听妾身缘由,再行决断?” 班棘不情不愿地坐下,心底暗自提防,生怕对方说出一番滴水不漏的道理,让她无从拒绝。 “如今上都局势,太师府一手遮天。太师府素来与故太子不睦,先夫又曾是故太子最亲近的伴读,如今这孩子的两重倚靠都已亡故,若由妾身将其带回北城,安置在太师府眼下,岂有长命的可能?” 班棘当即给出折中法子:“那你们就别回了呗!留在救灾署,有朕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你们喝稀的,孩子也能由你自己来照看。” 龙取月轻轻摇头,无半分转圜余地:“妾身有重任在身,必得回北城不可。” 班棘被她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堵得心头发闷,不由望向门外。 日光斜洒在地,映出一道挺拔的黑影,正是寸步未离的乙。 她心念一动,又建议道:“既然你非走不可,不如托付给乙?朕看他忠心耿耿、沉稳可靠,一定能尽心照看自家小主人。” 静立的黑影晃动一下,似是抬脚想要进来,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外。 “不。”龙取月收敛温情,神色愈发郑重,“乙必须同我一道回去,北城重任,也有他的份。” 班棘有些哭笑不得,无奈摊手道:“朕都有点怀疑你们的来意了,你们到底是来找孩子爹的?还是来给孩子找娘的?” “陛下,恕妾身有难言之隐,不便宣之于口。待了结北城诸事,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妾身必定亲自前来接走孩子,绝不再拖累陛下。” “半年啊……”班棘幽幽叹气,心头忽然松动大半。 这个时限尚且可控,可她依旧满心顾虑。 “可交到朕手里,又有什么不同?朕现在不过是个官府不认的流民伪帝,太师府一样视我为眼中钉。” “正因陛下身处万民瞩目之地,全城灾民仰仗您、信赖您,凝安坊数千人以您为天。太师权位再盛,想要动您,也需掂量数万百姓的人心向背,绝不敢肆意妄为。” 这番剖析不无道理,可班棘还是满脸为难,“可朕哪会养孩子啊?” “无需陛下亲力亲为!”龙取月似早有考量,“只需将这孩儿记于陛下名下,另寻乳娘喂养即可,对外只说是陛下在地震中拾得的遗孤。” 班棘反复斟酌利弊,心底依旧堵着一道解不开的疙瘩。 “可……这是你的亲生骨肉。骨肉分离,你难道舍得?” 龙取月睫羽轻垂,肩头微微一颤,“舍与不舍,乱世之中,由不得我选。” 话已至此,班棘再无推辞的借口,一时默然。 她前几日尚且立誓,要救万民于水火、爱民如子、体恤苍生,如今真有一条稚嫩性命摆在眼前,岂能因怕麻烦而退缩? 再者,这亦是云遂的骨血,替身陷局中的爱卿护住血脉,本就是仁君本分。 她伸手接过那团温热的襁褓,小女婴两手摆动着,眉眼弯弯,又是一阵无声的笑。 小小一团贴在怀中,瞬间揉碎了班棘心底最后一丝怯意,转而生出一股护佑弱小的万丈豪情。 “好,朕应了你!” 龙取月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奈何产后气血大亏,刚一动弹便被沈见原按回躺椅之中。 她只得微微躬身,倾尽礼数,“妾身代小女,谢陛下活命大恩。” 班棘抱着襁褓,步履僵硬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你可千万记得回来接她!朕先说好,朕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急了可是会吃小孩的!” 这句“狠话”恰好落入伫立门口的乙耳中。 他原本早已抬手,想要凑近细细端详一眼襁褓中的婴孩,手堪堪伸出,听闻这话又飞快收回。 班棘与他擦身而过,走出去几步,不放心,又退回他身边,“你们什么时候回北城?” “今夜便走。” “这么急?龙姑娘身子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乙躬下身去,“在下定会拼尽全力护持夫人周全,不敢有半分差池,也恳请陛下……善待稚子。” “那是自然!” 班棘抱娃的姿势生疏僵硬,这时双臂酸麻,顺势往前递了递,急声道:“快快快!把孩子接过去!” 乙连忙俯身接过襁褓,趁机偷瞄一眼背角下的小脸,面上有温柔笑意掠过,转瞬恢复成恭谨模样。 班棘将两条胳膊甩了又甩,终于不再麻木时,才将婴孩抱回。 她应下这桩差事,从来不止是一时心软,而是有一个宏大的念头正在缓缓成型。 地震之后,上都遍地流离。 无数妇人丧夫守寡,无数孩童沦为孤儿,有怀胎待产的女子困在废墟,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失去双亲。 凝安坊只管疫病救死,却顾不上妇幼生养。 既然接下这一个孩子,便不妨救下千千万万同命之人。 班棘向身侧的了津、了澜提议:“师父们,朕打算在净水庵东侧空地上修筑一片院落,专门收容乱世遗孤、待产弱女,聚拢乳母、安置妇幼,你们觉得怎么样?就叫——妇幼救济署!” “什么鼠?哪里有鼠?” 阿攀衣衫凌乱、步履匆匆,显然是方才如厕归来,隔着老远便听见半截话音,此刻一脸茫然。 了澜淡淡纠正:“是妇幼救济署。” 阿攀哦了一声,不甚在意,视线一转,瞬间锁定班棘怀中的襁褓,眼睛骤然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女帝姐姐!这就是方才降生的小娃娃?!”她凑上前去,就要扒开襁褓细看。 了澜及时抬手阻拦,温声劝道:“婴孩筋骨脆弱,阿攀姑 娘切莫这般冒失。” 班棘亦是侧身避开,随口发出一声含糊的驱赶,像在撵一只扑过来啄食的小公鸡。 了津适时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此念功德无量,若能办成,不知要救下多少性命。” 了澜则微微蹙眉,审慎道出难处:“此举立意极好,只是人手、粮草、屋舍,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班棘晃了晃怀中的小婴孩,底气十足: “屋舍不难,有朕这把万象铲,大家齐心协力,几天就能落成,凝安坊不就是例子?粮草嘛,朕相信丰东家会想到办法的,用不着多虑。人手更简单,只要是熬过疫病、经沈大夫查验无恙、有心向善的灾民,都能入署当差!” 众人闻言尽皆心悦诚服,再无异议,一行人折返禅房后方的新屋舍。 这是前些时日整治凝安坊之余,班棘亲自督建的套间院落,宽敞整洁、格局规整,足以容纳班棘、阿攀、沈见原等人起居常住。 班棘将襁褓轻放在床榻之上,方才一腔热血、满心豪情尽数褪去,此刻只剩满眼茫然。 她左右环顾一圈,迟疑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阿攀先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该喂奶了?” 了津微微摇头,心存疑虑:“这孩子并不哭闹,也许还不饿?” 了澜沉吟片刻,给出另一条法子:“不如,先给她起个名字吧。” “好!起名字好!” 众人迅速达成一致,七嘴八舌热议起来。 “姓云的话,叫云——” “干嘛非得姓云?云公子都入土为安了,孩子随母姓龙多霸气!” “可龙姑娘已经把孩子托付陛下了,那还不如姓班,叫班什么好呢?” “什么呀!这孩子可是要还回去的,姓一个外姓多不好,我看还是照老规矩,姓云!” “姓龙!” “姓班!” 争论四起,很快引来大批灾民围观,众人自发站队,吵得沸沸扬扬。 喧闹之际,班棘幽幽开口,压下纷争: “依朕之见,不如姓齐。” “齐?这里边哪有人姓齐?” “为什么姓齐?总得有个说道吧?” “那姓齐的话,起什么名呢?” “当然要起一个文雅而响亮的名字,朕看,不如就叫——”班棘故作高深,“齐德龙东强!” “齐得隆咚呛?什么倒霉名字!” “陛下这起名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众人一阵嫌弃,再度陷入起名混战,你来我往,终究没能敲定一个稳妥名号。 这边柏林中,枝叶摇晃,风声簌簌,一道瘦小身影如猿猴般穿梭疾奔,正是猴三。 他一路冲破林障,直奔石堡,也不顾榻上之人是否正在调息静养,一屁股坐在床沿,兴冲冲报喜: “云公子!大喜!天大的喜事!您、您当爹了!” 榻上原本气定神闲的云遂,闻言猛地掀起眼皮,“你说什么?!” “恭喜云公子!贺喜云公子!” “那、那孩子……娘是谁?” 猴三对着虚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自然是陛下咯!” 38. 幽怨 班棘连轴苦熬,身子已经透支,天一擦黑便倒头沉睡,晨光烂漫时也没有苏醒迹象。 临睡前她亲自动手,削木拼钉,赶制出一架简易摇篮车。 此刻摇篮里的小女婴早已醒透,眼珠转个不停,新奇地打量头顶光景。 头顶悬着一具猴形皮影,被阿攀拴在摇篮架上,轻轻扯动绳线,皮影便一步一步挪着,活像林间蹦跳的野猴。 龙取月同乙趁着夜色悄悄动了身,不曾惊动庵中一人。 她临行前留下一些母乳,从昨日到今晨,已被这小娃娃分几顿吃得干干净净。 那皮影迈着迈着,脚下一滑猛地翻了个筋斗。女婴见状叽叽咯咯笑出声,将班棘从睡梦拽了出来。 她挺身坐起,支棱着耳朵找那古怪声响的出处,找了半天,才猛然记起屋里多了个奶娃娃。 “喂!齐东强!”她不客气,朝摇篮车扬声一喊。 “咯咯——”女婴又是一声轻笑。 听见动静,阿攀连忙进来捂住婴孩的耳朵,对着班棘一脸埋怨:“女帝姐姐,能别用这种称呼喊小孩吗?小孩长大会自卑的。” 班棘撇撇嘴,不以为然,“我瞧她受用得很,这不还笑呢。” “她现在除了吃只会拉,除了拉只会笑,懂什么好坏。”阿攀愤愤,“往后齐德龙、齐东强,还有齐得隆咚呛这堆土里土气的名字,一概不许再叫!” “那总得有个叫法。”班棘起身,径自挪到桌边,拿起早饭。 “我们大伙方才举手表决过,一时想不出好名字,暂且就叫她小宝。”阿攀边说边逗弄着“小宝”。 班棘一口咬下大半块馒头,含混道:“这名字难道不土?” 阿攀正要开口争辩,廊外脚步声响起,戚加均领着六位妇人走了进来。 六人一字排开,高矮胖瘦,各有千秋。 头一名妇人腰圆膀阔,胸脯厚实如城墙,走动之时,那两团颤巍巍的物事几乎要把衣襟撑破。 第二位瘦高如枯竹,胸前一马平川,立在地上,笔直不输院中的旗杆。 第三人体态丰腴恰到好处,只是眉眼凝着一层愁云,像是刚刚受过天大的委屈。 第四位怀里抱着自家奶娃,那孩童正叼着衣襟不肯松口。 第五名垂手静立,面色淡如静水,唯有一双手反复揉搓着衣角。 最末那个年纪最轻,不过十五六岁,缩着脖颈,一双眼睛四下悄悄打量,怯生生的。 班棘挨个扫过去,转头看向戚加均,“戚大姐,这几位是?” “回陛下,都是城中刚生育过的妇人。遵照您昨夜吩咐,叫她们辰时前来候着,请陛下亲自挑选乳母照看小宝。” 班棘嘴里还嚼着馒头,闻言微微一怔。 昨夜她不过随口一提,说寻几名乳母,没料到戚加均行事这般雷厉风行,一夜之间,成果竟这样丰硕。 “诸位姐姐,你们都有奶水吗?”班棘好奇开口。 头一名妇人上前一步,抬手托了托衣襟,声线洪亮:“回陛下,民妇奶水充足,已有两三日未曾哺乳,胀得生疼。”说话间轻轻一挤,粗布衣襟当即洇开两片湿痕。 班棘看得目瞪口呆,正要敲定此人,忽而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自家孩儿呢?” “被地龙卷走了。”妇人答得干脆,面上不见汹涌悲恸,倒有几分木然,“男人也没了,如今就剩民妇一个。” 班棘沉默片刻,朝她一招手,“留下。” 见有人被选中,余下妇人纷纷上前,争相诉说自己的称职。 只是几人之中,或是乳汁稀薄,或是家务缠身无暇分心,或是年岁太小不堪重任。 班棘便嘱托戚加均,将她们另行安置,凭各自本事分派差事,留在救灾署效力。 唯独第五名女子,自始至终静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班棘瞧她装扮不似寻常妇人,便开口问询:“姑娘也生育过?” 女子虽低着头,心思却灵便,听得问话,躬身应答:“民女未曾生育。想来是戚大人误会,错将臣女一并带来。” “戚大人?”班棘同阿攀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戚大人便是戚加均。 女子述说其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此番北赴上都,本打算参加下月恩科开试,不料遭此横祸,家不得回,上都亦无容身之地。说着,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 班棘听罢心中触动,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阿攀望着这女子,只觉眼生面善,连忙上前劝道:“女帝姐姐,正好云公子不在,不妨让这位姑娘顶上云公子的差事!” 班棘也觉得此女合眼缘,觉得阿攀这话可行,继续询问她的名姓。 “民女,尤彩儿。” “名字倒是灵动有趣!”班棘眼露喜色,“彩儿姑娘,你也不必等朝廷开科了,今天朕就擢升你为刀笔吏!” 尤彩儿闻言,泪水登时止住,怔怔望着班棘,像是不敢接住这从天而降的际遇。 班棘朝阿攀扬扬下巴,“带彩儿去后院,先找间屋子住下。” “好嘞。”阿攀应声,领着尤彩儿往后院走去。 路过班棘身边时,班棘低声叮嘱:“她要再哭,你就给她拿点吃的,朕一见人没完没了哭,就浑身不自在。” 乳母寻妥,刀笔吏也有了替补,班棘心头轻快,吩咐戚加均从救灾署粮仓拨出粮米,单独开小灶,供给乳母与小宝。 正交代差事,怀里忽然一重。低头一看,小宝已经被抱到她怀中,一双眼珠盯住她的脸,小嘴一咧,又是盈盈一笑。 “打住。”班棘板着脸,“朕不吃这套。” 小宝反倒笑得愈发欢喜,两只小拳攥起,朝着班棘轻轻挥动。 “朕说,别笑了。” 小宝咯咯地,竟笑出了声,声音清亮,宛若雏雀试啼。 晨间议事,班棘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用亲手绘就的图纸,将妇幼救济署的布局和分工细细安排妥当。 午后,在戚加均与阿攀带领之下,妇幼救济署正式破土动工。 班棘扛起万象铲亲自下场,铲土清基,一一摆平开工之初数道棘手难关,工程由此稳步向前推进。 晚饭过后,趁着工人们换岗歇气,班棘悄悄离了净水庵。 先向西走入窄巷,再向南绕了大半圈,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巴尾随,她才调转方向,往柏林深处而去。 暮色渐浓,古柏森森,林间小径崎岖难行,她走得一身汗,终于在掌灯时分摸到了护林堡。 石堡门扇虚掩,里面点一盏油灯,昏黄微光自门缝淌出,在泥地上铺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班棘立在门外,脚步顿住,忽然踌躇不前。 她原本打定主意推门直入,大大方方,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云遂知晓——你的妻子来了,你的女儿也来了,你的妻子走了,你的女儿留下了——说完便走,绝不多留。 可真到门前,那些话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顺畅。 “妻”、“子”二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班棘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站姿,重重咳了一声。 门内传来云遂清浅的声音:“陛下?” 班棘跨进门去。 油灯下,云遂半倚在石床上,伤腿垫在一截圆木上,肋下缠着厚厚的布条,精神比前日从棺中捞出时好了不少。 猴三蹲在墙角小灶前烧火熬粥,见班棘进来,连忙起身告退,一溜烟蹿了出去。 “猴三,外面守着,别走远。”班棘吩咐一句,顺势坐在猴三刚腾出来的矮凳上,接替他搅动锅里的粥。 沉默在石室里慢慢漫开,油灯灯花噼啪一响,班棘置若罔闻,眼睛只盯着粥。 云遂却率先开口:“陛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班棘肩膀一紧,抬眼扫了云遂一下,又飞快移开目光。 “朕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今天妇幼救济署动工,忙了些。” “妇幼救济署?” “嗯。这两日收了几名遗孀与孤儿,朕想着索性单设一处,往后就用来收容待产妇人和遗婴。” 云遂静静听着,等她说下去。 班棘却在这里刹住了,原本打算一股脑把龙取月与小宝的事全盘托出,话到唇边,反倒觉得刻意,像是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件事。 “陛下。”云遂忽然轻唤。 “嗯?” “陛下方才说,新收了几名遗孀与孤儿?” “是。” “这遗孀孤儿中,可有与臣相干之人?” 那个“有”字,在班棘意识过来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见云遂神色平淡,反而她自己慌了,班棘猛地站起来,两步跨至石床跟前,盘腿坐到床沿。 “云爱卿。”她定定盯住近在咫尺的人。 “臣在。” “你的妻子寻你来了。” 短短一句落地,班棘只觉心口那块堵了两日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等着云遂面露慌乱,等着他结结巴巴解释,等着他说“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 到那时她便可摆摆手,大度一笑,说“无妨,朕不介意,祝爱卿你幸福”,然后潇洒离去。 可云遂脸上波澜不起,并无半分惊惶。 他缓缓移开目光,落向自己缠着布条的断腿,半晌,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乙来了?” “什么乙!朕说的是你的妻子!是女子!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你难道忘了?” 云遂陷入沉吟,细细回想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终于准备开口时,又再度沉入思索。 良久,他抬眼望向班棘,目光温软,近乎无辜:“陛下所言……莫非是龙取月?” “谢天谢地,你还不算是个负心汉。对,就是她。” 39. 不欢而散 石堡里静极了,粥咝地一声溢了出来,云遂像被那点声响惊醒,问道:“她……一个人来的?” 班棘摇头:“乙也来了。” “乙也来了。”云遂把这四个字重复一遍,唇边浮起一点笑,人已安安稳稳躺回去,“她来找臣?” “不然呢?来找朕?”班棘火气上涌,话里便夹枪带棒。 她忽然想起门外还杵着个猴三,忙压住嗓子,凑上前去,拿指头点着云遂的鼻子。 “云爱卿,朕问你,你娶妻的事,怎么从没跟朕提过?” 云遂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眼底颇有些玩味:“陛下从未问过。” 班棘讨了个没趣,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龙姑娘早产了一个孩儿,也是你的孩儿。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陛下打算怎么办?”云遂反问。 班棘瞪他一眼,“什么叫朕打算怎么办?你的夫人,你的孩子,跟朕有什么关系?” “臣如今是个已死之人,连面都露不得,诸事自然无从着手,一切只能由陛下为臣作主。” 这等没脸没皮的话,偏生他说得四平八稳。班棘被噎住,想反驳,竟找不出一句有力回击。 他们虽份数君臣,可到底没熟到互交私底的地步,何况他眼下确实处境特殊。 话已带到,再争也争不过那张油嘴,班棘索性起身:“朕走了。” “陛下。”声音从身后追来,不疾不徐,留住了她的脚步。 “臣有一事不明。” 班棘没好气道:“说。” 云遂褪去方才的玩味,添了几分幽深难辨的质感:“陛下今日前来,究竟是为告知臣这桩新闻,还是专程来问罪的?” 班棘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为问罪,陛下大可列明罪状,不必郁结于心,暗自气闷,伤了自己。” 班棘攥紧了拳头。 云遂的声音依旧绵长平缓:“若只是专程通传消息……陛下又何须动气?” 班棘霍然回头,正撞上云遂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润润的,似蒙着一层薄雾,看似澄澈无害,可底下却藏着一簇燃动的星火。 她只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气恼,尽数被他剖开,一览无余。 “你少在这里跟朕绕弯子。”她拿手指着他,语气恶狠狠的,“朕把话撂在这里,你是有家有室的人,往后在朕面前说话行事,都得有个分寸。该避的嫌,你自觉避着些。朕是皇帝,丢不起那个人。” 言罢,她再不多留,转身疾步离去。 “陛下!”身后的呼唤再度追来,“臣的孩儿,可有定下名字?” 班棘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没起呢!” 她冲出堡门,蹲在墙根的猴三见状,连忙起身候立,却被她无视。 一路疾行出林,走出十余丈,班棘脚步倏顿。 她回头狠狠瞪向身后暗沉的石堡,隔着厚重石墙,仿佛仍能对上云遂那双洞彻人心的眼。 “有家世,有子嗣,还跟朕搂搂抱抱,简直无耻!” 她低声啐了一句,可话音未落,便自发驳了回去——他何曾刻意纠缠?分明是她自己先前黏他太紧。 越想越堵,越思越恼。一腔无名火气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走回净水庵,脚底磨出两个新泡,却半点觉不出疼。进了庵门,远远便听见婴儿叽叽咯咯的笑声。 阿攀抱着襁褓中的孩童在院中追逐嬉闹,乳母紧随其后,唯恐孩子磕碰受伤。了津、了澜并肩立在廊下,含笑旁观。 “你们就不嫌累得慌吗?”班棘恹恹入院。 阿攀浑然不觉她的低落,兴冲冲将襁褓递到她怀中。班棘虽满心不悦,依旧伸手接住。 那孩子一到她怀里,笑声更尖更亮,刺破夜色,直冲云霄。 阿攀凑过来,神色鬼祟,“女帝姐姐,小宝怕不是真把你当娘亲了?” 班棘低头看着怀中与自己格外亲昵的稚子,又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庵门,脑中不由浮现出石堡中云遂那张从容淡然的脸。 那一刻,她只觉一口黑锅凭空坠落,不偏不倚,稳稳扣在自己头上。 “胡说什么!”她凶了阿攀一句,“朕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是她娘!” 阿攀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是就不是呗,那么凶干嘛……” 班棘气得把孩子往阿攀怀里一塞,那孩子眼睛立刻睁开来,止住了笑声。 阿攀“嘁”了一声,抱着孩子和了津、了澜一同逗弄去了。 班棘立在原地,只觉那软糯的笑声,与云遂那一声声绵长的“陛下”交织缠绕,搅得她烦乱难安。 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细细弯弯,清冷皎洁,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心烦归心烦,觉还是要睡的。 班棘今日身心俱疲,沾枕便着,一夜无梦,直至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小宝早已被乳母抱去喂奶。阿攀在院中用碎砖残瓦垒砌小灶,说是要为小宝搭一处小灶,日日熬米糊。 班棘揉着酸痛的肩颈走出厢房,先瞧见了廊下端坐的尤彩儿。 她一身素净布衣,青丝整整齐齐挽于脑后,素雅端方。膝上铺着一卷纸,正埋头写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线条柔和,眉眼低垂,端的是个安静本分的模样。 班棘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纸面。 字迹倒是工整,只是字形偏瘦长,笔锋锐利,如刀刻斧凿,跟她这人温柔怯弱的气质不大搭调。 “在写什么?”她淡声问询。 尤彩儿慌忙起身行礼,被班棘一把按回原位。 “回陛下,民女在默写昨日您口述的妇幼救济署条陈。只是民女初来乍到,对署中事务不熟,写得慢了些。” “拿来朕看看。” 尤彩儿双手递上。班棘刚接到手里,眉头就是一动。 她昨日口述不过寥寥数语,可眼下纸卷竟足足五六页,条理详尽,内容丰盈,远胜原话数倍。 尤彩儿随着她的翻动解释,何处增补了乳母轮值次序,何处标注了婴孩啼哭时辰记录,何处规划了夜间巡查路线……桩桩件件,细密周全,将原本粗陋的构想,补成了一套井然有序、可落地执行的章程。 “这些是你自己加的?” “民女斗胆。民女想着,婴孩不比成人,喂哺、换洗、哄睡皆有定时 ,若能将各人差事按更次排定,署中便不至于忙乱。” 班棘点点头,将纸递还回去,可心底已然生出几分疑虑。 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纵然饱读诗书、略有才情,也不至于对排班调度、庶务统筹这类琐事如此得心应手。 这分明是常年经手庶务、深谙规制之人,才能练就的本能。 早饭过后,戚加均来报,妇幼救济署昨日进展顺遂,请班棘亲临查验。 尤彩儿当即放下手中笔墨,紧随众人,说是要“逐一记录工事进度,日后整理成呈文备案。” 班棘环视一圈场地后询问戚加均:“这片空地东边临巷,西边挨着凝安坊,南北两面开阔,若有人想从巷子里摸进来,最方便的路径是哪条?” 戚加均略一思忖,抬手指向东北角:“那条窄巷,直通小春胡同后街,巷道又深又暗,翻墙进来最容易。” 班棘点点头,回身看向尤彩儿:“彩儿姑娘,把这条巷子的位置画进图里,标注‘北三巷,隐患处,需设岗哨’。” 尤彩儿应声落笔,全程不曾抬头察看布局,然而街巷走向、弯道弧度、宽窄尺度,分毫不差。 班棘心中大惊,这彩儿姑娘来净水庵不过一日,救济署工地更是初次踏足,何以对周遭街巷布局熟稔至此?难道当真有过目不忘的异禀天赋? 疑虑如细草蔓延,悄然缠紧了她的心神。 面上她却依旧神色平和,拍去掌心浮尘,淡淡吩咐:“开工吧。” 整整一上午,班棘都坐镇工地,逐一查验工事进展。尤彩儿纸笔不离手,细细记录,一丝不苟。 时至正午,众人歇工用膳,围坐一处歇息。 阿攀端着一碗糊糊凑到班棘身边,小声嘀咕:“女帝姐姐,那位彩儿姑娘,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她是江南人,可你听她说话,一点江南口音都没有,官话说得比我还标准。” 班棘嚼着吃食,漫声应答:“也许是在上都待久了,口音早已改了。” “可她刚来啊!你忘啦?她上个月才到上都来赶考,口音能改这么快?” 班棘目光越过阿攀肩头,静静落在不远处低头吃东西的尤彩儿身上。 她吃饭的姿势确实端秀,可端秀之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碗筷从不碰出声响,夹菜时筷子起落的幅度极小,几乎在方寸之间完成,像是受过严格的规矩训练。 而最令班棘在意的,是另一桩异象。 方才开工之时,戚加均手下的肖大姐,领着一众妇人前来搬运石料。 肖大姐现身刹那,尤彩儿身子便微不可察地僵硬起来,假意抬手拂汗,实则分明在遮掩面容。 肖大姐倒是没什么异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可尤彩儿的异样叫班棘看了个真切。 肖大姐与猴三一般,从前都是丰集英的债务人,凝安坊工事修缮完毕,债务清还后,便自愿归入戚加均的搜救队,一直勤勉得力。 尤彩儿昨日才随奶娘队伍入庵,初至上京、初临救灾署,何以认得肖大姐? 层层疑虑在班棘心底交织缠绕,愈发清晰。 这尤彩儿,定然另有来头。 40. 龟去来兮 这一日,班棘再没多提尤彩儿之事,心神悉数扑在救济署的工事之上。 直到掌灯时分,她才召集众人议事。 “妇幼救济署的章程,朕打算从明日起全面颁行。彩儿姑娘,你今日拟的条陈再逐条理一遍,明日晌午前誊出七份,分呈各坊。” 尤彩儿躬身领命,旋身退下。 班棘适时朝阿攀递去一个眼色,阿攀心领神会,快步追出廊外,隔着半个院落扬声高喊: “彩儿姐姐!女帝姐姐忘了一桩——那章程里还缺一样,前几日掘出的那口古井,方位图也要附在里头!你可知那井在什么位置?” 尤彩儿脚步一顿,转头道:“可是救济署工地西北角那口?” 阿攀原地站定,忍不住笑,“是了,就是那口。” 说完一溜烟跑回班棘跟前,咬着耳朵道:“女帝姐姐料得没错,她连那口井在哪儿都清楚!那井是大前天掘出来的,掘好就围了,周大姐日夜守着,可没人靠近过!” 班棘点点头,示意阿攀坐回原位。 方才议事时,她故意对尤彩儿表现出倚重,不但将凝安坊粮储调配的细节当众说与尤彩儿听,还命她誊写救灾署的账目往来。 更当着她的面,与戚加均密谈片刻,临了递过一卷封好的文书,正色嘱咐:“这份东西至关重要,你收好,朕要用。” 戚加均接过,仔细收在腰间布袋里。班棘眼角余光一扫,尤彩儿的视线果然被那文书牵了一路。 她心头雪亮,那封缄手法是云遂亲授,以蜜蜡混炭粉封口,一旦启封,必会留下指印,绝无抹除可能,这是她专为试探尤彩儿而设的。 夜深之后,班棘将阿攀叫到房中,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阿攀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女帝姐姐,你这是要——” “嘘。”班棘竖起一指,眉眼弯弯,“这叫投石问路,她要是动手脚,明天肯定有动静。你只要按朕说的去做,旁人问起来,就说朕在房里补觉,谁也不见。” 阿攀应声而去。 当夜,班棘在房中枯坐一炷香,忽然起身,掩了灯,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走远,只在后院渠口的石板上坐着,静静等待。 子时刚过,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庵墙外传来。 班棘屏息凝神,借月色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从东墙根下闪过,朝后院方向去了。那身形、步态,不是尤彩儿又是谁。 只见那道身影摸到渠口,蹲下,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抖开,灰白粉末尽数倾入渠中。 粉末落水无声,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白沫,转瞬即逝。 尤彩儿做完这些,左右张望一圈,悄无声息地循原路退回。 班棘在暗处看得分明,却始终没现身。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炭条刻出的纹路,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灵龟果然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了津。她提桶去渠边打水,见渠口白雾散尽,石板上空空如也,便知老龟离了潜龙渠。 班棘闻讯,面上惊讶万分,心底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 灵龟出走,渠水降温,回龙锁机括便会松动。太师府这一手,是要逼她填渠不成,便反其道行之,放水淹城。 她带人到渠边,将万象铲探入水中试温度,铲柄冰得她一个瑟缩。 她又用铲头在渠底轻叩三下,侧耳听回音。石壁下的水流声沉闷而急促,暗流明显加了速。 班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对围拢过来的众人道,“灵龟是自己走的,渠底被人撒了东西,龟受不住,便走了。” 了澜面色骤变:“什么东西?!” “天王散,太师府密库里的玩意儿,入水无色,人喝了没事,龟闻一闻却如同喝下催吐药一般,根本待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尤彩儿也不例外。 班棘偏过身,冲阿攀高声道:“去请沈大夫来,就说渠水有毒,不许任何人取用,再传令下去,净水庵所有人等,从此刻起不许外出。” 阿攀应声而去,班棘忽然低声对了津道:“师父,劳您把后院的井位图取来,朕有用。” 了津一愣:“陛下要那图做什么?” “找龟。”班棘扫了一眼庵外的巷陌与废墟,“龟在暗渠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想必不会走远,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身。” 一个时辰后,戚加均领人将救济署那口古井团团围住。 班棘蹲在井沿上,将万象铲化作一根长索,索端系着一小块浸了天王散药汁的布条,缓缓垂入井中。 布条在井水里荡了两荡,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班棘猛地收索,索端布条上多了一道咬痕,细密整齐,是龟喙的齿印。 “在这里头。”她将长索收回掌中,“灵龟没走远,它从潜龙渠底游走到了这口井中,井底连着暗渠,它藏到暗渠深处去了。” 她转头吩咐戚加均:“戚大姐,你带人把井口封了,留一道缝透气,别让外人瞧见里头的动静。朕得去找一趟猴三,他这两日给云……云爱卿守墓,还在柏林呢。” 阿攀主动请缨,想要代为传信,被班棘婉言谢绝。 临出发前,班棘先去了尤彩儿的住处。 尤彩儿正伏在桌前誊写什么,见班棘推门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班棘摆摆手,径自坐到桌边,从怀中摸出一纸文书,丢在桌上。 正是她昨夜交与戚加均保管的那封,而它的封口,也的确被打开了。 尤彩儿身子一僵,立刻想通了昨夜到今晨之事,却没有跪,只低头道:“陛下既已知道,为何不当众揭穿?” “揭穿你?”班棘歪头看她,“揭穿你有什么好处?你背后的人朕已经知道了,朕留着你,是想让你替朕传个话。” 尤彩儿抿紧嘴唇,不说话。 “回去告诉太师府,他们想用这招逼朕入局,那就来,朕在净水庵等着。但在那之前,朕手里有一桩秘密想和他们分享。他们若不想知道,大可以接着放水。” 说着,她从腰间布囊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尤彩儿看清那东西,神色立刻大变。 “离州回头难。”班棘将小瓶往前推了推,“你认得这个东西,对不对?” “太师府密库里,有它一模一样的纹样记载,你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朕是从哪儿得来这东西的。朕告诉你,这东西朕自幼便 带在身上,你回去告诉太师,他若想查朕的底,不如就从这里查起。” 尤彩儿面如死灰。 班棘不再看她,转身出门,走到廊下,脚步一顿,补了一句:“朕放你走,但记住了,必须入夜才能走。” 身后传来纸张被攥皱的窸窣声。班棘没回头,快步穿过中庭,径直朝柏林方向走去。 距柏林还有二三里地,班棘忽然停住脚步,冲身后的一个土堆喊:“出来吧。” 猴三从土堆后闪了出来,缩着脖子。 班棘瞥他一眼:“云爱卿让你跟着朕的?” 猴三讪笑:“公子说,陛下今日可能要往柏林来,让小人远远跟着,别碍事。” 班棘轻哼一声:“他倒是朕肚里的蛔虫。快跟上来!” 护林堡内,云遂正坐在轮椅上翻看那卷《禁渠志》,旁边是一张草图,画的是九匣阵纹的排布。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扇,落在班棘身上。 班棘踏进门来,直接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快跟朕说说,那龟在渠底干嘛呢?” 云遂将草图递给她:“那东西正在渠底九匣之间游走,阵纹被它搅乱了。” 班棘心头一紧,匆忙查看草图。 灵龟在渠中游走时,竟然在咬她昨夜布下的铁索阵——她为制约尤彩儿那天王散,特意用万象铲刻出一种阵纹,铁索上附了她的匠作本能,龟通灵性,自然认得。 “它为什么要咬断铁索?是嫌朕画蛇添足,还是说……它不愿意被拴住?” 云遂点点头:“陛下猜得不错,那龟专为镇锁渠底机括而活,它认万象铲为主,却不认铁索,铁索束缚,反会激它发狂。” 班棘皱眉:“那怎么办?” 云遂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方玉玺:“陛下可还记得,灵龟出世那日,背甲上那行谶语?” “山河既倒,社稷将倾。持铲之人,醒来。” “正是。”云遂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谶语所言‘醒来’,未必是说陛下,也可能是说它自己。” “什么?” “灵龟镇水多年,早已与暗渠水脉融为一体,它咬断铁索,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归位,它要重新镇住九匣,却不愿假手旁人。” 班棘恍然:“你是说……它在自己布阵?” “陛下可让猴三去渠底一探。”云遂靠在轮椅上,闭目道,“若臣猜得不错,此刻渠底九匣之间,已被灵龟以背甲符文重新封镇。它咬断铁索,是因为铁索的阵纹与它本身的镇水之法相冲。” 班棘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往外走。 “朕亲自去看看。” 云遂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若龟已归位,那尤彩儿便不必再留了。” 班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你怎么知道朕想留着她?” 云遂依旧闭着眼睛,悠然道:“陛下之事,臣无一不放在心上,自然件件皆知。” 班棘不再看他,飞身出门,往净水庵赶去。 护林堡中,云遂拄着拐从轮椅上慢腾腾站起来,又躺回石床上,将脸埋进粗布枕中,唇角那点弧度,始终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