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今天也在伪装人类》 1. 序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要死了。 排爆警察本就是危险职业。作为今日出任务的排爆警之一,萩原研二也曾幻想过自己要拆的炸弹会爆炸,可他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就到来。 停止的计时重新跳动,萩原研二只来得及喊队友撤远些,就被炸开的白光笼罩。 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剧痛袭来,后背撞上碎砾的瞬间,萩原研二竟听见有谁在喊他的名字。 那人格外固执,即便嗓音嘶哑也将那几个音喊了出来,让萩原研二忽视疼痛,眼前闪过一张脸。 松田阵平。 能那样喊他的,只有松田阵平。 而就在上个月,他们还在幼驯染和警校同期的关系上加码,成了名副其实的伴侣。 ——他们才结婚一个月。 这样的认知让萩原研二从疼痛里脱出,就连幻觉中的那张脸也涂抹上色彩。他在铺天盖地的嗡鸣下终于惧怕起死亡,试着后退—— 然而来不及了。 爆炸席卷了整个楼层,让萩原研二失了方向。而后他又想叫喊,安抚对方,小阵平、松田阵平…什么都好,可张开嘴,比言语都更早到来的却是灼烧感。 喉咙里灌满了灰烬,身上像有人在浇铸铁水,炽热自皮肤渗透血管,再从血管砸进骨头,最后在意识深处烧出一个洞,疼得连惨叫都变成了奢侈品。 他只能任由喉头涌上铁锈腥甜,视野里也只剩下爆炸中心那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再也不见脑海里那张脸。 意识到自己绝对无法活下去,萩原研二绝望地合上眼,迷迷糊糊想起自己在前一分钟说过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可要为我报仇啊。] ……啊,幸好是他。 幸好今天是他上来拆弹,而不是小阵平啊。 只是对不起。 这次真的,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也是萩原研二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完整的东西,紧随而来,火焰就连这个念头也烧穿。 他能感到身体在支离破碎,失去了感受、失去了想的能力,直至成为一块被烧过的炭,在余烬里等着被谁翻动。 而就在他等啊等,等到快忘掉自己时—— [人类,你想复活么?] …? [换个种族,再加上些滑溜 溜的小毛病,]那道声音侃侃而谈:[但真正的复活需要他坚持选择你,而不是把你一枪崩了。] 他? [哦对,你早没了常识和记忆。那还是算——] ……不,我答应。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会认出我的。 声音笑了:[很好。] [那么交易达成,我的观察对象。] 话音刚落,余烬骤然褪去,意识至此回流。 针扎一样的刺痛自指尖蔓延掌心,又从掌心爬上手臂,直至血液重新找到流动的路径,肌肉、皮肤、毛发一层层覆上去,从干枯的炭灰里重新生长。 在生长到一定程度后,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将他从火焰里捞起,拖出地狱。 那股力量托住他的后脑,擎着他僵死的身体,让他得以凭借本能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踉跄着越过月光、越过晃动的影子和街道,最终站在了一扇门前。 随后,他听见有谁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声音穿透混沌,世界至此清晰—— “…hagi?” “……” ■■■■,睁开了眼睛。 2. ■ 松田阵平窝在沙发里,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遥控器。 【据气象观测,太阳活动近期有持续增强的趋势,专家提醒市民出门需做好防暑防晒……】 【……好消息是,如果你有想杀死的伪人朋友,请在晴天邀请对方在阳光下跳舞。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喂?松田,你在听么?” “嗯嗯。” 他拇指一按,将滋啦滋啦的电视调成静音。画面里,主持人的嘴张张合合,声音却被掐断,只剩字幕一行行滚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再说一遍好了,不然等你休假回警视厅,肯定会跟不上情况的。” 松田阵平抿起唇,声音放轻了些,“谢谢你,班长。” “哈哈,小意思。” 电话那头的男人——松田阵平警校时期的班长伊达航很是善解人意,不仅为松田阵平补全了他不在时发生的大大小小案件,还带来了最重要的消息。 “……那些生物是六七天前突然出现在日本境内的。一般在夜晚出没,还会吃人,现在外面统一叫他们伪人。” 哈? 松田阵平顿时坐直了身体,“用枪杀不掉?” “能,”伊达航压低嗓音,“但他们太能躲了。除非有伪人蠢到白天出门被太阳晒死,或者他们自己暴露身份被围剿,不然很难彻底清除。” “而且关于这个,还有一件事我要着重跟你说。” 顿了顿,男人严肃道: “松田,你现在休假在家,趁着白天把物资买好,晚上就别出门了。那些伪人之所以难杀,就是因为他们会伪装成人类,甚至是亲戚朋友的样子敲门。” “不过好在他们似乎必须经过主人家同意才能进门。真奇怪啊,明明力气也不小,却跟鬼魂一样有限制……” 伊达航还在说着什么,松田阵平却有些走神。 耳朵里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变为无。松田阵平挂断电话,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新闻,内容已经从青面獠牙的伪人形象变成了流浪狗收容,他又把音量重新打开。 伪人啊…… 【春天到了,东京流浪狗收容所又迎来了新一批小家伙。它们需要一个家,一个愿意每天带它们晒太阳的主人。如果您有能力和爱心,请致电——】 啪! 关掉电视,将遥控器一丢,松田阵平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休假的第七天,也是萩原研二死去的第七天。 幼驯染、警校同期、同事、丈夫—— 松田阵平在同一天失去了全部。 爆|炸席卷了那层楼,离得远的几名队友得以逃生,却也被严重烧伤,在炸弹旁边的萩原研二更是连捧灰都没剩下。 爆|炸|物处理班给他批了个七天假。松田阵平联系了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随后越过火葬场,直接联系了殡仪馆和墓园。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他骨灰盒里要放什么,他愣了半天,回家翻出了萩原研二常穿的那件居家服,叠好放进去,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连轴转,直到前天才得空真正休息。 结果今天又来了什么伪人么? 真是的,莫名多出好多事啊。 从沙发上坐起身,松田阵平看向窗外。傍晚已至,最后的暮色也被浓夜一点点侵蚀,街景变得模糊不清。 总之就是不要晚上开门就对了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现在很少晚上出门,有那个功夫,还不如点灯拆点炸弹模型。 要说之前的夜间活动,也就是跟萩一起出去喝酒,去便利店买深夜便当,再不就是更早的时候,被萩拉着去和其他班的人联…… “……” 松田阵平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原来萩不在之后…… 会少这么多能做的事么。 水杯搁在水槽边沿,磕出一声轻响。卷发警察站在厨房里,双手撑着台面,低下头,缓缓吸了口气。 夜晚总会让人分泌一些不必要的情绪,而人放松时又会胡思乱想。松田阵平觉得,自己大抵需要睡上一觉,等到明天白天上班忙起来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决定回去卧室,余光里,厨房没有合拢的百叶窗外却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松田阵平心一紧。 那影子的轮廓太大了,不可能是猫,也不像路过的人。他住的房子是一户建,窗户外就是自家院子,除非有人特意翻进来,否则不可能靠这么近。 下一秒,玄关处传来敲门声。 “咚!” 只有一下,像是误撞了门板,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松田阵平莫名想起伊达航说的伪人,手指不自觉蜷了下。 片刻后,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某种面对非日常的期待,松田阵平从刀架上抽了把剔骨刀,放轻脚步走向玄关。 他关了灯。 黑暗中,松田阵平右手持刀,左手去够猫眼上的盖子,同时侧身将重心压低,确保无论门外是什么东西,他都能在开门的瞬间占据主动。 金属盖被拨开,松田阵平立即凑近猫眼—— 而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鱼眼镜头里站着一个男人。 对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西装,半长的黑发垂在脸侧,一只手里还拿着收音机。 他的姿势实在僵硬,像是还不习惯站立,膝盖微微内扣,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收音机在重播松田阵平之前听过的电视节目: 【春天到了,流浪狗收容所又迎来了新一批小家伙,它们需要一个家……】 松田阵平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脸。 而猫眼那头,半长发男人似是感到了松田阵平的灼热视线,缓缓抬眼。 那双紫调的眸子几次聚焦,最终从某个很遥远的落点上收回视线,落在了实处。 从这个角度看,男人那些自虹膜深处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血丝终于完全铺开在松田阵平的视线里,像眼球在生根发芽,将原本清澈的紫色搅得浑浊阴郁。 但那双眼在看向他后忽而弯起,唇角也跟着扯开弧度,带着天然的轻佻。 和萩原研二一模一样。 【…要一个愿意每天带它们晒太阳的主人……】 滋滋—— 【流浪狗,需要主人……】 滋滋。 门外的人歪了歪头: “晚上,好。” “可以给我…一个家,吗?” ——刀掉在了地上。 夜风自门缝灌进来,门被猛地拉开。 电流声忽然变大,盖过人声。在那片嘈杂的电流声中,松田阵平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作响,几乎跳出喉咙,跳到与自己不再有一门之隔的男人身上。 半晌,他后退一步,让出了入口。 “……进来。” 3. ■ 松田阵平把不明生物带回了家。 完全丢掉嗡嗡警告的大脑,凭借本能行动的现役警察开了灯,扶着人形生物一路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安置好对方后还不忘将剔骨刀放回厨房。 待松田阵平重返客厅时,就见被他放在沙发上的男人坐在原处,连脚放的位置都没变。 正常的光线让松田阵平终于看清男人的状态——对方似乎淋了雨,发梢上的水还在滴。 湿漉漉的黑发衬得皮肤白得过分,几乎毫无生气,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仅有那双紫调的眼睛,像明明很大只却小心翼翼的动物,正盯着他,双眸一眨不眨。 ……怪不得红血丝这么重。 止住发散的思维,松田阵平将毛巾递过去,撇过脸,“喏,擦一擦头发。” 那人手指蜷了下,这才慢吞吞捏过毛巾,可微妙的违和感并未褪去,反而愈演愈烈,让松田阵平暗自蹙眉。 爆|炸中心根本没有生还可能。殡仪馆的人甚至没法给萩化妆,因为根本没有遗体可以用,只有那件叠好放进骨灰盒的居家服躺在匣子里,扮演一具不存在的尸体。 萩不可能活着。 所以在七天后,当一只长得和萩原研二一模一样的东西坐在他们家沙发上,用弧度熟悉的下垂眼看他时,理智告诉松田阵平应该立刻上报。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就算浑身充斥着违和感,双眼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赝品、是骗局,可—— 他的灵魂不承认。 总之,既然对方没有攻击的意向,那先确认这家伙的底细,再斟酌下一步也不迟吧? 深吸一口气,松田阵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压下去,抬眸看向半长发男人,正准备问第一个问题。 然后—— 他一把薅住毛巾,往外一拽! ‘啵’的一声轻响,正把毛巾往嘴里塞的人形: “唔唔?”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不要吃毛巾啊!” 不是说伪人会吃人?那这一只是怎么回事? 总不会是异食癖吧! * 尸体没有异食癖。 与尸体本质差不多的伪人当然也没有,只是口唇欲的骤然回归令他很难控制自己,尤其眼前人类的味道远远闻去,就像裹着硬糖壳的草莓奶油。 尽管潜意识说不能吃,可甜蜜的滋味还是顺着风钻入口腔,黏在舌根上,让他垂涎三尺,否则他怎么能一口气爬了七条街,最后沿着香味敲响了这栋房子的门? 但他没办法对眼前的卷发人类解释。 一是不清楚对方的想法,二是就算清楚了也不知道什么叫异食癖、口唇期,伪人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印象里,只有一个吵闹的声音告诉他,说他是一只伪人,不能晒到太阳,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进入人类的房子里,让人类收留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伪人用颅腔里缓慢蠕动的大脑转了半天,也想不起这个人类具体指谁,干脆顺应本能选最香的那个。 于是小巷里,半长发青年模样的伪人以一种诡异的形式闭着眼睛从土里爬出来,沿着墙跟同手同脚地将自己甩过了这段路。 期间他多次摔倒,出土自带的西装也变得乱七八糟,直到脚边传来沙沙的声音,是一台被遗弃在路边的收音机: “……据气象观测,太阳活动近期持续增强,预计……” 虽然听不太懂,但总之应该在预警危险。 于是伪人摸索着将收音机拾起,碰到换台旋钮,严肃的播报立刻换成轻快女声: “春天到了,流浪狗收容所又迎来了新一批小家伙。它们需要一个家,一个愿意每天带它们晒太阳的主人……” 啊。 流浪狗需要主人,这句他听懂了。 他站在雨水里,手指攥着收音机,指节慢慢收紧。 流浪狗需要一个主人,那流浪的伪人呢? 应该也要一个主人吧? 所以脑子里的声音是让他找一个主人,一个愿意收留他、给他食物、让他留在身边的人类。 所以—— “你叫什么?” “ha、gi……?” “不,我是说你本来的——” “hagi?” “本来的啦!” “hagi~!” 松田阵平沉默了。 见卷发人类不再说话,读不懂微表情的伪人本能地觉得,对方一定是确认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名字是干什么用的,但当那两个音从人类口中说出时,沉重的身体忽然轻巧许多,甚至能睁开眼,那说明这个人类就是他要找的人类。 因此他努力掰直上半身,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看向对方,而再三确认眼前ha来ha去的‘萩原’没有攻击自己的倾向,松田阵平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家伙不仅没有攻击性,就连常识和记忆都没有,只会重复他说的话。 盯着这样的复读机,那双凫青色的眼里写满复杂,怀疑、犹豫、挣扎,层层叠叠,最后一切都沉淀下去。 松田阵平叹了口气: “没有记忆也没有常识……你这家伙是怎么找过来的啊。” 高抬的手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落在男人发顶,指尖陷进半干的发丝里。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热度,伪人迟钝地看向面前的卷发人类,下意识把脑袋往对方掌心又送了几分,就见人类的表情更皱了。 伪人不是很懂,“萩……?” 松田阵平塌下肩膀,“算了,以后你就叫这 个吧,过来我给你洗个澡,脏兮兮的。” 将不明生物半拖半拽到浴室,松田阵平搬了张小凳子放在浴缸旁,扶对方坐好,又把水龙头拧开,随后想起什么,再回身手里拿着一只橡皮鸭。 “给你这个,你先等我。” 他把小鸭子放在对方手里。 伪人看了看鸭子,又看了看人类,把小鸭子捏出‘嘎’的一声。 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嘎。 捏一下。 嘎嘎。 又捏了一下。 他手指狂动,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 松田阵平:“……好了好了!” 他伸手就把鸭子没收了。伪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在鸭子-1的茫然中眨眨眼,看得松田阵平心虚了一秒。 松田阵平将鸭子放到洗漱台上,拍了拍浴缸边缘,轻咳一声: “先洗澡,洗完了就让你玩。” 伪人的视线从小鸭子转移到松田阵平脸上,又从松田阵平脸上转移到浴缸里。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了大半,热水涌出来,雾气氤氲,将一切都罩上一层朦胧的白。 松田阵平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可以了,把衣服脱了进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兀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手将皮肤激起寒颤,松田阵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就猛地把他往前一拽,水花溅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温热的水自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领口,浸透衬衫,贴着皮肤往上蔓延,松田阵平本能地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浴室的白炽灯晕开层层光晕,犹如过于明亮的梦境,他看到那个男人正蹲在浴缸边,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眼隔着晃动的水面,幽深如沼。 下一秒,松田阵平扶住浴缸边缘,从水里坐了起来! “咳,咳咳……” 水珠从发梢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松田阵平抹了把脸,抬手扣住伪人的手腕,哑着嗓子质问: “你要做……唔?!” 即将脱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只来得及睁大眼睛,下一瞬,视野便被遍布血色的紫胀满。 那些紫色摇摇晃晃地盛在半长发青年的眼眶中,像腐烂的葡萄被碾碎在眼底,汁水四溢,黏腻地往下淌。 在半长发男人的注视下,松田阵平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对方,就连下唇的痛感亦是迟了一拍才炸开,却也在他意识到时化为啜着凉意的舔舐。 于是呼吸被攫住,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混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冷腻的甜,犹如血液和花蜜搅在一起,最终汇聚为实在不成样子的一个吻。 ——松田阵平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4. ■ 【美味。】 【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 【——好想吃。】 念头自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就生了根,此刻于浴室潮湿的蒸汽里疯长。 卷发青年就站在他面前,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锁骨下一片轻薄的肉色,衬得眼底青黑愈发明显。只是轻轻嗅闻,散发的疲惫滋味就浸透鼻息,与沐浴露残留的人工香精味糅在一起,变作孤独的气味。 而孤独是甜的。 伪人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就像他只是本能地意思到自己饿了,而眼前这个给他取名的人类很香,比任何食物都对胃口,简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所以伪人想吃掉这个人类。 想吃掉他的嘴唇、他的声音,吃掉他叫自己名字时怔忪的眼,想到像地底干裂的泥土闻到雨,飞虫撞进黏稠的松脂,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细微的颤抖传到齿根,餍足的叹息呼出喉咙,伪人终于如愿尝到卷发青年陡然僵硬的唇。 被犬齿咬住的唇上有细小的死皮,触感却比想象要软。他本能地想将牙齿嵌进去,撕咬、啃噬,拆吞入腹,却莫名下不去嘴,只是下意识将舌尖探出,沿着浅淡的牙印细致勾勒。 好甜。 胸腔里有什么在膨胀,撑得肋骨发酸,让伪人没忍住继续深入,而被叼住的松田阵平整个人都是懵的。 黏糊糊的接吻方式与萩原研二如出一辙,熟悉到心脏先于大脑作出反应,猛地缩紧,泵出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将他钉在原地,任由湿热的舌尖在自己下唇流连,脑子里炸开一团浆糊。 等他终于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却发现对方的手臂早缠上了他的腰,生怕他跑了似的。 “萩…唔……” 勒好紧……这家伙是章鱼吗! 好不容易将八爪鱼撕开,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人捞出浴缸。热水哗地溅了一地,在地砖上汇成浅滩。 他难得对长着萩原脸的生物凶道:“你做什么!” 音量比预想中要大。松田阵平见男人茫然地缩缩脖子,泛红的紫眸直直盯着自己,像被训了还不知错的大型犬。 伪人看着眼前耳根都红透的青年,委委屈屈地重复: “你做,什么?” 他发音比方才流畅些,却依旧磕磕绊绊。 没一口闷就不错了,怎么尝尝甜头都不让? 大抵是男人的小心思实在明显,松田阵平反射性想给对方肩膀来上一拳——这是他跟萩原研二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 可他拳头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最终只在心里骂了一句。 是了。 眼前这个长得跟萩原研二一样好看,声音像萩原研二一样好听,就连舌头都跟萩原研二一样灵活的家伙什么都不懂,说不定连你和我都分不清,他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而且还不一定是人。 想清楚这些,松田阵平放平心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动作有些粗鲁地披到对方肩上。 最后布料轻轻盖住后背。 “你先披着,我给你洗干净。” 伪人被卷发青年按着坐进浴缸里,乖乖由着对方撩起水,在自己身上擦来擦去。他低头看那颗黑色的卷毛脑袋,忽然觉得就算人类不拒绝,他也没那么想吃对方了。 这是他第一个人类,尽管伪人不清楚什么叫可循环,可他还是知道省吃俭用的,似乎以前他也过过这种日子? 总之,吃掉这个人类,就意味着下一个合胃口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所以在饥饿感尚能忍耐的现在,他暂时不打算吃掉对方。 就留着当储备食材好了。 试着说服自己,伪人顿时觉得没那么饿了,更加放松地任由人类摆弄,只偶尔从过长的额发后安静地盯着对方的脸看。 松田阵平假装没注意到那份灼热的视线,他留出一部分注意落在男人的手上,眼见着对方的指尖被热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水冲洗掉,露出本来的颜色。 脑海里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突兀松了些。把男人洗干净后,松田阵平伸出手,揉了揉对方还湿着的头顶。 “以后亲嘴唇只能对很亲密的人做,知道了吗?” 储备粮·松田阵平叮嘱。 伪人歪头,“亲密?” “就是关系很好,很要好。”对这人终于懂得提取关键词感到欣慰,卷发警察手上动作重了些,显然不擅长解释这种东西。 “反正你不能随便对别人这样,听到没有?” 虽然伪人不能白天出去,但万一这家伙不是伪人,他可不想对方被扣上扰乱社会的罪名抓走。 伪人点头又摇头。 松田阵平抬眼看他,纳闷,“到底听没听懂?” 伪人指了指自己,“你和我,亲密的人?”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玩你的鸭子。” 松田阵平被他问得噎住,干脆不说了。 他将洗漱台上的小黄鸭拿给对方,眼看着男人兴致勃勃地嘎了起来,叹息着将人从水里拉出。 “走,我给你吹头发。” 洗过澡,伪人由着卷发青年给自己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吹头发。 很快热风就将发丝吹干,松田阵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抱到客房,拍了拍房间门: “今晚你睡这里,过来吧。” 他还不确定对方的状态到底怎么回事,就打算回房间查查资料。 而且这家伙有点粘他,说不定会在查资料时捣乱,再加上不明品种的问题,多方考虑下,松田阵平并不打算让对方进入主卧。 不过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一个白板的破坏力。 急忙扶住刚走一步就往前栽去的半长发男人,松田阵平震惊地看他,后者回以一个歪头: “hagi过不来。” 松田阵平:“……” 你故意的吧! * 总算将一步一磕头的男人扶到床上,目睹对方将被子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松田阵平心累地回到主卧,却并未立即躺下。 他打开电脑,屏幕白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松田阵平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打下‘伪人特征’一行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其实他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 警视厅得到的资料往往领先于公开的情报。既然伊达航说的伪人特征,只有指缝里有泥土和不能接触阳光两点,就意味着人类对伪人的研究也就只有这些。 而被自己命名为萩的男人记忆 全无,指甲里有黑泥但能洗掉,所以逼问和根据指甲判断的方式都行不通,除非他明天一大早就领着人家去晒太阳,否则根本辨别不出来。 但伪人只要晒到太阳就会死,他不敢冒这个险。那些模糊的特征或许只能说明伪人之间存在个体差异,也或许…… 他就是萩原。 “……” 闭上眼,画面闪回。 黑色的泥水被冲进地漏,泛红的眼眸茫然地看他,熟悉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最终这些零碎片段都顺着水流蜿蜒汇聚,变作电话里飘出的窸窣杂音: 【伪人之所以难杀,就是因为他们会伪装成人类,甚至是亲戚朋友的样子敲门。】 【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随时上报……】 【松田…松田?】 上报。 可上报之后呢?是会被关起来研究,被解剖,还是被太阳净化? 怎么看都不会好过吧。 “那就这样好了……” 小声自语,松田阵平睁开眼,把搜索栏里的字删掉,关了电脑,拿起床头的相框,指尖摩挲过玻璃表面。 照片里,两个人穿着警服并肩而立。 半长发男人笑得意气风发,被搂住脖子的卷发青年看似不耐烦,嘴角也勾起一抹笑,二人的左手无名指都戴了一枚素戒,昭示照片是他们订婚当天拍的。 两人份。 两人份的戒指,两人份的外卖,两人份的活动,就连日用品都是两个人一起买的。 萩原研二死得突然,松田阵平根本没来得及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他的外卖备注上还留着萩原研二的喜好,默认选项也是双人餐具,他还会从共同好友和家人的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就连他自己也会在半夜翻身时习惯性地往右边靠,手臂伸出去。 可萩原研二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他们共享了从童年到成年的无数个理所当然的明天,一起上学、进警校、成为排爆警、结婚,却突然不再有未来可期,所有的以后再说都成了再没机会。 所以当那个男人站在家门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紫色眼睛看他时——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开了门。 “在遇到能让日子变回原样的机会时,当然要踩油门吧,萩。” 敛起眸中犹豫,松田阵平最终拉开床头的抽屉,将相框、各种照片连同婚姻届都锁在一起。 他发现捡到的萩科生物学得很快,要不了多久估计就能看懂图片和文字。 为了在确定对方身份前不打草惊蛇,暂且将这里变成家里唯一一个有萩的地方好了。 做好计划,松田阵平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蜷缩着躺下。 本来松田阵平只想打个盹,以应付明天休假结束后的忙碌工作。 毕竟这么些天他都没睡好,睡眠这种东西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可有可无,反正闭上眼就是爆炸的火光,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半张床。 可今天不一样。 一沾枕头,倦意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松田阵平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在往下沉,扎进一团温暖的泥沼里。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门吱呀一声。可他还来不及起身查看,意识就开始模糊,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呼吸变得绵长。 ——松田阵平在持续七日的失眠后睡着了。 ——门缝里漏出的月光被挡住,一双泛红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5.■ 伪人爬进了房间。 其实他不太明白人类说的睡觉是什么意思,但潜意识告诉他,睡觉需要盖被子躺在床上。 是以,伪人在青年的搀扶下乖乖躺好,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领悟了睡觉似乎需要闭眼。 可闭上眼,鼻息间都是那个人类的气味。 最开始是热水冲刷出的、湿淋淋的味道。浴盐的薄荷香渗进毛孔,与青年本身的气息搅在一起,变成某种具有成瘾性的东西。 随后吹风机呼呼响着,热风烘得他昏昏沉沉。卷发青年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遍遍梳过,将缠在一起的湿发一缕缕拆开,又在结束时摸了摸他的头。 于是伪人贫瘠的记忆里只留下人类的倒影,闭眼也是对方的模样。 卷发青年站在他面前,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经过胸口与肋骨的起伏,最后被布料截住,晕开一小片深色。 “……” 他有点忍不住了。 一开始伪人只想吃一口自己,缓解饥饿。毕竟身体出厂设置太新,难以控制,爬上床就费了很大力气,麻烦的感觉让伪人不是很想动,因此他聪明地决定自产自销。 额头,眉骨,鼻梁。 指腹沿着脸颊一路往下,皮肤下面是硬的,骨骼的形状摸起来很清晰,跟人类没什么区别。 最后他在嘴唇上停住。 张开嘴,将手指探进去,指尖抵住上颚,再往里摸到牙齿。 伪人把手指往下压,尖利的犬牙便切入指腹,霎时间皮肉翻卷。咸涩与腥味融化在口腔里,血沿着指根往下淌,滴在床单上,让他的视线挪移一瞬。 等回过神,咬穿的伤口就蠕动着收拢、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伪人:“……” 好难吃好难吃好难吃难吃难吃难吃……味道奇怪还不甜,啃了等于白啃。 ——还是他的人类更香(′°????????ω°????????`)! 念头一冒出,饥饿感就翻涌着重新袭来,比之前更强烈,更难以忍受,让伪人有些焦躁地磨了磨牙,到底还是选择起身觅食。 睁开眼,半长发男人追随着本能撑起身体,可脚刚踩在地上,膝盖却忽地一软,整个伪人就往前栽倒,额头磕在地板上。 “咚!” 第二次。 “砰!” 第三次…… “吧唧!” 第十次—— 不痛,但他的腿就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折腾了半分钟,伪人放弃了直立行走,Ω在地上陷入思考。 然后他灵机一动:这么趴着,貌似很舒服? 四肢着地,重心降低,反而不容易摔。虽说对原理一窍不通,但伪人依旧无师自通了这原始的赶路方式,当即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迟缓,像某种被遗忘在进化链底端的生物,可他很快就找到了节奏。 他将关节以极其反人类的形式弯曲,脊椎弓起又落下,犹如一条刚从洞穴里钻出来的灵活的蛇,从客房一Ω一Ω地到了主卧门口,再用头顶开门。 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伪人挤进门缝,这才缓缓站起身。 于是在卧室的落地镜中,一只四肢着地、脊柱弓起又塌陷的诡异人形舒展身体,影子投在墙上,被月光拉长、扭曲,变作不规则的形状。 最终那道人影站定在人类的床前。 月光自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卷发青年的脸上斜出一道白。 人类的睫毛长而卷,于眼底投下一小片弧度饱满的阴影,恰好遮住那抹青黑。 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睡梦中的卷发青年微微蹙起眉,呼吸絮乱一刹,却依旧不敌积攒了多日的疲乏,在伪人莫名的紧张中沉入更深的梦乡。 香气比之前更浓了。 伪人咽了咽口水。鲜活的甜味让他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凑到松田阵平脸侧,张口啄上对方的脸颊。 好软。 简直和蛋糕没两样嘛。 不懂脑子里突兀蹦出的词汇,半长发男人专注于眼前香甜的盛宴,余光却忽然瞥到青年皱起了眉眼。 松田阵平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hagi……” 声音很轻,睡意让他在彻底放松的状态下说出了最想说的那个名字。 伪人愣住了。 hagi? 原来人类在梦里也没忘记他? 想到这里,沉寂的胸腔忽然跳了一下。 并非心脏——与尸体无异的伪人没有心跳,至少不像人类那样有规律的搏动,所以躲在胸膛里的是别的东西,又酸又涨,让他整具身体都变得不对劲。 不行不行,他不要吃这个人类了,毕竟对方都这么惦记自己,而且说好的可循环呢? 就舔舔好了。 他将牙齿松开,换成舌头。舌尖从牙印上滑过,尝到皮肤底下微咸的味道,没有刚才甜,却让他更不想松口。 伪人一边舔一边后知后觉——所以刚才想到的梦又是什么? 难道是像人类现在这样,闭着眼睛睡觉才能得到的东西?那他现在闭上眼睛,是不是也能做梦? 伪人悟了。 他拱进了松田阵平的怀里。 先是试探性问了句‘可以进来吗?’,而后将头抵在对方的胸口,身体也跟着挤进去。男人的手臂被他拱开,又无意识地从他背后合拢,将伪人圈在怀中。 安稳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包围、被挤压反而让他觉得安稳,于是半长发青年又往里钻了钻,最后将脸埋进卷发人类的颈窝。 不过 人类的体温,似乎比之前泡在热水里时还要烫? *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在燃烧。 并非爆炸,也不是被火焰烧灼。被淹没的感受更像是跌进热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全身刺痛,就连喉咙也被热水堵住。 挣扎中,松田阵平只觉视野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月光被窗帘切成几段,落在眼前模糊的人影上,勾出一半的轮廓。 而后他看到了一片氤氲的紫。 沉郁的紫色近在咫尺,摇摇晃晃。 与此同时,他的腰腹被什么东西缠住,一圈圈绕上来,勒住皮肤,嵌入缝隙。 莫名升腾的热感让身体变得奇怪,就连布料的摩擦都能激起颤栗,从脊椎蔓延到指尖,再烧到耳根,最终荡开一层薄红。 松田阵平不受控制地抬起腰,后背一离开床垫,就被一只手箍住按了回去。 那只手扣在他腰侧,力道令他动弹不得,因此松田阵平只能胡乱偏过头去,寻找脱身的方法,却撞见黑暗里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搅动。 插排亮起的红光被复制,在墙壁上投出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又迅速被身上的人影挡住,于是松田阵平只能迷迷糊糊地栽进那对紫色的眼中。 是梦吗? 他想。 是了,一定是梦。 萩已经死在那场爆炸里,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这种方式触碰他,手臂缠着腰,额头抵着锁骨,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整个人嵌在他怀里,痒得他想躲又舍不得躲。 萩原研二身上带着对方幼年时就烙下的不安感,他渴望安稳的关系、能够藏匿的地方,渴望到有些病态,可那人热情的表层性格又掩盖了这一点。 ——但松田阵平恰好能找出它,恰好能找到他。 因而在他的纵容下,婚后的萩原研二暴露得比较彻底。那些藏在外向性格下的占有欲一点点浮出水面,变成夜里收紧的手臂、清晨醒来时黏在身上的视线以及无数宣誓主权的小动作。 松田阵平的身体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触碰。 习惯到即便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所以,是萩对吧? 如果是这样,那在这场梦里,他做什么都可以。 闭着眼感受。松田阵平伸手摸上对方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沿着熟悉的轮廓走了一遍。 而后他听见一道声音,似是询问,嗓音磕磕绊绊,带着某种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试探。 松田阵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胸腔里的心脏。 他握住对方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停于自己的心脏上方,潮湿的、来自地底的气息便靠过来,试着钻入他怀中。 松田阵平没有躲。 “过来。” 因为梦里做什么都可以。 6.■ 不知过了多久,松田阵平醒了。 将那道人影放行后,他并未等到熟悉的亲吻,反而意识上浮,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水,又被细密的网缠住。 随后那些网兀自化作游蛇,缠上手臂,绕过脚踝,柔韧如水生植物的根系,将他的身体作为土壤纠缠住。更多的则扭进布料下,贴着后背向上攀爬,于脊梁上留下湿滑的痕迹。 松田阵平试图翻身,那东西却立刻收紧,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里,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嗔吟—— “嘶!” 然后他被憋醒了。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橘色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房间都染上暖调。 不算强烈的光线让松田阵平眨了眨眼,对时间的感受这才重新回笼。 他这是睡了多久?六小时?还是小半天? 疑惑只闪过一瞬,就被更强烈的感官冲击淹没了。 因为刚一低头,松田阵平就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紧接着—— 他被嗦了一口。 视野里是放大的瞳孔花纹,嘴巴上是软绵绵的触感。 从脸颊肉一路嗦到嘴角,半长发男人带着餍足的表情哼出声,似乎还不过瘾,干脆又凑上来蹭了蹭他的鼻尖。 而在男人动作时,松田阵平身上被湿滑触感包裹的感觉也迅速消退,犹如退潮般从他身上撤离。 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几道暗色的影子缩回角落,消失在半长发男人的背后,还没来得及再看个清楚,脸侧又贴上一片柔软。 ‘啵!’的一声,伪人满意地弯起眉眼: “人好!” 明明没有进食,但只要被那对凫青色的眼注视,满足感就像气泡一样哗啦哗啦地涌上来,让他想把自己嵌进人类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他超喜欢这种感觉的! 被嗦成芒果核的青年彻底吓醒了。 “你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伪人:(?▽?*)β 在一大只萩科生物的怀抱中,松田阵平抽出手捏捏鼻梁,长叹一声:“……你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吗?” “意思?” “对。” 熟练地将抱着自己的人扒开,松田阵平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昨晚到现在,眼前这家伙说的话基本都是重复他的。 该不会理解能力也有问题吧? 一想到东大毕业生疑似爆改傻子,松田阵平急忙确认: “就是你的想法、感受之类,这些能说出来么?再不济用肢体动作表达出来也行。” 伪人沉默了。 而后他伸出手,在卷发青年紧张的注视下,握住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 “这个,意思。” 伪人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指缝。他的手比人类的大一圈,骨节分明,对方的手更小,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摆弄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人类,慢吞吞解释: “你说我,不能随便对别人这样……那就可以,对你这样?” “……” “你和我,是亲密的。” 因为亲密,所以人类才没有拒绝他。那在太阳升起就会灰飞烟灭的诅咒里,这个人类就是他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 松田阵平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没有挣开对方,亦没有回握,只是仰头望进那人的眼里,从布满血丝的眼中窥见了自己。 “……算了。”他嘟囔一句。 不过,没有记忆却能随随便便说出情话,有这个脑子,重新学点知识应该不成问题吧? 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松田阵平揉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始思考怎么教人说话。毕竟如果沟通顺畅,他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但现在不行,因为他今天就要上班了,所以—— * 松田阵平到底还是请了假。 而且是两天。 因为在他把半长发男人推去洗漱时才发现,挂钟上的4是晚上的4,而更恐怖的是,自己的电话还莫名其妙关了机。 “真是的,在搞什么啊……我自己。” 指挥着男人刷牙、漱口,又教会对方使用毛巾。把人拎进客厅,卷发警察这才有机会按下开机键。 被咬一口的橘子logo出现在屏幕上,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连串的震动。 松田阵平直觉先点进通讯记录,下一秒,一打未接来电红彤彤地映入眼帘,最上面的已接入格外显眼,备注是【伊达班长】,时长竟然有十四分钟。 “时间是上午九点……” 蹙起眉,松田阵平先给爆|炸|物处理班的上级请过假。对面很痛快地批了,还叮嘱他好好休息,而后他做好心理建设,拨通了伊达航的号码。 电话响过三声就接下。 “喂?是松田吗?” 伊达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上去忙得不可开交,可他依旧关心起松田阵平: “你没事吧?我上午打你电话好几次都打不通,好不容易通了也只有呼吸声,后来听到你在说,嗯…就是梦话,我就挂了。” “啊,这样…抱歉班长,我只是睡过头了。” 松田阵平轻咳一声,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一点,面上一派风波平静,实则早已汗流脚背。 说梦话什么的……人类在脱离梦境后根本不会记得内容啊! 把脸埋进手掌里,卷发青年在伪人疑惑的注视下心中哀嚎,只觉天都塌了。 他到现在也只能回忆起冰冰凉凉的触感,还有滑滑的东西缠着他往他怀里钻,再就是萩原研二的瞳色,除此之外什么都记不得,连意识都是散的。 当然能听出对方的懊悔,伊达航体贴地没有拆穿,“好歹留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啊,松田,你在家这些天连饭都没怎么正经吃吧。” 他顿了顿,似是犹豫,末了还是开了口: “萩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松田阵平不自觉看向旁边。 半长发青年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松田阵平喉咙动了一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嗯,我知道,谢谢你班长。” 伊达航放松下来,另起话题:“我们之间不说这个。对了,松田你看到新消息了吗?” “新消息?”松田阵平挑眉。 “又是关于伪人的。”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最新研究,伪人除了指甲里有洗不掉的黑泥,还有眼球布满红血丝的特征。专家说是从好几十个样本里观察到的共同点,已经列到辨别指南里了。” 松田阵平的心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半开玩笑道: “红血丝啊,这个熬夜的都会有吧?我现在眼睛也有点红呢。”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伊达航在电话那头爽朗一笑: “也对,我也感觉不能这么一概而论!那你好好休息,有情况一定要跟我说。” “好。” 呼吸灯归于黯淡,松田阵平点进短信界面,盯着屏幕上的空白发呆。 他想起醒来时看到的那双眼睛,血丝几乎要染红眼白,又沉淀成幽深的黑,于暗光下异物感扑面而来—— 可偏偏中央的紫色是属于萩原研二的颜色。 [To:萩原 很难啊,萩。] [To:萩原 我很难不把他当成你,又没办法把他完全当成你。] 这是他在萩原研二死后第三天养成的习惯。给那张永远不会再有回应的电话卡续费,占用着号码,时不时想到什么就发去短信,就和萩原研二在时一样。 不过现在不是缅怀的时候,他还有身边的未知生物要处理。 既然请了假,但他的时间也不多,当务之急是让对方能够和自己正常交—— “人?” 身后的呼吸很近,气流拂过后颈的绒毛,漾起微小的战栗。 松田阵平猛地扭头,比他高半个头的身体便围拢过 来,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嘴唇正好蹭到耳朵。 对方发出黏糊糊的、近乎撒娇的语气: “好——饿——” * 伪人希望这个给自己取名字的人类能给他食物。 浸泡在香气中的满足感早已散个干净。虽然不是很饿,可伪人还是想咬点什么,所以这一次,他希望人类能主动邀请他咬。 至于为什么要同意才咬,是因为他觉得对方会在他下口时把扳手丢他头上——尽管伪人也不知道什么是扳手。 总之后果就是很恐怖!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躲过一劫。松田阵平怔忪片刻,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当然他也没吃,自此休假的排爆警终于想起照料自己的胃。 “行,我去做饭。”他拍板决定,起身拍拍对方的脑袋,“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许乱跑,听到了吗?” 松田阵平指指沙发,又指指半长发男人,双手交叉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伪人大悟,“待在这里。” 松田阵平欣慰,“没错。” 于是伪人就靠在沙发上,看着卷发青年走进一个用玻璃隔开的空间,将一块花花绿绿的布挂上脖子,又在旁边的大盒子里翻找。 注视着对方忙碌的背影,伪人不太理解,为什么对方答应给自己吃,转眼却远离自己去了别的地方? 还拿出了黄的圆球、绿的叶子,和四张片片。 而在松田阵平将鸡蛋在锅沿敲了一下,任透明的蛋清裹着橘黄色的蛋黄滑进锅中,又把生菜铺在面包片上时,伪人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配菜。 哇,这个人类对他真好,不仅给他吃,还给他配菜诶! 可是人类为什么要突然把火熄灭,来回翻找,最后解下花花绿绿的布,转过身看他? “抱歉,hagi……我得去买一瓶盐。” 重新站到男人面前,松田阵平扶住额角,有些懊恼。 平时做菜都是萩原研二做,那家伙总喜欢发明些奇奇怪怪的菜给他吃,虽然还都挺好吃就是了。 但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松田阵平对厨房的关注度严重不足,再加上这些天饿了都是吃速食,以至于盐什么时候没了他都不知道,明明七号吃的早餐还有咸味吧? 迫于无奈,松田阵平只得这么说: “二十分钟,路程对应的差不多是这个时长,不过我会尽量快点回来。你好好留在家,明白了吗?” “二十分钟,会回来?”伪人询问。 “嗯。” 松田阵平承诺。 习惯性地去拍萩科生物的头,松田阵平感受着手下柔软的发丝,想着这人要在家待一阵子,他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够用,但缺少调料,速食也该补了,他肯定是要出去一趟的。 如今外面的天黑了,虽然这一带治安不错,但电视里伪人出没的消息越来越多,还是得防身。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安抚好半长发男人,转身去厨房拿上一把折叠水果刀,揣进外套口袋里。 他换好鞋,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松田阵平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嗒。” 门锁扣上的声音于安静的客厅回荡,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咔咔声。 伪人歪着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还是有点软,可步伐已经比昨天稳了很多。半长发男人扶着墙壁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了,暖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路上,目之所及没有卷发人类的身影。伪人就将双手撑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嗯…… 嗯…… 二十分钟,是多久来着? 眼底透出清澈的疑惑,伪人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指数过二十次,再看门口还是没动静。又数过二十次,只有风在吹,树影依稀摇晃,像有什么藏在暗处窥视。 人类还是没有回来。 …… 人类弃家出逃了! 7.■ 松田阵平离开了家。 夜风裹着冬日的冷灌进领口,他掩紧衣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摸到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折叠的刀刃不过十厘米长,削大点的苹果都嫌小,可松田阵平本身拳脚功夫就很不错。 这么多年来的突发状况里,他甚至连筷子都能拿来当武器,用一把水果刀对付敌人已是奢侈,因此松田阵平并没有多紧张。 不过外头比他预想的要暗。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像是被夜色吞去大半,昏昏黄黄的,只能照亮灯柱下那一小片天地。 远处的街道隐没于黑暗里,偶尔有车灯划过,光影又迅速合拢,人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 “……很不对劲啊,这里。” 松田阵平嘟囔一句,加快脚步。 记得一周前,这条街就算到了十点也是遛狗人和夜跑人士的出没圣地,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是伪人造成的么。 自从这种生物出现,夜晚就不再属于人类。松田阵平昨晚只匆匆扫过几眼新闻,就看到十条里有九条在报道伪人,足可见得严重性。 而且听伊达说,警视厅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处理小组,可人手和经验远远不够,每天依旧有新的失踪报告出现。 ——而那些失踪的人大多再也没出现过。 为防万一,卷发警察还是把水果刀拿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朝外贴着袖口,这样随时可以挥出去。 他忽略走过一些地方时鼻息间散不去的血腥味,步履匆匆,寻找着营业的便利店,所幸在预计时间内赶到了。 这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另一根也在有气无力地闪。 细微的嗡嗡声被松田阵平推门的声响挤掉,卷发青年走进去,就见陌生收银员坐在收银台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他还抬手挥了挥,整个便利店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离他家不算近。至于为什么松田阵平会选择这里,纯粹是因为家附近的便利店全都闭店了——好在他预留的时间是二十分钟。 松田阵平拿了篮子,直奔调料区。 盐这种常规调料在货架最下层,他蹲下拿了一袋,又捎上些别的调料,反正不贵,而后转战速食区。 货架上摆满了杯面和微波炉炒饭,松田阵平随手拿了几样,都是萩原研二以前喜欢的口味。 “海鲜味、咖喱味,还有……” 他的手滞在半空中。 以前喜欢,那万一这个萩就不喜欢了呢? 那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常识全无,更别提味觉偏好这种更精细的东西。思考再三,松田阵平还是将速食放回去一半,换了几个别的口味。 拿不准就都试试好了。不喜欢顶多不吃,又不能咬他。 他提着篮子去结账,路过杂志区时,余光扫到一本刊物,黑色的粗体标题占了半个版面: 【伪人——来自地底的怪物,我们该如何辨别?】 封面配图是一张胶卷相机拍的照片。画面模糊扭曲,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但四肢的比例完全不对,尤其是手,像被刻意拉长了,脸上则是骇人的笑容。* 松田阵平停住脚步。 【……据多名目击者称,伪人在情绪激动时会出现体格上的变异。有的肢体异常弯曲,有的皮肤表面会出现不明凸起,还有一例报告描述了伪人有类似触手的器官。 目前尚不清楚这些变异是否可控,但可以肯定的是,情绪波动是触发异化的关键因素。切记!伪人是一种十分狡猾的生物,攻击性极强……】 松田阵平的心思飘到家里。 伪人狡猾?家里那个傻乎乎的完全不一样吧? 那家伙连路都走不稳,外表看起来和人类无二,怎么看都不像新闻里形容的那种伪人。而且也没有攻击性,不然早趁着他睡觉时动手了,就连吹头发都不炸毛。 如果忽略班长所说的,伪人会伪装成亲戚朋友的模样这一点,那他真会把‘萩’的出现当作是萩原研二死而复生,或者对方干脆没死。 但—— 记起半梦半醒中黏滑的束缚,以及下午恍惚看到的、黑暗中翻腾的不明物,松田阵平还是将刊物拿上,走到收银台一起结了账。 “啊哈……承蒙惠顾,一共三千八百四十円。” 他付过钱,告别打着哈欠的收银员,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 虽然还没有发现问题,但了解了解总不会错。 那么,接下来就回家吧,不知道那家伙在家待得怎么样了—— * 伪人趴在窗边,把脸贴着玻璃。 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的气味,柏油路、枯叶、还有远处淡淡的铁锈味。他吸了吸鼻子,在那堆怪味里仔细地翻找,寻找属于人类的那一缕。 但没有。 全是陌生的味道。 谨遵人类的叮嘱,半长发男人乖乖待在房子里,从站姿变成蹲姿,又从蹲姿变成趴姿,最后整个人贴在窗前的地板上,表情趋于空白。 其实人类说的每一个词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东西。所以伪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离开? ‘盐’很重要吗?难道比他还重要? 不要配菜和调味也行啊,他又不是不能接受最原始的进食方式,哪怕给他咬一小口呢。 还是说人类意识到自己是伪人,先前的在意都是逢场作戏,一有机会就弃房跑了?那他们的房贷怎么办? 突兀冒出的词是何种含义已然不重要,因为伪人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已知:流浪狗需要主人。 同理:流浪伪人也需要主人。 那么假设人类不要他…… hagi就是没人要的野生伪人了! 总结出这一点,伪人胸腔里溢出的满足感顿时烟消云散,变成被掏空的洞。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吚吚呜呜的声响,让他焦躁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了咬,关节处就渗出血珠。 反复几次之后,伪人停下来,低头查看指尖残存的血迹,末了把脸缩进领口,准备闻着衣服上人类的味道将就将就。 然后—— “咚!” 有什么硬质物敲在窗户上,接着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响。 被惊扰的伪人摇摇晃晃起身,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正对上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五官深邃端正,皮肤黝黑,于灯光下呈现出黑曜石般的色彩,乍看之下甚至称得上英俊。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复古胸针,整个人颇具英伦绅士风格,唯一的违和感只来自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但这也无伤大雅。 可就是这样正常的一个人,却让伪人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是同类? 对,而且是比他厉害很多的同类。 确认过眼神,伪人戒备地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窗外的黑影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 他用食指指了指窗户的锁扣,又指了指自己,神色从容: “不请我进来吗?” 伪人摇头,态度坚定:“这是……我的地方。” 所以其他伪人禁止! “哦哦,这个自然。” 声音自玻璃外传进来,略有失真,但语调还是轻快的,甚至颇为愉悦: “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你在,就想打个招呼。” 高大的男人行了个不算正经的礼,琥珀色的眼眯起来: “不过,看来这个房子已经有主人了?” 主人一词在他口中带着微妙的玩味,可理解能力为2的伪人无从得知,只是点头。 男人耸耸肩,也不磨蹭,“那好吧,我去找下一家。” “但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伪人被人类抓住还没被交出去,你跟他亲戚朋友什么的长得像吗?” 还无法识别长难句的伪人皱着眉,努力解释:“这是我的家,我叫……hagi。名字,是人类起的。” 那人愣了一瞬,突然大笑出声: “好吧,好吧……没想到你都有名字了。那这家的主人未免太粗心,竟然没认出你的身份,还给你取了名字。” “不过,看得出他很在意你。” 只捕捉到那句‘很在意’,伪人颇为受用地仰头,这才后知后觉对方上一句的意思,疑惑道: “名字……有什么特别?” “名字啊,”那人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悠闲,“名字是区别所有物的标准。有名字的伪人就是有主人的,有主人的,其他伪人自然就不会动。” 他说着忽然凑近窗棂,歪着头,双眼在路灯下闪了闪。 “但你要小心一点,”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名字也可以是枷锁。有了名字,你就承担起了这个名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对没记忆的家伙来讲可不公平。” “好了,问答环节到此为止,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觅食了。” 见半长发伪人一派懵懂,黑肤男子也不多言。 他提起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晃了晃,咧开嘴笑出八颗牙齿: “牛奶面包什么的——偶尔也要装得像一点,对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告诉你家主人,下次别大晚上一个人出门,这片最近可不太平。” “那么再见,有名字的小家伙。” 随着男子的话音落下,那道优雅的背影没入黑暗中,犹如点滴的墨融入水里,悄无声息。 伪人站在窗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许久,这才挪动自己的双脚,看向因为匆忙起身而被踢到一边的毛绒拖鞋,歪了歪头。 名字代表所 有物…… 那拥有名字的伪人呢? 模糊的思绪在迟滞旋转的大脑里扎根,伪人不得不站在原地处理这些毛毛躁躁的线头。 因而当松田阵平推开门,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玄关处的地板,就发现他惦念了一路的家伙正站在自己前面。 半长发男人逆着光,穿着自己给他找的蓝色毛衣,赤脚踩在地垫上,脚趾微微蜷缩。 松田阵平看得顿时心一软,连忙将手上的购物袋抬了抬。 “等很久了吧,你怎么也不穿鞋……喏,我们这些天要吃的都在这里,除了三明治和汉堡肉,你还能选一样当晚餐。”他说。 男人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泛红的紫眸直直看他,像在确认什么,始终不动一步。看得松田阵平莫名觉得对方像养在家里的猫猫狗狗,出门一趟就不认识自己了。 于是他哭笑不得地换了鞋,往前走了两步,与对方足尖抵着足尖。 “怎么了?”松田阵平凑近了问。 男人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松田阵平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嘴巴张开又闭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装它们。 松田阵平耐心等着,直到客厅里那盏日光灯发出噼啪作响的、犹如烛火般的声音,伪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松田阵平怔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袋子。不算沉的重量本不会对常年锻炼的卷发警察造成任何影响,可此刻松田阵平却觉得手头的食物骤然沉重,犹如千斤。 所有物? 这词是从哪学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教过对方吃饭睡觉,还有等我回来这些,可从来没教过这个词。 而关于眼前萩科生物的词汇量,松田阵平昨晚研究过,那就是对方几乎不会说出没有听过的词,除非对方的情绪波动突然变大。 就比如洗澡时,自己从对方手里再次抢走了小鸭子。 那么这个萩为什么会知道‘所有物’?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灯光被对方挡在身后,唯有稍显黯淡的余晖洒在那张属于萩原研二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双泛红的紫色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簇即将燃至顶点的火。 而这个连走路都走不稳,说话都说不利索,很难理解什么叫允许和拒绝,也不记得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甚至就连睡觉都要爬到自己床上的家伙—— 被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己出门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至少一次的情绪波动,独自思考出‘所有物’这个词,并决定在自己回来之后问出口。 ——松田阵平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的潜意识一直默认眼前这个人是萩原研二,跟他一起上过学,逃过课,刷过警校澡堂的那个萩原研二。 而那些小动作、表情,那些只有在萩原研二身上才会出现的细枝末节,让他在每一次怀疑时都选择相信。 可眼前的男人并非完完整整的萩原研二。 对方没成为过他的幼驯染、警校同期,他的同事和他的丈夫,至少从认知上是这样的。 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连走路都要从头学起的‘人’。 是完全不能当作曾经的萩原研二去看待的。 而自己这个给他取名、洗澡,给他吹头发和做饭的人是他唯一的锚点,是他与这个危机泛滥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如果自己离开,对方说不定就会被冲走。 至于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大概是去买盐时路过的,那种阴暗又充满铁锈味的地方,最后变成蹲在角落发出咀嚼声的不明生物。 终于理清这一点,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 所以—— “人,我是你的所有物唔……?” 松田阵平伸手抱住了对方。 萩原研二比他高半个头,被抱住的男人也是。于是松田阵平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窝里,让半长的发蹭过自己的耳垂,搔起浅淡的痒。 伪人的身体僵硬一瞬,像是不习惯被拥抱,又似乎只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的含义。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展手臂,环住了卷发青年的后背。 力度加重,再加重,最后变成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力度。 伪人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甜的。 他孜孜不倦: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 …… “……你是我的所有。” [To:萩原 抱歉,萩。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8.■ 伪人终于吃到了饭。 但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一盘汉堡肉躺在微波炉专用盘子里,边缘焦黑,酱汁淋得不太均匀,有一边正在往下淌。 旁边则是乍看还算不错的三明治,只是菜叶有些发蔫,掀开汉堡盖盖,里面的煎蛋是肉眼可见的糊。 ——色香味俱不是很健全的一餐。 看着眼前红的黄的绿的配菜,又看了看卷发男人,伪人无师自通憋出一句话: “吃……这个?” “对啊,不合胃口?” 松田阵平解下围裙。 其实这围裙除了做做样子,再就没别的作用了。毕竟汉堡肉是他用微波炉叮的,唯一动火的只有煎蛋,不过松田阵平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男人身上,一眨不眨。 倒不是厨师想要好评,而是他拿不准伪人对食物的态度。 眼前这家伙‘饿了’说过好几次,可真把食物摆上来了,却只盯着看,眼睛在食物和他之间来回移动,看得他后背凉意四起。 松田阵平忍不住问:“一直看我做什么?再不吃就凉了。” 还是说,伪人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只能吃……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可胸口那股酸涩已然重新涌上,堵住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认知与情感的滞后性是很可怕的东西,在回到家以前,松田阵平一直觉得萩就是萩原研二。 一模一样的长相、声音,连接吻时的小动作都相同。可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具身体里装着的不是与自己拥有过去、承诺了未来的萩原研二,而是从没与他相处过的未知。 他嘴上说萩原研二已经不在了,大脑却一直在拒绝,好不容易意识到,现在又在拒绝对方与其他伪人的不同。 松田阵平,你可真是…… “算了。” 伸出手,松田阵平正准备把盘子撤走,却见盘子忽然被挪出视线。 他赶忙抬头,就见半长发男人将装了汉堡肉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做完这些抬起头,眼睛闪亮亮的: “我,吃。” “哈?”松田阵平左边眉头挑得高高的,“不要勉强自己,你不喜欢吃这些吧?” 不然怎么会饿了还迟疑?哪有饿了的人对着食物发呆的? 伪人却反驳,“我吃的。” 他盯着人类的眼睛,重复一遍:“我吃,你不要…不开心。” 这可是他的人类为他做的配菜,怎么能不吃?而且吃完之后就会有主食了吧。 是的,一开始伪人确实困惑,心说配菜竟然要在主食之前吃,人类的规矩好奇怪。 可他仔细思考一番,脑子就告诉他先吃菜后吃肉更健康。尽管不太清楚健康究竟指什么,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所以他的逻辑理清了! 伪人点点头,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很满意。然后他五指张开,朝那块汉堡肉抓去—— “喂!” 松田阵平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在伪人看过来时一把将筷子塞进对方手里,无奈道: “我知道了,你用这个吃饭,我教你。” 原来不吃饭是因为不会用筷子,而不是想当汉尼拔么,真是太好了。 松田阵平叹了口气,蓦地放松下来。他起身改坐到男人身边,凑过去握住对方的手。 萩科生物的手比他大一圈。松田阵平勉强将那人的指头掰到正确的位置,无名指抵在最下端,大拇指则压上对方的食指关节,活动—— “这样。” 他引着对方的手去夹汉堡肉,“这是筷子,是用来夹菜吃的,吃饭要用这个。” 伪人低头去瞧两人交叠的手。人类的体温自手背传过来,温热干燥,比他高了好几度,他甚至能感到对方虎口处的薄茧,鼻息间堆满薄荷的甜味。 “明白了吗?”松田阵平松了手。 伪人蓦地回神:“明白了。” 他眼神犀利,将那双筷子‘噗嗤!’一下刺进汉堡肉,手腕一翻,稳稳当当地叉进嘴里! 虽然不知道人类说了什么…嘛,总之就是用筷子吃饭对吧? 松田阵平:“……” 为什么拿的姿势是对的,中途却变成叉子了啊! ……算了,能吃到嘴里就行。 微妙地察觉到自己即将在教育界名誉扫地,松田阵平干脆退而求其次,只求男人安安稳稳把饭吃完。 不过好消息是,在尝试两三次后,对方的动作就越来越熟练,对此松田阵平感慨万分,便移开视线开始吃自己那份。 煎蛋已经凉了,边缘的焦痕变得更硬,汉堡肉的酱汁也凝了一层皮。 可他嚼着嚼着,却莫名觉得自己厨艺见长,直到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抬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就把菜吃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松田阵平顿感欣慰,伸手把空盘子撤走,叮嘱道: “你先消化一下,不要跑跳,一会儿我教你说话。” 于是伪人乖巧地点头,正期待着饱餐一顿,就见人类把他吃饭的餐具拿走了。 伪人:? 等一下,怎么他吃完配菜就把筷子拿走了?人类还是不想让他吃吗! 表情由乖巧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憋屈。半长发男人的目光追随着卷发人类的背影,看着对方站到洗碗槽前,水流声哗哗的,泡沫在灯下泛着彩色的光。 伪人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人类把筷子拿走,会不会是因为人类要在吃完每道菜后洗一下筷子再吃下一道,以表达对食物的尊重? 对……一定是这样,人类先给他吃配菜,再去洗筷子,等筷子洗完就会给他上主食了! 人类的饮食习惯真讲究啊。 放下卷发青年留给他的麦茶,伪人吐吐舌尖,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厨房。 于是在松田阵平洗碗时,一道微凉的呼吸突兀吹在颈后,瘦长鬼影自他背后延伸,映到洗碗台上。 松田阵平没有回头,他习惯了对方的出没,连手上动作都没停。 “别急,我马上洗完了。” 水流声还在继续。他低头冲洗最后一只盘子,确认没有残留的清洗剂,然后—— 他的手被夹住了。 两根筷子夹住了他的手背,力度很轻。松田阵平愕然抬眸,看向用筷子夹住自己的男人,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hagi?你在做什么?” 伪人抬头看他,表情严肃:“吃!” 他晃了晃筷子,又夹了一下松田阵平的手。 松田阵平试图理解他的逻辑,面露为难,“是还没吃饱?那我再给你做一份?” 伪人摇头。 他不想吃配菜了,他想吃主食,于是伪人拒绝:“吃饱了。” 吃饱了……那就是餐后运动?想让自己跟他玩? 从男人的话里提取出如此含义,松田阵平恍然大悟。他把筷子从对方手里抽走,放到沥水架上,然后擦干手。 “那走吧,我陪你。” 松田阵平拍拍半长发男人的肩膀,将人往客厅推。 今天就把常用词教会好了,不然沟通很成问题啊。 伪人:?? ——等等,他主食呢! * 伪人没有得到主食。 因为主食在教他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头顶暖黄色的光笼住这一小片区域,把影子投在地上,明暗交叠。 松田阵平将一张纸推到半长发男人面前,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 “跟我念——萩原——研二——” “hagi……wara……” “嗯。” “kan…ji——” “不错。” 听名字从对方口中磕碰出,松田阵平眉眼稍微舒展了些。 只教一次就能喊出自己的名字,这个学习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虽然发音还有些含混,但已经很不错了,果然还是萩啊。 于是他在萩原研二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接下来是我的名字。” 伪人凑过来看,“你的名字?” “名字,是所有物的标准。那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就是我的了吗?” 他认真的询问实在幼稚,像幼稚园时期在好看铅笔盒上写下名字、天真地以为这样就算占有的小朋友,听得松田阵平整个人都柔软三分,抬手搓搓男人的发顶: “是啊。所以你这家伙可要好好记住了,萩。” “嗯!” 然而嘴上答应得好,盯着卷发青年头顶的发旋,伪人却少见地走起神。 视线里,眉眼锋利的现役警察嘴唇张合,指尖在纸板上游走,让他看着看着,胸腔的位置又开始发烫。 看起来真好吃啊…… 他觉得人类对自己特别好,除了不让吃饭之外一切都好。 晚上的配菜尽管美味,可他吃进去跟没吃一样。那些食物进到胃里就表演了一个凭空消失,像倒进无底洞,什么也没留下,反而加剧了饿的程度。 但看样子,人类还不是很想让他吃。 也许是他还没完全讨好人类?可对方为他取了名字,做了配菜,怎么都该到主食环节了…… 还是说,人类怕疼? 脑子里没来由窜出‘人被咬就会疼,人被吃就会死’这句话,还不是很熟悉自己身体功能的伪人顿时一惊,本就微弱的呼吸都放缓了。 人类会疼的话……要不咱不吃了吧?毕竟是这么好看的人类诶,吃一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长会来。 至于食物来源,或许他可以在人类睡着后,自己在房间里找找食物?没准能找到—— “喂,记住我的名字了吗?你来说一遍。” 伪人:! 等等,发生什么了?! 没听课的伪人骤然慌乱。松田阵平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眼神乱飘的样子,磨了磨牙,大有把伪人现杀现吃的 意味: “就知道你没听,我可不会说第二——” “没有,”伪人反驳,“我…听了的!” 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把按在卷发青年的嘴上,强迫对方咽下后面的发言,自己却怔住。 指腹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唇。 人类的上唇薄,下唇饱满。由于方才说话时抿了唇,导致唇瓣依旧湿润,压在指尖犹如一片软乎乎的布丁。 好熟悉。 伪人想。 跟在浴室时咬到的感觉不同,是从摸的角度来说的——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人压在什么地方,将这份触感反复摩挲,以手指,以嘴唇。 也让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Ma,tsu…da——” “Jin,pei……?” 他张开嘴,不由自主地吐出这样的音节,眼见着卷发青年睁大眼睛,凫青色的眼呆呆地看他,忍不住又叫了一遍: “Matsu,da,jinpei……” “松田——阵平——” 阵平。 阵平。 尾音于口中来回翻滚,伪人却迟疑了一瞬。 人类在叫他时,似乎一直都是发前面的音?那他是不是也该按照人类的规则,这么叫对方? 于是他将对方的手拉着,重新放到自己的嘴唇上,试探性喊了一声: “松田?” 这么叫可以吗? 松田阵平的手抖了一下。 自己的姓氏从半长发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笨拙的、不太确定的尾音,像是怕叫错了,是陌生到不带任何亲昵后缀的松田。 松田阵平缩回手,指尖在掌心蜷了蜷,轻咳一声: “…还不错,学得挺快。” 不是萩习惯说的昵称…… 不过这样也好,那就慢慢教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 尽管有些在意称呼,可松田阵平并未急近。在伪人的配合下,接下来的教学很顺利。 对方学得很快,有些词只听一遍就能复述,发音虽然生硬但准确,反倒是松田阵平这位教导者会偶尔走神。 因为半长发男人在念某些词的时候,无论是语气、重音甚至是停顿方式,都跟萩原研二一模一样。 但那些绝非记忆,更像是肌肉的本能,或者膝跳反射一样的反应,是空壳之下残留的神经。 最常见的便是被斩断头的鱼,或是新杀的牛。肉在下锅之后会在锅盖里乱蹦一阵,可归根结底只是反应而已,是完全不存在灵魂的肉|体。 松田阵平倒是不会再把他当作有记忆的萩原研二看待。他已经可以区分眼前这个人和那些过去,只是小动作还是会让他晃神。 就比如此刻。洗过澡后,半长发男人坐在浴缸里,按照自己指的各种日用品一一说出正确发音后,弯着眉眼看他,想要得到奖励的表情和萩原研二几乎重叠。 [To:萩原 我只是在想,萩。 也许身体的记忆比意识的记忆更顽固,那些刻在肌肉里、声带里和本能里的东西,那些当然也属于你的东西,不会被死亡轻易抹去。] 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松田阵平坐到浴缸边,满意点头: “真棒。日常用品差不多都记住了,要什么奖励吗?” 时间差不多了,虽然明天请了假不用上班,但还是把这家伙送上床睡觉好了。 现在官方还没什么研究资料发布,但看点花边新闻也是可以的,所以他打算看看刚买的那本报道了伪人的杂志。 当然,这次松田阵平打算把对方留在卧室里。 倒不是他想回忆一番婚后生活,而是因为就算把人丢到客房,那家伙也能闯进来,这样还不如自己主动些,反正萩又不能吃了他。 这么想着,松田阵平抬手,习惯性地拍了拍伪人的发顶。 毛茸茸的,还有点潮。刚洗过的发缠绕在他的指间,软得像小狗肚子上的毛。 而被摸头的伪人则蹭了蹭对方手心,捕捉到了关键词。 “奖励?” 他重复一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松田阵平,显然没有解锁相关名词解释。 松田阵平清了清嗓子,“嗯…就是你做得好,我会因为你的行为给你一些好处。” 嘶,怎么感觉和训练小狗一样?都是萩眼神太清澈的原因吧…… 莫名心虚,松田阵平忍不住挠挠脸颊,错过了伪人眼里爆开一瞬的光亮。 然后伪人动了。 从水里豁然起身,高瘦的人影蓦地逼近。松田阵平就觉眼前一暗,嘴上就传来湿软的触感,令他瞪圆了那对凫青色。 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叫不出名字的甜味,是完完整整的、嘴唇对嘴唇的亲吻。 ‘啵!’的一声,炸开在有一人愣住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伪人退开一点距离,期待地看他: “这个,是奖励。” “可以吗?” 9.■■ “可以吗?” 松田阵平摸上自己的嘴唇。 并非蜻蜓点水。半长发男人吻上来的力度很重,于是唇瓣之间的纹路交叠,温度被分走,近乎撞过来的力道与血液泵动的声响同时敲在心上,犹如擂鼓。 似乎自己呆滞了太长时间,对面的人眼睛眨了又眨,终究迟疑地摸上他的手。 微凉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手指嵌入指缝,轻而易举地合拢。松田阵平不由想起餐桌上他教对方用筷子的画面,只是当时由他握着男人的手,此刻刚好反了过来。 ——可这家伙的手,之前有这么凉吗? 不清楚伪人的体质,不如说松田阵平直到如今都还在思考,眼前的男人与伪人究竟是不是同一物种,毕竟对方跟官方描述的伪人相比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松田阵平很快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在他愣神的片刻,伪人看着卷发青年微微张开的唇、被撞红的嘴角,以及弧度锋利却茫然的眼,只觉眼前的人类简直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 食谱上。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脑子里名为自制力的弦疯狂蹦迪。他想起人类的规矩,既然奖励能自选,那吃一下嘴总可以? 他是不打算咬人类,那舔舔总没问题吧? 最重要的是,人类刚才没拒绝自己诶~ 但为了防止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扳手或是烟盒砸在自己脑袋上,求生欲极强的伪人打算象征性地征求一下同意。 “松田,我……唔唔?” 话被堵住,甜风吹入鼻息。 布满血丝的眼倒映着青年被水珠打湿些许的卷发,以及最中央的、带着薄怒的蓝。 ——伪人僵住了。 ——松田阵平主动亲吻了他。 主动接吻对于松田阵平而言并非少见的壮举,毕竟自小相识的幼驯染总会挑各种理由去蹭他的嘴唇。 考满分要亲,接力赛赢了要亲,连便利店抽到末等奖都要凑过来啄一下,美其名曰转运仪式。毕业后他们开始同居,接吻更是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早安吻,晚安吻,出门前的吻,回家后的吻,做饭时来自背后的索取,电影看一半时匆然的转头,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就黏糊在一起。 次数一多,松田阵平自己也会主动,只是主动的结果都是被对方借助体型优势按着亲到脚软,可很多角落还是留下了卷发青年倔强的身影。 高中的天台、大学的操场、降谷零的宿舍门口、毕业季的樱花树下—— 唯有死亡。 单薄的吻无法跨越生死,唯有死亡将他们与不间断的亲吻分离。 松田阵平不止一次午夜梦回八日前普普通通的清晨。萩原研二笑着对自己说早安,将早餐做好,随后在厨房晃了晃调料瓶,却并没有哗啦哗啦的响声。 啊。 原来盐是那时候用完的。 终于记起了盐死掉的案发时间,松田阵平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吻着的人身体僵硬,可舌头却诚实地探出唇齿。 但许是因为自己过于主动,吓到了对方,对面一直要动不动,像卡在楼顶马上就要变成天降系的果冻。 萩第一次亲他貌似也是这样的? 舌尖抵住舌尖的触感、唇瓣相贴时细微的湿意……种种元素全部对上,过去与现在再度重合,可松田阵平不再晃神。 于是他愤怒地主动压住男人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谁让这煞风景的家伙喊他的姓氏! 微凉的唇被撬开,伪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意乱情迷之下,温热的舌扫过上颚,又缠上他,某种不服输的本能便立刻催使他去追逐对方。 于是原本僵硬的伪人活了过来,拉过对方就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舌尖也卷着对方共舞,生涩褪去,将松田阵平吻得发晕。 浴室内的蒸汽还未散尽,热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裹住纠葛的两道身影。 灯光透过水雾变作朦胧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潮湿的暧色。 松田阵平的背不知不觉抵上墙壁,瓷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贴上脊背,身前则是半长发男人的身体。 冷与热交替,像潮水。 而他夹在潮浪之间。 呼,吸。 呼,吸—— 直到氧气几乎所剩无几,率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松田阵平。 “呼……咳咳、咳!” 他推开那人的肩膀,随手抹去嘴角勾缠的银丝,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是的,既然都需要呼吸,好歹留点余地啊……” 瞥了眼同样在大喘气的萩科生物——伪人一只脚站在浴缸外茫然地回看他,唇色比方才红了很多,微微张着,舌尖还留在外面一截。 “噗!”松田阵平忽地笑出了声。 他轻轻锤了下对方的肩头,力道不重。伪人歪歪脑袋,不理解其中含义,但也没躲。 松田阵平敛住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信一点,道: “你喜欢这样?” 尝到甜头的伪人忙不迭点头,“可以吗?” “可以,那以后奖励就是它。” 在伪人眼睛一亮之前,松田阵平竖起一根食指,严肃道:“但不许再亲这么长时间!你是什么海豹吗,根本不换气的。” “海豹?” “……是一种不能吃的动物。” 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听懂,松田阵平叹息一声,捏了捏鼻梁,心说他不会还得教对方怎么在接吻时换气吧? 不过—— 如果习惯还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迟早能恢复记忆? * 将亲吻作为奖励后,松田阵平领着男人离开浴室,吹干头发,忍不住思考起方案的可行性。 但用这种方法恢复记忆,基本只能走刺激对方情绪的路线,万一翻车就麻烦了,因此松田阵平决定等熟了之后找机会试试。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人拉到卧室一起睡觉。 “我争取明天教会你日常生活。”他拉着人边走边讲,“起码要学会用微波炉吧,不然我上班了你吃……怎么了?” 手被扯住,松田阵平回头一看,就见半长发男人站在原地,疑惑地看他,伸手指了指客房。 他了然,“那边不合适,今晚你来我这里睡。” 伪人:! 听懂了人类的话,伪人原本松松垮垮的站姿都立正了,脊背挺得笔直,“我和,你睡?” 松田阵平捏了捏那人的手,以为对方是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笑道: “是。但我要再看会儿书,你困了就先……” “我不和,松田睡。” 松田阵平:?? “我不和你睡。” 见人类青年露出震惊的表情,伪人重复一遍,指向客房,“我去那边。” 跟人类一起闭眼睛的确有吸引力,可他更想趁人类睡觉的功夫探索房间,给自己找点吃的。 尽管不会死,可长期不进食会让他变得虚弱,伪人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现在,他能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在慢慢消失,像水从指缝间漏掉。虚弱到极致会有什么后果,伪人自己也不清楚,但总之他的身体本能地拒绝那种状态,所以他必须找到能够提供能量的食物。 但这句话听在松田阵平耳朵里就成了奇怪的拒绝。 被拉着的手指尖蜷缩。松田阵平让自己平静下来,面不改色: “也好。那你还回客房睡,要我扶你去么?” 伪人摇头,“我可以。” 他要向人类证明,自己已经能很好地脱离爬行、站起来了! 松田阵平眼皮一抽,“……行。” 果然是叛逆期。 对嫌犯犯下的罪名确定无疑,现役警察深吸一口气,将莫名的懊恼压下去,看对方走进客房。直到关门声传来,没有听到摔倒的声响,这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现在最主要的是搞明白这家伙和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以及伪人到底是什么。 至于叛逆期,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跟他睡也没关系。 ……完全没关系。 【伪人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据目击者报告,他们极少在白天活动,即使在室内也会本能地避开直射的阳光,有研究者推测,这与他们长期生活在地下的习性有关……】 松田阵平翻过一页。 【……他们进食时分泌的唾液具有催眠能力。多名受害者家属报告称,遇害者在被袭击前曾表现出异常的困倦和配合,遭遇危险时也未作出有效反抗……】 松田阵平蹙眉翻过第二页。 【专家研究称其中成分或含有类催情物质,可使猎物在进食过程中保持肌肉放松,更加可口……】 将这段话当作废话,清醒时被亲好多次都没事的松田阵平再次翻页。 【……需要注意的是,有伪人表现得异于其他伪人,攻击性较低,行为模式更接近人类。但这种伪人一旦被■■,■■■……】 几个字刚好被装订线陷进去,黑色的墨迹消失在纸张的褶皱里。 松田阵平将杂志摊开,凑上去看,却依旧看不清。 ? 他迫切地翻了一页,可接下来的是一则伪人小漫画。 铅笔画风,线条粗糙,大致讲的是一个人类如何被伪人的皮囊蛊惑,将之迎入家中,最后被伪人吃干抹净的怪谈。 画里的伪人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舌头伸出来宛如蛇信,手指扭曲成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松田阵平不禁吐槽:“现实里哪有被这种脸迷惑的人啊……” 他又看向被装订掩住的文字,倒也不好奇了。 反正这些都只是没有依据的都市传闻,想来也没什么含金量,倒不如将重点放在家里那只身上。 决定再翻几页就睡,毕竟明天还有教书育人的任务,可翻着翻着,松田阵平忽然发现眼前的书页开始晃动。 笔画的横变成波浪线,竖变成扭曲的蛇。 撇捺 像触须一样向外伸展,文字不再是文字,纠结缠绕着结成不规则的团块,歪歪扭扭地在纸张表面爬行。 松田阵平甚至能听到它们蠕动的声音,细碎潮湿,听得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不然他怎么会把文字都看成阴暗爬行的黑泥?还满屏马赛克? 丢开那本杂志,松田阵平甩了甩头,随后将被褥从身下扒拉出来,给自己盖上,看了眼时间,刚好晚上十点。 于是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决定睡觉,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 “……” 啧。 那个没跟自己睡的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 实际上,伪人没醒。 因为他根本就没睡。 不睡觉就不用起床——深韵此道的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数了一万只小鸭子,直到听着隔壁房间里人类的呼吸趋于平稳,这才蓦地睁开眼睛。 没有选择用手臂撑起身体,伪人只用腰部的骨骼就将自己一块块撑了起来,下床后又转了转脖子。 如果夜视能力强劲,就会发现那颗头颅旋转的角度早就超过了人类颈椎的极限,几乎转到背后。做完这一套伸展运动,半长发男人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双眼放光地推开了门。 主食,他来啦——! 蹑手蹑脚走进客厅,饥饿的伪人先是啃了盆栽里的水培植物,发现好苦,吐了吐舌头,又瞄上了贴着便签的冰箱。 尽管便利贴上的字他都认识,几乎全是松田阵平教他的词,可伪人还是打开冰箱,想要寻找没吃过的食物,最后在鸡蛋筐里翻出一盒布丁。 他面容肃穆地撕开布丁盖子,将布丁倒进嘴里,还觉不够,又找到一根芹菜,咬下去是脆的,有一点麻,可他还是嚼了几下吞了。 但不论如何,这些东西进到身体里就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让伪人忧心的饥饿感还在,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令他浑身发痒的饥饿感催促着他起身继续寻找,于是他慢慢走向浴室。 两天时间足够让他比较顺畅地走路,就是走得慢,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动物,刻意控制着平衡,直到触碰到浴室的洗漱台,这才松了口气。 真难啊,走路,就像小美人鱼一样。 没来由想到这样的词,伪人思索片刻,决定放弃思考个中含义,转而看向眼前的镜子。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半长的黑发搭在肩膀上,有几缕贴着颧骨的弧度垂下来。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最明显的是眼底的红血丝。从伪人的视角看,可以轻易看清血丝的走向,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将原本稍显浅淡的紫衬得更加浓郁。 他知道这是他们伪人的特征之一,可人类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嗯…… 果然是被hagi的魅力俘获了吧! 左手握拳敲上掌心,半长发男人恍然大悟。 为什么人类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开了门? 因为hagi好看。 为什么人类明明一个人住,家里却有那么多双份用品? 一定是人类早想养hagi,所以特意为此准备的!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伪人满意地点点头。至于双份用品存在的其他可能性,知识面尚未解锁太多的伪人完全不作他想。 毕竟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两天,都没发现其他人的存在,就证明人类是孤身一人吧? 得出如此结论,伪人只觉胸口的空虚都被填满,似乎都不太饿了。 可鉴于饥饿会时不时卷土重来,他还是回到客厅,准备再找找有没有什么能代替人类的血肉充当储备粮。 站在黑暗里,伪人的眼球缓缓转动,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茶几、电视、书架、地毯、少了一片叶子的绿萝…… 最终停在主卧的门口。 …… 门开了。 伪人悄咪咪进入主卧,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线恰好经过床脚,爬上被子,照亮了卷发青年安静的睡颜。 双人床上,松田阵平睡得很好。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被子拉到下巴,卷发散落在枕头上。 那对平日或嗔或笑的凫青色如今掩在眼皮下,时不时于眼眶里滚动,眼尾也随着颤抖,最终在月光下都变得湿漉漉的。 人类可真好看啊。 站在床头垂眸看去,伪人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类,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很好看。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突然上嘴啃对方一口,他还是极其艰难地移开视线,准备在主卧里翻翻看有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抽屉,上面有锁。 ——抽屉里锁着什么? 10.■ 伪人想开锁。 可他还在纠结。 蹲在抽屉前,半长发男人歪着头,黑暗中高饱和的紫眸死死盯着抽屉,试图用眼神把锁射下来。 虽说锁孔小得连小拇指都塞不进去,但不知为何,伪人觉得就算抛开外力,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也是可以探进去把锁打开的。 可那些模糊的、有关拆解和控制的记忆丢在了身体的某处,于他来说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烛火,直到他站起身也无法触碰分毫。 还不是很熟悉身体的伪人皱起眉。 要不算了吧?人总不能藏什么能填饱他的东西在这个小小的抽屉里,而且把人惊醒不好。 ——因为人看上去很累。 视线从抽屉式挪开,决定不开锁的伪人却没去别的地方,比如还没进过的书房,而是在床头蹲下。 躲进房间内的月色依旧温柔。伪人伸手去探,追逐月光的指尖刚好悬在卷发青年的眉骨上方,他停了一瞬,而后轻轻落下去。 皮肤的触感柔软,底下的骨骼坚硬。 伪人以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缓慢滑动,从眉头到眉尾,再到颧骨。 人类的体温就算在睡觉时略低,也比伪人热得多。摸着摸着,伪人只觉自己的指尖都被染上人类的温度,细腻的触感令他不想撤手。 于是他顺着月光,在人类身上勾划起月亮,手指一路向下,最终滞在青年的胸膛上。 听着对方皮肤下的血液奔流,从心脏出发流遍全身,再回到心脏,伪人的另一只手不由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跟人类的完全不同。 唔……人在没有自己之前,是怎样的呢? 心脏也在跳动吗? 睡觉时也皱眉吗? 也会在梦里叫别人的名字吗? 盯着人类青年眼底青黑的眼圈,半长发男人忽觉眼眶发涩,像有水从胸口那个空洞里往上涌,一直涌到他的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正要挪开手去揉。可下一秒——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 松田阵平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然后慢慢聚焦。等到彻底清醒,松田阵平就见半长发男人蹲在床边,紫色的眼对着他不停地眨。 “萩?”他眉梢挑起一边,“怎么了?” “人!” 见他醒了,伪人眼睛一亮,连忙指指自己的嘴,还没等松田阵平反应过来,就凑过去贴上他的嘴角。 松田阵平一僵。 像吸果冻那样,男人将他的下唇啜着,又用舌尖舔了舔,像是在确认味道,松田阵平没有躲。 他任由对方在自己嘴角流连,垂眸看向男人专注的神情,被吵醒的烦躁情绪忽地平静下来,再感受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态度,心一下子就软了。 其实躺下这么久,他一直没怎么睡。 似乎意识卡在苏醒和沉睡之间,闭上眼就是那些变成■的文字。好不容易要睡了,又被杂志上的伪人形象突脸吓醒,如此循环往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现在睁开眼,看自家的这只别提多顺眼了。 更何况—— “完全没攻击性啊,你。” 端详片刻,松田阵平在男人的忐忑中板着脸,手却掀起被子,偏过头: “进来吧……还愣着做什么?” 他戳上愣神的家 伙心口,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下次要一起睡就提前说好,来回反悔也太逊了,知道了么?” 被戳得有些痒,可伪人完全不在意,只听见青年说下次一起睡了。 “好~” 十分满足地钻进被窝,松田阵平怀里就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伪人的手臂缠上他的腰,腿缠住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将他裹住,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像松鼠抱橡果。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对方头顶的发旋,手指插进那些半长的发丝里,轻轻梳理。 发质很软,就像…… “萩。” 伪人抬起头,“松田?” 松田阵平眼角一抽,“……没你的事了,快睡。” 可恶,本来想借着旖旎的气氛喊喊他,试试能不能找回记忆的,这家伙的察言观色能力还没解锁吗? ……算了,毕竟总不能强迫人家熟悉他,还是早点睡吧。 这么想着,松田阵平闭上眼,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准备酝酿睡意,然后—— 一股诡异的味道突然在舌尖爆开! 苦涩的,黏腻的,像被人塞了一把碾碎的植物茎叶,还带着泥土的腥气,细品还有点甜。 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松田阵平瞬间睁开眼,半个身子直挺挺从床上竖了起来,表情从困倦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最终在判断出这明显不仅是冰箱里食物的味道后,松田阵平猛地扭头! ——他一把薅住了男人的衣领! 松田阵平震怒: “萩原研二,你半夜不睡觉去偷吃什么了!” 伪人:! 11.■ 松田阵平连夜彻查了房间。 在发现丢失西芹一根,临期布丁一颗,外加一片有毒的绿萝叶子后,现役警察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半长发男人紧急漱口,生怕手里这家伙被毒死…… 毒死第二次。 他甚至都想联系救护车送人去洗胃。可一是送疑似伪人的家伙去医院简直羊入虎口,二是男人精神抖擞,甚至还解锁了十以内加减法,怎么都不像中毒了,当然也不至于回光返照。 松田阵平这才勉强放下心。 “绿萝的毒性不算大,牛奶或者绿豆可以解毒……幸好晚上买了牛奶。” 他端着小锅把牛奶倒进去,开小火。奶白色的液体在锅底冒泡,边缘浮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等待牛奶加热的过程中,松田阵平终于抽空回头,去看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大团的男人。 对方将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只留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松田阵平叹了口气。 他将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拿过去放到茶几上,双手捧起男人的脸颊,严肃道: “知道哪错了吗?” 面对青年的质问,伪人本能地举起双手,试探着开口: “唔,不该,吵醒…松田?” 他就知道人类起床气很恐怖,自己不会马上就要从立体伪人变成片状伪人了吧! 一想到自己即将遭受的待遇,比如扳手砸脑壳,伪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完全忽略了自己在体型和力量上的优势。 松田阵平见他就算被凶都不想着攻击,还可怜巴巴地看自己,到底放软了语气,叹息一声: “是不该乱吃东西。我还没教你怎么热饭,所以你饿了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去做,知道了吗?” “嗯嗯!”伪人用力点头。 松田挤了挤对方,“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ò?ó)?” “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咂咂嘴,伪人品着口腔中残存的甜味,积极反馈:“感觉…还好?只有一点,麻。” 松田阵平有点紧张,“一点是多少?” “这个!”伪人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短的距离。 松田阵平盯着那指尖宇宙看了又看,末了松开将人挤成小鸭子的手,把牛奶推过去。 “喝了,全部。” 为了防止这种事再发生,明天还是把绿萝端到外面去好了。 不清楚家里唯一的绿植即将被扭送出房,伪人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盯着卷发青年的脸,伪人意犹未尽——当然不是对牛奶的。 在亲过人之后,明明没有真的吃到人,可伪人却还是稍微缓和了饥饿感。 就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浑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需要填补的干渴,在嘴唇贴上青年嘴角的那一刻,忽然被浇了一勺水。 ——尽管只是表象。 伪人的饥饿只针对人,而松田阵平无疑是特别特别香的那种主食,怎么可能盯着不饿。 嗯…但看上去人类还有点生气,而且他又没做什么能讨要奖励的事,还是算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伪人拉住卷发青年的手,对着那双凫青色眨了眨眼: “去睡?” “啧,”松田阵平被他盯得不自在,“你这家伙到底是真困还是想逃避批评啊……” 很想狠狠戳对方的脑门,可一想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教育也不迟,松田阵平也就松了口。 “走吧。” 他回握住男人的手,“这次好好睡觉。” * 一夜相安无事。 松田阵平消失的睡意在重新沾上枕头后终于回归。他睡得很沉,尤其是怀里还搂着一个身形熟悉的抱枕,别提多放松了。 而说到身形,其实他昨晚捏对方的脸,是因为突然想起伪人可以伪装亲戚朋友,就想捏脸试试,结果直到把人揉红了都无事发生。 “不过也不排除伪人伪装人类时会用更高级的技巧吧。跟人易容完全不同,就比如变形之类的……” 继续翻看昨天买的那本杂志,松田阵平一边嘟囔一边刷牙,词句早就模糊在一嘴的泡沫里。 杂志的后半部分比他预想的还要天马行空。什么‘第一个伪人可以让世界恢复,也可以让世界颠覆’,还有‘伪人进食时分泌的唾液具有催眠和催|情功能’,写的神乎其神。 要不是家里有一个大概是伪人的家伙,松田阵平都要信了。 “……松田?”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松田阵平发梢一颤。 半长发男人没有脚步声,出现得让松田阵平几乎没时间反应。 不。不如说,是身体早就熟悉了对方的靠近。 合上杂志,松田阵平弯腰把脸上的泡沫冲掉,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被他用手 背擦了擦。 “怎么了?”他回头看对方,“电视看不懂?” 伪人摇头。 他起床之后就被人类赶来独自洗漱。尽管漱口时被呛了一下,但到底是自行解决了,随后他便被安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发时间,等人类洗漱完去做饭。 电视里播放的画面他看着新奇,可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于是伪人在电视前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无聊得差点把头转过一周,最终在走到洗漱间看到卷发青年时,恍然大悟。 ——哦,是他身边缺了个人! 于是伪人决定邀请对方: “要一起,看电视。” 松田阵平看着他,刚抬起唇角,下一秒身子一僵,想起萩原研二以前也喜欢粘在他身边看电视。 那家伙明明不怕鬼,却偏要装作害怕的样子往他怀里钻。松田阵平明知他是装的,还是会伸手搂住他,然后那只不安分的手就会从他T恤下摆探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摸。 闹着闹着,鬼片被关掉,变成了爱情动作片。 第二天松田阵平没能起床,又变成了医闹片。 “总有用不完的精力,真是的……” 伪人:? 被盖住脑袋大力揉了揉,伪人看着脸红的人类不明所以,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来到客厅。 而将人拎到餐桌前坐下,松田阵平解释:“我现在要把早餐拿出来,吃的时候一起看电视。” 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电视? 伪人听懂了。 虽然人类说的早餐他吃不饱,可人类都给他做了,那还说什么? ——他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于是伪人期待地看着人类走到厨房,拿出昨天买的三明治,又泡了两杯苦苦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伪人歪头,“喝?” “这是咖啡,你试试。” 松田阵平还给另一杯加了糖和奶,确保不会苦到对方,“吃完我教你用家里的电器。” 伪人眼睛一亮,“好~” 眼见半长发男人端起杯子开始小口舔,松田阵平好笑地摇摇头,自己也坐下来,用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晨间新闻,一边端起咖啡随口问: “对了萩,你刚才在电视上都看了什么?” 伪人认真想了想,口齿难得伶俐: “俏寡妇的替身爱人?” “噗——!” 松田阵平的咖啡喷了出去。 12.■ 呛咳声中,伪人就见卷发青年急急忙忙抽出纸巾,去擦溅上咖啡液的桌布,最后将泡湿的纸丢进垃圾桶里,一对蓝盛着盛怒瞪了过来。 伪人疑惑,“人,你好红?” 松田阵平:“……吃你的饭。” 更气了啊! 很想给对方的脑袋来上一拳,可松田阵平迟迟没有下手,因为他不想给那颗本就不能用的脑袋雪上加霜。 “以后看到这种内容就换台。”他板着脸。 “诶?” “那个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看。” 指心理年龄。 “可是,”端详着青年面颊上未退的红,伪人迟疑了,“人,你好像那个,慌张的妻子?” 松田阵平额角青筋暴起:“你这家伙一大早就要挑——” “那我可以当…你的丈夫,吗?” 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极为固执地念: “因为只要当丈夫,就能和妻子…一直在一起了。” 尽管不太懂复杂的因果关系,比如为什么女人要站在墓碑前面哭,为什么男人要指着墓碑说‘我像他吗?’,为什么老年女性人类要冲出来喊‘他可是你死去丈夫的弟弟!’,但丈夫和妻子的关系他看懂了。 丈夫就是对妻子好的人。 妻子就是对丈夫好的人。 他们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用同款杯子喝水,穿同款拖鞋,两个人永远不分开。 这就是丈夫和妻子。 于是伪人把这个关系套在自己和松田阵平身上,发现那给他取名字,还给他做饭、教他说话,跟他一起睡觉、对他好的人不就是妻子? 既然人对他好,他就成为人的丈夫,也对人好,这样就能和人永远在一起了! 松田阵平愣住了。 客厅的灯在他头顶嗡嗡响,晨间新闻切换到下一条,茶几上那杯未加糖奶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水蒸气于二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双紫色的眼。 他看着那张与死去丈夫一模一样的脸,喉结上下滚动,没发出声音,实际上已经在思考后续。 如果应下这个能给对方安全感,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他本来就是他的……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电台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晨间新闻的画面被切掉,日卖电视台的标志出现在屏幕角落。演播室内,一位黑色马尾、面容清冷的女主持身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肃穆: 【关于伪人的研究又有了新进展。警方最新发布的报告中指出,除了此前公布的指甲泥土与眼部血丝外,伪人还有一个显著特征——】 松田阵平的注意被拉了过去。 【研究表明,他们的牙齿整齐无暇,没有任何人类牙齿应有的使用痕迹。据悉,这是因为伪人的牙齿具有自我修复能力。】 女主持翻过一页纸,继续说: 【此外,警方注意到,近期市面上出现了多本以伪人为主题的非法出版物。 这些杂志内容未经科学验证,包含大量虚假信息和危险言论,已被证实由某个邪|教组织撰写,目的是制造社会恐慌。 警方已于昨夜将流通中的大部分杂志收缴销毁,请已购买相关出版物的市民,拨打屏幕下方的电话号码报告并上交,感谢配合。】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电话号码。 松田阵平:“……” 想过杂志不靠谱,但没想过这么不靠谱啊! 方才的氛围半点皆无,松田阵平无奈转向半长发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 他垂下眸子,手抚上那人的脸。 “张嘴,萩。” 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 很容易就让男人张了嘴,松田阵平仔细端详,觉得眼前的人很适合去拍牙膏广告,确切说是容易被警方抓走。 不过,对方有两颗有些磨损的犬牙,尖端微微向内弯,像一把小钩子。 这个总不算无暇了。 危机解除,松田阵平一塌肩膀,忽而瞥见男人可怜兮兮看过来的、就连眉毛也在努力委屈的表情,没忍住笑骂一声: “行了,只是看看牙而已。你吃好了?” “嗯嗯!”伪人忙不迭点头。 松田阵平松开手,拍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吃完了那就走,我来教你用微波炉。” 他说着转过身,将自己那杯咖啡一饮而尽,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拾了餐盘走向厨房。 被落在餐桌上的伪人眼睛亮了。 刚才他被人类看牙的要求吓了一跳。他能听懂电视和广播里的播报,尤其是关于伪人的研究,而卷发青年听到伪人 特征后的行动无疑是在怀疑他。 人类知道了他们,在教其他人如何分辨他们、避开他们,如何把他们找出来消灭。 那松田呢? 松田也会吗? 会像电视里说的那样,打电话,做报告,把他交出去吗? 忐忑地观察着人类,想着万一对方报警,那他就把人先舔个遍,舔饱了再趁着晚上离开。 可伪人就见捏住自己下巴的青年松了手,直起身,面色如常地拍自己的头。 “吃完了那就走,我来教你用微波炉。” 一句话宛如天籁。 对方没把他交出去,没赶他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人没看出他精妙的伪装! 嗯……而且以他这张脸来说,就算人类看出来,应该也舍不得丢掉他吧? 对自己伪装人类的水平和姿色都很有自信,伪人晃晃悠悠跟在青年身后,来到厨房,就见卷发青年转过身,将他轻轻拉到身边,指着方方正正的微波炉道: “我给你调好了参数,以后只要拧这个旋钮就可以热食物,看到了吗?” 伪人没有思考,“看到了。” “冰箱里的速食拆开包装热十分钟,牛奶倒在被子里热两分钟,三明治也要拆包装热两分钟,记住了?” 伪人囫囵吞枣,“记住了。” “明天我得去上班,所以明天之前你得学会这些。还有给你买的新手机上午就能到,学完这个我就教你用手机……现在把我教你的复述一遍。” 伪人好好好好:“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很好。” 见对方将自己教的复述得一字不落,松田阵平终于放下心来,柔和了神色: “现在你操作一下试试看。” 他说着递给男人一个三明治。 松田阵平看对方将包装撕开,放到托盘中,送进微波炉,一切步骤都井然有序,不禁放松地往半长发男人身边靠了靠,手像曾经的每一次搭档那样,搭上对方的肩膀。 然后—— “轰隆!!” ╔═════┳═╗ ║__三明治__║●║ ╚═════┻═╝ 烟烟烟烟(人)ノ(伪人)烟烟烟烟—— 微波炉炸了。 13.■ 微波炉炸了。 松田阵平也炸了。 事实上,在拟定【萩科生物教学法】时,松田阵平就打算循序渐进,故而在一众电器中,他选了最好操作的微波炉当第一次教学道具。 参数都设置好了,只需要拧到规定的时间就可以等吃饭,这跟饭菜成精后自己把自己热好有什么区别? 但很显然,他的第一次教学并不顺利。 倒不是半长发男人学不会。恰恰相反,对方复述的和自己教的完全一致,就连没有时间观念的毛病都被松田阵平在教学过程中纠正了。 所以导致松田阵平在教育界名声扫地的不在于步骤,而是—— “再、来、一、遍。” 死死盯着自己第N次修好的微波炉,卷发青年将袖子挽起,满眼都是不信邪的火焰: “我就不信会一直这样。萩,你再试最后一遍。” “诶?”伪人一脸纠结,“还要继续…吗?已经,一天了。” “什么?” 松田阵平一怔,扫了眼挂钟,一拍额头,“竟然已经八点了吗。” 而且是晚上八点。 不过也是,他中途都收了一波快递,给男人买的新手机被快递员送货上门,现在就放在茶几上。 只是松田阵平到底没让对方碰手机,毕竟这个碰坏了很难修,根本不像自己拆过好多遍的微波炉一样轻松。 可看着眼前修修修修修过的小补丁牌微波炉,卷发青年深深叹息一声,到底还是不甘心。 “我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完全没有进展嘛。” 微波炉、电磁炉、电热水壶、洗衣机…… 只是碰一下就坏也就算了,重点是每次坏都不是一个地方,修好了下次换个地方还犯。 根本就是灵异事件的挑衅吧。 揉揉眉心,考虑到明天真要上班,松田阵平决定以十点作为最后的时限,不死心地准备试最后一次。 他带男人走到热水器前,抬手一指: “这样,这次你试试自己烧热水。” 这是家里为数不多带电还好操作的东西,再不行他就只能每天在冰箱里塞冷食和泡面了。 于是顶着青年的期待,伪人看向所谓的燃气热水器。 他在感知力上有天然的种族加成,当然能感受到人类此刻散发的情绪,那就是对方绝对在生气。 要是他再搞砸,人类不会把他交出去吧? 想到这里,半长发男人深吸一口气,怀着不想被上交的心情,僵硬的手臂缓缓伸向热水器的开关—— “啪!” 好消息:热水器没事。 坏消息:这回是灯灭了。 仿佛有人将整个世界从插线板上拔了下来。松田阵平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就劈头砸下,可下一秒,本以为是普通跳闸的他却蹙起眉,因为—— 太暗了。 正常的黑暗都会有形状。月光会漏进来,路灯也能挤进窗缝,可此刻他的视线里却什么都没有。 浓稠的、宛如固体一般的黑暗压住眼球,使得睁眼和闭眼毫无区别,让人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否还睁着。 松田阵平一瞬间脊背发凉。他本能地想后退,可脚刚抬起就被什么荡了一下。 那东西介于蛇和湿毛巾之间。看不见的玩意又滑又黏,擦过皮肤时勾起的凉意自脚踝蔓延,绕过小腿,沿着大腿向上,最终于小腹汇合。 粘稠的黑暗亲吻着他的皮肤,张开的触须丈量着他的身体,像盘踞一只猎物,勒得他视野都开始扭曲。 于是墙壁不再笔直,天花板不再平坦,所有的线条都在蠕动,犹如活物,缠着一道道声音出现在脑海。 “……松田?” “松田?” “萩原研二,享年22岁……” “松田松田松田……” “……死去的人会复活吗?” 由远及近的回声叠在一起,交合成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 松田阵平抓住洗菜台的边缘,头脑阵阵眩晕,只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几乎要搁浅在稀薄的氧气中,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呼吸直到—— “好了!” 啪的一声。 有什么在耳畔碎裂,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松田阵平眨了眨眼。灯光刺得他眼眶发酸,视野里有几秒全是白色的光斑,他用力眨了几下,那些光斑才慢慢散去,露出那张熟悉的漂亮脸。 半长发男人依旧站在那里,手还放在燃气开关上。 他转过头,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声音里都是小心翼翼的雀跃: “人,这次,可以了吗?” 瞬间幻视叼着飞盘巡回的狗,蹲在主人面前,尾巴在身后卖力地摇。不承认被可爱到的松田阵平轻咳一声,忙去检查热水器,发现热水器竟然真的在升温烧水。 松田阵平被震撼了,连刚才的眩晕都抛到了脑后,“刚刚停电时你是怎么操作的?” 伪人歪头:“停电?没有哦。” “没有?”松田阵平蹙起眉。 “对。没有,停电。” 松田阵平的眉皱得更狠了。 他在黑暗中待了至少十几秒,什么都看不见,可这人却说没停电? 他很怀疑,“你确定?” “嗯嗯!” 伪人坚定地点头,然后将手背到身后,心虚地搓搓。 好吧。其实他说了谎,因为刚才的确停电了。 在视野陷入漆黑的瞬间,‘完蛋了’几个大字就扣在了伪人头顶,让他整只伪人都不好了。 这是他第九次弄坏电器。不,不止是电器,甚至就连电也断了,修理了那么多次的人绝对会生气吧? ——他不要被送走! 以为自己又双叒叕把电弄坏了,伪人紧张得手一抖,忍不住去喊人类的名字,无师自通地企图博取同情,可下一秒,世界却突然亮了起来。 而这次他感觉到了。 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有什么从他的影子里延伸出去,一部分缠上了人类,另一部分散开在空气中。 尽管是后者帮助伪人修好了灯,还顺利操作了热水器,可伪人的注意全都集中在缠着人类的那些知觉上了。 好吃。 就像用大脑去舔一块糖,糖的味道直接化在脑海里。 那些东西触碰到人类的感觉比他自己直接触碰更清晰、更细腻,比直接去亲人类的嘴巴还甜蜜得多,让伪人几乎忍不住抽气,嘴里哼出人类的姓名。 难不成是他的祈祷被伪人之神听到了,所以对方给了他一点奖励? ……等等,伪人之神又是谁? 想半天也想不起来。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不谈,此刻面对满脸疑虑的青年,第一次说谎的伪人还是心虚得很。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原样,嘴角上扬,看上去过于温驯,直至卷发青年只是蹙眉,没有再问,伪人才松了口气。 < p>——然后饥饿感蓦地撞了上来。 并非胃部的普通饥饿,而是来自更深处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干渴。 那些渴望在他松懈的一瞬间翻卷着涌上来,像有一把火在他体内被点燃了,在燃烧他的血肉、他的意识、他仅存的那点理智,让理智近乎濒死。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没做什么消耗能量的事,只是碰了一下开关而已,总不会是人类的家用电器自带驱伪人效果吧! 看着逐渐提升的水温数字,伪人眼前忽地一黑,下意识抱住卷发青年。 在对方的惊呼中,半长发男人咬住嘴唇,牙齿切入皮肤,舌尖尝到铁锈味。伤口愈合的速度很好地赶上了他咬开嘴唇的速度,难吃的血味在口腔里仅弥漫一瞬就消散干净。 ——可不一样了。 ——因为对比之下,他还想要更多。 好难吃,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香香香人香香香……! 想扑上去。 想把人类按在地上。 想咬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尝下面的血是什么味道,再用牙齿叩开肋骨,吮吸心脏,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嗅着眼前的人类,伪人只觉对方哪哪都好,无论是黑眼圈、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因疑惑而张开的嘴唇都很好。 一定都超级美味! 所以—— “想要……奖励。” 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男人紫色的眼定定注视着松田阵平。 敏锐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松田阵平眯起眼,试着与抱着自己的男人拉开些距离,就见对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像被压在地下的、粘稠的糖浆,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壳。 松田阵平预感不妙,但还是顺着对方说下去: “要奖励?” “…嗯!” “那你说说,自己做什么可以得到奖励的事了?” “诶?”伪人被问住了。 迟钝的大脑满脑子都是进食,像一团浆糊在缓慢地搅动,不仅没办法思考,还要让他亲自从浆糊里捞今天做了什么。 尝试使用微波炉,失败; 尝试使用电磁炉,失败; 用热水器貌似成功了,可他却说了谎。 这么算下来,他今天一天似乎都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得出这一结论的伪人眉头拧成一团,顿时生无可恋: “好、好像没有?” 噗。 松田阵平看着他那个表情,哭笑不得,“你啊。” 真要说起来,这家伙今天能不捣乱地站在旁边帮他递扳手就不错了。 虽说还是没能用上电器,但那或许是体质问题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松田阵平拍拍那人的脑袋,正要开口说‘那你先想,想出来再要奖励’,或是干脆直接走过去亲他一下——他还没想好选哪个。 “啪!” 灯又灭了。 再次袭来的黑暗让他的心跳加速,手指都开始发麻,像是某种PTSD反应。 可就在这只有黑暗的黑暗里,忽而一具僵硬的身体抱了上来,从前面环住松田阵平的腰,交叉着叠在腰窝处收紧。 而后一颗脑袋拱进他肩窝,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带着潮湿的温度将字卷入他耳中,以呼吸描摹他的耳廓: “没有,我…没做,能得到,奖励的事。” “所以……可以先欠着吗?” 14.■ 饥饿。 饥饿—— 自深处浮现的饥饿一波波往上涌,将伪人整个淹没,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又干又涩。 而饥饿不仅能将理智摧毁,还能让伪人变得狡猾,就比如现在。 饿到极致的伪人忽然灵光乍现,不知怎的就领悟了无赖的真谛,一瞬间仿佛请神上身,只不过请的都是借纸巾的同学、拔蒜台的邻居和抠别人白颜料的美术生。 而他与那些人唯一的不同在于—— “……可以先欠着吗?” 他只朝松田阵平赊了一个吻。 没有实物,无法吃进嘴里、拿到手,乍一看实在无用,完全不符合他此刻的优势。 明明只需就着如今的姿势,用力咬住对方的脖颈,将獠牙嵌入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甜,可伪人最终还是将獠牙收起,换成了单纯的舔吻。 【因为人类会讨厌我。】 【松田会讨厌我。】 【■■■会讨厌我。】 只要一想到那对凫青色会染上恐惧的阴影,教他拿筷子的手会推开他,莫名的恐慌就吞噬了伪人,让他无法再前进分毫,哪怕他们的身体早已紧紧相拥,此时此刻对方的生命全然由自己掌控—— 可比起满足食欲,他更怕怀里的人类离开他。 于是松田阵平最后得到的,是脖颈间酥酥麻麻的热。 分明嘴上说欠着奖励,态度暧昧得似乎马上就要得寸进尺,可半长发男人最终却只舔了舔他的脖子,就连竭力抑制的磨牙声都小小的。 若非在松田阵平耳边响起,他几乎要以为那是热水器工作时产生的噪音,极致的反差感让他一时笑出了声。 不过他很快就收了笑,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抓在自己颈间拱来拱去的家伙。 “要亲就好好亲,”他语气里都是懒洋洋的挑衅,“你是在给我挠痒吗?” 伪人僵住了。 嘴还贴在卷发青年的锁骨上。被掐住后颈的伪人莫名有点憋屈,本就弧度向下的眼尾都耷拉了: “没有,我在亲你…唔唔?” 差不多根据发声的位置捕捉到五官在哪,松田阵平将对方的嘴一把捏住,翻了个白眼。随后他松开手,抻了抻男人的衣领,示意对方低头。 “不用欠着。” “诶?” 面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的男人,松田阵平叹了口气: “我说不用欠着,这就是给你的奖励。不过你的吻技也太烂了,我就教你这一次。” “好歹想起要怎么接吻啊,萩。” 最后那句话吞没在唇齿间。 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圆,瞳孔深处的紫蓦地收缩,呼吸停滞—— 松田阵平吻住了他。 与上次的主动截然不同,这一次的亲吻来势汹汹,力道之大甚至让伪人后退一步。 紧接着气息、温度、存在感……满溢的情绪化为失控的列车撞进他连心跳都没有的胸腔,一刹间仿佛催生出新的心脏,让伪人的手臂立刻收紧,再也忍不住地将卷发青年揉进怀中。 他一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卷发里,另一只手盖住对方的背脊,本能地追随着亲吻的节奏,甚至反客为主,把松田阵平亲得发晕。 而在逐渐消失的氧气中,极致的黑暗又将两人从这个世界上剥离。 看不见周遭一切,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与表情,在这种环境里,松田阵平只觉自己的五感被放大再放大,以前忽略的东西如今变得格外清晰。 衣料的摩擦、舌尖的温度、指腹捻在皮肤上留下的轨迹,随后又加入了更多柔软黏腻的东西。 它们剐蹭皮肤,舔舐着喉结,将他缠绕得几乎密不透风,带起细密的颤栗,让他的呼吸变乱,节奏被打成碎片,怎么都拼不回去。 ……不是说好了让他教学?这家伙是要造反吧! 不甘再次被压制的好胜心起,松田阵平试图夺回主动权,可舌尖刚推回去,就被立刻反应过来的男人以退为进,引着他进入更深的漩涡里。 谁都不肯认输。 谁都不肯撤退。 纠缠之间,松田阵平的视野逐渐失焦,本来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徒劳地扇动,最后就连‘看不见’的感觉都变得模糊,只觉周围的所有都在变软、变暖,连他自己也变成从里到外都在融化的火。 就像在被吃掉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本杂志上的话,说伪人进食时会分泌能够催|情的唾液。 尽管杂志已经被官方判定为胡编乱造,连他自己也将那些文字痛批成野史,可那不会都是真的吧? 但就算是真的,那也算了。松田阵平想。 毕竟萩都出现在他身边了。已经死掉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都接受了这么多,再多一点又何妨? 所以无论什么,是奖励还是别的东西,他都会给。 闭上眼,卷发青年的身体软下去,不再跟男人做什么无谓的对抗。 他将手臂从那人的肩膀处撤开,搭在对方的脖颈上,凑上去让自己完全浸入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中—— 意乱情迷。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伪人终于放过了青年的嘴唇,灯也闪了几下,重新亮了。 白光从头顶洒下来,看着扶着膝盖大口呼吸的卷发青年,伪人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呼出声: “好甜啊……松田。” 松田阵平身子一僵,站直身体没好气道:“现在好了?” “嗯?”伪人疑惑,什么好了? 松田阵平迟疑了半天,到底没问出口,“……不,没什么。” 于是在伪人的纳闷之下,卷发青年抬头看向热水器的控制面板,发现水已经烧好了,便推着男人的肩膀往浴室走,一面催促: “把刚刚的事忘掉,现在自己去洗澡…别回头看我,这次不许出岔子!” 伪人:盯。 松田阵平:“……算了,我去看着你洗吧。” * 为了照顾大龄儿童,松田阵平到底还是选择跟进对方的洗澡进度。 他把花洒取下来,调试水温,反复三四次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凉不热的温度,然后转身—— 结果就见半长发男人拿着小黄鸭,此刻正把鸭子捧在手心里伸到莲蓬头下面,一时水花四溅! 松田阵平的裤腿登时湿了一片。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深吸一口气,他一把夺过小黄鸭,在两声重叠的‘嘎’中将鸭子放到男人的发顶上。 “听好了,”松田阵平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你乱动一下鸭子就会掉,掉下来我就再也不给你奖励了。” 伪人:“!” 不要啊!! 吓得脖子不敢转,就连呼吸都放轻了,站在淋浴下的伪人紧绷着身体,生怕头顶那只鸭子在呼吸起伏中滑落。 伪人试图求和,“我不会,动了…可以吗?” 松田阵平冷哼一声抱住双臂,不为所动,“晚了。你乖乖顶着它,我给你洗。” 他拿起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出泡沫,随后无视那人可怜的视线给对方全身都涂上泡泡,最后还在男人的鼻尖上点了个白白圆圆的球。 松田阵平差点笑出声。 不过他很快就盯着那双幽怨的下垂眼,陷入了沉思,那就是男人为什么突然要奖励,甚至不经过自己同意也要继续? 这很奇怪。毕竟萩科生物这两天表现得都很听话,甚至根本没展示出所谓伪人的食人特性,否则松田阵平也不会与对方度过相安无事的两天。 但这次他明显能感受到对方的急迫、对自己的渴望,至于这个渴望到底是什么,又包含了多少食欲,松田阵平觉得这个才是他应该研究的点。 那么…… 他正要把这个念头往下想,忽然一阵眩晕感打断了他的思绪。 今天晕过两次的卷发警察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刚才亲得太久,浴室又不太通气造成的缺氧,歇一歇就好了。 于是他把这些细节搁到一边,加快速度将男人焯水洗好,就准备自己洗澡,洗完和对方一起睡觉。 “你自己穿衣服。” 把一套干净的睡衣塞进伪人怀里,松田阵平叮嘱: “穿好了就去客厅等我,我十分钟左右就能出来…时间你还记得怎么算吧?” 伪人当然记得,“嗯嗯!” 松田阵平放心了,将人推出了浴室。 至于九点钟就睡觉是不是有点早…… 一是因为今晚没什么额外的活动,那什么邪|教杂志是不用看了,可松田也不想上报惹麻烦,索性直接丢进之前上锁的抽屉里。 二就是他思来想去,刚刚趁着找睡衣的功夫又加急下单了一部手机,约了明天六点送上门。 今天早点睡,明天就能起早点教对方用手机,要是真碰坏了那起码还有备份。 想是这么想的,说也是这么对半长发男人说的,于是伪人就坐在沙发上等,等人类出来一起去睡觉。 可等到吹完头发,发现吹风机能正常使用,再等到分针走过小半圈表盘,洗澡的人也没出来。 怎么回事?人也喜欢玩小鸭子吗? 这么想着,伪人从沙发上起身,决定去看看。 可他刚慢慢挪到浴室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抽气声—— “呃,唔……” 似乎在忍耐什么,青年的声音短促,几乎是刚脱口就被压制,像是用手捂住了嘴,听得伪人顿时急了: “人,你怎么了?” 他说着就把手按在门把上,准备推门。 “——你别进来!” “诶?”伪人的手停住,“为什么?” 里面沉默了片刻,水声依旧淅沥。而后松田阵平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慢了些,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 就是呼吸声有点粗重:“别进来,你现在去隔壁的房间……” “今晚我们分开睡。” 伪人:??! 为什么!! ——不是说好的一起睡吗! 15.■■ 松田阵平没让男人进来。 将门反锁,松田阵平靠在浴室墙壁上,任由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淋湿头发,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垂眸放空视线,直到瓷砖的纹路于热气蒸腾里变得模糊,耳旁的水声大到可以盖住一切杂音,包括他自己的呼吸,这才有心思好好思考。 ——思考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了?他记不太清。 最近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他忙着处理后事,死亡证明、银行账户、保险……那些东西挤满了他的时间,把他的精力榨干,让他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等他处理完萩原研二的死,彻底休息,一转头就在门口捡到了一只萩原研二ctrlC,接着就开始了鸡飞狗跳、炸微波炉烧燃气灶玩小鸭子的生活。 情绪就像被抽帧了一样。 上一帧是葬礼,下一帧是那家伙蹲在床头看他的脸。中间空档的悲伤、无力、警惕悉数跳过,犹如一部被粗暴剪辑的电影,情节跳脱得他自己都跟不上。 因此根本没心思考虑那么多的松田阵平,直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貌似大概可能也许,对对方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反应。 嗯……也不算不该有吧。 低头看着水流自胸口滑落,一路蜿蜒,松田阵平无奈叹了口气。 只是那家伙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像个需要上发条才能动的小玩具,没有一点机动性,就连种族都不晓得换没换。 尽管他不介意对方的种族,只要是萩就好,可问题是—— 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想起自己啊! 仰起头,松田阵平咬住下唇,一想到之前他还在笑伪人杂志写得跟三流小黄文一样,如今却在浴室里回忆刚才黑暗中那个吻,心里就将萩原研二恶狠狠嚼了一百遍。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在浴室里自己解决吧。 不然等他出去了,说不定还要被扒着裤子问‘诶?松田要我用这个动作做什么?’,到时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正常人类男性都会有的反应? 然后他就要被迫解释人类和伪人的构造差异,最后话题因自己完全不了解伪人的构造而终止。 可恶,到底是谁结了婚还要……! 想到这,松田阵平加快了速度,可他到底低估了紧绷一个多星期的神经和骤然松懈、陷入晴欲的身体。 于是等他洗好,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热水洗到最后完全变凉。松田阵平出来时围了一条浴巾,肩膀上又披了一条,整个人裹在白色的布料里,揉着有些发痒的鼻尖。 心说那家伙应该已经睡了,他推开浴室门正准备去吹干头发,低头就看见一只萩正蹲在门口。 半长发男人蹲在地上,膝盖与脚尖并拢,后背弓着,下巴垂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球。 听到门开的声音,对方立刻抬头,紫色的眸子从暗到明只需一瞬间,随后一个旱地拔葱窜到了他面前! “人!” 吧唧一下抱住,伪人亲昵地蹭蹭卷发青年的脸,发丝戳在松田阵平脸上勾起痒意。 松田阵平略显无奈,但到底还是回抱住对方,“…不是叫你去睡么,在这里蹲了多久啊。” “一,二……半小时?” 伪人笼括地数了数,不过他不在意自己等了多久,只在乎人……嗯? 他的鼻尖动了动,瞳孔微微放大。 “味道变了?” 进入浴室前,人类的身上只有甜甜的气味。现在那些味道还在,但又多了一种别的…更浓郁的味道? 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味道更明显、让他更有食欲,伪人好奇地打量卷发青年那颗还滴水的脑袋,被浴巾裹住的窄腰,湿漉漉的小腿…… 松田阵平的脸唰地红了: “别说了,还不是你这家伙……总之快去客房睡觉!” “?” 伪人大惊失色。 他什么都没做啊! 在卷发青年不让他进浴室后,伪人只觉如遭日晒,就连刚吃到一点甜头的嘴都泛起苦味。 难道自己是伪人的事暴露了,人蹲在浴室里是打算向上反映?还是说因为他撒了谎,所以人类生气了,决定不跟他一起睡? 思来想去,伪人都没想出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不仅没做,他还眼巴巴蹲在门口半小时,连腿麻了都没换姿势。 结果就得到了人类不想跟他睡的噩耗。 这让他怎么接受?他接受不了! 所以伪人决定耍赖。 “走。”松田阵平用下巴指了指客卧。 “不走。” “走不走?” “ 不走!” “啧,你不走我走了!” “哒哒哒哒哒哒……” 松田阵平回头。 昏暗的走廊里,高大的男人正手脚并用地向他冲刺过来。 对方双手扒在地上,两条腿交替往前蹬,速度比走路快了一倍不止,每一个关节都在以人类不应该有的方式扭动,像一只放大的人形蜘蛛。 松田阵平:“……” 神经病吧啊啊啊啊! “你给我起来!” 在男人期待的眼神下,松田阵平深呼吸压下内心的不平静,一把薅起对方衣领。 他将人拖回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那双粘了灰尘的手按在水流下面冲干净,一边恶狠狠道: “你·不·准·爬。” 伪人手被水冲着,表情还有点懵,“但这样,快诶……” 松田阵平把水龙头关掉,甩甩手上的水,捧着对方的脸让男人看自己,严肃道: “快也不行,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用腿走路,听到了吗?” 他和萩的共友还真没多少,两个同期毕业即失踪,搬家后除了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来看过,剩下就只有在警校的班长伊达航偶尔来。 现在班长又在忙,被人发现他藏匿不明生物的概率的确很低,但万一呢? “万一哪天家里来了别人,发现你不是用脚走路会很奇怪,知道了吗?” 松开捏住那张男人脸颊的手,凫青色倒映着那对茫然的紫,松田阵平语重心长: “不要让我担心,萩。” 他可不想这家伙就那么被人抓走。 听到对方的话,伪人久久没能回神。 他站在洗手台前,湿漉漉的手垂在身侧,盯着松田阵平看了很久,让后者到底软下语气,锤了锤他的肩膀。 “喂,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迟疑着给出反应,晴空中映出的紫罗兰摇摇晃晃。 伪人的视线自卷发青年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来来回回摇摆不定,末了在松田阵平的疑惑中突然开口。 “那,人以后,会有…其他人,吗?” 他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将字一个一个往外掏: “…人,以后……” “会有别的……丈夫吗?” 16.■■■ 万一哪天家里来了别人……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一呢? 这种句式只要说出口,多半就意味对方已经在做,或是在想了。 就如电视里的女人哭着问‘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男人就支支吾吾不敢回答,下一秒,女人就从床底下找到了其他女人遗落的红色柱状膏体。 ——所以人早就想有别人了! 从晨间连续剧里汲取到宝贵的社会经验,伪人一刹那眼神犀利。 自己的人类被另一个人拐走,两人甜甜蜜蜜地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用着人给他买的杯子,睡他睡过的枕头,用他啃过的人类,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好东西全占个遍……他才不要这种未来! 只是稍作想象,伪人的心情就跌至谷底,嘴角下撇,可转念一想又萎靡下去。 就算人真有了别的丈夫,不再是他一只伪人的妻子,他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去一口吃掉人类的丈夫吧? ……等等,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可以吃掉人类的丈夫,先咬断喉咙,保证对方来不及发出一点声响,再从头啃,确保血迹不会流得满地都是,最后嚼碎骨头。 那家伙甚至都不会有挣扎的机会,因为伪人分泌的唾液可以麻痹猎物,让人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消化,等到第二天,人只会发现自己的丈夫离奇失踪。 但这么做……会被发现吧? 不行不行,这也太不划算了,人一定会吓到,他可不想看到人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思绪百转,聪明的伪人决定先唬住人类,让对方从根源上打消找丈夫二号的念头。至于要怎么打消—— 扶住卷发青年的肩膀,伪人郑重其事: "人,不要找,别的丈夫…他们都没我好看!" 没错,伪人早就将自己与电视里那些丈夫对比过。他们要么发际线靠后,要么鼻子不够挺、笑起来满脸褶子,没有一个能跟他这张脸打的。 所以人类再也找不到自己这么好看的脸了! 松田阵平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酝酿起来的情绪顿时散的一干二净,嘴角一抽: “……你这家伙,自恋好歹有个限度吧!” 真是的,他还以为这人终于被刺激得想起什么了,结果要说的就这? 心情大起又大落,松田阵平心情复杂地磨了磨牙,本想拍掉对方的手,可目光却无意落到男人脸上。 那双紫调的眸蓄满茫然,睫毛轻颤,下唇抿住又松开,松开又抿住,将细微的紧张藏得很好,若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思绪不由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天。当时还穿着国中制服的萩原研二蹲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控诉他一个人回家不等他的恶行时,用的就是这样一副委屈的样子。 抬起的手臂在空中一滞,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只是这次并非打掉男人的手,而是扣在对方的脸上,拇指无意识地蹭过低垂的眼尾—— 然后在对方的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嗷!” 在半长发男人猝不及防的惊呼中,松田阵平笑出声来,唇角的弧度轻巧又张扬: “我才不会去再找什么丈夫呢。走,跟我去睡觉。” 毕竟你从没离开过啊,萩。 从没离开过我心里。 他转身朝卧室走去,步子迈得利落。伪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声音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一起,睡?” “当然。” 松田阵平头也不回,手却向后一伸,正好勾住男人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拽着人进了卧室。 他改变主意了。 把这家伙丢到客卧,半夜说不定还会爬过来吵醒他。 毕竟萩科生物的脑子里似乎都是那些玩意,比如他要找别的丈夫什么的。与其让对方独自发酵那些不存在的丈夫123号,不如放在身边,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而且…… 现役警察换好睡衣,站到床边,余光扫向被他带回来的半长发男人,思绪忍不住飘回厨房里的那个吻。 回想起来,他貌似不算是被萩亲过才有反应的。 毕竟那个吻和他后来进浴室洗澡的时间隔了好一会儿,如果真是被所谓伪人唾液亲出来的反应,早就该发作了,食人的怪物怎么可能给猎物如此漫长的逃跑时间? 所以这更像是因为氛围陷进去的吧?那种黏糊糊的、潮湿旖旎的氛围,他一个正常男性有点反应很正常,更何况是对着自己的伴侣。 就是不清楚为什么萩会突然向他索要奖励,像饿了很久突然闻到了肉味。但如果对方是伪人,那不应该找机会扑过来吗? 搞不懂。 揉揉酸胀的眉心,想着与其纠结这些没答案的问题,不如等明天回去工作时打听打听,看看专家对伪人的研究有没有新进展,松田阵平就准备躺下—— “咦?” 伪人忽然凑近他,鼻翼翕动,眉头蹙起又松开,像在辨别:“人……你身上,有很怪的味道?” 松田阵平脊背一僵,瞬间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耳尖的薄红却出卖了他: “哪有什么味道……赶快睡,明天我还要早起工作呢。”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总不能对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解释吧! 好在伪人似乎没打算深究。 他‘唔’了一声,就在松田阵平掀开被子时迅速钻进对方的被窝,动作熟练地环住卷发青年的腰,脸贴近温热脖颈。 可伪人的余光却悄悄瞄向床头柜的方向,落点是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之前他就怀疑人类在那里藏了好吃的,刚才凑近了才发现缝隙里透出来的味道简直是愈发美味,和人身上的味道超像的,就是要…旧一些? 像是同一株花,一朵正开在枝头,另一朵已经被压进书页里。* 脑海里突兀冒出这样的句子,伪人眨了眨眼。 嗯……该不会是人类藏了几天的珍贵食物吧? 但既然是锁着的,那就需要他表现好了才能看?就像他得做对事才能得到奖励一样。 这么想着,伪人的手臂在黑暗中收得更紧了些。他凑过去,嘴唇贴着青年的耳廓,声音带上一点试探: “松田松田,怎么才能…得到更好的奖励?” 松田阵平都快睡着了,被这么一拱又醒了过来。 他半阖着眼,语气含混:“奖励?不是给你了吗?” “是更好的。”伪人强调了更好。 “更好的?” 松田阵平对这个形容感到哭笑不得。 只是亲还不够吗?这家伙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但困倦让青年松了口,于是他把那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随口问: “你说什么样叫更好?” 伪人努力组织词汇,半晌才找到比较准确的说法: “就是,更大的、更美味的?” 哦。是食物。 松田阵平恍然。 “明白了,”他拍拍男人的头顶,懒洋洋地承诺,“那你明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就给你更好的奖励。” 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亮了:“好!” 顿了顿,他又追加了一句:“人是我的,不要找别的丈夫。” “不找。”松田阵平拍拍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伪人紧追不舍:“我的哦。” “嗯。” “人呢?” “……嗯。” “人人人人……” "……啰嗦!" 松田阵平一把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p>这种板上钉钉的事自己恢复记忆去看! * 翌日清晨,松田阵平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同床的半长发男人似乎还没醒,依旧保持着昨晚睡前的姿势,手臂死死缠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呼吸均匀。 松田阵平轻轻掰开对方的手指,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而后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 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眉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吃人的样子啊。 尽管因为一些诡异的波折导致睡得比较晚,可松田阵平不知为何反而很有精神,此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心情甚好地给半长发男人多做了一份煎肉当午餐,还额外炒了个蛋,装在耐热的玻璃碗里封好,贴上便签,用加粗的记号笔写下‘午餐’几个字。 ——然后就发现了一个超级大惊喜。 “明明昨天一直失败,今天就能用电器了吗……也好,午餐我做好了,中午饿了直接放进去热就行,这个碗耐热,不担心炸。” “还有刚才教给你的手机使用方法都记住了吧?如果有人敲门千万别发出声音,就当屋里没人,然后立刻给我发消息,我会处理。” “记得别给任何人开门,我带钥匙了不会敲门,回来会自己开。” 见半长发男人忙不迭点头,松田阵平倍感欣慰。 今天早上他接了快递后,忐忑地教对方用手机,结果发现这人用手机竟然能实现丝滑操作不爆炸,就心血来潮冒着微波炉被炸N+1次的风险让对方自己热牛奶,没想到也成功了。 嗯……虽然成功的貌似只有微波炉,但萩不用吃冷饭了啊! 把坏掉的电磁炉收进柜子里,松田阵平换上西装,不是很熟练地系好领带,走到玄关处换鞋。 “哦对,”他直起身,想了想又补充:“碰坏的放在原处就好,我回来会修,但有两个地方不要乱动,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记住了吗?” 重要证件可都放在那边。而且他昨晚又是梦到房子起火,又是梦到男人不知怎么把浴室弄堵了,害得他一直拖地,腰都要拖断了,叮嘱一句总没错。 昨天就知道人类要上班才能购买食物,伪人乖巧应下,声音却还是闷闷的: “那人,会早回来吗?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工作吗?” 松田阵平无奈拒绝,“不行,不过我会尽量早回来的。” 爆|炸|物处理班的工作可不会因为他休假一周就减少,更何况最近还多了伪人的事,肯定忙到炸,但眼前这家伙的眼神明摆着没有安全感…… 嘛,尽量早回来吧。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拉开门,初冬的风裹着冷意灌进来。松田阵平踏出门槛,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 半长发男人站在玄关处,穿着那件早上扣错扣子又被他重新扣好的睡衣,一只手还搭在他方才靠过的门框上。 那对充满血丝的紫于室内映着晨日的光,像两盏将燃未燃的灯。 松田阵平冲他小幅度挥了挥手,而后关上了门。 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伪人站在玄关处,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人类的气息正在空气中缓慢稀释,从他鼻尖可及的范围内一寸一寸退潮,仅留下空旷的、没有温度的房间。 他慢慢转过身,踩过地板,走到客厅中央。视线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微波炉旁贴着便签的玻璃碗,最终—— 它停在了书房和主卧的门上。 伪人咬咬嘴唇,“不要乱动……” 但只是去看看有什么,应该也不算乱动? 毕竟人类只说了不要乱动,也没说不让进去—— 对吧? 17.■■■ 如果松田阵平一直不走,伪人还不一定会打书房和主卧抽屉的主意。 可此刻人类的气息已然褪去,弥漫在玄关处的香气再也捕捉不到,整个房间空旷得让伪人觉得天花板都往上挪了几寸,最后连他自己的存在都变得稀薄起来。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伪人不自觉开始想东想西,想到内心的声音都被掰成两半。 其中一道声音说人走前都答应了,绝对不会找别的丈夫,你应该相信人类。 结果另一道声音一脚踢飞前一道声音,说电视里的人类前脚还在怀念丈夫,转头就把另一个丈夫带进家门,这么一看人真是善变的生物。 伪人:“。” 糟了,两个都在理!??°?°?? 而且虽然他不是亡夫,可丈夫这个身份总让他有种莫名的危机感,他又十分信任自己的直觉,难不成…… 人把丈夫123号什么的都藏在书房和主卧了? 但这不合理啊,活人怎么能被藏进抽屉里?除非是拼接款。可这样时间长了会散发味道,他没道理闻不出,那人临走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懂卷发青年不让他动书房和主卧的原因,伪人站在两扇门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书房作为第一个探索的地方。 毕竟书房他还没来过,先来探探这里好了。 这么想着,将两道声音抛在脑后,伪人侧身挤进门缝,反手把门带上,这才抬头环顾四周。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满。两面墙都打了书架,上面层层叠叠地塞着各种文件盒和厚册子,另一面墙前则摆了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堆零件和两只对着放的杯子。 这里也有成对的杯子? 凑近了去看,伪人略感疑惑。 他知道人类早就为他们的相遇准备了双人用品,可这两只杯子怎么都有使用痕迹呢?是人自己试用的? 那也太寂寞了。 莫名冒出这个词语,伪人转半天也没发现其他端倪,干脆不管那些双份用品,看向桌面的零件,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 “拆完,还没拼…嘶,不行不行……” 想起人的叮嘱,伪人将手缩回来,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于是他又挪开视线,转向书桌下方的抽屉。 这里的抽屉没有锁。 他蹲下身,用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勾住把手,一点一点往外拉,终于看到了抽屉内部的全貌。 文件,全都是文件。 面对厚厚一叠文件,伪人苦恼地抓抓头发,本着不乱动的原则并没有去拿它们,只是去看了第一页…… 诶? 人竟然是警察吗?! 心中忐忑,伪人急忙凑近了去看,发现纸张上确实写了警视厅,还是爆|炸|物处理班。 他当然知道警署是做什么的,毕竟晨间新闻里都讲过,被追捕、被研究、被消灭,阳光与警徽是离伪人们最近的两种死法,而他的人类竟然是一名警察? 回忆起这两天在家干的那些‘好事’,伪人心里更没底了。 人出去上班,不会顺手把自己上报了吧? 说不定等一会儿,自己的人类就会穿着警服大喊一声‘OPENTHEDOORRR!’,引来一面包车的人类冲破房门,把弱小到三天没吃饭了的自己拖到阳光底下晒化。 可今早人类还给他准备了食物,放在了方方正正的玻璃碗里,如果要抓他何必费这些功夫? 蹲在办公桌前,不明真相的伪人陷入沉思。 警察身份、午餐、抱住他的手……吻。 要把他交出去的人为什么会给他做饭? 知道他是伪人的人为什么会允许他深夜钻进怀里? 叮嘱他不许动书房和主卧的人为什么不锁房门? 这些行为放在一个知道他伪人身份的人身上,根本就是【失常】,所以其实人类还不清楚他是伪人吧? 正因如此,自己才能安然无恙。 顺着现有的逻辑理了理思路,确定人类还没发现他的身份,伪人不禁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 “铃铃铃!” 客厅里传来的铃声突兀炸响,吓得伪人浑身一震,被电到一样弹了起来。 他听清了,那是人类早上给他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人给他打电话了! 这个认知让伪人的慌乱骤然收束。他一把关上抽屉,连站都来不及站直,直接四肢并用地以最快的速度爬过走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松田阵平略显失真的声音,“怎么样,萩?一个人在家还习惯么?” 伪人紧张极了: “我、我我我很好…我在想你!” “哈?”松田阵平脸一红,“咳…那你乖乖的,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回去给你带。” “想吃你……但是不行…唔,人回来就好……” 松田阵平:???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用另一只手揉揉发红的耳尖,松田阵平整个人都往棉服里缩了缩,像是被听筒里直白的发言戳到了。 他此刻正站在警视厅大楼的室外吸烟区,一手夹着烟,一手举着手机。 刚处理完爆|炸|物处理班的例行工作,松田阵平本想趁着休息出来放放风,顺便给家里那只萩科生物打个电话确认情况,结果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对于家里男人的黏着感,松田阵平无奈叹了口气: “真是的,下次不许这么说了。还有我不是答应你了今天尽量早回……” 等等。 不对。 松田阵平说一半停住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那家伙已经能比较流利地说话了。教他用微波炉和手机时,对方的回应都是通顺的句子,怎么才半天就返回出厂设置了? 磕磕绊绊的回应让敏锐的警察眉头拧起。 松田阵平回忆起个中细节,片刻后在另一端的沉默里掐灭了烟,语气也沉下去: “萩。” “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做什么不该做的了?” 18.■■■■ 松田阵平的怀疑不无道理,但伪人从不讲理。 于是被怀疑的伪人非但没慌乱,反而在电话那头慢慢直起脊背,语气不解,甚至无师自通地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没有做…什么,难道我还没别的东西,重要吗?” “…?” 松田阵平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熟悉的感觉再次登场,仿佛能看到结巴款的萩原研二跳到自己面前,顶着无辜的下垂眼试探着,眼底笑意波光潋滟,让他反射性开口: “当然是你更重……不要转移话题啊!” 被一阵冷风吹得反应过来,松田阵平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紧绷感到底散了些: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等我回去再说。”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毕竟这人进步快得离谱,前天还只会复读,今天都能打太极了,一反常态地撒娇肯定有问题。 不过听上去,对方既没烧房子也没淹浴室,那剩下的应该也就是小问题…… 咳,等他回去看看好了。 “总之你给我老实待着,窗户别开门别开。” “嗯嗯!” “手机别乱点……不许看什么霸总的替身爱人!” “诶~~” 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屏蔽对面哀怨的语调,松田阵平正要再叮嘱几句,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警觉地抬头,见领班长在远处朝他招手,便挥手回应一番,同时压低声音: “我要工作了,你乖点,回去给你带吃的。” “好哦~”伪人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电话挂断,屏幕了暗下去。 伪人握着手机蹲在茶几旁,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好久,这才心有余悸般拍拍胸口,手按在根本不会跳动的胸膛上。 人应该没发现吧?而且他只看了书房,卧室都没来得及碰,也不算说谎,顶多算…选择性陈述? 对,就是这样! 伪人对自己偶尔蹦出补充词的脑子十分满意。那对紫调的眸轻巧一转,视线落在主卧门上,又很快收回——他今天是不打算去探索主卧了。 自己今天的表现这么好,说不定人类回来之后,就会把抽屉里的东西奖励给自己呢? 就算不奖励也没关系,大不了他凑过去问人类那里放了什么,人一定会告诉他的。 毕竟那可是为他取了名字,给他做饭,还教会他用各种生活用品的、属于他的人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他? ——不可能! 这么一想,伪人心中悬着的阴影顿时落了地,就连探索书房、看到更多双人用品时的疑惑都短暂散去。 他从地上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往沙发上一瘫,把手机举到面前,准备研究松田阵平早上教他的俄罗斯方块。 可他刚一点亮屏幕,正要去戳那个三原色组成的游戏图标,通知栏忽地弹出一条推送,标题加粗放大,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重大突破!专家揭秘:目前最有效的伪人辨别手段竟是?!】 * “关于伪人的最新研究成果?” 松田阵平把手机收进口袋,侧头看向领班长,“跟之前指甲有泥、眼睛红血丝什么的不一样吗?” “不太一样。”领班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卷发警察,“这次的发现是政府专门组织的应急管理中心研究出的结果,跟之前的不同。” “说起来之前那些研究真的很扯啊,尤其是眼里有红血丝,这种特征走在街上不是随处可见吗?谁熬夜熬多了眼睛不那样?” 想起家里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还有刷牙时露出的一口大白牙,松田阵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蹦,嘴上却顺着领班长的话附和: “的确,这种特征太宽泛了,根本没办法作为判断依据。” “没错。”班长笑了,“松田你现在要回楼里对吧?那我们边走边聊,不然一会儿我开会要迟了。” “好。” 松田阵平正要翻文件的手一滞,将文件合拢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过警视厅的走廊,领班长的语气熟稔:“你也发现了吧,松田?最近的爆炸案子少了很多。” 松田阵平点点头。 自打伪人开始大规模出现,原本隔三差五就能接到报案的电话突然安静下来。 他休假前还处理过两起商业区的土制炸|弹,这周回来一看,记录簿上干干净净,连他办公桌上都没几份文件,不然他哪有时间出来放风。 “嘛,毕竟那些犯人也是珍惜性命的,又不是亡命徒。”领班长压低声音,“谁也不知道出门会不会碰见伪人,被咬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松田阵平想起伊达航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接道:“所以过几天我们可能会被借调给搜查一课?” “八九不离十吧。”领班长叹了口气,“搜查一课那边为了伪人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人手完全不够,现在情况还没到最严重的程度,但谁也说不准过几天怎么样。” 跟伊达航在电话里说的大致吻合。松田阵平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文件封面的烫金字样上,心绪却飘回家里,直到路过会议室。 要去开会的领班长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犹豫地打量卷发青年好几眼,最终还是清清嗓,音量都放低了: “话说回来,松田你最近还好吗?”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旋即无奈笑起来,却不带一丝勉强: “我当然没事。” 毕竟他的家里还有一只萩科生物。 非要作类比,松田阵平觉得萩原研二大概就像景区小火车,走了一辆又来一辆,哐哧哐哧地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卷走,让他根本没来得及悲伤。 他说这话时视线坦荡地落在领班长脸上,后者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蓦地绽开一个笑,拍拍他的肩膀: “哈哈,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要记得有什么情绪及时反应,千万别憋在心里啊,松田。” 他嘴上这么说,思绪却在踏入会议室后,不受控制地往松田阵平那飘。 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松田阵平在停车位旁边打电话,表情松弛,嘴角甚至带着笑。 想到对方的丈夫、自己的同事刚去世,领班长觉得奇怪就上前去准备打个招呼,没想到走近了,却听见对方对着听筒说出了那个名字—— 【萩。】 警视厅里被人熟知的、名字里带‘萩’的人只有萩原研二和萩原千速,毕竟姐弟俩长得实在好看,专业能力更是佼佼者,想不记住都难。 可领班长的印象里,松田阵平只管萩原研二一个人叫过萩,那种亲昵的叫法…似乎是这对幼驯染兼伴侣的专属? 坐到属于自己的会议座位,领班长嘴唇动了动,甚至有种冲出去把卷发青年的手机拿过来,看看通话记录的冲动,但他终究没有动作。 毕竟这种行为实在太冒犯了,而且万一是他听错了呢?就算没错,抢别人手机这种事也过于疯狂了。 ……所以松田刚才到底是在跟谁打电话啊? * 松田阵平不是没察觉身后那道欲言又止的视线。 因着年少时不愉快的回忆,他对视线一向敏感。可领班长的注视里毫无恶意,只是担心他,而从走进警视厅大门到现在,他也已经收到了太多这样的目光。 走廊里的同僚、前辈,茶水间里偶遇的后辈,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在打招呼的同时多看他两眼,话里话外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伤口,松田阵平也都领情。 毕竟萩原研二在警视厅人缘很好,他的死对不少人都是一种冲击,所以松田阵平接住那些人对自己的关心,就等于接住他们对萩原研二的怀念。 要是萩能过来当面跟他们道谢就好了。 这么想着,松田阵平回到自己的工位,这才翻开那份一直惦记的文件。 纸页翻开,油墨味透出来。 文件首页印着研究简报,内容比他在外面看到的新闻详细得多。 “专家们从多个取样中总结出新的伪人特征,用胶卷相机拍摄伪人时,成片会出现明显的扭曲或模糊,像是成像过程被某种外力干扰……胶卷相机么。” 松田阵平往后翻了翻,确认后面的都是些论证和实验数据,这才合上文件,蹙起眉头。 让照片扭曲和让微波炉爆炸,总觉得有点微妙的相似? 至于胶卷相机……记得他回家的路上就有家相机店,不过今天是周二不营业,那就明天下班再去看看好了。 定好计划,松田阵平努力工作,又兢兢业业打了下班的卡,这才出了警视厅。 冬日的白天短得像被谁剪去了一截,才下午四点 多,太阳就斜到了楼群后面,把整条街都笼进灰蓝色的薄暮里。街道上的路灯尚未亮起,可行人的脚步已然比白天时快了许多。 这个时间点放在过去正是下班高峰,人们应该还在街头闲逛、在便利店门口聊天,再晚些就会有人在公园遛狗,可现在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偶尔走过的一两个也把衣领竖得可高,脚步匆匆。 伪人把夜晚从人类手里夺走了。 松田阵平收回视线,不再耽搁。 想起半长发男人肉不爱吃菜的特性,松田阵平一路小跑去了附近的超市,拎了两盒切好的牛肉和一袋鸡胸肉,结过账就拎着往家走。 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门口照得还算亮堂。 松田阵平借着灯光将钥匙插向门锁,可还没等插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暖光自门缝里倾泻出来,铺在他脚前的地砖上。 半长发男人在开门的瞬间就往前扑去,紫色的眼在灯光里亮得过分,嘴角弯起的雀跃根本藏不住。 下一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撞在了松田阵平的胸口。 “你回来——了———” 伪人把尾音拖得很长。他整个人挂在卷发青年身上,手臂从对方腋下穿过去,又在背后交叉,下巴搁在青年的肩膀上,发丝蹭进领口。 松田阵平被他撞得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空着的手抬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男人的后脑壳: “不是叫你别开门吗?” “但外面是你呀。”伪人说得理直气壮。 对此松田阵平无奈,“是我也不行,万一有坏东西模仿我骗你开门呢?” 伪人被敲了也不躲,反而眯着眼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可我想给人,开门。这样有种……我在我们共同的家里,等人的感觉。” 况且他对气息的辨别能力可是很强的,如果门外是其他人,他肯定能闻出来。 至于同类就更好分辨了,他一定会先闻到那股潮湿的、来自地底的腥气,可他刚刚从门缝里嗅到的只有自家人类身上暖洋洋的甜。 所以他开门是有依据的! 将‘我们共同的家’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半长发男人全然的依赖让松田阵平敲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句‘太危险’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最终到底松了口: “那这样,以后我会跟你对暗号。” 伪人歪头,“暗号?” “对。”松田阵平把鞋换好,随口接道:“暗号就是我们初中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伪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停顿,一歪头:“初中是什么?” “……不,没什么。” 松田阵平站起身,“暗号就是我们相遇的日期,11月13日。我以后敲门先敲一下,再敲三下,再敲一下,这样你就知道是我了。” 见半长发男人数着手指记住了数字,松田阵平揉揉他的发顶,转身往厨房走: “我买了肉,这就去做饭…喂,不要突然从我后面窜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 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人~我今天表现很好,没有乱动。” “真的?”松田阵平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拿牛肉,一边挑了下眉。 “真的!”伪人应得飞快。 还是那句话,松田阵平不是很信。但鉴于回来后的房子还健在,他就不再追究那么多,反正人还活着就行。 ……的确是还活着的吧? 一时间陷入【如果伴侣真是伪人,那他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的困扰,松田阵平将方才有关过去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从刀架上抽出菜刀。 他把牛肉放到砧板上,开始切片,准备晚上煎牛排。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刀锋切开肉的肌理,和燃气热水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无数微小的噪音之下,松田阵平专注地将筋膜剔除,直至牛肉还连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筋膜,需要再加一点力气才能彻底断开—— 一道清冷的呼吸却忽然覆了上来,吹在耳侧: “人。” “你在主卧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什么呢?” “咣当!” “……” 刀和抽气声一起砸在了菜板上。 19.■■■■■■ 血。 血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淌,汇成一颗圆润的血珠,滴在砧板边缘,洇进生肉下的木纹里。 松田阵平低低抽了口气,忙将手指举到水龙头下去冲,好在伤口并不深,只是割破了一层皮。 “萩,去把创可贴拿过来,医药箱放在哪还记得吧?” 他下意识用考验的语气去说话。 昨天松田阵平怕男人留在家时会拆家受伤,特意教会了对方医药箱在哪、里面的东西怎么用,没想到在自己身上派上了用场。 可他刚垂下手,等来的却并非创可贴,而是温热的舌。 半长发男人握住他的手臂,却没把他的手举起,而是直接俯下身,就着松田阵平还站在洗菜台前的姿势,张口就将那根流血的手指卷入口中! ——松田阵平整个人僵住了。 视野的最中央是埋于腰腹前的、恋人的发顶。 半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脸侧,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轻轻颤抖的睫毛,然而松田阵平只看到这里,视觉带来的冲击力就被触感摧垮。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往外流。滴答声中,温热的、柔软的包裹感从指腹压下。 灵巧的舌尖从伤口上缓慢细致地碾过去,尝到血液的味道后便不再犹豫,沿着那道细小的切口来回舔舐,不浪费一丝一毫。血液混着唾液沿着指根往下淌,又被对方的嘴唇截住吮走,又不至于弄疼他。 松田阵平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可更多的异样感受却裹在那层痛感之下,犹如湿润的根系从指尖滑入皮肤,顺着血管上游,最终开出淅淅沥沥的痒。 是谁?萩? 等等,萩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 不对! 理智被舐得七零八落,直到手指都发麻了,松田阵平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喂、等一…萩原研二!” 他单手捏住男人的下颌,一把把手指抽了出来。 指头‘啵’的一声从对方的口中脱离,牵出一道亮晶晶的银丝,悬在两人之间拉长又断裂。 松田阵平看着自己被舔的皱皱巴巴的指腹,又看了看男人唇边沾着的、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唾液,耳根不可抑制地升温,红着脸训斥道: “你这是从哪学的坏习惯!这样很脏啊,拿医疗箱…啧,算了我自己去拿。” 他说着就要转身。见状,伪人抬手拉住他的衣角,急道: “人,我去!” 话还没落地,半长发男人就窜了出去,十几步远的距离硬是被他跑出了策马奔腾的架势,跑到茶几旁时还绊了一下。 松田阵平顿时哭笑不得,刚升起来的羞恼都散了,“你跑慢一点啊,我又不会跑。” 伪人生怕他反悔一样,抱着医药箱冲回来,从里面找出创可贴,捏出那张淡黄色的胶布,小心翼翼地贴在卷发男人早已不再渗血的指腹上。 “呼~”伪人松了口气。 他攥着那只包好的手,看着松田阵平的眼睛小声嚅嚅:“因为流血…会死掉,我不想让人死掉。” “不想只剩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去,半长发男人虹膜深处的血丝几乎簇拥着那两片紫,像脉络被血浸透的浆果。 松田阵平又低头去看——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一侧的胶布叠在一起,边角虽然翘起来一小块,可此前却被反复压了好几遍,看得出贴得相当用心。 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地松了下来。 于是当伪人忐忑地猜测,自己是不是贴得不合人类心意时—— 卷发青年突然向前迈了半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伪人:! 动作很突然。现役警察把额头抵在男人的锁骨处,鼻尖埋进对方柔软的衣料里,闻着昨天沐浴露残留的薄荷香和一点独属于过去的味道,闭上眼睛。 伪人则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僵硬一瞬,可很快手臂就自行导航,环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飘出来: “我不会死的,不会离开你的,萩。” 伪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对方发顶,声音是藏不住的欢快: “我也是呢,松田~”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好香!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好香!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真的好香啊!! ——所以还能再尝尝吗?(*′﹃`*) 心头莫名蹦出‘道德和肠胃在打仗’这句话,伪人抱着卷发青年,悔恨的眼泪差点从嘴角流下。 而后他就觉怀里的人呼吸滞了一瞬,松开抱着他的手,从他怀中退出。 尽管不明所以,可伪人还是尊重对方的选择放了手,却不由自主地蹭了蹭青年的脸颊,语气是恋恋不舍的餍足: “人,你不脏,只要是你的…我都很喜欢。” 松田阵平刚退开半步的步伐猛地顿住,耳根那层薄红唰地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后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别开视线: “你这家伙,到底从哪学的这些……” “是发自内心~” 松田阵平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够了,别说了!” 掌心下传来男人含糊的唔唔声,松田阵平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厨房。 “我要做饭了,你在沙发上等着……饭菜没做好之前禁止进来!” 来到客厅,伪人回头,视线盯着玻璃门的方向,看卷发青年站在洗菜台前若无其事地备菜,脖颈处的皮肤依旧红红的。 真可爱。 他坐在沙发上晃了晃腿,舌尖回忆着方才的甘甜,咂咂嘴,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 人还没说那个抽屉里装了什么呢! * “抽屉里放的东西?” 将勺子放进碗里。经历过‘被人舔了事件’,对于男人的第二次询问,松田阵平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的。 “是一些房产手续,还有几本旧相册。”他语气不咸不淡,“别的没什么了,只是习惯性锁起来,毕竟这附近有人家里进过贼。” 伪人鼓起脸颊,“只是,这样吗?” “那还能怎么样,”松田阵平弯弯嘴角,“我总不能在里面装个人…所以你果然趁我不在时探索房间了吧?” 伪人一僵,心虚感瞬间从脊椎蹿上头顶。 “没有没有!我只是转转、没翻……” 不然他根本不会问了,谁会当面问自己偷偷看过的东西啊! 松田阵平看他这副反应,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追究,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对方碗里,语气和缓地放下这个话题: “行了,这次原谅你。今天在家怎么样?” 叼住牛肉咽了下去,伪人立刻跟对方汇报今日战果:“我把俄罗斯方块,连续玩了…四个小时!” 松田阵平一愣,“这么长时间?” 印象里就算是萩玩那个,好像也没坚持过这么久,虽然原因是总被自己拉去做别的—— “对,死了四百多次呢!” 松田阵平:“……” 也挺厉害的。 端起碗遮住自己微妙的神情,松田阵平一边听对方兴致勃勃地讲方块死亡姿势大全,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化不开的犹豫。 他知道抽屉里的那些东西迟早要给对方看,毕竟本质上来说,萩原研二和萩是同一个人。 对方失去的只有记忆和常识,而萩原研二留下的那些东西,相片、婚戒……每一件都是曾经属于萩原研二这个人的一部分。如果将这些交给眼前的男人,说不定还能刺激对方恢复记忆,让那些被死亡卷走的碎片重新拼合。 ——可松田阵平不敢去赌。 他不清楚眼前的男人此刻究竟是什么状态。算不算伪人,算不算活着,还是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 贸然用那些遗物刺激对方,会不会让对方的状态变得更糟?会不会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自己的信任,因为那些不记得的过去而产生裂痕? 万一萩看了那些东西后不是恢复记忆,而是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呢?那怎么办? 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面前,面对爆炸时的痛苦也复苏在身体里,继而痛苦、恐惧,甚至像无数创伤患者那样想要逃离世界,那他又要把萩原研二弄丢第二次吗? 他平时做事向来果断,拆弹时如此,恋爱时如此,但他现在要面对的是萩原研二的二次死亡。 死去的人真的能复活吗? 人如果会反复死去又复活,那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人……人?” “…什么?” 松田阵平猛地回神,见半长发男人正歪头看他,紫眸里映出他困惑的倒影。 松田阵平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深处,揉揉眉心,“抱歉,第一天回去工作不适应,有点累了。” “你先等等我,我去洗个碗,一会儿我们一起洗澡睡觉。” 他说完就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菜扒拉干净,起身端起伪人面前的碗筷一起拿去厨房洗,脊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正迎着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 伪人没有跟过去。他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眯了眯眼。 有点奇怪。 人类明明在家时好好的,会笑着敲他脑袋,让他别乱跑,还会奖励他亲亲嘴唇,可一趟工作回来就变了。 变得会走神、会被他的问题吓到,甚至提到抽屉里的东西时还会散发出一种很苦涩的气味。 自己的人类一定隐瞒了什么。 说不定就和新的丈夫有关! 头顶的吊灯忽地闪了闪,发出细微的嗡鸣。 一闪而逝的黑暗中,那对紫色的眸子自虹膜深处漫出一层暗红,又在灯光重新稳定时归为平静。 伪人只觉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酸涩,像吞了什么不该咽下去的东西,卡在胸腔空洞的位置,不上不下。 才第一天去工作回来就走神,忽略自己,用‘这种事有什么可问’的语气敷衍他。 说不定那个新丈夫就藏在工作环境里,每天跟人待在一起,一起吃午饭,甚至比他在家的时间还长……唔,但抽屉又是怎么回事? 视线扫过厨房橱柜上那些瓶瓶罐罐,伪人突然想起卷发青年出门买盐的那一晚。</p >会不会就是那一次,人在外面遇到了备选丈夫,两人交换了信物,然后人把信物藏在了抽屉里?不然为什么他昨晚进房间之后,抽屉缝里飘出来的味道比前天更浓了? 自己的人在外面有人了! 既然如此,那他要半夜把那个备选丈夫从人类身边拖走,再把人锁在家里,确保人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等备选丈夫终于发现他插不进来,他就可以把自己的人类彻彻底底地—— “喂,萩?” 眼前有什么晃了一下,伪人抽回神,一张放大的脸凑到他面前。 凫青色的眼写满担忧,睫毛因为距离太近而几乎扫到他的脸。 青年的嘴唇张张合合,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几缕卷发从额前垂下来,落在眉骨上方,随着说话摇晃。视觉冲击像一盆水劈头浇下,把伪人脑子里那些阴暗黏稠的想法冲了个七零八落。 “萩,”松田阵平伸手在他眼前又晃了晃,蹙眉问:“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发呆了?” 总不能是在家玩俄罗斯方块玩累了。 伪人恍惚了两秒才开口:“……没、没什么。” 松田阵平见他这副完全走神的样子,无奈叹息一声,用指节敲敲对方的额头。 伪人还没完全回神,就被敲得眨了眨眼,然后—— 他猛地凑过去,在松田阵平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喜欢人!”他说,语气黏糊糊的。 “你!”松田阵平被直球砸得一愣,随即板起脸来,可耳根又开始红了: “咳,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饶过你…算了,先去洗澡睡觉,明天我还上班呢……” 他说完转身就往浴室走,脚步飞快,伪人忙不迭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跟上去。 他走在松田阵平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背在后背处。几道极细的、影子一样的黑色线条沿着指缝爬出,又迅速缩了回去,像从未出现过。 不行。 他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备选丈夫,就不顾人类的意愿,强行把人留在身边。 虽然把人锁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啦,比如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给人喂食物、看着他因为自己的触碰而脸红,但人会不高兴的。 人类会发出苦涩的气味,会闭眼不看他,甚至讨厌他,这样可不行。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人类真的因为新丈夫而忽视自己—— 难道自己就没有错吗? 是了,一定是他还不够好,不能让人愿意只看他一只伪人。而那些备选丈夫…那些家伙就没错吗? 明知道人类有他了还凑上来,吸引人类的注意,让人分心走神…… 所以人没错! 人只是被迷惑了! 伪人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反复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合理。 是的,走神不是人的问题,都是外面那些野丈夫造成的问题,有野丈夫想把人从他身边夺走,他只要把那些人赶走就好了。 那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目光晃晃悠悠瞥向被卷发青年刚息屏、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伪人算了算人类回家后点开手机的次数,在洗漱之后钻进青年的被窝,把自己蜷进对方怀里,呼吸逐渐均匀。 虽然伪人不需要睡觉,可装睡的样子他已经很熟练了。 而松田阵平则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视线越过男人的发顶,落在对面上了锁的抽屉上。 等明天。 明天他就去买胶卷相机,确认萩的身份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就把情况慢慢透露给萩。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了。 把计划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松田阵平便揉了揉怀里男人温顺的发丝。 第一天工作的疲惫终于慢慢涌上来,压得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呼吸也变得绵长而缓慢—— 松田阵平睡着了。 房间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在床沿处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线,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突然,黑暗动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影子边缘的微微颤动。墙角那一片被月光照不到的暗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样缓慢晕开、爬行,沿着床腿攀上被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后它们漫过卷发青年的身体,爬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最终汇合在脖颈处,轻轻覆上他的嘴唇。 有什么甜腻黏稠的液体从那些触须尖端渗出来,顺着他的唇角滑入齿间。 几乎同一瞬间,松田阵平因梦境而不安滚动的眼球停住,眉心舒展,呼吸变得更加深沉,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整个人陷进比之前更深、更柔软的睡眠里。 最后,伪人睁开了眼。 他先感受了一下怀中人沉睡的呼吸,又慢慢抽出被压住的手臂,撑起上半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暗色的线条已经全部收回,安静地蛰伏在他身下的阴影里,随后伪人侧过身,伸手够向床头柜。 他拿起了松田阵平那部黑色的手机。 屏幕亮起—— 20.■■■■■■■■■■ 松田阵平睡了个好觉。 实际上,自打将萩科生物迎进家门的那晚起,松田阵平就不再失眠。 双人床上的温度以另一种形式回归,把他从缠绕多日、只有爆|炸白光的噩梦边缘拖了回来,只是昨夜睡得格外沉。 安全感温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涌上,压住他的眼皮、呼吸,他所有不安分的思绪,让他毫不挣扎地坠入梦乡—— 而睡饱的结果就是现役警察早早起床。 先是天花板,而后是窗外漏进的暖灰晨光,他习惯性垂眸,正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半长发男人不知何时醒了。对方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边缘,整张脸正对着松田阵平,眼底还残留着半梦半醒间的温驯,看得松田阵平当即软了声音: “早安,萩。” “早——” 男人的回答迟了半拍,随后自然而然地贴过来,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在衣料里,黏黏糊糊的: “饿了。” 松田阵平有些意外,“这么快就饿了?” 不过也是,萩原研二本身的饭量就比他大一些。 高中窜个子那会儿,他们每次一起吃拉面,萩原研二都要抢着多加一份叉烧,松田阵平一直坚定认为那是对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主要原因。 眼前这个状态不明的家伙或许更容易饿,不然怎么会大半夜去啃生西芹和绿萝? 盘算着给对方准备的食物再多一些,松田阵平坐起身拍拍对方的后背,“好,那起来我去做……萩?喂!” 腰间猛地一紧。男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像一只发现猎物要逃跑的八爪鱼,声音压低: “人,不要去工作……” 松田阵平:“……少说梦话。” 他身上不仅背了他和萩的吃喝,还背了房贷,当然这些跟对方说也没用,总之就是缺乏安全感对吧? 想到这家伙相当于才开智,对工作的理解大概还停留在‘人会消失好几个小时’这个层面,松田阵平耐心解释: “听话,不工作的话养不活我们两个。” “那我养人。”男人还挺执着。 松田阵平似笑非笑,“哦?拿爆炸九次的微波炉养我,还是拿死了七百多次的俄罗斯方块养我?” “……不是这些!” 面对被噎住的半长发男人,松田阵平差点笑出声。他将指腹陷进对方柔软的发丝里,随口说: “好了,放我做饭。真是的,怎么早上起来就这么粘人,以前也没……” 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对方好奇的、没有露出分毫熟悉之色的双眼,松田阵平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轻咳一声: “…没事。我去做饭,你再睡一会儿。” 起身套上搭在床头的毛衫。松田阵平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没有未读消息,便拎起手机拉开卧室门。 尽管他也想跟对方一起宅在家,可他今天不仅要工作,还要去买胶卷相机,回来确认男人的身份,再从最小的过去开始,一点一点把萩原研二这个人拼回来。 只是…… 回过头看向关闭的主卧房门,松田阵平缓缓蹙起眉。 从早上起床开始,他就觉得对方哪里不太对。 既不突然凑过来亲他的脸,也不问他那些脱口而出的过去都是什么,就算偶尔抬头看他也会很快收回视线,目光像羽毛从高处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几乎不留下痕迹。 为什么? * 怀疑只要落下就会生根发芽。 可这一疑惑直到松田阵平收拾好餐具,把外套穿上,在玄关弯腰系鞋带时都没解开。 但抱着【不管萩瞒着他什么,等回来后能都说开】的自信,松田阵平没打算逼问到底,而是将今晚要带回一台胶卷照相机的事告诉对方,就在并未发现任何端倪后离开了家。 “我会…等人。” “一定要,回来。” “好,我走了。” 侧身挥挥手,松田阵平在心里决定回来好好奖励对方,就将门关上,锁扣咔嗒落下。 至于那篇关于胶 卷相机拍摄伪人会出现扭曲的报告,他只字未提,毕竟凭借对方之前面对他检查牙齿的态度,松田阵平合理怀疑,家里的萩科生物对伪人都不是很熟,就连看到新闻也没反应。 ……完全什么都不懂啊。 浅淡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伪人站在原地,听青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耐心地多等了半分钟,在确认人不会折返后,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搭上门把。 门开了。 伪人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看向上锁的抽屉,抬起的指尖最终悬在了锁扣上方。 尽管不清楚人类的很多常识,可伪人也知道人类说的胶片相机能做什么。 能够识别自身的特征早就刻在每一只伪人的本能里。牙齿、指甲、眼睛、拍照后照片的扭曲,这些东西伪人根本不需要教就知道,就如他天生知晓阳光会杀死自己。 而人类查看他的指甲、牙齿,观察他眼里那些红血丝,他之所以没反应,完全是因为他能感受到人类的喜欢。 ——人不会丢掉他。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人……” “为什么要拿胶片相机呢?” 嘴唇动了动,伪人盯着抽屉,闭了闭眼,昨晚的记忆缓慢回溯。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再输入错误一次,手机将被锁定并发出警报。】 三次机会只剩一次。分明是被青年承认的重要时间,可相遇的日期和时间都无法解开对方的密码。 盯着键盘上的数字,伪人只觉脑袋嗡嗡响,而就在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去时,一串数字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毫无来由,犹如浮冰浮到了水面上。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挪动起来,依次按下1107这几个数字,直到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的瞬间他才猛地回神,冷汗唰地爬满了后背。 然而—— 【密码正确。】 屏幕跳转,进入了主页面。 [青山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