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宿敌成亲后》 1. 初见 北凉,隆冬。风雪大作。 铅云低垂的长空之下,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衬得季州城愈发沉寂。 “公……”侍女细弱的声音被卷在漫天飞雪里:“您当真要去?若是礼官或是邬氏的人知道您偷跑出来……” 宁欢颜行在前头,并未答话,只裹紧身上的天青色斗篷,将兜帽压得极低,冒雪急匆匆地走出一里。直到馆驿青灰色的檐角隐没在风雪中,才放慢脚步,呼出口热乎乎的白气。 “邬氏忙着北境御敌,婚期都推了大半月,无暇理会。至于礼官……”一张玉色的脸上透着恼人的微红。 “我又不逃婚,不过是闷久了出来透透气,难不成还要看那些老匹夫的脸色?” 三月前,南颐宣帝崩逝,二皇子宁无恙承继大统。 谁知国丧未毕,新帝突下一纸诏令,将先帝珍爱的安寿公主送与北凉新主邬氏,求结秦晋之好。 一时传言甚嚣尘上:有言北凉势头正劲,公主为保边境安宁自请和亲。 亦有人言新帝为贵妃所出,公主为皇后所出。皇后已逝,此番是要借邬氏之手将其一脉斩草除根。 更有巷尾艳事道,新帝对同父异母的阿姐欲行不轨,公主没了法子,只好离宫自保。 传言甚多,可偏偏缺了一样。 她的和亲对象:北凉邬氏少主,邬弋野。 宁欢颜曾听闻此人寒门出身,十五领兵,十七挂帅,荡平北凉南部,十八率精骑长途奔袭直捣氐族王庭,斩时任可汗,将其残部驱逐天山之外,一举夺下整个北凉,实乃当世少年英杰。 可除此之外,她对邬氏一无所知。 和亲宗室女的下场历来惨烈,是否能在异国他乡苟全性命犹是未知,例如她送嫁西月的堂姐,遣嫁不过两年便遭宣告去世,个中曲折缘由,叫人听得腿软胆寒。 她此番要嫁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人是否好相与?过门后…… “公子,我们快到了。”侍女成荫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欢颜回神望去,灰白风雪中隐约可见一座楼阁的金色檐角。 出了颐京,越往北走山川风貌越发沉重死寂,却不想这此楼朱漆华彩,气派非凡,颇具南朝之风。 她眼前一亮,顶着风雪,快步走进楼中。 “眼观日月,手可摘星!贵客里边请!”四面突然响起粗犷浑厚的迎客号子。 宁欢颜被这剽悍的北地民风惊了一跳,尴尬十分,还未醒神,又察觉似有人触碰衣物。 “放肆!”成荫扬声呵斥,机警地横身拦住。 对面是个青脸汉子,带一顶羊毛薄帽,肩上挂条汗巾。 汉子被吼得一懵,心想:好大的派头,弯腰赔笑:“小人是这里的伙计,瞧二位衣物繁重想顺手一接,哪曾想惊扰贵人,实在对不住。” “不必了。”宁欢颜将斗篷摘下,成荫迅速顺手接过,理得齐整利落。 汉子眼尖,面前之人气度华俊,所着非北地男服,估摸着又是南边来的富商公子,顿时眉开眼笑:“得嘞!楼上雅间还空着,我领二位上去?” “散座就好。” “楼下人多口杂的,怕扰您兴致!” “散座就好。” 那汉子一愣,手里已被塞入一锭银子,眼睛滴溜一转:“散座好,散座热闹!您这边请。” 宁欢颜一路避开来来往往的客人,来到大堂,正中有两个空座,周围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座儿最热闹,什么商户秘辛,投标法宝,都能听见人唠唠!”汉子冲她眨眼,一副“小人懂得”的表情。 宁欢颜瞥一眼空座,位置并不拥挤,只是要与人拼桌。 她皱了皱眉,沉默一瞬,还是落了座。 毕竟这一路来,要忍的事情太多。 早先她还会摆出公主脾气,可北上的车队并未返行,反被随行礼官记上数笔失仪之举。 公主心思灵秀,如何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明白身后的宫城已不再是家。 可尊宠骄横能过活,隐忍伏低也能过活。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她昂首:“沏一壶上好的茶来。” “得嘞!” 入座后,宁欢颜环视了一眼四周,人流如织,沸反盈天。 月前,和亲队伍刚刚到达,北境却生动荡,邬氏兄弟奔赴平乱,归期未定。 她碍于礼法不能出门,愣愣困在馆驿大半月,一点未婚夫的消息都没打听到,像是故意瞒着,故而她只能另寻他法。 摘星楼乃季州城内最大的酒楼,三教九流、南贸蕃商在此汇集,微末之事都能听得些风声,更何况是在季州威势煊赫的邬氏一族。 她怀着几分期待品起茶来。 第一杯茶见了底,续上第二杯、第三杯…… 茶汤渐浅,听了半晌侃天侃地的闲话,近至西月商队的骆驼生了十几窝崽子,远到南边大颐内外敬请恭王摄政辅佐少帝; 居然连一个“邬”字都没听到! 她只好硬着头皮搭话,试图加入:“听闻城中不日便有喜事,邬——” 话头未落,周遭嘈杂竟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后齐刷刷闪来十数把眼刀! 同时,一支兔腿嗖地塞进了嘴里。 “五——弟!尝尝!” 宁欢颜正要叫嚷,那人却警告似地短嘘一声,顺道按下惊慌的成荫。 她顿感惶惑失措,杏眼圆睁,下意识慌张地小口嚼起嘴里的兔肉来。 那人凑近递了个眼色:“小兄弟,刚从南边来?” 宁欢颜怔怔懵懵地嚼着兔肉,点点头。 “那我劝你啊,吃好喝好就行了。” “可我想打听……” “鲜衣怒马文韬武略英明神武千古无二!” 还未等她回神,那人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警告得飞快:“要是不想全家脑袋悬在城门楼子上就管好你的嘴!!” “你,他!我……”宁欢颜顿时浑身冰凉,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处龙潭虎穴。 眼前飞也似地掠过一行大字: 青面獠牙嗜杀成性丧心病狂心狠手辣! “你可是在说笑?”她颤声再问。 那人见她油盐不进,不耐甩甩手:“你这小子,看你我是老乡,我给你指条路。东市巷子里有些不怕死的,去问问?” 那倒也不必! 突然,“砰”的传来一声巨响,宁欢颜下意识摸向自己细嫩的脖颈。 “哪里来的瞎子!没见着老子在喝酒?!” 循声望去,是个醉汉。四十余岁,满面红光,活像长了两条腿的肥油猪肝。 公主拍了拍胸口,邬氏还未归军,怎么先把自己弄成了惊弓之鸟? 底下传来几声凄切的呜咽,她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个干枯瘦小的老妪,周围撒了一地的红果。 那醉汉怒气冲天地朝那老妪走去,抬脚便踩,周围几个伙计连忙将他拦下,好言好语地劝和。 恃强凌弱,最为下作! 宁欢颜皱眉,嫌恶地瞪那凶徒一眼,半途忽然想起今非昔比,再也不会有侍卫因为她一个眼神便冲上去将那恶徒按倒。 如今是在北凉,无所倚仗,没有归处,还是先护好自身最要紧。 宁欢颜丧气地缩回目光,眼角忽然闪过一抹朱红,有粒红果停在了她的脚边。 那老妪疼得咿呀叫唤,艰难挤开看热闹的人众,满地乱爬去捡摔烂的红果。 呜咽声声入耳,宁欢颜垂眼定定地看着那粒红果,袖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拾起果子放在桌上,悄悄起身朝东家走去。 她放下一枚元宝,“想图个清静。” 东家本无意理会,酒楼里酒后滋事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没砸了他的桌椅屋舍,吓跑了客人,倒是能吸引人来看热闹。 不过,这金元宝实在闪亮。他收起元宝连声应下,朝那醉汉走去。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厉色几番、赔笑几番,那醉汉还真消了些气,随东家往楼外走去,楼里劝架的、看热闹的也都一哄而散。 宁欢颜心下松快不少,见那老妪满面泪痕,捧着一只完好的红果颤巍巍朝她走来。 “谢谢小阿郎,”老妪干裂的嘴唇嚅嗫着:“吃个果子罢,别嫌弃,是我赶早去山里捡的。” 她从不吃生人的食物,摇摇头婉拒。 老妪只将红果放在桌上,“这是福缘果,小阿郎的心肠好,福寿姻缘会一直伴着小阿郎。” 不知怎的,宁欢颜鼻头一酸。从父皇崩逝,她被送上和亲车队的那一刻,福寿美满便已成过往云烟。 至于姻缘。 她忽然又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瞬间打了个寒战。 “多谢。”这一声,便是收下了。 老妪佝偻着身子,挽起果篮,朝门口慢慢走去。宁欢颜握着福缘果,余光无意间扫过一个身 影。 那醉汉竟然还没离开,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对面巷口。 “阿婆!”她不及细想,出声喊住:“外头风雪大,再坐坐罢。” 老妪摇摇头:“时辰不早了,得去东市学堂接我小孙儿孙女。” 话音刚落,那醉汉突然朝两人咧嘴诡异一笑,发足狂奔。 方向正是,东市! 宁欢颜瞬间脸色煞白,那恶徒是要对孩子下手!岂不是连累了两个无辜稚童!何况他并不知孩子模样,万一发狂…… 可东市…… 她立在原地,紧紧咬住唇,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起身快步走到柜台边,啪地拍下一块元宝。 “东家!我要三个年轻力壮的卫士。” 东家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做生意的,伙计不外借。” 啪,又是一块金元宝。 “三个,太多。” “两个。” “太多。” “一个!” 不由得东家答不答应,她伸手一指,正是原先那青面汉子:“他!我雇了!” 要完伙计,她飞快转向成荫:“速速回驿馆,让雁回带人来东市寻我。若寻不到,”她咬咬牙:“那便上报礼官和管事。” 成荫相伴公主多年,知晓此刻危重,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去了。 宁欢颜转头对青脸伙计道:“背上她,去东市!快!” 三人冲出摘星楼,凛冽寒风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宁欢颜的毡帽险些被吹飞,她慌忙按住,快步往东市方向跑。 “哪条是去东市最近的路?” 老妪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右侧一条岔路。 “走。”宁欢颜当机立断,拐了进去。 视野陡然变窄,两侧斑驳的高墙夹道,风雪倒灌呼呼作响,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脏污。 宁欢颜心中一跳,她从未走过这样逼仄的路,直至身处巷中才生出几分寒意。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招呼身后的青面伙计:“快些。” 三人疾行穿梭在巷中,宁欢颜神经绷紧,时时刻刻警惕地朝前望着。 不对……太安静了。 按常理,那醉汉也会选最近的一条路,他体型肥硕,若真狂奔,动静绝不会小。 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 突然,寂静的身巷中传来几声犬吠,宁欢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这犬吠,是从身后传来的。 “跑!跑跑!” 她惊叫一声便提袍往前跑,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钳住,口鼻瞬间被捂上。 天旋地转中竟看见面前一左一右站着那老妪和青面汉子。 “回去找你东家领赏去吧!” 汉子连连点头,匆匆跑开,那本应在前的醉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那“老妪”点头。 “连带这个,正好凑足一窝。” “可惜又是个公的,卖不上最好的价钱……不过细皮嫩肉,也够了。拎上,走。” 恍惚中,那混合着酒气和体臭的恶心味道扑面而来。 “啊——!!”巷中突然回荡起惨叫,醉汉的手背顿时多了个血洞。 公主脸色煞白,紧紧握着短刀,踉踉跄跄起身,蹀躞带撞得叮当作响,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 “狗杂种!找死!” 嗡地一声,她眼前一黑,耳中全是鸣响,脚下一软,下一秒又拼命站起身,继续奔逃。 没跑出多远,背后传来剧痛,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掼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砖石上。 视线迅速模糊,胸口像要炸开,乱蹬的双腿渐渐失了力量。 阿耶……阿娘……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物切入血肉的闷响。 风雪在一瞬间凝滞。 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大片大片地喷溅了满脸。 她竭力睁开眼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醉汉此刻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愕和死寂,他嘴唇嚅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却涌了一嘴污浊的血沫。 一截森冷的刀尖从他喉中贯出,腥腻的鲜血正顺着刀尖汩汩翻涌。 随后,他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尸体倒下的地方,空了出来。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森寒的眼睛。 2. 少主 风雪呼啸,还未干凝的热血急嗒嗒滴在地上。 面前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身形极高,肩背挺阔,一身玄色裘装,几乎挡住了后方巷口透来的微光,手中提着一柄仍在滴血的短刀。 风雪卷过巷口,扬起他未戴冠的几缕黑发。巷内光线昏暗,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 如同蛰伏林中的凶兽,浸着凛冽杀意,穿透弥漫的血腥气停在了她脸上。 危险恐怖,让人避之不及。 宁欢颜的呼吸彻底停滞,脸上还残留着温血,从骨子里漫出的寒意却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他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 她分不清这里的人心,明明方才她还帮过那老妪,却不想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圈套。而此人凭空出现救下她,又会如何处置? “多、多谢壮士。”她想,先好言道谢总没错。 对面的壮士没有言语,只用那双眼睛将她从上至下扫了一遍。 这道目光悠长深沉,像细细密密地将她从上到下舔过,喉间似被被利齿抵住,任凭如何反抗也逃不过被拆骨入腹的结局。 莫不是看出她是扮的男装? 宁欢颜双腿一软,明明心里咬牙撑着,若是吓倒就太失体面了,可身子却像被人抽了骨,直直往墙根栽。 胸口蓦地一痛。 是刀柄,反手抵了上来。力道狠厉,几乎压碎她的肺腑。 她痛哼一声,被那股力道悬空钉在墙上,脚尖堪堪点地。 “其他人在哪?” 冷硬森然的声音在窄巷中回荡,一个字一个字仿佛都要将人凌迟。 趴在地上的老妪两股战战,声音剧烈颤抖:“在在在在三叉巷拐角破柴房的地窖里。” 话音一落,便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摔在墙上,厥死过去。 那双眼睛逡巡回到宁欢颜身上。 死寂般的沉默。 胸口的剧痛、入骨的恐惧让她备受煎熬。终于,一股热意不由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 见此,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滔天杀意似乎停滞一瞬,顷刻间便被毫不掩饰的嫌恶取代。 “憋回去。” 不容置疑的命令。 宁欢颜敏锐地捕捉到此人眼中的厌恶,堂堂安寿公主难道愿意让生人看见自己珠泪横流的模样? 可惊悸之下,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她努力尝试镇定,徒劳的,眼中又涌出更多眼泪。 视线模糊中,那人骨节遒劲的右手缓缓抬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细长短刀,刃尖寒光一闪,正对准了她的眼睛。 公主一下捂住双眼,羞愤又崩溃,大哭:“我在憋!在憋!!” 短暂的停顿。 那人不耐地短啧一声,倏然收回刀柄,在地上用力一擦,仿佛方才碰到了极为恶心的秽物。 公主一瞬跌坐在泥雪中,蜷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滚。” 更为短促的命令。 宁欢颜浑身一颤,顾不得体面,勉强支起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此人周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口微光处跑去。 脑海中反复萦绕着一个念头: 她一生都不要再见到这双眼睛。 男人没再看她。 他靴尖随意一踢,地上那摊烂泥似的醉汉便翻了过来。刀光闪过几下,厚实的冬衣裂开,露出胸膛上纹着的黑云。 然后,连纹样带皮肉割了下来。 “少主......呕!” 跟着护卫匆匆赶来的老长随刚踏进巷子,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那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块冲得胃里直翻腾。 他好歹见惯了,强压下去,苦着脸:“我的少主诶,您这、这……回头老夫人问起,我可怎么交代……” 邬弋野越过他,将串着血肉的长刀往左一扔,护卫稳稳接住。 “这东西,还有地上那老瘟虫,一并送去季州督军府。再去一趟三叉巷拐角的柴房,把地窖里的人也押送过去。” “是。” 六名黑衣护卫应声而动,分作两路,分往左右去了。 老长随盯着地上醉汉的尸体,心里长叹一口气,他们家少主管杀不管埋,回去又得请人收尸,好好扔到乱葬岗,算是为少主积一点微末阴德。 他心中突突打鼓,这大婚前日见血光,若是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气厥过去。 “少主啊,依我看,您就好好在府里待着成不成?明日便是大婚了,您瞧您婚服都还没试过。” 一提“大婚”两个字,邬弋野脚步一顿。 老长随没来由得背后一紧。 五日前,府中密报,北境动乱已平,大公子和少主要先行启程回季州,此为机密之事,不可对外透露半分,因此也只有老夫人和府中老人知晓。 老夫人自是欢喜,一来二子都平安归来,二来与大颐公主的婚事已延误一月,偏巧过了明日初八,近月再无吉日,因此敦促二人快马加鞭,愣是于昨日赶回了季州。 他家少主才一回府,便见府中红绸高挂,脸色顿沉,闷着头回了院子,晚膳都没用。 他知道,少主不情愿。 可大颐公主身份尊贵,又应了少主那道批命,正是天赐良缘,他想不出少主苦闷的缘由。 不过世上良缘本就不多,多的是见了面对上眼,睡上一觉,身上舒坦心里也跟着舒坦的夫妻,少主和那大颐公主若能如此,倒也能凑合过。 “母亲让我出来的。”邬弋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冷的,却已尽数收敛起杀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 老长随道:“老夫人是嘱咐您挑选明日给新妇的贽礼。” “我挑了。”邬弋野漫不经心地答。 老长随瞅了瞅他手里、背后、肩上,“在何处?” 邬弋野自腰间摸出一物,随手抛来。 老长随手忙脚乱地接住,就着昏暗天光细看,是支铜制细长物件,他迟疑:“这新婚大喜,送柄短刀……是否不太合宜?” “这是簪、子。” 老长随肃然起敬,恭敬地递了回去,闭口不再多言。此事自轮不到他置喙,免得惹少主不快。 “行了,事儿办完了,回府。”邬弋野收起簪子,不甚在意。 老长随也不知他说的“事”究竟为何,只听“回府”二字,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 少主在外多晃一刻,他这心就多悬一刻。回了府,自有老夫人管教。 - 宁欢颜满身血污地从巷口跑出,灰头土脸,惊魂未定。 虽已脱离那人视线,却总觉背后寒意跗骨。顾不得行人惊恐诧异的眼神,只捂紧了毡帽,将脸深深藏好,一连跑出一二里。 “公子——”一道熟悉又焦灼的声音传来。 忽然醒神似的,宁欢颜小心地拨开毡帽的绒毛,露出两只眼睛,正是成荫领了救兵来。 一股虎口逃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她心神一松,身子软软倒下去。 成荫从 马上跳下,又急又怕,几乎是飞扑朝她奔来,接住几近力竭的公主,眼泪顿时涌出:“公子您怎么了?雁回!怎么办?” 一旁劲装打扮的雁回早已下马,抢到近前,双手抱起意识模糊的公主,踩着马镫,身子一提,便将公主稳稳放在了马背上,随后翻身上马。 “尽快回驿站。”说罢,她双腿一夹,马匹嘶鸣一声,箭也似地冲走了。 - 耳边蹄声如骤雨,奔踏不休。 公主昏昏沉沉地想着,这匹识途的马,是要带她回家么? 身子里的寒意渐渐被驱散,眼前黑黢一片中好似隐约有光亮。 半梦半醒间,恍惚着朝那光亮探去。 她仿佛听到无比亲昵的呼喊,星星光点化为阿耶和阿娘的模样,立在朦胧处,和蔼宠溺地轻唤她的名字。 她全身轻颤,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落在他们暖融融的怀中,额顶被轻轻一揉。 “妹妹还是这般爱撒娇。”长身玉立的公子笑得温润,右手牵着一怯生生探头的小姑娘。 宁欢颜惊愕仰头,眼中噙满泪水:“兄长?乐平?” 那匹乖马,是将她驮回了父母兄妹仍在的时候么? 她急急伸手去够,几人身影却仿佛镀上一层模糊飘渺的光亮,烟一般地散淡而去。 泪还挂在腮边,眼前陡地一暗。 风雪大作。 一双染血的眼眸撕开漆黑,化为万钧戾气,朝她扑噬而来。 不、不要——! 宁欢颜猛地坐起,冷汗透衣。 眼前是馆驿熟悉的陈设,一群人正围在榻边,神色焦灼。 耳中嗡嗡作响,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赤足跳下榻,不管不顾地跑过冰凉的石板,直朝堆放箱笼的里间奔去。 她不要待在这茹毛饮血的北凉,她要回家。 她要回家…… 众人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疯魔之状惊住,追在身后,唤的唤,劝的劝,又不敢强拦,只得慌乱拾捡她胡乱抓出、散落一地的衣衫。 “公主、公主,”呼声愈急,几近叫魂一般,“苏嬷嬷,您快拦一拦公主啊!” 苏嬷嬷面色惨白,指节死死攥着一件半旧的衫子,许久才哑声道:“雁回,扶住公主。” 雁回上前拢住公主双臂,苏嬷嬷夺下她手中紧抓的物件,双手捧住她的脸,眼中也已蓄了泪。 “公主,您若走了,乐平公主便难逃脱了。” 似一桶雪水迎头浇下。正自挣扎的宁欢颜陡然僵住,与泪眼婆娑的苏嬷嬷默然相对。 半晌,空洞的眸中滑下两行清泪。 苏嬷嬷顿时老泪纵横,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恰在此时,侍女仓促通传:“礼部……” 话音未落,三名身着清正官服的男子已步入室内。众人不及收拾,慌忙挪作一排,勉力遮住身后狼藉。 为首的礼官目光一扫,声调恭敬却冷清:“公主,邬府方才送来消息,婚期已定。” 公主未应。苏嬷嬷拭了泪,强自镇定道:“吉日选在何时?” “明日。” 满室寂然。众人心下俱是一沉,那股没来由的悲戚漫上来。 礼官未再多言,只道一句“还请嬷嬷早为公主整妆”,便转身离去。 苏嬷嬷搂着公主静立良久,终是泪落如珠,喃喃道:“我的公主啊……” 宁欢颜静静倚在她怀中,眼中已无了泪。 她知道,她回不去,也逃不脱了。 3. 洞房 翌日。邬府,栖阳院。 东暖阁内,喜烛烧得正烈,灯花噼啪轻炸,将一室映得朱红,照得墙上人影惶惶乱跳。 礼官尽数立身在院门外,不时以衣袖擦拭额间的细汗,朝灯火通明的前院门廊探望。 “已是戌正,吉时误了这般久,合卺礼不成,这婚仪……”立于最末的年轻礼官忍不住低声嘀咕。 左侧同僚眼皮未抬,哼道:“那你去催请?” 年轻礼官立刻推辞:“白日迎亲那阵仗,我哪还敢去触那位的霉头?” 按照大颐皇家礼制,新郎须得在大婚当日率仪仗奉迎,后宣帝又广纳民间风俗,迎亲时设有拦门,需赋催妆诗文送与新妇,若未能满意,便被拦身门外,奉上红封作娱。 为首的司礼令一大早便整肃官袍,立身在馆驿门外,只等着迎亲队伍来,好让这些北夷白丁见识一番何为礼法教化,不为着公主,也为着自己身为大颐礼官的心气和风骨。 谁知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那新郎倌骑着高头大马姗姗来迟,更无礼的是,腰间居然还挎着把精铁横刀,耀武扬威似地率亲随而来。 见到他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叫他觉得自己满腹的礼法文章瞬间都化成了一滩可笑的烂泥。 马上那人只略一偏头,左右亲随便应声而动,直冲冲地就要闯进大门。 不像迎亲,倒像攻城。 “轻狂小儿!”司礼令心中暗骂,面上依旧挂着微笑,也令左右拦下冲门的二人,躬身作礼,欲将进门、接亲、迎送、拜堂诸礼一一分说。 谁料话才起头,那把连鞘横刀破空飞来,锵的一声直插入砖墙三分,离他的右耳不足两寸,刀尾震颤不绝。 身着红袍的男子只看戏似的顽劣冷笑:“呵,老东西。” 礼官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哪还再敢多言半句,只能由着亲随进了院子,呼道:“新娘速速出来!” 礼官们汗如雨下,羞恼至极却又不敢吭声,一张张老脸涨得青紫。 公主房中倒是沉静如常,不过半刻,门扉轻启,苏嬷嬷扶着一身喜服的公主走了出来。 公主好歹是送上花轿了,随后去邬府的路上竟也不曾遇到障车或是讨红封的百姓拦路。 一路顺遂得叫他们提心吊胆。 更不用说之后迎公主下轿、拜堂,那邬氏少主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一眼。 年轻礼官用余光轻瞥院内,叹了一口气。想来安寿公主也是可怜。 他们送完这一趟亲犹能回到大颐,可公主二八年华,便要一生困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且那新郎倌性情阴戾粗野,公主养尊处优惯了,往后日子怕是难熬。 阁中,宁欢颜手执纨扇遮面,静默地坐在榻沿,屋里围了一圈随嫁的侍女,屋外廊下立着两列邬府仆妇,俱是屏息无声。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仍不见新郎踪影,宁欢颜渐觉力乏。 婚事来得仓促,侍女、礼官们忙乱通宵才勉强将大颐那套冗繁的嫁娶礼制走完,她想起暗巷之事本就心悸,又被折腾得一夜无眠。 要不是顾念着礼仪教养,她高低也要骂一句那纯纯来折腾她的礼官:老匹夫! 索性歇不下,她想起父皇一贯的教导,越是绝路之时越要静心。 崩溃大哭大闹了一场后也镇定下来,趁着这一夜想了许多日后的事。 婚事已成定局,若此刻逃了,和亲之事便要落在胞妹乐平肩上。乐平才十三岁,还未及笄,身子骨弱,性子更怯,为妹妹换来的生路不能这样断送。 留得性命,总还有转圜的余地。邬氏在北凉虽未正位称王,却已是实际之主。与其依附早已将她弃如敝履的大颐,或许邬氏是另一条出路。 至于那位少主的传闻...... 说不定只是市井百姓眼馋邬氏功绩,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的诋毁之语呢!或是万一他只是瞧着骇人,实则是个内心温润的君子呢! 再退一步想,大颐与氐族交战数十年,而邬氏却是后来居上,夺了氐族根基,敌人的敌人,纵非友,也未必是仇。 她与邬氏并无旧怨,即使那少主性情难测,只要她谨慎行事,哄着他些、顺着他些,想来也无发难的理由? 翻来覆去寻了一夜的出路,唯有一条:既然躲不过,那便保全自己最要紧。 “公主,快亥时了。”成荫鼓着脸,满是不平:“还没来。” 苏嬷嬷轻轻瞪了她一眼,成荫缩回脖子,嘴上更为愤愤:“这冠这么沉,公主戴着生生坐了一两个时辰,脖子都僵了,连个来传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苏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公主身后道:“公主若是乏了,便靠一靠老奴。” 宁欢颜微微一笑,“无事。” 苏嬷嬷叹了一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众人心中皆有哀戚不平,可宁欢颜却隐隐有些欢喜。 若是他今夜真的不来,她便不必与他周旋,能歇上一夜。可一想到,总归是逃不脱的,心中又多了几分苦闷。 房中的细微骚动刚刚平复,房外也飘来几句低语。 暖阁外侍候的是邬府本家婢女,只因是在自家府内,多少摸得些主人的心意,说话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我瞧少主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那可说不准,少主最是孝顺,老夫人的意思,他几时真的拗过?” 一更为年轻的声音插进来:“孝顺归孝顺,可咱们少主自在惯了的,如今被硬塞门婚事,心里肯定不痛快!真不知老夫人如何想……” “闭嘴。”旁人轻轻打了她下:“这是你能诨说的?” 那婢女被一斥,却更是性起:“少主那样的人物,多少北凉好女儿排队等着他挑,娶个南朝公主,难不成要少主日日把她捧在手心?” “呃啊啊啊——”成荫气得张牙舞爪,就要冲出去理论,被面无表情的雁回拦回。 “公主,这小蹄子分明是动了心思,您……”说着,成荫自己也渐渐哑了火,那丫头是邬府家仆,公主初来乍到,若说处置,也得顾忌邬府的脸面。 宁欢颜见她想明白了,只吩咐道:“记下那丫头,日后我的饮食起居都要避开。” 苏嬷嬷道:“公主思虑周全,往后近身事宜仍由我们南边带来的人经手,绝不叫这些没规矩的扰了您的清净。” 宁欢颜淡然一笑,这些侍女嚼的舌根虽颇难入耳,可她却从中听出了些意思。 其一,既然这位少主是被逼成婚,他今夜冷淡,日后怕是更难相处。 其二,“孝顺”也便意味着此人有牵挂和忌惮,她若是想在邬府立足,最该下功夫的不是邬府少主,而是老夫人。 可那婢女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北凉地广,难道就寻不出一个合老夫人心意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应下这山高水远的南朝婚事? 宁欢颜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按下。 其三…… 念头刚起,屋外忽然闹哄哄的,惊惶一片: “新郎倌来了!”“少主、少主到了”“快快,立好!” 宁欢颜心中一动,措手不及,下意识挺了挺背,捏紧了扇柄。 要、要见到了吗?她往后要称为夫君的人? 屋内众人轻微骚乱一阵,很快各归各位,垂首屏息。 宁欢颜紧紧执着纨扇挡在面前,心脏砰砰乱跳,分不清那骤然 涌上的是紧张,畏惧,好奇,还是荒唐的期待。 “哐!”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好凶。 宁欢颜屏住呼吸。看来他心中火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 “要是不想脑袋悬城门楼上就闭嘴!” 昨日的传言在脑中倏地闪过,她身上不禁泛起细密的寒意。 礼官:“请新妇却扇——” 宁欢颜会意,经上午那一遭,礼官早不敢让新郎作什么却扇诗。 她便也不好做矜持之状,自己将纨扇款款移开。 烛光漫来,四目相对。 噼啪爆裂的灯花倏地停了一瞬。 这双眼睛?! “啊——”宁欢颜倒吸一口冷气,从榻上惊坐起身。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 众人都被公主的反应骇了一跳。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瞥过一眼的男子,此刻也拧起剑眉,紧紧盯着她。 他顿了顿,旋即横眼斜扫过她,嘴角一扯,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装模作样的书生公子这儿可没有,”邬弋野挑眉,笑得挑衅:“好那口?不如趁早滚回南边去!” 闻言,屋外头的仆妇、亲随也跟着低笑。 大婚之日出言不逊!礼官的脸又气得紫红一片,可恨他堂堂大颐礼官,多番受这后生竖子的气,也只能把一口老血咽回肚里。 见他撇开眼,宁欢颜心头乍松,也听不进此人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地讽着什么,只盯着他的侧脸。 是少年的侧脸。 青涩才褪尽不久,更显线条清晰锋利,眉宇间傲气纵生,被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越发英气锐利。 宁欢颜压下心悸,生出几分疑惑,竟大胆地细细打量起来。 他……应当不是昨日巷中那人? 巷中天光昏暗,她只记得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冷若冰霜,杀意刺骨。 而此刻眼前这双眼,像是席卷草原的烈火,炽烈、张扬、锐不可当。 只是眼底的侵略和压迫之意与昨日如出一辙,右侧眉尾浅淡,似是断眉,添了许多杀伐之气,教人由骨子里发怵。 邬弋野说完,蔑哼一声,却迟迟不闻娇怯的啜泣呜咽。 他用余光扫去。那女子竟只半掩着面,一双杏眼清亮亮的,正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邬弋野忽然浑身不自在。 那感觉怪异极了,就好像利爪下的猎物非但不逃,反倒好奇地端详起捕猎者的模样。 “看什么看!”他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背过脸去。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了震。 宁欢颜跟着一颤,撤回眼神,重新端坐。 年轻的少主也隔着桌子闷闷坐下。 “请合卺酒。”礼官忙不迭地凑上前,手都扇起了花,示意婢女赶紧把酒呈上。 他躬着身,对二人挤出笑:“饮罢合卺酒,这礼便成了。” 邬弋野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礼官,正要仰头饮尽,忽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 “这个,”他从腰间掏出个物什,随手往她那边桌上一扔,“你的。” 宁欢颜端着酒杯,定神一看。 是昨日那把差点要了她眼睛的短刃!! 霎时间,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恍惚间,仿若有身影逆光而立,指尖把玩着寒刃,审视着她几近涣散的眼睛。 然后,血淋淋地掏了出来! 胃中猛地翻江倒海。 她手一抖,清酒泼了一地。 顾不得仪态,扑到窗边,捂着心口小声干呕起来。 4. 分房 “你!” 房里霎时间乱作一团。 侍女们慌忙追着公主,屋外的仆妇闻声伸颈窥探,礼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看向那年轻少主阴沉着要杀人的神色,忙不迭得叫苦,只恐这新婚暖阁要人头滚了满地。 “公主?公主?!”成荫几人围在公主身边,替她抚背顺气。 苏嬷嬷远远瞧了一眼,急忙转身向邬弋野深深一福:“公主昨日受了风寒,原该将息,可吉日已定,公主不愿违逆天意,才强支着病体行礼,万望少主体谅。” “风寒?”邬弋野脸色铁青,收回那支短刃似的簪子,五指握拳收紧。 “铮”的一声,簪子在手中生生断成两半,深宫里的侍女们哪见过这阵势,一面惊恐地护着公主,一面浑身止不住发抖。 “少主少主!”老长随从人群中挤出,抱住自家少主的右臂,着急忙慌小声提醒:“老夫人,老夫人呐!” 邬弋野紧攥着断簪,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既然身体不适,那便好、生、静、养!” 说罢,重重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房门。 礼官们吓得腿软,见煞神离去,也顾不得记注仪成,逃难似的慌忙从阁中鱼贯逃离。 屋外候立的邬府仆妇倒是没动,悄声窃语:“这南朝公主第一夜就得罪了少主,怕是日后还有笑话看呢!” “我早说了,少主那般神武人物,怎么会看上——哎哟!你敢打我!” 成荫冲进人群便是一顿掌嘴,对方人多势众她也没在怕,顿时和那年轻的婢子扭打在一起,钗环坠地,惊呼四起。 一时间,东暖阁从屋内乱到了屋外。 宁欢颜望了一眼身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会意,一声怒喝:“都给我闭嘴!雁回!” 身旁的雁回顷刻便抽出长刀,面无表情地对上那些邬家仆妇。 众人瞬间安静,成荫趁势最后甩了那婢子一个响亮的嘴巴! “公主天家威严,岂容你等妄议?今日之言,我皆已记下。若再有妄议主上者,明日便禀过老夫人,并修书奏报大颐天子,治她个藐视天威、砍头流放之罪!” 院中仆妇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多言语,跟着领头的灰溜溜快步离去了。 几人歇了口气,关上房门,围到公主身边。 “公主,您没事吧?”成荫又急又气,有些哽咽。 宁欢颜靠在桌边,气息渐匀,摇了摇头:“无碍,就是方才……忽然想起些事来,一时激着了。” 成荫看着公主强撑的模样,泪珠滚下:“公主,我方才不该逞一时之快,与人动手,您明日……” 公主离了故国庇护,如今只空有一个安寿公主的尊号,她还一时冲动,与人起了争执,明日该如何与邬府交代。 “成荫,”宁欢颜捧起她的脸,疼惜地摸了摸:“你做得没错。” “我虽是初来,却不能一味忍气吞声,叫人觉得天生便可欺辱。只是,”她牵起成荫红肿的手,轻轻揉了揉,莞尔一笑,“调教底下人的法子有许多种,不必自己动手。仔细手疼。” 成荫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手。 宁欢颜转头对苏嬷嬷道:“嬷嬷方才应对得宜,今夜院内之事须得原原本本地让老夫人知晓。只是修书大颐……” 苏嬷嬷点头:“奴婢明白。” 几人见公主气息已平,且言语清晰,安排妥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 成荫抹了泪,仍是疑惑:“可公主,您方才真是把我也吓坏了,好好地怎么会突然呕得厉害?” 宁欢颜默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见到那支簪子她就反射性地想吐啊! 她会想起昨日巷中腥湿的风,殷红的血,入骨的恐惧,还有身为皇家子弟的尊严。 今夜这少主摆出那长刃,难不成是认出了她的模样,特意挑衅嘲弄?可巷中那样暗,她又带着满脸的血,如何能看清? 成荫见公主神色忽然暗淡,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忙转了话头:“那少主也真是可恶!大婚之夜摆脸色也便罢了,居然还明晃晃地掷出把刀子来!也不知是什么出身,这等粗野!真是岂有此理!” - 岂有此理! 邬弋野阴沉着脸冲出东暖阁。 老长随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喊着,一连走过青石板路,追出栖阳院大门,才气喘吁吁地将人叫住。 他弯着腰,喘着粗气,忽听见自家少主顿足,继而传来几下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在低头轻嗅自己的衣袖。 “晋叔。”静了片刻,冷硬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迟疑:“我身上,有味道?” 晋叔忙摆起手:“那哪能啊!您这身喜服是老夫人亲自盯着新制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还熏过松香,断没有怪味。” 邬弋野脸色稍霁,旋即又沉了下来。 不是味道。 那难道是……脸? 他这张脸不算出尘绝世,但也算看得过眼,居然头一夜就教人给看吐了? 不,是她没眼光。 南朝人就喜欢油头粉面、弱不禁风的小郎君,真要他扮成那副德行,还不如一刀捅了他。 她还嫌弃上了,他都还没嫌弃她呢! 也不对……方才纨扇移开时,烛光下女子眸如点漆,桃腮杏面,好似晕着一圈光。 脸……还算勉勉强强能入眼。 晋叔瞧他脸上一会晴,一会阴,合手拜了拜:“少主啊,您今日神采飞扬,就别胡思乱想了。” “那她……”邬弋野又想起她那副干呕的样子,一股无名火便蹿了上来。 晋叔苦着脸,小声嘀咕:“您板着一张铁脸,大半夜还甩出个刀子,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可不得吓得花容失色?” “吓的?”邬弋野拧眉:“你说她是吓的?” 晋叔慌忙摆手:“老奴失言、失言。哎——少主,您这又要往哪去啊?” 邬弋野没答。 晋叔追了两步,急了:“您要是不回东暖阁,老夫人……” 邬弋野猛地顿足,转身横他一眼欲言又止,甩甩手,把他抛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一路穿过内院来到中庭,望见夜色下的“归朴斋”三个字,脚步顿了顿,径直闷着头推门直入。 “哥,我今晚——” 声音戛然而止。他定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 房中灯烛暖融,有两人,离去极近,他的兄长正用额头轻轻蹭着对面笑意温软的女子。 “呀,阿野!”女子先瞧见了他,眼眸一亮,干脆地从夫君怀中抽身,几步迎到门边,热络地拉住他手臂,“你怎么来了?今夜不是该在暖阁么?” “……珠姐姐。”邬弋野含糊地应了声,由着柳珠将他拉进屋里,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兄长。 柳珠将他按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你今夜不在东暖阁好好歇着,怎么反倒跑到你哥书房来了?” 邬弋野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想起方才那一番骚乱,又沉着脸一言不发。 柳珠笑眼弯弯:“我猜猜?新娘子貌若无盐?把阿野吓着了?”

“我会被吓着?”邬弋野嗤了声。 柳珠了然:“那是性子不喜欢?” 邬弋野不答。 柳珠看出他的心事,温声劝道:“公主既进了邬家的门,便是邬家的人了,你今夜将她独自撇下,岂不失了作为夫君的担当?” “是娘应下的婚事,”邬弋野闷声道:“我又不曾求着娶她。” “娘也是忧心你。”柳珠敛起笑,神色有些怅然:“自从爹走了后,娘便呆了许多。每次你和你哥出征,她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怕哪天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是担心你担心得紧,就怕你幼时那道谶纬真的应验。” “我知道娘担心,”邬弋野骤然抬声:“可我们邬家走到现在,是我们和兄弟们一城一城打下来的!那些臭道士成日妖言惑众,娘竟还信了,把我的命拴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我偏不信!凭什么?” 一直静坐未言的邬弋苍,此时缓缓开口:“宁可信其有。娘是宁可错信,也想为你挣一挣。” 邬弋野心觉荒唐:“怎么挣?把她的命换给我?!”说罢,撇过身子,胸膛剧烈地起伏:“就该把那些狗术士全拉去砍了!” 柳珠瞧出他心中症结,缓下语气:“公主远嫁千里,离乡背井,也是可怜人……” “她无家可归可怜?”邬弋野冷哼一声:“那我们呢?我们从并州一路杀出来,父亲惨死,八百府兵只剩几人的时候,他们这些亲王公主又在做什么?” 柳珠一时哑口无言,望向身旁的夫君。 邬弋苍凑到妻子耳边,低声纾解:“阿野心气高,再加上母亲这一番,难免生气,急不得。” 他不再劝解,扬声对邬弋野道:“保持些距离也无妨,毕竟是南朝送来的人,其心难测,谨慎些总是不错。” 邬弋野想起她苍白若无血色的脸,轻蔑道:“她这样的女人,风一吹就倒,能在北凉活几日?要是真存了什么杀人的心思,我倒瞧得起她了。” 邬弋苍没有再多言,也不再多谈南朝和亲一事,反倒问起:“昨日你在东市抓的人送去了督军府?” “送了,又是黑云寨,”邬弋野忽然神色一凛,一双眼睛彻亮:“我迟早端了他们的老巢!” 邬弋苍道:“我倒还听说昨日东市出了一样趣事。” “什么?” “驿馆的公主昨日走失了,恰也在东市附近。”邬弋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脸上,“你没遇上?” “没有。”邬弋野答得干脆,嫌恶地龇了龇牙:“就碰见个怂包,吓得差点尿裤子。” “就没细看那人的模样?” 邬弋野甩手:“我盯着个男人看什么?再说,我话都没问,他一个大男人倒哭得稀里哗啦,看着就心烦,让他滚了。” 邬弋苍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拉着柳珠走出了书斋。 “哥!”邬弋野看着两人突然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 归朴斋中沉静如夜水。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抱臂转身躺在藤椅上,翘起长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心中的气渐渐消了几分。 书斋的门没有掩上,一阵夜风吹来,沁凉透骨—— 脑中骤然清明。 昨日巷中那张染着血污、哭得斑驳的剪影,和今夜烛下那张粉面朱唇、莹润如玉的脸缓缓重叠。 他晃动的腿突然停住。 静了许久,终于起身,遥遥望向东暖阁的方向。 夜风穿过廊庑,送来一声辨不清情绪的轻语: “呵,娇气。” 5. 失眠 月上中天,已过了三更时分。 东暖阁中已灭了灯烛,四下阒然。雪光透过琉璃窗棂,在榻前洒落一小片朦胧的清辉。 宁欢颜只着中衣侧卧,辗转难眠,怔怔望着那片微光出神。 巷中那人,竟真是邬氏少主,是她的夫君。 一念及他当时如何一刀将人砍成半截,恐惧和后怕简直让她腿都软了,难不成日后都要这般提心吊胆地过? 逃…… 昨日那仓皇的念头又悄然浮起。宁欢颜愣了愣,自顾自地摇摇头。 且不说她不是孑然一身,于私,胞妹乐平尚在宫中,虽托付了人,终究势微;于公,她顶着两国盟好之名和亲,若新婚便逃,北凉必定发难,战事一起,父皇呕心沥血才开创的中兴局面定要毁于一旦,大颐百姓又要过上从前那般水深火热的生活。 她重新审视起那邬氏少主来。 虽说一见着他,便自心底生出畏怯,可细想今夜种种: 他虽行事粗蛮、言语倨傲、脾气躁烈、性情顽劣、不循礼法、桀骜难驯等等等等! 但,至少并无杀意?眼下在邬府,性命大抵无虞。但日后呢? 昨日摘星楼中传闻,她原只信了五分,如今倒觉得有八分真。 这少主生得倒是剑眉星目,怎的性子如此暴戾,令人生畏?若是匆匆过客也便罢了,偏偏这样可怕的人还是她的夫君! 宁欢颜将被褥捂得紧紧的,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若是阿耶还在,必定给她指一个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翩翩郎君,日日捧着她哄着她,哪里要忍受居于此煞神手下的折磨? 寒风从窗缝中钻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缩进锦衾,翻了个身。 “公主。睡不着么?”冷静的女声从帐外传来。 宁欢颜急忙藏好眼泪,撩开帷帐,见是雁回,微讶:“不是说今夜不必上值么?你怎的还在?” 雁回守在脚踏边,道:“没事。” 宁欢颜伸手虚扶:“起来吧。后半夜寒气重,仔细冻着。” 雁回没推辞,起身站定,“成荫也在。” 宁欢颜四下瞧了瞧,问:“怎么不见她?” 雁回:“靠着柱子睡着了。” 宁欢颜:“东壁橱里有备用衾被,取来与她盖上。你也搬张椅子来,靠着歇会儿罢。” 雁回点点头,悄声取了被子替成荫盖好,又搬了张圈椅,门神似地守在榻前。 宁欢颜心生暖意,此番送嫁队伍虽浩荡,多达三百人,可礼官、军士大多事毕即返,余下随侍者,多半也是奉命而来。 唯独成荫、雁回和苏嬷嬷在听闻和亲的消息后,主动请随。 她们本是宫中旧人,侍奉多年,若念着劳苦,本可不必陪她远涉千里。 那日寺正前来安排,苏嬷嬷与成荫当下便发愿誓死侍奉公主,雁回虽未言语,翌日却已默默收拾好行囊。 “公主在想家么?”雁回忽然问。 宁欢颜沉默片刻点点头。 雁回道:“回大颐。陛下会帮您。” 宁欢颜一愣,摇头:“他如今自身还难保,帮不了我。” “为什么?”雁回问:“他是皇帝。” “若是他能帮我,我今日便也不会在此了。” “陛下不想。” “可旨意终究是他下的。” 雁回抿着嘴,嗯了一声,又道:“所以我不明白。” 宁欢颜心知雁回心思纯直,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势力倾轧、暗潮汹涌,绝非三言两语能道明。 宁无恙年仅十六,尚比她小些,能登帝位凭的不仅是二皇子身份,更有母亲刘贵妃、恭王、禁军各方扶持。这些力量助他登上皇位,也分走了权柄。 她愿意相信,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本意并不想刚坐稳皇位便仓促送长姐和亲,可受制于人,必定得做出让步之举。 他的处境,与她并无分别。 “既来之,则安之。”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片刻,竟然反倒是她来宽慰旁人了,想着想着忍不住觉得好笑。 “公主。很久没笑了。”雁回忽然道。 宁欢颜不知这算真心一笑,还是苦中作乐。但那话确有道理:与其逃避,不如探一条生路。 她既然到了邬府,最要紧的事便是在此立足。 “雁回,”成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嘟哝道:“天已经亮了么,公主起了?” 宁欢颜忍俊不禁:“天还没亮。是你家公主没睡着。” 成荫霎时清醒,扑到榻边,“公主怎么还没歇息,还在恼那些长舌仆妇?” 宁欢颜摇摇头:“我是在想那邬氏少主。” 成荫眨眨眼:“公主,你怵他?” “有一些。”宁欢颜并不强撑,坦然道:“你还记得昨日在摘星楼听到的传言么?无风不起浪,在他身边度日,只怕不易。人人都说他是猛虎,以身饲虎,便需有丧命的觉悟。” “那就杀了他。” “那就让他爱上您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立刻被反手捂上。 两人语出一个比一个惊人,宁欢颜被骇得心口连跳,想也未想左右手齐出,将两人没轻没重的嘴一并捂住。 “你们两个真是......”她眸中露出警告之意:“如今可不是在自己宫里,言语须万分谨慎!” 两人点头。她松了手,先看向雁回,毕竟她的话若是被人听了去,她这项上人头怕是真的难保了。 “我虽怕惹怒他招来祸事,可他至今并未真对我动手。传言凶戾,未必尽实。” “可是这样最简单。”雁回神色平静,“他若死了,您便能回大颐,不必再忧心。” “他若死了,我恐怕连邬府都走不出去。” “为什么?” 宁欢颜耐心道:“大颐与邬氏虽结盟,终究是两方势力。我们初来乍到,他们的少主若没了,即使与我们无关,我也必成众矢之的。何况邬氏两年便荡平北凉,他们的少主岂是庸碌之辈?只怕我们头日动了心思,次日便已身首异处。” 说着,她将衾被往上拉了拉,轻轻护住脖颈。 雁回性子平直,她是真的担心她会说到做到,接着又道:“况且他并未害我性命,我岂能先起害人之心?” 雁回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就是就是,”成荫附和,凑到榻前:“还是我的法子更稳妥!公主您想,若少主真心爱上您,咱们在邬府不就有了倚仗?看哪个痴心妄想的婢子还敢多嘴!” 宁欢颜轻弹她的额头:“你那法子也不着调。你没见今日他的态度,跟看仇人似的,他不来招惹,能平安度日便是万幸了。” “我是有道理的,您听我说嘛。”成荫揉了揉脑袋,起身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青丝如瀑,逶迤及腰,雪光映照下,流淌着缎子般柔润的光泽,衬着脸庞恍若临凡天女。 成荫心下添了几分底气,低声道:“公主才貌双绝,但凡见过您容貌的,断没有不心生好感的!” 宁欢颜浅笑,自幼时起,赞誉她容貌的诗赋篇章便不绝于耳,不论真心或奉承,她都曾因此多了数分骄矜。可今日……不说也罢。 成荫趁热打铁:“您今日,可留意到他见您第一眼时的神情?” 宁欢颜一顿,当时被那双眼睛惊了一跳,还真未曾留心他的反应。 成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少主从进门起脸便臭得跟什么似得,可见着您的那一眼,他脸色变得可快了!直盯着您发愣呢。”< /p>宁欢颜脸颊发红,疑道:“你方才还骂他粗野,怎的转眼又替他说起话来?” 成荫讪讪一笑:“我是见他摆脸色,又拿刀吓您,一时气急。方才躺下细想,他若存心吓唬,见您呕了,合该是得逞的恶劣神色,怎会恼怒到将簪子都捏断了?或许那真是份见礼?” 是......么? 宁欢颜忽然犹疑起来,她从见到那短刀便先入为主,想起昨日巷中之景,的确未曾细辨他当时反应。 她赧然轻咳:“许是碍于老夫人颜面。他是武将,性子刚莽,也一直不曾娶亲,对女子或许并没有多大兴趣。” “可您不是寻常女子呀,”成荫眉眼弯弯,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兮兮道:“而且要我说,越是表面生人勿近的,越容易叫人牵着鼻子走呢!话本里怎么说的来着……” 她蹙眉思索,眼睛忽然一亮:“啊!这叫打了人的脸!” 宁欢颜失笑:“你都是从哪搜罗来的杂书?” “只要是书都是好的,”成荫嘿嘿两声:“万一您和他就是如此呢?” “公主又不在话本里。”雁回淡淡插话。 “万、一,'万一'懂不懂?” “不想懂。” “好了。”宁欢颜温声打断,“你们二人的法子,暂且都收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邬府的状况。明早还要给老夫人奉茶,都歇下吧。” 两人应了声。成荫替公主掖好被角,理好帷帐,缩回柱边睡了。雁回依旧盘坐椅上,闭目养神。 宁欢颜敛了杂念,想着明日需得早起,或许该提前些去老夫人院外候着,以表新妇的礼数与孝心。 思绪渐沉,渐渐睡去。 往日在宫中,皇子寅时便得晨起,公主则不必受此约束,可为了能进上书房晨学,宁欢颜缠了父皇大半月。 起初宣帝并不应准,只因皇后一脉的孩子生来多体弱,幼时时常被病痛缠身。可宣帝经不过她撒娇央求,还是准了。 自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只要身子爽利,她便坚持寅初起身。 除了有几时冬日害了风寒,缩在锦被里,瓮声瓮气地赖上半日,多年来几乎风雨无阻,后来害的病也日渐少了,体魄越发强健。 自幼养成的习性根深蒂固,虽昨夜心中有事,歇得晚,可她上榻歇了两个多时辰便还是醒了,起身叫人打水洁面、对镜梳好发髻,换了一身合体的衣裙。 一切妥当,也不过卯正时分。 晨起服侍的邬家仆妇似乎换了一批,不似昨日那般眉眼带刺,个个低眉顺目,举止恭敬谨慎。 “消息传的真快。”宁欢颜默默地想:苏嬷嬷还未曾见过老夫人,人已经换了一批。 她琢磨片刻,温声问帮她簪钗的小丫鬟:“我初来府中,诸事不熟。不知府上主人,该如何称呼才算合宜?” 小丫鬟手很稳,声音细细的:“老夫人为尊。如今府中事务,主要由大公子与少主兄弟共同主理。大公子已娶亲,我们唤其妻作夫人。” 宁欢颜心生奇怪:“他二人既是兄弟,为何你们称少主而非二公子?” “这......”小丫鬟面露难色:“奴婢们也不知,府里的老人都这么叫,我们便也跟着叫了。” 宁欢颜心中疑虑,莫不是是邬家兄弟关系不好?忌讳对方的称呼? 若是如此,她在邬府的处境可就更难了。 正思量间,屋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温婉的女声,带着笑意: “公主可是已起身了?” “是的,夫人。” 夫人?是那位兄嫂? 宁欢颜心神一凝,缓缓起身。 阁门恰在此时被轻轻推开,晨光微曦中,一位年轻女子立在门口,笑意盈盈,目光径直落向了她。 6. 朝食 见到她的第一面,宁欢颜不免有几分紧张。 并非因为不通邬家兄弟关系,对兄嫂抱有谨慎试探之意,而是因为那女子的穿着打扮。 本以为邬家已是北凉之主,主人家当是珠环翠绕、雍容华贵。 可眼前女子只一身粉白衣裙,披着藕荷色的斗篷,虽为人妇却并未绾发,只松松侧编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天然透着亲和,站在晨光中宛如初绽的杏花。 宁欢颜晨起特意挑了件月白云纹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本意是头日拜见婆母,素雅乖巧些才好,可与兄嫂一比对,倒像是她刻意凸显了。 那女子已笑意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细致地转过一圈:“如此神仙般的公主,瞧着是他不懂好歹了。” 宁欢颜敛袖福身,乖巧道:“嫂嫂安好。” “不敢不敢,”柳珠连忙将她扶起,“您是公主,哪有向我行礼的道理?况且进了邬家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一家人...... 宁欢颜心尖微微一颤,抬眸对上那双弯月似的笑眼,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了些。 “嫂嫂说的是。”她接着问道:“不知嫂嫂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柳珠道:“公主旅途劳累,未曾歇好脚便匆匆入了府。府中多有服侍不周之处,阿野随军惯了,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得帮衬着些。” 阿野...... 原来会有人如此亲密地唤他,那是否意味着那位少主,在家人面前并非传言那般凶恶顽劣? 宁欢颜下意识摇摇头,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嫁来不过一日便每时每刻都在盘算,如何能在那煞神手下生活? “公主不怪我多事就好。”柳珠笑着直言:“昨夜那没规矩的丫头我已打发去了别处,日后断不会再有乱嚼舌根的事。” 宁欢颜恍然大悟,“多谢嫂嫂。” “公主不必客气,”柳珠摆摆手,愈发亲近,“咱们既是妯娌,本就该互相照应。若都由着他们兄弟的性子,这府里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宁欢颜的脸庞,见她虽经昨夜闹腾,此刻依旧不见半分怨怼惶乱,端得天家贵女的从容华贵气度,心下又添了几分欢喜。 听她提起邬弋野,宁欢颜顺势问道:“昨夜少将军未归,是歇在别处了?” “昨夜歇在他哥的书房了,现下嘛,”柳珠促狭笑笑:“还是给他留些面子,便不告诉公主了。说起正事,我今日来是带公主去归圆厅用早膳的。” 宁欢颜问:“按礼,今日是先得去给母亲奉茶的?” 柳珠道:“母亲说一家人不兴虚礼,她更爱热闹,喜欢围坐一桌安安生生吃顿朝食,所以特让我来请公主。” 宁欢颜颔首:“那便劳烦嫂嫂引路,我们早些过去,莫让母亲久等。” 两人正要出门,腰间环佩忽地叮当一响,宁欢颜脚下一顿,询问道:“可否等我换件衣裳?” 恰在此时,门外小丫鬟通传:“夫人,大公子已陪老夫人到归圆厅了。” 柳珠上下打量宁欢颜一番,真心实意道:“我瞧着这身就极好。公主肌肤白皙红润,一头乌发更是浓烈好看,这般清雅中透着贵气的打扮,跟画中人似的!这冰天雪地的天儿,瞧着就暖人,母亲一定喜欢。” 宁欢颜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便不再坚持。两人没再耽搁,一同朝府东的归圆厅而去。 - 一踏入归圆厅,暖气犹甚,烘得人身上、心中都暖乎乎的。 宁欢颜随柳珠步入厅中,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厅内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毡毯,踏上去绵软无声。东西两侧暖炉里炭火正旺,其间错落点缀着几盆绿萼梅,温暖如春,幽香暗浮,满室布景雅致,简直与她对北地肃杀沉寂的印象大相径庭。 再往里,只见当中摆的并非寻常方桌,而是一张乌木嵌螺钿大圆桌,桌旁已坐了两人。 宁欢颜快步上前,福身行礼:“问母亲安,兄长安。欢颜贪睡来迟,还请母亲与兄长莫怪。” 在宫中时她对这套说辞早已熟稔,此刻说来一气呵成,情态乖顺无害,婉婉有仪。 抬头看时,对面两人都已站立起身,柳珠也走到了丈夫身侧。 这对夫妻站在一处,当真是清月拂过杏花枝,宁欢颜竟有一瞬晃神,仿佛回到了江南烟雨中,见才子佳人入对成双。 她视线左移,落在当中那位妇人身上。 老夫人发间已见银丝,眼角亦有细痕,可面容沉静,年轻时必定是位温婉美人。 “快别多礼。”邬母柳氏已笑着开口,“我和苍儿只是来得早些,看看准备得可周全。这是你在家里头一顿饭,总要妥帖些才好。快,坐下说话。” 四人依序落座。 宁欢颜目光悄然扫过空着的一席,轻声问:“少将军不一同用早膳么?” “别管他!”邬母口快,随之又缓了缓:“他一会自会来的。” 婢子们已鱼贯而入,将早膳一道道摆上,大小碗碟竟有十七样之多,且菜式多样,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我们摸不准你的口味,所以南北两地的菜都备了些。”柳氏笑吟吟地说。 宁欢颜恭敬道:“劳母亲费心。” 这眼花缭乱的十数道膳菜正中,有一雕花缠枝大海碗,碗中是乳白质地的半固体,宁欢颜瞧着新奇,不知是不是熬煮的羊汤,正想开口询问。 “娘!我跪完——” 少年清朗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欢颜转身。 晨中耀眼的日光与那人一同阔步走进院来,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挺拔凌厉,明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再细看时,那人脸色仿佛立刻由晴空万里转为阴云密布,说得更严重些,简直是裹着霜雪,下起刀子般的冰珠子。 宁欢颜心头一跳。 一大早的,她又哪里招惹他了?总不至于还为昨夜她呕了的事怄气到现在?那也太过小肚鸡肠了! 温暖如春的归圆厅顿时像是有刺骨寒风呼啸而过。 宁欢颜下意识垂眸,避免再与他的眼神接触。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邬弋野沉着脸,径自选在兄长旁边,离她最远的位置落了座,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公主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柳珠打破沉默。 宁欢颜:“偏好甜些的。” 柳珠会意,起身从那中间的海碗中舀出一小碗吃食,又淋上晶亮的桂花蜜,递到她面前。 “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不轻不重的一句嘲讽,凉飕飕地飘过来。 宁欢颜接碗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微变。 ……好气,但还须保持得体微笑。 此刻她倒真是要感谢宫中十几年修炼的功夫,纵使面对阴阳怪气之人,依旧能维持着公主高贵温厚的体面。 宁欢颜懒得呛声,只温言向兄嫂道谢:“原来是豆腐脑,是我眼拙,原先竟没瞧出。” “正是呢。”邬母柳氏笑吟吟接过话头,“这还是我同珠儿亲手磨的豆子点的。” “您亲自做的?” 柳氏笑道:“我年纪大了,旁的大事帮不上,就爱做些吃食。说来不怕公主笑话,我原是街边卖豆腐出身,磨豆子、点卤水这些活儿,都十分在行” “卖豆腐?”宁欢颜这回是着实吃了一惊。 邬弋野斜乜过来,“怎么?看不起卖豆腐的?” “自然不是,”宁欢颜否认:“我只是没料到,横扫北凉的邬家是从市井小肆起势的。” 她此前听过邬氏乃是寒门,以雷霆之势夺下北凉。 可短短两年间便能成为北凉之主,她私心里总以为即便非世家贵族,也该是蓄养了多年势力的一方豪强。 却不曾 想柳氏是街边卖豆腐出身,想来邬父大概也不是什么豪绅,邬氏两兄弟在失怙后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如此大的势力,实在令人生畏。 “不然你以为呢?”邬弋野给自己也舀了碗豆腐,倒上一层厚厚的桂花蜜,眼也没抬。 “是将士们把脑袋拴在刀柄枪杆上,一城一池打下来的,你们这些皇子皇孙,不识酒肉臭,还成日做着天上掉城池土地的白日梦。” “啪”得一声闷响,邬弋野手中的花蜜抖出小半瓶。 宁欢颜也被惊得一跳,看过去,竟是老夫人毫不留情地在自己儿子背上狠狠劈上一掌。 柳氏眉头刹那间松开,对她温煦笑着:“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了些,嘴上没个遮拦,公主莫要见怪。” 宁欢颜懂礼地摇摇头,悄悄看向噤声的邬弋野,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怨气深重,狠狠地瞪她一眼,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随后只闷头吃饭。 新婚头一日,关系不知怎的又恶化了。 宁欢颜无奈撤回视线,轻舀一口豆腐送入口中,爽滑绵密,甜香沁人。 她甜言夸赞道:“味道很好,果然是十几年的手艺。” 柳氏笑得皱纹都展开了许多,连连点头:“公主喜欢便多吃些,豆腐养人,多吃些好。” 宁欢颜道了一声“好”,余光扫过其余三人,只见那少主又是眼睛一翻,满脸写着“虚伪做作。” 她只作不见,安静用膳。 不过几口下肚,对面忽地传来碗箸重重一搁的声响。 “我吃完了。先去军营。” 邬弋野腾地起身,眼风半点没扫向身侧的新婚妻子,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柳氏喝道。 “娘你又要干嘛?” “带公主一道去瞧瞧。” 宁欢颜顿时感觉头皮都要炸了,正想寻个由头,避免和那煞神同游,只听那少主道:“带她去干嘛!?” 宁欢颜悄悄颔首应和。 难得,竟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 柳氏道:“人家新婚夫妻,食则同桌,寝则同榻,出则同车,你倒好,头一日撇下新娘子,自个儿去军营,军营有你爹还是你娘?” “我……”邬弋野被噎得一时语塞,憋了满腹不平,却说不出话来。 宁欢颜眉头一动,这人阴阳怪气她的时候嘴巴不是挺利索?对着母亲倒笨嘴拙舌起来了。 她放柔嗓音对柳氏道:“少将军去军营想来也是有公务。我才初到,对府中诸事还不熟稔,也想多陪陪母亲,从前在宫中,我常陪着阿娘上香礼佛抄经呢。” 她上桌时便仔细留意了,柳氏身上萦着淡淡之的檀香味,定是多年礼佛才熏染上的。 柳氏欣慰道:“好孩子,你有心,娘知道,但也不必整日陪着我。你们小夫妻既是奉父母之命成的婚,更该多处处,处久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宁欢颜暗暗咂舌,只怕处出的是更深的嫌隙。 她依旧挣扎:“可新妇第二日便出门抛头露面,怕是惹人闲话?” 柳氏拍拍她的手,将宁欢颜领到儿子身前:“你放心,要是谁敢乱嚼舌根,别说这小子了,我也不饶他。” 宁欢颜抬起眼,正撞入邬弋野斜垂的视线里,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分辨,她几乎能听见他暗暗咬牙切齿的声响。 她只觉脊背寒凉,最后挣扎道:“军营重地,弓马刀兵,我没有合适的衣物。” “这哪能没给你准备呐,”柳氏笑意更深:“公主来之前,我便让人置办了十几身衣裳,骑马射猎什么的都有。” 宁欢颜的笑容僵在嘴角,“母亲想得实在周到。” 柳氏瞪一眼邬弋野:“还愣着?去备车。” 邬弋野:“我骑马。” 柳氏:“坐、马、车。” 她不再看儿子瞬间黑透的脸,笑眯眯地对宁欢颜道:“公主也去换身衣裳吧,一会儿府门外见。” 7. 同车 宁欢颜心事重重地用完了朝食,席间还要打起精神时不时回着婆母、兄嫂的话,回栖阳院的路上已觉心神疲惫,念及要与那少主同行,整个人更是惶恐恹恹。 踏进院中,苏嬷嬷便迎了上来,一眼瞧出她神色消沉,赶忙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成荫不平道:“老夫人要少主带公主去军营走走呢。” 苏嬷嬷皱眉道:“怎的头一日安排新妇去军营?好生奇怪。” 成荫想解释,却又心疼公主。她虽未曾去过军营,但也知是个刀兵血性之地,公主自幼长在深宫娇生惯养,哪里踏足过此等粗野的地方。 宁欢颜垂了一路头,终于还是给自己打足了气,昂首道:“去吧,往好了想,能随邬家打下北凉,又驻守季州的定是虎狼之师,见识一番未尝不是好事。” 成荫忙附和:“公主别担心,我见老夫人对您很是疼爱,少主顾念着老夫人,想必不会为难。再说,认识认识少主身边的人,或许……” 她嘿嘿憨笑两声,又被宁欢颜敲敲脑门:“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杂书。” 苏嬷嬷:“难怪方才府里婢子们送来许多衣裳首饰,我瞧着有好几套骑马的衣裳呢。” 苏嬷嬷抿起嘴,扶着公主进了暖阁,才低声问:“公主当真要穿他们送的衣裳?这万一……” 宁欢颜摇摇头:“若是他们真存了歹意,必定不会在自己送的衣物上动手脚。”她恬然一笑:“自然,我还是相信他们是好意,这邬府除了那少主,旁人待我都还不错。” 她抬抬手:“更衣梳头吧。” 约莫一刻后,宁欢颜已换上一套窄袖翻领骑装,梳单髻,将早些时候的镶宝石金步摇卸了,换上赭石珠花做简单点缀。 到府门时,门外已有一辆马车等候。 一身影抱臂随性坐在车辕前,一腿曲起,时而望天,时而望向府门,满脸写着不耐。 要不是身后还站着人,下一秒怕就要砍断车绳,一跃而上,策马走了。 “这一身骑装衬得公主越发俊俏了。”柳珠先瞧见她,热络地迎上来将她往车驾前引:“能有这样的美人在咱们邬家,可是我们的福气呀!” “麻烦死了。”邬弋野甩着腿低声自言自语,闻声跃下车辕,转身。 身着枫红骑装的少女撞入他的眼中。 天地银白,那一抹枫红在其中显得愈发亮眼,明明并无大风,可她的裙摆仿佛在耳畔猎猎作响。 邬弋野这才注意到,原来昨夜他看错了。 她不是杏眼,而是一双清澈的凤眼,含情亦含威,乌发雪肤,唇若点朱,生得精致浓丽,以枫红骑装做衬,竟还多了几分勃勃英气。 难怪,那日在巷中他没能识破。 他回过神,心头无端掠过一丝烦躁:不过是皮相好些罢了,好看的女子,他邬弋野见得少了?更何况,男人见色起意,最是没出息! 宁欢颜与门前的邬母、柳珠拜别,抬眸正见那人朝自己走来,身子几乎本能地微微一僵。 不知是不是他也换了一身装束的缘故,看上去似乎少了几分令人窒息压迫感,倒多了几分俊逸飞扬。 她腹诽道:果然人靠衣装,这人着鲜衣、披金甲,高束马尾,腰佩长刀,脚踏乌皮靴,看上去倒像个意气风发的正派郎君。 可惜了这副鲜衣怒马的好皮相,配了那样一副臭脾气! 邬母和柳珠立在府门前,语重心长地交代了许久。 “知道了,娘,”邬弋野已是不耐烦:“只是照例去趟军营,又不是出远门,您就别操心了。” “我操心你?”邬母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公主初来,人生地不熟,你若是没照顾好她,出了什么好歹,我可不饶你。” 宁欢颜乖巧温声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母亲不必忧心。外头风大,还是让嫂嫂陪您先回去罢。” 邬母见她懂事,和煦一笑,转身前又横了儿子一眼,告诫之意,不言而喻。 府门外只剩她二人。 邬弋野瞥向身侧的女子,颔首低眉,唯唯诺诺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冷哼:脸生得热烈张扬有何用,性子软的跟兔子似的,脖子一拧就断,没意思,送给他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长腿一迈,将宁欢颜落在身后,径自上了车。 按礼,本该是公主先上。成荫见状,张口欲言,却被宁欢颜按住:“罢了,在这地界,人家是主,没必要与他争。” 成荫恼着咽下到嘴边的话,一面扶着公主上车,一面犯着嘀咕:按话本里,少主和公主都到了开窍的年纪,公主这身打扮,就算铁石心肠的男人都要动容几分,怎么他倒无动于衷,难不成真如公主所说,他对女子全无兴趣? 嘶——这可就难办了。 马车中铺设地毯,当中摆了一张临时设的小方桌,角落有常备的角弓箭筒,邬弋野已盘单腿坐下。 宁欢颜小心地在右侧落座,两人虽是对向而座,一人向前撇头看着车壁,一人低头盯着桌上的茶具,一句不言,界限分明。 冬日天寒,桌上设着一只小火炉,煨着茶汤,咕嘟咕嘟翻滚作响。 满车寂静中,宁欢颜恍惚觉得,那炉上煎着的哪是茶水,分明是她忐忑不安的心。 可毕竟她还要在北凉生活,与这少主的关系,也不能一直跟冻了三尺的冰似的,总得需人先破冰,指望那嚣张傲气的少主怕是不能了。 宁欢颜越想越恨恨不平:真该把这人扔进四面高墙的深宫里,磨磨他的锐气,叫他好好学上一番何为礼仪风度!若她还是当初的安寿公主,定要把他指成近身服侍的小太监,日日对他颐指气使,也摆出副傲然的脸色! 如此幻想安慰一番,心中好受不少。 宁欢颜打破沉默,想着先从家人入手拉近关系:“少将军为何称呼兄嫂为珠姐姐,却不叫嫂嫂?可有说法?” 沉默。 “我需要跟着你叫珠姐姐么?” 更长的沉默。 她索性放弃,斟了盏热茶递向对面:“茶汤好了,少将军要用么?” 抬头的瞬间,却撞进他的眼里。 那双眼带着浓厚的审视意味,只一眼便看得她心惊肉跳。 她急忙收回视线,惶惶挤出笑:“少将军盯着我做什么?” 邬弋野没接茶,目光从她捧着茶盏的纤白手指,慢慢移到强作镇定的脸上。 低眉顺眼,坐立不安,连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像只瑟瑟发抖、等待宣判的羊羔。 “你的脸,”他忽然开口,腔调故意拖得有些长,“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宁欢颜握着茶水的手一抖,指尖发白,而后缓慢地撤回手交叠在腰前,故作镇定:“怎会?少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吧……他真的认出来了?等到今日才发难是何意味?难不成趁着两人出府的机会,将她抛尸荒野? 一颗心高悬,她尽力□□,奈何尾音有些许发颤,于是清咳一声,捧起茶盏润了润口:“我不曾来过北凉,不知此地天干风紧,惹得口干。” 邬弋野没接话,瞧着她捧着杯子故作镇定的模样,又想起那日她憋泪怕死的狼狈模样,呵的一声,笑了。 这一笑实在诡异,宁欢颜感觉仿佛被刀尖舔过一般,寒毛倒竖,默不作声地垂下头,急促地小口啜饮起来。 邬弋野不急着做声,待她又饮下一口热茶时,冷不丁地开口:“认错?风寒?你嘴里有一句真话?” “咳——”宁欢颜呛得连咳数声,面色通红,折 腾半晌才道:“不知少将军是何意?” 邬弋野倾身向前,把玩起另一只茶盏,忽然手腕陡转,猛地一扣,那碗口咚的一声,嵌入方桌半分。 “说。你去东市做什么?”声音骤冷。 宁欢颜脑中嗡的一声,悬了许久的心还是死了,这少主的的确确是认出她来了。 她压下狂跳的心,脑筋转得飞快,面上露出茫然之状:“少将军如何得知我去过东市?”她思虑片刻,“莫不是,那日遇到的……” 她故作恍然:“多谢少将军相救。” “那日我初到季州不久,心中好奇,便换了男装想看看北地风物。见一老妪被醉汉欺辱,心生不忍上前相助,谁知竟是圈套。”她说得慢慢吞吞,带着委屈后怕的泪光,情真意切。 邬弋野微怔。 对面女子颤着声向他道谢,绝处逢生的感激让那双眼睛像是能滴出水来。 是装的,还是果真没有认出他来? 邬弋野心中冷哼一声:哼,不仅装腔作势,还眼瞎。 “恕我眼拙,没能认出少将军。”宁欢颜试探着问:“不若少将军一双锐眼,即使我那般装扮,依旧能识破。” 邬弋野靠在车板上,又冷哼了一声。 宁欢颜想起昨夜他扔出的短刀,若是他早认出她,那分明就是恐吓,可成荫说得也没错,他若是故意吓她,又如何会恼怒? 他突然掷出那把刀究竟是何意?她真的揣摩不透眼前这男子。 宁欢颜慢慢将目光移向那张铁脸,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少将军是何时认出我的?” 邬弋野:“……” 宁欢颜:“却扇的时候?合卺酒的时候?还是——” 邬弋野一副懒得多说的模样,闭了眼,冷淡地嗤了声:“扮得那么烂,谁看不出?” 好多人都看不出! 她那日特意用暗粉修饰轮廓,束紧了胸,连胡茬都贴的仔细,别说摘星楼的伙计,就连那两个穷凶极恶的牙人都以为她是个男子。 这人眼睛好生厉害,况且认出了还偏偏不说破,戏弄玩物似的看着她惶恐出丑。 可见其并非面上轻狂的角色,城府之深,她先前是小瞧他了。 见她不语,邬弋野突然掀开眼帘,狭眸中尽是嫌弃:“早知道就不救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宁欢颜一愣。 邬弋野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快意,将手枕到脑后,半靠在车板上,满意地闭上了眼。 宁欢颜可就不满意了。 她好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这般嫌弃厌恶?这般不将她的性命当回事?她究竟哪里惹到他了?离家千里,远嫁异地,该满腹委屈的难道不是她吗? 宁欢颜又气又恼,身在宫中十六年,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脸色! 她本该许给一位光风霁月、温雅端方的世家君子,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非胡乱被当作盟礼,塞给这心如铁石、性情恶劣的什么北地少主! 她突然想起阿耶阿娘来,若是他们还在,怎会让她受这样的羞辱?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罪魁祸首早已闭上了眼睛,漫不经心地转着腕甲,摆出一副倨傲自得的嘴脸。 宁欢颜紧紧握住炉上的茶壶,真想把沸腾的茶汤全都泼到此獠的脸上,将那层嚣张恶劣的脸皮全烫掉了才好! 泼上去泼上去泼上去…… 不能、不能冲动…… 脑中天人交战,宁欢颜终是压下了眼泪和愤怒,松开提壶的手。 恰在此时,马车倏尔一滞。 宁欢颜不受控制的往前猛冲,手中茶壶脱手,滚烫的茶汤泼出—— 尽数浇在了对面那人的身上。 8. 解签 宁欢颜自己也惊着了。 她的确恶从胆边生,但终究没敢出手。毕竟老夫人不在,谁知道这杀神会不会突然发性,徒手将她撕了个粉碎。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吃眼前亏,道歉道得飞快,连忙起身,想用巾帕替他擦拭。 车外忽然响起一悠长威严之声,仿若山寺晨钟,余鸣不止:“南生赤金气,渡我长生命——” 宁欢颜一时愣在原地,像是无形之中被那浑厚的声音慑住了心魄。 没来得及细想,忽然腰上被人反推,后脑重重磕在车壁上。 车门突然破开,凛冽寒风瞬间灌入,一道身影迅捷如豹般掠出。 恍惚中她见那鲜衣身影立于车辕之上,挽弓搭箭,袍角在朔风中上下翻飞,目光锐利如电。 一声箭啸,利箭离弦飞去,车外模糊人影一闪,擦着箭镞避过,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支羽箭直插透数十米外的树干。 “迟早把他腿给卸了!”邬弋野负弓立于外辕上,用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四顾片刻,直到林中寂静如常,才冷声对车夫道:“走。” 转身欲回车厢时,他瞥了眼车外吓得面无人色的成荫,暗自嗤道:果真跟主子一个德行。 弯腰钻进车内,只见女子半瘫在车壁前,眼神涣散迷离,轻微地晃着脑袋,似在努力摆脱眩晕。 邬弋野目光掠过她,没管,径自坐回原位。 变故突生,车内空间毕竟狭窄,他闪避虽快,仍被泼湿了半边衣甲。 金甲此时还滴着水,他皱着眉,抓起抹布胡乱擦起来。 自顾自擦了片刻,见趴在地上的女子动了动,似在努力支起身子,但手上没力气,支到一半又软软地趴下去,再支、再趴,一连试了三四次。 “喂,”他没好气地开口:“别死我车上。”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宁欢颜方才被那蛮横的力道一推,撞上的正正好是枕骨,此时脑中一片混沌,耳鸣不止,下意识软着声音回道:“痛……撞到……头了。” 邬弋野一顿,不知怎么脖后隐隐有灼烧感,烧得他很不自在。 他方才兴起,没看人便随手一推,可他力道并未用足,不至于将人害成这样,一定是这娇贵公主身子软得跟柳枝似的,一折就断。 “麻烦死了。” 他不耐地冷嗤一声,抓起宁欢颜的后领,轻而易举将她拎起,双手行云流水地扣在她胁下,转眼便将人严严实实反按在方桌上。 “疼疼疼疼疼疼疼!” 宁欢颜本能地叫出声,背后的疼痛比之脑袋更甚,让她酸泪一冒,竟瞬间清醒不少。 “闭嘴!” 宁欢颜被扣在桌上动弹不得,不知他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她见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杀她灭口?还是他嫌她太过吵闹,打算直接割了她的喉咙? 她越想越怕,腿也跟着发软。 “你你你你,啊——” 脑袋后面突然剧烈一痛,酸疼闪电般地蔓延全身,她又忍不住高叫出声。 “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了。” 明晃晃的威胁与恐吓。 宁欢颜只能咽下疼痛委屈,在心底暗暗叫苦斥骂。可下一瞬间,却又感觉力道放轻,隔着一道巾帕,在慢慢揉着她的枕骨。 背后传来男人的讥讽,“这点痛都忍不了,你们这些成日活在蜜罐里的金枝玉叶真是娇贵。” 蜜罐?自从来了北凉,她每日活在水深火热中还差不多! 酸痛沿着全身漾开,他按一下,她的天灵盖好似便要飞一下,还紧咬着牙不敢发出声。 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小声抗议:“淤青不能乱按。” 只有一声不耐烦的鼻息。 她听出此人已颇为不快,只好欲言又止,再次将酸泪和满腹委屈咽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领口一松,被人揪起往旁一扔,差点绊个趔趄。 “行了。” 宁欢颜歪歪斜斜地稳住身体,这才发现,脑后的疼痛竟已消了大半。 好神奇,按理来说,淤血气滞若是随意上手,多半会加重,他怎会……? 邬弋野似是看出她的惊奇,斜瞥一眼她盘起的乌黑长发,挤出一句:“少见多怪。” 说罢,懒得搭理她,取过角弓慢慢地擦拭起来。 宁欢颜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生出几分赧然,方才还怀疑他气性上来要杀人灭口,还想把滚烫的茶汤兜头浇在他脸上。 茶汤……她忽然注意到他擦弓的手,手背肤色略深却也掩盖不住大片红痕。 难道,方才那滚烫的茶汤泼在了他手上? “对不起。”她在旁坐下,心中没底气,话也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邬弋野擦弓的手一顿,余光瞥见低垂着脑袋的公主,问:“对不起什么?” 宁欢颜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烫红一片的手背上。 邬弋野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明白她说的是茶汤一事,轻描淡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宁欢颜怔然,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敢么?”邬弋野回想起她向来低眉顺目的模样,转动腕甲,轻蔑道:“你要是敢,我就把这只手剁下来送你。” 好啊! 若不是知晓他只是嘴上图个痛快,宁欢颜真想指着他的鼻子,豪气干云地认下:“我就敢!我就是故意要泼你!你剁啊!” 邬弋野被她盯得不自在,扔了角弓,把手背到身后去,转头又盯着车壁一言不发。 “你的手,”宁欢颜犹豫道:“不用处理一下?” “我皮糙。” “……” 车室内越发寂静。茶汤泼了,宁欢颜也没有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尴尬地退回到右侧,自己揉起了后脑勺。 这一场意外,她磕了脑袋,他烫了手,罪魁祸首却无影无踪,她忍不住问道:“方才外面那人是谁?” 邬弋野眉头先是一紧,而后带着几分戏谑缓缓松开,好整似暇地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宁欢颜被看得心中一紧,他的眼神,为何透出几分惊悚? “呃……”宁欢颜心中七上八下:“怎、怎么了?” 邬弋野盯着她,一言不发,眼神越发深沉,仿佛夜色中隐在阴影中的青鬼。 “怎怎么不说话?”宁欢颜被他盯得发毛,手脚冰凉,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缩起身子。 “你……”邬弋野顿了顿,语气越发神秘莫测:“能看到他?” 顷刻间,宁欢颜全身寒毛倒竖。 能看到他,是什么意思?!那外面的,难道是鬼影?难怪她当时心神被慑住,动弹不得! 深宫之中,狐鬼精怪的传闻向来不绝于耳。哪个井里淹死的宫女成了水鬼,哪个冷宫夜里传出幽咽哭泣。真真假假,最是骇人。她幼时独寝,总要将被衾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不敢留。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看向对面面色神秘而凝重的男子,磕磕巴巴问道:“那、那他找你做什么?” “做什么?”邬弋野斜挑眉毛,忽然沉下嗓子,倾身向前:“当然是——索、命!” “啊——”宁欢颜猛地后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青鬼捉住手腕,拖回阴间。 见她吓得魂不附体,邬弋野回身坐正,喉间溢出一声得逞的轻笑,掩饰不住的满足,用一副讥讽戏弄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转许久。 他猜得不错:她那般怕死,果然也会怕鬼。 “你、你怎么还笑?”宁欢颜怕得太厉害,真有些急了:“万一他方才得手了,你就真的没命了!” 她不明白,性命攸关之事,此人为何还笑得出来,却发现那人忽然停住,以一种极怪异的眼光看向自己。 只一瞬,邬弋野又撇开视线,满不在乎:“索命就索命,我杀业还少?我倒要看看,是他命硬,还是我刀硬。” 宁欢颜欲言又止,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把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人,要知道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还有一事存疑,既是鬼魂索命,为何还要念念有词? 气、渡、长生,不像寻常鬼怪作祟,言辞莫测高深,倒像是…… “像是解签之词?”她喃喃自语。 “咚——”小方桌猛地一震!茶具哐当乱响。 宁欢颜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只见对面那人脸色骤然黑沉如铁。 又是那样的眼神,浓重的杀气,甚至这次看向她的眼睛里 ,更多了许多不甘愤恨。 她又说错什么了?还是他又犯什么病了?怎么这人总是如此阴晴不定?不不,他就从未有过晴的时候。 本能告诉宁欢颜,此时还是装糊涂闭嘴比较好。她撇开他的视线,慢慢退了回去。 “少主,军营到了。”车夫在外头提醒。 邬弋野也未等她,起身便跃下马车,大步往军营里去。 成荫扶着宁欢颜下了车,她站稳抬头,只见眼前一片开阔校场,军帐井然,旌旗猎猎,甲仗森然,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 入口处,一座高大辕门巍然耸立,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虎骑营。 陌生且人员众多的环境让她有些不安,见邬弋野身影即将没入营中,她不敢耽搁,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邬弋野余光一瞥,见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时而还好奇地左右张望。 他哼了一声,故意迈大了些步子,走得更快。 眼见距离拉得越开,他正要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宁欢颜有些急了,几乎小跑着想跟上他。 拐角处视线一阻,“咚”的一下,她撞上一面硬墙。 “公主!”成荫惊呼,赶紧扶住她。宁欢颜捂住撞疼的鼻尖,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墙,分明是撞在了他的背上。 这人怎么回事?背生得跟铁铸似的! 未等她出声询问,一阵粗犷豪放的说笑叫嚷声已扑面而来: “今儿头名必定是我!” “赌什么?八十斤石锁,五百下!敢不敢?” “你小子最会耍赖,小爷我才不……少主!少主来了!” 勾肩搭背的一群人迅速散开,跑着聚拢过来,纷纷抱拳行礼,口中嚷着“少主”。 为首的是个剑眉星目、目光炯然的年轻将士,打扮、气质与邬弋野有几分相似,只是脸生得粗犷许多。 他利落行礼后,看看邬弋野,又瞧瞧他身后揉着鼻子的宁欢颜,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活泛至极的揶笑神情。 “少主这是?”他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明白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放不下软玉在怀,只好一并带来军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群人便也跟着长“哦”一声,一个个挤眉弄眼,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各个脸上都好不热闹。 邬弋野没接话,只冷眼扫过他们身上背着的长弓箭囊,道:“不好好整训,又想溜出去游猎?” “那少主可冤枉我们了,你来得比平日晚,这都巳时了,早练完了。不过嘛,”年轻将士贱兮兮地凑近:“倒是没想到,少主今日还有心思来军营?” 邬弋野莫名其妙地斜他一眼:“我就算断条手臂,该来还是会来。” “这么激烈?”副将讶然:“看来新娘子也是个有脾气的!咱们兄弟还没打个照面呢!” 他乐呵呵地看着邬弋野,身后的十几人也都探着头,乐呵呵看向他。 邬弋野夹在两方中间,忽然有几分不自在,清清嗓子。 右指:“公主,” 左指:“我副将,蒙广。” 宁欢颜这才缓缓抬头,朝众人颔首。 包括蒙广在内的十几人,在看清公主面容的瞬间,脸上嬉笑调侃之色骤然凝住。一个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戳在原地,目光发直,忘了言语。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拐角,霎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让人心浮气闷。 “看什么看!”邬弋野长刀一插,眉头一拧,扬声喝道:“说话!” 众人皆是一激灵,如梦初醒,忽然纷纷对他道起贺来:“少主新婚大喜,”“少主好福气”,“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邬弋野:“……” 他额间微跳,摆摆手,“行了!都滚回去加练!” “那不成啊少主!”蒙广梗着脖子,“今儿初九。打氐虫那会儿就说好的,回来给弟兄们放半日假!家伙什都备齐了!鹰猎就这节骨眼最好,再往后可就得春日禁猎了!” 他说着,瞄了一眼宁欢颜:“夫人肯定没见过咱北地的鹰猎吧?正好,带夫人开开眼?” 邬弋野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才撩起眼皮,警告地瞪了蒙广一眼: “叫公主。” 9. 鹰猎 蒙广笑容一僵,恭恭敬敬抱拳,叫了声:“公主。” 宁欢颜颔首问:“蒙将军说的鹰猎是什么?” 她一是好奇,二是盘算着只要她开口询问,跟着这群将士去的机会更大,只要不必与邬弋野独处就行! 蒙广觑一眼邬弋野,见他一副抱臂旁观、不置可否的模样,心中纳了闷:少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许他尊叫一声夫人,摆明了不认这个新婚妻子,但又没打算撇下她? 凭着多年在行伍中练就的眼力,蒙广既恭敬又不失热络地回:“回公主,鹰猎是咱北凉冬春之交特有的围猎。咱北凉有种唤作绒丝的雪兔,通体银白,在雪地里蹿得飞快,人眼难辨。驯养鹰隼,从空中俯瞰,便能一览无余。” 宁欢颜恍然大悟:“与我们驯养猎犬围堵猎物是一个道理?南方林深草茂,北方雪原茫茫,故而捕猎之法也不同。” 蒙广点头道:“的确如此,公主懂得围猎?” 宁欢颜莞尔:“略知一二。”她虽不精,但幼时也曾陪伴父兄在皇家园林游猎取乐,虽是远远看着,但也略懂些简单的猎术。 “那更得让夫……公主瞧瞧我们北地的鹰猎了!”蒙广笑得粗豪,难掩兴奋:“几百只雪白的兔子被鹰群赶得漫山乱窜,红着眼,抖着身子,等着被一箭穿喉,血流满地,那场面!刺激得很!” 宁欢颜:“……” 邬弋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只在听她提及南朝围猎时,目光微侧掠过她的脸。 见她脸色又突变,简直跟被猎鹰追得惊慌失措的兔子没什么两样,忽然升起几分顽劣兴味。 “好啊。”他淡淡开口:“一起去。” 话音未落,他已从车夫手中接过角弓与箭囊,挎上肩头,阔步朝营地外走去。 宁欢颜本不愿与他并肩,可众人不知何时已簇拥在邬弋野身边,连带着将她也围住,她只好硬着头皮,离他一人的距离,随着人流往前走。 约莫一刻后,众人抵达一片开阔的山间鹰场。 十数只雄鹰盘旋上空,投下一片阴影,另有数十只静立在周遭光秃的岩崖、枯枝之上,一双双锐利冰冷的眼瞳齐齐转向来人。 “吁律律——!” 耳边忽然响起十数声尖利悠长的唿哨,直破云霄,十数只鹰隼忽然齐刷刷地低头,紧紧盯在众人身上,羽翼骤展,俯身朝他们冲刺而来。 成荫下意识拽着宁欢颜后退,生怕这些阴骘尖嘴畜生发了性,扑到公主身上。 “站着别动!” 一声冷喝,两人顿时僵在原地,随即听到蒙广告罪:“一时情急,忘了礼数。我是想说,公主您莫要乱动,这些鹰都是认主的,不会平白伤您,可若是乱动倒会让他们觉得是挑衅。” 成荫飞速点点头,扶着宁欢颜一动也不敢动。 果然片刻后,那群通体灰白发亮的鹰隼只是从头顶掠过,纷纷落在兵士们的小臂、肩上。 近距离看去,这些猛禽眼神转动极快,锐利如锥,喙爪弯曲如钩。 宁欢颜起先还有些害怕,但见这些家伙长相虽凶,但性子还算温顺,站在主人肩头,威严地直起身子巡视四方。 她忽然好奇邬弋野的猎鹰会长得一副什么模样? 她寻着那道挺拔身影,只见邬弋野背挎角弓箭囊,肩头并没有什么威风凛凛的猎鹰。 “你不带猎鹰么?”她好心一问。 邬弋野侧过半张脸,眼梢斜斜一瞥,一副“小瞧谁”的模样,翻了翻眼睛,“走了。” 宁欢颜偷偷皱起鼻子:又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几条命的样子,成日这么趾高气昂,弄得他跟公主似的! 众人沿着山道行了片刻,宁欢颜忽觉得缺了什么,曾经与父兄在上林苑游猎时...... 她撇开邬弋野,转头问蒙广:“鹰猎不用骑马么?” “回公主......” “骑马?”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截断蒙广的话,嘲讽道:“马蹄一响,兔子早钻回地洞了,你是想打顿西北风回去?” 宁欢颜闭了闭眼,将胸中那口闷气缓缓吐出,才勉强维持浅笑,缓缓转头看向邬弋野。 “呵呵,少将军说的是呢。”她道:“那么敢问少将军,我们前往何处行猎?” “悬崖。”邬弋野甩下两字,懒得理她,负着角弓阔步走得更快。 山路渐陡,林木萧疏。 那些士兵在沙场山地摸爬滚打惯了,山猴子似地两步迈做一步攀了山,三两下便将公主主仆二人远远抛在后面。 “岂有此理!”成荫累得气喘吁吁,“没看见我们跟不上吗?咱们不去了!受这份罪做什么!这就下山!” 宁欢颜停下歇了片刻,问:“你认得下山的路?” “不认得......” “......”宁欢颜仰首望了望,不远处依稀辨得汇集一处的人影:“应该快到了。” 众将士早已到了崖顶,一个个摩拳擦掌,又是检查箭弦,又是给自己的爱鹰顺毛,闹闹哄哄。 “少主,什么时候开始啊?” “是啊,您不得把它先唤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心痒难耐。 邬弋野慢条斯理地取下角弓,垂眸俯瞰下方被厚雪覆盖的谷地。 蒙广对众人道:“急什么?鹰猎嘛.....不得好好讲究时机!没见少主在看崖下的兔子有多少吗?” 众人见蒙广挤眉弄眼,说得意味深长,也不再起哄,纷纷低头偷笑,忍不住往山路偷瞟。 又过了大半刻,繁复的枯枝后终于艰难探出两个脑袋。 成荫累得面红耳赤,气得发鼓,宁欢颜轻喘着气,虽在极力克制,可在寒风中微红得鼻尖和脸颊,也显出几分愠色。 几个心急的将士见她们走得慢,恨不得冲上去将两人拎过来,可碍着少主的脸色,终究是耐着性子等两人上山。 终于走完了最陡的一段,宁欢颜脚下酸疼,强支着上半身才不至于走得一瘸一拐,才一站定,见众人齐刷刷地盯着她,又是焦急又是期盼。 只有邬弋野依旧背对着她。 他正缓缓抬起手臂,角弓在他手中被一寸寸拉开,弓弦绷紧,弓身弯如满月,却没有搭箭。 铮——的一声空弦肃响,瞬间震响山谷。 几乎同时,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唳叫自九天传来,兼具清亮与霸道,仿若昆山玉碎! 宁欢颜浑身一紧,似被那长啸攫住,不由自主昂头。 苍青天宇之下,一道银白身影如流星破空疾掠而来,鹰身矫健修长,羽色透亮,额前独留一点赤红,如血如焰。 铮——又是一声空弦。 那银白之影回以唳叫,双翼怒张,盘旋天际之上,俯视山谷,迟迟不落。 紧接着身后密密麻麻传来数十声呼哨,将士们肩上的猎鹰纷纷振翅,啸叫着汇入高天。 广阔无垠的穹宇之上,数十只猎鹰在那银白鹰王的领导下盘旋翱翔,仿若形成一只巨眼,俯视着整个雪谷。 铮——第三声空弦。 下一瞬,巨大的鹰眼迅疾若闪电,俯冲而下,将士们瞬间热血沸腾,涌向崖边,挽弓搭箭,目光死死锁定下方。 宁欢颜被这恢弘的猎鹰场面震住,这种猛禽向来独居,今日竟能见到集体捕猎的场面,实乃奇观,心下好奇,跟着众人来到崖边,屏息望去。 白雪覆谷,天地同色,那只巨大的鹰眼威风凛凛地逡巡领地,左右游弋。 忽然,某处雪坡微微拱动了一下。鹰王猛然调整方向,直直刺去,周围的猎鹰群紧随其后。 那雪块暴胀数倍,飞也似的向东移动,宁欢颜细细一看,才发现是通体雪白的兔群,正往东方逃命。 正中心的那只银白身影瞬间下压,周围盘旋的猎鹰迅速跟着迫下羽翼,一眨眼,鹰群便将兔群团团围住。 紧接着,崖上羽箭泼雨似的朝那团兔群射去,鲜血瞬间淋透了雪地,温热的血雾在寒风中弥散开来。 箭雨过后,那只巨大的鹰眼摧枯拉朽般的席卷而过,将侥幸逃过的绒丝兔紧紧地钳在利爪之中,细密的血流红劈头浇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这场血腥沸腾的捕猎便已结束,那鹰眼有序散开,抓起兔尸,猛冲到崖顶,松开爪子,密密麻麻地投了一地。 一具具尚带余温的兔尸被抛掷在崖顶空地上,开膛破肚,四肢断裂,有些头颅都被抓掉了半个,偏还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众人。 宁欢颜心头突跳,她在深宫久居惯了,少见如此原始血腥的碾压式猎食,只觉触目惊心。 投下的兔尸越来越多,留给人落脚的地方越来越窄,她不由得往后退,咚的一声,又撞上一堵墙。 邬弋野转身的瞬间,握弓的手松了半分,他垂下眼帘扫过撞进他怀中的少女,身体微僵,随即后退半步,从她身边略过,留下句轻飘飘的:“呵,今日倒是没吐。” 他蹲下身,随手拎起一只被羽箭贯穿的绒丝兔,掂了掂,扬声道:“皮子厚实,膘也足,扒了皮,烤着定然好吃。” “喔!”众人哄然应和,嬉笑着开始捡拾地上兔尸,塞进随身的大皮囊中。 宁欢颜站在一旁,望着满地狼藉的鲜血与残骸,一时无从下脚,只好先等着他们清理一番。 盘旋的鹰群再次被唿哨唤回,纷纷落回主人肩臂。 只剩那只孤傲不群的银白鹰王。 邬弋野站起身,从兔尸堆里挑出最为肥硕的一只,拔出箭矢,将两指曲起,抵在唇边。 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破空而起。 那银白身影闻声双翼一振,俯冲而下,直对兔尸而来。 宁欢颜此时正小心地避开脚下血污,试图找路返回。 哨音未绝,鹰影已近。 正在掠过她肩头时,那猎鹰忽然惊悚地顿住,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双翅携着凌厉的冷风,朝她脸上扑抓而来! “啊——!!”成荫立时吓得魂飞魄散,便要往崖边冲。 “姑娘不可妄动!”周围兵士大惊失色,慌忙扔下手中物事,七手八脚将她拦住。 蒙广:“少主!” 邬弋野脸色顿变,口中迸出一厉声呼哨。 谁知那猎鹰竟似全然发了狂,对此充耳不闻,一双利爪瞬间将人发髻扯散,又将外衣撕开数道裂口。 宁欢颜惊惧交加,本能地将双手藏回袖子,捂住头脸,凌厉的劲风与喙爪的撕扯不断落在身上,脚步踉跄,拼命往一旁躲闪。 突然,脚下一空。 她竟在慌乱中踏到了崖边碎石,半个脚掌瞬间悬空,冰冷刺骨的寒风自下方涌来,眼看就要栽下悬崖跌得粉身碎骨! “公主——” “公主!!” 在最后一刻,宁欢颜本能地猛然伸出手,五指竟死死抓住了一道凸起的山石。 她整个人悬在空中,就在此刻,她颤抖着抬头,正对上那巨鹰睁得浑圆的利眼! 她瞳孔紧缩,尖叫着扭头躲闪,听见一声破空之响! 箭镞精准无比地没入巨鹰颈侧,那巨鹰瞬间僵直,凶光涣散,直愣愣地跌落山崖,悄无声息。 冰冷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就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有个模糊的身影握住了她滑落的手腕。 那道身影,半个身子已探出崖外,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10. 珠花 “少主!”蒙广飞也似地冲上来。 邬弋野打横抱起晕厥的女子,往旁一瞥,“把她带上。”交代完,没再多说,快步往山下走去。 蒙广扛上急火攻心晕死过去的成荫,顾不上还剩了大半地的兔子,跟着下了山。 两人下山走得极快,几乎是沿着陡峭的山坡冲刺奔跃,片刻后便到了营前。 邬弋野一个箭步跃上马车,将宁欢颜平放在毛毯上。 少女挽发的簪子早已不知掉落何方,满头青丝散乱披覆,混着泥雪黏在苍白的脸上。 那身漂亮的枫红骑装撕开十数道裂口,露出月白中衣,血迹、泥痕、雪水混杂一片,狼狈不堪。 邬弋野沉默片刻,取来放在车中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替她盖上时,目光扫过垂在袍子外的手,那只拼死抓着山石,不肯松开的手。 那只手,他记得那夜拿扇时挺好看,莹白如玉。此刻却遍布血痕,原本精心染上蔻丹的指甲,翻裂的翻裂,折断的折断。 十指连心。 邬弋野盯着那只手,喉间有些发紧。 他将那白鹰呼哨召回,的确想让它突然落在她肩头,好好吓一吓这容易受惊的兔子,最好再看她憋泪憋得眼眶通红,打道回府,留她在崖顶吹吹冷风。 可后来怎会忽然发狂? 他低头看了那血肉模糊的指尖许久,沉默半晌,握住她的手腕,放回外袍里。 他转身下车,交代蒙广:“把她二人送回府,让胡医师诊治。” 蒙广扛着成荫,问:“少主你去哪?” “崖下。” - “那小子死哪去了?!不敢回来见我?!” 妇人的怒喝声响荡整座邬府。 蒙广垂着头,支吾道:“少、少主怕是去找那鹰王去了……” “妻子昏迷不醒,他还有闲心管个畜生的死活!”柳氏重重一拍,气都险些不顺。 柳珠急忙奉了口茶:“娘别急,许是阿野想找到那白鹰,看看究竟为何发狂。” 蒙广忙道:“是是是,夫人说的对。少主定是这么想的!” 柳氏狠狠瞪了他一眼,捋顺了气,喝令道:“去、去督军府告诉苍儿,叫他带府兵赶紧把那混账给我绑回来!” 蒙广还想说些什么,见柳珠冲他摇摇头,只好憋下,道了一声“是”,疾风般跑到督军府。 见到邬弋苍,蒙广一股脑将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邬弋苍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卷宗:“不必兴师动众。我去寻他回来。” 蒙广引路,两人很快摸到山崖底下,果然见一道身影挂在崖壁之上,身形矫健如猿,手指一寸寸地向上摸寻。 他正想出声喊,却被邬弋苍抬手止住,两人站在崖下,昂头看着挂在山壁上的身影。 邬弋野单手攀着山石,精壮的腰腹发力,荡到右边一棵老松树上,精准落在枝桠间,扑簌簌抖掉一滩雪。 他伸手仔细拨开松枝上的新雪,一支镶嵌明红宝石的珠花便躺在银白雪层之中。 他拂去珠花上的雪粒,又吹了吹,握在手心里,对着光左右转一转,那颗宝石正中清晰可见一条裂缝。 他伸手一碰,啪一声,艳红如血的宝石生生脆成两半。 “……” 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还不如他挑的那支。 他皱起眉头,攥着碎裂的珠花,利落地几个纵跃,稳稳落回崖底雪地。 甫一落地,抬眼便撞上两道近在咫尺的视线。 在看到兄长的瞬间,邬弋野下意识将手中珠花往身后一藏。 “藏什么?”邬弋苍毫不留情拆穿。 “没什么。”邬弋野强自镇定,耳根微微发烫。 他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在车里看到那公主青丝散乱,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鬼使神差的竟想起她今晨玉立雪中,将乌发绾得一丝不苟的时候。 邬弋苍没再追问,看了一眼地上那被一箭穿喉的鹰王:“可发现什么异样?” 邬弋野将珠花滑入袖口藏好,摇头:“鹰血、喙爪、羽毛都细查过,没有毒物或药力的痕迹,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邬弋苍道:“若非鹰的问题,那便在公主身上。此刻府里,阿珠应该已在查了。” 得知消息已经传回府,邬弋野头皮有几分发麻,他没送她回府,一是要检查猎鹰、寻回珠花,二是也的确想躲躲母亲盛怒下的急风骤雨。 “娘气坏了?”他问道,话出口,又觉自己多此一问。连在督军府处理公务的兄长都被惊动,母亲的震怒可想而知。 邬弋苍没言语,一直负在身后的手缓缓移到身前,甩出一条粗硬的牛皮绳来。 邬弋野:“……” “母亲让我抓你回去。”邬弋苍淡淡陈述,目光落在牛皮绳上。 邬弋野嘴角微动,目光落在那只僵直身体,威风不减的白鹰身上,商量道:“那让我先把它葬了。” 邬弋苍点头:“行。待会自己捆上。” 邬弋野丧气地回了声“好”,蹲下身抱起鹰尸,往山下那棵老松树下走。 蒙广看着眼色,赶紧跟在他身后,见少主沉着脸刨坑,开口安慰道:“少主节哀,日后还能再驯只更好的。” “不听令的畜生,死了就死了。” 蒙广顿时出了满头汗,心知这时候可不能顺着话头接,埋下头一道吭哧刨坑。 邬弋野没再吭声。 这只鹰,他养了两年。 那时还是初到北凉,与众人游猎时发现了这只倨傲不群的猎鹰。 一人一鹰缠斗半日,还是最后一刻,他一箭擦着它额间射过,血珠迸溅,那银鹰才肯落在他的臂鞲上。 而额间那道伤痕积久未退,竟化成一点赤红。他也因此给它取名点点,虽然失了些威风,可爹娘都说,小名嘛,起得贱些好养活。 他当时怎会下得去手? 他沉着脸将鹰尸平放入土坑,覆上松枝,一捧一捧撒上泥土和雪。最后寻了块形状嶙峋的山石,插在坟前,充作临时墓碑。 蒙广跟在一旁,只觉冷风阵阵,刀子似的刮脸而过,埋好之后便借口立刻去办给银鹰立碑之事,一蹿十里地跑了。 邬弋野与兄长上了马车,自缚坐好,因着气闷,脑袋一直垂着,跟着马车轻晃。 “娘还信那些牛鼻子老道的鬼话,”他突然开口:“她进门之后就没一件好事,这下好了,我的鹰都没了!” 邬弋苍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公主以前,怕是也没遭过这般罪。” “怎么你们都帮她说话?” 邬弋苍不疾不徐,慢慢开口:“纵使你宝贝那猎鹰,可如今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是公主,况且,若是查出问题是出在邬家这边,干系就大了。” 邬弋野冷哼:“我们的人吃饱了撑的?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我看,八成是她自己身边有鬼。” 邬弋苍停下,目光幽幽:“她今日所着衣装,是府中备置。” - 邬府。 老长随晋叔听见马蹄声,赶忙迎了上来,瞧见又自缚着的邬弋野,叹了口气,“老夫人在佛堂等您呢。” 邬弋野由他领着,来到佛堂前,柳氏此时正跪在正中蒲团上,闭目合掌。 他在门口停顿一瞬,大步跨进,靠在母亲身侧的蒲团,直挺挺跪下。 “你跪什么?”柳氏并未睁眼。 邬弋野答:“儿子不孝,惹母 亲生气,理应受罚。” “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与你论及将来娶妻,是如何说的?” 提及父亲,邬弋野沉默许久,复诵道:“对妻子敬之重之,护之爱之。” 柳氏忽然起身:“那你倒好,头一日便让她差点死外头?” 邬弋野跪得端正,稳着声音:“儿子并未存心害人。” “不管你存心与否!”柳氏手中念珠啪地甩在他背上,“她现在就躺在那里!浑身是伤!她是你的妻子!是你在这世上,除血脉至亲外,最该珍视护佑的人!” 佛堂内死寂一片,唯有灯油的轻响。 “敢问母亲,”邬弋野停顿许久,积聚了许久气性,问道:“她为何成为我的妻子?” 柳氏一时哑言。 他死死盯着被供在最高处的一块谶语牌,又嫌恶地撇开,心中的不平厌烦仿佛要让胸腔炸开。 “您让我娶,我娶了。放在府里供着,当个摆设,不行吗?为何偏要逼我与她相处?就非得给那块破木头上几句鬼话让道?!” “我邬弋野这一辈子,就算被乱刀砍死!被乱枪捅死!被乱箭射死!都不会喜欢一个被强塞来的女人!” 啪——一声脆响,柳氏一掌甩在他脸上,身子气得直发抖。 邬弋野的话冲出口,似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怨恨不平全都发泄了出来。 可看着母亲心痛如绞,又生出后悔,既已遂了母亲的心愿,此时与她相争又有何益。 他伸舌抵抵红肿的面颊,偏过头,本想惯常让母亲再在他身上狠狠抽几下出气,却见母亲歪在椅上,愣愣地看着对面厢房。 那是摆放着父亲遗物的地方。 柳氏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飘忽喃喃道:“娘是怕呀……” 柳氏歪歪起身,哀垂着目光看了一眼邬弋野,摆摆手:“起来吧。”随后,像是被抽了魂似的,飘荡进了对面摆满遗物的厢房,没再出声。 邬弋野静默地又跪了一刻,才缓缓起身,自己抽了缚绳活结,在佛堂外守了许久,透过窗纸看见母亲坐在榻上,抚着那把刀出神。 他觉得心口比被枪捅了还难受,若他能早些服软,哪怕只是装出几分情愿,又何至于此? 可他做不到。 一个娇气、胆小、惯会装模作样的陌生公主。一个在道士口中,莫名其妙就与他生死命数绑在一起的解药。 要他如何亲近?凭什么要亲近?! 若真能对她生出什么念头,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烦躁地走出佛堂,老长随还恭敬地等在门外。 “公主那边,”晋叔温声提醒:“您要不要去看看?” 邬弋野拧眉:“不去。” “哎,好。”晋叔十分有眼力见地应和。 袖中突然一刺,那断裂的宝石似轻划过他的手臂,邬弋野脚步一顿。 此时正经过栖阳院院门,隐约有药味随风飘出。 “醒了吗?”他突然问。 晋叔立马回话:“尚未。医师说受了惊吓,又撞了头,怕要昏睡几日了。” “哦。”邬弋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径直从院门前走了过去。 晋叔愣在北风之中。这叫什么事儿啊?问了,走到门口了,居然真就这么走了? 唉,这老夫人有多疼惜那公主,少主便有多厌弃,日后像今日这般鸡飞狗跳的事,怕是多着呢! 一整日,栖阳院门口人影出入,汤药气息弥漫。 直到月上中天,夜色渐深,人声才渐息。 守在榻前的苏嬷嬷终于起身,去耳房瞧着汤药的情况。 咔—— 东暖阁后侧的窗拴轻微一响。 而后,跳跃进一道挺拔的身影。 11. 轻触 灯光一错,邬弋野轻手轻脚地落了地,四顾一看,房中果然暂时无人。 几个时辰前,他跑了趟府中的匠作坊,亲手用细铜丝缠绕、固定、打结,勉强将碎裂的宝石重新拼成一块。 扯掉最后一段铜丝,举起那只珠花对光瞧了一瞧,心下稍舒:铜丝束尾被他用巧劲扣得死死的,绝对比她原先镶嵌的工艺牢固许多。 并非是特意跑这一趟,要不是看在她昏迷不醒的份上,他才懒得折腾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把修好的珠花悄悄还给她,权当是个赔礼,此后谁也别招惹谁。 邬弋野揣着珠花,漫不经心地回了栖阳院主屋,偶尔倚在墙边听听隔壁东厢房的动静。 行军之中,他常俯身地听奔马之声,练出一双好耳力,隔壁人声微动皆隔着窗户墙壁纳入耳底。 来来回回听了七八次,屋中终于只剩清淡的呼吸,他抓上珠花,翻过后窗跳了进来。 东暖阁的床榻设的离后窗不远,才一落地,便看见微黄烛光下静静躺着的女子。 脸色已稍稍恢复些血色红润,一双凤眼轻阖,静美宁和,唯独一对秀眉轻蹙,似还未从白日的惊怖中醒来。 伤得真有这么重? 邬弋野蹙眉走到榻边,弯腰。 迟疑一瞬,两指按在她眼睑上,向上一撑。 瞳仁清澈,映着烛光,尚有细微反应。 伤得也没有那么重吧……从前他把兄长从尸山里抢出来的时候,眼里可全泡着血。 他松开手,直起身,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她的眼皮,怎么……是滑腻腻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从指尖倏地窜遍全身,微微发烫。 他收回目光,去屋门口晃了一圈,吹着冷风,思忖着该把珠花放在何处。 榻上?会不会太过刻意? 床头矮几?不行,凭空出现,叫别人看见以为闹鬼了。 橱柜角落?她那脑子能发现吗? 干脆等她醒了,大大方方拍在她面前:“你的东西我替你找回了,两清了!” 那他……偷偷翻窗进来做什么? 邬弋野站在原地,盯着一只小小的珠花,罕见地生出了迷茫。 “麻烦。”他指尖抚过珠花的金丝,想起她努力扮乖的模样,自言自语。 要不直接塞她手里?她迷迷糊糊的,醒来指不定以为自己摔下之前抓住的呢? 下定了决心,邬弋野悄声走到榻边,一边观察着沉睡之人的动静,一边轻轻掀开衾被。 那只手露了出来。 血迹与污渍已被仔细擦拭干净,只留下暗紫色的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细碎伤口。五指都被洁净的细白纱布妥帖包裹,裹得厚厚的,比原本纤细的手指粗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兄长下午的话:“她从前大概也不曾遭过这样的罪。” 邬弋野默然半蹲下来,将珠花放进她摊开的掌心。 刚放稳,珠花便骨碌一滚,从她绵软无力的指间滑落。 他不死心地又试,这次用双手配合,一手稳住珠花,另一手尝试着,极轻地去拨弄她微蜷的手指,想让她握住。 仅仅是隔着纱布极浅的触碰,那异常柔软的触感再次传来。 方才指尖上残留的感觉又从他脖颈、后背蹿过。他心头一跳,像被什么烫到,倏地收回手,霍然起身。 “皮这么嫩……”他盯着那只裹成馒头似的手,心底莫名烦躁,“还能抓住石头,算你命大。” 才一撤开手,她虚拢的手掌慢慢松开,珠花又骨碌骨碌滚了出来,从榻沿一路滚到他脚边。 “……”邬弋野看向躺在地上的珠花,一时无言。 他真是昏了头。 居然还指望她能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抓着的。这珠花上明晃晃新缠的铜丝,怎么解释? 要不哪天找只狗来,假装是狗从山里叼回来的?至于铜丝哪来的,他一概不知。 他俯身捡起,放弃还珠花的打算。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迈着碎步,走得很快。 耽搁太久了,邬弋野心想,即刻将珠花揣进衣里,抽开窗拴,翻身便要往窗外跳。 “咔哒!” 窗栓卡住,他用力一拉,半开的窗扇猛地回弹,厚重的木棱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背上! 这时,外头的人已走到了屋内。 “阿野?”柳珠一进门,便看见一高大、僵硬的身影立在窗前,不知在做什么。 邬弋野瞬间挺直背脊,迅速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面色已恢复如常:“哦,珠姐姐。那个,屋里药味重,闷,我开窗透透气。” 柳珠掩饰不住的惊奇:“你怎么在这?” “我……娘让我来看看。” 柳珠已经听闻下午佛堂之事,叹了一口气:“娘让你来是对的。你是公主的夫君,正大光明来探视,天经地义。公主的事……你多上心些总是好的。” 邬弋野含糊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你这么晚来是?” “我让人备了些安神的香饵,另外……”柳珠话未说完,门口光影又是一动。 苏嬷嬷与雁前一后走了进来。苏嬷嬷手中捧着药盏,雁回则拿着干净的纱布与药膏。 见到房中忽然出现的两人,苏嬷嬷脸露讶色,雁回则闷头走到榻前,将公主检查一番,警惕地望着邬弋野。 不待邬弋野开口,柳珠已含笑上前,声音清润温和:“嬷嬷、雁回姑娘,我们过来,一是告知一声,府里已在详查,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公主交代。二来也是看看,可还缺什么药材用物?” 苏嬷嬷忙敛衽行礼:“劳夫人挂心,我等静候府中消息。药材暂且不缺,随公主南来的陈太医最知公主脉案,方才服下的安神汤药,正是依旧方所配,公主眼下气息渐稳,已能安睡了。” 邬弋野在一旁,状作不经意:“她从前也常晕厥么?” “公主身体一向很好。”雁回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苏嬷嬷语气恭谨:“回少主,从未有之。公主金枝玉叶,长于深宫,宫禁森严,不曾遭遇过险事。” 这话绵里藏针,柳珠见状,忙打圆场:“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公主安睡,先走了,明日我让厨房送些进补的药膳来。”说着,轻轻拉了拉邬弋野的衣袖。 两人退出东暖阁。 走到院中,柳珠停下脚步,本想宽慰或劝导几句,却见邬弋野拧着眉,似乎在想什么。 “明日让厨房煮些猪手汤吧。” 柳珠不明所以:“怎的忽然点起菜来?你不是再也不吃猪肉了?” “不是给我。”邬弋野扬头下巴点向东暖阁的方向:“她那手,破破烂烂的,都说吃什么补什——” “噗——”柳珠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口,憋的肩膀直颤,“阿野,你、你真是个天才。” “……”邬弋野被她笑得全身不自在。他虽然不善揣度人心,但也看得出,柳珠分明是在笑话他。 “哪有把姑娘家比作猪的,你这话可别当着公主面说。” 邬弋野不服:“猪怎么了?我……”他刹住口,想了一会小声还是把嗓子里的话憋了回去。 柳珠敛了笑意,正色道:“好了,公主的饮食我自会安排妥当。不过经此一事,咱们送过去的东西,那边未必肯轻易让公主入口了。” 邬弋野沉眉道:“问题难道真出现在府里?” 柳珠摇头,神色也凝重起来:“尚且不知。但眼下看, 症结多半在公主自身。我已请可靠的医师仔细查验当日衣物。”她叹了口气,“但愿与府中无干。” “我看那些南朝来的礼官,也没把她当正经主子。”邬弋野冷哼。 “她早就失势了,没准想害她的就是自己人,正好栽赃给我们。不然南朝平白送来个公主,能安什么好心?我早说就该一路往南打,大哥非不同意。” 柳珠一愣,旋即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好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大约就有分晓了。” 邬弋野将柳珠送出了院门,重新回了栖阳院主屋。 主屋内陈设极简,没有床榻,只有一方宽大厚重的青石板,冬日铺上兽皮毡毯便是卧处。 他脱去外袍皮靴,仰面躺下,手臂枕在脑后。 静默片刻,他又从怀中摸出那支珠花,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雪光,怔怔看了一会儿。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拿出来看。 反正……之后找只狗就是了。 于是随手将珠花塞进石榻旁的矮柜里,吹熄了灯,心无旁骛地闭上了眼睛。 隔壁东暖阁内,此时烛火仍未灭。 雁回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公主是否有新伤,见公主无虞,仍在安睡,两人都松了口气。 雁回无言守在榻边,配合苏嬷嬷一勺一勺将药汤给公主喂下去。 “公主什么时候能回去。”她忽然问。 “嘘——”苏嬷嬷轻声打断,担忧地望了一眼。 雁回神情无波:“公主睡沉了,听不见。” 苏嬷嬷知道她略通医术,放下些心来,摇摇头道:“莫再天真了。” 雁回不懂,有些茫然,沉默良久才道:“如果那个少主死了呢?” “说什么胡话!”苏嬷嬷压低声音斥道:“这话再别说了!” 雁回想起昨夜公主似乎也曾如此告诫,便低低应了声“哦。” 苏嬷嬷思索片刻,问道:“雁回你怎么会有如此念头?” “和亲公主,夫死……有归朝的旧例。” 苏嬷嬷一怔:“你从何得知这些前朝旧例?”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雁回不说话了,只专注盯着公主。 苏嬷嬷劝解道:“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公主留在这里,会死在他手上。” 苏嬷嬷见她冥顽不灵,只能告诫:“你不要动歪心思。” 雁回不语。 “公主醒来,也会这般告诫你。” “……知道了。” 再劝也是无用,苏嬷嬷不再多言。雁回从来只听公主一人的道理,眼下,只能等公主苏醒。 翌日。 苏嬷嬷与雁回几乎未阖眼,照看着时辰,又喂了两次药。宁欢颜的脸上也恢复了血气。 已时过半,两人正准备再次喂药时,雁回刚捏开公主的齿关,便见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公主?公主?”苏嬷嬷放下药碗,轻声唤着。 宁欢颜渐渐睁开眼,恍惚之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几日前,从馆驿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 她还在发懵,无意识地回了句:“嬷嬷?雁回?” “哎,我在。”苏嬷嬷一抹眼眶。 “成荫呢?” “她昨日也吓得不轻,还在睡着。” “公主您饿不饿,可要用些清粥暖汤,小厨房里都煨着呢。” 宁欢颜尚未完全回神,只茫然地摇了摇头,怔怔地靠在枕上,目光空洞,仿佛神魂还未归位。 就在这时,屋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声音清晰传来: “嬷嬷!夫人让奴婢来传话,揪出害公主的歹人了!夫人请您即刻去正堂!” 12. 对簿 “害我的人?”宁欢颜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那鹰隼扑面时的尖喙和羽翼。 在此之前,邬弋野在呼出长哨之时,曾瞥过她一眼,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邪性、蔑然,不怀好意。 她眉心突地一跳,疼痛难忍。 要害她的人,难道不就是这少主么? 苏嬷嬷走到门口,对传话丫头道:“公主方才转醒,我实在走不开,可否,” “嬷嬷,”宁欢颜出声唤住:“我们一道去看看。” “可您的身子……” 宁欢颜抿抿干涩发白的嘴唇,摇头道:“不碍事。请她回话,我们片刻后便到。” 她在榻上静坐片刻,慢慢饮尽半盏温水,才由侍女扶着起身。净面,梳头,更衣,又好好地用了小半碗温粥。 面上血色仍淡,力气却回来些许。只是心底那依旧充满惶惑,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踏入正堂,肃静之气扑面而来。 邬母端坐主位,柳珠在左。 堂下跪着一侍女,伏身在地,面前赫然摊着那套烧去半幅袖摆的枫红骑装。 “公主请坐。”柳珠见她进来,并未起身,只略一颔首,目光便落回堂下。 宁欢颜回礼,被邬老夫人招手唤至身边坐下。 手背忽地一暖。 老夫人粗糙而温厚的掌心覆上来,压低声道:“公主,今日必给你一个交代。” 担心公主觉得不够重视,邬老夫人又道,“北境来了军报,他们兄弟赶去督军府了,一时回不来。” 这便是在同她解释邬弋野不在场的原因,宁欢颜并不在意,他不在才好。 想到昨日他如何呼哨那银鹰落在她肩头,险些将她扑下悬崖,她就恨不得此时堂下跪着受审的是这个混蛋。 “棉香。”柳珠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当着公主的面,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在衣裳上动了什么手脚?” 堂下那名为棉香的侍女,听到“公主”二字,伏地的肩膀剧烈一抖。 随即,她竟诡异地低声笑了起来。 “夫人既已查得清清楚楚,又何须再问?是特意要奴婢再说给尊贵的公主听一听么?” 这声音…… 宁欢颜眸光一凝,投向那张缓缓抬起的脸。 果然是她。 新婚夜东暖阁外,那个声音清脆、语气不甘,做着少主夫人梦的年轻婢女。 四目相对。棉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妒,像淬了毒的针直刺过来。 这种眼神,宁欢颜在宫中见得太多:欲望撑破了皮囊,却又求而不得,于是最终化为恨戾,将满腹的不甘愤恨尽数发泄到他人身上。 她虽不喜这种人,却暗暗庆幸。 这种恨意直白,汹涌,甚至有几分可悲的肤浅,倒比那些藏在笑意后、看不清摸不透的杀意好应付得多。 再结合那晚这婢子说过的话,不难猜出她的动机——是为她家少主。 宁欢颜暗暗地想:的确符合情理,也解释得通,但这理由未免太过俗套且荒谬。 这婢女不会以为杀了她,自己就能坐上少主夫人的位置?照她看,这邬家少主对女人可谓是没有丝毫的兴趣。 棉香跪支着身体,轻描淡写:“抹了薄青草。” “薄青草?”宁欢颜轻声念。 柳珠连忙解释:“公主有所不知,这薄青草乃是北地特产的药草,可引得飞禽发性,附在织物上无色无味,唯有通过火烧才能显出青色。” “只是后悔,”棉香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打断了宁欢颜想继续追问的意图:“后悔抹得太少!竟让她活下来了!那些畜生,怎么没当场将她撕碎啄烂呢!” “放肆!” “砰”一声闷响!邬母手中的拐杖脱手掷出,狠狠砸在棉香肩头。 一旁仆妇连忙捡回拐杖。棉香却似感觉不到痛,目光掠过怒不可遏的邬母,最终死死钉在宁欢颜脸上,格格笑道: “老夫人今日动怒,可比得上少主被迫娶她时,心中郁结的万分之一?” “少主被逼着娶她的时候,怎么不见老夫人动怒?我帮少主除掉让他不开心的贱人,本就是一个奴婢该尽的本分。” “少主说不出的话,我替他说,少主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我替他做。少主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从来喜欢的都是忠心的人。” 棉香狠狠瞪了一眼宁欢颜:“而不是个凭借着娘胎身份绑住他的累赘!” “如此说来,”宁欢颜捂着手炉,抬眼看向棉香,慢吞吞地开口:“少将军喜欢你?” 棉香一噎。 她没料到这是宁欢颜的第一句回应。 对面这个女人没有惊慌,亦没有愤怒,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她先前所有的怨毒咒骂,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女人,竟一点不将少主放在心上!!还是装的?装作不在意的大度模样? 棉香愕然不知如何回答,愣了许久,恼羞成怒道:“至少,不会是你这等没脸没皮贴上来的女人!” “哦。”宁欢颜淡淡应下,恍若不闻。 她压根对这少主的爱恨情仇没兴趣,没打算委屈自己跟人置气,棉香自然攻击不到她。 棉香简直被气得怒不可遏,如此无动于衷,如此不将少主放在心上的女人,凭什么能坐上夫人的位置! 她怒起便要朝宁欢颜扑去,才起身,公主眼神微动,身边的嬷嬷便一个巴掌扇来。 苏嬷嬷只冷漠地重扇一掌,无言转身回到公主身边候立。 棉香捂着发烫的脸,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恨,口中仍叫骂不休。 她越是癫狂叫骂,宁欢颜越是轻描淡写,仿佛周身罩了层透明结界,将一切恶语隔绝在外。 宁欢颜置若未闻,只追问自己心中的疑虑:“既然你也认了,那我有一事要问。你是如何做到在我衣裳上洒上薄青草,却只引得少将军的鹰发性?” 喋喋不休叫骂的棉香又是一愣,旋即呵呵哈哈疯笑起来:“原来是少主的鹰,天意?!天意!连它都要你的命!你就该死在崖下!” 唔……宁欢颜又没管她,暗自沉吟不语。 如此说来,棉香并不知道扑向她的是邬弋野的鹰,也便谈不上刻意操控,让它发性将自己扑下悬崖。 可当时有数十只鹰,为何其他猎鹰都对薄草没有反应,偏偏只有他的鹰发性? 难道,引猎鹰发性的并非薄草,要杀她的人也并非棉香? 或者说,不仅仅是棉香。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不,也不对。 她昨日厥晕前看到的那个身影,虽然没看清楚脸,但若是她记忆没出差错,的确是个手戴腕甲的将军模样。 若那少主真的存了杀心,大可放手让她跌落悬崖摔死,何必费劲将她拉上来。 腕甲……昨日蒙广也戴了腕甲。 难道,拉她上崖的是蒙广? 这样大的漏洞,柳珠就未察觉? 正堂安静得出奇。 宁欢颜蹙眉思索着,余光忽然注意到,除了棉香恨得牙痒痒的眼神,一旁老夫人和柳珠的视线似乎都落在她的身上。 “公主所疑,我昨日亦觉蹊跷。”柳珠开口道,“请了数位医师验过,衣裳上药量极微,寻常猎鹰未必能察觉。但阿野那只鹰王不同,它对气味极其敏感,领地意识又强。正是那一点陌生气息,被它视作挑衅,反应才如此剧烈。” “原是如此。多谢嫂嫂解惑。”宁欢颜乖巧应道,心中迷雾却更浓。 这番解释,听着合理,却总觉得牵强。 敏锐与发狂是两回事。一只千挑万选的鹰王,会因一丝异味便完全失控?至于领地意识,倒说得过去,她昨日见过那猎鹰,桀骜难驯,的确跟它主人一个臭脾性。 一想到这,她本不动如山般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一张莹润的脸轻皱,满脸写着嫌弃。 “棉香心思歹毒,谋害主上,证据确凿。”柳珠盯着棉香,威严道:“依府规,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杖毙?”棉香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怨毒的目光扫过柳珠、邬母,最后落在宁欢颜身上,战栗道:“你们要杀的该是她!是这个南朝女人!!” 她挣扎着,声音因激动和疯魔而变形:“你们不是最疼少主的家人吗?为何要逼他娶一个他厌恨的女人,让他痛苦不堪?我替他不值!不值!!你们全都不得——” “堵上她的嘴!”邬母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健妇应声上前,布团狠狠塞进棉香口中。她被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呜呜”闷响,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宁欢颜,似找到机会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堂上一时寂静,只有棉香挣扎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宁欢颜静静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 “带下去。”柳珠闭了闭眼,厉声道。 三四个健妇将棉香反剪着手,押了下去。 邬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柳珠转向宁欢颜,神色复杂:“公主受惊了。此事是邬府治府不严,竟让此等恶奴近您的身,险些酿成大祸。” 宁欢颜起身道谢:“嫂嫂言重。幸得寻出真凶,欢颜感激不尽。” 场面话虽从容妥帖,可心中依旧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那件骑装,从备下到送入东暖阁,经手之人不止一个。 薄青草从何而来?一个内院侍女,又是如何能轻易取得诱捕猛禽的特定草药? 还有那只鹰王异常的反应,真的只是巧合? “公主脸色仍是不好,快回去歇着吧。”邬母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里自有我们处置。你放心,往后断不会再出这等事!” 宁欢颜抬眸,回以苍白一笑:“多谢母亲体恤。欢颜告退。” 她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出正堂。阳光落在身上,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回到东暖阁,掩上门扉,宁欢颜缓缓吐出一口一直紧绷着的气。 苏嬷嬷斟了茶递来,欲言又止:“公主……您心里如何想?” 宁欢颜摇头:“我不知道。”她望向嬷嬷,眼中透出些许疲惫,“嬷嬷觉得呢?” 苏嬷嬷低叹:“如今尘埃落定,老奴自无话可说。只是……总觉得太过顺畅了些。夫人一夜查明,处置雷厉,倒像是……” 嬷嬷未再说下去,只和公主对视一眼。 宁欢颜明白,深宫中这般戏码她见多了。 可在水落石出之前,她还是不愿妄加揣测,免得伤了婆母兄嫂的心,亦不想打草惊蛇,让歹人有所察觉。 “无论如何,棉香害我之事属实。邬府处置下人,我也不便插手。” 苏嬷嬷蹙眉:“可那丫头对少主情深意重,万一少主回来为她求情……此人若活,必成后患。” 宁欢颜眸光恍惚了一瞬。 他会么? 这邬家少主瞧着,似乎谁的命都不在乎,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手掷出去赌一场,还会为个小丫头求情? “雁回,替我……”宁欢颜低声唤道,却忽地顿住。 怔了怔,才想起这里已不是宫中。 静了许久,她只轻声道:“无事。等成荫醒了,我再问她罢。” “成荫已经醒了。”雁回道,“就在您方才去正堂时醒的,这会儿估计在吃早饭。” 宁欢颜眼眸倏然一亮,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总算……有件好事了! “我去看看她。” 13. 装货 推开偏房门,成荫正端着药碗准备喝下,见公主进来,药也不喝了,放下碗扑过来,险些又眼泪哗哗决堤。 “公主……”成荫紧紧攥着公主的衣袖,眼眶红红的,瓮声瓮气地说:“雁回说您无事,我还不相信,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宁欢颜不想让她过于自责,温声安慰。 成荫眼泪掉得更凶,呜呜哇哇:“我就知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身子又一向康健,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恨昨日奴婢无用,半点忙也帮不上。” “好啦,事发突然,怨不得你。”宁欢颜摆摆手,屏退众人,只余成荫在房中。 “公主你冷不冷?饿不饿?我去……” “不必忙活了。”宁欢颜出声喊住她,“成荫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成荫取来外袄披在公主身上,又斟了热茶递到她手中,这才安心些搬来板凳拥在公主身边:“公主想问什么?” 宁欢颜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声开口:“昨日崖边……拉我上来的是谁?” “拉您上来……?”成荫蹙眉细想。 “嗯。”宁欢颜点头,殷切地望向她。 “嗯……”成荫苦思半晌,渐露愧色,低声道:“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宁欢颜讶然,“怎么会?你当时不是在崖上?” “我看到那白鹰还在把您往崖边扑,一口气没喘上来,”成荫回想起来很是赧然,在腮边挠挠:“晕过去了……” 宁欢颜失望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唯一可信的目证,竟也断了线索。 成荫见公主脸色黯淡,小心问道:“救您上来的……不是少主么?” 宁欢颜:“你怎这般想?” 成荫抿唇一笑:“猜的。奴婢觉着,您是在疑心,少主是否故意害您跌崖,是不是?” 宁欢颜眼波微动。 这丫头,平日瞧着乐呵呵没什么心思,说出话来偏总能一语中的。 “您有心事时便是这般模样。淡淡的,旁人瞧不出,奴婢却瞧得出。”成荫有些小小的得意。 “您想啊,这几日咱们都看在眼里,少主对老夫人最是孝顺。他既受老夫人托付带您出去,要是没能将人好端端带回,老夫人该当如何?” “纵使不是少主亲手拉您上来,您如今能在府中安坐,至少说明救您这事少主是默许的。所以奴婢觉得,少主应无害您之心,至少这事儿多半跟他无关。” 冷静想来,成荫的话确在理。 可昨日他那抹邪气的笑,还有唯独他那头鹰发了狂又该作何解释?还有他房中的丫头棉香?她可是真真切切害了人。 正沉思间,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主”、“蒙将军”的低唤。 那二人似未停留,径直入了主屋,片刻后出来,脚步声又渐行渐远。 成荫小声嘟囔:“回院子了都不进门来看看公主,也太冷情了罢!” 宁欢颜被她逗得轻笑:“方才还为他说话,此刻怎的又怨上了?” “一码归一码嘛,”成荫眨眨眼睛:“公主您要是好奇,不如直接去问问?” “大可不必。”宁欢颜立时否决:“每次碰见他就出事,简直是我的煞星,我避着还来不及呢!” 成荫小声辩解:“或许只是巧合?话本里都说,患难方见真情,您和少主也需得多相处才能生出些情谊嘛。” 宁欢颜很想戳戳她的脑袋,奈何双手被裹得似插了五根白萝卜,动弹不得。 “其一,我们不是在话本里。其二,是否巧合还尚未定论。其三,他是个不惜命的疯子,我又不是,我可不想——” 说起命数,她忽然想到什么,止住话头转而问:“成荫,昨日去军营的路上,你可曾听到有人念什么符咒?” 成荫“啊”的一声,应和道:“听到了听到了!我还瞧见了!” “……”宁欢颜犹疑道:“你……瞧见了?” “可不是!当时可吓坏奴婢了!”成荫绘声绘色道,“车夫大哥正驾着车,忽从道旁蹿出个人拦在马前!若勒缰晚些,怕要将他踏死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荫想了想:“道士不像道士,和尚不像和尚,披头散发的,衣衫也破破烂烂,准是个疯子!” “啊,对了!我还没回过神呢,少主也不知怎么突然就从马车里蹿出来,对着那人开弓就是一箭,那架势,活似见了仇敌似的!” 成荫说得正兴起,却见公主面色渐沉,指节扣着茶盏,一副要将杯子捏碎的架势。 “公主,您的手伤不能用力!仔细崩开了伤口!”成荫慌忙接过茶盏,捧起公主的手左看右看。 宁欢颜端坐不语,身子因恼怒微微发颤。 可恶,可恨! 竟是存心诓骗取乐! 枉她昨日听那“索命”之说,还当真替他悬了心。纵只是出于礼数修养,那片刻对人性命的担忧总是真的! 她这才回想起,他当时说得煞有介事,骗她车外是来找他索命的鬼魂,眼中分明就只有恶劣的戏弄! 她还好心地自乱了方寸,轻易上了他的当。 他当真是、真是…… 宁欢颜搜肠刮肚,想不出市井粗话,只忆起父皇震怒时的模样,咬牙低斥:“真真是个该死的混账!” 成荫吓了一跳。公主在宫中虽得万千宠爱,却从未养出随意打骂下人的性子,今日怎的突然骂得这样狠? “您说的是……?” “还能有谁!”宁欢颜声调骤扬。 成荫不明所以,但也猜到或许说的是那邬家少主。她转了转眼睛,问道:“公主不是想知道拉您上崖的是谁么?” 宁欢颜没好气:“反正不是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讨厌鬼!” 成荫道:“您不愿意问少主,可以问旁人呀?方才外头也在叫着蒙将军呢!要不我陪您一起去探探?” 宁欢颜眸光一动。 “蒙广?” - 前院,归朴斋外。 “烦请通传,我家公主有事相见。”成荫端着茶点托盘,对门外的护卫说道。 那护卫道了声“是”,转身进了斋内,片刻后疾步迈出,侧身相邀:“公主请。” 宁欢颜深吸一口气,尽量掩饰面上的气恼和厌恶。 她回头看一眼成荫,两人相视点头,挺直身体迈入斋内。 斋中陈设清雅,博古架林立,架上典籍井然,沉香幽微,是个静心修身之所。 可矮榻上对坐的二人,面前却摊着一幅巨大的沉香木沙盘,赤红旗标林立,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与满室书香格格不入。 成荫轻咳一声,四人相顾,一时无人言语。 还是蒙广见到来人,先松了些武将凶气,起身拱手相邀:“不知公主前来所为何事?要不,坐下聊?” 成荫上前道:“昨日公主遇险,幸得蒙将军相救,醒了之后特命我备下些江南茶点,聊表谢意。少主和蒙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尝尝?” 宁欢颜双手拢在袖中垂放在身前,玉立在斋中,趁着成荫说话时仔细瞧着二人神色。 邬弋野漫不经心掠了那茶点一眼,又极快地从宁欢颜面上掠过,漫不经心地低头拨弄沙盘上的旗标。 蒙广摆摆手笑了,对成荫道:“嗐,举手之劳,夫人……公主太客气了!” 成荫道:“怎么会是举手之劳?!要不是将军伸手相援将公主拉回崖上,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赎罪过!” “哈哈哈我——”蒙广朗声大笑,朝身侧觑了一眼,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转回脑袋,猛一拍腿,“你瞧瞧,成荫姑娘不提,我倒险些忘了。” 蒙广起身局促地踱了两步 ,拱手告罪:“昨日情势急迫,末将未及多想便伸手相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宁欢颜看了半晌。 邬弋野未曾打断,未给蒙广使眼色,连眉梢都未动分毫,听热闹似的低头只顾拨弄旗标。 看来的确是蒙广。 她正欲启唇应答,那个一直摆弄旗标的少主却开了口。 “救命之恩,就拿几块点心打发?”声线懒洋洋的,嘲讽都快溢了出来。 宁欢颜指尖微紧。 果然还是这般讨厌。 她抬眸,语气尽量平稳:“不知少将军欲我如何答谢?” 邬弋野眼皮未抬:“既是诚心道谢,遣个下人端茶递水,未免太没诚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冷刃,落在她脸上。 宁欢颜背脊蓦地生寒。 又是那般眼神,顽劣,戏谑,仿佛她是可供消遣的玩意儿。 他挑眉,不容置疑地命令:“你,端过来。” “什么!”宁欢颜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这做派姿态,分明就是把她当家仆使唤! 成荫连忙插话:“公主手伤未愈,需好好将养,这些琐事还是让奴婢来罢。” “是吗?”邬弋野慢条斯理地将目光从她愠怒的脸上,移到被衣袖掩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上。 “看看?” “你!” 宁欢颜气得浑身轻颤,几乎咬紧嘴唇才将那句“混账”咽回去。 “怎么?不愿意?”邬弋野继续道,目光仍锁在她袖口,“你们南朝的谢礼,都这般轻贱?” 宁欢颜双手拢在衣中,捏得有些发疼,连心的痛感蔓延全身,让她维持着清明。 此地是邬府,此地是邬府,此地是邬府! 她反复默念,咬着牙道:“成荫,谢意既已送到,我们也该走了!” 成荫慌忙放下托盘,快步退回公主身侧,与她一道出了门。 “慢着。” 背后又传来那阎罗的声音,宁欢颜脚下一颤,不争气地停住脚步。 因着满心恼恨,顿在原地,没有转身。 “门带上。” 轻飘飘的三个字,听起来不像是送客,而是将她们主仆扫地出门。 成荫忙扶着公主疾行出数步,这才匆匆折返,小心翼翼将斋门掩好,小跑着追上前方那道气急败坏的身影。 斋内重新归于寂静。 蒙广盯着那碟精巧茶点,又瞅瞅身旁的人,无奈地咂了咂嘴:“少主你装的是不是有点过了?你自己装也就算了,何必让我也陪着你诓人?” 邬弋野冷眼横来:“舌头不想要了?” 蒙广早已习以为常,仍道:“明明自己救了人,却又让旁人领功,怎么?怕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觉得不好意思,欠你人情?” “欠了人情,就要纠缠一辈子,”邬弋野扔了个糕进嘴,三两下便嚼没了:“我才懒得和她纠缠。” 蒙广偷偷瞥向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处赫然挂着道新鲜的红痕。 那是昨日急挽劲弓,射杀鹰王时生生磨出的。 “看什么看。”邬弋野察觉他的视线,将手收回到桌下。 蒙广忽然懂了少主方才在打量什么,暗自腹诽:想关心人家公主的手就好好说话,还看看?看看?一直在挑衅,得亏人公主教养好,没上来抽他一嘴巴! 他面上赔着笑,把茶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甜的。少主多用些,败败火气。” 邬弋野未应声,又扔了一块点心进嘴。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方才她离去时气急败坏的模样,眸光中透着灼灼艳色,连耳尖都泛着恼人的薄红。 倒比平日做出的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相,多了几分活气。 邬弋野咬了一口清甜的糕点,嘴角微微扬起。 看她还能装多久。 14. 新芽 宁欢颜怒气冲冲地回了东暖阁,一进屋便阖上门,谁也不让进。 苏嬷嬷与雁回面面相觑,连忙拉着成荫将书斋之事细细问了,这才知道公主又是被那少主气的,二人面色俱是一沉。 公主自幼便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皇后仙去后,圣人更是将满腔思念尽数倾注在这至宝般的女儿身上,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何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不过短短一载,天翻地覆。 被送来北凉和亲不说,偏偏遇上这般折辱的夫君。 公主面上瞧着冷静和缓,实则心性高傲倔强,被那少主惊吓一场,又遭如此羞辱,如何受得住? 雁回听完,转身便要走。 成荫与苏嬷嬷自然知晓她要往何处去,怕她一时冲动,连忙将人拦下。 苏嬷嬷压低声道:“公主此刻定然难过,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公主身边可信的人不多,成荫才醒,你若不在,我一把老骨头,若真出了事,恐拦也拦不住。” 雁回脚步一顿,转身走到暖阁东侧窗下,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没动静,还安全。” 另两人轻手轻脚凑过去,三人一同在窗下坐了,守着东暖阁。 成荫苦着脸托腮望天,小声嘟囔:“少主到底为何这般讨厌公主?居然讨厌到见死不救?公主生得好看,性子又好,对我们这些下人都还很纵容,谁娶了都是福气。若是在颐京……” “别说了,咱们已经不在颐京了。”苏嬷嬷打断她。 雁回不语。 苏嬷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那少主不是讨厌公主,是他本性便冷情凶恶,往后还是让公主避着他些才好。” 成荫问:“怎么说?” 苏嬷嬷声音更低:“这两日我让雁回在府外走动,探听回来些闲话。” 成荫好奇道:“什么闲话?” 雁回冷冷开口:“一年前,他在摘星楼大开杀戒,斩了许多人头。正值元岁,那些人头眼睛鼻孔里流出的血都冻成了红冰碴子,还被他当成大红灯笼在城楼上挂了十几日。” 成荫听得脊背发寒,脑补那血腥怖人的画面,险些呕出来:“当真?” 苏嬷嬷摇摇头:“不知真假,可即使只有三分真,也能看出那少主性情暴戾。他这般不拿人命当回事,身上杀孽必然深重,定是个无福之人。” “他配不上公主。”雁回冷声应和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那少主嫌恶到了骨子里去,万望公主和他一刀两断了才好。 成荫缩回脑袋,心中又是惊惧又是疑虑。 那少主在传闻中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她亲眼所见,少主待老夫人、待兄嫂、副将又是另一番模样。 嬷嬷和雁回的法子虽可行,可让公主一直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像待家人那般待公主呢? 正苦思冥想着,暖阁门忽然开了。 三人慌忙起身迎上,簇拥在宁欢颜身侧,小心打量,生怕公主有个闪失。 宁欢颜面上的愠色已然消退数分,恢复平日温雅模样,与方才红着眼圈、气鼓鼓一头扎进屋中的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不待她们开口,宁欢颜便问:“昨日我回府时,可曾戴了珠花?” 三人俱是一愣,未料公主开口问的竟是件和少主毫不相干的事。 苏嬷嬷思索半晌,摇头:“不曾。昨日您回来时发丝都乱了,簪子应是掉了。” 她顿了顿,“您是疑心珠花有问题?” “我也不知。”宁欢颜亦有迷茫,“我刚刚在房里想了许久,害我的人当真是棉香么?若非那套骑装的问题,便是我昨日佩戴的珠花有问题了。” 成荫道:“可公主的首饰都是咱们自己带来的,昨日的珠花更是戴了好些时日的,断不会有问题。” 苏嬷嬷道:“不尽然。首饰虽由咱们自己收着,可邬府上上下下人心难测,或许被人钻了空子?” 宁欢颜神色微黯:“可如今,簪子也寻不着了。” 成荫眼珠一转:“要不告诉老夫人?就说那珠花是顶要紧的首饰。老夫人疼您,定会让人去崖下寻的!” 宁欢颜思索片刻,终是摇头:“罢了。若是邬府的人下手,寻着了也是包庇。他们当是还未曾想到珠花一事,不如当作不了了之。” 成荫听出她话里有话,疑道:“少主会费这般大的周折,特意摆弄您的珠花吗?” 苏嬷嬷谨慎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夫人面上待公主好,可终究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在宫里见得还少么?” 雁回插嘴道:“我去崖下寻。” 宁欢颜点头默许。几人七嘴八舌,说得她身上倦意又起,转身回了内室,喝了药,躺进榻中闭目养神。 虽不知自己的预感对是不对,可总盼着雁回能寻回那支珠花。 与此同时,心中却又生出几分惆怅。 成荫所说她也很是认同,那少主虽满肚子坏水,可真的会用如此精细的阴招么? 她又不是没见过他杀人的模样,若真想取她性命,一刀便能封喉,何必暗地如此大费周折? 莫不是碍着老夫人的面子,只能暗地里下手?还是为着他房里那心比天高的丫头? 这般事她在颐京听得多了,朝臣公子或是为扶侧室上位,或是拜高踩低,暗中构陷岳父一家,让正妻在无数“意外”中丢了性命。 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成日净想着如何寻花问柳、勾心斗角,简直蛀空了大颐。 邬家的少主和他们……是一样的么? 胡思乱想了一阵,宁欢颜渐渐回过神。她真是被他搅得心神惶惶了,竟越想越离谱。 她轻摇脑袋,努力清空杂念。 从前只一味哄着他、顺着他的法子,看来不大保险。 想避开意外,眼下只能尽量躲着这瘟神了。 好在她双手尚未痊愈,柳珠便命厨房每日做好饭菜送来东暖阁,由成荫几个近身侍女服侍她用下,她不必每日往归圆厅与邬家人同用膳食。 宁欢颜面上乖巧告罪,心中却自在十分。 不用与邬家人虚与委蛇,更不必看那讨厌的瘟神的脸色。 从出了颐京,就难得过上这般好的日子,就连每日喝那浓稠粘腻的汤药都觉得神清气爽。 她虽想借着伤病躲人,却不曾不顾医嘱偷偷将苦药汤倒了,以求伤口好得慢些。 毕竟身子是自己的,疼可都是真真切切疼在自己身上,她才不吃这个亏。 至于不想见人,装一装病气躲懒便是了。 故而她每日仍是乖乖喝药,从不落下。 幼时在宫中用名贵药材养出的底子,加上早起上学练就的韧劲儿,宁欢颜伤口恢复得倒快。 期间,柳珠和老夫人都来看过好几回,那少主倒是从未主动踏足过东暖阁。 为此成荫曾整夜守在屋外,往主屋那边张望,咕哝着:“怎么还不来,明明住一个院子里,来看看又不费什么事。” 宁欢颜偶尔瞧见她苦恼的样子,默默摇头叹气:唉、这丫头还做着话本里的梦。 她劝是劝不动了,只好让雁回关紧窗户,别让冬末的寒风再灌进来,自己上床睡了。 偏偏一连好几日夜里,她才刚合上眼,便听见外头院内传来射箭之声。 那少主简直发了疯病!大晚上不歇息,跑到院里练弓! 很难不怀疑这瘟神就是故意折磨她的! 躲得了人,躲不了声。 宁欢颜烦躁非常,夜里只能将脑袋蒙进被窝里,才勉强入了眠。 - 约莫过了一个月,破烂的指头已长好了。 除了破口处新肉颜色浅浅的,瞧着有些斑驳,总体还算齐整。 只是苏嬷嬷与成荫有时捧着她 的手掌,总会神色黯然,疼惜地念叨着:“公主从前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宁欢颜自己倒没往心里去。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道理,她在出京的路上便想明白了。 若总念着自己从前是光芒万丈的安寿公主,从前如何高不可攀,如今又如何落魄可怜,因此而自怨自艾、顾影自怜,每日以泪洗面,那才真叫人看轻了。 此时已进入初春时节。 北凉的初春虽比南方来得晚些,可窗外的树枝已经开始抽了新芽。 嫩绿、瘦小的新生芽叶随着微凉的春风摇曳,仿佛莞尔着在朝她柔柔地招手。 宁欢颜低头看了眼掌上新生的皮肉,忽然也弯了弯嘴角。 笑自己与院外的树,一同抽了新芽。 又是新的一年了。 外头春日和煦,暖风顺着舒缓地窗牖吹进屋中,宁欢颜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开阔。 她伸了伸柔软的腰肢,笑颜晏晏往窗边走近几步,闷了这许多时日,也该好好赏一番这与南边不尽相同的北地春景了。 走出几步,窗框明亮的视野随之变大,猝不及防地,她撞上了对面的一道身影。 今日,主屋窗扇大开。 对面之人脱了铠甲,只穿了一身鲜衣常服,戴一条明红抹额,歪歪地束起发,落拓坐在窗台上,背靠侧边窗沿随性支起一条腿,正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宁欢颜像被抓包的兔子一般,趁着那人还未发现,慌忙撤回视线,转身便走。 偏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瓷菩萨终于养好了?” 那声调故意拖得长长的,像是逗弄檐下刚睡醒、心里还憋闷着气的狸奴。 宁欢颜脚步一顿,旋即走得更快。 她无意与他逞口舌之快,只提高声量故意咳了几声,意欲坐实自己还未痊愈。 谁知心一慌,咳得急了反倒真呛着,又生生压下去,憋得耳根泛红。 宁欢颜坐回榻边,心下懊恼得紧。 早知便不好奇看这春景了,好好的风景没看到,只看到个煞风景的混蛋! 在阁中憋了这些时日,躲了这些时日,谁承想居然还是功亏一篑。 也是奇了,这瘟神今日不披甲,不策马,就这般闲闲地坐在窗台上,像只吃饱餍足的猛兽,懒洋洋地打量误入领地的猎物。 宁欢颜咬了咬唇。 不对。她才不当猎物,猎物可都是要死在利爪下的。 邬弋野将她慌不择路的背影尽数纳入眼底。 那几步走得又急又快,偏还要端着架子,脊背挺得笔直,像只竖起浑身绒毛、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兔子。 直到那道慌张的身影彻底走进了暖阁深处,他才缓缓撤回了视线。 他喜欢透亮明媚的阳光,喜欢亮堂的屋子,故而栖阳院主屋的窗扇开得又大又多。从别处看主屋虽有遮挡,可从主屋却能望见各处风景。 譬如方才坐在窗边,恰好瞧见她弯着笑眼伸懒腰的模样。像一株晒足了太阳、终于舒展开来的兰草…… 一月不见,再见便是见到她身心全然放松,笑颜晏晏的舒适模样。 看来她的病已大好了。 邬弋野一手搭在膝上,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已微微扬起了嘴角。 院中春景明媚,他心情亦不错,转身轻盈地跳下窗台,见正门外正远远走来一道身影。 柳珠见他难得展颜,怔了一瞬,随后笑吟吟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说给我也听听?” 邬弋野被问得一顿,随手撩起袍角,掸了掸袖口,坐下又起身,又轻咳一声。 “很久不必见讨厌的人,自然高兴。” 柳珠见他这一番不知在忙什么的动作,心下微惑,又听他提起讨厌的人,似乎意有所指,无奈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不该开口。 15. 装病 柳珠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娘前不久不是自个搬去庙里住了么?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我去看她时,她一直闷闷地,要不就是看着爹的遗物,要不就是诵经念佛,在佛前一跪就是一整日。” 邬弋野如何不知,自从他和母亲在佛堂大吵一架后,母亲便几乎没同他说过几句话。 无论他是晨起请安,暮寝问安,还是带着家法棍让母亲抽他几下出气,都不曾请得母亲回府。 他也郁闷得紧,不知如何能让母亲开心。 夜里有时郁闷得睡不着,就跳到窗台上吹冷风发呆,吹着吹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隔壁暖阁的窗上。 不知怎的,瞧着那扇紧闭了快一月的窗,竟有一瞬生出想跳进去瞧瞧的荒唐念头。 偏偏她那小婢女不知为何深夜不睡,只坐在门口愣愣地直往他屋里看。整间东暖阁的窗户又闭得严严实实,他在暗处看了片刻,摆手作罢了。 回到房中,越发烦闷,怎么在哪里都吃了闭门羹。 他在房中踱了几圈,越转越燥,索性睡不着,便提了弓去院角,一连发了数十箭,把草靶射得稀烂,才算勉强压下些火气。 “阿野?阿野?想什么呢?” 柳珠的话唤回了他的神思。 邬弋野回神,若无其事地别开眼:“没什么。” “那我方才说的提议,你可愿意?” 邬弋野压根没听进去柳珠的话,却又怕她追问自己走神一事,随口敷衍:“珠姐姐说的话,我自然听。” 柳珠终于展了笑颜:“那可太好了!我这便让人去给公主挑选马匹。” “?”邬弋野愣住,眉头一拧,“为什么要给她挑马?” 柳珠语重心长:“上次鹰猎,我瞧着公主心里是很怕的。你爱骑的那些马,个个精壮高大、性子又烈,若让公主骑你的马,指不定又要生出事端。我先帮她挑匹温顺的,你带她策马时不是轻松许多么?” “我?”邬弋野眉头挑得更高,“带她策马?” “你方才可应下了,难道现在要反悔?” “我......”邬弋野一口气憋在腔子中。 柳珠面有歉意,语气却愈发恳切:“虽说这样是委屈了公主,可娘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担心。她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了,你就当哄她老人家舒心,多与公主相处相处,面上对她好些,难道会掉块肉?” 邬弋野横瞟那扇紧闭的窗一眼:“府里对她还不好?就她养病这段时日,什么好吃好喝的供着,我看连菩萨都没她用得好!” 柳珠拍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气,就当帮我一个忙?娘若是听闻你们一道策马,定会开心的。” 邬弋野沉默半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顿了顿,又问:“她还会骑马?” “嗯。”柳珠点头,“我都提前打探清楚了。公主自幼伴驾,常陪皇帝太子秋猎,平常闲来无事,也爱去上林苑策马。” “听谁说的?” 柳珠朝窗外看去,成荫正托着腮在廊下晒太阳。 “我几日前找到那小丫头,仔细问了问公主的好恶。”柳珠笑笑:“这丫头没什么心思,像是巴不得咱们去问一样,一股脑倒了出来,说是公主很喜欢骑马,每每心中郁结,总会去骑上两圈,骑完回宫可开心了,为此皇帝还给她起了小名。” 邬弋野挑眉:“什么小名?” 柳珠打量他一眼,摇头笑道:“那丫头没说。许是想起礼数,不好轻易告诉外人。” 她忽然笑意更深:“说来也巧,阿野你不是也有小名么?你若是好奇,与她闲聊时交换,一来二去的便有了话说,不是挺好?” 邬弋野身子一僵,神色添了许多不自然,转过身子:“带她出去就不错了,我才懒得跟她多说话。” 柳珠掩着嘴笑,揶揄够了便交代:“我先去安排春日策马的事,等公主身子好些了,你寻个日子,性子放缓些,请请人家。” 好言好语交代完,柳珠便离开了栖阳院。 邬弋野立定在原地,瞧着隔壁又闭得紧紧的窗扇,嗤道:“我看她身子早好了。” 他瞧了会,面无表情地转身仰躺到青石床上,枕起双臂,右腿搭在左腿上,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愣愣地瞧了会屋顶,他反手抽出床头屉中的珠花,捏在手中转了转。 这些时日,他和兄长一直在忙着清剿黑云寨的布防,还没来得及去找条狗,再去训练它状做不经意见叼着珠花一路跑到邬府。 不过,东暖阁那边大门紧闭,几乎谢客,总不能让狗一头冲进去呜呜狂叫吧? 不急,反正她都没意识到掉了珠花。 这些王孙贵胄,见惯了华贵之物,掉个普通的珠花,自然不放在心上。 说不准,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他忽然坐起,捏着那珠花又看向隔壁那扇窗,过了一会,把珠花扔进屉里,又躺下了。 要真卖了,他不久白费劲绞了半日铜丝么? 他不甚在意地翻了个身,面朝里。 干脆策马那日,随便找个猫猫狗狗,叼到她面前就行了,至于她……爱要不要。 - 自上次无意间与那瘟神目光相接,宁欢颜便觉那扇窗处处透着不祥,关得严严实实,再不肯多瞧一眼外头的春景。 好歹平静地过了几日。除了每日能听见他回主屋的动静,她便当此人已然人间蒸发。 这一日,她方用完早膳,懒懒地歪在榻上读颐京新寄来的家书。 信是新帝宁无恙的亲笔,照例是先一番嘘寒问暖,又说定会护好乐平,让她勿念。 她一目十行掠过,径直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乐平的字迹,秀秀气气的一行: “乐平在京中无忧,皇兄待乐平甚好。望长姐在异乡一切平安,珍重自身,勿为乐平夙夜忧心。” 附在信中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荷包,针脚细密,封口却有几处歪扭,一看便是乐平亲手做的。 宁欢颜将信仔细折好,命人收进妆奁匣中,又将荷包放在榻前矮几上,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扭的针脚,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成荫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她的神色:“公主,乐平公主不好么?您怎么不太高兴?” 宁欢颜摇摇头,轻声道:“她好与不好,全在我身上。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把乐平当成质子罢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公主您别多心。陛下既然应了会护好乐平公主,想来不会食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开解的意思。 宁欢颜瞧着她们,心下微软,总算露出几分真切的浅笑。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少主。” 宁欢颜才露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巳正时分。平日这个时辰,他该在校场,怎么今日忽然回来了? 她忽然生出极其不好的预感。 隐隐紧张和惶恐爬上心头,宁欢颜不由自主地往被衾里滑了滑,将被子拉到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耳朵,机警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主屋那边静了片刻。 是在换衣裳? 是了。校场回来,衣衫定是汗涔涔的。换了衣裳应当又要出门罢? 更衣约莫要一刻,只要熬过这一时半刻,便不必与这瘟神共处一院。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那人就在咫尺之外,稍有不慎便会惊动他。 度秒如年。 终于,隔壁传来开门声。 宁欢颜抓住被角,心中几乎已在做法般地念着:妖魔鬼怪快走开,快走开。 院中响起脚步声。 不似平日大步流星,而是慢慢悠悠、好整似暇。 更为可怕的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是往东暖阁来的。 咔哒—— 悬着的心终于坠入了万丈深渊。 “就说我的病还没好!” 交代的话音未落,宁欢颜整个人已滑进被中,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紧紧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东暖阁的门被人推开。 侍立在屋中的成荫和苏嬷嬷还没来得及反应,齐齐转头,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位邬氏少主。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脸色各异,成荫飞快地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雀跃,迎上去福身:“少主怎么来了?是特意来探望公主的吗?” 邬弋野站在门内,目光越过二人,淡淡扫过榻上鼓起的被包,最后落在成荫脸上:“找你们主子有事。” “公主她——”成荫欲言又止,想起公主的交代。 “公主身子不爽,现下还在睡着。” “哦?”邬弋野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笑,却笑得几人脊背发寒。 他抬步往里走。 苏嬷嬷忙上前一步将身拦住:“少主莫怪,公主还在安寝,实在不便探视。” 阁中寂静无声。 明明无人说话,可空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苏嬷嬷垂首福身,额间的汗珠越发细密。 邬弋野收回目光,径直绕过她,走向床榻。 成荫连忙追上去,鼓起勇气拦在榻前。 邬弋野扫了一眼榻上鼓成一团的少女,才问成荫:“都一个月了还没好?” 成荫硬着头皮答:“公主体质弱,恢复得比常人慢些。” “是么?”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宁欢颜藏在被中,一颗心突突乱跳。 他分明不信,那语气里满满都是“接着编”的嘲弄。 这人许久不曾踏足东暖阁,今日突然登门,到底存了什么坏心思? 邬弋野慢悠悠踱到窗边:“那前几日,我在这窗边见到的是鬼?” 宁欢颜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这事其他几人都不知,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苏嬷嬷连忙解释:“前几日公主身子刚好,便贪看了会儿春景,谁知吹了风,夜里又有些发热。” “又病了?”邬弋野转过身,目光落在榻上。 外头两人连同被子里的公主一齐诚恳点头。 “既然如此——”他拖长了声音。 那就快走!宁欢颜在心里疯狂默念。 下一瞬,他突然闪现在榻边,身形快到众人来不及反应。 “我有退热的办法。”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阎罗低语,无孔不入地钻进宁欢颜耳中。 铮—— 短刀出鞘的声音在屋中久久回荡。 宁欢颜在被中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少主!” 苏嬷嬷寒毛倒竖,几乎是同时扑到榻上,用身子死死护住。 成荫伸手去拦,却被邬弋野随手甩出的刀鞘击中手腕,麻得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 他垂眸,冷眼看着榻上,一字一句重复:“我有、退热的、法子。” 成荫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惊恐地瞪大眼睛,几欲大哭:“可、可我们也没说要让公主彻底凉了啊!” “让开。” 两人猛摇头。 一声不耐的鼻息。 宁欢颜听得分明,这人已经忍到极限。 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每一声都像踩在心尖上。 宁欢颜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住,那脚步声就在头顶,短刀在手,他若真要动手,这房里的三条命…… 一瞬间,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上二人推开,腾然坐起,几乎破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 像极了一只被逼红了眼,终于龇牙咬人的兔子。 16. 犯贱 邬弋野垂眸看她。 发丝乱飞,眼眶泛着薄红,一副气炸的模样,像是下一瞬便要扑上来狠狠甩他一耳光。 他忽觉好笑。 “不是病着?”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自上而下悠悠扫过,仿佛有无数悚人的游丝爬出,从四肢百骸无孔不入地侵入。 宁欢颜心头一紧,一口气梗在喉间呛咳起来。 成荫连忙上前奉茶顺气。 邬弋野抱臂打量半晌,冷眼旁观主仆几人的把戏。 宁欢颜刚起的气势便被口水糊住,她悄悄咽回去,挺直腰肢,硬生生迎上他的目光。 经鹰猎一事,她算是瞧明白了,她越是示弱让步,那少主便越得寸进尺。 这一番示威稳稳当当落在邬弋野眼中。 凤眼含威,此刻因恼怒而泛出水润润的绯红。想起方才她怒极时想甩他耳光的模样,他胸腔里忽然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 笑声极轻,却听得宁欢颜脊背发寒。她抓紧被角,趁他不经意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邬弋野忽然敛了笑,话锋一转:“我要去策马。” “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我要去策马。” “你跟着。” “什么?!”宁欢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特意恐吓一番,就是为了叫她去策马? 苏嬷嬷替她开口:“谢少主相请。只是公主尚在病中,实在不宜出门。” “不是邀请。”邬弋野居高临下盯着榻上之人,“是知会。” 宁欢颜心火顿起,这人简直不可理喻!都说了身子不适,他还打算霸王硬上弓拉她出门? 她胸腔气得鼓鼓的,偏过头眼不见为净,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去。” 苏嬷嬷忙打圆场:“公主身子未愈,还请少主体谅。若再出什么差池,奴婢们当真是担待不起。” 正说着,她朝门外望了一眼,如蒙大赦:“陈医师来请脉了。” 陈平被引进屋来。 邬弋野直杵杵戳在原地,瞥了一眼。 这医师五十上下,身材瘦削清矍,眉眼顺和,透着几分懦弱。 邬弋野皱眉,南朝就派这么个货色陪着她北上。 那医师取出医案、搭脉,故作神秘地问切一番,转身低眉顺眼道:“少主见谅,公主她寒风入体,伤及——” 话未说完,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陈平双腿一软,狼狈地跪趴在地,脖颈边赫然抵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满屋惊呼。 宁欢颜腾地从榻上坐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原来她受惊的时候才会变成杏眼,邬弋野忽然想,湿漉漉的,像—— “少主这是何意?”苏嬷嬷护在公主身前。 邬弋野醒神,将匕首又朝陈平颈边怼近半寸。 陈平抖如筛糠,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我这人倒也不是不信大夫。只不过有些庸医的脸皮——”邬弋野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刀背,漫不经心道:“剥下来给我打盏马灯,倒也合用。” 说着,刀锋一压,陈平脖颈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少主、少主饶命!”陈平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张老脸皱成一团。 邬弋野抬眼看向榻上女子,着意问道:“身子,到底怎么样?” “公主……公主。”陈平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刀锋更近一分,血流汩汩而下。 “够了!” 一声怒喝,邬弋野便见少女掀开衾被,赤脚踩在地上,怒气冲冲朝他走来。 “少将军究竟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吓唬下人算什么本事?” “吓唬?”邬弋野手腕一转,那短刀便贴上了她的脸颊。 “公主!” “退下!” 宁欢颜一声喝令,竟比邬弋野还快。满屋人俱是一怔,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邬弋野亦愣了一瞬,旋即恢复那副狂傲模样:“你来换他?” 刀刃在她面颊上缓缓游移,再进一寸便要破皮。 宁欢颜强忍惊惧,扬脸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今日出了事,你母亲那里绝不好交代!” “威胁我?”邬弋野忽然低头与她平视。 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宁欢颜觉得整个身子仿佛要灼烧起来,血气翻涌不止。 “就算我今日失手杀了你,她会让我偿命?” “她是我娘。”他笑得张狂挑衅:“你娘呢?” 面前忽闪过一道阴影,他毫不费力地单手钳住。 面前女子面容绯红,连耳边的碎发都像是气得乱飞,困兽般用力挣扎。 “怎么?”邬弋野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扬:“想抽我?” 挑衅的气息离得很近,一字一句仿若都喷在她的颈上,似刀子般割开细嫩的皮肉。 她狠狠瞪着他,眼眶红透,泪在眶中打着转,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酝酿得较于平日久了些,宁欢颜的神色渐渐松缓开来。 邬弋野眉头却慢慢皱起。 自成婚以来,好几次他以为她要落泪了,她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有些走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呃——”宁欢颜腕间剧痛,仿若要被生生折断。 她咬牙道:“你母亲便罢,你兄长也必然与你生出间隙。” 邬弋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因忍痛而紧咬的唇。 “北凉故地由氐族霸占,民风强悍,以掠夺争抢为生,而你邬氏以战定天下,在北凉站稳脚跟不过两年,境内各族杂处,流寇横行,民风难易,那日巷中的人牙子,便是明证!” “以战止战,终非长久之策。你兄长仿南朝现制,设官府新市,认下与大颐的婚事,而非继续挥师南下,难道不曾思量过这些?” 她无畏昂首,刀锋贴面,目光毫不退让:“我是公主也好,棋子也罢,终究是两国盟约的象征!” “我若出事,盟约破裂,西月虎视眈眈,邬少主以为,三国混战,谁能独善其身?” 满屋死寂。 从出关到今日,宁欢颜从不愿认下自己已非昔日的安寿公主,今日亲口说出,连她都恍了神。 邬弋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少顷,他开口:“你果然是在装病。” 宁欢颜没料到他忽然杀个回马枪。 原来他一直都在试探! 狡猾!可恶! 看着她脸上又泛起恼色,邬弋野微微眯起眼,女子的心思果真难以琢磨。 “屋中好生热闹。”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邬弋野手腕一翻,短刀眨眼间便收回了袖中。 柳珠踏入阁中,目光从面色惊惧的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两人身上,嘴角笑容一顿。 她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二人:“听闻公主在宫中常策马抒怀,我便想着替公主寻一匹好马。挑了几日才定下来,便让阿野先来相请。” 她回头嗔了邬弋野一眼:“他自小在军营里混惯了,不会说话,公主莫怪。” 宁欢颜一时无言。 原来策马不是借口。闹出这般阵仗,就真的只是为了策马?! “那马唤作彩云。”柳珠温声道,“是父亲当年亲自为母亲挑的小马驹,如今已长成,性子温顺极了。” “多谢嫂嫂,我在府中待着便好。” 柳珠拍拍她的手,语气柔和:“我知道公主心有顾虑。除了彩云,我还安排了八名家奴随行。” “对了,”她朝门口招招手:“听闻从前都是雁回姑娘陪公主策马,我也替她寻了一匹。” 她牵着宁欢颜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邬弋野远些。 “公主远嫁而来,定有许多不惯。总是闷在府里,心气难免郁结。出门跑上几圈,会好许多。” 宁欢颜眉眼缓和几分:“嫂嫂从前试过?” 柳珠抿唇一笑,带着几分羞涩:“嗯。从前是苍哥哥带着我。如今不畅快时,也能自己跨上马,出去跑上小半个时辰了。” 宁欢颜一怔,下意识扫了一眼背手立在屋中的少主,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我也有私心。”柳珠轻声道,“想 着若是公主能开怀些,母亲或许也会好受些。父亲走后,她总是闷闷不乐,做儿女的,看着心里实在难安。” 宁欢颜心中一动。 母后过世时,父皇不过不惑之年。可在她记忆里,父皇的鬓角从来都是灰白的。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要去寻父皇,却见方才还笑着哄她安寝的父亲,正对着母亲的画像怔怔落泪。 那画上是一身翻领骑装的女子,眉眼英气,顾盼生辉。 宫人早已屏退,偌大的殿中,父皇的背影被一盏孤灯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 她吓住了,悄悄缩回榻上,只作不知。 后来她发觉,每回随父皇兄长出门,不必守那些繁缛礼节,策马奔腾而归时,父皇紧皱的眉头总会舒展开来。 她怔怔地,缓慢地抬眼,几乎带着哭腔:“我想去策马。” “好好好,”柳珠面色动容,“这些时日你先在府后的马场转几圈,与彩云熟悉熟悉。” 柳珠为她安排妥帖,先让马匹认了主再去策马,宁欢颜心中感激:“谢嫂嫂费心。” 柳珠瞧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怜惜,不愿再叨扰,起身招呼邬弋野一道出了门。 宁欢颜坐在榻沿,怔愣许久,才开口:“雁回,你去瞧了?” “嗯,”雁回应声:“夫人突然来找我,说是替您挑选马匹。我跟着去看了,马没问题。” 苏嬷嬷面上担忧不减,劝道:“夫人心善,只是那少主,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今日竟拿您的身边人相胁,岂不是刻意示威?莫不是……为了棉香那丫头?” “棉香……”宁欢颜喃喃重复,眸光微凝。 自棉香被下令杖毙那日起,她再未在府中听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她原就是他房中之人,若非有过情谊,何苦死心塌地仰慕至此,甚至不惜付出性命? 苏嬷嬷见她面色愈发浅淡,忙止住话头:“老奴失言。您别多虑,现下好生歇息才最要紧。” 三人服侍着她用了药汤,守在榻边,待她沉沉睡去,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邬弋野陪着柳珠出了暖阁,一路无话。 直踏出栖阳院,柳珠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能只帮你一时,公主今日那模样,是被你气狠了,心里头定然不喜。” 邬弋野没所谓:“谁还求着她喜欢。” “罢了,我也不做什么指望。”她正色道,“只一条,这回你得把公主护周全了。若再出棉香那样的事……” “谁?”邬弋野忽然顿住脚步,眉头一拧。 柳珠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棉香啊,从前你房里的丫头。怎么,你竟不知?” 邬弋野想了想,旋即“哦”了一声:“珠姐姐不是都处置好了?” 柳珠不由苦笑,这人啊,旁人为了他要死要活,他倒好,连人名都记不住。 她语重心长:“我处置得了人,却处置不了人心。有人下手是一回事,你护不护得住她是另一回事。若再出事,你和公主的关系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难不成真想一辈子相看两相厌?” 邬弋野没吭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东暖阁的方向飘了一瞬。 柳珠瞧在眼里,语气也缓了下来:“要我说,公主同你倒有几分相似,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偶尔说句好听的,又不会掉块肉,你说是不是?” 邬弋野:“……” “罢了罢了,”柳珠摆摆手,也不再逼他,“你少说话,护住她周全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已是春日禁猎时分,城南忘归林正是策马的好去处。等公主与彩云熟悉了,你陪着她去散散心。” 邬弋野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柳珠又嘱咐了几句,方转身离去。 邬弋野抬步往栖阳院里走。路过东暖阁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东暖阁那边静悄悄的,日光落在紧闭的窗扇上,显得格外静谧祥和。 他想起她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倔强红了脸不肯低头的傲然模样。 倒也不算讨厌。 17. 野狗 宁欢颜自幼伴驾,素通马术,加之彩云性情的确是难得的温顺,不过七八日,便能在后山马场畅快驰骋。 策马之时,北风掠耳,将心中烦闷吹散殆尽。只是马场终究不大,跑上几圈尚可,日复一日,不免无趣。 她与彩云熟络得比预想中快,离春分去忘归林策马,尚有数日。 嫁入邬家已有数月,她一直不曾得空在府中好好转转,还是因着去往后山马场,她才发觉,栖阳院再往南走,竟设有一处偌大佛堂。 堂中香雾缭绕,金佛供灯列置齐整,金箔牌位林立,幢幡高悬及半空,庄严肃穆。 穿过佛堂,过一阁楼,便入了后山。行在山中小径,偶能听见岩壁凿凿之声。 有一回她好奇去看,见不少工匠手持粉本与铁凿,正热火朝天地打造神像,据说是为了驱邪镇宅。 数十年前,南朝北境动乱,本兴盛一时的佛、道二教陷入风雨飘摇之境,无数高僧大能、黄冠真人纷纷出逃西月、北凉,躲避战乱,同时也带去无数经论典籍,开场讲学。 是以得知邬老夫人礼佛奉道,宁欢颜并不意外。只是邬府之内竟有如此规模的佛堂,还在休憩之所凿山造像。这般诚心,连她也暗暗咋舌。 那少主说得不错,老夫人毕竟是他亲娘。平日对她嘘寒问暖,可若真出了事,最先袒护的定是亲儿。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多多在老夫人跟前尽孝,让老人家多一分舍不得罢了。 老夫人如今不在府中,因此闲来无事时,她总会前往佛堂,名义上替老夫人供灯礼佛。小半月下来,佛堂内里、礼佛时辰诸事,她已了然于心。 更叫她舒心的是,那少主从不会踏足佛堂。成日待在此处,倒比缩在东暖阁更为清净。 也是,他一身杀性,神佛看不过眼,估摸着他也看神佛不顺眼。 这一日,她梳洗毕,正要往佛堂去,丫头们适时提醒:“公主,今日春分。马已备下了。” 这般快? 宁欢颜心有恍惚,颔首道:“知道了。” 成荫从内间取出骑装。自鹰猎一事,她便只穿南边带来的衣物。丫头们细心将衣裳收在暖阁内间,只由公主近侍照看,不留半分可乘之机。 成荫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着意交代:“可惜我不会骑马。雁回,你可得好好照看公主,寸步不离才好。” 雁回淡淡回:“公主出事,都是跟你。两次。” 成荫心事重,也不与她拌嘴,只对宁欢颜道:“公主这次出去一定要万般小心,”她犹豫半晌,细声道:“紧跟着少主,或许更安全。” 她一语未毕,房中其余人皆是一脸怪异地瞧着她,仿若在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整装完毕,宁欢颜便出了府门,出行的队伍已在等候。 四马在前开路,四马在后随行。 彩云乖巧地立在正中,身侧是另一匹高头大马,毛色棕红油润,肌骨流畅,神骏非常。 皇家素来爱马,在宫中也见过无数宝驹香车,可也从未见过眼前这匹兼具野性与忠诚,仿若天马一般的坐骑。 马是匹好马...... 才刚起这个念头,便见老长随传了话。下一瞬,队伍那头翻上一道身影,身着劲装金甲,稳稳跨在那价值千金的宝驹背上。 可惜了......摊上这么个主人。 宁欢颜上前,嫌弃地悄悄将彩云牵得离他远些。经由数十日的相处,彩云十分有灵性地低头,她踩上马镫,侧身先坐,再优雅一跨,行云流水。 说来,她在宫中策马多为侧骑,骑装下身也多为裙装,烂漫山花之间跑起来更为优雅俊美。只是北地马匹野性更重,彩云虽认了主,可她仍万事小心为上。 她与那少主并辔慢行,心中憋着气,一路无言。 直到出了季州南城门,前方开路的四匹马驹才陡然加快速度,直往城外冲去。 宁欢颜握紧缰绳,腿下一夹,彩云长嘶一声,扬蹄直冲,轻巧追上最前的邬弋野。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心中颇为得意,仰起脸,以极轻的声音哼了一声。 邬弋野回以白眼。 “驾——” 短促一声,邬弋野□□宝马眨眼变道,昂首长嘶,擦着开路的四匹马,风一般卷过,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宁欢颜咳嗽不止,撤回对那马的夸赞。 目中无人的畜生!果然跟它的主人一样恼人! 她拍拍彩云,喝了一声“驾”,彩云会意,同样向左变道,迈蹄狂奔,将开路的几匹马抛之身后。 家仆们面面相觑,不是说担心公主马术生疏,他们受命来护卫? 怎么只一瞬的工夫,少主便没了影,又一眨眼的工夫,公主也冲了出去。众人醒神,忙催马追上,驾马声、奔腾声此起彼伏。 宁欢颜凝神盯着前方,耳边风声呼啸却仿若不闻,恍惚间似回到与父兄打赌策马的旧日。 父兄不让她,她也不让父兄。骏马撒开腿狂奔的刹那,一切杂念都抛却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要赢,无论对手是谁。 距离越来越小,眼见便要追上。前方骏马忽然长嘶,高高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如巨石砸地,扬起滚滚尘烟,猛地停住。 这人到底是策马,还是来砸路?! 宁欢颜紧忙勒马,捂住口鼻,等到尘烟散去,才瞪了一眼身旁之人。 “赌么?” 他突然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持着缰绳的手上。面上是她看不懂的古怪神情,似乎是压抑着不悦,又似乎盖不住的兴奋, 宁欢颜被问得一头雾水,“赌什么?” 邬弋野抬手一指。 山丘连绵起伏,林木高地错落,遥遥高处,有一道极为模糊的高大树影,红绿交织。 “赌我到后,你能在一个时辰内到那棵古树下。” “你怎么不说赌谁先到?”被他看轻,尤其是被他看轻马术,宁欢颜颇为不快。 “你认路?” 宁欢颜沉默,她这才看见不远处的界石,上书三个大字:忘归林。 她头一次来,的确不认得林中的路。 邬弋野将马鞭缠到手上,掀起眼皮看她:“我从不占人便宜。就一个时辰。” “等等,”宁欢颜打断:“谁说要跟你打赌了?” “我说的。” “......”宁欢颜心知此人霸道,懒得多费口舌,况且她对骑术颇为自信:“赌什么?” 她抢先,保持着体面:“若我赢了,还请少将军少踏足东暖阁。女子闺房,多有不便。” 这话是明摆着赶客。两人名义上还是夫妻,拒绝他入房,她也没什么底气。但她笃定他不会拿夫妻名分说事,因为他压根没把她当妻子。 “说的谁稀罕去似的?”邬弋野不屑地冷嗤,“若你输了,你那个医师的脑袋,归我。” “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没关系。”邬弋野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马鞭:“没仗打,手痒,想杀个人玩玩,不行?” “不赌!”宁欢颜当即反悔。 “怕了?” “……”宁欢颜没答,此时逞匹夫之勇实为下策,她掠一眼,径直从他身边骑走。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彩云惊嘶,蹄声顿乱,宁欢颜只觉剧烈颠簸,险些被甩下马背。 她抓稳缰绳,扶了扶鬓发,这才看清彩云头上套着一圈绳索,另一端,正握在那少主手中。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恶劣。 他小臂一收,彩云痛嘶,脚步杂乱朝着他碎步跑去,低下头颅,眼中含泪。 两马相对。 “赌。” “你是不是有病?!” 实在忍无可忍,宁欢颜大吼一声。 周遭围上几道身影,随行的家仆正好跟 上。才一到,便见公主怒色冲冲,林中震响,回荡着“是不是有病——” 再一瞧,骂的正是少主! 众人一哆嗦,纷纷低头,少主若是震怒,说不定今日就轮到他们几人的脑袋高高挂了! 谁知邬弋野不怒反笑,竟有几分涎皮赖脸的模样:“是,如何?我无事就喜欢杀人玩玩。” 他收起神色,言语陡冷:“有意见?” 众人噤若寒蝉,心中求神拜佛,望那公主可别再多言语。 宁欢颜牙根直痒痒,恨不得抄起马鞭,朝那张厌人的脸上甩去,抽他个皮开肉绽脑袋开花。 还不等动手,也不等她回话,那人套索一收,擦着她耳边策马奔走:“没有,那就——” “开始。” 说罢,骏马快入闪电,没入林中。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宁欢颜不及多想,扬鞭跟上。 “公——”雁回的声音淹没在风中。 宁欢颜心知,她虽是赶鸭子上架,他说得出,便做得到,陈平的命,真在他一念之间。 他将她当做玩物,将她身边人当做赌注,先是陈平,然后便是雁回成荫苏嬷嬷,最后便是她自己。 不可让步。 她心中忧虑,却更不服输。腿上发力,驾马声声愈急。彩云急速穿梭林间,不敢停歇,奋力追赶。 - 邬弋野蹿入忘归林,勒马拐进直通山腰小路,目光精悍盯着后方。 方才在城外,他只使出五六分力气,本以为足以远远将她甩在身后,不料她竟追了上来。 倒是小瞧她了。 他一路狂奔,耳听八方。直到后方马蹄声消失,才稍稍放慢速度。他跳下马,取出酒囊,给马喂水。 骏马急奔后正口渴,大口饮水,满意地扬蹄长嘶。 这时,右边突然蹿过一道棕白身影,邬弋野稍一侧头,甩出酒囊,正将那道身影抽到树上,发出呜噜一声。 定睛看去,原是条野狗,双耳长大似驴,褐白相间,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邬弋野眉心微动,缓缓朝它走去。 本还在龇着牙嗷嗷叫唤的野狗,眼神瞬间清澈,呜了一声,委屈地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盯着来人,四条腿不停打颤。 邬弋野站定,蹲下身,一掌捏起狗头,左右转来转去,打量半晌。 “脑袋倒是大,该是条灵光的。” 野狗呜了一声。 他随手捡起一根木枝,朝左扔出数丈。 野狗顿时立起,狂奔而去,衔好木枝摇着尾巴乖乖回来。 他一连试了几次,那野狗都准确地衔回木枝。 他伸手揉揉狗头,道了一声好狗,而后取出一荷包模样的东西,递到狗鼻子下面。 这荷包,还是他方才趁着她气上了头,从她腰间顺来的。 “闻好了?”他问狗。 野狗抬眼看他眼色。 他手伸入胸前衣襟之中,掏了掏,掏出一根宝石珠花,横塞到野狗嘴中。 “把这个,带回……” 话音未落,林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邬弋野抬眼一看,不远处竟是一人一马,正气势汹汹朝他冲来。 急乱中,他劈手从狗嘴中夺回珠花,飞起一脚将狗踹开,闪电般翻身上马,小腿猛夹,离弦箭一般冲入密林深处。 那野狗被踹得龇牙咧嘴,偏巧侧路有人,马上的气味正是方才荷包的味道,顿时嘶吼狂吠,发了疯一般紧追。 宁欢颜吓得愣神,立马抓住缰绳,逃命似的向侧路狂奔躲避。 她最为怕狗,只因幼时曾被宫中娘娘养的凶犬咬出血洞,至今心有余悸,此刻花容失色:“狗、狗啊——” 耳边劲风呼啸不止,更为让她惊惧万分的: 她亲眼看到,雁回寻不到的珠花!那支或许要了她性命的珠花—— 就在他的手上! 18. 陷阱 她绝不会认错。 那支珠花顶上艳红如血,底色透金,哪怕遥遥一点也能望见赤金相融,此等珍贵宝石,上天入地也难寻第二块。 珠花为何在他手上? 是他捡到的?还是…… 惶惑、惊惧,诸般情绪似浪潮般翻涌。身后那恶犬似着了魔,狂吠不止,穷追不休。 宁欢颜来不及细想,只能纵马狂奔,踏出一条枯枝横陈、杂草丛生的野径。 路越来越荒凉,视野越来越窄,她抬头一望,面前竟是土棕色的丘壁,正随着马蹄声簌簌扑下黄沙。 她走了一条死路! 后方野狗疯吠,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出那畜生龇牙咧嘴,涎水横飞的狰狞模样。 眼见那狂吠之声越来越近,宁欢颜忽然沉下心来,快速拍了拍彩云的脑袋,用尽全部力气猛然回拉缰绳—— 缰绳骤缩,彩云昂首凄嘶,前蹄高高扬起,后腿猛力蹬地,一跃跳上了丘壁。 前蹄蹬的稳稳落下,右后腿却踏了个空,蹄铁在壁上哧溜一滑,溅起一蓬沙土。 宁欢颜身子猛地一颠,险些栽下,喝道:“彩云,屈前膝!” 彩云应声嘶鸣,前膝倏然曲起,就着那一纵之势生生跃起,一人一马离地数尺,凌空划过一道弧线,轰然落于丘壁之上。 “汪呜——” 身后那野狗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丘壁之上,翻滚落地,呜呜咽咽地惨嚎起来。 宁欢颜已是透了一身冷汗,伏在马背上喘息不止。见那野狗失了威风,这才长长呼出几口气来。 她怜惜又感激地抚了抚彩云的鬃毛,赶紧拨转马头,寻了条偏路,跑出小一里地,才敢卸了缰绳,取出水囊给马喂水。 她牵着马,茫然看看四周。 这是……哪里?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她与彩云都不曾择路。此刻正处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坡之上,四野茫茫,辨不出半条路径。 只有她与彩云。 她忽然想起雁回,那丫头本是陪着自己出行,奈何她方才气血上涌,跑得太急,与她离散了。 冲动真是害人! 她恨恨地踢飞脚下石子,倚在马边迷茫地喂了会水。 良久,忽然直起身子,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宁欢颜择了一处缓坡,正要牵马下去,忽想起该留下些标记。雁回此刻定然在寻她,留下些记号,以防两人交错而过。 用香饵最好。一来雁回识得,二来香气经久不散。 想着,便往腰间一摸,却是空空如也。 她的荷包呢!? 苦寻不见,怕是方才被追时不知掉在哪处了。 登时泄了气,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权当抽在邬弋野那张可恶的脸上,心中这才畅快些许。 彩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臂弯。这般亲昵温存的抚慰,反倒让她鼻头一酸。她埋进彩云的颈侧,闷闷地拭去泪珠。 路终究还是要走的。 理好散乱的鬓发,宁欢颜小心翼翼牵着彩云下坡。一连翻过七八道高矮不一的山坡,终于望见一条平展小径蜿蜒于前。 她激动地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更为欣喜的是,这条路上视野开阔,远远便能望见那株翠红青绿交错掩映的古树。 宁欢颜登时精神一振,彩云也似感知到她的欢欣,不住地用头蹭她。 不再耽搁,她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驾”。骏马蹄下生风,踏云一般在小径上驰骋起来。 山路十八弯。远远瞧着那古树似在不远,真跑起来,却如天边一般遥不可及。 一连奔出数里,那古树也不过只放大了寸许。 她且行且想:不知那瘟神跑到何处了?又想到:她的珠花,为何会在他手上? 那日在鹰场坠崖,关窍莫非真在这珠花之上? 若是她能想到,邬家人岂会想不到?还是说,这本就是邬家人的手笔? 那瘟神非要她来策马,当真只是为了赌谁先到终点这一局?还是说策马本就是个局? 从邀她策马,到那条莫名出现的野狗,到他手中那支失而复得的珠花——一环扣一环,将她引向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 她越想越心惊,越来越不敢再细细往下想。 正出神间,彩云忽然驻足不前,焦躁地在原地打转,鼻翼不住翕动,喷出粗重的白气。 “怎么了?”宁欢颜回神,注意到彩云的异样。 四周静得出奇,只剩焦躁不安的马蹄踏地之声。 因禁猎而显得异常静谧的忘归林中,一阵尖利凶恶的犬吠声忽然划破寂静,宁欢颜浑身一颤! 难道刚才那恶犬又追了上来? 不等她抓起缰绳,彩云高嘶一声,夺路狂奔。 与此同时,那一声犬吠仿佛投石入湖,瞬间激起千层浪,茂密寂静的林中,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宁欢颜顿觉魂魄就要离体,这声音,显然自己已经掉进数十只疯犬的包围。 不敢耽误一刻,她即刻狂奔,要趁那些畜生合围之前冲将出去! 犬吠震天,蹄声如雷。她在密林之间疾奔,仿佛再慢些就要被这些畜生生啖血肉。 劲风扑面,骏马嘶鸣,宁欢颜的鬓发早已跑散,却也来不及拢,心中只盼望彩云跑快些,再快些…… 彩云发了疯一般奔逃,背上之人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有好几次险些栽下马来,被踏成肉泥。 身后野犬却似甩不掉的恶鬼一般,气焰嚣张地穷追不舍,吠声越来越密,连空气都仿佛被它们的啸叫浸透,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宁欢颜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耐力,这样的吠声频率……有些熟悉,这分明是—— 猎犬! 这密林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猎犬? 况且现在不是仍在禁猎期?谁敢违抗禁令,携猎犬如林? 她—— 身子骤然腾空一轻,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耳边刺过一道凄厉嘶鸣。 她感觉身体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拱走,随后刺鼻、浓厚的血腥味迅速在腥湿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惊魂未定,下意识伸手一探,触手是湿漉黏腻的土层。她扶着坑壁慢慢站稳转身,借着漏下的天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无数钢刀密密麻麻插立坑底,正中贯穿了彩云的身躯,马血汩汩,漫了一地! 宁欢颜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嘶声叫道:“彩云……彩云——” 欲扑上前去,彩云却挣扎着抬起头来,鼻息粗重,喘着腥气极重的白雾,用头将她往一旁拱了拱,不让她上前。 这里是捕猎的陷阱。 无论皇家还是民间,狩猎时除了以箭术猎得活物,还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这钢刀阵,便是其中之一。 在隐蔽处刨出几丈长深的大坑,坑底竖立钢刀,只要有猎物失足掉下,便会被数十根钢刀瞬时插透。 此法过于残忍,在大颐已经少有人用,且容易误伤平民,因此凡布下钢刀阵的地方,必会竖立警戒。 此处不但没有警示,面上还特意以枯枝杂草掩盖,显然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掉入陷阱。 彩云全身剧烈起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液体从眶中淌出,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彩云……”宁欢颜轻轻唤它,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轻又颤。 彩云的耳朵动了动,像是还想回应她。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它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那样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她想起方才在府门前,彩云乖乖立在队伍正中,见她走近,便低下头来任她抚摸。 想起这些时日,她在后山马场策马,彩云总是那样温驯,像是知道她心事,用尽力气陪她痛快驰骋。 她愣愣地看着浸透血的钢刀,却不敢再碰它的身体,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的委屈,不是为了那瘟神的欺辱,不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乐平。 是为了这匹陪了她不到一个月的小马。 她想沿着坑壁爬上去,或许能找到救兵,救救她的小马。可坑壁湿滑,试了好几次都爬不上去,还险些没站稳,差点也被扎穿。 彩云一直看着她,喘息越来越弱,终于血尽力竭,合上了眼睛,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在它闭上眼的一瞬间,宁欢颜浑身颤栗。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马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便拿命待你。 她待彩云好吗?不过是在马场上跑了几圈,不过是喂了几次水,不过是抚了抚它的鬃毛。可彩云却拿命待她了。 她像被抽了全部力气,瘫靠在坑壁边,发丝黏满了脸颊、脖颈,全然不觉。 一切仿若一场噩梦。 一个时辰前,她还得意春风纵马,如何此刻…… 她双手尽是马血,衣裙污乱,眼眶发红,此刻已是愤怒至极。 忘归林……忘归林。 是特意选在此处,要让她魂魄无归么?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骤然从噩梦中醒神,猛然抬首。 坑沿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道道粗黑的身影,将坑口围得密不透风。 又一颗脑袋探下来,又一张脸,又一道目光。 一张张陌生的脸,粗鄙、狰狞、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在一圈令人倒胃的目光之中,为首之人吐了嘴里的草根,声音粗砺和又油腻: “哟,兄弟们这次捕的,是个美人儿。” 19. 山寨 宁欢颜被人从坑中粗暴地拖了上来。 准确的说,是吊了上来。 像套马一般,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腰、脚踝便被扔来粗硬的麻绳兜头捆住。 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在她险些窒息之前,被抛尸似的扔到半空,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些粗野的面孔立刻围拢过来,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狰狞如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她浑身粘着彩云的血,此刻已干涸发黑,结成一片片硬痂,黏在脸颊衣衫上。 下一瞬,眼睛被人毫无预兆地蒙上,嘴里塞进一根粗粝的树桩头,双手被反剪至身后,粗糙的绳索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不能挣扎。 以这些人的血性,挣扎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哭喊只会让她当场丧命。 “走!” 背后被人猛推一掌,她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山路蜿蜒,不知走了多久。 倏尔,眼前蒙着的粗布被人扯开。 天光已暗,四野昏昧。 她偷偷抬眼,借着余晖打量四周:林木茂密,路径曲折,隐约能望见远处山坳里有火光跳动。 柳木垒成的大门上书三个大字:黑云寨。上面还挂着几个黑漆漆的物件,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头,已经腐烂得面目难辨,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盯着来人。 不是猎户。 她是落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山贼窝里。 走进柳木大门,目之所及尽是些低矮破旧的篷屋,中间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围着火堆喝酒的,蹲在地上赌钱的,赤着胳膊磨刀的,收拾地上凌乱衣衫的…… 宁欢颜别开眼,从头冷到脚。 “寨主!又逮着一个!” 闻声,最大的那间木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慢慢剐过。 那人咧嘴一笑,“今天撞了大运,先是逮着富家小姐,又捡着这么个——” 那男人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捏她的下巴。 宁欢颜猛然偏过头去,躲开那只脏手。 寨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挺烈!好,好,我就喜欢烈的,带劲儿!”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女子歇斯底里的暴喝:“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宁欢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木屋的门半开着,火光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十五六岁,锦衣华服,却披头散发,被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人头?”寨主嗤笑一声,“老子火里来水里去,怕过谁?落到我手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那富家女似乎被这话激怒,踉跄着爬起来,指着寨主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山野草寇,也敢动本小姐?!我爹是季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府里养着上百护院,明日就能带人踏平你这破寨子!” 寨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宁欢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姑娘此时激怒他们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富家女浑然不觉,越骂越起劲:“你们这些下贱泥腿子,也配碰我?!我告诉你们,我身上每一件首饰都够你们吃——” 话音未落,寨主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那颗还散挂着珠翠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热血溅了宁欢颜满身。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颈里,她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那富家女失了头颅,身子还直直地站着,过了片刻才软泥般倒在地上。 寨主收刀转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在宁欢颜身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呢?又是哪家的小姐?” 宁欢颜喉咙发紧,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只是个普通人家女儿,辨错了路,误入山林。” “普通人家?”寨主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喝道:“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普通人家的。” “我在季州城里给人做绣娘,整日坐在屋里,不见日头,所以皮肤白些。” 寨主盯着看了片刻,虽是不信,但很满意对方做低伏小的模样,一挥手:“带下去,关后头柴房里。” 柴房在寨子最深处。 门被推开,一股恶朽味扑面而来。宁欢颜被推进去,踉跄几步才站稳。 借着门外的微弱火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角落里缩着一团一团的人影,靠在墙上,趴在地上,有男有女,有的衣衫还算齐整,有的几乎衣不蔽体,遍身青紫。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挪动脚步,在墙角找了个没人的空隙坐下来。 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季州城里过来的?” 宁欢颜转头看去,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双女郎清亮的眼睛。 她没有应声,那女郎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宁欢颜以为她已经离开,那声音又道:“头一日最是难受,苦了你。” 声音虽无甚生机,但也没听出恶意,宁欢颜问:“这些人都是被掳来的?” 女郎凑近些许,大概是憋了许久没跟人说话,开始细细讲来:“绑的抢的迷晕的都有,原先更多,前几日被卖出去不少。” 难以置信,这季州明面上安宁祥和,居然眼皮子底下便有此等苟且之事。 她掩抑不住愤怒:“王法何在?” “嘘——”那女郎小心道:“季州地广人杂,原先都是氐族人,官府还是两年前邬家夺下城后才设的,哪管得过来?前些年,连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光天化日地都做人牙子买卖。” 人牙子……酒楼…… 宁欢颜一惊,后知后觉,她初到北凉那日在摘星楼遭绑,莫不是与这寨子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季州城最大的酒楼,竟与山贼同流合污,劫掳平民! 那女郎沉默片刻,转了话头:“对了,我叫韩梅,你叫什么?” “我……”宁欢颜喉间一堵,想起父亲的教诲。 为君者,当大庇天下寒士。 她与兄长宁厦的名字,是阿耶取自诗圣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阿娘也盼她一生欢颜。 她曾为这个名字欢喜骄傲。可如今,莫说让百姓欢颜,她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恨恨地,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邬弋野来。 他发现她失踪了么? 一想到在这陌生的地方身陷险境,下意识想起的却是那个瘟神,除他以外别无倚赖,她不禁羞愧大恸,将脸埋进膝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韩梅见她埋头哭泣,伸出手又收回,压低声音安慰:“你别哭,总能有办法的。” “真的么?”宁欢颜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郎。 韩梅双眼亮起:“你瞧,我被抓来这么些时日都还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她挨着宁欢颜坐下,“所以,我还是相信,老天一定会让我出去的。” 宁欢颜眨眨眼,又哭又笑。 韩梅说的没错,天无绝人之路,而生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柴房门被人踹开,被关押的所有人皆是一抖,逃难似的往角落里缩。 宁欢颜悄悄往后挪退,忽然坐在一条长且硬的东西上,她吓了一跳,好在那东西没动,并不是个活物。 门口是几个凶恶的汉子,手中不知端着一盆什么,扫过一房如砧上鱼肉的囚徒,突然在宁欢颜面前停了下来。 “给你的。”为首那人蹲下,在她面前放下粗碗。 一盆乌漆麻黑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炭,散发着焦糊的腥气。 宁欢颜只盯着这群人,一动不动。 那人敲了敲碗沿,命令道:“吃。” 她哪里能吃!一筷子下肚,怕是立马要魂归西天。 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往后一拽!宁欢颜吃痛张嘴,那人趁机将手中那油乎乎的脏东西狠狠塞进她嘴里! 浓烈的肉腥味在她口中炸开!炭化的硬壳划过脆弱的口腔,疼得她眼泪直流,拼命往外呕! “怎么?”那人狞笑:“就这么嫌弃你的爱马?” 这是—— 这是——!! 不只胃,宁欢颜整个躯体都在翻江倒海,颤栗不止! 这是彩云……是彩云的肉。 浑身血液翻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目眦欲裂地瞪视来人。那人却一脸看好戏的 模样,肥厚的手抓起盆中的肉,又要往她嘴里塞。 宁欢颜紧闭双唇,死命挣扎,突然双手枕到身下那长硬之物。 她想也没想,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举起那物什,狠狠朝那为首的顶阳骨一砸,顿时血溅满脸!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顷刻间,尖叫、慌乱、喝斥之声充斥整间屋子! 她却仿佛听不见,只往门外那一点光亮处奔逃。 还没跑出两步,便被人死死摁在地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她的后颈,当啷一声响,她手中的铁镐脱手落地。 她听见有人颤抖着声音:“三、三当家的……没、没气了!” 掐在脖子上的铁手猛然收紧。骤然的窒息感攫住她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喝道:“住手。” 脖子上的力道顿了顿,却没有松开。 那声音又道:“她是大哥选中的。你现在下手,回头怎么交代?” 铁手终于撤走。 宁欢颜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糊住了眼睛,她拼命眨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身量高挺,声音年轻,比之其他山贼少了几分粗野凶残之气。 那群人拖着那条畜生转身走出柴房。那年轻男人走在最末,行至门口,微微侧目,回头望了一眼。 她脑中忽然清明,缓缓回头,看见的是韩梅的脸。 “你——”刚要开口,便被人掩住嘴。 韩梅离得极近,盯着她的眼,只是无言点点头,接着贴在她耳边:“今夜寨中庆功痛饮,是我们逃走的好时机。” “我、我们?”宁欢颜惶急之中第一次杀了人,眼前发白,全然消化不来。 韩梅点点头,终于弯弯眼睛朝她一笑:“我们,包括所有人。” 她伸手,轻轻抚上宁欢颜的脸,替她擦去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水痕:“好了,莫再哭了。” 是,不能哭,哭没有用。 她要活着出去。 此举实在冒险,可生路从来都是在绝境中挣出来的。宁欢颜抹干泪,便立刻整理思绪,低声询问。 “守卫换班的时辰,多少人还清醒,多少人能动,这些可都了解清楚了?” 韩梅一怔,旋即笑了笑。她来山寨三月,将寨内布置、看守轮值、被囚人数及状况都暗自记在心里。 此刻宁欢颜问起,她便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等到夜深人静,他们酒酣耳热之际,就是我们脱身之时。”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柴房门又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噤若寒蝉。 五六个山贼蜂拥而入,顿时将宁欢颜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指了指她:“你,跟我们走! - 宁欢颜双手反剪,被人押进堂屋。 四下里寂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不堪入耳的粗俗荤话。 她心跳如擂鼓,该怎么办? 就算还留有体力,可双拳难敌四手,这堂屋之中少说有二三十人,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力气取胜;以真实身份施压?这些贼人都是亡命之徒,方才那富家女便是先例。 “倒碗酒来。”座上传来粗野的喝令。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未及反应,手中已被塞进一只盛满浊酒的粗碗,身后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扑倒在高椅脚下,酒水泼洒精光。 哄堂哂笑中,那肥头大耳的贼首闪了闪腿,“给了机会你不中用,还把我的鞋弄脏了,你说该怎么罚你呢?小美人儿?” 宁欢颜被人一把提起,一张满是横肉的肥脸冲击到眼前。 从幼至今一十七载,还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脸,她尖叫一声,本能地左右开弓,狠狠扇了那坨肥肉两掌! “找死!”寨主勃然大怒,掐上她的脖颈,喀拉一声脆响。 钻脑的疼痛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 “大王!” 一道女声。 宁欢颜勉强睁开眼,模糊的火光中,一道娇柔的身影越走越近。 那女声停了半晌,忽然转为娇媚阴恻的语调。 那张脸凑到眼前时,宁欢颜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竟是棉香。 20. 剿匪 见到宁欢颜的脸,棉香顿时怔愣,随即面色变得惊异兴奋,以及刻骨铭心的怨毒。 她倚在男人身侧,声音高得满场都能听见:“您有所不知,这位可不是寻常货色。” 她款款走近,伸手抓起公主的下巴,尖利的指甲嵌入肉中:“她可是大颐的公主,是那邬家少主明媒正娶的妻子呢。” 此言一出,满寨哗然! 围坐在火堆旁的匪徒们纷纷腾身而起,一道道目光像蛆虫般爬过来。 寨主一把揪住宁欢颜的衣领,将她拖到近前。酒气喷在她脸上,腥臭得让人作呕:“你是邬弋野的女人?” 宁欢颜偏开头,挣开那只脏手,“滚开!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那贼人哼笑一声:“他抢了老子那么多地,如今女人落在老子手里,你说我要做什么?” 堂中野猴般兴奋的起哄声越来越响,那贼首越靠越近,眼中闪烁诡异的光。 就在即将要贴到她肌肤的瞬间,宁欢颜忽然开口:“我可以帮你!” 寨主一顿,颇有兴致:“帮我什么?” 宁欢颜深吸一口气,她便要赌上一赌。 在宫中生存,揣度人心并不难,更何况此人的恨意、屈辱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你想杀他。我可以帮你。” “贱人!”棉香忽然扑上来,举手便打。宁欢颜往旁一侧,棉香扑了空,狠狠摔倒在地。 她趁机高声道:“你可知她为何这般愤怒?因为她本就是那邬氏少主房中人!一颗心全悬在他身上!你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就不怕哪日趁你熟睡时割了你的项上人头!” 棉香猛然一颤,惊惧地望向宁欢颜,她竟三言两语便将矛头转到她身上。 她挣扎爬起,便去攀寨主的脖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的好主人,这贱人胡说八道,您可要替奴撕烂她的嘴呀!” 宁欢颜不答,只静默地立在原地。 寨主并没有勃然大怒,只任由棉香娇柔地摇晃着,问:“你打算怎么杀?” 此番反应出乎意料,宁欢颜脑中短暂一空,反问:“你打算让我怎么帮?” 那寨主像是没听到,转脸又与棉香调笑,突然神色一变,狠狠甩了怀中娇娘一个耳光! 棉香惨叫着跌倒在地。 下一瞬,那只大手再次攫住宁欢颜的脖颈。 “当老子脖子上长的是个粪桶?” 他突然凑近,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 “你说,邬家小儿要是知道自己的女人要是被砍了手脚,趴在地上给老子做狗,那多痛快?” 寨中欢呼轰然而起!一个个匪徒兴奋得摩拳擦掌,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蝇虫。 “废物。” 寨中顿静,寨主神色一变,凶狠道:“你说什么?” “废物。”宁欢颜怒目瞪视,已没有了慌张惶恐,一双英气眉眼平添许多决绝。 “你不敢正面与邬氏相抗,便只敢欺辱女人泄愤,成日做着踩在邬氏头上的春秋大梦!在脑子里把他杀了一千遍,醒了不还是寨子里的一条狗!你、你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彻头彻尾的懦夫!” 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邬家女子辱骂,那寨主一张肥脸被气得扭曲变形,暴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 “寨主且慢!”一个身影忽然 横在身前。 “韩松?你敢挡老子?” 韩松……? 是方才柴房里解围的那人? 韩松道:“寨主,她既然是邬家的女人,留着活口比杀了更有用,邬家抢了我们那么多土地,逼得众兄弟蜗居在这破山坳里,到时候拿她做人质,何愁谈不妥呢?” 寨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你小子倒是会想。不过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这么烈的美人儿,便宜了邬狗,他能尝,老子怎么不能尝?” 韩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寨主喝止:“行了!”他只得退后几步,隐入人群中。 “来人,把她绑到柱子上!” 匪徒们轰然响应,七手八脚将宁欢颜拖到寨中最大的那根木柱前,用粗糙的麻绳将她死死捆住。 寨主哈哈大笑,大步朝柱走去,四周的匪徒们兴奋地围拢过来,火光灼目,酒气熏天,粗野的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宁欢颜全身被捆,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依旧高昂着下巴,与其苟活,不如痛骂这群奸淫掳掠的恶狗一番,再慷慨赴死,以全皇家气节! 舌尖抵上牙关:“你们这群——” “呜——” 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骤然划破夜空。 所有人齐齐愣住。 紧接着,由远而近,金鼓之声!喊杀声!马蹄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报——寨门被围住了!!” 满寨大乱! 宁欢颜被捆在柱上,从仆地报信人的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是邬氏!邬弋野打上来了!” 21. 醋意 “怎么可能!”寨主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朝寨门方向望去。 只望了一眼,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宁欢颜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柱子上解下拖到身前。 “都别慌!”他厉声喝道,拖着宁欢颜朝寨门方向走去,“都给老子稳住!寨墙是老子花大半年时间修的,易守难攻!弓箭手,上寨墙!” 他一边喝令,一边将宁欢颜挡在身前,手中的短刀死死抵在她脖颈上。 宁欢颜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脚在地上拖行,眼前发黑。 寨门外,火光冲天。 无数兵士手持火把,将整个寨门照得亮如白昼。 最前方,银甲之人纵马搠劈,长枪沾满鲜血,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奔马所踏之处,尸横遍野。 寨主将她推到最前面,刀锋往下一压,高声喊:“邬家小儿!你看清楚了!” 邬弋野勒马停在寨下,身后的兵士们正与寨墙上的弓箭手对射,惨叫声不绝于耳。 可他只是盯着寨门。 隔着寨门外的漫天箭雨,冲天火光,四目相对。 漫天的烟灰张牙舞爪地乱飞,落进宁欢颜的眼中,她一下涌出生理性的泪花来。 她说不出此刻是何种心情,明明厌极了这个只会拿她取笑玩乐的无情之人,可此刻却又矛盾地将他视为倚赖、视为救星,期盼着他会带着她离开这个血腥之地。 邬弋野坐立与马上,漫山火光倒映在他眼中,烧得滚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二人。 寨主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又高声喊道:“邬家小儿!你女人在我手里!让你的人退后十里!否则老子现在就割了她的喉咙!” 邬弋野依旧无言,缓缓抬起手。 身后的兵士们停下了放箭。寨墙上,匪徒们也暂时停了手。 两军对峙,一片死寂,夜风呼啸,卷起漫天尘烟。 邬弋野盯着寨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然后呢?” 寨主一愣:“什么然后?” “我退后三里,然后你放人?” “当然!”寨主高声应道,“只要你退后三里,我保证她毫发无伤!” 夜色深浓,忽然传出一声悚人的冷笑。 “你当我三岁小孩?”他嗤了一声,“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说退就退?” 寨主噎住,刀锋又往下一压:“你要敢动,我现在就杀了她!” 邬弋野垂下眼,随手一抹枪尖上的血,慢条斯理道:“杀呗。” 两个字,轻飘飘的。 宁欢颜浑身一僵。 寨主也愣住了。他看看邬弋野,又看看手里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邬弋野抬眼看过来,目光从宁欢颜脸上掠过。 然后转向寨主,露出讥讽的笑:“一个南朝送来的女人,你个蠢驴还真当个宝贝,拿来威胁我?” 他翻身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插,抱臂靠在马身上,姿态闲适。 “我邬弋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大半夜带兵来救她?”邬弋野嗤笑一声,“实话告诉你,本将军今儿来——” “是来剿、匪、的!” 声振山林,便是一声喝令,顿时整座山头从里之外,无数蛰伏的火光亮起,一层一层,将整个寨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寨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宁欢颜被夜风吹得发冷。她知道他讨厌她,知道他从没把她当妻子,知道他对把她的死活当笑话。 可亲耳听见他说出那两个字……还是不一样。 寨主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行啊邬弋野,你够狠,老子差点让你给骗了。” 他一把将宁欢颜往前推了推,刀锋又紧了几分,“你要是真不在乎,早他娘的带兵硬冲了,跟老子废什么话?” 邬弋野眉头微微一动。 寨主哈哈大笑:“当老子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你和你婆娘两个还真是臭味相投,都想把老子当成狗屁耍!” “废话少说。”邬弋野站直身子,枪指寨门,“放不放人?” 寨主往后退了一步,刀锋死死抵着宁欢颜的喉咙:“不放!横竖是死,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冲得快,还是我刀快!” 邬弋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得恶劣,让人心里发毛。 他转身,朝身后的兵士喝道:“弓箭手准备,给我把寨子里所有人全部射成筛子!” “全、部!” 满场死寂。 寨主的脸彻底白了:“邬弋野!你他妈的是人生娘养的吗!” 邬弋野没答,并指一挥。 “等等!”寨主突然高叫:“我寨中还有无数平民百姓!你邬家自诩北凉之主,难道打算屠戮平民!” “呵。”邬弋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的名声,你头一次听?” “阿野。”一道沉稳如静水的声音忽然响起,队伍闻声分列,一人骑着银马从中走出。 邬弋苍立在夜色之中,目光幽微:“你想要什么?” 见到邬弋苍,那寨主反倒松了口气,“给老子准备快马十匹,黄金百两!否则,老子一声令下,把人都烧了陪葬!” “可以。”邬弋苍短短应下,“我要见人。” 寨主嗤一声,命令手下:“去!把人带来!” 韩梅被人领了上来。 寨主捉不准邬家兄弟的心思,一把也将韩梅掳过,一左一右,持劫宁欢颜与韩梅二人。 大半个时辰内,寨外的确都没有行动,黑压压的兵士只是持枪静立,邬家兄弟立于阵前,同样一言不发。 寨主一刻不敢掉以轻心,已然汗流浃背。 “大公子,都按您说的备下了。”副将来报。 邬弋苍点头,对寨墙高喝:“马匹钱粮已备,放人。” “你等退后十里!” “放你爷爷的屁!” “阿野。”邬弋苍摇摇头,下令道:“回撤,让出道路。” 寨主面露喜色。他挟持着两人,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寨墙,刀锋始终抵在宁欢颜颈间。 就在即将与邬弋野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邬弋野的眼神。 烧得像淬过火的刀,正直直盯着他的手。 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充斥了整个胸膛。 这一刻,他真正踩在了邬家小儿的头上。 他狞笑一声,当着邬弋野的面,那只手忽然丢了匕首,就要往公主细嫩的脖颈肩头探去—— 一声尖利刺耳的破空之声。 空中飞来一杆金枪,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后背贯穿前胸,将那寨主整个捅了个穿! “你……” 寨主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污血从口中喷出:“一个女人……你至于吗……” 他死瞪着双眼,面目憎恨扭曲,转身朝寨墙挥手:“那就……一起死吧!!” 墙上密密麻麻的贼人迅速开弓,另一部分急吼吼往柴房抓人。 咻咻咻—— 寨内升起数道光焰,正是柴房的方向。 紧接着,喊杀声从寨内骤然响起!火光冲天,刀兵相接。 “蒙广绕后已得手!” 邬弋野枪杆一挑,声震山林:“杀!” 林中大军轰 然而动,喊杀震天,无数兵士如潮水般涌向寨门! 宁欢颜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他正站在火光中,一枪一个,将那些还想反抗的匪徒挑翻在地。 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也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公主!”乱军中蹿出女子身影,一把接住双眼空直的宁欢颜。 宁欢颜怔愣半晌,“雁回,你怎么在这?” 雁回道:“我在林中寻您不见,就回府给邬家的夫人报信。”她不知做的是否妥帖,顿了一顿,如实禀告:“然后他们兄弟都知道了。领了三百——” 宁欢颜伸手,有气无力地捂上她的嘴,敌我实际数量,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她软软地靠在雁回身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疼。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宁欢颜回头—— 韩梅倒在血泊里,胸口破着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血,脚腕被一只血手攥得死紧。 “呵呵……咳……给我……陪葬……” “阿姊!”一道男人的身影冲出来,扑倒在韩梅身边。 “小松,”韩梅的眼睛已经涣散,声音几乎被血堵住,断断续续,“带……带他们走……圆……” “阿姊!阿姊!!”韩松抱着她的身体,声嘶力竭地高喊。可那具身体渐渐凉了下去。 韩松双眼发红,猛地转过身,抄起地上的长刀,疯了一样朝地上的寨主捅去! 一刀!两刀!三刀!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只是一刀一刀地捅,一刀一刀地砍! 寨主早已没了气息,可韩松还在砍、还在捅,直到那具尸体面目全非,成了一摊烂泥。 宁欢颜跌坐在一旁,浑身颤抖。 她想站起来,想去拉一拉韩梅的手,想说些什么,可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 她看见韩松慢慢抬起头。 血红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望向她身后。 “邬弋野——” 他仰天长啸,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撕心裂肺,凄厉如鬼:“我要你偿命——!” 亲眼目睹阿姊死在眼前,韩松简直恨到了极点,不管不顾便冲进乱军之中,直直扑向马背上的银甲身影。 谁知,才近马身便被一枪搠翻在地! 下一瞬,那长枪便要捅穿韩松的身体,几乎失声的宁欢颜拼尽全力喊出声:“住手——” 嘶哑得不似人声,长枪骤然顿住。 邬弋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宁欢颜明白,是因为她又没有顺他的意,又在与他作对。 可她此刻不想去管,不想再与他争个高低,她不知韩松为何将阿姊的死怪到他头上,她只知道韩梅死了,韩松不能再死。 被押在地的韩松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是你!要不是你不守约定,我阿姊怎么会死,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邬弋野冷冷蹙眉,厌烦之中透着一丝不明所以,最终划了一眼地上的韩松,只吐出两个字:“有病。” 宁欢颜耳边鼓噪不止,韩松的怒吼,邬弋野的冷嗤,还有漫山遍野的嘈杂,让她整个脑袋好似都要炸开。 “放了他。” 邬弋野抬眼看过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 他从未见过她有过此般哀切的眼神。 邬弋野握紧了枪。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句恳切的央求,却比那贼首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更让他怒火中烧。 脱口而出:“怎么,短短一天,在外头有了野男人? 22. 辗转 宁欢颜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拖着麻木的双腿,行尸走肉般朝他靠近。 韩梅的血还黏在手上,已经干涸发黑,仿佛一寸一寸灼烧着皮肉。 邬弋野没动,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等着她的把戏。 宁欢颜走到马下站定。 只是掠过他,对被押在地的韩松道:“起来。” 反押韩松的两名士兵面面相觑,偷偷抬头看少主的脸色,不但不放,手上力道还加重了许多。 韩松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而她身边那匹枣红骏马的鼻息声却愈加躁动。 宁欢颜慢慢抬起头,迎上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 “恳求少将军,放了他。” 一瞬间,邬弋野脸上的神情如狂风暴雨般骤变,他几乎想也不想,枪尖一转,缓缓对上了她的心口。 月色寒凄,映在对峙的两人身上,一人端坐在马背,一人凄立在马下。 谁也不曾开口,谁也不曾让开半步。 一道身影披着月色走了来。 是邬弋苍。 - 夜色深重,厮杀声渐渐平息,偌大一个寨子转瞬之间几乎夷为平地。 “一百一十二个。”蒙广来报,身后跟着的是一圈面容惊恐、衣衫褴褛之人。 一百一十四个。 宁欢颜在一旁听着,心中想。 韩梅与她说的,是一百一十四个——加上她,加上韩梅。 雁回早已替她裹上一层外袍,可她还是冷得发抖,彻头彻尾地冰冷。 她不知方才邬弋苍把他叫走说了什么,只知道邬弋野立在原地不动,邬弋苍便命人押送韩松去葬了韩梅。他还是山贼一伙,不可轻放,只是性命暂且无忧。 她好累,累到眼睛都要睁不开,整个身体发轻,像要乘风归去。 邬弋苍显然已着意到,只是今夜剿匪后山寨还有诸多事宜需得由人料理,便差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先行回府。 宁欢颜嗓子哑痛,颔首道了谢后,冷淡地移开目光,不曾看过众人一眼,只任由雁回搀扶上了车。 邬弋野戳枪在地,紧紧抓住枪杆,掌心磨砺出低沉的哑音。 蒙广禀报完从黑云寨剿得的金银辎重、受降人数、我方折损等,邬弋苍微微颔首:“不错。” 他淡淡扫过邬弋野,“虽比原定剿匪的日期突然提早了些日子,但收获颇丰,折损也低,岁末将士们的俸禄也可提一提。” 蒙广喜笑颜开,“还得是大公子和少主原先布置周详,这红白脸唱得也好,兄弟们这才能跟着喝肉汤!” 来来往往押送山贼的兵士也应声大笑,闹闹哄哄。 邬弋野戳在原地,只觉得热闹好像都是他们的,自己只余说不明的一身戾气。 若是那贼首此刻就在面前,他能一枪将他大卸八块! 正想着,一队押送寨中女眷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忽然间,一道身影从队中蹿出,扑跪到他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放声痛哭。 一团心火烧的正旺,又逢突袭,他看也没看,一脚踢开。 那身影被踹出丈余,咯出一口血,惊慌失措:“少主!是我,是我!” 女子跌撞地爬回来,扑通跪在他面前,狼狈地抹开黏面的湿发,一面不停地呢喃:“是我,少主是我……” 邬弋野岿然不动,浑身仍散发着戾气,冷冷地撇下视线,随意扫过一眼。 “你谁?” 那女子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她拼命抹掉脸上的脂粉,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是我,少主!我是棉香!您房里的棉香!” 邬弋野冷垂着视线,这女子露出脸来对他而言并无用处,他根本毫无印象。倒是人这番自报姓名,让他想起柳珠口中的确还有这么一号人。 这号害了人还险些让他背锅的人。 枪尖微动,他冷声道:“没死?” 棉香浑身冰凉。她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情形。想过少主会惊喜,会动容,会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会因她的忠心而对她另眼相看。 怎么会,少主怎么会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为什么?凭什么?!她明明是帮他除掉令他不悦的贱人,为什么他竟对她无动于衷! 不,少主绝不会这样对她,一定是那个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女人! “贱人!狗娘养的下贱胚子!”她忽然大骂,一双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 “少主,您知道那个南朝贱人怎么对您的吗!!她亲口说,她要——” 声音骤然停止,前后各一道利刃捅穿了她的身体。 棉香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贯穿的枪尖,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那双眉眼漫出狂暴戾气,即使杀了人,还不足以平息他这一晚上积攒的怒火。 “您、您是为了她......” 邬弋野收回枪,恍若不闻,目光径直越过棉香,落在她身后那人的身上。 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短刀。 她扑到棉香的尸体上,一刀接一刀地捅下去,状若疯癫:“死了!死了!!我杀的!哈哈哈!该死!你该死!” 她口中念念叨叨,似是数人的名字,念一个便捅一刀,直到砍得棉香面目全非,了无生息。 押送的兵士迅速扑上,正要将她伏住,那女子忽然凄厉高喊:“阿姊也来了——”说罢,横刀一抹,鲜血如注,倒在地上,面上仍是化不开的痛苦恨意。 周遭一片死寂。 连久经沙场的兵士们也被这一幕震住了。那女子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分明已被救出,却还是选择了赴死。 邬弋野垂下目光,静静地看向抹了脖子的女子。 面如死灰,形如缟素,就像……她离去时的背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他背后袭上,银枪险些脱了手,兄长方才把他叫过去说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阿野,你为何愤怒?” - 四更天,夜色漆黑如浓墨。 马队安静地穿梭在林间,偶闻响鼻之声。 邬弋野同兄长处理完毕山寨善后诸事,神色略有疲惫,行伍之间,干熬到这个时候已成家常便饭,可今日不同。 身边一阵清风略过,邬弋苍轻策马匹追上,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许久没有说话。 “这样安静,不像你。”邬弋苍忽然开口。 邬弋野不知该说什么,也无法反驳,因而缄默不言。 邬弋苍笑得浅淡,又道:“我方才所问,你想好答案了么?” 邬弋野一愣,装作不知:“不懂哥你在说什么。” 邬弋苍特意拉长语调,又重复一遍:“为兄问你,缘何愤怒。” < p>邬弋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扬声理所当然道:“那贼人要我的脑袋。” “要你脑袋的人多了。”邬弋苍看穿且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向来不曾愤怒。” “因为你不在乎,你视他们为蝼蚁蛆虫。可是今夜,你在乎了。” “吁——”马儿被勒得一痛,嘶鸣声回荡在整座空旷山林之中。 邬弋野想辩解,尝试几次,无从开口,闷闷地道:“哥你读书多,我说不过你。” 邬弋苍低低地笑出声:“这与读书与否有甚干系?他顿了顿,语气轻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若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便会错失。若是看明白了却偏不肯认,那错失的只会更多。你不记得你珠姐姐险些嫁与他人妇时,你同我说过什么?” 邬弋野听得心烦意乱,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心,娘都说了,我没心没肺。” “你心动了。” “不可能!”邬弋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只觉得心烦!成日除了出事就是受伤,哪回不是我出手收拾!哥你看看她今夜什么脸色!半个谢字没有,一开口就是让我放了山贼!是非不分,乱搅浑水,我在她心中还不如——” “你又动怒了。” “……” 邬弋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抒怀,骂完之后,他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点了把火,紧接着兄长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又狠狠往心口揍了一拳。 “驾——!” 长喝一声,他一夹马腹,径直往前冲去,将兄长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府邸,已近寅时,整座邬府仍是灯火通明。 长随晋叔候在门外,焦急地伸头探望,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夜色深处冲出一道银甲身影。 晋叔顿时展颜,忙不迭地上前迎接:“少主您可算回来了,大公子呢?” 邬弋野勒马跳下,将鞭子随手一抛,没好气答:“后边。” 晋叔不知谁又惹到了这个祖宗,总不能是大公子吧,少主一向听他的话,怎会对他摆脸色,这少主啊,准是又自己跟自己生上气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安排人给您备水沐浴?” 邬弋野大步迈入府门,头也不回。 “别来烦我!” “好嘞。” 邬弋野一路冲到栖阳院,进入院门,一路走过青石长路,目不斜视,跨入主屋之时,驻足一瞬。 今夜这番鸡飞狗跳,府中各处皆点着灯,彻夜难眠,唯独东暖阁此刻全都歇了灯,四下黢黑一片,连她那个从前总在阁外守夜的小丫头都不见了踪影。 他在门外立了许久,然后转头进了主屋,衣裳也没心思换,和衣往青石板上一躺。 青石性凉,是极好驱热降燥之物。 可小半时辰过去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实在难睡,起身走到窗边,反复告诫自己不过是来吹风,眼神却总不受控制地往东边飘。 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底骂起自己,转身又回去躺下。 一夜之间,起起睡睡。 最后一次躺下,已近卯正。 他断断续续地睡了些,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眼前反复出现的,是那肥头大耳的贼首用脏爪子即将贴上她脖颈的画面。 他从浅梦中腾然坐起。 坏了,难不成他真对她心动了? 23. 谶纬 黑云寨一夜之间覆灭的消息不多时便传遍了季州城,一时间民风整肃,各方势力皆既为敬佩又有惶惶,连城中最大的宴饮之所摘星楼都低调许多。 城中纷传邬氏精兵锐不可当,早先便已计划周详缜密,故而割草般将那寨子连根拔起。 只是百姓们私下议论时,总有一桩想不通:昨夜才过春分,更深露重,沉云蔽月,实在不是突袭的好日子,为何偏偏选在昨夜动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史书上那些以少胜多的奇袭,哪一桩是世人能看懂的?或许所谓用兵出神入化,便是如此。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邬府却比往常更加沉寂。 一连七日,东暖阁大门紧闭。 除了第一日雁回奉命出门,上街背回一包物事,便再不见有人进出。每日日暮,点灯也晚,整座阁屋沉入一片幽暗之中。 阁内。 宁欢颜倚在引枕上,将金银纸的一角仔细扣入折出的缝隙中,折好最后一只元宝,放在掌中凝视片刻,然后垂下手腕,那只小小的元宝便从掌心滑落,落入一摊金银纸堆里。 成荫将竹箕里累累的元宝分拣到几只小筐中,一个一个摆放齐整。她抬眼去看榻上的人,心口便是一酸。 已经七天了。 公主几乎没说过话。只在雁回采买回金银纸的那日,默默接过,然后一言不发地折起了元宝,从晨光熹微折到夜深人静,日日如此。 “公主,五筐元宝都好了。”成荫轻声提醒。 “嗯。”宁欢颜应了一声,便又沉默。 幽微的烛火映照她的侧脸,怔怔地、恍惚的,好似灵魂脱离了躯壳。 成荫侍奉多年,却也只见过一两次这样的公主。她声音越发酸楚:“公主,已过了戌时。” 宁欢颜又坐了会才掀开衾被,缓缓下榻,声音毫无波澜:“走吧。” 成荫应声,双手挎上五只小筐,跟着悄悄出了门。 两人并未走栖阳院正门,出了东暖阁便转身向北边墙角初的侧门出去,穿过小路往府中深处走,一路行到位于南望楼的佛堂。 邬弋野从不求神拜佛,故而这条路便也只当了摆设,并未精心铺陈,一路连盏灯笼都没有,更无人会特意在夜中巡视。 靠着前些日子的礼佛,宁欢颜对佛堂内里了然于心。 戌时,佛堂中门已落了锁,可角门通常只是轻掩,方便老夫人夜里偶尔来此静心。 两人悄悄从角门进了佛堂。 成荫放下竹筐,便利落地从一旁的柜中取出阴阳盆,摆放在拜垫前,又取出火折子,引了些废布点好了火。 佛堂沉寂如夜水,低垂双目的金佛被这方小小的火团映亮了一角,慈悲肃穆地俯视着堂下的一切。 “公主还是少烧些吧,”成荫低声道:“再过些日子便是您的生辰,总得避秽才行。” 宁欢颜继续往阴阳盆中放了元宝。 她的生辰在春日。南朝三月,早已是莺飞草长、暖意融融的光景。她在那样温煦的天气里,度过了十六个生辰。 “我不过。”她淡淡道:“提前为父皇母后烧些,也算尽孝。” 她跪在佛前,先烧了三筐元宝,叩首。而后又取来另两筐。 五个竹筐。 三个是为阿耶、阿娘、阿兄,以安寿公主的身份所烧。 另外两筐,一筐为彩云,一筐为韩梅。至于以何种身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北凉,究竟是什么身份。 只是想烧。 想着眼泪不知何时在眼中打转,她低着头,只得睁圆了眼,映着火光的晶莹泪珠才不至于落下。 成荫也不再劝,只是沉默着帮她一齐烧起元宝。 盆中火烧得正旺,火舌蹿起,明明灭灭,将金佛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宁欢颜扔进最后一个元宝,定定望着那团火。 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屈辱、嫌厌、怀疑、憎恨、失望、自恼、自傲……无数种感情交杂在一起,烧成一团她自己也无法辨明的火。 “欸,我忘记带上门钥了!”一道懊恼的声音忽然从佛堂正门外传来。 成荫一惊,“公主,有人来了!” 宁欢颜也不曾料到,此时竟有人来佛堂。 今夜来佛堂祭祀一事,她也不曾告诉别人,一来成婚不过三月,喜期未过,若非紧切丧仪,切忌烧纸钱;二来自从从黑云寨回来以后,她便没同邬府的人多说一句话。 “先离开。”宁欢颜低声道。 “哎。”成荫慌忙踩熄火苗,盆已来不及收了,扶起公主便往角门离开。 “别费神了,回头拿还得浪费一来一回的时间,角门不是向来虚掩着,咱们从那里进去就好。” “对!你瞧我这记性。” 完了。成荫听了两人的话,顿时刹脚,一脸无措地望向宁欢颜。 宁欢颜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佛像右后侧方,数条宽且长的经幡自顶上垂下,花纹繁复,隐在佛像的阴影里,俨然一处藏身的好地方。 “去那儿。” 两人迅速闪入经幡之后。 几乎同时,角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丫头,她们点亮佛堂四角的灯烛,昏暗的空间顿时明亮起来。 “欸?地上怎么有这么多香灰?”年轻的丫头满是诧异。 另一个年长些的管事丫头遥遥看一眼,埋怨道:“什么香灰,你这眼睛熬得越来越不中用了,这是烧过的纸钱!” 宁欢颜忽然想起,火星虽被踩熄了,但仍有余温,只消一检查便能知道此地刚刚有人。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丫头,脑中飞快转着万一被发现的措辞。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管事丫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兴许是之前谁忘了倒。老夫人明日便要回府,咱们可不能再像这几日惫懒了。趁夜里将佛堂打扫干净,回头顺便倒了便是。” 宁欢颜一愣,老夫人明日回来?难道是因为她? 说不通的。出了这样大的事,府中上下口风紧闭,老夫人上了年纪,柳珠怎会将此事告诉她,惹她烦忧? 那两个丫头并未再管那盆纸灰,只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供桌、擦拭花器法物。 宁欢颜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却仍不敢动弹,只静静隐在经幡后。 长夜寂寂,洒扫的活计最是繁琐无趣。那年轻些的丫头擦着无尽灯,忽然叹了口气。 “好不想做工啊,”她嘟囔着,手上动作懒懒的,“我怎么就没生个好命呢?若是做个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这会儿早就在屋里歇下了。” 年长的丫头闻言,笑着打了她的嘴:“还每天做白日梦呢。生来没有的,一辈子便没有了。” 年轻丫头也不恼,跟着笑起来:“做梦便做得大些嘛。我还偷偷想过等少主什么时候得了子,我赶紧去投胎!” 那年长的丫头脸色忽然一肃,皱眉低斥:“别胡说!” 佛堂深夜向来无人,两份小丫头洒扫时几乎也没什么避讳,加之正是喜欢听闲话的年纪,因此也时常聊聊。 这番被她警告,那丫头悻悻道:“我就说说嘛,也是,少主和公主关系不好,还不知何时有小主子呢!”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兰眉姐姐,你说少主为何不喜公主啊?我瞧着公主生得好看,人也温 和,挺好的呀。” 兰眉嗔她一眼:“所以你才不是少主。少主岂是会为美色所折服的人物?” 她见那丫头兰香一脸求知若渴,忍不住也压低声音,“而且我瞧着,老夫人应下这门亲事,也没想着让少主把她当夫人看待的。” 什么意思?!躲在经幡后的宁欢颜浑身一颤。 “什么意思?”兰香瞬间提起了兴致,竖起耳朵,“好姐姐给我讲讲罢。” 兰眉在府中多年,墙角隔院探听的消息自是不必说。此刻有些得意,抬手朝上指了指:“瞧见上面那块牌没有?” 兰香仰起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块牌放得极高,从她被指来佛堂洒扫那日就在了。她一直好奇,什么样的牌子会被供在这里,与佛龛明灯并列。 “那可不是寻常的牌子,”兰眉故作神秘:“听说是好些年前,一个道人给少主写的批命。” “批的什么?” “这哪是我能知道的。” 批命? 宁欢颜怔住。她嫁入邬府已一月有余,从未听说过什么批命。 “难道说……”兰香对轶事有着本能敏锐,“那道批命跟公主有关?” 兰眉忽然警惕地起身,走到佛堂门边仔细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又凑回兰香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听说,老夫人就是觉得公主是那道批命的关窍,才应下这门亲事的。” “怎么怎么?”兰香激动不已。 “听说是……”兰眉顿了顿,斟酌用词,“说是少主寿中有劫,需得一位金玉贵人才能解。恰好南朝想跟咱们结亲,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兰香听得发愣,半晌才道:“命数都是天定的,就算碰上个再金贵的人,又有什么用?” “你这就不懂了。”兰眉摇头,讳莫如深,“你没听过换命借寿一说?短命之人若能在劫数来临前,亲手杀一人,便能借来那人的阳寿。” 兰香听得浑身一抖,“若真如此,那这世道不人人杀人?” “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兰眉嗤笑一声,“若真那么容易,我早给自己换个富贵闲人的命了。杀人、镇灵、封口,哪一个不要成堆的银子,你瞧后山,那哪是佛像啊,简直是吃银子的妖怪!” 兰香听着,有几分恻然:“我还以为,老夫人这样供着公主,是打心眼里喜欢她,我还偷偷羡慕过好一阵……原来只是因为身上系着少主的命。” 兰眉拍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这些事,咱们听听说说就罢了。安安稳稳当好差才是正经,你别往心里去。” 兰香点点头,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擦拭供桌。 供桌之后,金佛的阴影里,隐着一道比三九寒冰更冷的目光。 宁欢颜的耳边像是有暴风雪在呼啸,那些话语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零星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换命借寿…… 公主身上系着少主的命…… 这些时日里凭空出现的道士,讳莫如深的回声,后山赶制的百佛窟,他的讥讽、嘲弄、试探……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划过。 原来这桩本就荒唐的婚事,也只是因为要为那短命的少主借她的寿。 她不是妻子,她是一件器物。一个摆在佛堂里的活祭。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血脉蔓延,将她的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冻住。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经幡,穿过摇曳的烛火,穿过金佛慈悲肃穆的面容,落在那块高高在上的木牌上。 “成荫,将她们引出去。” 她要爬上去,她要亲眼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