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渊锁月(强取豪夺)》 1. 第一章 烈日晴空,明明还未到季夏,已有三伏之势。 许是因为这里是边塞吧? 苏月夭怔怔地想,她缩在古槐树荫下,倒不觉得热。 远处灰绿山峦起伏,脚下焦黄沙土轻扬,皆是与江南不同的景象,她怎么也瞧不够,哪里还顾得上炎热。 景致被来回踱步的姐夫徐世勤挡住,他体型偏胖,非常不耐热,此刻已汗流浃背,额角湿漉漉往下滴水。 踱了一圈转过身来,两人视线相撞,他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捐钱,不过是打通商路,拿点银钱打点底下官员即可,何必上赶着跑到节度使府上找难堪?” “姐夫莫要说这种话。”苏月夭蹙起柳眉,正色道,“咱们与府上也算远亲,这么多年地域相隔无法相见,如今千里迢迢来凉州城,自然要登门拜访,方才礼数周全。”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就只有你在意,你看府上像是待见我们的样子么?”徐世勤不住摇头,迈着步子开始新的一圈,“也不知道还要等几个时辰……” 苏月夭当然知道他们的关系牵强,只是她亦有私心。 别说数个时辰了,若是能待到酉时,那人下值归家,说不定还能来个偶遇。 思及此,她抬眸快速朝东侧的院落扫了眼,心生荡漾,面上又热了几分,怕被姐夫看出来,忙低头绞着手帕。 徐世勤看她时而发呆憨笑,时而喃喃低语,心想他这小姨子怕是犯了疯病。 他们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布商,家缠万贯,苏小娘子被捧在掌心中娇养,衣食起居完全不比官家小姐差。 可就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放着山清水秀的江南不待,听闻他们要来边塞与胡人通商,缠着闹着非要跟过来,还想去节度使府上拜会。 那位大人物在河西只手遮天,还贵为亲王,绝无可能乖乖坐在堂中等他们这等微末小卒拜访,他只好不停贿赂府上伺候的随从,终于有了登门拜访的机会。 当然,没资格直接拜访节度使项大人,这次要见的是他的庶子项渊。 也不知是边塞不重礼仪,还是有意磋磨,入府后,别说是带到门厅等候,连下人的耳房都不配进,他们就这样被丢在庭院中,连盏茶都没有。 又不知等了多久,府上的随从终于过来,引着二人走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绿湖,最后停在一座四角攒尖凉亭前。 凉亭建在湖旁,廊柱间横贯轻纱薄幔,徐徐清风拂过,绿湖荡起阵阵涟漪,轻纱如烟似雾,浅浅略过黑漆鎏金桌案。 案上呈放各色美酒佳肴、古玩珍品,但餐食已享用过半,看来这里刚刚宴请过贵客,还未清理又接待他们。 蓦地一阵风卷起帷幔,露出锦榻上的少年郎君,身着赭色圆领胡服长袍,革带紧束窄腰,前襟撩到一侧,半躺半倚着廊柱,手握檀木佛像,正耷拉着眼皮,用小刀一笔一画地勾勒。 看他衣着华贵、气度非凡,想必就是项府次子项渊,徐世勤忙恭敬行礼问候。 一想到凉亭中的少年是项峻同父异母的庶弟,苏月夭心绪万千,忍不住偷眼去瞧,意图从少年身上找出心上人的影子。 她只见过项峻一回。 那还是在三年前的京城,他高中状元,跨马游街,姿容清俊,又才华横溢,诗词冠绝天下,引得京中贵女倾心暗许,苏月夭也是其中之一。 当年须臾片刻的惊鸿照影,现在忆起依旧清晰。 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与她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单论长相二人皆是丰神俊逸,但细看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哥哥项峻清雅脱俗,宛如天上谪仙; 弟弟项渊俊美秾丽,眉宇间却有种玩世不恭的冷意,平添几分邪性,姿容就显得妖冶邪魅,宛如蛊惑人心的山魈精怪…… 她还在细细品鉴区别,凉亭上的少年似乎意识到灼灼视线,蓦地撩起眼皮,黑眸冷冷扫视过来,有碾压之势。 本就是不合礼数的窥探,现在被发现,又被这样瞪视,苏月夭慌忙垂下眼睫。 刚好姐夫介绍到她,她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推了把,竟轻轻柔柔唤了对方一声“表兄”。 甫一张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她是急着与人拉近关系,但这么亲昵的称呼不该在此刻出现。 果然,“兄”字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嗤笑声打断。 “表兄?哪个是你表兄?”项渊扯唇轻笑,将手里雕到半截的木佛随手朝边上丢去,身旁的随从连忙躬身去捡。 他翻身下榻,靠枕斜坐,手搭在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凉亭前被晒得面红耳赤的二人,“项节度出身代代戍守边疆的项氏一族,项夫人是长安城中的贵女,都未曾到过江浙之地,更无南方亲眷,我何来的吴越表妹?” 苏月夭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鄙夷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不住后悔刚才失言,恐怕今日拜访要前功尽弃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等她想出对策,徐世勤已经从袖中拿出证明他们身份的书信,递呈上去,“表兄妹的称谓确实不妥,不过郎君有所不知,府上的薛姨娘与小人的岳母薛氏同属一支,早年二人互通书信,还曾提到过郎君,只是后来失了联系。” 他嗟叹一声,默了默又说,“恰逢小人前来凉州与胡人通商,听闻姨娘华年早逝,就想着顺路祭拜灵位,可惜这几日贱内身体不适,只好带着小妹前来,望郎君莫怪。” 苏月夭看着姐夫渐渐挺拔的背脊,着急不已,奈何她站在斜后方,就算使眼色他也看不见。 那薛姨娘是项渊的生母,与她的母亲是远房表姐妹,她与项渊早就在五服之外,姐夫不知掩盖,还直接说出来,这下更给对方否认拒绝的理由。 姐夫倒是想要体面,不愿低声下气,刻意强调只是路过祭拜,却将她的计划全部搅乱,这下毫无回旋余地了。 苏月夭在心中轻叹,抬眸偷眼观察凉亭中的少年郎君。 项渊接了书信,匆匆扫过一眼,就翻过来压在桌案上,“原来你们是想借姨娘的关系打通商道。” 完了,他误解姐夫的意思,将他们当做趋炎附势之徒了。 “那你们可真是找错人了,你们该去寻我父亲,再不济去找我兄长。”他突然绽出一抹笑意,“我不过是个雕木头的闲人,找我有何用?” 听到他提起心上人,苏月夭忍不住再次将兄弟俩进行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怜光风霁月的项峻,竟有个这样刻薄顽劣的弟弟。 日后若是提到她,不知要用多么嫌恶鄙夷的话语,到时候项峻会如何看她? 想到这,顿觉心烦意乱,头顶烈日晒得她直打转,连姐夫后面说的几句恭维话也没听进去,忽地—— 小腿肚子不知有什么东西擦过,毛毛刺刺带着骇人 的温度,吓得她险些叫出声。 忙低头去看,竟然是一只雪白长毛波斯猫,贴着她的小腿轻蹭,绿瞳微眯,好似十分享受。 “霜狸。” 听到主人呼唤,波斯猫舒展前肢,舒舒服服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才蹬后腿,跳上桌案。 项渊将猫儿抱入怀中,拈起一片鱼脍喂给它。 “好歹这里也是节度使府上,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他捋着猫儿的长须,边说边笑,似乎在对着猫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冷,“你们都收了多少好处?” 旁边垂手侍立的随从面色煞白,不敢多言。 苏月夭听后震惊不已,因为项峻爱屋及乌产生的一点点好感顷刻荡然无存。 徐世勤的面色也沉下来。 猫儿被扯断了胡须,喵呜惨叫,猛踩项渊的俊颜逃走,尖利的爪子在他下颌留下一串血痕。 这幕刚好被苏月夭瞧见,在心中为路见不平、敢于直面强权的猫大侠偷偷拍手叫好,一时间眸光微动,暴露了心思。 项渊敛眉瞪她,语气很是不耐,“送客!” 就这样,等了数个时辰,被嘲讽奚落了番,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被赶出来,他们虽出身低微商贾,但也富甲一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拜别项府后,徐世勤全程阴沉着脸,苏月夭也不想说话,钻入门外候着的马车。 丫鬟素锦连忙递上冰过的酪浆,忙不迭为她挥扇拭汗,笑吟吟地问,“娘子可曾见到项世子?” “没有,遇到个碍事的。”苏月夭几口将酪浆吃完,又让素锦倒茶给她,实在渴极,不顾形象地仰头牛饮。 “是不是项二郎君?”素锦压低声音道,“娘子方才不在,我听说项二郎君刚出世生母病故,从小被项夫人养在膝下,溺爱至极,不学无术,成日游手好闲,就和……” 说到这,她将声音又往下压了几分,轻地几乎听不见,“就和纨绔差不多。” 苏月夭咕嘟咕嘟饮完茶,将杯盏放下,“纨绔好啊。” 毕竟不是每个郎君都似项峻那般清尘脱俗,不上花楼不下赌馆,除了官衙书院哪都不去,害她想要接近都苦寻无门。 她是女子,且非士族之女,与项峻贵贱殊途,也只能出此下策,徐徐图之。 想到今日见到的凉亭锦绣奢靡,桌案上摆满了珍奇异宝,她的眸中重新焕发生机,“项二郎君贪玩好享乐,那只要砸钱就好,砸到他心甘情愿认下我这门富亲戚!” 届时她就能以项渊远房表妹的身份出入项府,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项峻眼前。 “娘子有财有貌,与项世子不知有多般配。”素锦拍手笑道,“若是能嫁给他,咱们的商队能得到庇护,娘子的嫁妆也可壮大河西军,两全其美,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啊。” 苏月夭瞟她一眼,“我又不是贪图他的权势。” “您是爱慕他的才华,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别的娘子郎君红鸳喜帐,您就对着世子背诵他的诗文吧,反正您说梦话也在背。” “你瞎说!”苏月夭羞得满面通红,又忍不住满心期待。 主仆二人调笑几番,突然听到车辕外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随即车夫停车。 素锦掀帘去问,竟看到是项府的随从,眼眸发亮,转头对苏月夭笑,“还真如娘子所说,是项二郎君派人来追咱们!” 2. 第二章 马车停在街边,苏月夭没有下车,只让素锦掀开软帘。 项府的随从将箱子搬上车,打开,里边装的是绫罗锦缎、美玉珠宝,在午阳中熠熠生辉。 “东西全在这了,请苏娘子查验,看看可曾少了一二。” 不用去看,苏月夭也知道这些是姐夫打点项府的礼物,在她看来根本不值几个钱,至于要退还回来吗? 可见项渊当真厌恶他们至极,不想扯上半点关系。 还特地命人快马加鞭,不等他们回到住处,非要在街上拦下,当众清点,分明是存了折辱的心思。 她抬眸装作不经意地朝车外瞄了眼,已经有不少好事的围成圈,指指点点。 好歹她也是待嫁闺中的小娘子,当街被这么多人围观,顿时面露愠色。 不过也就一瞬,很快调整过来,笑盈盈命人将箱子收好,又感谢项府辛苦相送。 她实在不明白,送礼的人又不是她,她不过是个女眷,这些随从为何不去寻姐夫,偏偏拦住她的车马?总不至于是姐夫骑马已经先行远去不好追吧?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离开项府前,项渊瞪视她的那一眼,那森冷冰寒的眸光好似淬了毒的刀刃,多看两眼都要生疮。 苏月夭恍然大悟,不过是窥到他被猫儿划破面颊的狼狈一面,居然被他记恨,专程命人来羞辱她。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小肚鸡肠的郎君! 明明与项世子一起长大,竟没学到他半点涵养? 早年项峻赴京赶考,夜宿客栈被贼人偷了银钱,得知贼人家中有病母弱子,生活苦寒交迫,他非但没将人告上衙门,还赠予金银钱财,贼人被感化,改邪归正,这件事也成了佳话。 “娘子。”素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咱们还要给项二郎君送礼吗……之前的都被退回来了。” 苏月夭望着项家随从绝尘而去的背影,眸光愈发坚韧,“送!” 之后她就隔三差五寻个由头登门项府: 商队在塞外和胡商换了些新奇玩意,她选了水晶琉璃盏,亲手捧至府前,却被告知郎君外出行猎,无法相见; 新到了江浙上好锦缎,她挑了几匹,随车前来,又被告知郎君行猎摔断腿,今后缠绵床榻,不用制新衣,无需锦缎; 知他在胡说,她还是特地购置一双犀角杖赠他,愿他有了拐杖,下半生亦能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下人为难拒绝,“医师已将郎君双腿敲碎重新接骨,拐杖娘子可留着自用。” 被这样刁难,下人都无言面对她,苏月夭却不恼,很是体谅他们的难处,还会分些银钱以示歉意。 渐渐地,府上的下人都喜欢她。 不止是因为那些钱,她给的其实不多,主要是看她亲切可怜,不像高高在上赏赐如施舍的世家贵女,倒像是被人欺负还不自知的邻家小妹。 他们怜她被风吹日晒,就算项渊下令不许她进门,也偷偷带人到耳房喝茶,聊些府上的趣事。 有次苏月夭去早了,晨钟刚过,赶上人家用早膳,被热情邀请,才吃了两口胡饼,听守门的下人说项渊回来了。 怕又要错过,顾不上衣裙沾染碎屑,匆忙起身,快步朝府门而去。 项渊清晨纵马归家,快到府邸才收紧马缰,放缓速度,却看到一道倩影从侧门闪过,直直朝他奔来。 他赶忙勒马,乌骓马高仰脖颈嘶鸣,踏着马蹄踱步,在原地画圈,铸成一方无形牢笼。 少女被困其中,她身着蝶黄绿襦裙,亭亭玉立,宛如一株被春光照拂的鲜嫩枝芽,身上犹带着露水的清甜与朝日的明媚,尤其那双眼眸,眼底盛满喜悦之色,比粼粼波光的湖面还要璀璨三分。 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像极了久盼迟归夫婿的小娇娘,惊得他险些想要调头就跑。 风拂过她的发带,像是把软刀子打在他的小腿上,他方才回过神,认出少女是谁,眸色渐沉,冷冷朝门仆瞥去。 仆从皆垂首不语,府门前静默几许,只有晨风吹起地面沙石,簌簌响动,透着彻骨寒意。 项渊收回视线,翻身下马。 苏月夭立即迎上来,倒是没敢再触他的逆鳞,乖乖喊他“项二郎君”。 他没有应声,只用余光打量她,她的发髻被风吹得凌乱,几缕青丝从颊边滑落,衣裙褶皱还沾着油脂碎屑,身后更是没有丫鬟陪同。 果然是商贾之女,不尊礼法,行事乖张,他都那样拒绝了,她还敢几次三番纠缠,完全弃名声不顾。 但她都不在意了,他怕什么? 项渊扯唇,从鼻腔哼出一声低笑,索性视她为无物,昂首阔步,抬腿跨入府中。 氅衣的宽大衣摆被风卷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脂粉香味直扑苏月夭的面门,呛地她鼻子发痒,拼命蹙眉咬唇,才没有做出失态之举。 看来这位风流倜傥的项二郎君昨夜闯更,醉宿花街柳巷,也不知与多少娘子厮磨纠缠过,整个人被腌入味,沾染一身香气。 还好她的项世子洁身自好,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眼看人渐行渐远,苏月夭踟蹰不前,刚才他完全不理人,但也没将她拦在门外。 目光投向门仆,对方也怔怔望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 府门还余半尺宽的缝隙,苏月夭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提起裙摆,侧身入门,快步追上去。 走在前的项渊原本就高个腿长,如今似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刻意要甩开,更是大步疾驰,她几乎小跑才能跟得上。 忽地,他停在前方,坚挺的背部堵在月洞门口,好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苏月夭不知他为何停下,总不至于是好心等她,放慢脚步,缓缓走到他身后。 只听他嗓音低沉,声音肃穆,“问母亲安。” ——是项夫人? 她的眼眸陡然发亮,弓腰侧头,透过项渊和月洞门间的空隙窥探,只见几个婢女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尊贵夫人,衣着华美,看得出有些年岁了,但风采不减。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苏月夭赶忙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项夫人看到她,眼眸倏地睁圆,似是不确定,随即弯唇浅笑,“就是表姑娘吧?” 项渊回头朝身后看了眼,眉头紧锁,却还是侧身让开了些。 苏月夭没想到夫人竟会知道她,心下又惊又喜,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快速收敛情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小女苏月夭,见过夫人。” 初次见面,她还想躬身行大礼,却先一步被项夫人托住手,“快免礼吧,既是二郎的表妹,何须如此繁文缛节?” 世家贵族最是看不起他们这等商贾末流,哪怕他们再有钱,也会被嫌弃行事不义,身有铜臭。 之前不管是在京城还是江南,苏月夭向来被贵女排挤在外,没想到这位项夫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喜得她整个人好似踩在云朵上,飘飘然浮在半空中。 “小女不过商贾出身,市井之徒,怎敢攀附世家望族?” “你们出身同支,本就是一家人,何来攀附?”项夫人反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轻拍,抬起眼眸,淡淡朝项渊瞥去一眼,嗔怪道,“二郎才是,难得表妹登门,该多加照顾才是。” 苏月夭被她亲昵地拉着手,又听她训斥项渊,忙偷眼去瞧,他杵在一旁像棵将死的胡杨,身形笔直,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不过想必是面色铁青,憎恶至极,却还得连连称是,拱手认下。 看他这副有气无法撒的模样,她不知有多愉悦,连日的屈辱在此刻扬眉吐气,愈发敬爱项夫人。 夫人身上儒雅温和的气质与她的心上人如出一辙,毕竟夫人是项峻的生母,若是能达成心愿,以后还会是她的婆母。 想到这,白皙的面庞染上薄红,更是百般讨好,逗得项夫人一会夸她衣着服饰美,一会赞她姿态容颜俏。 两人聊得尽兴,婢女突然出声打断,“夫人,到诵经文的时辰了。” 苏月夭当即明白过来,世家贵女每日循规蹈矩,日程都是定好的,拜访要提前下帖,她这样冒然登门不知耽误对方多少时间,忙躬身告辞。 “今日行事匆忙,未曾携 礼相见,望夫人莫怪,下次必带极品越罗登门给夫人赔罪。” 越罗,越地丝织名产,价值千金,京中贵女无不趋之若鹜。 项夫人喜得合不拢嘴,怕她失了方向,特地命婢女为她引路。 回去路上,苏月夭不断回味刚才的一幕幕,之前她就打听过这位项夫人: 夫人是长安城中世家望族的独女,被娇养长大,追随项节度离开舒适华贵的京城,与他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愿望,她的性情宽厚温和,哪怕是庶子也当做是亲生子嗣,关爱至极。 今日一见,项夫人果然如传闻那般,也不枉她费尽心机与下人打好关系,打听得知夫人行踪,特地大早上候着,以项渊为敲门砖,顺利得见夫人。 项府总共四位郎君却没有娘子,亦无其他旁系亲属,府上只夫人一个女眷,若能博得她的喜爱,便能随意出入项府,方便接近项峻。 一想到不用再看项渊那张喜怒不定的阴森面庞,苏月夭顿觉心情舒畅,脚步都轻快几分。 等她走后,项夫人边用锦帕一根根擦拭手指,边端着腔调缓缓道,“二郎越发能耐了,一身香粉味,又多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表妹,真是热闹,不像你兄长,素来爱清静。” 看项渊抿唇不语,又说,“哦,我忘了。许是因为你们本就同出一支,同样的……” 最后二字她隐去没说,转动眼珠狠狠斜睨向身旁的少年。 “母亲说得极是。”项渊哼笑一声,接下她未说尽的话,“可惜我这样的贱种,依旧姓项,少不得还得唤您一声‘娘’。” 项夫人气得双肩发颤,指着他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愤然离开。 项渊噙着笑,目视她远去的背影,树影落在他的眉宇间,将眼底翻涌的戾色衬地更加阴沉。 回到屋,他解开氅衣,露出里边的黑绫圆领袍,衣裳像是被人当做了泼墨画,各色胭脂膏粉,从胸前飞溅向四周,左肩处更是有块湿痕,由内往外透着暗红血水。 脂粉味在室内散开,他皱了皱鼻子,边解袍扣,边回想昨夜。 那李姓缩头龟,只敢私下骂他,他追去他常出没的花楼,缩头龟竟躲在柔弱姬妾后,边拿脂粉膏子砸他,边急声高呼护卫。 几个护卫自然奈何不了他,将对方揍服帖了,他身上也乱七八糟的,草草罩了大氅遮盖,急马归家,没想到遇到苏月夭这个麻烦。 没能及时处理伤口,肩头的血肉与衣襟黏连,溃烂成片。 随从陈石看了眼,吓得魂飞魄散,声音也走了腔调,“这下手也忒狠!郎君且慢,小的去请医师来。” “不必。”项渊已扯下衣衫,连带着些许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紧闭双眼,忍耐这阵钻心疼痛过去。 陈石赶忙拿了黄芩膏、生绢,替他处理伤口。 项渊裸着半边膀子,斜斜倚在榻上,目光自然落在桌案上的锦盒。 “这是什么?”他抬腿踹了下桌腿,桌案随之移开数寸,锦盒晃悠悠快要掉下来。 “是苏娘子送的礼物。”另个随从将锦盒端起,递到项渊面前,打开—— 里边盛放着一尊木质佛像,通体玄黑,散发阵阵檀香,眉间用珊瑚珠点缀白毫,衣袍鎏金边,莲座是上好的羊脂玉,佛像面容惟妙惟肖,低眸颔首,口念慈悲。 这副不染纤尘、完美无憾的神祇,令项渊联想起那人。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脑内似有无数笑声骂声回荡,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渐渐收紧,像是在努力克制,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终是没压抑住,他扬手狠狠朝锦盒挥去,随从没有抓稳,锦盒坠落,木佛掉落出来。 “咚——” 完美谪仙的面庞裂开,珊瑚珠滚落,金玉碎裂,再名贵的黑檀也成了断木残枝。 几个随从吓得垂首而立。 项渊闭了闭眼,重重呼吸,缓了几许,命陈石将碎片收起来装好。 “拿去还给苏娘子。”再次睁眼时,他微眯双眸低笑,“你告诉她,若是再敢来,就如这木佛!” 3. 第三章 素锦将锦盒奉上时,苏月夭正单手托腮倚着桌案,惬意地品尝酥酪。 她缓缓打开盒盖,见娘子面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她也朝盒中快速瞥视,玉石宝珠已成碎渣,杂乱地混在木块中,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顿时心里针扎似地痛,垂眸无声叹息。 “当啷”一声脆响,银匙被掷入盘中,随后是扒拉碎片发出的响动,娘子向来轻软的嗓音被叮呤咣啷声撞碎,听不出情绪,“好端端的怎会碎成这样?” 素锦将眉头蹙地更紧,抿唇犹豫不决。 项府派人送还礼物时,恰好她陪娘子去了商铺,是守门的仆从代为收下的。 等她回府,仆从将东西转交过来,除了之前送出去的锦盒,还多了几贯钱。 仆从的叹息声此刻还回荡在她的耳边,“唉,里边都摔成稀巴烂了,虽说也送来钱折价赔偿,但项二郎君发了脾气,明令禁止娘子再登门。” 那时素锦没打开锦盒,接过来感受到零碎的摇晃也猜到里边的狼藉,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仆从忿忿道,“我听说那项二郎君同人打架受伤,心里估计不大爽快,就把气全撒在娘子身上,你说这算什么人啊!” 素锦用力攥紧盒子,棱角的边缘硌地她手心发疼,启唇欲破口大骂,忽听身后传来娘子的声音,忙收敛情绪,快步跟上去。 几步路而已,可望着娘子一无所知的明媚笑颜,怀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坠地她腿都要抬不起来。 当初制作这尊木佛花了娘子不少心血,黑檀木是专门从江南老家运过来的,羊脂玉、珊瑚珠皆是娘子一一过目挑选,每日再忙也抽时间去工匠铺盯着,就连木佛底下的坐莲都是娘子亲手画的图样。 这些哪里是几贯钱就能弥补的?分明就是糟蹋娘子的心血! 可此刻看着娘子半垂眼帘,眸底的光彩都晦暗了,素锦又实在不忍,怕她知道实情生气难过,遂将胸口的郁气憋下,思绪转得飞快。 “娘子莫要误会,礼物损坏……”她顿了下,“实属意外。” 碎片的撞击声蓦地停住,苏月夭一言未发,似是等着听后续。 素锦咽了口唾沫,努力放松神情,慢慢道来,“我听说项二郎君和人起了口角,在花楼打起来,估计是臂上有伤,没抓牢不慎摔碎木佛。” 怕她不信,又补充道,“郎君心里过意不去,还特意送来了赔礼。” 苏月夭并未抬头看她,依旧垂眸盯着那些碎片,指腹抚过断口处,心生疑惑,碎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小心摔的。 但她懒得弄清缘由,折本生意就该及时止损,反正也赔了钱,何必再在项渊身上花心思,她连点情绪都懒得分给他,遂将锦盒盖上,推到旁,重新拿起银匙,继续品尝酥酪。 素锦攥着手指,拿不准娘子到底信没信,反复将方才的几句话在脑内咀嚼了遍。 忽地,她意识到说漏了嘴,她不该说项二郎君负伤的,万一娘子想要借机送药打理关系,岂不是将娘子往火坑里推! 终是耐不住性子,她小心试探,“娘子,项二郎君身体不适,咱要不缓缓,暂时不要去烦扰他了?” 苏月夭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好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我都攀上高枝了,何苦再去寻那棵歪脖子树?” 素锦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和娘子调笑,两人聚在一处说了项二郎君许多坏话。 不过很快,苏月夭就发现高枝哪有那么好攀的。 几次拜访,项夫人身旁的婢女都客客气气地在府门相迎,躬身施礼,连连道歉,夫人不是临时有事,就是身体抱恙,提前下帖也不得相见,不过礼物是照收不误的。 就算苏月夭再有钱,也架不住这样送礼,渐渐地她也明白过来,项夫人就是个笑面饕餮,只进不出。 而另一边,商队入胡通商的事宜进展顺遂,姐夫常去官衙商谈,可惜他见的都是专职商贸的互市监或市舶使,而项峻担任行军掌书记负责文书,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一时间,接近心上人的路数皆断,苏月夭整日困缩屋中,趴在窗檐和晒蔫的枯草赛萎靡。 素锦手捧漆盘,挑帘入屋,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不由得无声叹息,视线从房内扫过。 桌案上放着描摹到一半的临帖,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竹箱横七竖八插着画轴,枕榻旁摆着泛黄快被翻烂的诗集…… 她家娘子闺房不摆香炉花器,尽是项世子的墨宝诗画。 受老爷影响,娘子自小倾慕读书人,三年前在京城见过那位谪仙后,万千倾慕便集于一人,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可再怎么喜欢有什么用? 士农工商,士排在首位,商排在最末位,商贾如何有钱,也不可能用一枚枚铜板填平与世家的地位差距,她这个大字不识的小丫鬟都知道,更何况是娘子。 平日看她那般聪明伶俐,识人看账比大姑爷还要强几倍,唯独感情方面怎这般愚钝,简直一根筋。 唉,娘子好生可怜,她再次叹气,将漆盘放下,快步走到她身旁,边散开竹帘遮住刺眼阳光,边轻声劝解,“娘子,不如算了吧?天下郎君那般多,不乏俊逸有才之人,何必执着于项郎?” 苏月夭闻言,眼眸微震,几欲撑起身辩驳,但她也知素锦这么说是看不得她神伤,手指紧紧掐住臂肉,睫羽轻垂,似笑似叹道,“是啊,天下郎君甚多,但模样俊的未必有他那样的才学,有才学的未必有他那样的德行,有德行的未必有他那样的志向,有志向的又未必能入我的眼。” 素锦双手按着额角,“好了好了,娘子莫要说了,我头晕。” 苏月夭已被挑起话头,越说越起劲,眼眸渐渐泛光,“若是与他天各一方,这辈子毫无可能也就罢了。偏偏家里商队要来他的地界行商,又偏偏与他沾亲带故,这难道不是上天看我一片痴心赐下良机?我又怎能轻言放弃?” “……万一失败了呢?”素锦小声嘀咕,“娘子与项世子自然极为相配,但他那样的家世,只怕家里不会同意,到时候娘子的清誉也跟着受损。” “如若竭尽全力也不能成。”苏月夭顿了下,盯着窗外苍劲的古槐,眸光愈发坚韧,“那我就死了心,乖乖回江南去。” “然后和阿姊一样寻个郎君入赘,不过嘛,我要选个俊的。”说到这,她莞尔一笑,撑着窗沿坐起身,一扫连日颓靡,转身朝素锦比划,“如果这是门生意的话,那算得上利厚而险微,你说说看,我如何能放弃?为何要放弃?” “……好像是这么回事。”素锦似是被说服了,还帮忙出谋划策,“既如此,娘子何不去碰碰运气?项世子虽深居简出,但总得下值归家吧?直接在他下值路上,装作被欺负的弱女子等他来救。” “万万不可!”苏月夭被这番话惊地杏眼圆睁,连忙打断,“那样就算能见一面,于他来说,我依旧是陌生女子,又该寻什么理由见他第二面、第三面?再者,他是藩镇高官,假装劫匪的事情被他查到,轻则驱逐出塞,重则刑罚流放。” 素锦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苏月夭下榻,走到衣桁前,指腹轻捻那件上好越罗制成的精致纱衣,幽幽叹气,“下月就是乞巧节了,若是能和项世子同游该多好啊。可惜项夫人不待见我,姐夫那边也指望不上,思来想去还得从项二郎那边下手。”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素锦像是被马蜂蛰了,浑身刺挠,急得大叫,“娘子万万不可啊!我听闻他曾参过军,好勇善斗又桀骜不驯,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咱还是离他远 些吧。” “参军?那个项二郎项渊?”轻抚纱衣的手蓦地顿住,苏月夭一时无法将那个慵懒顽劣的形象与刚硬端正的军士联系起来。 她转过身,眼眸中泛着好奇的神采,“你是如何知道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素锦被看得心脏咚咚打鼓,忙垂眸躲闪,下意识想要跳过这个话题,又怕娘子误入歧途。 她用指尖狠狠掐了把手心肉,将之前道听途说的夸张了三分,硬着头皮说出来,“娘子不知,据说项二郎君之前都在军营,好像是在朔方河东一带担任什么都尉,后来打了败仗被赶回来,也就半年前吧。 项节度好心给他寻了个巡查的闲职,他狗改不了吃屎,不在家好好享福,天天去酒肆花街与人打架闹事,名声可臭了,世家公子贵女大多厌弃他,咱也千万不要与他再有接触了!” 听素锦说起这段事,苏月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与项渊为数不多的相见场景,蓦地想起初次见面,他懒散地倚在榻上,轻笑出声“不过是个雕木头的闲人。” 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顿时好似一道闪电劈开层层黑雾,豁然开朗,难怪她送的那些珍玩稀宝他从不喜欢。 “素锦,快去拿咱们商队的地图来。”苏月夭快步朝屋外走去,“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去打听项二郎参军时的行军路线。” ”娘子?!”素锦疑惑不解,提着裙摆追在她身后。 几日后,苏月夭命下人合力将送给项渊的礼物抬上车,准备再赴项府。 素锦扑上来,眼泪簌簌滚落,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娘子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你怎么惩罚婢子都使得,万不可再去项府啊!” 苏月夭一只脚已踏上车辕,却被拽着不上不下,回头看素锦哭花了脸,无奈又好笑,抬手帮她拭去眼泪,柔声安抚道,“好啦,你最近日日道歉忏悔,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知你是怕我伤心,不是有意诓骗我的,我不怪你,快别哭了。” 素锦抽噎着,仍不肯松手,余光瞥到风卷起遮布一角露出底下的礼物,惊得眼珠子要掉下来,再次收紧手臂,将人又往下拖,“娘子你疯啦!项二郎本就禁言此事,你送这玩意过去不是戳他心窝吗?!况且他还特地拒绝娘子登门!” “天底下哪个商户没被拒绝过?又有几个商户因为拒绝不做生意了?况且他再怎么恼我,总不至于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赶我走吧?”看素锦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苏月夭被缠得烦了,干脆道,“你若是怕得紧,那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 素锦明白娘子向来说一不二,下定决心鲜少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更改主意,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 看人上了车,她抹了把脸上的泪,也一骨碌钻进车辕内,面色惨白地想若是那项二郎发怒扑打上来,以她的小身板如何护住娘子先逃。 而另一边,项渊最近心情属实不虞,闯更加花楼闹事被父亲知道,不问缘由便认定是他有错,杖刑几十大板。 项夫人冷嘲热讽,美其名曰看望,他回嘴几句,又被禁足。 百般不如意,好在这几日苏月夭被他吓退,终于消停,也算是唯一幸事。 身后有伤,只能侧躺在榻上,刚好瞥见陈石在门外,似乎要进来又转身离开,行迹十分古怪。 他低声喝住,“怎么了?” 陈石脚步定住,缓缓转过身,“是……是苏娘子又来送礼了。” 呵,项渊被气笑了,额角青筋一抽一抽的,“你没将赔礼给她?” “送了。”陈石立即说,“我去赶走她。” “赶什么赶?”项渊已坐起身,疼得龇牙咧嘴,“她专程来了,我不得去会会?” “更衣。”他面色一沉,“去拿我的佩剑来。 4. 第四章 不到半盏茶功夫,只听“吱嘎噶”响动,府门渐开,随从相迎。 苏月夭讶然,今日没有刁难,竟直接让她入府了? 忙招呼抬礼物的下人,轻提裙摆拾级而上。 手臂猛地被缠抱住,侧头去看。 素锦一改往日柔顺,柳眉紧蹙,眼眸放光,带着某种决绝的神情。 苏月夭知她是担忧自个安危,便任由她半搀半护着,一同进去。 跟着随从行至水榭处,随从告退,只余下苏家几人。 苏月夭晃晃手臂,与素锦拉开些距离,看她依旧紧贴自己笔直站立,唯独脑袋转来转去,越看越像只受惊的鸱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素锦瞪大眼看她,“娘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有什么?”苏月夭拂开她的手臂,独自走到栏槛旁,双手托腮,凭栏望红鲤在绿荷穿梭,“项二郎再怎么可怖,总不至于把咱们吃了。” 况且,他今日以礼相待,或许是摔了木佛内心有愧,又或者遇到什么好事心情舒畅。 不管何缘由,总之他态度好转,她也稍许放松,望着如画风景,脑内不断演练稍后可能出现的场景。 “娘子!”衣袖猛地被揪紧,素锦声若蚊蚋,尾音带颤,“那人……那人是不是项二郎君?” 苏月夭被拽地身体趔趄侧过,抬眸顺着素锦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与水榭相连的游廊尽头,有位郎君疾步驰来,袍角带风,面容带煞,廊檐大片阴影覆在他身上,虽看不真切,但那副凶戾邪魅似罗刹恶鬼的模样,不是项渊又是哪个? 心猛地一沉,半晌才“嗯”了声。 见过他挑眉邪笑,见过他冷若冰霜,原来都还不是他生气模样,如今真动了怒,隔着老远,那凌冽煞气一寸寸碾压过来。 压得她呼吸不畅,连眼睛都不敢再朝那边瞟,忙收回视线,拖着颤巍巍的素锦挪到水榭中央等候。 她低头整了整衣衫,不知道又怎么惹恼他,比以前更甚,怕是今日不好应付,等下先正常问候,探探他的口风,确认发怒缘由,再…… “当啷”一声巨响! 她跟着浑身一颤,好似惊雷在耳畔炸开,脑内瞬间空白,刚要说出口的问候也卡在了喉间。 项渊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甫一进来,先扔了把佩剑在石案上,剑鞘滑开,露出数寸冰寒锋芒。 她只是个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副景象? 胸腔似有万石压过,呼吸不畅,下意识攥住素锦衣袖。 右手愈沉,估计是素锦被吓瘫了,硬撑着没晕过去,但腿发软站不住,拖着她不住往下坠。 苏月夭只得先伸手扶稳身旁的人。 两人哆哆嗦嗦依偎着,害她也不住发抖,一时心绪纷乱。 不行,她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来! 指尖掐入手心嫩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项府,项渊再怎么胡来,也不可能让她们在自家府上出事,影响门楣。 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却再次被抢先。 那凶戾冷傲的语气似冰雹当头砸下,“苏娘子屡次登门来扰,看来是将我的警告权当耳旁风!” 劝告?什么劝告?他何时说过? 苏月夭垂下眼睫,在脑内搜刮一番,可还不等回忆起,又听他冷声道,“这番折腾是为了自家商路?抑或是祭祀姨娘?” 不给她说话机会,他已经给出答案,“我看都不是。” 苏月夭蓦地攥紧手指,匆忙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但那灼灼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似被剥了皮,在他面前完全是赤裸的,她的小心思是不是已经被看穿了? 项渊撩袍落座,单手握剑,“不如今日我们敞开了聊,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完,指节一下下叩着剑鞘,似是听不到满意答案便要抽刀。 苏月夭的心跳也随着叩击声加速,擂鼓般撞地心窝生痛,张了张口想要呼口气,偏偏此刻无风,滞涩憋闷,她松开发麻的五指,手心早已汗涔涔。 心中生出无数个退缩的念头,但想起芝兰玉树的那人,终是妄念胜过胆怯。 这是最后机会了,放手一博吧! “好,今日我便将心中所想悉数说出来。”她恭敬福身行礼,扬手示意下人将礼物呈上,“不过在此之前,请先允我唤郎君一声‘少将军’。” “少将军”三字一出,叩击声即止。 苏月夭忙抬眸去看他的反应,只见项渊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似是僵住,手指微抬,迟迟不曾落下。 意识到她的视线,他挑眉朝她瞪视一眼,松开剑鞘,伸手去拿桌案上的白瓷杯盏。 这时刚好几个下人抬礼物上前,是一张长梢角弓,柘木为骨,牛角为筋,弓形优美似游龙,可惜弓弦已断,梢部也几多磨损缺失,是把上了年头的断弓。 项渊正端起茶盏仰头欲饮,礼物呈上来的瞬间,瞳孔倏地收缩,面色骤变。 苏月夭没有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他喉结滚动,仰脖饮茶,茶盏挡住了面容,再放下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好似刚才的无措都只是她的错觉。 “啪擦!” 项渊放下茶盏时,不知怎的竟失手打翻,瓷片碎了一地。 他几欲起身,却牢牢抓着案沿,似是强压下来,但泛白的骨节、手背的青筋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情绪。 苏月夭心下了然,更加笃定自己的推测,声音愈发自然,“早年小女曾随家中商队在河东一带行商,路遇贼寇拦阻,性命攸关之际,被将士救下。 后来多方打听得知少将军名讳,又听闻母亲说起两家渊源,便缠着姐夫一同前来凉州,小女自知与少将军云泥之别,从未想过攀附。” 她再次福身行礼,“少将军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只求报答救命之恩,奈何恩情深厚,再多礼物也是不够的。” 送礼,从来都是攻心为上。 曾经她以为项渊不过是个贪玩享乐的公子哥,用奇技淫巧就能讨他欢心,遂屡战屡败。 如今她送了断弓给他,他亦有触动,但随之而来的是转机抑或是绝境,她也不知,而且突然冒出个报恩的身份,前后必有矛盾,只能放手去赌,等下他问什么,她一一应变便是。 然而她的话音落下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项渊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或是干脆将她忘记了,始终低垂眼帘,窗棂的阴影落在他眉宇间,看不清表情,猜不透情绪。 站立在他身后的随从皆面色凝重,呆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死寂,如潮水一点点慢涨起,将她彻底吞没,她拼命呼吸,快要透不过气。 “……报恩?” 项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要低哑干涩许多,完全没了尖锐强势的攻击,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苏月夭遂仰起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是的。” 视线相触,项渊蹙起眉头,眸光流转,快速垂下眼帘避开。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久到苏月夭以为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试探她,她暗暗咬唇忍耐,硬是憋着一口气。 却听他说,“既如此,有劳娘子费心,礼物我收下了……陈石,你送苏娘子回去。” 嗯?他这是在感谢她吗? 苏月夭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忙仔细分辨他的神情,他已起身离席,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游廊尽头,竟比她这个客人走得还快,简直逃一般。 坐上马车后,素锦才问,“娘子,你什么时候随商队去的河东?我怎么不知道?” 苏月夭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挑起车帘看离项府已有些距离,才莞尔一笑,“我当然没去过了,骗他而已。” 素锦听后,脸色煞白,抚着胸口快要背过气去,“娘子!你不怕他发现啊!” 看项渊最后的反应,她已有了六七成把握,此刻心情愉悦,忍不住逗弄,“怕啊,若是暴露了,你护我可好?” 素锦撸起袖子,“那是自然。” 她捂唇偷笑,“这次你站直了,莫要哆嗦,莫要腿软。” “娘子!” 同一时间,项渊侧卧在软榻闭目养神,先前那股无措情绪似棉花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是滞的,直到背后伤口开始一抽抽地痛,将他从情绪中抽离,回想起之前情形,方意识到蹊跷。 他缓缓睁开眼,低声唤来陈石,“去查查看,苏娘子说的是真是假。” 又补了句,“秘密行事,切莫让她知道。” 陈石领命,瞥了眼桌案上的断弓,“郎君,这礼物……” 项渊的目光随之落下,匆匆看了眼,便蹙眉冷声道,“先放着。” 尽管努力不让自己回忆起那些陈年旧事,可当晚金戈铁马入梦来。 次日清晨,项渊就命人去寻陈石,随后穿戴整齐去了书房。 “所以,苏娘子说的都是真的?”他挑眉看向陈石,不自觉拢紧五指,“你确定?” “我派人誊抄了份苏家商队的关簿。”陈石从怀中拿出簿册,递呈上去,“几年前他们确实在河东一带往返运送布匹,刚好咱们也在河东剿杀叛军,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项渊坐直身体,低头一字字查阅,那时河东地区山匪叛军猖獗,途径百姓遭难十之有九,就算时间地点对得上又能说明什么?范围还是太大了。 书房静默几许,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我也有些印象。”陈石突然开口,“郎君还记得之前攻打石州,曾在吕梁山随手灭掉的山寨吗?” 项渊抬眸看他,眉头皱得更紧,实在没什么印象。 陈石继续说,“那时郎君率兵急追叛军残部,被一伙山匪挡了路,他们正押着劫掠的百姓往山上去,郎君只带着我们几个随从绕到山匪前,没费一兵一卒,只用三枚箭镞射杀匪寇,其余山匪四散而逃。” 随着陈石的讲述,项渊好像又回到那个闷热到快要喘不过气的午后,耳旁是嗡嗡的蝉鸣声: 那日烈日当头,他身披重甲,再加上不熟悉山路地形,叛军绕了几圈没了影,本就恼怒急躁至极,得知山匪挡路无法前行,一时气血上涌,只身解决贼首便策马归队,继续行军。 至于那些百姓有没有趁乱而逃,里边会不会有位姓苏的小娘子,他是完全不知的。 他紧紧盯着簿册上的文字,上面记录着苏家商队经过关所时的人员信息,其中男子十三名,女子三名,分别是苏氏女及她的丫鬟二人。 指腹在“苏氏女”三字上轻轻拂过,似是透过纸张看到少女仰起皎白面庞,那双潋滟生彩的双眸直直看向他,朱唇轻启,无比清晰坚定地说,“是的。” 她是来报恩的。 可何来的恩情?他根本就没想过救人,不过是有人碍了他的路,他顺手解决,根本就是无心之举,他没想过救她啊。 所以她看向他时,他移开视线不敢看,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像是被烫过,泛起酸涩的疼。 如同撕开一道口子,种种往事如冷冽的寒风灌入脑海中。 他想起五年前,听闻朔方招兵,他瞒着家里偷跑,从最低级的士卒一路做到果毅都尉。 每每打了胜仗得了赏赐,意气风发离开主帐,总能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他不过是仗着世家出身,实则纸上谈兵之徒,他气不过,主动请缨去攻被围困许久的盐州。 盐州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周边多荒漠戈壁,还有盐池沼泽,骑兵难以靠近,他无所不用其极,火攻投石下毒,什么肮脏手段都试了,终于撞开城门,杀尽胡虏。 后来上峰轻敌兵败,收复的城池又被胡人夺去,他和其余几百人留下诱开敌军。 弓弦拉断,战马被砍伤,他从马上跌落,又抽刀博杀,刀折刃尽,最后只活了数人,终于等来援军和圣旨。 他身负重伤,衣袍都被血浸透,勉强单膝跪地接旨,却被人诬陷,担了兵败的责,军功算给别人作垫脚石,从此革职归家,前途尽毁。 临行前,没有可以告别的人,就去看了陪他历经沙场的战马,轻抚背脊的鬃毛,替它合上眼睛。 时隔多年回到河西,父亲让他做个巡查的闲职混日子,人人皆笑话他辱了世家脸面,兵败归家,难成大器。 没有人记得他也曾驰骋沙场,枪点敌将头颅,是战无败绩、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连他自己也忘了,索性活成他们心目中的顽劣模样,烂成扶不上墙的泥巴。 就这样吧,他已经接受了。 偏偏有人千里迢迢从江南追到边塞,再三感念他的恩情,哪怕被冷嘲热讽,始终被挡在门外,仍旧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见他,送礼物讨好他,只为报恩。 一时间,情绪翻涌如潮,找不到出口,在胸腔来回撞击,心口酸痛,他收紧手指努力压制,薄薄的纸册皱成团,又被他一下下抚平。 他沉默许久才道,“陈石,你去看看苏娘子今日可曾来?” 感到惊异的目光投向自己,项渊垂下眼帘,更加专注手中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努力放缓声线,“若是不曾,你就去亲自请她,就说……就说关于报恩之事,我还有话要问。” 5. 第五章 细雨微濛,凉亭纱幔高卷,露出桌案上各色精致茶点,案几两端遥遥对坐的少年男女。 边塞的夏雨亦带着几分寒意,苏月夭瑟缩在圆凳上,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垂眸盯着面前的枣糕出神,却始终没有拿取品尝。 一想到今日过来是为了说清当年救命之事,她就忐忑难安,哪里还有胃口。 来之前已准备好说辞,连断弓的来源都编好了,可她毕竟没有去过河东,更不曾见过将军士卒,若是问起细节,怕是会露出端倪。 抬眸不动声色朝桌案那头瞄去,项渊左臂搭案侧坐,另只手捏着茶盏,薄唇贴在瓷白的杯壁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从她到府上,问候行礼后,他就一言不发,她也不好开口,茶都喝了三壶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时,项渊眼睫轻眨,竟乜斜着看过来。 苏月夭心头一紧,忙垂眸收回视线,只听对面连连闷咳,估计是喝茶喝急了被呛到。 他们相见已有三回,却从未这样平静相处过,或许他也不适应吧? 凉亭静得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滴滴敲在她的心头,连呼吸都滞涩难耐。 苏月夭实在受不住,逼着自己先开口,“少将军寻我来是想问当年河东之事吗?一经多年,有些也不甚清晰了,只记得……” “既然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说。”项渊出言打断,生怕她回忆起往事,发现他并不是真的要救她,那他这个救命恩人还如何当? 苏月夭看他不愿再提,如释重负,心神飘荡,却又听他说,“昔日恩情已了,苏娘子以后不必再来寻我报恩了。” 心忽地又坠到底,她费时费力,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如今又被他打回原地,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堪比茅厕里的顽石,又臭又硬! 一时情绪激荡,话没过脑子直接冲出口,“不要!我就要来!” 项渊转头看她,“为何?” 苏月夭暗自吸气,硬是将胸腔内那股躁动的情绪摁下,摆出明媚笑意,“因为没人陪我玩啊。” 向来轻软的嗓音,此刻带着点情绪,听起来竟有种撒娇耍赖的语气。 项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一字一顿确认,“你、找、我、玩?” “是啊,阿姊要忙生意要照顾孩子,家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再说也没有和我年岁相仿的,铺子里倒是经常有娘子来看锦缎布匹。” 她朝他盈盈一笑,“但我是商户女,她们是世家女,自然是看不上我,我拼命讨好还是被排挤无视,那种感觉郎君肯定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 明明都是项府子嗣,就因为他是庶出,就因为生母出身卑微,他就被排挤在外,那些冷嘲热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经历的还少吗?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处境极其相似,好似在她身上能看到自己。 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头一次认真打量起她,明明是豪富之女,家里卖的是越罗吴绫,她却穿着棉布衣衫,发上没有簪钗,只有朴素简洁的发带。 但他们又有些不同,至少她说起这些脸上带着笑意,轻松得似是在说别人的事,眼眸清亮,笑靥如花,晃得他匆匆移开视线。 项渊垂首啜了口茶,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随便你,腿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替你决定?反正拦也拦不住。” 苏月夭又惊又喜,几欲起身拍掌大笑,忙抿唇努力克制,“听闻少将军被禁足无法外出,那我就多来找你,陪你解闷。” “别再叫我少将军了。”项渊单手托腮,笑得轻佻,“难不成你想投入我麾下做死士?” “不敢。”吓得苏月夭立即收敛神色,默了默又问,“那以后我该如何称呼呢?” 看他迟迟不语,苏月夭拖着腔调轻声试探,“项二郎?项巡使?” 项渊始终不应声,她渐渐没了底气,称谓越来越远,声音愈来愈低。 他兀自低笑出声,抬眸看她,“不是要找我玩么,直呼其名就好。” 她也跟着笑了,“我的名字拗口,家人朋友都唤我‘夭娘’,若是郎君不介意,便这样称呼我。” 彼此交换称谓算是正式建立友谊,以后就能打着项渊的旗号随意出入项府,距离心上人更进一步。 苏月夭喜不自胜,专挑项峻休沐的日子拜访,她想着如今项渊被禁足,项峻身为嫡兄必会探望,若是刚好她也在,不就名正言顺地认识了吗?说不定还能说上几句话。 然而她去了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未能如愿。 第四次依旧没能见到他,她和项渊在凉亭下棋,心不在焉,棋局将败。 看着密密匝匝的黑子围困着零星白子,她也有些喘不过气,禁足即将结束,再不抓紧真的没机会了。 她暗自吸了口气,轻声将许久的疑惑直白问出,“……你和项世子是不是关系不好?” 话音刚落,项渊探手拈棋的动作蓦地顿住,他掀起眼皮,直直盯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眸光黑沉,看不出什么情绪,许是她另有所图,竟被看得心虚,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看你被禁足这么久,你家兄长却不来看你。”苏月夭随手将棋子落下,扬起脸朝他轻笑,“呐,到你啦。” “兄长公务繁忙不得空,哪像我天天大把时间可以荒废。”项渊垂下眼眸,那股凌冽气息随之消散,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散漫,“不过人没来,倒是送了好些佛经让我誊抄静心养性。” 说完,“啪”地重重落子,阻断她的生路,将吃掉的白子一颗颗从棋盘上取下,“你啊别瞎操心别人了,马上要输咯,让我看看你如何翻盘。” 一听项峻派人送来佛经,苏月夭的心思早被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残局。 当即认输,双手将棋子往前一推,白棋黑棋尽数滚落,她手臂撑着棋盘,身体前倾,眸光颤动着,“我可以看看那些佛经吗?” 项渊的指间还拈着棋子,蹙眉仰身往后躲,一边命陈石去拿佛经,一边咋舌,“你这棋品竟比我还烂。” 片刻后,佛经就到了苏月夭手中,她缓缓推开卷轴,雄浑端庄的字活过来似的,随着卷轴展开一一跃出。 那字迹明明每日临摹再熟悉不过,此刻又有些陌生,指腹细细摩挲感受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迹,好似能透过纸面看到项峻提笔忙碌公务,听闻弟弟闯祸后摇头叹息,又气又急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还未曾见过那样的项峻,只是想想就已心生喜爱,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喃喃细语,声音轻地只有她自个能听到:“原来他喜佛。” 之前她曾和项府下人旁敲侧击过项峻的喜好,但他过于遥不可及,下人说除了他院里伺候的仆从,大家对这位世子爷不甚了解,所以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他好佛,有些意外又觉得与他极为相称,都是完美谪仙。 蓦地想起初次遇到项渊时,他手里也有尊木佛,恍然大悟,视线从卷轴转向棋盘对面的人,“所以那时候你是在给项世子雕刻佛像?” 项渊正垂头将散落在身上的棋子捡起丢入棋笥,似是在回忆她说的是哪件事,沉默半晌才说,“算是吧。” 低沉悦耳的声音,再加上这副垂首敛眉整理衣襟的模样,莫名瞧着乖顺,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恣肆狂妄。 苏月夭在脑内描摹出一对不善言辞但彼此照顾的兄弟形象,又联想到自己和阿姊,遂笑逐颜开。 “我们真的很相似,我在家中也行二,也有个能力超群的长姐,不过我被她宠坏了,从没管过生意,琴棋书画也是前几年才开始学。”她腼腆一笑,又巴巴看着棋盘对面的人,“真羡慕你们兄弟这样的,项世子严厉待你,也是盼你成才。” “是啊。”项渊始终没抬头,手指不时拨动棋子,发出哗哗响声,将他的声音半遮半掩,“兄长奇才,少年状元及第,文韬武略无所不长,年纪轻轻便做了高官大员。” 棋子撞击声倏然静止,只余他似慕似叹的一声,“呵,谁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苏月夭顺其自然接过话茬,劝慰道,“郎君莫要妄自菲薄,项世子固然才华横溢,但郎君也有他无法比拟的长处。”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道霹雳击中项渊,从耳灌入脑,冰润的棋子被紧紧握在手心,硌得生疼,疼痛提醒着他 不是在梦中,他也没听错。 她刚才确确实实说了。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每当被拿去与那人比较,他就是大字不识的白丁,败逃归家的懦夫,不学无术的纨绔,可在她眼里他依旧拥有那人无可比拟的长处。 万千情绪在胸腔翻涌,终是压不住,让他顾不得颜面,抬头嗫嚅着张口想要问她具体是哪些,可少女话锋一转已经聊起别的话题。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再过半月就是乞巧节了,那晚没有宵禁肯定很热闹,我们要不一起去赏月祭星?” 哗啦—— 项渊抽回手时,不慎撞翻棋笥,棋子落了一地,可他顾不得唤人收拾,直直盯着苏月夭看。 看她手指绞缠发带,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十足小女儿模样,而他的心绪也被她搅得七上八下,半张着唇惊疑不定。 苏月夭似是也被棋子摔落的响动惊到了,身体微微颤了下,像是受惊的兔子般弱小可怜。 可声音却笃定清晰,“只有我们俩人怕是不妥,我在这边也没有其他相熟的人,阿姊姐夫那天也忙,要不……” 她顿了下,头垂地更低了,耳畔泛粉,声音软甜得像含了块糖,“要不你叫上项世子一起?主要是怕有人说闲话。” 项渊眯起眼眸,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这些天两人相见频繁,府上便有人传闲话,说苏娘子意图以身相许,想要勾结于他。 他本来是不信的。 一来苏月夭对他并无所求,她不缺钱,他也没爵位继承,图他什么,总不至于图他这个人吧? 二来…… 他快速朝对面瞥去一眼,少女明眸皓齿,面若粉团,顶多算娇俏可人,怎么看都不像狐媚之人啊。 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她长着张娇憨柔嫩的面庞,行事比他还恣肆乖张,竟敢约他私会。 而且还是黑夜!黑夜!还怕被人察觉,拉着项峻当挡箭牌! 她怎会如此大胆? 他只是想想,心脏都快得似被疾马速兵踩过,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哪来这般胆识……难不成真的是图他这个人罢? 这个念头刚蹿出来,心口如同被狠狠重击了般,血拼命往上涌,耳根发烫,呼吸都有灼烧感。 项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视线扫过被她双手小心抱着的佛经。 “你约我去乞巧节?”他哼笑一声,竟有种报复的快意,“不去!” 送走苏月夭,项渊唤来陈石,“去查查看,是谁在传我和苏娘子的事,再有胡说八道的,立即赶出去!” 陈石看他面容冷峻,方才又直白不留情面地拒绝,便以为他对传言厌恶至极,更恨与商贾之女有染,因此领命后,又补了句,“若是苏娘子再来府上,我就让门卫拦住她。” 项渊神情古怪地看过来,“为什么要拦?” “之前不都答应过随便她来么?现在又拦,岂不是显得我言而无信?”顿了下,他又催,“传言尽快处理,切莫传出去,尤其不能让苏娘子知道。” 强势打压下,流言消散,然而还是被一人打听了去。 那人是行军司马的四子李欲,常与项渊纵马行乐。 上次在酒肆,他好心让新得的美妾去侍奉,谁知项渊不领情,摔了杯盏,脸上尽是嫌厌之色。 李欲觉得好笑,出来玩的一众人就项渊出身最差,生母低贱靠爬床上位,他倒是忘了本,最看不起那些攀附卖笑的女子,装什么呢。 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让项渊知道了,追到花楼揍人,现在伤还没养好。 李欲听到传言时,正躺在美妾腿上吃葡萄,“机会可不就来了?项二向来排斥攀附之女,唯独肯让这个表妹亲近,两人关系不一般啊。” 美妾替他剥去葡萄皮,一颗颗唇对唇哺喂他,娇笑道,“郎君计划如何?” “对付不了项二,但对付小娘子的方法就多了去了。” 李欲阴恻恻地嚼着葡萄,汁水飞溅,落在美妾裙上,他伸舌舔去,露出个无比淫邪的笑,“先让我尝尝能迷住项二的小娇娘是什么味儿的。” 6. 第六章 禁足结束,项渊就约上三无好友外出行猎,直至尽兴,三日后方才归家。 他渴极,坐在榻上自个倒了茶,一边慢慢饮,一边听陈石讲府上这几日的大小事。 说完了陈石还立在原地,似是还有事情,他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陈石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苏娘子出了点事。” 项渊轻啜了口茶,没有打断。 “前日李四郎在街头拦住了苏娘子的马车……” 端着茶盏的手蓦地顿住,他敛了神色,“你说谁?李四郎?那个缩头龟?” 这两人应该不认识啊,怎会牵扯在一处?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明白过来,必是那厮不敢找他报仇,竟将矛头转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 “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废物!”他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回桌案,“然后呢?” “李四郎当众挑开车帘。”陈石默了默,努力憋出来,“言语轻佻,行为放纵,临走前还说改日要去苏家铺子上,让苏娘子亲自为他量体裁衣。” “啪”地一声巨响,陈石哆嗦了下,止住了没说完的话。 项渊猛地拍案起身,茶盏震得晃了晃,茶水溢出落在他手背,顺着指缝流淌下来,黏黏腻腻的水渍让他止不住作呕厌烦。 那李欲是个色中恶鬼,整日泡在花楼不说,还仗着父亲是行军司马强抢民女,横行霸道。 这样恶心的缩头龟不敢正面与他冲突,就玩些阴的,如今爬到他的脚边,用被情色熏黑的猥琐目光觊觎他身边的人。 顿时气血上涌,抬腿疾步朝门口走去。 陈石连忙跟上去,“郎君,咱们带多少卫兵过去?” 项渊猛地顿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怒火冲昏头,险些犯浑,此刻理智回笼,顿时恼羞成怒,急转过身,眸光似刀般斜劈下来,“你什么意思?!” 陈石骇地头都不敢抬,“郎君不是、不是要去给苏娘子报仇么?” “我给她报仇?”他紧盯着陈石,怒道,“我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行军司马?” 陈石垂首不语。 项渊胸膛还剧烈起伏着,也不知是被李欲恶心的,还是因为下人的僭越发言,他缓缓舒口气,冷静下来,重新坐回软榻。 声音也变得清润许多,“我不在的这几日,苏娘子可曾来向我求救?” “不曾。” 他笑了下,拿帕子将手上的茶渍擦去,“你看,她也不需要,我去救什么?” “郎君所言极是。” 擦干净手,他将帕子一甩,似是不经意问起,“那天,她是怎么逃过去的?” “据说是嬉笑着敷衍过去,但李四郎纠缠了许久。” 一句话听得他又血往上涌。 她竟这样没骨气,被当街折辱还笑着应对。 不过也是,她本就是这样的人,之前被他百般拒绝,不也笑盈盈地一次又一次寻他?所以才会被人欺负,活该。 他懒得管这事,本来她对他来说就是无所谓的。 挥手让陈石退下,他要闭目修神。 可刚闭上眼,又想到若是她真落在李四手里,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罢? 到时候,这世上唯一觉得他比兄长强、会用那种明亮眼眸追着他报恩的人,可就没了。 项渊无可奈何地掀起眼皮,直直望着梁柱默了几息。 随即拧眉起身,叫回陈石,“你去派人盯着苏家和李家,有什么动静立刻告知我。” 数日后,李家来了位贵客——兵部刘主事,别看官职不高,他的父亲可是兵部郎中,刘家更是行军司马好不容易为四子攀上的姻亲。 李欲不敢怠慢,收敛往日张狂放荡,装出谦谦君子模样,不料还是未能逃过刘主事法眼,责问他可曾眠花宿柳、欺男霸女。 他自然不认,刘主事冷笑着将一封伸冤信和香囊掷到他脸上。 原来是被他抢过的某个良家,家人气不过,跑去长安偷偷塞了信给他的未婚妻,未婚妻找父母哭诉退婚,刘家这才派刘主事来河西责问。 眼看亲事要黄,行军司马顿时暴跳如雷,提刀追着李欲从前厅跑到后院,最后当着刘主事的面遣散后院姬妾,又打了他几十大板,让他伤好后就滚回军营,不得入城,这才安抚好刘家。 李欲这回真是丢面又伤身,趴在床上恨得牙痒痒,那小小农夫哪来的钱去长安告密,又如何认得字写伸冤信,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会是谁呢? 他树敌众多,一时也想不出来,哪个都瞧着可疑,最有可能的是那项二,前段时间他才在街头调戏过他的表妹。 但是以项二的行事风格,不该直接堵了他暴揍一顿么?怎会大费周章跑去长安找他亲家,还专盯着他的后院下手,妥妥娘子做派。 ……等下,难道报复他的不是郎君?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邪笑意,唤来下人。 “你去查这件事,重点盯项家和苏家,若是查到……”他咬得后槽牙嘎吱嘎吱响,“我定要那贱人家破人亡!卖身娼馆!” 项府内,苏月夭穿过月洞门便缓下脚步,眼眸不住朝周围张望,总觉得今日随从引的路有些陌生。 她也记不清,这些时日被扰得焦头烂额,已经许久没来找项渊。 都怪李欲那狂徒,竟在青天白日下当街拦住她的马车,污言秽语,还探手妄想抚摸她的面颊。 她又羞又恼,恨不能甩他两巴掌,可看他衣着华贵,护卫森然,便知道他是自个惹不起的世家公子,只好强忍着避过去。 哪曾想他反倒记挂上,嬉皮笑脸地说改日将她纳入后院好生疼爱。 回到家,阿姊和姐夫已经得知此事,皆唉声叹气。 姐夫提议将她送回江南老家避祸。 她哪里肯,好不容易找到接近心上人的方法,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要不送点礼物过去,求他放过她吧。 “你当是在江南吗?什么都能拿钱解决。”阿姊板起脸,“这可是边塞!这的纨绔可不像老家的公子哥只会乱花钱,这的都是欺男霸女的主!别说回江南,若是真被惦记上,你现在离开,就是自投罗网,关卡可都是行军司马的人。” 她这才后知后觉产生惧意,先前的怒火被无措委屈惶恐取代,缩在阿姊怀里不住颤抖。 姐夫又叹气,决定送礼求见行军司马。 可是见到又如何?那人敢在街头闹事,就说明行军司马对儿子的糊涂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无所谓。 但总有人在意。 比如李欲的未婚妻。 这是她后来打听到的,未婚妻是长安贵女,最是清高自傲,怎么会容忍未来夫婿那般浪荡糜烂。 于是她找到同被欺负的良家女,假意施以援手,将自己完美隐藏在后。 原本她只是想给李欲制造点麻烦趁机逃走,哪知道事情进展好过了头,李欲不会再回凉州城了,她也就没必要逃去江南。 在家等了两天,无事发生,便欢天喜地又去项府碰运气。 许久没来,园子有些陌生,苏月夭只觉得花更艳叶更密,深深呼吸,连空气都那样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绕过假山,正前方有处幽静院落,遥遥能看到匾额,估摸是间书房。 她的脚步顿了下,之前与项渊相会都是在凉亭水榭这样四面开放通透的房间,从来没有私下关门独处过,为何今日突然要带她去书房这么私密的地方? 若是以前,她指不定会心中窃喜,天真地以为这是他们关系亲密的表现,今天肯让她进书房明日就能带她去项峻的院落玩乐。 可她刚从李欲手中逃脱,正是最敏感介怀的时候,哪怕知道项渊并不是真纨绔,心里也不住打鼓,几度想要问问前边带路的随从。 可随从的脚步极快,不等她鼓起勇气问出口,已经走到书房门前,躬身示意她进去。 她拖着步子登上台阶,缩起身体尽量不让里边瞧见,待到门口才抬眸朝里快速瞄了眼。 这一看骇得她心脏狂跳,浑身僵直。 书房内没有侍候的随从,只项渊一人,斜坐在榻上,正低头看信。 似是觉察到她的存在,他抬起头,“怎么不进来?” 他面上看着还算正常,没有轻佻浮浪之色,比平日多了分肃穆。 苏月夭紧掐手心,抬脚跨过门槛。 “怎么在书房见面?可是要给我看什么字画?”她笑得轻盈,脚后跟却抵在门槛上,身体也微微后仰,这样旁人无法从外边关门,若是他真的发癫,她也能立即逃出去。 项渊没接话茬,眯着眸子足足盯了她数息,看得她汗毛直立。 蓦地,他绽出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夭娘居然如此厉害。” 苏月夭心下骇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总归绝不是好事,想要敷衍过去,刚张开口就结巴了,“我,当然厉害了,我……” “别装了。”项渊低声喝断,“我知道李家的事是出自你的手笔。” 一句话如同锋芒利刃将未说完的话和脸上的笑意生生削去,苏月夭感到背脊发寒,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门外。 好在刚才送她来的随从已经离去,周围也无半点人影。 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恨不得将门紧紧关严,不让任何声音透出去。 “现在李四已经派人在查了,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 项渊从鼻间哼笑出声,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轻慢与嘲讽,“只要找到那户农家严加盘问,就知道背后是谁在帮他们,又是哪家的商队送他们去长安。” 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抓到实质把柄。 “你在说什么啊?” 转回头时,苏月夭已稳住心神,仰起脸直直看着他的眼眸,语气无辜,“你说的李家可是行军司马府上?我听说好像是出了点事,但你弄错了,苏家可没有途径长安的商队,更不认识什么农户。” “的确,苏家是没人去长安。”项渊顿了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好似不想放过她被逼到绝境的窘态,“但苏家与去长安的商队做了什么交易,苏家的伙计们又在打听什么消息,苏娘子可曾知道?” 苏月夭也确实被逼急了,一字字念着他最讨厌的称谓回怼,“敢问项巡使,正常商业往来有何不可?” 果然,项渊瞬间沉下脸,猛地攥紧那张书信,挥手甩过来。 纸页翻折发出“啪”的响动,好似刀刃泛起白光,弹起又舒展开,露出右下角的血红手印。 苏月夭被那抹熟悉的红惊得呼吸一滞,心头突突直跳,信怎么会在他手里?不可能的,一定是他故意诈她。 看她不说话,项渊将信纸抖得哗哗响,“这封伸冤信你总认得吧?这么隐秘的内容不太可能找外人来做,是你姐夫写的?还是你家帐房先生?只要比对字迹便知。 我这个旁观者都能想到的法子,你说这会李四会不会已经派人去苏家了?” 说完,他朝她粲然一笑,可她只觉得那俊美的笑颜仿若罗刹恶鬼,极尽嘲讽,看得她眼窝生疼。 那字迹是小陆夫子的,她再熟悉不过。 把柄落在他手上,她,还有苏家都完了,阿姊、姐夫、素锦、小陆夫子……谁也别想逃过去。 都是她拖累大家。 此刻自责悔恨的情绪涌上来,又十分委屈,明明是李欲欺负人,她不过是想趁机逃走,况且她也没做错,是他欺男霸女、哄骗姻缘在先,可到头来他却不肯放过她。 她紧紧咬着唇瓣,眼尾赤红地瞪着面前的人。 恨不得扒开他的心肠,问问他的真心话,到底想做什么!会不会将她交给李欲! 7. 第七章 从书房门口到软榻桌案前,苏月夭不知道自己是一步步挪过去的,还是快步走上前,只觉得时间分外漫长,脑内翻涌过无数念头。 节度使的次子和行军司马的四子怎么可能不认识?两人年岁相仿,搞不好还相伴长大,狼狈为奸。 难怪今日要在书房相见,怕是李家的人此刻就藏在暗间秘阁,就等项渊一声令下,将她绑了带走。 “你可真傻啊。” 项渊轻笑一声,竟带着几分劝慰的口吻,“想要借刀杀人,就得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如今农户和商队那边全是漏洞,最关键的是这封信,若是落在李四手里,怕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说着,又朝她抖了抖信。 苏月夭如何不知,可把柄不是在他手里么? 抢又抢不过,只能眼巴巴看着,视线控制不住随着信纸移动,甚至开始幻想有什么戏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信从他手里变到她手中。 可随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封信竟被推至身前,离她堪堪三指的距离,还上下晃了晃,似是要她接下。 她怀疑自己会错意,可随即头顶传来项渊不耐的声音,“愣着干嘛?拿着啊。” 这是要将信还给她? 她十分诧异,愈发搞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纵使明白他不会那般好心就这样轻易放过她,身体还是先于大脑行动,僵硬地抬起手,紧紧攥住信件的一角。 在她接住的瞬间,项渊就撒了手,完全没有逗弄的意思。 她这才抬起头,眸光落在他的面容上,仔仔细细地看,“……真的给我?” 项渊没好气地剜她一眼,“不然我留着这玩意做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此刻也没功夫去琢磨,当即将信纸对折,两只手齐用力,撕扯开来。 手还在颤抖,根本没多少力气,她咬牙撕了半天,还有好几块完整的纸面,能清晰看出上面的字迹,另有不少纸屑簌簌落在脚边。 似是看不下去她手上的红痕,项渊在旁说,“别用撕的啊,过来烧。” 苏月夭闻声抬头,看他下榻走到香炉前,将镂空金边华盖揭开,解下腰间缠带的火折子,轻吹了下,火光骤亮。 她赶忙捡起地上的纸屑,连带没撕碎的那几片一并捧着走到他身旁,尽数放在熏炉中。 火舌舔过纸面,倏地燃起数寸高,火光映在紧紧相挨的两人面上,滚烫的温度烫得面容生痛,她却移不开视线,直到纸屑完全变成无法分辨的黑灰,最后连灰烬都散去不见,方才安心了些。 她攥紧手指,将心中疑惑直白问出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又是如何拿到信的?” “凉州城什么事能瞒过我?早在商队送农户去长安的路上我就知道了,派人在关口拦住,假意查验,翻出这封信,照着抄了份,替换过去。” 项渊用匕首随意拨拉着香灰,哼笑一声,“如今李四手里的那封是假的,如何能对出字迹来?” “你……命人假扮关口士卒?”苏月夭倒吸一口气,怔怔看着他,“岂不是犯法,被发现了怎么办?” 项渊乜斜着眼看她,“我可不像你,我做事一向隐秘,不会有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 说到这,他将匕首随意掷在香炉中,撞出“铛”的脆响,“降职、罚银、杖刑、充军,不外乎这几样,我做的坏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件。” 他说得恣意轻松,却听得苏月夭心头突突直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可现在你告诉我了,落把柄在我这。” 项渊垂下眼帘睨她,“所以呢?夭娘这是要去告发我?” “不。” 脑海中蓦地蹿出个念头,苏月夭有一瞬愣怔,随即笑逐颜开,“我在想我们现在是共犯呢。” 共犯? 项渊在口中默念这个词。 可不是吗?他屏退下人单独在书房约见她,不就是想着拉她共担风险,共享秘事? 这层隐秘的想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却借她的口说出来,真是心有灵犀。 再看到她面上笑意明媚,眼眸似星,心间难以言说的愉悦得意似春水般一圈圈荡开涟漪,语调都高了几分。 “不止如此,我还将农户一家和商队送出河西,李四现在去查,早已人去楼空,怕是要气得干瞪眼。” 他竟然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 苏月夭怔怔看着他,亏她之前还将人想得那般不堪,此刻看少年意气风发模样,愈发羞愧,渐渐垂下头去,紧紧捏着手指。 半晌才抬眸,眼睫轻眨,嗓音低柔,“……你为什么要为我冒这么大风险?” 项渊的表情微僵,随即低头看她,猝不及防撞进她明亮的眸光中,熏炉中的火光将熄,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摄人心魄,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之前派人盯梢,意外发现她的秘密也被吓一跳。 他设想过她回家后会有何举动,或是龟缩在家等死,或者以卵击石拿命反抗,又或者想方设法逃出去……那些被欺凌的娘子多半如此。 可她偏偏不同,也不知从哪借来的胆子,不过是个小小的商户女,竟敢主动出击,筹谋算计世家纨绔。 当时只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她,一时感叹她的勇气,一时感叹她的聪慧,思来想去,竟发觉她如此独特,难怪之前会说他有兄长无法比拟的长处。 这样的人断不能落在李四那厮手里,于是她在前面设陷阱,他悄无声音地跟在后,替她抹去痕迹。 只是这些心事难以言说,他微侧过脸,视线也越过她落在远处,神情看着就有几分随意,“总不能看着你掉火坑吧?再说,又不是第一次救你了,这有什么?” “之前你什么时候……”苏月夭蓦地回忆起编造的救命之恩,连忙将话头止住,讪讪笑了两声,“那我又欠你恩情了,以后得多来府上叨扰送礼,你莫要烦我。” “有夭娘惩治李四在先,我哪里敢烦。”项渊故作夸张地朝她作揖,“说真的,以前我那样待你,你是不是也恨我?” “郎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恨你?” “那就好,我还以为之前被父亲打骂禁足是夭娘的手笔。”他尤在感叹,“你胆儿可真肥啊,被当街拦住就不怕吗?” 听出他是在说玩笑话,苏月夭也佯怒冲他哼了声,不等他邀请,自个转身坐在榻上,“我当时也怕得紧,只是也曾被当街羞辱过,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项渊的面色骤变,撩袍与她隔案相坐,声音发寒,“谁?” “你啊。”苏月夭抬眸看着他笑,在他惊诧的目光中讲起两人初识那次,他是如何命人当街拦住她的车马,送还礼物给她难堪。 项渊的面色渐沉,听完已涨红脸,猛地拍案起身,“这群偷懒的废物!” 苏月夭这才知 道那时他并无羞辱她的意思,只是命下人将礼物送还苏家,还真的是因为她的马车走在后边比较好追赶,就被拦住了,完全是个误会。 看他面色冷峻,疾步往外走,袍角猎猎作响,她连忙起身小跑上前拦住他,“算啦算啦,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就好。” 项渊这才气鼓鼓回到榻上,仰头饮了杯茶,面上的煞气退散,却还冷着脸,“这些下人就是势利眼,阳奉阴违,我怎会那样待客呢?可笑。” 大有一副错都是别人的,他无错的架势。 看得苏月夭忍不住去揭他的老底,忍着笑说,“就是就是,郎君待我极好,之前还拿宝剑出来给我瞧。” 项渊握着杯盏的手顿时僵住,轻咳一声,边饮茶边辩解,“也就吓吓人,怎么可能真的动手?” 苏月夭趁胜追击,“还有啊,我拜访你足足三次,才喝到第一杯热茶呢,可惜不是我喜欢的口味。” 此话一出,项渊几乎不敢看她,因为此时的桌案上也只有一盏茶,根本没给她准备。 他将杯盏推到旁,放声承诺,“下次你来,我搜罗天下各色好茶,任你选!” 之后苏月夭去项府已无需再寻由头,哪怕空着手去,门卫看到她,也会笑容可掬地迎上前。 凉亭的石案上摆着她最爱的阳羡茶和桂花酥,都是江南的特产,也不知他是如何弄来的。 有回她离开恰逢有个纨绔来府上,纨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眉眼轻佻,项渊等她走远了,就拿弹弓去弹纨绔的眼,“不想要这对招子了直说。” 之后再也没有纨绔敢找她麻烦,遇到了都绕着走。 他们之间说话也不再拘谨,尤其是苏月夭,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捡好听的话说,有时会像那天在书房那般阴阳怪气,怼地他无地自容。 可项渊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竟分外喜欢她这幅模样,看她眼眸清亮、神采飞扬,视线不自觉会在她面上停留几息。 “你怎么就发呆啊?”苏月夭鼓起脸来,“你到底肯不肯乞巧节随我出去玩啊?” 项渊回过神,揉揉眉心,已经不知第几次拒绝,“不去。” 苏月夭毫不气馁,又说起当天要怎么打扮怎么玩,妄图打动他。 项渊蹙眉看她,“就这么期待吗?” “是啊。”只要一想到那天能够见到项峻,而且还是在乞巧节,可以身着盛装,给他留下初见好印象,苏月夭就止不住地开心,脸上漾出红晕。 项渊不知她心中所想,看她娇羞垂眸不敢与他对视,他也跟着不自在,随后又生出淡淡的歉意。 她这么喜欢他,可惜他只将她当做相处融洽的朋友,而且父亲已经在为他筹划婚事,若是相看到合适的贵女,以后娶了别人,她不得哭死? “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长老茧了……算了,我答应你。” 不忍她陷太深以后情伤难愈,这次就了却她的心愿,游玩结束后和她说清楚吧。 苏月夭眉眼都快弯成月牙状,再三强调务必带上项峻,莫要让人误会,他勉强点头应下。 乞巧节那日,还在白天项渊已坐卧不宁,不住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她这么出格的要求,更不知道之后该如何拒绝。 心绪烦乱,他早早纵马出去闲逛,熬过了两人约好的时辰,才去相见地点。 当然,只有他一人。 他完全不曾同项峻透露过乞巧节出游的事。 8. 第八章 他们约在酉时相见,项渊路上磨磨蹭蹭,等到地方已过去一柱香功夫。 此时烈阳微斜,大片明媚白光照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上,距离夜晚乞巧灯会还有段时间,长桥上下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项渊骑在高头骏马上,塌腰松松握着缰绳,在热辣刺目的阳光中,懒洋洋地眯眼扫过人群。 可纵使他在马上视野广阔,依旧没瞧见苏月夭。 又找了足足半刻钟,后背头顶被炙烤地发烫,喉咙也干涩生痒,依旧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瞅见。 他猛地攥紧缰绳纵马掉头,同时敛眉低声命令陈石留下来等苏娘子,他要回府了。 恰在此时,喧闹夹杂着些许熟悉的声音飘渺传来,似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止住声音,凝神分辨,这才听清。 “啊,原来你在这——” 那声轻软的娇笑自头顶传来,他赶忙纵马后退几步,仰头去看。 只见方才寻了许久的人,此刻正扒在长桥的石墩上,笑盈盈地朝他微笑招手。 今日她特意梳洗打扮了番,乌黑秀发编了两股细细的麻花辫在脑后盘成双垂髻,发上未戴任何钗饰,只在鬓角别了几朵月白色的槐花,被风吹得一下下颤动,连同她银铃般的笑声一起在他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他不敢再盯着她姣好的面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扒在石墩上的那双素手。 她穿的薄纱长衫的袖子似乎过长了,盖住了手背,只露出涂着石榴红丹蔻的指尖,那鲜亮的颜色更衬得五指瓷白柔软。 偏偏这样精致,她却毫不在意地扒在石墩上,另只手的袖子滑落,手腕处蹭上一抹青黑色的灰土。 他喉结微动,心中蓦地升起一股燥意,竟想要牵过她的柔荑,亲手将那抹黑灰擦拭掉。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被他强压下去,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 “郎君,还回府上吗?”陈石的声音陡然响起,似是怕他没听到,又大声喊,“郎君?” 项渊这才如梦初醒,顿时沉下脸,嘴里骂了句没眼力见,随后翻身下马,顺手理了下衣衫,将马绳甩给陈石,就快步走去桥上,也不管后边几个随从能不能跟上。 穿过层层人海,走到近前,两人面对面,她手里的团扇轻摇,徐徐香风快要拂到他的面上。 项渊只觉得今日的她如此娇俏明媚,熠熠生辉,简直比头顶的烈阳还要夺目刺眼,他垂下眸,视线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可转念一想,她这样精心打扮可不就是为了他,若是不看岂不是浪费她的心血? 遂仰头直面,还要摆出三分散漫,以防被误解,“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夭娘今日这一身行头,乍一看还以为哪家贵女偷溜出来。” 苏月夭只是淡淡笑了下,用团扇半遮住面,侧头朝他身后望去,眸光闪动,“项世子怎得还没跟上来?” “兄长公务繁忙,今日也不得空,他不来了。” 苏月夭轻轻“哦”了声,被团扇遮住了面庞,也看不出喜怒。 但项渊总觉得她眼里的精神劲倏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莫要担心,咱们也算不上独处。”他赶忙解释道,“我带了随从,你也有婢女在侧,不会有人传闲话的。” “嗯。”她垂下眼帘,只盯着地上看。 “若是有人敢传,我就铰了他的舌头!” “项世子怎么这么忙?”她突然转了话题,“休沐日在忙,节日也在忙,一年中难道就没有一天歇息的日子吗?” 项渊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梗住,半晌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个笑,“谁让兄长贤能,这么年轻就当上节度掌书记,公务多依仗他。” 她轻轻点头,又问,“那你和项世子说起乞巧节出游的事情,他可曾拒绝?” 一连几个问题都绕着那人转,项渊眯了眸子,视线细细在少女面上逡巡,终是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笑得轻慢,“夭娘似是对我兄长极为在意。” 听到这话,苏月夭才蓦地反应过来,许是过于失落,她没有掩盖好情绪竟被人察觉出来。 她将脸抵着团扇思考,要不要让项渊知道她的小秘密呢? 对他,她是有几分信任的,也想过直接坦白了,求他牵线搭桥。 可是项峻若是知道她如此大费周章求着念着见他,岂不是很掉价? 出生商贾之家的她再清楚不过,商品哪怕烂掉也不能贱卖,所以她也只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思及此,她撤开团扇,慢悠悠地挥动,“我来凉州城数月,见黎民安康、商道通畅,想来少不了河西大大小小官员的努力,只是没想到项世子竟如此勤勉,舍己为公,我亦很是敬佩他。” 项渊听到这话,便别开视线,毕竟他已数月没去上值了,她口中河西上下矜矜业业的官员自然是不包括他的。 轻咳一声,刚想要换个话题,周围的人群忽地多起来,蜂拥朝桥下而去,苏月夭被行人撞了个趔趄,险些栽倒,还好身旁的婢女眼疾手快扶稳了。 若撞人的是郎君,项渊还能替她出口气,偏偏是几个贵女,估计平日在家蛮横惯了,心中便不大痛快。 她柔声劝,“不碍事的,几位娘子也不是故意的,实在人太多了,我们也去桥下转转吧?” 项渊点头称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注意到她的视线还落在前边那几个贵女身上,便走快两步,行至她身侧,“夭娘还是气不过?” “怎么会?”苏月夭面上挂着浅笑,声音却轻了许多,“我只是羡慕她们每日都能穿纱衣戴金钗,可以将自己打扮得如此俏丽。” 听她这么说,项渊的视线快速略过她,又望向远处的贵女。 她们披着彩色纱衣,飘渺似仙子下凡,头上珠翠金钗摇曳,闪烁出夺目光彩,即使隔这么远,也刺得他双眼酸痛,忙收回视线。 “我倒觉得你这身比较耐看。”至少不伤眼。 “哎呀,项渊你真是不知俗雅。”苏月夭幽怨道,“商贾出身的我只有节日这几天可以稍有逾越,但也仅限纱衣,金钗步摇想都不要想,怕是这辈子我也没机会戴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可她的情绪已经明显低落,平日叽叽喳喳的人如今安静下来,气氛就有些滞涩。 项渊便带她各处去玩,体验河西这边的乞巧节。 她兴趣缺缺,表示与江南的风俗也没太大区别,她早就玩腻了。 “那你去过胡人的节日吗?每逢九月祭祀,他们会屠牛宰羊,载歌载舞,还会在祁连山下举办骑射大赛,那时天高云阔万马奔腾绝对是你没见过的景象。” “听着就好玩。”苏月夭咬着糖葫芦,心不在焉地答,“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咱们凉州城也有类似的比赛,就在九月,届时各个世家的郎君都会参赛。” “项……项渊你会参加吗?”苏月夭蓦地打断他,险些说错话,眼珠子滴溜溜转过来,眸光颤动,“那天项世子不用再忙公务了吧?” “当然了,项家四个儿郎都会参加,不过嘛。”看她终于起了兴致,项渊慢拖着腔调卖关子,“能在旁观看的也只有世家贵女和亲眷。” 苏月夭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但也就一瞬,很快扬起脸,眼巴巴看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这个眼神项渊再熟悉不过,前几日她缠着他要同去乞巧节,就是用这种小鹿般、水汪汪的澄澈眼眸,结果来了她又不肯玩。 “你想去啊?” “嗯!” 项渊笑得轻佻,眼波流转间顾盼神飞,“那就不带你。” “为什么!”苏月夭似是不敢相信,杏眼圆睁,“你都和我说了这样的趣事,却不肯带我,难道是故意的?” 项渊握着刚赢下的折扇,转着扇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跟我非亲非故,还是商贾出身,我怎么带你?” 苏月夭哑然,没想到他这么在乎门第观念,还以为他们关系近了,终有一天他会允她唤他一声表兄,没曾想他始终看不起她。 眸光扫过不远处的投壶比试,她攥住他的衣角,用力拖拽,“既如此,我们先比一场,若是我赢了,你就带我去。” 项渊本来不想答应,可瞥见她要去的正是方才怎么都不肯陪他玩的摊位,遂放松身子,拖着步,由她拽过去。 苏月夭五局五败。 “就你那细胳膊细腿还跟我比?”项渊嗤笑道,“你好歹往前扔啊,我是没见过有人投壶能把箭落在自己身后的。” 苏月夭强忍着羞赧,指着另个聚集一堆娘子的摊位,“本来比投壶就不公平,我们去比试穿针。” 结果她又输了,后面还比了投针、诗文……她从没赢过。 “为什么啊!”苏月夭咬着糖葫芦的竹签,银牙都快咬碎,“女红不如你也就罢了,为什么你还会诗文,你不是少时从军大字不识么!” “你莫要侮辱人!”项渊被她气得龇牙咧嘴地笑,“从军前好歹我也参加过科举,秀才出身会点诗文很奇怪么?” 她才不关心他什么出身,她只想观赛,和心上人相识,怎就那般难? 情绪上头,也无旁的办法,竟软着声音耍赖,“我们江南那边乞巧节的特色是梅子饼,过几日家里也会做些,我带给你尝尝,求你了,看在梅子饼的份上,你就带我去罢。” 项渊挑眉,“你就拿这点吃食收买我?” “送别的你又不要。”苏月夭小声嘟囔了句,又双手比划起来,“ 梅子饼真的很好吃,皮薄馅大,酸酸甜甜的,我保证你会喜欢。” 项渊噙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她展示,白皙面庞染上一抹绯红,不知是刚才热的还是此刻过于激动,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也一颤颤地跃动,嗓音轻甜似酒,吴侬软语,每一句都似琴音。 知道她断没有撒娇的意思,可看她这娇憨模样,听着这柔软语调,他似是醉了,心里软烂成一片,竟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好,若是好吃我就带你去。” 苏月夭喜得僵住,只有眼眸倏然亮起,盈盈泛光。 又觉得太便宜她,项渊追加条件,“我只吃你做的,而且须是第一笼。” “我?”苏月夭一脸惊诧,不住摆手,“你看我像是会的?不行不行,我做的肯定不好吃。” “不会就学。”看她仍要推拒,项渊故意说,“你好好做,我还要分给别人品尝,莫要害我失了颜面。” 这个别人大概率是他的家人吧?也就是说项世子会吃到她亲手做的梅子饼! 苏月夭渐渐红了脸,垂首轻声应下。 还好此时华灯初上,被暖橘色的光晕笼罩着,谁也看不清她面上的羞赧。 三五孩童嬉闹着从身旁跑过,手提形状各异的花灯,他们也从灯笼铺买了两盏孔明灯,写下各自心愿,准备一会放飞。 走去放灯途中,有个苏家的仆从挤过来,说家里有急事要娘子尽早回去。 苏月夭也慌了神,情急之下将孔明灯塞给项渊,提前告辞离开。 项渊左右手各执一盏灯,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十分惋惜,距离放灯的地点只余五六步了,乞巧灯会也才刚开始。 替她放灯时,项渊的眸光不受控制朝许愿笺快速瞥过,心里响起一阵自嘲。 项鸣深啊项鸣深,你未免将自个看得太重,竟以为会出现在小娘子的心愿上么,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 可真的看到那个“项”字时,他倏地顿住。 知道她已经走远了,还是抬眸用余光瞥了眼四周,没瞧见人影,这才利落地将许愿笺展开。 巴掌大点位置,被她写得满满当当,笔墨渗透纸张,都快看不清字迹,真是个贪心鬼。 仔细辨认,她写了三个愿望: 一、愿习得妙手,制成可口梅饼; 二、愿顺利出行,得观骑射大赛; 三、愿项郎知我心意,允我常伴身侧…… 后面的字迹模糊看不清,项渊也没心情分辨,只觉得周遭的喧闹似在一瞬静止,静得他能听到自个心脏的咚咚狂跳、滚烫急促的呼吸声。 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反反复复辨认了好几遍,整个人入定般呆立在那,连店家都开始催,问他这盏灯还要不要放。 他这才将许愿笺折起,胡乱绑好,又怕掉下来被人捡到,重新系了个牢固的死结。 孔明灯徐徐升空,他赖在店家门前仰头看了许久,嘴角不住上扬。 他是没想到苏月夭竟时时刻刻念着他,不放过任何机会许愿求姻缘,用情好深啊,就这么喜欢他么? 可惜啊,他们门第有别不可能有结果。 他双臂环胸幻想到了那时,少女泪意朦胧攥紧他的衣摆,苦苦哀求不要分开的凄楚模样,竟兀自笑出声,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去。 陈石好奇看过来,项渊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唇角却拉不下去,只好用手捂着唇假装咳嗽,脑内继续幻想着,那时他要怎么拒绝。 他可以冷脸转身离开,可她仍是不放手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怎么办? 那么可怜不如答应她吧。 他被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可随即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甜蜜,反正是幻想,他竟纵容自个沉溺其中,继续想下去。 他会为她回头,会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会八抬大轿将人风风光光娶进门,说服父亲母亲…… 家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蓦地钻入脑海中,搅乱了他的幻想,他像是从梦中惊醒,晚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意,连心也变得愈来愈冷。 项渊望着高空中有盏孔明灯被风撕碎,摇摇欲坠,仿若他刚燃起又被扑灭的妄念,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们相识不过数月,她的思慕未必有多真。 若是她看到他难堪的那面,若是她见过那人,她还能像今日这般虔诚地祈愿与他长相厮守吗? 不可能的,她只是盲目地爱错了人。 那盏孔明灯很快坠在地上,被拥挤的人群踩烂,不知是谁家的灯笼又写着怎样的心愿。 项渊没来由得感到可惜,忽然想起来,他今日赴约不就是为了打破苏月夭的妄想,让她少在他身上花心思么? 他翻身上马去追苏家的马车,背对热闹的街肆朝黑沉沉的夜幕而去。 9. 第九章 “娘子,你看那人是不是项郎君?” 听素锦这么一说,苏月夭挪到车窗旁,顺着掀起的帘缝朝外望去。 只见马车斜后方有人快马加鞭朝她们的方向疾驰,距离太远,那人速度又快,看不清长相,隐约是道靛蓝色身影,就是项渊今日衣袍的颜色。 苏月夭放下车帘,不禁有些疑惑,他为何追过来? 难不成是发现那个催她归家的下人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出此下策实在有难言之隐。 之前邀他观星赏月,为的是那项世子,谁知人没来,她也不好意思拂项渊面子,强撑着精神同他玩了许久,已是她的极限,但都入夜了,她怎么可能和外男携手夜游? 不好意思直说,便让下人假装家里有事催她回去。 项渊也不像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若是因为这件事追过来要个说法,她便同他好好解释道歉吧。 思及此,便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她单手掀起车帘,微微从车窗探出身子。 项渊看她掀帘朝他频频招手,面上尤带着明媚笑意,拒绝的话语哽在喉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起她白皙手腕上蹭到的那抹青灰;想起她被冲撞后垂下眼帘,阳光中浅粉色的眼皮和鸦羽似的睫毛;想起她双手比划梅子饼时面颊上浮现的绯红。 是啊,她好不容易忘却烦忧,现在却要被他挑明爱慕之情,还要当面拒绝,情绪怕是又要低落下去吧? 不知是会嚎啕大哭,还是恹恹装作无事发生,届时他该如何是好? 他拽紧马缰,放缓速度,徐徐跟在车后。 还是不说了罢,以后有的是时间拒绝,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但他追都追过来了,现在什么都不说掉头就走,实在难堪,他纵马追上前,问道,“梅子饼几日能做好?” 苏月夭神情怔忪一瞬,似是没想到他追了许久竟只是想问这样的问题。 风扬起发带轻蹭少女的柔白面庞,她抬手略过,莞尔笑道,“没想到郎君竟如此馋嘴,再过十五日,不,再过十日,我亲自送到项府。”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马车离去,扬起的沙尘呛得乌骓马摇头晃脑吐着鼻息,在原地踏了一圈步子。 项渊紧攥着缰绳,身体随颠簸上下起伏,他却如履平地,视线始终望向渐行渐远的车辕。 许久后,才扬起长鞭,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仰脖嘶鸣,迈蹄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凉州城近日都在传,一向恣肆散漫的相府二郎君像是突然转了性,竟乖乖去上值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多天,卯进酉出,未尝有误。 之前他不来上值,他的上峰也不管。 人家可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位爷是节度使之子,无非在营中挂个闲职,万不敢去寻他麻烦。 如今人来了,街上秩序也好了许多,上峰却苦不堪言,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这位大爷明日别再出现。 非是他嫉贤妒能,主要是他来就来吧,非要所有人穿那身繁重的银甲戎服,看着是威风但外边日头那么毒,还要绕城巡查,真是要人命。 这也就算了,这位爷怕是嫌巡查人少,排场不够大,硬是把府上的家丁叫上凑数,连同他这个上峰,一并跟在后,旁人打眼扫过去都分不清谁是将谁是兵。 这日项渊告假,提前下值,不过他没有归家,反倒是打马朝相反的方向,福安坊而去。 身后的家仆皆面露难色,完全参不透郎君的想法,难不成是早上没巡够又要来一遍? 此时正午日头最盛,他们虽不穿戎装铠甲,但是步行啊,再走下去,两条腿都要融在地面。 陈石却明白得紧,何故去福安坊? 因为苏家临时租住的宅院就在那里。 福安坊临近西市,许多商贾都住在这里,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川流不息。 巡查使骑马穿街而过,路人纷纷退让至道路两侧,不知谁家小孩喊了句“好威风”,又嚷着“以后也想做这样的大将军”。 项渊听到也面不改色,只攥紧缰绳,放缓行进速度,挺腰抬背,身上银甲锃亮,随着马蹄脆响铿锵碰撞,英姿勃发,宛若武神下凡。 快要路过苏家,他微垂眼帘,视线不经意扫过路人,可惜乌泱泱的人中并没有她。 待要收回视线,一抹桃红蓦地撞入他的余光。 苏月夭站在远离人群的垂柳下,身着桃粉襦裙,手摇月白团扇,微风拂过,卷起她的裙摆,与低垂在地的柳枝共舞蹁跹。 刹那间,似那垂柳开满桃花,浓烈绚丽的色彩随风卷过,连凉州城灰蒙的天空都变得澄澈蔚蓝。 项渊心底涌起一股热意,连面上都烧得慌,怕被人瞧出异样,忙收回视线,缓了片刻,待心头那阵情绪稍平复下去,方才再次抬眼。 这回是正大光明地扭头朝她望去。 他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正欲朝她招呼,却看到她身边还有旁人。 是位穿青灰儒衫的少年,他的衣衫淡雅,再加上紧挨着苏月夭站立,几乎像是她的影子般相依相伴,故此刚才并未察觉。 此刻两人亲昵地凑在一处,也不知在聊什么,她举着团扇给儒生扇风,脸上挂着甜腻的笑,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颜,如此自然,愉悦。 那笑容似是比头顶的烈日更盛,刺得项渊双目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腔内莫名的情绪翻涌,心头却泛起寒意。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许是因为那儒生有几分像那人?或是看不惯她向自己示好转头又对着别人笑? 再继续走下去就要离开福安坊了,他将人马带到苏家对面的暗巷内。 这里虽不会被烈日灼烤,但他瘆人的怒气迫压下来,似是将人浸在冰水中,家仆们背脊生寒,万不敢松懈下来。 陈石偷眼朝项渊面上扫过,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街对面,犹豫半晌,低声问,“我去叫苏娘子过来?” 项渊垂下眼眸,攥着马鞭玩弄,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石默了默,顶着日头跑出去。 项渊这才掀起眼皮,看那对少年男女和陈石互相问候,看她似是知道他来了,忙侧身朝暗巷张望,眼眸闪亮,还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折身回家,没多久就挎了个篮子出来,单手提着裙摆,几步便跑到他身前。 < p>“真巧啊,梅子饼刚做好你就来了。”许是刚才跑得急,苏月夭说话时还带着轻喘,“我还想着等你下值了送去项府呢。” 说着,她双手托举起竹篮,献宝似地,窄袖从她腕间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项渊的视线从竹篮中精致的梅子饼,到她眼眸中亮闪闪的期待,再到纤细的腕骨,最后余光快速瞥了眼,街对面仍站在柳树下等待的青衫儒生。 “这是你做的第一笼?没有拿给别人吃罢?”他紧攥马缰,乌骓马摇头晃脑,不住掀蹄,将地面刨出浮尘,喷涌着燥热的鼻息。 苏月夭连忙退了几步,仍旧双手举蓝,“是啊,只有这笼勉强成型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吃了一个,不然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我还怕做得不好,特意让小陆夫子帮忙尝了。” 项渊从鼻间哼笑一声,“夭娘你心不诚啊。” 低沉森冷的声音在暗巷回荡,听得苏月夭秀眉紧蹙,明白过来他是在故意刁难,缓缓收回手臂,声音也带着冷意,“你不吃就算了。” “谁说我不要了?”项渊突然一把夺过篮子,目光灼灼落下来,“你真不知我为何恼怒?” 苏月夭垂下眼眸,刻意不与他对上视线。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能相携出游,今日又不知触到他哪片逆鳞,真是喜怒无常,可哪里真的能将这些话说出口,便沉默不语。 项渊等了半晌不见她回答,还愈发垂下头不理人,视线落在她的发旋,有片柳叶黏在发间,也不知是不是方才与那儒生玩闹落下的,脑海蓦地蹿出两人嬉笑打骂的画面,顿感呼吸不畅,血液逆流。 巷口来往人群不断,喧闹不止,吵得他脑壳嗡嗡响,一股莫名的躁意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突突往上涌,根本压制不住。 脱口而出,“你就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么!” 这话好似晴天霹雳,别说苏娘子了,就连周围的家仆都呼吸一滞,替她臊起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算你是商贾之女,不通礼数,光天化日下和旁的男子姿态亲昵,成何体统!” 项渊说完便紧攥缰绳,目光不住朝她低垂的面庞打量,看她面色煞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心里顿时空了一大块。 喉结滚动,想要出言安慰,紧攥缰绳的指节都泛白了,也没想出来能说些什么。 他艰难地启齿,“夭娘……” “项巡使教育地极是。”苏月夭扬起脸,不让他把话说下去,依旧是明媚的笑,可视线却与他错开,声音轻快疏离,“奴家以后会注意的。” 说完便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项渊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她穿过街道,走向柳树下的儒生,低头不知说了什么,儒生朝他的方向投过深沉一眼。 她拽过儒生的袖子,拉着他走进苏家宅院。 随后,门嘭地关上。 从头到尾,她都未曾再看他一眼。 巷口的喧闹依旧,嬉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哭声从东到西,阳光在黢黑的暗巷投下一片刺眼白光,他盯着那处地面,快要被燥热吞没。 10. 第十章 那日之后,苏娘子便不再来项府了。 “岂不是正合我意?”项渊下值归家,听陈石说起,只勾唇散漫笑了下,走到桌案前,就着茶壶嘴猛灌了口,方觉胸口那股燥郁之气压下些。 他撩袍落座,从篮子中摸出一块梅子饼,狠狠咬了口,“本来我还愁怎么和她说清楚。现在好了,不用费劲拒绝她,也不用担心她为情所困,你说多好啊?” 陈石点头称是。 那副恭顺模样看得项渊又一阵烦,斥道,“以后不准再算她有几日没来,真是闲得慌!” 最近下值归家他都会先吃块梅子饼,这日探手一摸没摸到,不可置信地将篮子拿在手里,惊觉原本满满一篮、小山似地突出来,不知什么时候竟见底了,只剩下碎渣。 他唤来陈石,命他把篮子送还回去,“你跟她说,她说谎,梅子饼一点都不好吃,没有甜味,太酸了。” “是。” 在书房等到暮色深沉也没等来复命,却瞥见陈石和其他随从在门口路过,气得他拍案将人叫进来。 陈石一脸茫然,好似不明白送东西过去需要回禀什么。 项渊紧攥着木椅扶手,强压怒火,“东西送过去,苏娘子就没说什么?” 陈石回的干脆,“没有。” 那日在暗巷,心口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涌现,项渊不适地挪动身体,左手扶额,右手指节叩着书案,沉默几许,终是想出个法子。 “这样,明日你再去苏家,就说骑射大赛不差几日了,邀苏娘子来府上,我再给她说说细节。” 这次,陈石一回来直奔书房回话,“苏娘子说‘奴家与项巡使非亲非故,男女授受不亲,私下相见有违礼法,望巡使自重,莫要自毁清誉’。” 一句话堵得项渊气都顺不过来,嘴角咧着,火气顺着牙缝冒出来。 都过去那么久了,她竟然还在闹别扭,怎就那么小心眼?他邀她过来难道意思还不明显么?他愿意为那天的失言补偿,可她一点都不领情! 仰脖猛灌了口,冰凉的茶水润过他干涩的喉咙,却好似热油浇火,茶盏被重重拍在桌案上,“她这是在怪我?难道我说错了?” 陈石垂首不语。 “既然心仪我,就得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怎能和旁人牵扯不清!怎能对我以外的人欢笑!” 他坐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眉宇间皆是寒戾之色,鄙夷地想她当真是商户女,连喜爱都要货比三家,这样的人有何值得留恋? 以为这样就能将她抛之脑后,可几日后,他和几个纨绔纵马游街,看到有对男女背影与她和那儒生几分相似,来不及思考,已挥鞭疾驰追上去。 他认错人了,那女子并不是苏月夭,将人放了。 乌骓马来回绕着儒生转,将他逼至暗巷死角,书卷和梅子糕滚落在地,铁蹄踏碎,混在泥地里。 儒生面色苍白,不求饶也不问缘由,勉强维持着体面,可背脊已佝偻下来,缩靠在土墙上。 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懦弱书生,连那人都不如。 项渊眯着眸子冷冷打量,百思不得其解,他哪里不如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了?是样貌?是姿仪?是才学? 其他人追过来,虽不明情况却也瞧出两人不对付,有纨绔愿意替他出头教训这小子。 “就他?”项渊挑眉笑骂道,“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们动手?” 说罢,策马扬鞭,踩踏一地泥水溅了儒生满身满脸,扬长而去。 用过午膳,苏月夭拉着素锦在回廊嬉闹,余光不经意瞥见有人缩肩塌背,步履匆匆从园中经过,十分可疑。 她定睛看了几息,试探道,“小陆夫子?” 那人没回应,脚步略顿了下,随后走更快了。 她已十分确定,和素锦一起追上去,堵在前边。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可是瞒着我藏了什么好东西……”苏月夭气喘吁吁地笑,待看清陆崖青的正面,不由得呼吸一滞,未说完的话堵在喉中,面上的笑也僵住了。 刚才背影瞧不出来,谁曾想他前边的衣襟竟全是脏污的淤泥,半干半湿坠在身上,视线再往上移,平日素白的面庞也沾了深浅不一的黑泥,明显用手抹了把,没抹去,反倒是留下一道拖拽的手印,再配上他一贯严肃的表情,看着着实好笑。 可苏月夭笑不出来,上下将他打量,眉头紧蹙,“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个摔的。” 又来了,他总是这样,被欺负了就默默忍下。 许是因为最初来苏家,是他想要将自己卖了换点银钱给母亲下葬,父亲看他年幼,带回家里,供他读书科举,望他哪天发达了能反哺苏家。 谁也没当他是奴仆,他却总是卑躬屈膝,明明是她的夫子,却对她言听计从,连上次那种风险极大的伸冤信也愿意去写。 素锦跑去招呼人安排沐浴,准备干净衣裳。 苏月夭掏出绢帕,一下下用力帮他擦去脸上污渍,“你这是把我当傻子罢?等下你再摔一次,让我看看怎么摔才能刚好正面全是泥。” “……真是摔的。”陆崖青似是疼得受不了,从她手中抢过绢帕,寻了块石头坐着,自己缓缓擦,“夭娘,你别和项二郎走太近,我瞧着他似是对你有意。” “有意?有什么意?”苏月夭拽了片叶子转着玩,看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方明白过来,眼眸倏地瞪大,叶片徐徐落下,“你是说项渊喜欢我?” 陆崖青无声颔首。 “怎么可能?” 苏月夭连连摆手,想起那人,不由得冷哼道,“那可是项府二郎君、节度使次子、名门世家,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商贾末流? 你都不知道之前我去找他,他是怎么给我难堪的,后来关系好些了,他也时不时提醒我,说我们门第有别,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还有!你忘了前几天他才当着别人的面骂我,说我不尊礼法,寡廉鲜耻。” “既然这么嫌弃你。”陆崖青蓦地打断她,“为何肯允你去见他,还答应乞巧节出游,甚至来福安坊呢?” “还不是因为我不停捧他讨好他。”看他一副不信的模样,苏月夭索性屈膝侧坐在他身前的草丛上,拿了根树杈,在地上边画边讲解,“小陆夫子这你就不懂了,你是读书人不如我们商贾会看人。 别看项二郎出身高贵,但他内里自卑啊,这种人最缺的就是旁人的夸奖和认可,所以就算他瞧不上我,也断不会拒绝。”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猛抬起头,目光灼灼盯着他,“好端端的你怎会提起项渊?莫不是欺负你的是他?” 说完,她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项渊虽桀骜不驯,但本性不坏,之前还庇护她免于被李欲欺辱,又怎会做出这种事? “当然不是, 项二郎都不认识我,欺负我做什么?”陆崖青轻咳了下,垂眸道,“好吧,确实不是我自个摔的,是那个看我不顺眼的王麻子,又来找我麻烦。” “我就知道!”苏月夭撇开树杈,猛地拍衣起身,“我去找他理论。” “夭娘!”陆崖青也跟着起身,几步追上去,“算了算了,不过一身泥,犯不着与他计较,反倒着了他的套。” 苏月夭无奈地看着他,“那这次先饶过他,但是下次你被欺负了不要憋在心里,一定告诉我。还有,你也不用担心项渊爱慕我的事情,我都好久没去项府了。” “那项世子的事情如何计划?还有其他法子不?” “我打听到他每月初一都去西山兰华寺抄佛经,到时候我也去,兴许就能遇见呢?” “偶遇?你不是说这是最劣等的法子么?” “可是我也没旁的方法,只能试试看了。” 苏月夭当然知道如今偶遇是最差的一招,就算和项世子结识相处融洽,日后少不得又得遇见项渊,他不肯认下表兄妹关系,他们过去来往又密,到时候项世子会如何想她呢? 用一个谎言开始,注定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只能走一步骗一步了。 想来想去,还是在骑射大赛顺其自然相识最好。 可是被那样辱骂过,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没皮没脸地求项渊。 距离下月初一还有大半月时间,可苏月夭向来对佛法兴致索然,怕遇到了没话题聊,少不得购置各种经书密录研究。 素锦怀里都抱了好几摞,她又瞅到一家旧书铺子,便让素锦先回马车等,她随便逛逛就回。 她淘到本佛法残卷,想着可以用来做见面礼,心情愉悦地付完钱,正准备回去,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暗巷内有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午阳正盛,晴晖漫洒,连暗巷也只有半截阴影,斜切在少年身上,将他的上半身拢进浓稠的黑暗中,远远只看清个轮廓,唯独那双眼眸好似深潭浮在水面的嶙峋幽光,直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苏月夭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在看她,可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执念仍骇得她后背生寒,想要快些离开,可他偏偏站在马车的方向,来不及深思,将残卷紧紧攥在手中,转头朝另个方向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夭娘,你等等我。” 她装作没听见,步履更急,随便找了个巷子就钻了进去。 在坊间溜了好几个大圈,身后终于清净,回头不见那人踪影,刚放松下来,脚下蓦地一滑。 踉跄了下,慌乱中踩到过长的裙摆,身体不受控制后仰,她“呀”地惊呼出声,双手扑腾着,想要扒住墙垣稳住身体,余光瞥见墙后探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急急朝她伸来。 ——是项渊。 苏月夭不由得松了劲,蜷起手指,免得指甲在粗糙的墙面摩擦破裂。 刚收回手,项渊的指尖触到她的衣襟倏地顿住,似是被烫到,竟立即收拢指节,缩了回去。 苏月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却已来不及反应。 天空在眼前快速晃过,“咚”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屁股疼得像是裂成了好几瓣,她也不好伸手去揉,蹙眉闭目强忍,口中嘶嘶吸气,眼角还是沁出了泪花。 “夭娘!你没事吧?”急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11. 第十一章 苏月夭缓缓掀起眼皮,看项渊也匆忙蹲下来,此刻他长眉紧拧,眸光晦暗难辨,一个劲地往她跟前凑,似是担忧至极。 装什么好人啊? 估计这人早绕到她前边,看她摔了下意识去扶,又怕浑身的铜臭味污了他的手,立即收回去。 上次乞巧节出游也是,她扯着他的衣衫拽他去投壶,那时他什么表情来着? 别过脸不看她,身子高高后仰,生怕被她碰到,拖着步子不情不愿。 可见有多嫌弃! 就这样,小陆夫子还说这人爱慕她,怕是读书读傻了,连好赖都不分,天底下哪有郎君面对心仪的娘子是这般的? “是不是摔疼了?”项渊朝她伸出手,“来,你撑着我——” 苏月夭的眸光自然落在他宽厚有力的手掌上,方才就是这只手,明明都伸出来了又收回去,让她误以为他真的想扶她,害她摔倒。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看她出丑! 她啪地拍开。 “夭娘,你生我气了?”项渊讪讪收回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摔你,我只是……” 只是在触碰到衣衫的那刻,意识到即使没有直接接触,他依旧能感触到她温热的体温、纤细的腕骨,继而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他无比想要亲手替她拭去的那抹青灰。 轰地下,他似是被点燃了,血液沸腾,下意识就缩回了手,不曾想害她摔倒。 可这样的缘由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听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苏月夭一点也不意外。 她懒得搭理,吃力地撑着地面起身,手心硌到碎石,钻心地疼,鼻子不受控制发酸,不想被他瞧见这幅柔弱模样,硬是垂头咬着唇瓣将眼泪咽回去,跌跌撞撞自个站起来。 项渊跟着起身,手虚拢在她身侧,似是怕她摔倒,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搀住。 身后的伤抽痛,苏月夭打了个趔趄,他立即伸手要扶,还没碰到,她就抽手避开,语气冰冷,“项巡使!之前不是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么?现在这样动手动脚算什么?” 一句话呛得项渊无言以对,手僵在半空中,讷讷道,“男女授受不亲是指外人,不适用于你我。” “我和小陆夫子青梅竹马,从小同吃同睡,亲如兄妹。”苏月夭抬眸,斜乜着他冷笑,“你又算什么?” 项渊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也没说,过了会不知想到什么,梗着脖子,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青梅竹马又如何?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 表兄妹? 苏月夭都要怀疑自个听错了,现在他肯承认这层关系了?可惜她也不稀罕了。 “别。”她冷哼了声,随后刻意放柔声音,“奴家出身卑贱,哪配与尊贵的世家郎君沾亲带故?况且都是五服开外的关系,怕是在凉州城随便找个人都比咱俩关系近。” 说完不再与他纠缠,扶着墙侧身从他身边走开。 项渊没有追上来,想来也是被驳了面子,不好意思再缠她。 “骑射大赛的观赛名额。” 都快走出巷子,身后蓦地传来低沉喑哑的嗓音,在幽静的巷道显得格外突兀。 苏月夭止住脚步,咬唇纠结片刻,终是转过身,盯着他看,“……你肯带我去?” 项渊站在巷道的暗处,面上的冷峻像是融化开,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直到两人只剩半臂距离。 苏月夭往后退了些,后背紧紧贴在墙面上。 高大挺拔的身躯遮蔽阳光,投射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骑射大赛有资格观赛的不是世家贵女就是世家亲眷。” 项渊勾唇轻笑,俊美秾丽的面庞顿时添了分邪魅,“你若唤我声表兄,凭咱们的表亲关系,我自然会带你去。” 苏月夭看他一扫颓势,高高在上如逗猫般逗弄她,火气腾地蹿起来,可转念想起那遥不可及的项世子,只差一点就能见到他了,又十分不甘。 垂首敛眉盯着地面许久,指甲嵌入手心生疼,半晌才低声干巴巴吐出二字。 头顶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项渊却什么都没说,她踟蹰着启唇再唤。 这时,头顶漾出一声轻笑,“我欠你钱了?这么凶,还是上次怯生生的那声听着顺耳。” 苏月夭抬眸狠狠剜他一眼。 项渊赶忙收敛笑意,声音低哑得似是在哄,“好好好,吾家表妹脾气爆,我忍着便是。” 这日,项渊随父亲外出归来,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那吊儿郎当样子给谁看!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项节度狠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咣响,“那崔家可是河西望族,百年世家,配你绰绰有余!你有什么不满?你……” 一句话没骂完,竟不住咳嗽起来。 “哎呀,有话慢慢说,你看被口水呛着了吧?”项夫人赶忙上前,轻拍他的背部舒缓,柔声宽慰,“许是二郎莺莺燕燕见多了,眼界高,看不上崔三娘子也正常。”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动眼珠子用眼角斜睨过来,项渊就知道她又在刻意编排他。 之前打架被人拍了香脂粉,传到父亲那里就成了他流连花街,言行放荡,他懒得去辩解,已落下个浮浪的虚名。 此刻项节度一听,顿时两眼怒瞪,几欲冲过去揍人,“你要学那李四不成!整日游手好闲,欺男霸女,连婚事都差点黄了!” 项夫人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吃力往回拽,“二郎不喜欢这门婚事就算了,我再帮他相看就是,顶多辛苦些,不费事的。” 又转向项渊,“只是二郎也要想清楚,若是再有这么容貌俊品行好的娘子不一定能看上你,你也知道你的出身。” 这两人都快气死了,项渊却丝毫没受影响,悠然道,“既然崔娘子这么好,不如让世子娶回来?” 看项夫人表情瞬间僵住,他轻抿了口茶,笑容更甚,“还白得个嫡长孙,双喜临门,多好。” “你你你!” 看父亲气极却骂不出来,项渊顿觉身心舒畅,还悠闲地剥了颗花生,抛进嘴里。 他早就知道他的婚姻不过是家族利益的工具,之前也无所谓,和谁不是过一辈子? 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不想配合。 正想着,突听父亲暴喝一声,“谁在门外鬼鬼祟祟?” 陈石垂首挪着步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是……是苏娘子求见二郎君,已经等很久了。” 项渊腾地起身,朝外走去。 忽觉身后风声紧,微侧过身,一盏茶咣当砸在门框上,茶碗炸裂,茶汤不住往下淌。 “你一个世家公子竟和商贾末流厮混?还要带她去骑射大赛?真是自降身份,难怪品行败坏!” 父亲怎会知道夭娘的信息?必是母亲刚刚在旁边告密。 项渊才散去的火气直往上蹿,他猛地攥紧拳,又闭眼深深呼吸平复。 “什么叫品行败坏?不如父亲母亲教教我?”他转过身,嘴角还噙着笑,眉眼间的寒戾却锋锐异常,“苏娘子出身商贾就品行败坏了?你们介绍给我的女子,私奔失败肚 子大了急着嫁出去,这叫品行好?” 此话一出,项夫人顿时捂着心口嚎哭,几欲昏厥过去。 项节度抱她入怀,咆哮道,“怎么和你娘亲说话的!你给我回来!” 项渊懒得再看他们演戏,招呼陈石一同出来。 迎面正遇上项峻,他身披鹤氅,怀抱公文,清俊的面庞依旧瞧不出任何表情。 怕是听到刚才那些混话,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好似世间万物都无法让他动容,端正清冷地如同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空心佛像。 项渊最恨他这幅嘴脸,冷嗤了声,故意与他擦肩而过。 项峻目不斜视,仿佛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去花亭前,项渊先回屋换了身圆领袍,顺便问问陈石,她等了多久,是否知道他今日不在是去相看人家了。 可刚问出口便心生悔意,他是知道她爱慕他,但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将来早晚他要娶世家贵女,男婚女嫁再正常不过,被她知道了又如何? 或者说,被她知道了更好。 项渊对镜整理衣衫,看镜中之人嘴角浮起一抹笑,竟有种报复的快意,就应该让她也体验下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赶到花亭,远远看到苏月夭扒在阑干上,手里拈了串葡萄,一颗颗揪下来丢进湖里喂锦鲤。 此时已是夏末,满庭皆是残荷衰柳,唯独她一身青绿襦裙,踮脚探身喂鱼时,腰线纤长,长裙坠地,耦合色发带随风飞舞,那抹鲜艳翠绿看得人心旷神怡,方才的燥郁也彻底散尽了。 察觉到他的存在,苏月夭转过头来,“后天就是比赛了,我是来问问需要筹备些什么,不曾想来的不是时候,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项渊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斜倚在她身旁的锦榻上,语气随意,“不碍事。我能有什么忙的?不过随父亲处理点小事。” 苏月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项渊有些不自在,攥紧了杯盏又松开,不禁在心中鄙夷,他几时变成连真话都不敢讲的懦夫?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何不敢说的? 遂深深吸气,一股脑全说出来,“我们去的是河西崔家,之前项夫人给我相看了他家的三娘子。” 说完,他就端起茶盏假装要喝,眸光悄摸摸落在她的侧颜上,几番逡巡,欲从她平静的表象下寻出忧伤、焦虑的情绪。 可惜她装得太真,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也说不准,胸腔郁着口闷气。 可转念一想,自从那天和好后,她就这样不冷不热的,想来是那句话过于伤人,她心里委屈,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将心事表露无疑。 恐怕此刻心里越在意,面上越是波澜不惊,怕她又因此神伤,忙不迭补了句,“不过我没相中她,这事成不了。” 她微微蹙眉,朝他瞥去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那真是可惜呀。” 几日后,骑射大赛如约而至。 苏月夭端坐看台之上,举目望去,场下气势恢宏,战马嘶鸣声如雷霆,各个世家青年才俊云集,其中最瞩目的要数节度使项家。 尤其是那位白马银鞍、身披鹤氅的清俊郎君,宛如谪仙下凡,衬得旁人如凡夫俗子。 甫一出场,看台上的世家贵女便忘了礼教,窃窃私语,低声言说爱意。 苏月夭也跟着激动,手指紧攥围栏,凭阑远眺,记忆中须臾片刻的惊鸿照影如今与不远处的身影重叠,眼眶不由得湿润。 终于。 时隔三年,从江南追到边塞,经历各种坎坷,终于见到他了。 12. 第十二章 刚登上看台,一道劲风袭来,苏月夭忙闭眸防止风沙入眼,待睁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宽广苍茫的射圃。 这里地处巍峨高山之下,地势广阔,马蹄间沙石飞扬,战鼓擂擂,连刮过的风都带着肃杀之气,与江南构造精巧的射圃迥然不同。 苏月夭不禁看得出神,下人不住催促,她才在指引下找到自个的位置。 之前听项渊说骑射大赛是凉州各世家闲来消遣的比试,无需严格遵循礼制,但座次依旧按照尊卑排列。 作为节度使项家的家眷,她的席位竟然在视野最好的那片区域。 抬脚踏入其中,地面绒毯繁丽,半透明纱帐作隔断,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瓜果茶歇,每个贵女身后皆有婢女护卫侍奉。 不过她的桌案上只有壶粗茶,身旁也无人伺候,再加上一身棉布衣裙素色发带,在一众纱衣金钗中格外显眼。 不多时,就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低声讨论她的身份,得知她是商贾之女后,离她近些的贵女悄无声息地落下纱帐隔开。 苏月夭并不感到意外,索性与众人拉开距离,拽着蒲团、桌案挪到看台边缘处。 低头向下望,沿着看台设有帷帐,世家郎君着戎装于内,年长者坐帐中央督赛,年轻郎君则跨马准备出列。 而她现在的位置刚好在项家帷帐的正上方,顿时喜不自胜,双手扒在阑干上,目光在几个帐间逡巡,拼命寻找项峻的身影。 三声锣响后,项渊翻身上马,缓拽缰绳,徐徐行入射圃,他耷拉下眼皮,视线不经意朝前方淡漠扫过。 时隔五年,再次参加河西骑射大赛,好似一切都不曾变化,同台较量的还是那些人,只是比起幼年时身量长高几许,面容成熟些。 倒也多了不少生面孔,但从驭马的姿势来看,不过是些娇养的公子哥,平日疏于练习,跟他们没甚好比的,赢了也没意思。 这时,他看到有簇人众星捧月般拥着李欲,那厮竟从军中赶回参赛,心下蓦地发紧,忙转头朝看台望去。 本想着苏月夭坐在暖阁内,还得一顿好找,不曾想一回头便见人坐在边角处,身旁无人伺候,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形单影只,甚是可怜。 看她扒在阑干上,似是在寻他的身影,忙朝她挥手,示意她快回暖阁去。 奈何距离太远,估计她没看到。 转回头又朝李欲的方向瞄了眼,还好他被人围着,暂且没发现她的存在。 项渊垂眸看到马旁侍立的陈石,低声道,“这里不用你了,你去苏娘子那。” 陈石冷不丁听到这个古怪的命令,面露诧异,“那郎君怎么办?” 项渊看他傻愣在原地,扬起脸不耐道,“你没看到苏娘子坐在看台边么?飞箭无眼,她又懵懵懂懂不懂赛场规矩,如何自保?你去替她挡着些,我这随便找个牵马的随从便可。” 陈石心说,那随便找个护卫去陪苏娘子不就得了? 随郎君进入比试射圃的随从可都是颇有默契的常随,需时刻候在旁管理弓弦箭矢,哪能随随便便找个? 看他不像能听进去的,陈石便不再费口舌,招呼过来一个项家家丁,低声嘱咐几句将马绳交给对方,随后朝看台的方向疾步而去。 看台转角处,苏月夭单手托腮,撑在阑干上,眸光追着台下项峻的身影,望地出神。 忽听身后传来嘈杂脚步声,转头看是陈石,不由得一愣。 他身着赭衣铁甲,应是要同郎君入射圃赴赛的,不知这会都快开始了为何赶过来。 不等她开口发问,陈石先走上前,恭敬施礼,“郎君看娘子孤单,特命我陪侍在旁。” 陪侍? 项渊不安排丫鬟婢女,倒命心腹随从过来?怕陪侍是假,监视是真吧? 她几不可闻地冷哼了声,估计是怕她言谈举止有违世家规范,失了他的颜面,特命陈石在旁提醒。 思及此,她收回手臂,端正坐姿,“不打紧的,我一人更自在些,你回项二郎身边去罢。” 陈石没有接话,跟没听见似地,眸光在她身前的桌案扫过,微蹙了眉,再次躬身行礼,“委屈娘子了。” 当即招来仆从,不多时便重新奉上热茶、瓜子点心。 苏月夭看那些瓜果鲜润,犹带着晶莹水珠,估计是特意从酒肆买来的,茶点竟比那些贵女桌上的还要丰富精致,引得旁边几个纱帐频频侧目。 拿人手软,便留下陈石。 陈石站立在侧,说起骑射大赛来,“本次比试共分三轮,首轮分组竞技马射,次轮比试飞马射柳,两轮胜出者方可进入终轮,最为精彩却也最凶险。” 正说着,咚——咚——咚—— 战鼓擂动,响彻山峦间,霎时盖过陈石声音,紧接着,台上台下声音激荡,如同山呼海啸般,皆为自家儿郎助威呐喊。 比试正式开始。 苏月夭被这阵情绪感染,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攥着阑干,眸光紧锁射圃中央,生怕漏掉项峻大展身手的场面。 同时还要分神留意周围贵女的议论,好提前知道他可能会遇上哪些强敌。 倒是有不少人看好项家,都夸项世子儒将风流,项三子后生可畏,项四子初露锋芒……唯独提起项渊,听到的尽是败将、鼠辈、懦夫,诸如此类贬低性的称谓。 她心下不免诧异,回忆起之前编造谎言时,从阿姊那里听到关于项渊的传闻。 前些年河□□发叛乱,他们的商队被困其中,又要躲着叛贼,又要防着山寇,处境艰难。 那时听闻有位项少将军威名震天,宛如修罗下凡,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杀得那些叛贼山寇叫苦不迭,看到他的旌旗便远远避开。 商队遂偷偷在他们的旗帜上绣了个“项”字,没曾想竟稀里糊涂地躲过去,顺利从河东逃出来了。 不过阿姊也未曾亲眼见过项渊,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如传说般骁勇善战,但他能年少官拜果毅将军,足以说明实力斐然,也不知为何只因打了次败仗便否认他的所有。 就算这些人鼠目寸光,难道项渊的家人也不知么?竟放任这些流言蜚语。 苏月夭侧身,朝不远处项家纱帐内窥探,只见项夫人正斜倚在软垫上,不知与旁边的贵夫人在聊些什么。 周遭的声音过于嘈杂,凝神分辨,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语,大概是在抱怨自己多么花心思教育庶子,他却毫无建树,还总是不待见她之类的,不忠不孝。 听到这,苏月夭一时没忍住,冷嗤出声,怕被旁人发现忙轻咳几声掩盖。 若不是之前有过接触,她可能也会听信这些话。 原来这些传言竟是项夫人放出来的,看来这人就是里外两层脸面,表面慈悲内里刻薄,之前听闻各种她的美德估计也是刻意做出来的假象。 苏月夭蓦地明白过来,就说么,既然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又怎会容忍夫君有旁的子嗣,恐怕项渊在项夫人这里多有磋磨。 又想到每每在他面前提到过去,他总是三缄其口,眼角眉梢带着沉郁之色,怕是已被打压地失了信心,宛如绞去锋利爪牙的猛虎,蒙尘失去光泽的珠玉。 或许因为出身商贾,讲究务尽锱铢,溢价而售,在她看来这就是暴殄天物!就是亏钱! 胸腔内顿时涌起一股怒意,她紧紧攥拳置于膝头,方才忍下。 世家嫡庶之争竟如此残酷,将来嫁过去,她必然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项世子看着清俊寡欲,将来也会纳妾开枝散叶么?她自是不愿与他人共享夫婿,也不会容忍子嗣相争。 不对!八字还没一撇呢,怎都想到后半生去了? 脸上蓦地一红,苏月夭忙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射圃,找寻心上人的身影。 如今虽是夏末初秋,但白昼日头不减,射圃场上的郎君皆着单衣,唯独项峻早早披上鹤氅,在人群中分外显眼,很轻松便可找到。 苏月夭之前打听得知他身体羸弱是因为幼时害过一场顽疾,再加上这几年过度操劳公务,造成体虚畏寒。 如今瞧他手指紧攥鹤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不免替他担心。 但看他端坐马上,虽气息奄奄,到底不疾不徐,每次抬臂拉弦,箭无虚发,明明在黄沙飞砾之中,却不染纤尘,姿态优雅翩跹,令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直到第一轮比试结束,项峻轻松胜出,催马离开射圃回到帷帐,彻底看不见了,苏月夭方才回拢心神,似在仙境云游一番,徐徐悠悠荡回人间,周遭的声音渐渐清晰出现在耳畔。 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贵女提裙起身,婢女捧上披袍,护卫侧身而让,似是打算离去。 她侧目望着贵女离开的方向,随口问,“她们这是去哪?比试不还有两轮么?怎么不看了?” “她们是世家中的式微末流,被允许参加这次骑射大赛已算僭越。”陈石道,“如今郎君输阵出局,就算无人驱赶,她们也不好意思留在看台继续观赛。” 苏月夭顿时心凉了半截,面上的表情僵住 ,还好她脑袋转过去,不至于被陈石瞧见此刻仓皇神情。 虽说她作为项渊的亲眷,荫蔽在节度使项家之下,无人敢对她置喙。 可若是项渊输了…… 她转动眼珠,快速朝项夫人的方向瞥了眼,那位有多么不待见她,她可是一清二楚。 若是项渊输了,她必然会被驱赶,哪还能等到比赛结束,找机会去见项峻? 岂不是又要前功尽弃! 她攥紧手指,咬唇硬是将情绪压下,转过头先朝陈石干笑两声,就着刚才的话题胡乱聊几句,凝眉望向射圃,开始关心项渊的比试结果。 在这之前,她是无比坚信曾经身为果毅都尉的他必然不会输,可万一呢? 目光在赛场上来回巡视,看到项渊骑马跟着项节度回到帷帐,右臂上绑着胜出的红绸,苏月夭终于呼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几许,稍稍安下心来。 间隔约莫一柱香功夫,鼓声再次擂动,第二轮飞马射柳开始。 苏月夭分神关注项渊的比试,这一看,气得她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这局比试射柳,需得在疾驰中将插在地面的柳枝射断,并飞马弯腰捡起,比赛结束的鼓声响起时,射穿并捡回柳枝较多者胜出,末位者出局。 鼓声落下的瞬间,射圃沙砾飞溅,马蹄铿锵,郎君们你争我夺,骏马齐头并进,弓弦相抵,更有甚者,趁人搭弓拉弦之际催马过去,冷不丁踹一脚,将人踹到马下失去比试机会,竞逐如斯激烈。 反观项渊远远避开人群,松松持缰在赛场边缘溜达,身体随乌骓马上下颠簸,姿态散漫,走走停停,与厮杀震天的射圃浑似不在同个世界。 眼看地面上的柳枝被一一射断,很快只余半数,苏月夭急得恨不能跳下看台,跑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或者直接抢过随从的马鞭,在马屁股上、还有他背上各自狠狠抽一鞭子。 这下根本没心思去看项世子了,他骑射技艺精湛,无人能出其右,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遥遥瞪着项渊,磨牙问身旁的陈石,“你们郎君到底在做什么啊?他平时射箭也要绕场半圈找状态么?真无法想象在战场上敌军如何忍他到今日!” 陈石默了默,回答,“郎君平日心箭合一,应弦而发,动若雷霆,这回应是有他自己的思量……吧。” 又过了会,项渊晃晃悠悠,离射柳的区域渐行渐远,连身旁的贵女也瞧出不对来,低声议论: “这项二怎么回事,上局早早胜出,我以为之前传闻有差呢。” “你不懂,上局是他运气好,对手都太弱了,你看这局就露怯了吧?都不敢比试一二。” “就是就是,他这点本事难怪兵败,恐怕战场上也这样逃回来的吧?” “欸,还真被你猜对了!我听说啊,这项二当年不敢与敌军对阵,专走小路,大军都败了,他还能活着回来,说明什么啊?说明他最擅长逃跑!哈哈哈哈哈!” 嬉笑声不绝于耳,苏月夭看身旁的陈石绷着脸面色发寒,可问他详情,他却默然不语,似是编不出来。 她也不是很确定了,心里发虚,难不成又要与心上人擦肩而过? 之后,项渊打马朝看台而来,竟和那些被淘汰出局站在射圃外的郎君聊天。 鼓声咚地一声响,第二局比试过半了。 苏月夭再也顾不得形象,腾地起身,紧贴着阑干,极力向下探身,双手附在唇边,高声呼着项渊的名字。 才刚喊了一声,衣襟就被人扯着拽了回来。 “苏娘子!”陈石的声音都走了腔调,朝她不住使眼色。 苏月夭快速朝周围一瞥,贵女们无不用锦帕捂唇,或是发出嗤嗤的笑声,或是露出惊异的目光,远处的项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她只好撑着阑干重新坐回蒲团,快速整了整衣裙,再次低头向下望。 项渊恰好在她所在位置的正下方,竟还在同人聊天,恐怕刚才过于嘈杂根本没听见。 她算是明白过来,他这是打算放弃不比了,也不知方才和项节度在帷帐内说了些什么,怎就突然变成这样,中邪似的。 耳畔的喧闹声吵得她心绪烦乱,她深深呼吸,手撑着桌角揉太阳穴。 桌案不稳,什么东西撞上她的小臂,随后骨碌碌滚落到蒲团上。 是颗黄澄澄的橘子,她抬眸朝桌案扫过,忽地灵光乍现。 趁陈石不注意,左手抓起黄橘,右手抄起一盘甜瓜子,朝着项渊的位置兜头浇下去—— 13. 第十三章 首轮比试结束,项渊接过红绸绑在右臂,催马缓缓朝项家的帷帐而去。 所到之处,便有人三五聚成团,朝他的方向不经意瞥视,低头窃窃私语。 项渊掀眸扫了眼,都是些生面孔。 回来半年他鲜少出去结交认识新人,这些人所知的项二郎自然是传闻中败兵潜逃回来的废物。 如今看他轻松赢下比赛,无不惊叹他弓马娴熟,怀疑传闻有误。 项渊权当没听见,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单手提弓,右手持缰,从他们面前经过时,鼻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不屑的哼笑。 足足过去五年,这些人的骑射技艺一点长进都没有,更不曾出现什么厉害角色,真是无聊甚极。 首轮比试马射,靶子都是牢牢固定在地面,只有战马在动,那靶心在他眼里如同死物,战场上哪有胡人会这么老老实实站定给你射? 如此简单,怕是闭着眼凭记忆也能射中一二,偏偏有人连靶都没摸到,也难怪他们会望着他箭无虚发愣神。 蓦地,心念流转,项渊猛勒缰绳,转头朝看台的方向望去。 ……方才,她可曾看到他射箭的英武之姿? 可惜这会苏月夭侧头看向别处,也不知在看什么,他决定等她回过头来,朝她打声招呼再回去。 “二郎。”浑厚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是父亲。 项渊忙转过头,将弓箭交给跟在马旁的随从,拱手施礼。 “到底是在战场历练了番,你的骑射技艺愈发娴熟。”项节度发出爽朗大笑,用力拍了拍项渊的背部,“赢得漂亮,不愧是我项家儿郎!” 难得父亲不吝夸赞之词,项渊嘴上谦虚着,到底畅快舒意,唇角不由自主弯起弧度。 “我已让人温好了酒,走,与为父痛饮几杯。” “是。” 掀开帐帘,项渊看里边只有几个倒酒的侍从,心下诧异。 待入帐坐定,看父亲屏退侍从,只余下他们二人,便知道必有秘事相谈,遂将温好的酒放在桌案上,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杯盏的边缘。 游手好闲半年多,父亲终于要给他安排事情做了么? 若是之前,他肯定不会这么想,但是严冬将至,赶在天寒之前,胡人必定来犯,河西各个边关要镇缺人,尤其缺他这样有战事经验的将领。 再者,骑射大赛是他回来后首次大显身手,连父亲也对他另眼相看,所以还是有希望的,大概率会让他带兵主动出击,驰骋疆场,将胡虏驱逐干净。 思及此,方才射圃场上的那股澎湃热血的兴奋劲再度涌上来,脑内已蹦出数个御敌之法,内心打鼓似地,催得他挺直身形,倾身向前。 项渊倏地将藏在桌案下的另只手紧握成拳,强自按捺内心激动,不去主动请缨,只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项节度举着酒盏,视线飘向远处,出神地望着帐帘的方向。 “二郎,到此为止吧。” 莫名其妙地说了这句,项节度一扬脖,将酒饮尽,“以你目前的骑射技艺,整个河西都不会有几个人比你更厉害,已经不需要比试的名次来证明自己,比完第二局就收手。” 一句话宛如彻骨冰寒的凉水兜头浇下,项渊的唇角绷直,刚才那股兴奋劲骤然冷下来,明明坐在帐内,外边寒风却吹透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项节度将杯盏放下,双手撑在桌案上,似是注意到他脸色发白,耐心解释,“骑射大赛虽只是世家间的娱乐,但意义非同小可。” 意义非同小可? 项渊垂首盯着杯盏中一圈圈晃动的浊酒,扯唇露出个龇牙咧嘴的笑。 恍惚间,浊酒倒映出的身影变成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不过十三岁,拼尽全力拔得头筹,成为河西骑射大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胜者,他顾不得脸上的擦伤,随手抹去血痕,双手捧着专属于魁首的象牙犀角弓,兴冲冲呈给父母。 他们转过头来,项节度脸上的表情极冷,项夫人一把推开他,“不过是闹着玩的比试,拿了名次又算什么?!” 他被推地趔趄了下,纯白的弓箭堕入泥水中,又被马蹄狠狠踩踏,木制的弓部断裂,彻底陷进去,沾满污泥,耳畔只余下父亲的声音回荡。 “……多少世家通过这场比试暗中观察,择婿站队,自然得平衡各方势力。世子必然夺冠,你也不遑多让,若是一二名都让你们兄弟占了,岂不是显得其他世家无能?你让他们的脸面往哪搁?总得给人挪位置。” “呵,原来又是要我给世子当垫脚石。”项渊突然低低哂笑出声。 项节度被他打断,顿了下,转头看过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怒道,“你说什么!” 项渊掀起眼皮,直视着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散漫笑意,眼底的狠戾之色丝毫不比他少,“父亲难道忘了与我上峰的合作?” “你休得胡言!” 项渊和没听到似地,根本没有停,语速极快地继续说,“你忙着上书参我,让我替人顶罪革去官职,上峰却高升举荐世子当行军掌书记,天下谁人不赞世子年轻有为? 只是父亲可曾想过,你拿去给世子铺路的功绩都是儿子拿命换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一字字皆是咬牙蹦出来的,手里的杯盏更是发出咔嚓的轻微响动,沿着杯盏的边缘出现了道细细的裂缝。 话音刚落,项节度攥拳咆哮,“我让你回来难道不曾许你高官俸禄?!是你自己不去,非要做个卑贱的巡查使!” “你说的高官不过是个赋闲的虚职!难道抵得过我被毁的前程!” 看父亲怔楞在那沉默不语,项渊勾唇哂笑,“就算我的骑射技艺再强又如何?朝中谁人不知我兵败折损十万大军,谁还敢用我?儿子的仕途已经被毁了。” 项节度似是感到头痛,闭眸不住揉着太阳穴,又沉默许久才说,“你生在世家,除了疆场还得去思量权衡。你兄长在河西做高官,你在朔方当大将军,朝廷半块疆土都被我项家只手遮天了,你让圣上如何安心?” “那为何必须牺牲我!”项渊腾地起身,“我也是父亲的儿郎,我身上也流着项家的血!为何就低他一等,为何就屡屡得为他做垫脚石!” “放肆!他是世子!” 项节度猛拍桌案,桌上的器皿皆发出嗡地刺鸣声,酒盏被震地侧倾,酒液汩汩流出。 他直直看着父亲,他与那人都长着与父亲相似的英挺眉眼,性格上他更像父亲些,那人更像项夫人。 可这又如何? 他和项峻同源不同命。 往事一幕幕浮现,全部堵在他心口,快要窒息。 他用力闭眼,咬牙压下去,从桌上拿起那倾倒的半盏浊酒,猛地抬手灌下,先前温热的酒已经凉透,入口冰寒,“父亲不是要我输么?行!到时候若是丢了项家的颜面,莫要怪我!” 说完,啪擦一声脆响。 陶瓷酒盏彻底被他捏爆,碎渣嵌在手心,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感到一阵快意,也不管鲜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掉,甩手将沾着血珠的碎片扔在地上。 拂袖大步离去,也不管身后项节度如何喊他骂他。 他走去帷帐后方的马厩,随从正在给乌骓马喂草,看他手上不停滴血,那血珠在地面一滴滴蜿蜒成线没个尽头,惊得大叫,“郎君,你的手!” 旋即,丢下手中的草料,抬腿就跑,“我去请医师来!” 项渊厉声呵住他,“不许去!” 随从僵在原地,转身又看了眼他仍在滴血的手,支支吾吾道,“郎君伤的是右手,不处理好伤口,稍后比试如何拉弓?” 项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又不是世子,输赢都无所谓,拉不开弓大不了不比了。” 随从看他面上挂着笑,可眸中的冷意一寸寸碾压过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垂首干愣在原地,不知该去喂草还是去请人。 好在很快他又得了道命令,“你去寻些烈酒来。” 随从不敢多言,速去速回。 项渊用酒一遍遍冲洗手心,酒液浇在血红的伤口上,泛起细沫,将皮肉灼得泛白,微微向内萎缩翻卷,像是被烫伤了般。 随从看着都疼,不住嘶嘶吸气,视线转到项渊脸上,看他脸色发白,下颌线紧绷,连额角都绷出青筋,应该也是疼的吧?却一声不吭……竟还漾出笑意。 二郎君生得俊美,笑起来更是风流恣意,可此刻的笑容却显诡异,随从怀疑他中了邪祟或是脑内生疾,默默后退几步。 项渊用酒冲刷过伤口,没再包扎,好在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擦干净后别人也瞧不出来。 处理完伤口,他没再回帷帐,也不嫌马厩腌臜,双手环臂靠着廊柱闭目休息。 少顷,战鼓擂动,他纵身上马参加第二轮比试,已有不少世家郎君在射圃场上谈笑风生,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嘻嘻哈哈地应着。 等到比试正式开始,他猛攥缰绳,拽着马头拐到另个方向,与斗得你死我活的众人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稍近些的帷帐,应该是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指着他交头接耳,射圃太吵,他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到,无外乎是笑他又阵前败逃,嗟叹项家竟出了他这样的废物,看来项家家风也不过如此。 他眯起眸子,看向远处的项家帷帐,父亲负手立在帐前,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想必此刻听到传言,必然气得面目狰狞。 一想到父亲怒发冲冠,恨不得亲自上场擒他押回去,却被拦在射圃外,只能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的肆意妄为、丢人现眼,项渊就有种复仇的畅快感,仿佛心中酸痛的那根刺连带周遭的肉一同剜去,很痛但更多的是爽快。 他愈发放松身形,信步由缰,连蹄声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疏懒,悠悠达达似是在郊外踏青。 余光倏地瞥见那人。 不是他刻意去看,实在是那人太过显眼。 在一众争得袍敝发乱、蓬头垢面的郎君中,唯独那人依旧是鹤氅银马的形象,风度翩翩,游刃有余,远远领先 于他人。 心里蓦地发沉,他催快乌骓马,朝看台的方向而去。 离得近了,便能听到些声音,大部分还是嘲笑他的: “早就知道他没用了。” “看他上局赢了,害我白激动一场。” “不过是运气。” “能力一点没有,还那么傲,真不知哪来的脸?” “项世子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真是可怜。” “听说他生母出生低贱,靠爬床上位的,难怪了。” “所以说庶子就是庶子,贱人生出来的就是贱种。” “……” 飞马疾驰中,这些声音好似狂风刺入耳中,他的心底也蓦地响起声音: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再不抓紧机会证明自己,就彻底坐实了他们的看法,只会让自己的名声更差,难道你就甘心如此! 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意气风发的少将军,绝望地嘶吼。 他早就将他埋藏在心底,当他已经死了,这会又冒尖。 眸光扫到有两个第一局输掉的郎君站在看台下聊天,自然还是聊他,高个的说他怕输,不敢比第二局。 他催马快步上前,主动承认下来,“你说得对,射柳实在太难了,还那么危险,我才不去,若是弄脏我这身锦袍如何是好?” 如此,便彻底盖过了心底的声音。 那两个郎君估计也没料到背后说几句私密话,结果被正主听到,还主动加入话题,两人讪笑着,赶紧岔开话题,聊起家中小妾妩媚,花楼娘子娇软。 项渊也跟着应和。 是啊,他继续当个纨绔就好,吃喝玩乐,自在逍遥,多好。 忽感头顶风声紧,他忙偏过头。 竟然是个黄橘,落在沙土中深深陷进去,若不是刚才他反应快,必然砸在他脑上,顿时敛眉收起笑容,眼眸中的寒戾之色根本藏不住。 骇得旁边二人连连劝解,高个的说,“或许是看台上哪位娘子不小心手滑,滚落下来。” 矮个的补了句,“对对对,咱们离看台太近了,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再正常不过,咱往前些。” 两人率先催马向前,项渊也一夹马腹跟在后边。 唰—— 什么东西落雨似地打在他的头顶、耳背、脖颈,有些还顺着衣领的缝隙滑进去,并不疼,刺挠的痒意,十分不适,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怔楞在那,不可置信。 垂眸看到衣摆上的甜瓜子,方明白过来,竟然又是看台上的落物! 短短时间连续两次! 若是对方不小心,他项渊的名字以后就倒着写! 他磨着后槽牙,驱马往前踏几步定住,随后仰头向上望去。 他倒是要瞧瞧,是哪家的贵女胆子这般大,竟敢这样羞辱他。 待看清上边的人,眼眸倏地睁大,火气瞬间散尽,非但不气了,反而眼前一亮,眸光中只倒映出她,其余人好似黯淡无光,彻底消失了。 只见少女双手死死扣在阑干上,衣衫略显凌乱却富有美感,鹅黄色的披帛从她肩头滑下,沿着看台外墙往下爬,她的发带也被风吹得飘舞。 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复杂表情,有怒意,有紧张,有激动,嘴巴大张着,拼命朝他呼喊,然而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完全听不到。 只能根据她嘴唇的变化,勉强分辨几个词,他跟着一张一合的唇瓣,默念出来,“……赢……你明明有实力……不要让我丢人!” 那个瞬间,情绪翻涌撞上来,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今天他始终憋着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报复也好,撂狠话也罢,每件事都让自己更加憋气,快要活活窒息。 而此刻,心里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无需用力呼吸,就能闻到泥土的湿味,绿草的清芬,那种勃勃生机的气息。 他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人看重他,将他当做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可以自己不要面子,可以丢项家的脸,却独独不能让她失望,让她被人瞧扁了去! 这时,他才看到她身旁的贵女,无不用鄙夷嫌恶地眼神盯着他们,她们的朱钗精致却面目可憎,他恶狠狠地回瞪一圈。 刚才和他说话的两人看他仰着脖子,面容凶煞地瞪着看台半天不动弹,以为他真的要对娘子动手,又过来劝阻。 项渊不等对方开口,先问道,“第二局还有多久结束?还剩多少柳枝?” 高个子的郎君挠挠发髻,他哪里清楚,回头朝射圃扫了眼,“只余下十几枝吧。” 项渊颔首快速算了遍,能进入第三局的只有十个名额,按照拥有柳枝数量排名,现在想要赢下这局,就得将剩下的所有柳枝纳入囊中。 “刚才鼓声响过,大抵还有半个时辰比试就要结束了。”矮个的郎君笑道,“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一切已成定局。” 项渊低头紧了紧束腕,“我看未必!” 话音刚落,抬手扬起马鞭,纵马朝着射圃场绝尘而去—— 14. 第十四章 咚——咚——咚! 悠长的三声战鼓响毕,第二局比试结束。 项渊猛勒缰绳,乌骓马长长嘶鸣,吐着鼻息放缓步子,驮着他朝场下走去。 同台竞技的其他郎君,条件反射地催马退至两侧,自发让开道路,人马相挨挤成团,宛若咩咩叫的羊群。 不怪郎君们胆怯,自项渊上场就再无人拿到柳枝,最后硬是挤掉李欲,抢到进入终局的最后一个名额。 连看台上、帷帐中的看客们也惊呆了。 那么大的射圃场,竟听不到丝毫喧哗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直到鼓声结束,项渊胜出离场,方才爆出雷鸣般的喝彩声,经久不息。 欢呼雀跃的人群中唯独一人,僵坐在原位,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夫人,您面色怎地这样苍白,莫不是累着了?” 项夫人这才回过神,看身旁的贵女都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赶忙收敛神情,抬手轻揉额角,蹙眉做西子捧心状。 “许是刚才贪杯,这会酒劲上来,有些晕。”她勾起唇角,朝众人温和笑笑,“容我先去歇息,失陪片刻。” 说着起身,由婢女搀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离去。 待走到众人身后,项夫人回过头,用眼角朝射圃场上狠狠斜乜过去。 她在背光处,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人潮背影,能看到的射圃只余巴掌大,根本看不清,却光亮地似是能灼伤她的眼。 她用力闭了闭眸,转头抬脚踏出暖阁。 甫一出去,便挥手将搀扶她的婢女甩开,边快步向前,边命人去寻今日二郎君马前侍奉的随从。 她没在看台上等,顺着楼梯而下,寻了个僻静的角落。 随从很快过来,隔着几步远,朝她恭敬行礼。 项夫人眯眼扫过那人,随即从发上拔出金簪,交给身旁的婢女,再由婢女转交给随从,伏在他耳边轻声密语。 随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不住发颤,“使不得啊!这玩意放在马鞍里……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死了最好!” 项夫人猛地开口说话,将两人吓得一激灵。 婢女赶忙垂首退在旁,随从也伏在地面。 “他就不该出生在世上!”项夫人死死咬着牙关,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她想起方才众人的欢呼,想起他纵马驰骋的矫健身姿,那一声声一步步都似狠狠砸在她的心窝。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孽种身体康健,她的峻儿却先天羸弱?! 若不是当年,那个贱人挺着大肚子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美好的幻梦彻底戳破,害她精神崩溃只顾与夫君争吵,疏于照顾高热不断的孩子,她的峻儿又怎会体弱多病? 那个孽种就该活得像滩烂泥,永远被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因为他生来有罪! 夫君总劝她放下过去,本来她也没想动手,可谁让他舞到面前碍眼,身旁的亲信还换成了普通的随从。 这就是天命啊。 她含着泪,笑得肩膀抖个不停。 对,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她。 项渊翻身上马,乌骓马骤然而起,双蹄在半空来回踢腾,马背几乎竖直于地面。 他当即反应过来,左手翻腕,快速缠绕一圈缰绳狠狠拽住,这才稳住坐骑。 可乌骓马今个不知怎么了,依旧不停晃动脑袋,蹄子狠刨地面,焦躁不安地似是急着冲出去。 项渊掀眸望向射圃另一头的兽笼,按照河西骑射大赛的传统,终局一般是田猎,八成是乌骓马闻到气味受惊了。 这匹马是他花大价钱购入的西域良驹,但到底没上过战场,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躁动难安,只得轻抚马鬃安抚。 战鼓响动,身侧的郎君飞奔而出,不过数息便将他远远甩在后。 他在鼻间轻哼了声,又不是赛马,急什么? 可刚放缓缰绳,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后仰。 身下的乌骓马如同利箭般嗖地飞出去,速度实在过快,他来不及反应,只得咬牙死死攥紧缰绳,避免被甩下马。 耳旁不时传来惊呼与惨叫,声音越来越近,是那兽笼里放出的牲畜! 项渊眯起眸子努力辨认,不等看清,就有坨黑影直直奔来,臃肿肥硕如座小山丘,奔袭时有地动山摇之势。 他心头一紧,又是猛拽缰绳,又是狂踹马肚子。 可乌骓马发狂,彻底失心疯,竟不知避让,甩开四蹄也朝黑影撞过去。 射圃场上传来痛苦的嘶鸣声,乌骓马被撞得趔趄,扭着脖子不住后退。 马上的项渊也不好受,他无处可躲,强烈的撞击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虎口一松,长弓倏地从手中坠落。 他极力探身去够,可右手不停颤动就是不听使唤。 大脑嗡嗡作响,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不受控制往地面栽去,背后的箭矢哗啦啦顺着他倾斜的身体掉落。 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好不容易进入终局难道要倒在这里? 天旋地转的瞬间,他这才看清,那牲畜竟是头布满尖刺的豪猪! 看台太远,众人不知情,只看到项渊连人带马被豪猪撞翻,弓箭落了一地。 但项夫人十分清楚,他是因为藏在鞍垫中的尖锐发髻引起的马惊,就算没有坠马也再难翻盘,故而扯唇哂笑了番,将视线落回项峻身上。 这局比试只需扯下豪猪背上的彩绸即可胜利。 听上去简单,可那豪猪皮糙肉厚很难射中,而且暴躁好斗,别人不去招惹它,它也会主动发起攻击。 场上的郎君无不被它追得到处躲,若是不慎落马,会有仆从拦住豪猪将人勾住救下,但也意味着失去比试资格,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边跑边寻找时机。 可项峻身体羸弱,这一天几乎不停歇的跑马射箭已累垮了他。 隔着老远,项夫人都能看到他抬手擦拭嘴角时手背那抹刺目的红,不由得攥紧帕子,一时想劝他放手,一时又替他不甘,最后还是恨那孽种。 可到底项峻不负众望,躲在隐蔽处,搭弓上弦瞄准了豪猪微扬的肉色下巴。 这是唯一一处没有被尖刺包裹的地方。 项峻薄唇紧抿,似是在压抑泛上来的干咳,可艳红的血还是顺着唇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素白的衣襟上。 微风拂过,箭矢随风而至,豪猪还仰着脖子毫无察觉。 电光火石间,箭簇相撞火星迸裂,项峻的箭矢竟被另一枚箭拦住! 项夫人倏地站起身。 只见有位赭衣少年郎,□□青骢马飞驰,他双手离缰,张臂拉满圆弓,三枚箭矢如同星驰电走。 项夫人瞪大双眸,呆立在原地。 那孽种竟然没事?! 即将坠马时,项渊紧紧扒在乌骓马的侧腹,避免掉落。 余光瞥见几个仆从候在旁,就等他的肢体触到地面输掉比试,将他救出去。 他不能输! 此刻他不敢望向看台,生怕自个这副狼狈模样被苏月夭瞧见,露出失望表情,更别说输了。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她站在高台上朝自己竭力呼喊时的神情,他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要赢下这局比试! 可乌骓马被他拽地发痛,不住扭动身体想要将他甩下去,动作激烈,马鞍下渗出一汩汩血水。 他忽地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给他使绊子! 没时间细思,乌骓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随时都会倒下。 他转头朝四周张望,不远处有匹受惊的青骢马正朝他的方向奔来。 不顾掉下去被踩成烂泥的风险,他踩着马腹借力,将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身体抛向青骢马的马背。 青骢马顿时发狂,好在项渊精于骑射,更是驯马的一把好手,很快稳住局面。 纵马绕回刚才险些跌落的地方,伏低身体,一个海底捞月便捡起长弓和箭筒。 重新寻到豪猪的踪影时,那人已搭弓上弦即将赢下比试,要来不及了。 他心有不甘,抬眼看到射圃场周围各个世家旌旗飘扬,旗杆在经年风沙中腐朽不堪,另有绳索在两端加固,交错缠绕。 他顿生一计,也不管是否有伤世家威严,当即抽出仅剩的四枚箭矢,先一箭挡过项峻,剩下三箭被叼在嘴里。 等豪猪被激怒,冲到项家旗帜的下方,他瞅准时机,连射三箭,分别射向旗杆和两端的绳索,速度快地似是同时射出。 旗杆应声倒下,纷乱的旗帜和绳索缠住豪猪,宛若渔网。 但也只能困住数息。 项渊已纵马疾驰而来,抽刀砍下它背上的尖刺,一把抓过飞舞在半空中的彩绸。 他的心脏狂跳,高举象征胜利的彩绸,胸膛剧烈起伏,遥遥望向看台,等待众人的欢呼。 “项世子——” “项郎君吐血倒下了!快来人啊!” “快去请医师!快啊!” 人群蜂拥至他身后,视他这个魁首如无物,他也侧转过头。 只见向来洁净的那人此刻袍角带土、衣襟沾血,面色比缟素的鹤氅还要白几分,身旁围了一圈人,脸上皆是担忧之色。 项渊心里生不出丝毫波澜,只冷眼看着,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射圃场上,父亲拍着那人的肩膀朗声宽慰,“输了也不打紧,你永远是阿耶的好孩儿,是耶耶心中的第一。” 项夫人垂头用帕子一点点拭去那人手心的沙土,眉头轻蹙,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关切。 两人像是张开羽翼将那人紧紧包裹,他们浑然一体,而他则像个乞丐,卑微地奉上他的所有,祈求换取一点点余温。 然而当他们转过来,脸上的温暖倏地收起,厌恶地骂他推他,将他辛苦得来的象牙犀角弓踩进泥里。 他也摔坐在泥坑中,仰头看到端坐马上的那人,面容如往日那般宁静平和,似是庙宇供奉高高在上的冰冷佛像。 那时他还天真地想,骑射大赛不过是儿戏,他要建功立业,他要比那人爬地更高,当晚就收拾行囊,偷跑去了朔方。 项渊渐渐收回神思,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晦暗遮去,转头催马在人群中踽踽独行。 不时听到人们对那人的称赞,赞美项世子即便身体抱恙依旧坚持,只差一点就赢下比试,当真吾辈楷模。 他扯唇无声笑了下,随即握紧长弓,强压下情绪。 被酒盏划破的手心在比试中多次摩擦,再次破皮渗血,当时状况紧急不觉得痛,此刻泛上来,却让他更加清醒。 建功立业只会成为他人的嫁衣,装哭卖惨更是无用。 赢了,他们只会觉得他是武夫,理所当然; 输了,他们就会骂他是鼠辈,是逃兵,是废物。 世人皆是这样的趋炎附势。 青灰石墙映入眼帘,他这才意识到竟漫无目的走到看台下,蓦地想到这世上仍有一人认可他关心他爱慕他。 他倏地抬起眼眸,眼底重新燃起澄澈的光芒。 是了,他不需要世人的认可,他只需要她。 只她一人就抵得过千千万万。 他扬鞭催马快步,身体似是变得轻快起来,连肃杀的风都带着柔意,轻推着他向前,脑海中预演待会见到人,他万不可因为她的几句夸奖就表现地过于得意,那样可太丢面了。 此时比试结束,看台上的贵女也在丫鬟护卫的陪同下,下高台进射圃,与各家郎君闲叙。 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苏月夭,她正伸长脖子,踮脚张望,似是在找寻什么人。 自然是在找他了。 那般急切,毫无矜持可言,就不怕被人瞧见笑话吗? 可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恨不得挡在他们中间的人群化作烟尘散尽,只余下他们二人。 脸上有些发热,一呼一吸间都是灼人的气息,他想可能是刚才跑马躁动,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泛着热意,胸口熨帖着不知名的滚烫情意。 他勒缰停在她几步远,先掸去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冠,这才昂首挺胸催马走到她面前,努力克制了,声音端着,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我说到做到,这回可帮你挣足了脸面吧?” 周围过于嘈杂,苏月夭的反应有些迟钝,听到他的声音表情并无太多变化,朝马上扫过一眼,才笑盈盈地恭敬施礼,“恭喜郎君。” 竟然只有简单的“恭喜”吗? 他唇角的弧度微微落下。 又想到她未必知道方才的凶险,顿时精神抖擞,正要开口细细道来,却听她说,“项世子从马上跌下来了,我要过去问候一二。” 说着,便急急绕过他,继续向前。 又是那人! “项世子”三字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脑内回荡着,将他身上的热意彻底抽走,扬起的唇角冻僵似地维持在面上,可眉宇间的阴翳再也藏不住,表情看着便有几分诡异的狰狞。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跃入脑海中,她抱着那人的佛经面露喜色、乞巧出游特地叫上那人作陪,连声夸赞那人为官勤勉。 他磨着后槽牙,心底竟生出个荒诞的念头来。 ——她大费周章要来观赛,到底是为了看他还是看那人? 15. 第十五章 苏月夭是何时与那人相识的? 项渊眯着眸子,森寒的视线在她的背影来回逡巡,同时快速在脑中过了遍,随后得出个否定的答案。 她经常与他旁敲侧击那人的喜好,却连那人喜佛这事都不知道,应该是完全不认识,平时也无任何交集。 况且她来项府都是直奔他的庭院,若是属意那人,又怎会天天围着他转? 心情略微舒畅几分,可转念一想,或许苏月夭同其他娘子一样,只因那人会写几首烂诗又擅长装模作样,都不曾相处说过话,便心生爱慕。 他的心又忽地坠了下去。 是了,之前她对他情根深种,尚且能和儒生在道旁举止亲密,还说什么亲如兄妹,好得同吃同睡。 若是再倾心那人,朝三暮四,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不知她最钟意他们中的哪一个? 一想到他与那人竟被同个娘子爱慕,又要放在一起比较,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不舒服。 恨不得直接问出口,一了百了。 他微微启唇,又猛地咬牙将话咽了回去,若是真说出口,岂不是显得他不如那人? 他与苏月夭相识数月,对她既有救命之恩,又是同享秘密的共犯,这样的情谊难道比不过几首矫揉造作的诗词么?不可能的。 她怎么可能更喜欢那人?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根本没必要去问,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像是吃了只臭虫,五脏六腑都被污浊了,不吐出来那种反胃的感觉始终散不去。 思及此,他催马追上前,将人拦住,“那么多人围着他还不够?你又何必上去凑热闹?难不成夭娘还会医术能让他九转回魂?” 他尽量放缓情绪,扯着唇角,努力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可他的声音极冷,眼眸中更无半分笑意,在苏月夭听来便有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当即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 若是平日,她定会小心试探琢磨,可此刻距离心心念念的项世子只差一步之遥,她哪里还有旁的心思,只想到若是项渊同去,更好佐证她项家表妹的身份。 便无视了他的刁难,放柔声音解释,“你也知道我敬佩项世子许久,如今他身体抱恙,身边虽不缺人手,但我也想亲自上前问候,以表关心。” 项渊听到“敬佩项世子许久”这几个字,就好似火药在脑内引爆,方才压下去的种种怀疑悉数蹿上来,脑子嗡嗡响。 他紧咬着后槽牙,极力克制起伏的胸膛,却又听她用轻快的语调邀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一起去?! 轰—— 他再也压不住,怒意如惊涛骇浪般直冲脑门,血直往上涌,将他的面庞都染上层愤怒的薄红。 他去做什么?给那人收尸么? 他知道自个此刻的表情定是极为凶煞,却也懒得管,从牙缝中硬挤出二字,“不去!” 苏月夭怔楞了下,似是被他吓到,但很快就恢复笑容,“那我就以表妹的身份代你和项世子表示关切。” 说完,轻提裙摆再次绕过他。 项渊简直不敢相信,她必然是察觉到他在生气,竟然完全不顾,就这样丢下他去见那人?!! 胸口似被怒气堵得密实,快要呼吸不过来,呼哧呼哧地喘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快要听不见,他终是垂下眼帘,彻底不顾颜面,低声怒吼,“站住!” 苏月夭的脚步声倏地顿住。 他的心脏咚咚咚加速,额角的青筋也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地面,声音似淬了毒,“你要是去见他就不准再来见我!” 苏月夭背对着他,微张着唇,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上次就因为她把梅子饼先拿给小陆夫子尝,他就当众骂她寡廉鲜耻,如今又不许她去见项世子,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管着她? 况且上次骂人,她还没完全原谅他呢,这会又在这发疯。 懒得再搭理,索性提起裙摆,快步从他身后跑开。 项渊听到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后槽牙几乎咬碎,唇齿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一时竟勾唇低低笑出声。 笑他竟以为会有人真心爱他,又笑他竟为她拼命赢下比试,看到手里仍捏着彩绸,便甩手重重朝地上掷去。 恰好这时陈石跑过来,顺手接住,抬头正要交还给项渊,不经意瞥见他的面容。 项渊骑在马上,从下往上看整张面庞被阴影盖住,先看到的是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盈盈泛光,眼里的阴翳却浓得化不开,随后是他微扬的唇角,他竟然在笑? 那诡异的笑容在原本俊美秾丽的面庞衬托下,邪魅地如同地府吃人的恶鬼,纵使陈石常侍奉在他身旁,此时也吓得打了个寒颤。 手就缩了回去,他看苏月夭的身影就快要被人海淹没,终是结结巴巴开口,“郎君,苏娘子身边也没人跟着,我要追上去么?” 项渊听到他的声音,低头看过去,眸光沉得好似千斤顶重重压下,“你是谁的随从?” 陈石不敢多言,伸手去牵缰绳。 项渊催马避开他,冷冷道,“有人在乌骓马的马鞍里放了东西,你即可去查。” 陈石领命,又拿出彩绸奉上去,“郎君,这……” 他看也没看,“骑射大赛不过尔尔,这魁首我也不稀罕,既然世子争得吐血落马,就让给他吧。” 说完便扬鞭飞马离开看台,让人将青骢马还回,又催下人去买了几坛好酒。 他跑去河滩边,不准仆从靠近,抱着酒坛子直喝到红日西斜,醉眼惺忪,看世间万物都好似染上惨烈浓稠的血。 想起父母的偏心,众人的嘲讽,她的决绝,胸口又空落落的,他仰头猛灌了口酒,半倚着酒坛,渐渐垂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低低唤了声“郎君”,他尚在酒醉,听得不真切,一时分辨不出来是谁,应该是陈石。 他头也未抬,只低声道,“滚。” 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响,那人没走,反而绕到他身前站定。 于他混沌扭曲的血污世界出现一抹突兀的翠色,鲜艳透亮,仿若雨后被洗净的叶片,一簇蔟落在地上,化作少女的裙摆。 他怀疑是不是自个酒醉做了痴梦,视线沿着翠微罗裙寸寸往上移,待看到那张柔白的芙蓉面时,心头一凛,倏地抽回视线,别过脸。 就知道她肯定会来寻他和他解释清楚。 胸口堵着的那块冰石似是渐渐融化,顿时畅快许多,连醉酒的头痛都有所减缓。 随即他攥紧五指,又将心中的情绪压下,这回他是真动了怒,甭想再像上次那样拿乔作态,他可绝不是那种被娘子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痴儿愚夫。 他从鼻腔哼了声,笑得轻佻,“苏神医这是终于想起我了?可惜我已病入膏肓,没那么好救的。” 苏月夭没有接话茬,估计是心虚,只说是路上遇到陈石,刚好一同过来。 他也没怎么认真听,视线始终低垂着,忽地发现自个席地而坐,右腿曲起撑着胳膊,另只腿就大咧咧地伸着,姿态过于散漫不羁。 而她站在他身前说话,那位置简直是在他双腿之间,赶忙收回长腿,眸光又快速在衣襟上扫过,没看到被酒液浸湿的邋遢痕迹,方才放心。 做完这些,他又在心中自嘲,拿起酒坛仰头灌酒欲将难堪掩过。 酒坛被她拽着往回,“酒多伤身,你别喝了。” 听她关心自己,嘴里好似含着颗乌梅般,比起甜味先泛上来的是酸涩。 她去见那人必然也说过这些体贴的话,是用怎样轻柔婉转的声线,又是怎样柔和关切的面庞?会不会比现在还要温柔? 他心里不舒服,嘴上也不饶人,声音愈发冷淡,“我又不是项府世子,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败将逃兵,你管我作甚?” 话音刚落,就感到面上一凉,哗啦啦的酒液尽数从酒坛晃到他脸上。 不对,是苏月夭故意泼的! “你看看你,多大点事就在这里买醉自暴自弃,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苏月夭好言相劝,他非但不领情,可劲地冷嘲热讽,简直像个拈酸吃醋的小娘子,听得她无名火起。 这也就算了,还幼稚地和她来回拉扯酒坛,他要是真想喝,她那点力气哪里抢得过,分明就想要她的可怜与慰藉。 索性一坛酒泼过去,让他喝个够。 项渊的发丝、额角、下颌都在滴滴答答往下坠酒珠,这下是彻底酒醒了。 他阴恻恻地抬眸,怒火烧得双眸发亮,宛若刀刃上的寒光,下一瞬就要杀人,“你懂什么!” 苏月夭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环胸,低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我怎么就不懂了?不就是嫡母使绊子,父亲不重视呗。” 项渊的眼刀瞬时杀向一旁努力往后退的陈石。 吓得陈石双腿发颤,不住摆手,“不是我说的,真不是!” 苏月夭走到项渊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没人和我说。我在看台上听到她们说你兵败逃跑,看到项夫人纵容她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又看到你和项节度接触后就放弃比试,于是就猜到了。” 终于还是被她看到难堪的另一面。 项渊扯了扯唇角。 之前不愿带她来观赛就是怕她知道这些,后来答应下来,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她不会听到,希望她听到了也痴心不改。 可惜他的希望每次都会落空,这次也没有例外,也难怪她现在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此刻他仿若被剥去皮囊,浑身上下都泛起刺痛,无意识蜷缩起身体,再次垂下头,唯独声音还紧绷着,勉强维持着体面,“所以你看我可怜来同情我?我不需要。” “同情?你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苏月夭在他身前蹲下,掰着指头数,“同情你有手有脚,温饱不愁?还是同情你出身高贵世家,自小就能读书习字?抑或是同情你骑射技艺精湛,整个河西那么多郎君都不比不过你? 我看你啊,就是生在富贵窝,过惯了好日子,连点委屈都受不得。” 对,在苏月夭看来,他遭遇的这些不过是点小委屈。 “你还记得小陆夫子么?就是那天和我一起的儒生,他啊小时候家里闹饥荒,被父亲贱卖,又跟着母亲逃荒,挖野草啃泥巴,后来又把自己卖掉给母亲买块棺材板。和他相比,你遭遇的这些又算什么?” 项渊听她夸赞,心情渐渐转好,可听她提起儒生,整颗心又坠了回去。 这次被人暗算险些丧命,其实不用查,他也能猜到幕后的主使,他遭遇的绝没有她想象的那般轻松。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说出来,他可不会像那人或儒生那样,靠卖惨博得娘子同情,那样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他还是要脸的。 苏月夭 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完全没听进去,语气愈发急躁,“我也是不懂了,你瞧着也不像是贪图享乐之人,就那么想留在世家?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里被他们欺负?为什么不走出去,去你能施展拳脚,能建功立业的地方!”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边还涉及世家权衡,项家出了掌书记就不会再有少将军。” “你懂不懂什么叫断绝父子关系!你还管项家做什么啊?” “我自是不会管他们死活,只是我出身项家,这点无从改变……” “打住。要你这么说寒门子弟还考什么功名啊?永生永世在田里刨土好了。” “我非此意,是我兵败之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各方节度使不一定会接纳我。” “天下那么大,我就不信你没个容身之所!没有节度使要你,你就来苏家当护卫,我出双倍的价钱!” “这是图穷匕见了?呵呵,你想得倒挺美,让我给你做护卫?做梦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项渊每说出一个“不可能”,就被苏月夭用一百种“可能”驳斥回去。 说得他口干舌燥,一时也顿住,其实他也曾尝试离开家,去朔方参军上阵杀敌。 他喜欢驰骋疆场的感觉,可是在战场待久了,每日看步卒搬运死尸,渐渐对生死没了概念。 周围的人参军有些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名,但大多是为了保护身后某个重要的人。 可他却不知自己那么拼命活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希望他活着回去吧? 这是他心中最隐秘、最软弱的想法,从来不曾和旁人吐露过,今个也不知怎么了,竟直接说出了口,“……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那次惨败,我随大军一起战死沙场比较好。” 苏月夭盯着他的面庞看了许久,她是没想到他竟如此脆弱,甚至可以说,整个人像个空壳,完全没有主心骨,全靠别人的注视活着。 出身商贾的她,打小看娘亲阿姊经营布庄,每日面对地痞的盘剥,对手的诘难、客人的苛求,官衙的欺压,还有各种天灾人祸……哪个都是无解的麻烦,可商户讲求的是洞察先机,她们家许多生意恰恰是从这些麻烦中开辟出来的。 她耳濡目染,也染上商贾的做事习惯,从不怕事太难筹码太少,只怕无利可图。 在她看来,项渊出身高贵又身怀绝技,虽被打压受了些委屈,但若是将这些侮辱当做投名状,投入招贤纳才的节度使麾下,必得到重用,如今简直是脱离项家独立门户的最佳时机。 可他呢?不知珍惜还自暴自弃!将好好的才能砸在自己手里!完全是暴殄天物!一个劲地赔钱! 所以她才会恼火。 说了这么多,他也不为所动,她腿都蹲麻了。 她深深吐了口郁气,敛裙坐在他身旁,换了柔和的语调,“我的这条命是被少将军所救,想必也有许多人同我一样不希望你死。” “正因为你活着,我们才会相遇成为朋友。” “不如离开世家去朔方吧?或者去江南,去河东也行,天高地阔,何处不是郎君安身立命之处?” “若是郎君再心生迷惘,请务必记得我今日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是希望你好好活下来的。” 项渊听她一句句柔声宽慰,忍不住垂下眼眸,用余光偷瞄。 身旁的少女披着淡淡的余晖,夕阳穿透她的发丝时,整个人好似散发灼灼的光芒,令他移不开视线。 发带翻飞,拂到他眼前,又被风呼地荡开,随之而来,他看到的是一幅幅美好的画面: 她在车中掀帘朝外望,他骑马来回绕着打转,引得她咯咯直笑;红烛高明,他掀起盖头,看到她娇媚面庞上浮起酡红;他们的孩子如小鸟般在廊下追逐撒欢;他们相互依偎,青丝化作白雪;墓碑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处。 醉意似是又蹿上来,爬向他的四肢百骸,她的声音好似被层层叠叠的柔软丝纱包裹,越来越轻,在他耳畔似有若无地拂过。 但听到她含羞带怯地说了句“愿意同郎君前往”时,他的心脏如同化作晨钟,被人“铛”地敲响,世间再无其他声音,只余下他自己雀跃的、不敢置信的心跳声。 她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一时间仿若坠在柔软香甜的梦中,浑身发烫,醉魂酥骨,直到他接受这个美好的现实,才渐渐听到她的声音。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声线比方才要冷硬许多,“你若是舍不得家产,我愿意资助一二。” 他蓦地打断她,“堂堂七尺男儿怎能拿娘子的钱?” 又端正坐姿,拱手朝她施礼,“夭娘今日一席话点醒了我,今后项某断不会迷茫不前,轻言放弃,请娘子安心。” 苏月夭看他俊颜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眼波潋滟,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不经意流露出来妖冶的风流仪态,让人看一眼都面红耳赤。 她当即别开视线,想着或许是河边风大,他被寒邪入体。 “天色不早了,郎君可否送我回去?” 项渊自然是不会拒绝。 苏月夭望着最后一点余晖落入河面,竟也生出几分不舍。 虽说之前他们也曾争吵闹过不愉快,但项渊总归是护她免于被李欲骚扰,对她有恩,故而今日百般鼓励,替他指明前路,以此回报他的恩情。 如今她与心上人相识,无需再从项渊这里绕弯,以后也没必要再见。 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16. 第十六章 当晚,项渊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他犹带着迷蒙的醉意,看什么都朦朦胧胧隔着层纱影,抬手去揉,才发现眼上蒙着布绸。 触感冰润丝滑,堪堪遮住他的双眸,细细长长的一条,有点像是娘子用的发带。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紧贴着他,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面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吹得他耳尖发烫,忙侧头躲闪。 许是这副模样有些傻气,将那人逗得噗嗤笑出了声。 这次声音出现在身前,项渊竭力睁眼辨认,隔着绛色发带,触目皆是柔和朦胧的红。 他看到苏月夭蜷腿侧坐在床上,柔白的面庞也被发带的颜色带出点绯色。 似是意识到他的视线,少女立即转为熟悉的娇嗔神情,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许看!我还生气呢。” 项渊抬手去拉她,想问她气什么,她却一缕烟似地散了。 随后背脊贴上柔软的娇躯,是她趴上来,用全身重量将他压弯了腰,发梢调皮地划过他的面颊。 项渊转过身,她又消失不见,只余下淡淡的馨香。 就这样被她来回逗弄,项渊又看不清,索性放弃了。 她却主动钻进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猫咪似地在颈窝处来回蹭。 项渊被蹭得无名火起,抬手想要推开,却不知为何手落在她后腰处,将人按进怀里。 少女腰肢纤细,似是随时都会从他手里滑走,怕她再度消失,他不住收紧手臂。 紧一寸,再紧一寸。 直到怀里一空,低头看,竟发现手里只余下绛色的发带。 项渊倏地从梦中惊醒。 那旖旎香浓的气息还萦绕在鼻间,他口干舌燥,褥子里热得似是烧着炭火。 他从被子中抽出右手。 在梦里,她就是在这只手中化作发带消失,指尖还残存着冰润丝滑的触感。 而昨夜,他也是用这只手,小心地触碰她。 那时他们从河畔离去,苏月夭走在前,他跟在后,晚风扬起她的发带,轻拍在他的面颊上。 他有些痒,伸手攥住了,细细摩挲锦缎上的纹理。 发带本就缠地松,被他这么一拽便摇摇欲坠,掉落下来。 苏月夭的脚步顿住,抬手朝发上摸去,同时转过身来。 项渊指间还缠着发带,简直人赃俱获,一时怔住。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勾起唇角,恶人先告状地说她的发带掉了,是他好心捡起。 苏月夭没再多问,笑盈盈朝他伸出手。 项渊竟有几分不舍,可对上少女澄澈明亮的眼眸,还是乖乖还回去。 手挪到她摊开的掌心上方悬停住,迟迟不曾落下,风吹得发带簌簌响动,似是急着从他手里挣脱。 项渊蓦地想到这里风大,若是直接松手,发带恐被吹跑,得牢牢塞进她手里才行。 对,就是这样。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面上依旧是散漫笑意,手却大胆地覆过她的掌心,隔着纠缠的发带与她肌肤相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 那一瞬似是被烫到,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指尖滑过躁动的心脏,直冲脑门,竟有种快慰的眩晕感。 他当即抽回手。 指腹不听他的使唤,贪心地、似有若无地,一寸寸在她温热绵软的掌心蹭过,宛如一条小蛇蜿蜒而过。 这些不过发生在数息间,苏月夭好似完全没察觉到,还笑着朝他道谢,微微侧头将发带重新绑好。 项渊背过手等她,将指腹藏在手心中,假装一切未曾发生,可心脏突突直跳,面上也有些不自然,怕被瞧出来,路上再不敢同她说话。 回到府上,他依旧躁动不安,饮了好几盏安神茶方才睡下,没想到竟做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梦。 想起梦里的缱绻温存,他浑身发烫,又起了反应,只得侧过身将脸埋进冰凉的被面,努力想些旁的分散注意力。 可思来想去,脑海中始终是那抹翠绿身影,像是藤蔓从砖缝中爬出,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住,他根本无法抵御。 他想起他们的初识、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昨日她朝他怒吼,朝他泼瓜子泼酒,此时没有半分恼怒,内心被爱意充盈着。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那样恼怒自然是因为爱惨了他,甚至不顾娘子的矜持,鼓起勇气表明心意。 反倒是他,竟然还误会她移情别恋,想起之前他是怎么摞狠话摆脸色的,就恨不得狠狠抽自个。 其实昨日在河畔,苏月夭到底有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也不是很确定,那时饮了太多酒,听声音就像是隔着层棉絮,不甚清晰。 但表达的意思也差不多,待他脱离项家,他们会有新的开始,结为夫妻,养育子嗣,白头偕老。 所以他怎能再这样怠惰下去? 顿时精神矍铄,掀被起床,命人去寻陈石。 书房内。 陈石躬身行礼后,递上一枚簪子,细细道出马惊的来龙去脉,却只字未提项夫人。 项渊抬手接过,簪子的尖端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他低头把玩,良久才说,“怪哉,这好似是母亲平日戴的金簪,得还回去才行,但空着手似乎有失礼数。” 陈石听他这样阴恻恻地说话,后背冷汗直冒。 “这样,你让昨日马前侍奉的随从去荷花池把锦鲤都捞出来,把鱼鳞扒干净了,簪子放鱼肚子里送还给母亲。记得不要将锦鲤弄死了,那可是母亲去庙里拜菩萨苦苦求来的宝贝。” 陈石低声应下,已经预想到那副血淋淋的场景,锦鲤浑身是凹凸不平的血坑,不停摆动身体,血珠飞溅到项夫人脸上,她定会吓得晕厥卧床不起。 “今日叫你来,是另有安排。” 项渊的声音将陈石的思绪唤回,只见他将簪子放到一旁,又拿过来两封信,“你亲自将信送去安西和北庭,路上隐秘些。” 陈石不由得僵住,昨日苏娘子说的那些话他自然也都听见了,但他以为郎君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动了脱离世家的心思。 “郎君慎行啊,万不可留下不孝不悌的骂名。”陈石硬着头皮劝,“依小人之见,不若等到项节度为郎君寻到合适的姻缘,借姻亲势力离开河西,或许就会有转机……” “住嘴!”项渊一记森寒的眼刀杀过来,“婚事我自有打算,哪里轮得到旁人替我筹谋?” 陈石只得接过信笺,刚要转身离去又被叫回来。 项渊手撑着下颌,偏头转向窗格,眼皮耷拉着,耳尖竟泛着点红,“接下来府上应是不会太平了,若是夭娘前来恐遭牵连,你找个借口让她近日不要来寻我。” 另一边,苏月夭在骑射大赛以表妹的身份与项世子打了个照面,不久后又碰巧在兰华寺遇上。 那日下着滂沱大雨,两人被堵在屋檐下,从佛经谈起,聊到书画典籍、人生百态,意外发现志趣相投,便顺理成章结为笔墨之交。 开始还是一周一封,很快变成三日一封,有时候遇到好玩的事情一日两封信,快要跑断下人的腿。 苏月夭始终没有挑明心意,两人仅是君子之交,可聪慧如项世子,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会因为她信里没藏好的小情绪刻意与名门贵女撇开关系; 会记住她不经意提起的喜好,每次出塞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 还会主动约她去古庙相会,两人肩并肩共抄一本佛经。 这些日子,苏月夭幸福地好似浸在蜜水中,再也没去过项府,幸而项渊也不曾来问,索性将他抛到九霄云外。 直到有天仆从来报,说是项家二郎君在府门外等她。 苏月夭并不想见,也着实不该再与他有牵连,正准备寻个由头让仆从将人打发走,眸光落在案几上的那摞书信,又犯了迟疑。 项世子曾在信中隐晦地表示对庶弟的无奈与担忧,她便生出想要替心上人排忧解难的心思,还是决定去见他。 行至府门外,远远看到项渊身着素色圆领袍,负手牵着一匹红鬃马,竟没带任何随从,孤零零立在她家对面的巷口。 昨夜才下过雨,他背后的青石墙壁还泛着阴暗潮湿的水痕,少年的面庞被墙壁投下的晦暗笼罩住,看不清神情,莫名有种萧瑟感。 不想与他多聊,苏月夭没将人迎入府内,屏退身旁的婢女,独自走上前。 似是听到脚步声,项渊缓缓掀起眼皮,眼眸微动却一言未发,快速别过脸去。 仅他抬头的那瞬,苏月夭便注意到他额角上刺目的红,实在过于显眼。 她心头一凛,敛去唇角的笑意,快步走到他跟前,仰头去看他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犯了点事被父亲责罚。”项渊抿着唇,把脸转向另一侧,又抬手去挡,“别看了,丑。” 苏月夭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攥着袖口,生怕控制不住上手将他的脸掰过来仔细查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怎地狠心将你打成这样!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也不该啊!” 项渊垂下眼眸,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幕幕。 父亲逼他娶崔家贵女,他不乐意,父亲怒极,抄起手边的茶壶朝他掷去,滚烫的茶汤顺着血汩汩流下。 他抹了把脸便只身冲出项府,那时唯一的念头便是来见她。 可如今见到人了,他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他受伤,她已面染怒色,若是再告诉她婚事无法顺遂,岂不是又要因此神伤? 何必呢。 能与她相见,他已十分满足。 况且她头次将恼怒明晃晃地表露出来,就是为他鸣不平,他整个人飘飘然似是饮了醇香醉人的酒,连伤痛也感觉不到,甚至庆幸父亲打在额上那么明显的位置。 项渊清了清嗓子,用一贯懒散的语调道,“也没什么,就看我不顺眼呗,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不受待见。” 余光瞥见她的眉头依然紧蹙,项渊扬起唇角, 反倒笑着开解对方,“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着好像我故意来找你寻安慰似的,其实今日我来是想送……” 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你等等我,就一会儿。” 说着,苏月夭提起裙摆转身匆匆而去,不过片刻又回来,气喘吁吁地单手撑膝,另只手里多了个精致的瓷瓶。 “这是进贡宫里的上好金疮药,我家私下偷偷在用。”她压低了声音,“这瓶是我偷出来的,你自己拿着用,万不可告诉别人啊。” 她一把塞进他怀里。 项渊连手都没伸,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嗓音慵懒,“你帮我涂。” 苏月夭瞪他,“这是拿我当婢子使唤啊?” 项渊微微俯身,指着自己脑门上的伤,“我急着见你都没来得及处理,再拖下去真的要留疤了,到时候没有娘子愿意嫁我,你来负责么?” 苏月夭不住往后躲,那块血痕着实丑陋,凭空出现在那张俊美秾丽的面庞上,好似美玉上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若是真留了疤,别说他本人,连她都瞧着可惜,遂同意下来。 墙角下光线阴暗,她拽着他的袖子钻过垂柳枝,寻到一处阳光充裕的位置。 项渊坐在石上,她立在他身前,小心蘸了药膏涂在伤处。 项渊闭上眼睛,免得两人视线相触尴尬。 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看不见只会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比眼睛好使多了。 他能感受到微凉的指腹戳在他的额角,理应是痛的,却泛着酥麻的痒意,异常舒服。 来回涂抹时,披帛被带着在他脸前晃动,偶尔落在鼻尖,淡香扑鼻,一呼一吸间胸腔盈满她的香味。 他蓦地收紧五指,牢牢覆着膝头,竭力掩饰,可脸上还是热意翻滚。 苏月夭瞥到他泛红的耳尖,不免有几分诧异。 她还记得两人刚认识那会,他夜宿花街柳巷,身上沾染一身脂粉味,怎么看都是个情场老手,没想到只是帮忙上药就局促不安。 之前她也曾帮小陆夫子处理过伤口,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男女大防,可如今瞧他这样,她也不自然起来。 只草草处理完,便将瓷瓶丢给他,转身要走。 “且慢!” 苏月夭还未反应过来,就有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堵在面前。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项渊却攥住她身旁垂下的柳枝,像是用柔软的鞭子将人禁锢在身前。 “你急什么啊?不是说了找你还有正事么?” 项渊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说话时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头顶,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他的手指就在耳畔缠着柳枝玩弄,时不时扫过她的耳廓。 她努力忍着那阵痒意,勉强挤出个笑来,“还有何事?” “等会你就知道了。” 苏月夭僵在原地,几根发丝抽动,总觉得他在她的发上动手脚,忍不住抬手去摸。 竟摸到一根发簪! 惊得她下意识就要抽出来,“这样贵重的礼物我可不能收,逾矩了!” ——手腕倏地被他握住。 那是完全不同于女子的手掌,清晰的骨节、带着滚烫且陌生的热意,实在太古怪了。 她试着抽回,竟动不了分毫。 “别动。这是木簪,只是镶了几枚玉石并不算逾矩。”顿了下,项渊又道,“很适合你。” 苏月夭抬眸朝他面上看去,他的视线仍专注落在她的发间,眸光清明温和,如同未染杂质的宝石,便不再挣扎,等他松手。 她的手被他握着重新调整了发簪的位置,好似又欣赏了一番,终于顺着发落下来。 可他依旧不曾松开她。 时间好似静止了,苏月夭不知被他这样握着手有多久,怪异的感觉渐渐爬上她的心头,几次欲言又止,不敢抬头看他。 身前的人像是完全变成了陌生人,根本猜不透他的想法。 滚烫的体温熨帖着她的皮肤,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可置信地再次抬眸,刚好撞入他的视线。 向来恣肆狂妄的少年,此刻眸底深处竟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声音缱绻低哑,“我已派人递了书信出去,不日便能脱离项家,很快我们就能开始新生活了。” 什么新生活?谁要和他过新生活? 苏月夭木讷地盯着他微扬的唇角,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进去了,却完全听不明白。 直到他带着缠绵爱意唤她“夭娘”,她好像被人咚地敲了一闷棍,之前小陆夫子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别和项二郎走太近,我瞧着他似是对你有意。】 【他似是对你有意。】 【有意……】 她忽地明白过来,项渊真的对她有那方面的心思!!! 被这个想法震地头皮发麻,牙齿不停打着哆嗦,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人,夺路而逃。 17. 第十七章 苏月夭躺在榻上,听窗外更夫鸣锣,已是三更天了,她却望着帐顶出神,没有丝毫困意。 她实在想不通项渊为何对她抱有那方面的心思,初次见面不是很厌恶她吗?后来关系好了,也不停嫌弃,怎就变成如今这副局面? 难道是她做了什么引人误会的举动? 也没有吧,她承认有段时间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但绝无逾越,顶多是有求于人,多了些耐心和客套,就那三分好哪里就让人记挂上了? 唉,想不通就不想了罢,她翻了个身,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拒绝。 自她及笄以来,常有人登门求娶,都是父母替她拦下,那时的她哪里预想到会遇上项渊这样行事孟浪的,直接拦路给她簪发。 她自个没经验,父母又不在身旁,不如让姐夫去拒绝?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紧接着脑海中就蹿出项渊气急败坏的面庞,顿时打消念头。 他出身名门世家,礼教观念又强,能纾尊降贵和她一个小小的商户女表明心意已是极限,再不肯让第三人知道,所以不曾和父母提过,更没有媒婆上门。 苏月夭恍然大悟,更加确定这件事无法假借他人,完全得靠自己。 ……不如写信给他? 她蓦地坐起身,还未掀开衾被,又躺了回去。 文字表述内容有限,若是被他断章取义,引得恼羞成怒,将这件事告诉项世子怎么办? 项世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会不会误以为她朝秦暮楚?会不会因此不再喜爱她? 想起心上人,她将自个完全闷进被中,难受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一连愁了好些天,苏月夭最终还是决定当面与项渊说清楚,务必将这颗钉子哄得服服帖帖。 可她是娘子,对方是郎君,她实在无法预测届时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感受,想要与人商量,最贴心的素锦却是胆儿最小最爱瞎操心的,就怕告诉她,直接吓厥过去。 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小陆夫子。 她将人请进屋,命素锦将门带上。 陆崖青走到桌案另一侧坐下,似是已经习惯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吧,又要我帮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月夭忽然不敢面对他,垂首攥着手指,也用玩笑的语气,可尾音却不自觉发颤,“没想到夫子还会算命,真被你蒙对了,前几日项二郎来见我,竟赠我木簪,你说好不好笑?” 说完她咬唇鼓起勇气,掀眸去看小陆夫子,等待他的反应。 可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直直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办?” 这肃穆冷峻的模样与他抽查课业时如出一辙,苏月夭没来由得紧张,拇指不自觉一下下抠着软榻边缘,声音低低的,“礼物自然要退回去,我已有心上人了,我觉得应该同他当面说清楚……”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严厉的“不可”打断,她只得停下来,问他缘由。 “难道夭娘忘了之前是如何被人当街调戏的?你觉得和这种人好好说话有用吗?”陆崖青陡然加重语气,掷地有声,“简直与虎谋皮!” 时至今日,李欲仍是苏月夭的噩梦,她不由得蜷起手指,可听他诋毁项渊,又紧攥成拳,一句句辩驳道,“我当然没忘!倒是你,竟忘了我们的恩人是谁!项渊不过是倨傲了些,本性又不坏,怎会和李欲是一类人?” “他不是那种人?”陆崖青想起之前被那群纨绔围堵羞辱的场景,几欲将项渊的恶行脱口而出,又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将情绪压下,只是哂笑,“你该不会觉得自个很了解他吧?那为何不知他对你有意?” 一句话呛地苏月夭哑口无言。 沉默许久,她才诺诺开口,“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逃走吧,趁事态还在可控范围内。” 苏月夭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顿时升腾出无数个不想走和不必走的理由,可脑海中闪过前几日项渊看她的眼神,通透明亮却也灼热,有种不容拒绝的执念,此刻回想起来竟令人遍体生寒。 她彻底泄了气,“……我考虑下。” 陆崖青离开后,苏月夭如蔫巴的小草般倒在桌案上。 她和项世子怎就这般艰难,还不曾遇到家人反对,就麻烦不断,难道他们真的有缘无分吗? 这时,素锦笑盈盈地推门进来,“娘子,项世子又来信啦!” 此刻心上人的信如同甘霖,苏月夭当即来了精神,撑起身体,匆忙接过信笺拆开,待看清里边的内容时,倏地怔住。 深夜,项府内。 三五个侍卫来回巡查,从花园到长廊,最后转到拐角处。 陈石在墙后瞧得清楚,看侍卫的身影渐远去,这才翻墙而入。 祠堂重地,向来只有宗族血亲与内眷可入内,所以晚上无人值守,也不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牌位前几点猩红香火晃动。 陈石眯着眼,勉强看到有个半人高的黑影,直挺挺跪在牌位前。 他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胡饼和酒囊,“郎君,你饿了吧?” 项渊似是听不到也看不见,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陈石打开木塞,醇香的酒味飘出来,项渊才一把夺过去,仰头灌了口,又抢过胡饼一个劲往嘴里塞。 许是饿了太久,还没吃两口就干呕出来,碎渣掉了一地。 怕明日被人发现,陈石低头去捡,眸光注意到两道血痕从项渊膝下蜿蜒至祠堂门口,他倏地顿住,脑海翻涌出那日的场景。 那日他在庭院候着,听到书房传来激烈争吵声,郎君要娶苏娘子为妻,项节度嫌弃对方出身,不肯应允。 争论声持续许久,项节度终于退让,允了个侍妾的位份,但正妻必须是世家贵女。 郎君的回答铿锵有力,从屋内透出来:“我不要别人,只想娶她为妻,儿子这辈子从没求过父亲什么,只此一件,请父亲成全!”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咚”的巨响,不知什么碎了。 陈石忍不住转头去看,刚好几滴血迹扑在窗户纸上,像是透过来直接溅上他的面门。 他不敢再看,在心里默数分散注意力,从一数到了五百,也没听见郎君的求饶或惨叫。 ……怕不是被打死了吧? 这时项节度怒气冲冲地出来,招呼人将郎君拖走,一路拖到祠堂,按着跪在列祖列宗前,不停辱骂。 陈石本以为只是一顿责罚,没想到项节度这么狠,不给郎君吃饭喝水,也不许医师来处理伤口。 此刻身旁的少年没几处皮肉是完整的,新生的血肉与破布长在一处,溃烂流脓,无数蚊蝇围着转,可即便如此依旧背脊挺拔,只剩一口气吊着。 之前在战场上也不曾见过郎君这般不堪,陈石心里为他不值,忍不住多言,“郎君不是打定主意离开世家么?何不等稳定下来再谈婚事?何苦要惹恼项节度白白挨顿罚?” 项渊胃里垫了些食物,脑内清明许多,听到这句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啊,为什么呢? 大抵是因为他忆起乞巧节上,她眼巴巴望着贵女发上的金簪,感叹没机会戴上吧。 于是就想至少要趁他还是世家公子的时候,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别人有的她也必须要有!只多不少! 不过一顿打罢了,他皮糙肉厚的,换来她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值!实在太值了! 这些话自是不好告诉旁人,项渊将喉间的食物咽下,嗫嚅着干涩皲裂的嘴唇,艰难发出声音,“你莫要多言……还有……我受罚之事切莫走漏风声惊扰到她……” 陈石应声,看他伤成这样,也不好说苏娘子这段时间根本不曾来过。 走之前,陈石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道笔直削瘦的身影,不住摇头。 项节度那天骂的是,“既然铁了心便跪到死!只当项家从未有此竖子!” 以陈石对父子俩的了解,这两位都是说一不二的主,郎君完全是拿命在耗啊。 许是这次责罚过重,连向来冷心冷肺的世子也看不下去,破天荒同项节度求情,婚事这才定下来。 项渊得知消息的瞬间便昏厥过去,等再次醒来已是数日后。 睁开眼便命陈石进来,询问六礼的进度。 陈石似是没想到他一醒来就问婚事,傻愣在那,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项渊已明白过来,这门婚事不受待见,自是没人替他张罗,当即要起身下床,可手肘无力,刚撑起身体又重重栽回去。 陈石上前扶着他躺好,“医师说了郎君底子好,再静养个把月就完全恢复了,婚事也不急于一时,郎君还是先养好身体。” 怎么不急了? 项渊刚才撞到后脑勺,眼前直发黑,他咬着牙没说话,只狠狠闭了闭眼。 他这个婚事好不容易才成,还是那人出面求下来的,鬼知道会不会节外生枝,他恨不得直接跳过六礼前面的步骤,赶紧将人娶回来,心才能落在肚子里。 陈石似是猜到他的想法,又劝道,“郎君再急这会也得缓些,若是礼数上不周全,岂不是让娘子误会郎君不上心刻意怠慢?” 项渊蓦地想起之前夭娘闹脾气,凶巴巴唤的那声“表兄”,心里猫爪子挠似的,不自觉弯起唇角,皲裂的嘴唇当即破裂流血,他这才安静下来,挥手打发陈石去寻靠谱的媒婆。 不过也就消停两日,第三天他能起身了,就披着狐皮氅衣伏在桌案上一个个过目提亲的礼单。 “我要娶的是江浙的富家女,什么珍玩稀宝没见过!”他一扬手,将礼单甩下去,“礼物自然要最好的,莫要拿此等俗物滥竽充数!” 媒婆转头和陈石嘀咕,“这还不够?我瞅着礼单比行军司马家的李郎君娶亲时的聘礼还要丰厚,这还只是提亲啊,若是以后给聘礼,难不成还要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抬过去给娘子?” “嘘!快别说了!”陈石快速朝锦榻上瞥了眼,低声道,“若是郎君听到少不得又让我们搭梯子摘星抓月,那活儿我可做不来。” 媒婆看项渊面色依旧病态苍白,但眼角眉梢到底藏不住甜蜜笑意,便更加好奇,究竟是哪家娘子将项家二公子迷成这样,连性子都转了。 到了提亲那天,媒婆带着一长溜的侍从抬着礼物浩浩荡荡出发。 规模如此庞大,引得路人驻足观看,一问竟是河西项家求娶苏家商户女,路人无不面露惊异之色。 项渊还未完全康健,乘了软轿跟在最后,临行前试了好几身衣裳,连头顶玉冠、腰间蹀躞、手里的折扇都是特意搭配的。 陈石忙前忙后,累得快要喘不过气,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郎君几时这么爱自个那张俊脸,狠狠捯饬了番,更显得容光焕发,朗艳独绝。 提亲的队伍一路到福安坊,快到苏家了,软轿突然停滞不前。 项渊掀开轿帘,看走在前的仆从乌泱泱堆在苏家门口,不知在做什么。 想来是之前他将婚事作为惊喜,不让人透露半点出去,估计苏家搞不清楚情况,看这么多人上门,守门的仆从不肯放行。 折扇在指骨间转动几圈,他忽然想到什么,敲了下自个脑门。 是他疏忽了!怎么能让陌生人去叩门呢?应该是他这个未来的姑爷亲自去拜见,这才显得有诚意啊!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苏家的人,或许还会见到夭娘,他就好似怀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踩着他的心来回跳跃,害他浑身躁动,面上生热。 他理了理衣冠,将衣裳的褶皱抚平,等面上的薄红褪去,这才起身离轿。 仆从赶忙静默退至两侧,项渊一眼便看到苏家的大门。 平日苏家大门都是敞开的,两边站着护卫,但和项家不同,苏家的护卫总是懒散地聚在一起聊天,嘻嘻哈哈不成样子。 可今日大门紧闭,除了门缝间传来的嗖嗖风声,静得找不到其他声音。 他觉得有几分古怪,怀里的兔子也变得狂躁起来,在他胸口不顾死活地横冲直撞,几欲跳出,催得他也躁动不安,只得不停告诉自己,马上就见到她了。 项渊抬手叩门,指节刚落上去,也没用多大力气,半扇门便吱嘎嘎敞开—— 上次他来,庭院中央那棵古槐还是深浅不一的橙黄,如今只剩空枝,一阵寒风卷过,将最后几片枯叶扫落,在地上积成厚厚一沓,无人打扫。 两侧屋舍,所有门窗大敞着,里边黑洞洞的,哪里还能看到半点人影? 18. 第十八章 去往苏家的路上,项渊的嘴角高高翘着就没下来过,脑内将可能发生的情形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象苏月夭的姐姐姐夫面露惊异,既没有请他落座也没有将他赶走,无措地抬着手臂,活脱脱两只呆头鹅杵在厅堂。 而苏月夭抓着姐姐的衣襟躲在身后,时不时调皮地探出头,露出那双狡黠的眸子偷看。 她的发带会随意地垂在肩侧,红云爬上少女姣好的面庞,眼波流转璀璨似星辰,让人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届时他务必要克制住,千万不能盯着她看,更不能自个先脸红了,免得被人察觉他们早已心意相通,他被当做浮浪子倒是无所谓,但绝不能有损夭娘的清誉。 他还想到此次前来是打算将纳采、问名、纳吉的流程一并走完,苏家若是觉得操之过急,他该如何解释; 又想到夭娘的父母远在江南,如何哄得她同意现在就嫁过来,成亲后再寻机会亲自登门致歉…… 他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推开门后迎接他的是人!去!楼!空! “咚”的声巨响! 他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两扇大门随之震动,颤巍巍合起又打开,发出吱嘎嘎的怪响,像是惨烈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生痛。 项渊紧紧攥着手指,指节泛起青白,唯独方才被锤地扭曲变形的尾指,向外翻卷是难看的紫红色。 理应是极痛的,他却感受不到分毫,在祠堂跪了那么多天,哪块伤口不比这个更疼? 背上的鞭痕、肩头的刀疤、膝盖的的淤青……这些都是为了她受的伤,她却不见了,此刻伤口像是尽数爆裂开,撕扯着他的血肉,无一不在叫嚣着,质问着: 她去哪了! 她从未说过离开,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她不是最喜爱我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郎……郎君?”陈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这段时间夭娘可曾谴人递口信过来?”项渊转过头,门檐的阴影恰好压在他的眉宇间,将眸底的阴翳狠戾遮住了些,却依旧看得人遍体生寒,像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随时都会蹿出来露出锋利的毒牙。 陈石跟随他多年,知道他内里性格偏执乖戾,可自从苏娘子出现,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竟不适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摆摆手,表示没来过。 项渊心中这才松快些。 是了,夭娘那般喜爱他,怎会不告而别呢? 一定另有蹊跷,难道是……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仿佛被当头喝棒,眼前不住发黑,项渊一手撑住门框,死死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敛眉思忖,先前意外定下婚事就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过于顺遂了,可后来被喜悦冲昏头,竟落入了圈套。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如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对上。 项渊抬起眼眸,嘴角噙着森然笑意,视线在空旷的院落一寸寸碾压而过,眸光凶戾似是能掘地三尺。 他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直到嘴里泛起腥甜的血味,终是低低笑出声,“就说么,不过是项家的一条狗,前途婚事子嗣都要拿去给人铺路,怎可能让我娶想娶的人?”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陈石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到,却不得不紧跟在后,“郎君?郎君你去哪?” 考虑到他旧伤未愈,忙叫人去催轿夫,软轿还未准备好忽听前边传来哄吵声。 陈石赶忙侧身从拥挤的仆从中穿过,远远看到有个侍从竟被项渊徒手拽下马,直接摔在人群中。 马匹因此受惊,扬脖嘶鸣一声,甩开四蹄,狂奔而出。 电光火石间,项渊手撑着马鞍,腾地起身,借着马匹前冲的那股巨力,飞身跃上马背。 看得陈石一阵心惊,想说医师嘱咐过郎君尚未痊愈不可骑行,可惊马速度迅疾如闪电,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 项渊狠抽长鞭,将吵闹与风声甩在身后,直奔衙署而去。 这个点,那老匹夫正在上值。 “站住!” 行至正门,随着铿锵巨响,两杆长枪在项渊身前交错,凛然封死前路。 门吏朝他上下打量,“六品以下官员,无节度使诏令,不得入内!” 项渊十三岁起征战沙场,以刀为枕枪为榻,自是拦不住他,轻松闯了进去。 许是动静太大,甫一踏入庭院就被巡查的卫兵围住。 “原来是二郎君!恕卑职眼拙。”为首的巡官认出他,扬手让卫兵退后些,上前拱手施礼,“郎君前来想必是有急事面见节度使,卑职这就派人禀报,郎君请先至耳房歇息,稍候片刻。” 项渊岿然不动,寒戾的眸光死死盯视庭院尽头的议事厅,看着令人发怵。 巡官侧步,挡住他的视线,恭谦笑意收敛,露出满脸刀疤与横肉,“郎君止步!再往前就坐实了擅闯衙署,罪同谋逆!” 几乎同时,项渊听到左后方风声收紧,当即反应过来,抬肘击退偷袭的卫兵,迅疾转身,右手顺势抽走他腰间斜跨的佩刀。 这下其余的卫兵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拔刀,在巡官格杀勿论的命令中,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喊杀声震得项渊脑内嗡嗡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消散,只余下凄惨的哀嚎,触目是遍地的红。 他面无表情从倒地的卫兵身旁走过,一级级踏上台阶,抬脚踹开议事厅的大门。 从门口的位置直直看过去,恰好能看到最里侧的软榻,行军司马正对着桌案上的地图分析,桌案另一侧的正是他的父亲! 项节度头也未抬,只从喉间低低吐出个“滚”字。 那一瞬间,项渊脑内闪过夭娘明媚的笑颜与苏家凄冷的院落,还有经年累月屈辱不甘的回忆,在此刻皆化作满腔恨意,再也压不住,血液直往上涌,五脏六腑都似着火,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他握紧手中的刀刃,骨节绷紧发出咯吱响动,刀口在地面拖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头顶倏地坠下一道影子,银蓝色的刀光直朝他肩上袭来。 项渊没有躲闪,任凭乱刀砍下,同时他也挥刀朝影子劈去。 也不知是暗卫抑或是他自己的血溅在眼上,视野刹时变成一片血污,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血红的父亲。 他大口喘着气,拖着负伤的身体往前,血噗噗往外冒,他却浑然不觉,锐不可当。 刀刃相接,一时火星四溅,铿锵声刺耳,夹杂着行军司马洪亮的怒吼声,“住手!项渊你疯了么!” 项渊只觉得手臂被震得发麻,咬牙施力,竟逼得身形魁梧的行军司马连连后退。 可身后传来整齐的铁甲撞击声,弓弦拉满的嗡鸣,整个议事厅被卫兵包围了。 项渊恨得牙根快要咬碎,朝榻上嘶吼,“你把夭娘掳去哪了!你答应过我们的婚事的!为何出尔反尔!” “夭娘?夭娘是谁?”刀锋都在头顶了,项节度却不紧不慢,拿起茶盏缓缓吹开表面的浮沫。 “哦,那个商户女。这么说她是不见了?我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做出这种事情,若是我想,那就不是送走她,绝对乱刀剁碎了送到你面前。” 最后那句话,伴随茶盏放回桌案一同落下,如同巨石砸向项渊,他浑身一僵,险些被行军司马的巨力弹飞。 方才推开苏家的大门,看到夭娘不在,脑海中就闪过她喋血而亡的画面,但立即被他抹去,不敢细思。 此刻那些画面自顾自地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真实发生过,心底蔓延出的悲愤恐惧如同潮水般快速将他淹没,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张开口却喘不过气来。 项渊喉结翻滚,竭力将这个念头咽下去,咬牙迫使自个冷静下来。 苏家的院落虽然萧条但也整齐,不像有争斗过的场景,她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可若是没人 掳走她,她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怕不是人家小娘子听说你要娶她,心里不情愿提前跑路了吧?” “你胡说!”项渊当即否认,最后一个字都吼破音了,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上回相见的场景。 就是那天在柳树林,他将木簪插在夭娘的发间,她却推开他夺路而逃。 那时她眼神中透露的绝不是羞涩,他在后面唤了许多声,她也没有回头。 后来反思,都怪他没克制住心中的欲念,贸然握住她的手还握了许久,让她觉得唐突,所以愤然离去。 他就想拿婚事作为惊喜,想要见面了再好生道歉,可谁曾想那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难道夭娘离开就是因为这个?或者是太久没去找她,对他失望了? ……他不得而知。 苏月夭给他的感觉像是缥缈的烟雾,明明是她先动心,却比他还要自由随性,令人捉摸不透,就像在那日梦中,她始终缠在身旁,却如何用力也无法抱紧。 项渊不知此刻内心的困惑焦躁全都流露在面上,被项节度看出来,更往他心窝处戳,“都说商户最是薄情寡义,专会做表面功夫骗人,那商户女不过因为你姓项,待你几分好,你就非她不娶了?你小心将她护在身后,为她付出一切,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这感觉如何?” 项渊气得浑身发颤,想要辩驳一二,却听到门外有人求见。 求见的不是节度使也不是行军司马,竟是要见他,说是找到苏娘子的遗留物。 项渊闻言,顿时收刀转身往外走。 行军司马快步上前,横刀拦下,“项渊!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擅闯衙署是重罪!来人,把他捆起来!” 不等卫兵进来,就听项节度高喝,“慢着!” “李司马,家门丑事让你见笑了。还望司马赏个薄面,饶过这竖子罢。”他起身离榻,踱步到项渊身侧,哂笑道,“就让他亲眼看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究竟是副什么嘴脸。” 陈石背着手在衙署门外来回转圈,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里一惊,转过头,果然看郎君被卫兵押送出来。 不过半个时辰,晨起精心挑选的那件赭红锦袍已溅满了血污,项渊的面颊上也沾了些许,应是用手擦过,拖出长长的血痕,再配上冷峻的眉眼,眸底还未散去的杀意,活脱脱炼狱爬出来的恶鬼。 陈石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半步,项渊已走到身前。 不敢对上视线,陈石直接将怀里的东西递出去,“这锦盒与书信,是在苏家的一间空房找到的,看装饰应该是苏娘子之前的闺房,小的没敢擅自打开,请郎君亲自过目。” 项渊伸手去接,看到掌心未干的血,先在袍子上胡乱蹭干净。 随后他接过锦盒,里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木簪,前几日刚送出去的,不知为何没被她带走,精心放在匣子内。 他垂下眼眸,摩挲着木簪上的纹路,在心里描摹出她不得不离开,坐在枯黄的烛火前泪眼婆娑,也如他这般肝肠寸断的场景。 那时她是不是心灰意冷,以为他们再无可能,便没带走定情信物,想要他彻底忘记? 他蓦地攥紧簪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怎会忘记?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比夭娘更懂他爱他,他也断不会再娶旁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蹙眉将情绪压下,这才看向那封信。 必然是告别信了。 他急不可耐地接过,展开信纸,希望夭娘能在信中写明去处。 信纸被寒风吹得哗哗响动,翻折过去,被他轻轻抚平,不小心蹭上淡红色的血痕。 余光不经意瞥见信上内容,那一刻,脑内嗡地轰鸣,浑身血液逆流,他狠狠咬着牙,瞪大眼眸,视线牢牢锁在信头的称谓处,薄薄的纸页被攥地快要从中间裂开。 因为这封告别信不是写给他的! 收信人竟是项峻!!! 19. 第十九章 这封信必然是伪造的! 项渊紧紧盯着纸面上的文字,喉结上下滚动。 他见过夭娘的字,在乞巧节许愿笺上落满了心愿,极为灵巧飘逸的字迹,每每竖钩那笔,却没了锋芒改为圆润的弧度。 只有她这样写,正如她的人,独具一格。 而此刻纸面上的字迹与回忆中的毫无二致,确实是她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极短,只有三行,不外乎是说自己要回江南了,感谢照拂,盼日后相见之类的客套话,再寻常不过的告别信。 可为何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反倒是写给那人?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熟稔?之前不就只是在骑射大赛有过一面之缘么? 何时私下有了来往? 为何他全然不知? …… 疑心像疯长的荆棘从四面八方袭来,贴着皮肉刺入,将他密密匝匝包裹,拖着他坠入深渊。 不对。 倏地,项渊猛然收紧五指,仿佛将看不见的荆棘尽数掐断,咔啦啦几声脆响,那张信纸被他捏皱成团,牢牢攥在掌心,力道狠地像是要融进自己的骨血中。 这封信果然还是伪造的,夭娘怎会给那人写告别信?不可能! 他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沉沉望着衙署,眸底的失落疑惑复又被淬着杀意的阴翳取代。 必然是有人胁迫夭娘,逼她写下这样的信,为的是让他放弃,不然为何他送的木簪会与写给旁人的告别信放在一处?实在太古怪了。 眼下还是得先寻到人,姑且按照信上的去向,快马加鞭沿途搜查,得尽快安排下去。 思及此,项渊翻身上马,冷声命令道,“回府!” 一路疾驰,直至川流不息的闹市,不得不放缓速度。 项渊磨了磨后槽牙,视线略过乌泱泱的人群,不经意瞥见有顶鸦青色的暖轿甚是眼熟,眯眼定睛一瞧,果然是项府的。 与他刚好是相反的方向,正朝衙署而去。 他面色阴沉地静默几许,便毫不犹豫地拽紧缰绳拐到曲巷深处,七转八拐便抢在前边,将暖轿堵在窄巷内。 这里算得上是凉州城最逼仄的巷子,两侧民居夹道,只容一顶轿子通行,却是去往衙署的必经之路,平日官员遇上了,便根据官职品级、出身贵贱让道。 按理说,在官场上,项渊不过是个末流的巡查使,品级远不及行军掌书记;在府内,他行二又是庶子,怎么也该是他避让。 可轿夫们看他端坐马上横在巷口,明显是不给过,日头被他遮住了些,整个人陷在背光的阴影中看不太清面容,唯独那双眼眸幽寒,不敢让人对上视线。 傻子也瞧得出来今日二郎君脾气不顺,谁也不敢去触霉头,但也没道理让项府世子让道,轿夫们面面相觑,只得低声将情况告知轿内。 不多时,项峻掀开轿帘,从容走出来。 作为下官,项渊理应立即下马行礼,可他看到项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扯唇轻笑,原本凝重的表情便有种似笑非笑的阴寒,“掌书记真是勤勉,休沐日也要赶去批公文?我们凉州城,不,我们河西有了您真乃幸事。” 语调一转,他倏地收起笑意,一字字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是掌书记这么忙怎么还有空偷人媳妇?” 这句话仿若平地惊雷,几个轿夫吓得缩起脖子,周遭略显嘈杂的商贩、路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斜后方的陈石瞪大眼眸,一时震惊苏娘子何时与世子扯上关系,一时震惊郎君口无遮拦。 这这这话是能在外边说的么? 他咽了咽口水,视线朝周围扫过。 商贩路人当即回过头,各自装作忙碌,两侧民居的住户也忙阖上窗牖,生怕听到不该知道的世家秘辛。 唯独项峻依旧是那副清润出尘的模样,表情都未曾变过,只缓缓抬眸,“你这是在说苏娘子?我记得你们连亲事都未曾定下,你却以内室相称,有损她的声誉。” 他竟然知道夭娘! 项渊攥紧缰绳,用怒火将情绪掩下,“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现在已换过庚帖了!” “二郎休得胡言,我与苏娘子清清白白,仅仅是因为共同喜佛,结为互通书信的佛友,难道你不知?” 互通书信!!! 那封告别信是真的?! 项渊将马缰攥地发出咯吱怪响,骨节泛起青白,凶戾的眸光再也藏不住,似是随时能化作弯刀,将项峻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 不对,夭娘从未说过喜佛,定是他胡诌,互通书信绝无可能! 项渊直举长鞭指向对方,“别绕弯子了!你把夭娘藏去哪了!速速把她还我!” “……苏娘子不见了?”项峻完美似神像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不过转瞬便收敛情绪,“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去哪了。” “不知?”项渊咬牙冷笑,眸光在他面上细细逡巡,“你不知,为何夭娘会同你写告别信?” “你居然偷看我们的信件,你还懂礼义廉耻么?”项峻眸光也寒了几分,沉声命令,“把信给我。” 听到“我们”二字,项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我们”的?他和夭娘才是一对,才称得上“我们”! “想要信?”他挑眉一笑,将手中的纸团展开几下扯成碎片,扬手散在风中,“去地上捡吧你。” 说完便纵马扬鞭,转向疾驰离去。 回府后,项渊火速安排人手,一拨去苏家周围邻里调查收集线索,一拨摸清回江南的各个路径,快马加鞭将沿途关口提前堵死。 他打算再回苏家院落探查一二,沐浴更衣后正要出发,却被侍卫拦下。 “郎君擅闯衙署、打伤护卫、顶撞兄长,皆为大过。项节度念在郎君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又有伤在身,故网开一面,免去杖行牢狱,仅革去巡查使之职。望郎君暂居房中闭门思过,若再犯绝不姑息。” 项渊兀自冷笑,不就是要困住他,不让他外出寻人么 ?就这些侍卫能拦得了?还不如直接将他打晕打残算了。 陈石看他的手摸向腰间佩刀,忙近前低声劝解,“郎君莫要激动,反正咱们的人已经派出去了,这段时间可先静养,以免到时找回人了,看郎君一身伤,惹得苏娘子难过忧虑。” 项渊的火气这才散了些,撩袍回榻上坐着,等侍卫身后的医师进来疗伤。 今日这一闹,旧伤还未痊愈又添了新伤,他能感觉到在流血,但情绪始终紧绷着没有多少痛感。 此刻被三五个医师围着细心处理,反倒哪哪都不舒服,一会嫌下手太重,一会嫌生绢缠太紧。 强忍着处理完伤口,人都散了,终于安静下来,他缓缓闭上眼睛。 白日强压下去的疑心又如荆棘疯长,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口,尖锐细小的刺密密麻麻扎向他,脑内涌现出夭娘提起那人时的神色表情,倾慕、惊喜、期盼,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倏地睁眼,回忆与荆棘霎时消失,必须找点事做,这样干等着只会让心绪繁乱。 他唤来陈石伺候笔墨,准备给安西和北庭的节度使写信说明近日情况,推迟离开项家事宜。 提起笔,写了几行,揉成团丢一边,换纸重写。 新的一张没写几个字,狼毫少墨,字迹越来越淡,他扯掉重写。 铺开第三张纸,重新沾足了墨汁,哒哒哒几滴坠下,一字未落的纸面先晕开几朵黑点,他一阵烦躁,重重摔了笔,扶额深呼吸。 疑心的荆棘不知何时爬满他的全身,尖刺深深钻入他的皮肉,刺得他浑身酸痛,尤其是心口,像是已经被刺穿成两瓣,让他坐卧不宁。 他想要拔掉这根刺。 “今夜你寻个时机潜入那人房里看看,看看是否存在所谓的书信。” 怕陈石不明白,顿了下,他艰难地补充,嗓音干涩沙哑,“夭娘写给他的信。” 陈石讶然,单膝跪地,“郎君!你今日已犯太多禁令,如今又要夜闯世子宅院,若是被人发现,项节度这回绝不会轻易放过!” 项渊如何不知,可心口的那根刺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宁。 “你大胆去查,若是出事有我担着。” 陈石只得领命。 转眼到了深夜,书房没有点灯,亦没有月光照进来,项渊就坐在这样的黑暗中静静等待,他转头望向窗外。 今夜没有月亮,月黑风高正是行隐秘之事的好时机。 正想着,窗棂闪过一道黑影,有人推窗翻进来,是陈石。 项渊倏地起身。 陈石看到书房有人也愣了下,正要抽刀似是反应过来,拱手施礼。 若是平时,陈石肯定会先开口说,“郎君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可这会他无声无息的,连脚步都轻地听不见,一步步挪过来。 项渊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呼吸有些急促,看陈石双手皆空,这才略微安心。 他重重吁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确认,“可曾找到什么?” 20. 第二十章 陈石没有回话,始终保持缄默,走到近前了,才从怀里摸出一沓书信。 项渊的神色瞬时僵住,眼眸死死钉在信件上。 陈石像是捧着稍有不慎就会引爆的火药,极轻极缓地放在桌案上,随即连退两步,彻底隐身在黑暗中。 项渊的视线随之沉沉落下,待信件放下时,仿佛有巨石从他身上碾压而过,压得他浑身发麻,踉跄一步,跌坐回榻上。 所以……夭娘真的背着他和那人通信?那封告别信也是真的? 不,不可能! 一定是陈石拿错了!或是那人故意耍诈,他要一封封检查! 可手指沉重地抬不起来,他深深吸气,让空气盈满胸腔,这才吃力地搬起自个手臂,抬手去拿信。 指腹甫一触到信件边角,像是真的被刺到,泛起尖锐的痛意,他倏地缩起指节。 手掌悬空半晌,他咬牙下定决心,快速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陈石点燃灯烛,端过放在桌案上,又缩回黑暗中。 摇曳的烛火照亮纸面,信纸最上方赫然写着“少衡君亲启”几个字。 少衡,正是那人的表字。 看得项渊一口气梗在喉间,想要咆哮骂人,夭娘都未曾这么亲密地称呼过他的表字! 此刻回想起来,那封告别信的抬头也写着少衡,那时他情绪激动竟忽略了,如今想起胃里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底下的内容是一个字也看不进。 “啪”地将信纸拍在案上,从那沓书信中重新抽了一封,开头又是少衡,他将信纸狠狠揉成团。 继续往下抽: 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少衡……项郎君。 他像是溺水者终于寻到浮木,得以浮出水面喘息片刻。 这些信应该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他挨个往下看,只有最初的几封他们还不算熟悉,规规矩矩写着项郎君。 粗略算了下,从骑射大赛相识到他去提亲夭娘消失,差不多也有一天一封了。 就算被胁迫,也绝无可能写这么多。 冰冷的事实如同一把冰刀深深敲入他的骨髓,他依次掰过左手的一根根指节,发出咯咯咯响动,逼自己不去细想,先看信里的内容。 待看到某处时,他倏地瞪大眼眸,好似初学识字的孩童,嗫嚅着唇瓣无声默念才能看懂,嘴唇不住颤抖,最后抖成一个带着哽咽的、咬牙切齿的低笑。 陈石在旁边看得毛骨损然,刚想问问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还未上前,桌案就被项渊抬手掀翻。 案几上的信如同送葬时挥洒的素白纸钱,纷纷扬扬飞起落下,烛火倾倒坠落,霎时点燃信纸。 那可都是从世子房里偷出来的,若是烧毁了,如何瞒得住? 陈石赶忙上前扑火,知道郎君看到信后绝对会发狂,但也该有个限度,想要宽慰几句,却见项渊嗖地起身,冲到博古架前,将摆在正中央、珍重安放的断弓举起,重重摔下。 “咚”的声巨响,随后是苏娘子用过的茶碗,苏娘子送来的金疮药…… 凡是与她相关的物件,悉数被摔烂砸碎。 项渊气喘吁吁地望着一地狼藉,尤不解气,摘下佩剑去劈断弓。 用尽全身力气,像是面对将他逼到绝境的死敌,想要将对方碎尸万段,可他嗓子眼先呛出血,喑哑的嗓音随着挥剑的动作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骗子!骗子!” 她在信里写的明明白白,两年前在长安城偶遇项峻状元及第,倾慕许久,千里迢迢来河西只为见他! 除此之外,她没有出过远门!! 根本没去过河东!何来的救命之恩! 从头到尾,都是她为了接近那人编造的谎言! 什么认可,什么你也有那人无法比拟的长处,什么天下之大不信你没个容身之所,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为了接近那人的垫脚石! “当啷”一声—— 他浑身颤抖,再也握不住剑,摇曳的火光将他的眼眸映地猩红。 她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将他当做工具。 项渊将自己闷在书房郁郁寡欢,直至禁足结束,他被几个纨绔叫出去喝酒。 如今他求婚商户女失败一事已在凉州城传得沸沸扬扬,上至世家公子贵女,下到街头平民百姓,无不将此当做闲谈笑料。 连远在军营的李欲都偷溜回来,特意来宽慰他,今日这局就是他组的。 李欲贱兮兮地挑衅,“那商户女有什么好的?姿色也就那样吧,竟敢拒婚世家,我看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给她点脸还真把自己当贵女了。” 说完便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等待项渊发飙。 可项渊没听见似的,只闷头喝酒,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冷得无人敢靠近,孑然一身坐在正中央的席位。 有人劝李欲少说两句,可他偏不,端了酒盏挪到项渊身旁,大咧咧揽住他的肩膀,“我听说你将探查的人撤回来了?你这是打算放过她?项二别让我瞧不起你啊!” 项渊依旧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只仰头灌酒。 李欲舔了舔唇,压低声音,“看在咱们兄弟一场,要不我替你寻回来?到时候我先玩几天再给你……” 话未说完,就被一拳打飞,整个人栽倒在后边的席位上。 “项渊你瞎啊把个贱人当宝贝!是了,因为你也是个贱种!活该被骗得团团转!” 李欲吐了口血,撑着手臂挣扎起身,又被狠狠踹翻,项渊拽着他的领子,一拳拳狠狠砸下,血珠飞溅,溅湿了他的鬓角,可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眼神空洞得看着让人害怕。 众人忙拉开二人,不停劝着。 “李四话虽糙了些,但也没错啊,你这身份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找不到?她不过出身商户,做妾都不够格,不值得咱这样。” “八成是小郎君平日不近女色,人家几句软语,他就恨不得将心肝都掏出来巴巴献上去,哪还分得清真情假意?” “我说啊,就该多去见识见识,待阅尽千帆,回头再看今日,就知道不过一女子罢了,没什么稀罕的。” 几人互相对视,已有了主意,连拖带拽地将项渊领进花楼。 若是以前,他绝对不肯,可今日饮了太多酒又连日神伤,这会急需一个宣泄口。 被环肥燕瘦的佳人围着,哪有郎君能把持得住? 自此项渊彻底坠入红粉销魂窟,醉卧柳巷花街半月有余,这才舍得归家,还带回两个绝色美人,日夜宣淫。 项 夫人此生最恨的就是风月女子,争锋相对几次,项渊索性养在外边。 他也极少回府,但好歹不再动辄暴怒,性情渐渐沉寂下来,又变回那个散漫随性的项二郎君。 “您看,如此一来,二郎便会放弃了。” 项府书房内,父子俩商议完公事,又聊起项渊。 项峻把玩着手中的黑玛瑙佛珠,唇角轻轻弯起弧度,“他性格如此,越是阻拦越是忤逆,但若是得知心仪的娘子先弃了他,必然就死心了。” “这样便好,他脾气太倔,那几日我是真怕人死在祠堂里。”项节度捋着胡须,长吁一口气,眸光倏地变得锋锐,“先容他任性妄为些日子,等过段时间再算账。” “对了,那个商户女现在如何?万不可再让她出现在凉州。”项节度抬手招呼下人,“保险起见还是直接除掉,永绝后患。” “不牢父亲费心。”项峻按住他的手,嗓音不疾不徐,带着胸有成竹的沉稳,“他们出发已有段时日,就算二郎遣人去追,恐怕也不会料到他们是从塞外绕路回江南,绝对不会出事。” 看他几次三番护着商户女,项节度不由得沉下面色。 但转念一想,世子眼里心里向来只有军情政事,儿女私情从不在思虑范畴内,就算真动了几分心思,也不会像二郎那般拎不清,顶多破格纳做妾室。 退一万步想,他总不至于运气奇差,两个儿子都枉顾礼法,栽在同个娘子身上吧? 项峻刚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就有随从快步上前。 随从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语气急得似是箭矢仓皇射过来,“郎君不好了!咱们护送苏家的队伍遇上胡匪,苏娘子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项峻手里的佛珠“嗒”地掉在青石地砖上,珠绳崩断,玛瑙佛珠骨碌碌四散而开,光滑的表面倒映出他波澜不惊的完美面容,却因为弧度略显扭曲。 此时的苏月夭被人灌下迷药,半阖着眼看自己被装进麻布袋,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身体不住颠簸,好似正在被人高高扛起搬运,她拼命扑腾呼喊,扛着她的人猛地发力,身体一下子凌空,竟是被抛掷出去。 吓得她失声尖叫,怀疑自己要被抛下悬崖毁尸灭迹。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疼痛久久没有到来,触到地面时,只是有点痛并无摔伤,手掌隔着麻布袋摸了摸身下。 很软,应该是绒毯或草坪什么的? 还未完全弄清楚情况,眼前忽然一亮,麻布袋被人扯去。 猛烈的强光刺得她眼窝酸痛,一时无法适应,努力眯起眼才勉强看到四周白墙圈椅,看布局装饰像是厅堂,不是胡人的毡房或马车,心里稍许安定了些。 她的手脚都被缚住,此刻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侧卧在地,极其难受,她扭过身体,抬头的瞬间眸光扫过正前方的锦榻上,有位少年郎君斜倚靠垫,一开一合地玩弄着折扇。 窗棂斜射过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强光刺目,她无法完全看清他的长相,只是这模糊的轮廓与回忆中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渐渐重合。 她倏地睁大眼眸,“……项渊?是你吗?” 看到他没来由地有种终于安全了的踏实感,心里漾起阵阵暖意,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鼻腔也带了点泣音,“是你救了我?” 21. 第二十一章 “救你?” 随着一声极轻的嗤笑,折扇的响动即止,少年翻身而起,撩袍坐在榻沿。 苏月夭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真的是项渊! 悬着的心彻底安稳落下,想起一路的艰辛,喉头似是被棉花哽住发不出声,眼眸渐渐湿润。 “若是算上这次,是不是我第三回救你了?”项渊微微颔首,手执折扇一下下叩着膝头,声线慵懒散漫,“说吧,这次你又招惹谁了?” 许是太久没见到熟悉的人,此刻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在苏月夭听来都倍感亲切。 毕竟她是知道的,这个人只是性格别扭,其实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然怎会大费周章将她从胡匪手中救下来呢? 一时间心里泛起暖意,强压下去的委屈蹭蹭蹭冒出头,让她忍不住想要凑近,与他倾诉。 她被捆了个结实,只能手脚并用地蛄蛹,像是条小胖蛇,笨拙地将自己挪到锦榻前、他的身侧。 她能猜到此刻自己有多狼狈,发髻松松散散的恐怕已不成型,脸侧泛着痒意,估计是有几缕发丝黏在腮边,脸本来就圆吧又被冻成红苹果,鼻尖说不定还蹭到些黑灰…… 这副尊容,真是没脸见人了。 可她忍不住,也放纵自己在他面前不顾形象,扬起脸轻轻贴在冰冷的榻沿,用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 声音带着哽咽,黏黏糊糊的口齿不清,“我们遇上胡匪了……我被打晕劫走,阿姊姐夫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遇上危险……” 项渊没有低头,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睨她,那视线是自上而下的,竟有些审视的意味。 她被看得不自在,用力吸了下鼻子,抬起被麻绳紧紧捆绑的手臂,“可不可以先帮我松绑?我的手好麻啊。” 她看到他的眉峰骤然蹙起,眸色渐沉。 顺着他的视线,她注意到自个原本白皙的腕间竟被麻绳勒出一道道红痕,而他的视线似乎在腕间停留过久了。 她忽地发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不自觉缩回手,这才从情绪中抽离,再次抬眸认真观察他。 少年身着华袍锦缎,面容也俊美秾丽,整个人被灿烂晴晖照得发亮,却浑身透出股肃杀的冷意,尤其那双黑眸深邃,像是望不到底、暗藏杀机的深潭,看得她心里发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终于,他移开视线,嘴角扯了下,语气讥诮,“帮你?我几时说过要帮你?” 一句话将苏月夭心中仅存的那点暖意彻底抽走。 他这副说话的口吻、神态有点像是两人初次见面,他也是高高在上,她被迫仰头望着。 只是此刻他的态度除了厌恶鄙夷外,似乎夹杂着些许恶意。 奇怪了,他们不过几十天没见,为何要用这样的态度待她?她走之前也没招惹过他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发生什么来着? 一段被她努力忘记的回忆片段从脑内闪过,她的心像是被扎了下,暗自咬着唇瓣。 明白了,她这是被记恨了。 她微微弓起身体,放柔声线,一字字小心落下,“你是不是怨我之前拒绝你的提亲……” “现在想嫁我了?”一声冷笑自头顶响起,截住她的话头。 苏月夭讶然,她哪个字眼表达这个意思了? 启唇欲辩驳,还未吐出半个字,下颌倏地被冰冷坚硬的折扇托起,她被迫仰头,直直撞入项渊的视线。 黑漆漆的眼眸淬着毒意,只一眼,她就像被毒蝎子蛰到,挣扎着别过脸去。 可下颌处的折扇死死抵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只得尽量垂下眼睫不去看他。 她不去看,却能感觉到他俯身凑过来时,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面颊上。 “之前不过送根木簪逗你玩,你倒当真了,爷还能看上你一个商户女不成?也不瞅瞅自个什么德性,出身卑贱容貌普通也就罢了,还勾三搭四,左右逢源!” 几句话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苏月夭脸上,面上火辣刺痛,身上的血却冷下来。 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后,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麻木。 她彻底闭上眼,忍受他的怒火。 “就你这样的也敢肖想嫁入世家?不过是个玩——” 项渊忽地顿住,似乎那个词烫嘴,再也说不下去。 她听到咯吱咯吱咬紧后槽牙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继续说,“……别说做妾,当个丫鬟我都瞧不上,根本没资格进我的后院!” 说完他狠狠一推,苏月夭失去平衡,身体朝外跌倒在地。 商贾出身的她,总是被世家嫌恶排挤,但也从未听过这么难听的话,而且还是从项渊嘴里说出来的。 之前小陆夫子说他坏话,她都极力为他辩驳,可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憎恶她,极尽侮辱。 她死死闭眼咬着唇瓣,努力将眼泪压下,可下唇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行,不能哭,绝不能掉一滴眼泪。 她要反击,要从这里逃走,可是手脚被束缚住,那种无力的感觉让她想起自己的处境,为了阿姊姐夫,她不得不忍下来。 感受到那人探手来捞她,她侧身躲开,自个吃力地爬起,这回没再软软地靠在榻沿,反而撑起身体坐直。 “郎君所言极是,奴家出身卑贱又样貌普通,自知与郎君云泥之别,故此从未有过妄想。” 项渊扯唇无声哂笑,像是在说,你没有? 苏月夭假装没看到,硬着头皮继续,“恳请郎君看在你我相识的份上,再帮奴家最后一次,求您救救我的家人!若郎君肯出手相助,奴家愿为牛做马,任凭差遣!” “平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今个败下阵了?就因为有求于我,是吗?” 项渊眯起眸子,那灼灼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怵,“你每次都这样,故作可怜博人同情,用这副无辜面庞将人哄得团团转。”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你养的狗?你勾勾手指头,我就对你言听计从!” “……我没有。”苏月夭发觉她在对牛弹琴,她不过是拒绝成为他的妾室,他怎么就这么大火气,只能竭力安抚,“如果是因为那次拒绝,我可以向你好好道歉,我真的……” “闭嘴!”项渊怒喝一声,直接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上提,“你犯不着求我!” “——就是我派人假 扮胡匪将你掳来此处!” 苏月夭脑内嗡地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重重推倒在软榻上。 她睁圆眼睛直直盯着他看,声音不住发颤,“你是在说玩笑话对不对?一点都不好玩。” “我骗你做什么?”项渊逆光立在榻前,投下的大片阴影牢牢将少女覆在其中。 他居高临下地睨她,脸上浮起残忍的笑,“这是我对你的报复,要怪就怪你不该玩弄我的感情!” “你把我家人怎样了!” 苏月夭一把攥住项渊的衣袍借力起身,狠狠揪住他的袍领不住摇晃,声泪俱下,“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项渊岿然不动似山,脸上的笑意更甚,视线从她面上一寸寸拂过,好似在欣赏她此刻痛苦绝望的神情,“现在知道怕了?可曾后悔?” 望着那张熟悉面庞露出全然陌生的神情,苏月夭忽然发觉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少年。 她终是松开手,身体不住后退,“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竟然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连李欲都不如!” “我下作?” 项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扯回到身前,“那你利用我的感情、将我玩弄于鼓掌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要怨就怨你不该招惹我!” “我何曾招惹过你!”苏月夭用力挥手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却被他攥地更紧。 “你敢说没有?是谁不顾男女大防,执意邀我夜游?是谁不顾矜持,大庭广众下为我高声助威?又是谁亲手为我上药?” 项渊的声线忽地一凛,“你敢说你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我对你动心?” 苏月夭气得浑身发抖,“乞巧节不止邀你一人,是你没将出游之事告知世子!骑射大赛我是怕你输了我也得离开!上药那次也是你求我的,非我自愿!若是早知这些事情在你眼里是勾引,我绝对不做!” 项渊听后只是冷笑几声,用力掷开她的手,“你现在自然是将自个摘干净了。” 苏月夭当即指天为誓,“天地良心,我苏月夭向天发誓,若是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必遭天打雷劈!” 看项渊依旧脸色难看,不像是相信的样子,她稳了稳心神,努力和他说清楚,“你好好想想,之前我们相处何曾有过暧昧?我们每次见面身旁必有随从婢女在侧,唯独一次私下独处是在书房,但那次是商谈秘事,而且也非我主动邀你。每次你靠近半步,我必后退一步刻意回避,这些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想起方才硬压在自个身上的污名,一串泪珠簌簌滚落,“我根本没有做过任何令人误会的轻浮举动,我只是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如常待你,根本没想过这些事情会让你生出妄念。” 脑内晃过他们相处过的一幕幕,她忽地明白过来。 她知道项渊被家人磋磨缺认可更缺爱,但她没想到他竟到如此地步:别人待他三分好,他便感受到五分,又自我曲解成十分。 这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她垂眸将眼泪用力压下,咬唇顿了下,再抬眸时,清泠泠的眸光直直瞪视他,掷地有声地宣判,“我根本不曾招惹过你!分明就是你曲解我的善意!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咎由自取!” 22. 第二十二章 此话一出,项渊的神情霎时布满阴翳,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咯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俊美的面庞都有几分扭曲,那凶戾的眸光钉在人身上,像是能生生剐下来一层皮。 吓得苏月夭恨不得立即缩到软塌的最里侧,却又不肯露怯,狠狠掐着手心强撑气势,目不转睛与他对视。 项渊似乎也意识到自个的表情过于骇人,垂眸敛去森寒视线,微微偏过头。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唇角又噙着嘲讽的笑意,阴恻恻转回头睨她,“我自作多情?咎由自取?好,就算真如你所说,那报恩的事怎么讲?你敢像刚才那样发誓最初接近我真的是为了报恩?” 苏月夭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最初接近”才想起,不由得呼吸一窒,慌乱别开视线。 心绪早已乱成麻,不住推测他知道了多少,要不要说出实情,可到底是她理亏,又怕说出来会被他当做把柄。 项渊俯身凑近,一句句往下压,“你敢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去的河东?又是在何时何地被我所救吗?你敢吗!” 苏月夭不住缩起身体,最后跌坐在榻上,垂首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 冰冷坚硬的折扇再次抵在她的脖颈上,好似锋芒的剑刃,让她恍然想起之前他厌她至极,曾拿剑吓唬人,那时他好像也是这么问的。 “你之前三番五次去府上寻我,不是为了自家商路,不是为了祭拜姨娘,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苏月夭仰头看他,想要将实情说出口,才对上视线就飞速移开,咽了咽口水,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项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地笑起来,“你说不出口是吧?那我来说—— ‘两年前在京城得见郎君高中状元、跨马游街之风采,令人敬仰,我虽出身微末,不远万里也盼再见,以偿夙愿。’” “……这是我写给世子的信。”苏月夭咚咚乱跳的心骤然停拍,她呆呆看着他,“为什么你会知道?你从哪里看到我们的信!” 项渊从鼻间轻嗤一声,“自然是你那情郎给我的。” “你胡说!他不可能将我们的信拿给旁人看!一定是你说谎!” “我说谎?在你眼里他就万般好,永远光明磊落是吧?而我就是下作,就是比不过他,活该被利用?” “你可真狠啊,踩着我接近他,偏偏我还将你……” 项渊扯唇露出个无比难看的笑,声音愈发低哑,像是将死的野兽自喉间发出悲鸣,“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就连后来给我指点迷津,其实也是想让我滚远点不要碍他的路,对吧?” “我没有!” 苏月夭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推开抵在脖颈边的折扇,“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为了能体面点结识项世子。” “你终于承认了。”项渊狠狠磨牙,彻底别过脸不再看她。 苏月夭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借力起身,几乎凑到他脸前,直直看着他说,“但后来你护我不被李欲欺辱,我就将你当做恩人、当做朋友。 我的出发点确实不对,但我发誓过程中从未欺骗过你的感情,那些夸你的话不全是客套,我也真心觉得离开项家你会有一番建树。 我处处维护你,想要你好,最后却被你误会,还对我和我的家人下手,到底是谁狠心啊?” 说到这,眼泪不受控制落下,她死死咬着唇瓣,竭力控制哽咽,颤声吼出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有,那就是当初我不该管你!就该由着你在河边喝到烂醉!就该由着你头上生疮变成丑八怪!” 说罢,她一把推开他。 “你——!” 项渊狠狠瞪着她,眼眸被夕阳映得猩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直喘气,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月夭不想被他看到自个软弱的模样,狠狠用手背将眼泪拭去。 因双手被束着,擦泪只能两手一起,动作属实滑稽,每回手腕蹭过面颊,脸蛋便被粗糙的麻绳刺得生痒泛红,她也顾不得。 这时余光瞥见项渊探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 苏月夭内心直呼不好,这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么? 她颤抖着不住往里缩,可项渊速度更快,单膝跪在榻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人拖过来。 她抬手护住面门,“不要”的痛呼声卡在喉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手腕处的束缚松开了……竟是帮她松绑? 项渊收起短刃,下榻转身。 这是要走了? 那一瞬间,苏月夭好似预料到自个会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 那样何时才能见到家人?怕是等再次相见他们尸骨都寒了! 情急之下,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袍。 项渊蓦地顿住,没有转过身,只微微颔首扭过脸来。 “我家人现在在哪里?可曾安全?”几根细白的手指不住颤抖,却将他的衣袍攥地起皱,她鼓起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却见他垂下眼帘视线躲闪,就是不肯看她。 她瞧出他有几分松动,深深吸气,将姿态压得极低,苦苦哀求道,“之前不管是我有意无意,都不该让你产生误会,是我错了……既然误会一场,能否网开一面,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 “放过你?” 不知怎地又触怒他,项渊眉峰一拧,眼眸暗了暗,将衣袍抽回去,“绝无可能!” 撂下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许是之前路上颠簸,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当晚苏月夭高热不止。 她整个人蜷在榻上,迷迷糊糊间好似又回到苏家,耳畔是素锦银铃般的笑声,催促她快点起来去看项世子的信。 她已知道信中所写内容,不是很想接过来,可梦中的她却是当即打起精神,展开信笺。 信中说,项渊已和项节度禀明,意欲纳她入后院,问她是否知晓,又是如何考虑的。 她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看到那些文字是有多么震惊,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泥塑般僵在榻上,素锦连连推她,她也没有反应。 半晌回过神来,赶忙安排笔墨,回信将她与项渊相识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末了一字字表明态度:对项二郎君无意,只因心有所属。 这个“心有所属”自然是指项世子,可她不敢写出来,如今事情演变到最坏的局面,她哪里还敢将心意说出口。 项世子必然回信痛斥,与她绝交。或者,再也没有回信。 信送出去不过半个时辰,项府派人传话,世子约她明日相见,还是在他们常去的那个古庙。 当晚苏月夭睡不安稳,早早梳洗提前过去,她跪坐在蒲团上誊写佛经,可心乱如麻,佛祖也救不了她,项世子向来端正守礼,如同法相森严的谪仙,怎么可能容忍她这样的处心积虑、阴谋算计? 指尖一顿,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辰时项世子准时赴约,背后是漫天铺开的朝霞,可他的肩头却披着寒露,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像是冰雪捏出来的俊美郎君。 苏月夭的心彻底坠到底,战战兢兢上前,久违地同他恭敬行礼问候。 项世子微微蹙眉,引着她来到庙中的一处暖阁,又亲手为她斟茶。 一大早来古庙,她的手早就冻僵了,此刻捧着那盏热茶, 又听他柔声安抚劝慰,她的眼眶蓦地发热,忙低头啜饮掩饰。 她完全不曾料想项世子竟然没有说过她一句不好,完全是从她的角度出发,替她担忧,为她筹谋。 “要不还是离开凉州城,且先出去避避?”他边说,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细心将茶点的外包装剥开,轻轻推到她面前,“我怕他在父亲那里碰壁,又在你这里被拒绝,届时难堪羞恼了找你麻烦。” 苏月夭双手捧着项世子剥好的茶点,秀气地咬了一小口,“项渊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确不是。二郎本性不坏,只是娘亲过世太早无人照看,导致性子乖张暴戾,有时做事不过脑子。”项世子偏过头,幽深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但我不想你处在那样的境遇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吗? 她脸上蓦地发烫,不敢与他的视线相触,忙低头吭哧吭哧咬着茶点。 被他的真情打动,苏月夭决定和家人一同回江南。 项世子主动提出会派人护送,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察觉,还得从塞外绕路走,苏家十分信任他,一一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临行前,苏月夭将项渊之前赠她的木簪拿出来,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被她妥善安放在锦盒中。 ”本来应该我亲自还回去与他说清楚的,但境况不允许,烦请世子代我转交。” 项世子接住,要拿过去时她又用了些力气,攥着锦盒的另一端,“他看着散漫恣意,其实内里是颗琉璃心可细腻呢,若是得知被我拒绝还不辞而别,指不定会失落神伤,世子务必好生安抚。也愿他日后诸事顺遂,早日觅得佳偶。” 他目光柔和,“我会的。” 他们是亲兄弟,项世子又对庶弟多有关切,她不是很担心,踟蹰半晌才讷讷道,“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 “一定会。等这段风波过去,我就去寻你。” 苏月夭这才展露笑颜。 出发那天,项世子公务繁忙没能前来相送,她有些遗憾,想要写封告别信,可千言万语最后却化作了规规矩矩的几十字。 有世子的庇护一路顺遂,他们走走停停不像是出逃,好不惬意。 直到那天深夜,苏月夭在睡梦中被惊醒,只听不远处马惊嘶鸣、刀枪碰撞铿锵,还有无数惨叫声,”胡匪!是胡匪来了!快逃啊——” 她当时就吓懵了,想要去找阿姊,可是拽着素锦逃跑时,她们被冲散。 混乱中她被人抱起扛在肩上,她倒挂下来,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 火光、厮杀、寒刃,将她十六年安稳的生活撕开了个裂口,哪怕现在,她也不知家人的下落。 阿姊还带着不足一岁的小外甥,姐夫那么胖根本跑不快,素锦肯定也吓瘫了,还有小陆夫子、掌柜、账房先生……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都因为她的任性妄为遭遇劫难。 是她错了。 她不该来边塞,不该妄想项世子,最不该的就是结识项渊! 明明之前小陆夫子都提醒过了,她怎么就那么迟钝,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他是个中山狼? 她越是可怜他、待他好,越是被他惦记,最后被反咬一口招致无妄之灾,将他们逼到如此境地! 她咬着唇不住哽咽,可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尽,最后彻底控制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反正也无人在旁,就由着她放声,将心中的悲痛懊悔尽数宣泄出来吧。 ——哗啦一声,帷帐倏地被拉开。 她的哭声哽住,泪眼朦胧中竟看到榻前围着几个婢女,面上皆是惊喜之色,“娘子,你终于醒了!” 23. 第二十三章 苏月夭这才发现自个睡在软塌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衾被,衣裳换过了,腕间的伤也上了药。 离她最近的婢女柔声说,“娘子昨日悲伤过度晕厥过去,衣服是奴婢几个帮忙换的,如今身上可曾好些?” “我的家人如何了?带我去见他们。” “马上就能见到了,娘子莫急。”婢女轻声哄着,又端过热汤,“肚子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苏月夭不再说话,抬眸看了眼房门的方向,硬撑起身体。 婢女赶忙来扶,她用力推开。 不慎将热汤打翻,淋在床褥上,婢女们乱作一团。 她趁乱挣扎下床,赤脚踩在地上,高热刚退的身体甚是虚弱,脚一软差点栽倒,全凭意志力咬牙拖着步子朝门口奔去。 两扇门扉紧闭,使劲也推不开,应该是有人从外边将门锁上,透过门缝还能看到有侍卫把守。 这是什么意思? 项渊竟将她当做鸟雀锁在房里?! 她拼命拍打叫门,可侍卫的影子纹丝不动。 肩头落上厚厚的衾被,婢女追上来,“郎君担忧娘子尚未痊愈,身娇体虚,命奴婢们好生伺候娘子静养,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出门。” 苏月夭转过身,因身体虚弱,又被拖在地的被角绊了下,连人带被跌坐在地。 婢女忙探手去扶,她双手扒着婢女的手臂仰头,刚才哭过眼眸还氤氲着朦胧的水汽,“我想见项渊,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郎君这几日有事不能亲自来探望。”婢女干笑了下,侧头避开她的视线,“过几日……应该就能见到了。” 苏月夭听出来了,这是躲着她呢。 她气极反笑,更加用力拍门,嗓音犹带着哭腔,“项渊你个胆小鬼!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快放我出去!” 午后,陈石从外边回来,途径苏月夭暂居的院落,听到里边呜咽哭声不止,他微蹙了下眉,走进院子,“把门打开。” 侍卫知他是项渊的常随,自是不会拦,但也只开了半扇门,像是怕里边的人跑了。 门吱嘎噶响动,露出里边虚弱的少女。 她抱着膝盖靠在另扇门上,地上铺着褥子,身上也被厚重的冬被裹住,可圆鼓鼓的脸颊肉瘦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显得极为削瘦,小小的一团。 婢女帮她梳洗过了,可依旧掩盖不住面上的憔悴,陈石记得以前她常来项府,无论被郎君怎样嫌弃刁难,那双眼始终亮闪闪的,看着招人喜欢。 如今眼睛都哭肿了。 门开了,好像也没力气逃,只抬起头,看到是他,眼泪又落下来。 “苏娘子。”陈石蹲下身,“这是何苦呢?你现在生着病天气又冷,应该先把身体养好。” “求求你了,能不能带我去见项渊?”苏月夭揪紧衾被,嗓音已经哭哑了,“我想知道我家人如何了,他们冷不冷,有没有生病?” “家人都好着的,我保证!” “……你也去扮胡匪了吗?” 陈石怕被她记恨,赶忙否认,“当然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他们的情况?你在骗我。” 陈石知她心思敏捷,应该不太好哄,只得剖析利害,“小人不敢撒谎,郎君命人假扮胡匪目的是将您带回来,他与苏家无冤无仇,怎会伤害他们?郎君绝无可能下那样的命令。” 苏月夭的眼眸渐渐泛起光,可随即又暗下去,“这些话是项渊让你和我说的?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他?” 这是彻底失望了啊,陈石无声叹了口气,郎君事情做太绝,让苏娘子伤透了心,这下不太好办了。 他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娘子请看,苏家高价悬赏打听您的下落,外边现在到处都在找娘子,若是他们真的遭遇不测,哪里还有精力财力筹划寻人?” 苏月夭听到这话依旧无动于衷,不过到底是伸手接过来。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应是硬扯下来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但她还依稀辨认得出来是姐夫的字,一时心跳加快,双手将薄薄的纸抓得起皱,一字字认真看下去。 措辞是阿姊的语气,纸面右下角盖着苏家的印章,难以作伪。 这真的是苏家发布的悬赏令,他们在找她。 胸腔内万千情绪翻涌直直往上撞,喉头哽住,她双肩不住颤抖,俯下身将告示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抱着无价之宝,最后整个人蜷缩趴俯在地上,颤声再次哭出来。 太好了他们都没事! 陈石看她哭得厉害,一时心软,想要扶起她,刚探出手,心里顿感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项渊立在远处的古槐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他的整张脸覆在树影中,虽看不清神情,但也能猜到那双阴翳的眸子此刻必定死死盯着这边。 陈石后背直冒冷汗,赶忙将手缩回来,连告别的话都不敢说了,匆忙起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已按郎君吩咐,将苏家情况如实告知娘子。”陈石躬身禀告,“苏娘子吃下这颗定心丸想必能宽心些。只是外边苏家查得紧,又有世子在旁协助,恐怕早晚会查到这里,要不等苏娘子身子好些送到别处避避?” “不用,尽管让他们去查。”项渊大咧咧靠在圈椅上,指腹一下下叩着扶手,扯唇哂笑,“谅他们掘地三尺,也绝无可能找到人。” 随即他垂下眼眸,那倨傲的神情便敛去了些,他轻咳一声,“她……身体如何了?可曾退烧?手腕上的伤有没有上药?让她们仔细检查身上还有哪里蹭到伤到,若是照顾不周我一个个罚!” 听郎君嗓音沙哑,带着些许关切之意,陈石蓦地回忆起昨日。 其实一开始他也在房内,只是两人吵得激烈都将他忘记了,他也尽量屏住呼吸将自个隐在暗处。 可后来听到苏娘子怒骂郎君自作多情,他震惊至极,险些憋不住大喘气。 生怕再听到些不该听的,遂一小步一小步挪了出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即使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苏娘子从未属意过郎君,都是郎君的一厢情愿啊,那郎君为她受的那些伤、犯的那些事岂不是自作自受?简直活得像个笑话…… 打住,慎思! 可他朝周围瞥去,却发现屋外立着的两排侍卫面上的表情也精彩至极,郎君颜面不保啊。 当晚苏娘子高热不止,医师婢女们忙了个通宵,郎君那时已经睡下,却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就在屋外站着,夜晚天寒地冻,他怎么也不肯进屋,就这样守了一夜,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如今看来,郎君应是消气了。 毕竟苏娘子之前也算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只是阴差阳错两人闹了生分,但也不能算是苏娘子的错,她亦有几分无辜。 思及此,陈石已有了决断,准备将情况一一禀明。 却听项渊补了句,“横竖别让人死在我这里,晦气!” 陈石又犯了难,不确定郎君的心思了,遂将那些话全部咽下。 只简单回了句,“苏娘子高热已退,一心求见郎君。” 叩击声倏地止住,项渊的神色凝滞,指节也悬停在半空中。 不待旁人看清,他已一把攥紧成拳,骨节掰地发出咔的脆响,却许久未出声。 “郎君?” 项渊倏地抬起眼眸,怒斥道,“她有没有搞清自个的身份!爷岂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不见!”只听他斩钉截铁地回了句,“以后再问这种废话就自去领罚!” 说罢似是气极,站起身来回踱步。 陈石赶忙应下。 许久后,项渊才长长舒气,“如今这个院子,除了我,她也就认得你,你便多去她那儿瞅瞅,看能探出些什么异常,及时告知我。” 之后陈石常去见苏月夭,医师说她的病早好了,可或许是心有郁结,人就显得极为病弱。 每回见她,她都裹着厚厚的冬衣,又披着绒毯,整个人毛球似地窝着,靠在廊柱上晒太阳,眼眸始终含泪,鼻尖冻得通红,还时不时咳嗽,瞧着令人心疼。 陈石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胞妹,五年前死在逃荒路上,难免心生怜悯,竭尽可能将苏家的情况告知她,缓解少女对家人的眷恋之情。 “虽说郎君命人将娘子劫走这事做得不妥,但他明令禁止对苏家的人员车马动手。” 那日陈石又说起她被劫之后的事情,“况且苏家发现娘子被劫,当即赶回来连夜张贴告示,若是郎君真的伤到他们,哪能那么快回来?所以说啊……” “赶回来?赶回来哪里?”苏月夭突然插嘴,抬头看他时脸上犹挂着泪痕,但眸光灼灼,眼底像是有簇小火苗跃动,“所以这里是凉州城?那我现在是被困在项府?” 陈石意识到说漏嘴,想要掩盖但那一瞬的慌乱反而让人更加笃定。 他后悔不迭,低声哀求,“娘子你莫要声张,若是被郎君知道,我可是要受罚的。” “你瞒着他将家人的情况告知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害你?只是我实在不忍家人替我担忧。” 说着,苏月夭又抽抽搭搭哭起来,从绒毯下探出素白的手,“能否将这个送到苏家,我保证绝无二意,只是想让他们放宽心,知道我安然无恙就行。” 陈石看她小心递过来的竟是一枚玉石雕琢而成的精巧私印,吓得脸色比那玉石还要白。 合着这是在套他话,试探他的底线呢? 恐怕她的眼泪是假的,病态也是装的,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女,果然看到苏娘子单手掩面哭泣,哭声不止,可那双圆溜溜的眸子正透过指缝,偷眼瞧他的反应。 陈石自然不会答应,却也没将这事告知项渊,免得又生事端。 如今他苦不堪言,夹在中间成了共用的出气筒,只盼着两人早点见面。 还好没过几日,项渊终是忍不住,寻了个蹩脚的由头就朝灼华苑,也就是苏月夭暂居的院落而去。 还未走至近前,就听到里边喧闹声不止,远远望过去,除了角门处还有两个侍卫,其余人都手里不得闲,或是修剪枯枝,或是擦洗院落,或是将博古架从东搬到西。 而苏月夭站在台阶上,怀里揣着暖手炉,正颐指气使地命令婢女侍卫干活。 项渊一时怔住。 起初下人来报,说她想要购置些绒毯冬衣,他念在她自幼生活在江南温暖之地,没经历过北方酷寒,之前盛夏一场雨都能将她冻得瑟瑟发抖,怕把人冻坏了,便一一应允。 后来下人又说她想招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知她吃不惯这边的菜式,也同意了。 类似这样的小事,下人们三番五次来寻他。 他嫌烦,索性大手一挥让他们别再来了,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就是。 毕竟他将人劫过来也没想着通过冻伤挨饿的方式惩罚她,那也太掉价了。 可望着眼前日益充满生活气息的院落,他竟有些好笑,但也心生燥意,让他恨不得冲进去将她抓起来好好摁在笼子里。 “她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吧?” 他指着灼华苑,转头看向陈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可怎么感觉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24. 第二十四章 陈石说的那番话,苏月夭只信了一半。 一来,她可不认为项渊有那么好心;二来,话里漏洞太多。 比如胡匪劫走她时又没高声大喝去哪,阿姊姐夫是如何知晓要回凉州城寻她的?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项世子暗中相助了。 比起项渊下令禁止胡匪动手,更有可能是世子之前派遣的护卫护住苏家免遭劫掠,又悄悄探明她的去向,这才将消息告知世子和苏家。 至于项世子为何迟迟未曾相救,或许是因为缺乏实质证据,又念在与项渊有手足之情,不好撕破脸皮直接上门要人。 既然家人都在世子的庇护下,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她也不是听天由命,被动等人来救的性子,总得做些什么……比如竭尽所能递信出去,甚至寻到破绽自个逃走! 想明白这些,她擦干眼泪,端起婢女盛上来的羊汤,咕嘟嘟几口猛灌下去。 她不喜羊肉的腥臊味,以前是不吃的,但这碗胡椒下得猛,整个口腔火辣生烫、舌尖发麻,根本尝不出异味,便没有多排斥。 羊汤驱寒效果极佳,一碗下去,胃里像是生起小火炉,整个身子都暖了,也饿了。 婢女已端过各色美味佳肴,鱼脍、醋芹、驼蹄羹、驼峰炙…… 大部分是边塞这边的美食,有些她也叫不出名字来,就着胡饼投身饭海,吃得两颊高高鼓起,腮帮子都快咬酸了。 此后她静心休养,身体很快康健。 那扇门被侍卫打开,凛冽寒风钻进屋,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看见晴晖漫洒,即便在冬日,依旧明媚照得万物生辉。 她快步走出房间,张开双臂感受刺骨却清冽的空气,只可惜一扇门开了,外边还有一道门锁着。 她的行动范围仅限灼华苑。 都被人关起来当金丝雀了,断没有委屈自个的道理,她不急也不气,该吃吃该喝喝,闲了还作点妖。 今日嫌衣裙不合身,要购置保暖又锦绣的新衣;明日嫌饭菜不可口,要寻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 没想到项渊对她有求必应,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反正别人都罔顾律法强抢民女了,她便心安理得僭越等级,将想要的步摇金钗珠翠璎珞臂钏宝石耳坠都要了个遍,全部戴在身上。 待来日出逃必须全部带走!一个都不剩!决不能白白被他劫掠至此,她也要他肉痛一场! 古怪的是,这段日子项渊从未出现过,倒是陈石经常来。 苏月夭看出他对自个的不忍与同情,便扮得愈发可怜,还将私印递交给他进行试探。 她倒也没期望陈石背主能帮她递出去,她只是想借此探探那人的底线。 这是一招有惊无险的棋,反正她也未曾传递只言片语,就算惹得项渊恼怒,也可装傻卖惨,推说思念家人。 可几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要么就是项渊得知此事并不在意; 要么真如陈石所说他不会上报,他敢如此行事自然是揣度过主子的心思,这本身已说明了那人的态度。 故此,不管哪种情况都传递出同样的信号:项渊对她的逃脱之心,却有几分容忍。 思及此,苏月夭舒展身躯,慵懒地伸了个拦腰,随后又半倚在软榻上,任由暖洋洋的日头将骨头缝都晒出股酥软劲,她缓缓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 她身边伺候的婢女有十几人,年龄与她不相上下,大部分住在灼华苑的偏房内,同样不许外出。 平日她得了好吃的饭菜糕点都会分下去品尝,行事说话也从不端着架子,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 从这些婢女口中得知,她们没有一个是凉州本地人,大部分来自周边的区域,上个月才被买进来,也就比她早几日进入灼华苑。 因此这里是否是项府,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项家发生了什么变故,全都无从而知,更别说帮她递信了。 这是故意这般安排的吧?为的就是防止她从身边人下手,真是好算计!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次是在午后,众人抱着针线活挤在长廊下闲聊,苏月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南老家往事,余光瞥到有两个婢女和守门的侍卫打了个照面,竟直接走出了灼华苑。 侍卫是完全没拦啊,还让了半步。 这两个婢女她之前就注意到了,只因她们生得过于美貌,明明和其他婢女一样穿着粗布衣裙,却好像闪闪发光般,实在耀眼。 如今看来美貌竟然还能当通行证? 就在她侧头目不转睛盯着美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那两人之前好像是郎君的侍妾。” 项渊的侍妾?她都怀疑自个听差了,忙转过头来。 可惜方才说话的婢女已经捂唇噤了声,身旁另个婢女还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她,余光不着痕迹朝苏月夭面上瞥去,笑着将话题引开。 苏月夭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几次将话题绕回来。 婢女们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也不肯再透露半点信息了。 这时有人蹭地站起,是个红衣婢女,双手叉腰瞪视周遭垂首不语的其他人,“你们平日受了娘子恩惠却还故意欺瞒于她,真是一个个白眼狼,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今日便要全部说出来!若是出事由我一人担责好了!” 说罢,那灼灼的眸光又转向苏月夭,说得义愤填膺,“她们是郎君从花楼买回来的,如今失宠被派来服侍娘子,可那两个贱蹄子每隔几日还要跑出去勾人!娘子务必要看紧咯,切莫被人钻空子!” 此话一出,其余婢女皆用同仇敌忾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好似她一声令下,她们便会身先士卒替她除了那两个妖女。 这……这俨然是将她当做新来的宠妾了? 苏月夭哭笑不得,有心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只是被项渊记恨囚禁于此。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有人这样好吃好喝供着憎恶之人的,便觉得说不清楚。 隔日,美人中的其中一位给她梳洗打扮,她对着铜镜快要看呆了。 不得不说项渊品味真好啊,两位都是绝色佳人,一个冷艳高傲,一个温婉清丽。 冷艳高傲的那位应该是个西域美人,五官要比中原人更加立体深邃,眸色是淡淡的蓝,肤色略深身形高挑,看人时眸光带着自上而下的冷漠,印象中她什么活也不做,就安静侍立在旁,从不与人搭话,自然也无人敢与她攀谈。 另个温婉美人倒是经常伺候梳妆,那双手极巧,会编各种灵巧的发型,也不怎么说话。 以前苏月夭还不觉得,如今懂得她的沉默寡言,再从镜中看着那张素白的面庞,眼角眉梢都似藏着无尽的凄婉哀怨。 竟然让失宠的妾室为 奴作婢,伺候的还是在她们眼中鸠占鹊巢的新人。 这般作践,何曾念及半分旧情?分明是将人的尊严与真心扔在地上肆意践踏,别说俩美人了,就连苏月夭都因此更恨项渊三分。 清了清嗓子,她柔声同温婉美人搭话。 一问才知,美人名唤芙苓,出身江浙,幼时家贫父母将她卖掉做扬州瘦马,后来被人买下,没几个月又转手卖掉,几经周转最后竟被卖到花楼,后来…… 后来大概就是被项渊买回来,玩腻了又送来做丫鬟。 苏月夭看美人哭得梨花带雨,递过巾帕轻声安抚,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芙苓趁午后人寂,偷溜出灼华苑,直奔书房,将苏娘子的异常一一禀明。 项渊正仰靠在圈椅中捧着本兵书看,听后眼神都未从书页上移开,只扯唇揶揄,“她就是这样的人,最擅长左右逢源,我瞅着一整个院子的人都被她收买完了,如今轮到你罢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苏娘子活泼热络,自然招人喜爱,可平时都是众人聚在一起闲聊,从未见她主动找谁私下聊天,今日却独独来寻奴,实在过于刻意了。” 此话一出,项渊将书本撂在桌案上,侧头睨过来,眸光透着肃杀冷意,“你是说你的身份暴露了?” 吓得芙苓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暗自思忖,到底是哪个身份暴露了。 明面上,她和另个西域女郎都是上月从花楼买回的美人,可实际上她们一个是女医,一个是镖师,不过是做障眼法之用,看护苏娘子罢了。 知道她们真实身份的人极少,而苏娘子被困在灼华苑,能接触到的只有婢女侍卫,顶多是听到些传闻, “八成娘子真以为奴是郎君的侍妾,看来是吃醋了。” “吃醋?”只听一声极冷的嗤笑声传来,“呵,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她吃的哪门子醋?” 芙苓觉得那笑声阴阳怪气,竟有种化不开的怨气在里边,可她也分辨不出来,郎君是觉得苏娘子没资格吃醋?还是没必要吃醋? 她对二人的关系不甚清晰,之前还私下请教过陈石,他板着脸让她少打听郎君的事,尤其是与苏娘子相关的,不知道最好。 可她瞅着苏娘子明显就是郎君金屋深藏的娇娥啊,这有什么怕人知道的?不都直接摆在明面上么? 之前她同苏娘子说过的身世并非完全虚假,她虽然不是扬州瘦马,却因女医的身份见过不少被金屋藏娇的可怜人。 其中也有像苏娘子这样的,最初哭闹的厉害后来慢慢接受了,不再抗拒或企图逃脱,甚至产生依赖性。 反倒是郎君十分古怪,别人金屋藏娇不过是贪图美色,他却未曾踏入灼华苑半步,顶多远远看上一眼。 若说他怀着爱慕之情,可每每提到苏娘子,他又要像今日这般出言呛几句,那怨气浓的鬼见了都得绕道。 她还未曾想明白,却见项渊又靠回圈椅上,陈石捡起书本递过去。 “既如此,你便顺着她说,她当你是侍妾,你就继续演下去。” 项渊往后这么一靠,整张脸便完全没入阴影中,唯有一双眸子泛着寒光,宛如蛰伏在暗处紧盯猎物的猫儿,明明挥抓便能解决,偏要眯起眼眸,饶有兴致地观赏猎物自以为是的挣扎。 他弯起唇角,却不带丝毫笑意,只一字一顿道,“且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25. 第二十五章 之后每日,芙苓便来书房禀告苏月夭的近况。 这日她呈上一个木匣,“郎君,苏娘子赠奴手镯,委托我外出购置胭脂水粉膏子,请您过目。” 项渊掀眸朝匣子望去,里边装的是他买来送过去的饰物之一,并无异常,便没什么兴致,“既是送给你的,你便收下戴上,免得她生疑。” 话锋微顿,他狐疑道,“只是府上难道没有这些?就算想要新的直接命人去买不就得了,为何非要你去?” “郎君有所不知,女儿家的妆品向来得亲自挑选,再不济也是命贴身的丫鬟去买。就拿胭脂来说,同个铺子不同批次,色相质地都会有差异,瞧着不甚分明,一旦上脸那可就是千差万别了。” 项渊听她叽里呱啦掰扯赤色与赭色的区别,听得脑瓜子嗡嗡直叫,同样是吴侬软语,怎么有人说出来就那般招人烦,跟蚊子叫似的。 他抬手让她住嘴,又招呼过来陈石,“你派一队侍卫跟着,看看胭脂铺子可有人接应。” 全部安排下去,他用指腹一下下叩击桌案,望着那沓书信出神。 ——这是耐不住性子要有所行动了? 当天芙苓回来,先将东西送至书房。 项渊命人好生检查,他也随手拿起一罐瓷瓶,拧开封盖凑近嗅了嗅,淡淡的花香一下子将他勾回柳树下的那天,她帮他上药时,晃动的披帛拂过鼻尖,就是这股香味。 仅是一闪而过的回忆,他的耳尖都有些发烫,当即沉下脸来,用力将瓷瓶拍在桌案上。 仆从很快检查完,没找到私藏的密信,胭脂膏粉也只是市面常见的寻常物。 难道真的是他多疑? 挥手让仆从退下,项渊单手扶额,斜倚着桌案沉思。 他想起芙苓之前说起苏月夭问的那些问题,她总在打探他的后院情况,却从来不问侍卫何时松懈、如何联系苏家,好似完全不打算逃出去了。 他让芙苓出言试探,她聊两句又绕回来,问他可曾专宠过谁…… 他哪有专宠过谁? 事实上他的后院空无一人,少年从军,他早已习惯自理,别说通房侍妾了,他连婢女都没有,身旁只有侍卫,所以连脂粉都买不好。 可他又不愿解释清楚。 她从旁人嘴里打探他的内帷私事,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无法形容是愉悦还是别扭,抑或是二者皆有。 就像那次他前脚拒绝崔家的婚事,后脚她来寻他,他生怕她知道,更怕她不知道。 他故意让芙苓说些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误以为自己只是他怀里万千美人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必须哭着求着担惊受怕地唯恐他的抛弃。 可每当沉溺于这样的情绪,心中便响起另一道冰冷的声音,残忍地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的幻想。 她那样的性格怎会因为锦衣玉食轻易转了性子,忽然对他生出好感甚至独占欲,他们走到如今这份境地,说不定她已恨他至极。 想到这,项渊蓦地收拢五指,纸页发出窸窣响动,他意识到不小心将信纸揉皱,忙坐直身体,用双手轻轻抚平。 这些是她写给那人的信,有几页边角泛着焦黑,是之前被他从桌上挥落险些烧毁,被陈石及时救下。 通过这些信他看到了苏月夭的另一面。 曾经他以为她是直率又莽撞的,直到看到她面对真正喜欢的人,不敢有任何表达爱意的字眼,可信中明晃晃的少女心事怎么也藏不住,像是从纸面上透出来,深深扎进他的心窝。 原来她那么容易吃醋,又那样小心眼,会因为一个眼神或是语气微妙的变化就斤斤计较、忐忑难安,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很快否定。 他摩挲过纸页,仿佛能看到她写下这些文字时,轻咬唇瓣一字字斟酌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要替她抚平蹙起的眉头,用额头轻轻蹭蹭她。 ……可是这些模样都是展现给那人看的。 每当想到这点,想到她根本不曾在意过他,他的心就像被人挖了个黑洞洞的大窟窿。 原本他是打算将这些信撕碎扔了或是彻底封存起来,可他总是忍不住,看着这些信就好像还和她在一起,下一瞬,想起信是写给那人的,他又嫌恶得丢到一旁。 他一遍遍经历这样的酷刑,在自欺的沉溺与清醒的怒火间来回撕扯,快要将他逼疯了。 索性放任自己全部看完,当然一次是不够的,他总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想象他们到底去古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她有没有对他微笑,会不会也亲昵地拽着他的袖子……他不得而知,只能反复翻阅后续的信件推测。 就这样,那么厚一沓信,竟被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她在信中偶尔也会提到他,每每看到他的名字出现,他都快速跳过先看别的,看完再掉过头一字字研读。 她没说过他的坏话,连句抱怨都没有,反倒夸赞许多,还替他恼怒项府的行径,嗟叹命运的不公,让他心中的妄念又开始无法抑制地膨胀。 陈石被项渊唤进书房时,看他仰靠着圈椅,手臂搭在眼睛上,看不清表情,嗓音却极为沙哑,似是忍耐至极,“告诉芙苓,以后不要那么频繁将她的事情告知我,她愿意赏赐便赏赐,想要买胭脂就去买!我不想知道这些!烦死了!” 停顿了下,又听他说,“以后至多三日一次。” 几日后,项渊外出归来,芙苓照常前来禀告苏月夭的近况。 依旧是些寻常事:旁敲侧击他后院有几个通房侍妾、以发簪相赠央求再买些膏粉、顺便带些酒楼的点心回来……和他料想的也差不多,便没认真听,只垂首一心写他的信。 夜风吹得烛火跃动,刚好照在女子的发间,簪上的宝石随着烛火晃动时不时闪烁璀璨光辉,刺得他眼窝生痛。 他不悦地抬眸,只一眼便认出来,霎时愣住,“你头上戴的什么?” “这个吗?”芙苓朝头上摸了摸,“只是根镶嵌了宝石的木簪。” 话音刚落,项渊手里的狼毫似是短刃嗖地摔出去,在屏风上甩出一串如血的墨迹,他腾地双手伏案而起,似是即将扑杀撕咬的猛兽,声音陡然拔高几度,“我问你头上戴的什么!” 芙苓吓得浑身发软,忙抬手将发簪取下,颤巍巍双手递上前,“这根木簪是苏娘子赠奴的……之前娘子也送过奴耳环、手镯之类的,郎君是您说都让奴戴着。” 项渊一把从她掌心夺过木簪,拿到烛火前细细辨认。 没错,他轻轻摩挲着簪子表面的纹路,确实是他之前送出去的那根。 他怎么可能看错?这根木簪是他特地命工匠精心制作,形制独特,全天下只此一件。 那时恼她至极,他都没舍得掰了这根簪子,后来将她囚在灼华苑,送她无数珠宝佩饰,他怀着私心,又将这根木簪混进去。 知道她不会珍惜,那会离开就将木簪搁置在院落积灰,这会更不可能戴上,或许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狠心,竟然轻易转手赠予他人,屡次践踏他的真心! 他狠狠攥紧木簪,尖锐的簪头扎得他手心生痛,令他清醒不少,这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方才她还在拈酸吃醋,为何又将定情的木簪送出去,完全自相矛盾。 他蓦地抬眸,看向面色惨白的芙苓,“说,你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娘子托奴再去买些胭脂,顺便到附近的福景楼带些酥皮点心回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铺子是上回去过的那家,也带了侍从前去,一路上别说形迹可疑的人,根本无人靠近。” 胭脂铺子、福景楼,没有一个与苏家相关的,难道是她记混木簪的样式,随手送出去了? 他垂眸思索,余光留意到凌乱的桌案,刚才摔笔出去洒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此刻在他眼中化作凉州城的地形图,几个地点迅速在脑内过了个遍。 如果从胭脂铺子去福景楼,必定会经过书院,而之前他遇到那个碍眼的书生正是在书院附近。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项渊扯着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烛火将他的身影放大数倍,扭曲地映照在整面墙壁上,随着火光不住晃动…… 此时的苏月夭正在吃芙苓带回来的点心,以前她是不喜欢的,总觉得不如江南那边的好吃,许是因为计划顺遂心情舒畅,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许多,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最初得知身边的婢女竟是项渊失宠的侍妾,她是考虑过拉拢芙苓,让她帮忙递信,以后一起逃走的。 可聊了数次后,她发现芙苓虽然将项渊吹得天花乱坠,但始终强调他之前对谁也没上心过,如今才算是情窦初开。 多么奇怪的言论啊,反正她从这些话语里感受不到半点对情郎的爱意与独占,故此推断芙苓也只是被困于此,对项渊顶多算主仆之情。 既然没有那么强的恨意,便很难短时间拉拢,不过好在苏月夭也不需要她站在自己这边,她只需她能递信出去。 所以得知芙苓不但可以随意出入灼华苑,还能外出上街时,她便有了一个计划:让芙苓带着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在苏家门前走一遭,这样家人注意到,自是会跟来找到她的所在地。 可是她被绑过来,能证明身份的也就只有私印,实在太不起眼了,一时就想到了项渊送的木簪,造型精巧独特,十分罕见,而且小陆夫子也见过。 他每日都会去书院读书,可以假意命她去买东西,刚好从书院路过。 不过,芙苓可是侍妾出身,极有可能委托下人去买。 有了!书院相隔几条街有个胭脂铺子,平日多夸她审美好,务必让她亲自去买些膏粉回来,偶尔顺路去福景楼买份点心,这样就能确保她戴着木簪从书院前边经过。 至于小陆夫子如今是否去书院、能不能注意到,就不在的掌控范围内了,她已竭尽所能,接下来只需等待。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是守夜的婢女。 “郎君怎地这么晚过来?娘子都要睡下了。” 竟然是项渊?他怎么来了? 心蓦地往下一沉,苏月夭屏住呼吸听外边的对话,可迟迟没听到回应,紧接着,“咚”的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项渊掀袍踏入屋内,房檐的阴影落在他的面上,阴森森的看不清表情,她也不敢看,垂下眼睫避开,只觉得他周身的戾气裹挟着刺骨的寒风一起闯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在打颤。 被他囚禁于此一月有余,他从未出现过。 但她明白,项渊又不是傻子,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绝不是良心发现,他迟早会来,就像断头台上的铡刀,早晚都会落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到来时,她比预想中还要恐惧。 26. 第二十六章 苏月夭缓缓起身,垂下眼睫盯着自个攥紧的手指,眼观鼻鼻观心,这才避免呼吸过于急促,被人察觉。 她听到几个婢女恭敬朝项渊行礼,却只得到他的一声怒喝,“滚!” 婢女不敢多言,速速从他身侧绕出去。 而这声“滚”字于苏月夭而言,不啻于一道敕令,反正他也没说让她留下来,她就当他今日心情不佳,来这里撒泼发疯,那她和其他人一起滚,马上滚,现在就滚。 这么一想,她也攥紧裙摆,垂首紧跟在婢女身后,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去。 与项渊擦肩而过时,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心跳声大得似是在整个房内回荡。 好在距离房门只剩最后两步,马上就能出去! 忽地,一道阴影压过来,将她牢牢覆住,随后乌皮靴闯入她低垂的视野范围内,朝她侧过一步,将她与房门的最后两步路截断,彻底堵死。 苏月夭急着逃出去,步子虽小却极快,险些一头扎进项渊怀里,还好反应及时,生生将双腿钉在原地。 饶是如此,鼻尖还是从他的衣袍前襟擦过,估计他刚从外边归来,身上寒霜未退。 顷刻间刺骨的冷意混杂着凌冽的男性气息钻入鼻腔,她不自觉颤了颤,当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谁知项渊也紧跟着靠过来,偏要与她紧紧相贴。 苏月夭不得不又往后退了一步,他亦步亦趋,分明就是故意的。 心跳得厉害,她努力扬起唇角,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惜一张口却带了颤音,“项二郎君,你,你这是做什么呀?是因为木簪的事情么?我可以解释的,我们有话好好说。” 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用沉默紧紧掐住她的喉咙,喉头哽住再没有勇气说些什么,呼吸愈发急促,如同窒息前最后的挣扎。 苏月夭始终低着头,根本不敢与项渊对视,却也能感知到那灼灼的目光正钉在她身上。 逼得她连连后退,直到膝窝触到床榻边缘,脑内轰然蹿出一系列芙苓说过的风流韵事,故事中那些被玩弄、被抛弃的女子都似展现在她面前,她们哭泣的面容一张张重叠幻化成她的脸。 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不要,她不要变成那样! 也不知哪里生出力气,苏月夭当即瞅准他的左侧方,铆足劲冲出去。 估计项渊也没反应过来,竟让她轻易逃走。 正这样想着,腰间猛然一紧! 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冻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手好冷,简直像块冰疙瘩牢牢掐住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将她从身侧提起,捞回来。 双脚悬空的那刻,苏月夭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惧意,手脚并用,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身上乱拍乱踢,哽咽着骂个不停,“项渊你个衣冠禽兽!快放手!” 这点反抗根本无济于事,他仰着脖子避免被打到脸,顶多闷哼几声,还有空腾出手掀开帷帐,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他果然存着龌龊的心思! 苏月夭彻底死心,身体触到床榻的瞬间迅速爬起,机敏地像是被放生的兔子,趁他还没钻进床帷,拼命往里边躲。 然而她刚爬起来,脚踝倏地一紧,竟被拽住往回拖,她被迫翻转过身体,抬腿蹬他,又被轻松格挡住。 项渊已单膝上榻,膝行向前,两只腿跨在她的腰侧,彻底将她制住。 双腿都不得动弹,苏月夭艰难支起身体,抬手想要推开,却被攥住手腕。 两人相互僵持,床帐内是彼此急促的喘息。 苏月夭不过是个柔弱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与长年厮杀的武将相抗衡,手腕被攥得酸痛,彻底泄了气,抬眼看到床帐已完全落在他身后,只留下一道暧昧不清的缝隙,透出些许烛光,勉强照出两人紧紧相贴的轮廓。 项渊整个人背着光,脸上的神色依旧模糊不清,抬手伸过来时带过一片阴影几乎将她笼罩进去。 不想被他碰触,苏月夭侧过脸躲开,那只手依旧伸向她,似是完全不介意她的排斥。 随后头上蓦地一松,发丝倾泻而下,肆意垂在她的脸侧肩头。 他拔了她的簪子? 苏月夭蓦地僵住,她再懵懂,却也知道男女之事是要在夜间褪去彼此衣物、散开发髻方可施行。 一时间万念俱灰,好似即将被行刑的死刑犯,铡刀已经擦在后脖颈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有心奋起反抗,可身体抖个不停,许是刚才就已知晓反抗根本是蚍蜉撼树,何须浪费力气。 她颤抖着双手,死死扒住他的手臂,呜呜咽咽服软,“我错了,我再也不逃了……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害怕。” 项渊充耳不闻,用力挥开她的手,随意往后一掷,将发簪抛出床帐。 随后那只手又摸到她的脖颈间,一把扯掉璎珞,琉璃宝珠散了一床。 紧接着是耳铛、戒指。 被扯开短衫时,苏月夭已泣不成声,“你这样对我,我会恨你。” 项渊的动作蓦地顿住,但也就那么一瞬,随即擒住她的右手腕,快速将窄袖剥去,单手按住臂钏,如同强盗般粗鲁地从她臂上捋下来,又是往后一抛。 苏月夭觉得自个就像砧板上的鱼,眼睁睁被屠夫摘去内脏、剥去鱼鳞,却只能无力地甩尾挣扎。 他压低身体凑过来,冰冷的手指挑开她的衣领钻进去,隔着里衣贴上她温软的躯体,又给她刺激到,再次不管不顾地朝他拍打乱踢。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很轻松就攥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另只手还在她的领口内,肆无忌惮地到处作乱,粗鲁而急躁,像在搜寻什么东西。 终于,他的手指勾到什么,她贴身携带的也就只有私印和长命锁,被他攫住抽手出来。 苏月夭不知道接下来还会被怎样羞辱,咬唇闭紧双眼,恨不得自个已经晕死过去。 下巴蓦地生痛,被他狠狠捏着抬起,“睁眼!” 她缓缓掀起眼皮,入目便是躺在他手心中的一根木簪,簪头的宝石在晦暗的床帐内幽幽泛着光。 项渊的怒吼在耳旁炸开,“你可真行啊,拿着我送你的东西收买旁人?好!既如此,那一件都不配留在你身上!” 说罢,他当着她的面将这根簪子折断,也抛到床帐下,随后一把推开她,起身掀帘而出。 苏月夭刚经历过一阵磋磨,大脑尚在迷蒙中,完全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也不愿去细思,只望着帐顶无声淌着眼泪。 不多时,屋外传来怒喝声,“你们傻愣着做什么?都说了,地上那些是赏给你们的,快去捡啊!” 闻声,苏月夭抬头去看,床帐方才被怒撩上去半边,因此一眼便能看到婢女们蹑手蹑脚走进屋,俯身将地上的各色珠宝配饰捡起,佩戴在自己身上。 而项渊双手环胸立在门前,面上满是凶戾之色,瞧着像给她们撑腰的恶霸。 苏月夭瞪大眼睛望着他冷峻的侧颜,又回想起方才那番话,一个荒谬的念头蹿出来,所以刚才拔她发簪、扒她衣服,将她吓得魂飞魄散,其实只是为了……收回这些礼物? 搞半天他不是来劫色,是来劫财的! 心头倏地松快下来,竟有些啼笑皆非的无奈,可余光瞥到有婢女将她的妆奁盒都搬走了,心脏又开始抽痛。 苏月夭一骨碌爬起,手指紧紧攥着床帐哭嚎,“我的钱!那都是我的钱啊!” 这个王八蛋,不仅把她身上的金簪臂钏全部拿走,连私印和长命锁也顺走了!这些在危难时刻都可以换钱的,是他们商户的贴底保命钱,现在都没了!家底彻底被掏空了啊! 项渊沉着脸看苏月夭蹲坐在床上,衣衫凌乱,领口大敞,露出片雪白肌肤 ,远远看着白得好似在发光,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只看了一眼,便感到口干舌燥,匆忙别过脸。 想要将门关上,却发现两扇门被他一脚踹歪,只好侧身往中间站了站,堵住大部分光景,又不想她这副模样被婢女瞧见了说闲话,遂怒气冲冲朝床上瞪去。 好半天苏月夭才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快速朝自个看了眼,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扯下床帐将身体严严实实包裹住,只留下毛茸茸的脑袋在外边,转过脸回瞪他一眼,之后再也不看他,扁着嘴,视线钉在婢女发上的钗环,八成又在动歪脑筋。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上唇高高翘起,活似一只愁眉苦脸的小鸭子,令他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他哼笑一声,让她再左右逢源随意勾搭人!让她再将他的礼物随手给出去! 夜色已浓,他也不便逗留,转身离开灼华苑,步履轻快,还上下抛着东西玩。 等下,手里这是什么? 项渊忽地顿住,接住举到面前,那两个东西用一根红绳拴着,玉石印章底部刻着苏月夭的名讳,另个是镶金长命锁。 一股暖融融的淡香袭来,是她身上的气息,许是贴身携带的缘故,不用凑到鼻尖也能闻到些许。 随着这股幽香,那些被他忽略的暧昧旖旎画面猛地蹿出来,他喉结滚了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时怒火攻心做了什么糊涂事,霎时僵住。 心脏咚咚撞得胸腔发痛,血液直往上涌,从脖颈到面颊再到耳尖都泛起热意,他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就是这只手,刚才仅隔着一层衣物,将她上下都摸了个遍,那纤细温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打住!不准再想了! 他蓦地攥拳,像是要将这股邪念掐灭,可脑内的画面愈发清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被摁在榻间呜咽求他的模样: 少女乌发垂落,眼尾泛红,眸光盈盈似清潭,声音更是软得不像样,这样的声音他只在自个难以启齿的梦中听到过。 项渊捂住发烫的下半张脸,反复思索是哪里出了差错,起初他不过是恼怒被她几次三番践踏真心,想要让她吃些苦头,也不知最后为何会变成那样。 此刻回忆起来,方才明白过来她骂他衣冠禽兽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以为要睡她,难怪那么怕他恨他。 心头的热意渐渐冷下去,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是了,在她心里他可不就是这般龌龊之人? 而他也确实无数次在梦里做过这种事,也不算无辜,此刻又何必懊恼羞耻? 反正摸都摸了,就当是惩罚她吧,瞧她那副魂都吓飞的模样,他扯了扯唇角,心想她当真厌他至极。 这番折腾在苏月夭心中终归是落下个疙瘩,直接导致第二天夜晚她也久久无法入眠。 因此听到婢女接连起夜发出的轻微响动,当即意识到不对,她数了数,听这动静差不多有一大半婢女都起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也起身套上外袍,推门就要出去。 门外值守的婢女将她拦下,脸上的笑容极为勉强,连连将她往房里推,“娘子快回去歇息吧,夜半天凉莫要招了风寒。” 她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子,只出神望向远处,天边泛着光亮,隐隐能听到马嘶与鼎沸的人声。 一时让她想起被胡匪劫走的那天,虽然如今得知那是项渊派人假扮的,依旧条件反射地往婢女身后躲,声音有些不稳,“出了什么事?” 婢女看她怕成这样,不忍再骗她,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娘子莫怕,是前院有人深夜来访,郎君都会处理好的,你且安心去睡吧。” 深夜来访?带着这么多火把还有战马?怎么感觉像是来搜查的? 难道小陆夫子看到她昨日传递出去的信号了?还联系了项世子了! 她的眼眸倏地睁圆,心跳加速,他们来救她了! 27. 第二十七章 此时已过子夜,院外火光冲天,蹄声如雷。 能调度这般多的兵马又是为她而来,除了项世子,苏月夭想不到其他人。 只是深夜来袭,看着不像奉命行事,难道是擅自闯入? 她的心跳蓦地加快,那可是项世子啊,生平最是看重律法礼教的端正君子,如今竟然为了救她带兵夜闯庶弟宅院。 她理应担心他会不会被父亲责骂惩罚,仕途是否会受影响,可心底泛起的甜蜜盖过万千情绪,面颊发烫,唇角也不自觉弯起弧度。 看婢女们神色慌张,估计怕她又要往外逃,她莞尔一笑,“既然都起来了,那就替我梳妆打扮吧?” 婢女们讶然,“这才三更天,娘子这是不睡了?” 她笑盈盈点头。 等会项世子来,她总不能就这样素色一身,如此落魄地跟他离开。 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被人囚禁为奴,她只希望他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明媚俏丽的夭娘。 她命人翻出最为华贵繁复的衣裙,又唤来婢女为她梳头上妆。 身为商户,她无法身着绫罗绸缎,平日就喜欢穿些轻便淡雅的衣裙,但遇到上元、乞巧这样的节日,可稍有僭越,便想尽法子将自个打扮得明艳动人。 而今夜虽非节日,却是她连日来最为愉悦的一天。 她换好衣裙,双手扯着裙摆侧头看向铜镜,镜中倒映出少女灵巧的身影,宝蓝色对襟襦裙外罩曙红色织金半臂,领口和袖口都有毛边,明艳外又添了几分柔软。 婢女们无不惊叹夸赞,她也瞧着出彩,可发簪被夺,乌发上只有绒花发带,搭配这身衣裙就显得寡淡,只能在妆容上找补了。 她寻来艳色的口脂,用尾指蘸了些,对镜小心涂抹。 “娘子。”有婢女上前,“郎君过来了。” 项渊这时候又来做什么? 苏月夭微蹙眉头,犹豫后还是起身朝屋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正好碰到项渊拾级往上。 少年草草罩了件大氅,前边的系带没有系好,露出里边单薄的素色里衣,看着像是被惊醒,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连玉冠都没戴。 仰头看到她这身打扮,项渊眼眸倏地一亮,僵在原地,随即垂在身侧的五指渐渐收拢成拳,他扯唇冷笑道,“真是好兴致啊,三更半夜打扮成这样给鬼看?” 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往回走,袍角翻飞带动肃杀的风,“行,你且等着,我这就把他的人头提给你。” 苏月夭知道哪怕他武功高强也未必伤得了项世子,但他出面,兵马或许会被阻拦在外,拖到天亮就不得不撤退了。 不行,得想办法拖住他,越久越好! 来不及细思,她已几步跟着跑下台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等等。” 项渊的脚步顿住,微微侧头睨她。 经过昨日那事,她是有些怕的,哪怕知道他并无歹念,可男女之间的力量差距足以吓坏她。 但此时不得不壮起胆子。 “你总是避着我,我们还没有好好坐下来谈过。”她强迫自己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可到底是害怕没有底气,声音被风吹散了,听着柔柔弱弱招人怜爱,“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现在可以吗?” * 陈石这会在灼华苑外等得焦头烂额。 自从苏娘子被囚禁于此,郎君也宿在这边,如今世子找上门来,若是被他发现那边宅邸没人就麻烦了。 郎君得到消息,来不及穿戴整齐便往那边赶,途径灼华苑看里边灯火通明,非要下马进去看一眼,结果迟迟没有出来。 他探头这么一瞧,果然看郎君被苏娘子缠住,急得他连声提醒催促。 项渊抽回衣袖,朝他丢下一句“你去那边先应付着”,便头也不回地朝屋里去了。 陈石张着嘴呆愣在原地,让他拦住项府世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真是要了命了,他长叹一声,也只能挥鞭催马而去。 * 苏月夭回到屋内,屏退婢女,亲自斟了两盏茶,盘算着稍后同他说些什么才能拖住人。 “行了,就在这里聊吧。”项渊蓦地出声将她的思绪打断。 她转过头,看他立在门框外,不肯再往前一步。 可她方才明明瞥到他都迈出腿就要踏进屋内了,也不知是因为想起昨晚那事,抑或是不想与她多谈,怎么都不肯进来。 不用独处一室也好,她松口气,举着茶盏缓步走过去,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今日我们不吵架,都敞开心扉,把心里话好好说出来,好吗?” 项渊连手都没抬,双手环胸,挑眉斜倚在门框上,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看你想玩什么花招。 “那从我开始好了。”苏月夭讪讪收回手,指腹摩挲着杯盏边缘,斟酌开口,“我知你本性不坏,也不是真的想要伤害我,事情演变成这样不全是你的错,自然也不是我的错,一切皆因你受了太多苦。” 项渊扯着唇角,从鼻间冷嗤一声,似是不大认同。 看他不为所动,苏月夭轻咬了下唇瓣,心一横,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可是我身上并没有你想要的倾慕与认可,你眷恋的是你心中的那个‘夭娘’。”她张开手臂,任他打量,“你仔细瞧清楚了,我真的不是你臆想中的那个人,过去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囚禁一个全然不对的人又有何意义?” 话音刚落,就听“咚”的声巨响,项渊猛地抬手重重锤在门框上。 苏月夭浑身一颤,险些咬住舌尖,掀眸小心朝身前的少年看去。 他撑门而立,五指紧攥成拳,骨节泛白,面上阴沉沉的,哪怕半垂着眼帘,也盖不住眼底的寒戾之色。 许是意识到这副模样吓到她,他微微偏过头去,可眉峰压得更低。 缓了缓,看他没有其他动作,她又壮着胆子,放柔声线继续说,“郎君何必执着于我这样的?奴出身卑贱又品貌普通,而郎君模样俊、武功又高,将来必有一番建树。” 想起他被项家打压,又飞快补了句,“即便没有,就凭这张脸都能俘获无数娘子啦,以后一定会遇上真正爱慕您、认可您的红颜知己。” “所以说半天你就觉得我的脸和身段还行,是吧?”项渊打断她,阴恻恻笑着扭过脸来,俯身凑近,“那怎么好便宜别人?” 那张秾丽俊美的面庞忽地在她面前放大数倍,嘴角噙着笑,却是顽劣至极的轻佻之意,眼角眉梢尽显风流仪态, 言谈间灼热的呼吸轻撩过面颊。 吹得苏月夭脸上发烫,不由自主往后缩,却被先一步攥住手,挑开氅衣,强自按在他的胸膛上,“你摸摸看,喜欢的可是这样的?” 苏月夭险些惊呼出声,又恐被人看到这副场景,忙咬住唇瓣将惊呼咽下,面红耳赤地挣扎间,另只手的杯盏也握不住,摔落在地。 然而非但没能逃脱,反倒将他胡乱系上的里衣蹭乱,指腹结结实实擦过少年人灼热的皮肤、嶙峋的锁骨—— 脑内轰地炸开,血液逆流,那一瞬大脑是空白的,无意识拢起指节想要挣脱。 指尖意外划伤他,从锁骨下方到脖颈、绵延到下颌长长的一条血线。 他痛得嘶了声,终是松开手。 苏月夭立即往后退了半步,气息不稳地握住被他抓痛的手腕,眼眸已带上朦胧的水汽。 项渊仰起脖子,骨节分明的长指拂过那道长长的伤痕,几滴血珠簌簌滚落,他微眯眸子,灼灼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都流血了,想好怎么挨罚了?” 苏月夭心说不好,就要往后逃,肩头猛然一紧,身体已被钳制住无法动弹,紧接着下巴生痛,她被迫扬起脸。 那双黢黑的眼眸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尽管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却好似时光凝滞,一切都变慢了。 她清晰看到柔软丰润的唇瓣是如何被粗糙的指腹狠厉磋磨,唇上那抹娇艳欲滴的红是如何被抹去……还有他眼眸深处蓬勃的怒意与炽热的痴迷,几乎将她灼烧殆尽。 “你个登徒子!”她哽咽骂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门“嘭”地一声关上。 项渊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 彷徨数日,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对她的感情是爱、是恨,抑或是不甘。 唯一明确的是绝不许她离开。 可她方才那番话,不仅是将他们的过往彻底抹去,更连他的那份情一并否定了,原来在她眼里,他毫无利用价值,甚至连虚情假意的爱也不愿分他分毫。 他便确认清楚了,依旧恨她,恨她如此吝啬。 他垂首捻了捻指腹上的那抹红,指端仍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随即,他抬起手,将那抹她为别人点染的朱红,抹在唇角,又扬起脸,在被她划破的伤口旁落下几处。 * “世子请留步!这里边万万不能进去啊!” 陈石看项峻率领一众铁甲兵越过灼华苑的月洞门,额上冷汗都落下来,这要是被郎君知道,岂不是要把他脑袋拧下来? 也不管是否逾矩,三两下甩掉阻拦的士卒,急急冲上前。 “这里边住的都是些女眷,三更半夜的,这么多大男人进去实在不合规矩。”陈石跟在项峻斜侧方,陪着笑脸,“小的已经在暖厅备好了热茶点心,不如先过去歇息,我这就去把郎君请来见您。” 他边走边劝,说得口干舌燥,可项峻没听到似的,连个眼风都未曾给他,一路疾行,几步已跨上台阶,转瞬就到了紧闭的门扉前。 陈石一个箭步冲过去,背抵着门,双手张开到最大,像是个无助的老母鸡护在前边。 刚要开口再劝,门缝间传来几声女子的婉转低泣。 28. 第二十八章 夜半三更,那泣音袅袅,声若细缕,又是从项渊的卧房传出,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项峻忽地顿住,负手立在门前,眸光渐沉,语气依旧是沉稳的,“让他出来,或者,我现在让人破门进去。” 陈石嘴角抽了抽,他心里也没底,根本不知道郎君是否在房内,只得尴尬地笑着,“您好歹也给郎君留个穿衣的时间,总不能赤条条来开门吧?” “看在他是项家庶子的份上,我给他三息,一、二——” 喊到“二”的时候,身披锐甲的士卒已走上台阶,铁甲撞击发出一阵铿锵声。 最后一声落下,陈石还想抵抗,却被蒲扇般的大手扒拉到一旁,几个铁甲兵撞开门,蜂拥而入。 陈石紧张地直咽口水,仰起脖子顺着被撞开的门扉往里看。 屋内没有点灯,窗牖紧闭,月光只在半敞的门前留下一点点余晖,根本无法照明,屋里的暗便像扩散开的浓稠黑雾,将几个铁甲兵吞吃殆尽,甫一进去便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只听见几声短促的惨叫,还来不及分辨,紧接着“嘭”的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伴随一道凌冽的劲风,几个铁甲兵嘴里飙着鲜血,撞碎门扉,在眼前飞过,直直摔下台阶,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看样子是被人踹出来的。 “是谁那么大胆扰了爷的好事?” 陈石听到声音,忙转过头去,只见项渊长身鹤立于门前。 他只穿了件素白里衣,足蹬乌皮靴,上衣系带胡乱系着,露出沁着汗水的胸膛,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从锁骨到下颌处的一条细长鲜红抓痕,一看便是女子情动时留下的痕迹,再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脖颈和唇角也有乱七八糟的口脂印记。 那张薄唇弯起弧度,依旧是散漫的语调,可眼里寒戾的眸光骇得人不敢直视,“掌书记真是好兴致啊,三更半夜睡不着,带着一众亲随来听房?” 又命令道,“还不快去搬圈椅过来!让掌书记坐下好好听。” 陈石刚好立在兄弟俩中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行。 还好这时项峻开口了,被刚才那样挑衅,他依旧面不改色,声音沉肃,“我今日前来是有人报官,说他亲眼看到被胡匪掳走的苏娘子进入府上。” “掌书记果然勤政爱民。”项渊打断他,“不过,这种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吧?还带了那么多铁甲兵,你要想端了我的老巢直接说,莫要再找这种蹩脚的理由,假模假样的叫人作呕!” “二郎多虑了,我不过是怕你又做糊涂事,闹得满城风雨,有损家门颜面,除此之外,并无旁的心思。好了,快把苏娘子交出来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苏娘子?哪个苏娘子?”项渊蹙眉似是在努力回忆,还转头看向陈石,“我后院可有姓苏的侍妾?” 陈石头摇得像拨浪鼓。 项峻看主仆二人演戏,眸光渐渐冷下来,“既然二郎非要一意孤行,那休怪为兄不仁,给我进去搜!” 铁甲兵应声就要往里闯。 “想进去?”项渊斜睨向身侧的士卒,“可以,今日谁敢进去就把命留下!” 那眼风似利刃劈下,几个铁甲兵僵在原地,不敢跨过门槛。 项峻再次低声命令,等铁甲兵入内,他才转向项渊,“你当真要为了个女子毁了前程?” 项渊斜倚在门柱上,轻嗤一声,耷拉下眼皮,视他如无物。 “我知你从朔方归来久久不得志,便心灰意冷,任性妄为犯下无数罪孽,如今父亲既往不咎,许你军中要职,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回头接住,还是为了一时意气继续耗下去,你自己选。” “不劳节度使、掌书记费心,这垫脚石我已当腻烦了。”项渊掀眸,淡淡一笑,“不日我将北上,赴任都知兵马使。” 项峻顿住:“你……要去北庭?” 北庭都护府屡遭胡人进犯,其下都知兵马使这个职位最是凶险,历任者非死即伤,朝廷将此职抬到正五品、食邑五百户,依旧无人前往,常年空缺。 前些日子听说北庭节度使剑走偏锋,寻了个有污点的虎将,意欲其将功折过,没想到那人竟是项渊。 他敛眉深呼吸,“父亲绝不允你离开河西半步。” 项渊弯起唇角,笑得顽劣,“那就看父亲敢不敢违抗圣意了。” “圣旨已在路上了?!”项峻忽地干咳起来,“你竟然为了脱离世家做到这个地步……你……你疯了?” “世子。”铁甲兵搜查完毕,上前禀告,两人止住话头。 “属下已将房内各处都搜查过了,除了二郎君的床榻未敢动,其余地方尚未找到苏娘子。” “刚才的哭声……是谁?”项峻轻咳不止,“继续查!” 铁甲兵朝项渊快速瞥视一眼,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有动作。 “去查。”项渊冷笑道,“今日便让你们查个遍,最好将房梁地砖都扒了,省得说我藏着掖着。” 铁甲兵不敢忤逆,当着两人的面走到床榻前,手指攥着床帐低声禀明来意,等了数息这才用力挥开。 床帐翻飞的刹那,女子的尖叫响起,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耳朵刺痛,嗡鸣不止。 项峻睁大眼眸,却看到床上有两道倩影裹着被子紧紧相拥,其中一个是黑发蓝眸的胡姬,另个……也不是苏娘子。 “掌书记可看清楚了?”项渊的声音在背后阴恻恻地响起,“我说过了,进我房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来人,全部拿下!” 一声喝令,从屋外闯入无数手持长枪利刃的侍卫,铁甲兵亦抽刀抵抗,双方兵刃相接。 “二郎!休得胡来!”项峻低喝道,“肆意屠戮世子亲卫,以下犯上,有违律法。” “律法?你擅自带兵闯入我的府邸又将律法放在哪里?”项渊眯起眸子,“你不是向来循规蹈矩,满口仁义道德么?如今竟为了个女子连家国律法都不顾了?” “此事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两人短暂沉默半晌,随后项渊鼓掌呵呵笑着,“真没想到啊,掌书记竟然还是个大情种。” 掌声在寒寂的冬夜格外突兀,他的声音也愈冷,最后咬牙一字一顿道,“既如此,看在你们情比金坚的份上,今日饶他们一条狗命,就杖责五十吧。” 杖责五十,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了半条命。 陈石招呼人搬来圈椅、案几,又备好热茶点心,摆在房檐下,正对着行刑的院子。 项渊披了件赭色胡服,懒洋洋靠在圈椅中,案几另一侧的圈椅空荡荡的。 他的视线往上移,看项峻闭眸而立,手里转着念珠,唇瓣不停开合,估计又在念什么佛经。 真是个装货。 他嗤笑了声,转回视线,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铁甲兵受刑。 哀嚎声直到天明方才停歇。 仆从将血污与落雪扫到一处,发出悉索响动。 陈石透过忙碌的人影,看项渊仍坐在屋檐下,垂首摆弄匕首,他躬身走上前,“郎君,北上赴任的事宜已准备妥当,年后即可动身。” 项渊头也未抬,只“嗯”了声做回应。 陈石默了默,又问,“我们都走了……苏娘子怎么办?她应该没去过那么冷的北地,到时候又与家人天各一方,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是将她送回去,还是?” 项渊指尖微顿,眼眸闪过异样的情绪,不过转瞬即逝,他掀起眼帘,眸底已恢复了往日的阴翳,“把她一起带上!多备些御寒的衣物,我就不信别人都受得了,就她那么娇贵。” 另一边,苏月夭呆坐到天亮,也没等来项世子。 清晨下了场鹅毛大雪,冷得她合衣钻进了被窝,本想着昨晚一夜未眠,得好好补觉,可闭上眼,脑子空荡荡的,怎么也睡不着。 好像就是从那日开始,天气愈发冷了。 这种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她的脚面,寒风咆哮肆意,远处苍白如丧衣的山脉,屋外光秃秃的枝干,万物都呈现一片死寂,与江南如画的雪景迥然不同,更加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家。 所以桌上的菜肴明明色香味都与江浙菜差不了分毫,她也没什么胃口,饭菜总也吃不完。 芙苓以为她是吃腻了,一连换了好几个厨子。 她让她别折腾了,芙苓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日,又命婢女抱过数个锦匣,揭开时里边盛满了金簪玉佩,熠熠光辉似是能照亮整间房。 苏月夭抬手拨过步摇垂下的流速,珊瑚珠轻撞,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这些头面造型别致,用料稀有,看得出来,项渊这是下了血本。 可是,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看似是赠予她了,可哪天若是惹恼他,又要从她身上一一夺走,何必呢? 她将锦匣盖上,推到梳妆台的角落,又告诉芙苓,早上无事,不要再喊她。 天气实在太冷了。 这几日她都睡到日上三竿,等正午日头最猛的时候,她才爬起来用膳,夕阳西落,她也早早回床歇息。 每日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又因为太冷也不怎么离开房间,和婢女的话自然变少了,就显得郁郁寡欢。 芙苓陪着笑脸,“娘子是不是待烦了,要不请个戏班子过来?” 她奇怪地看她一眼,“请过来岂不是会暴露我在这里,还是算了吧。” 茯苓讪笑着,没再接话茬,晚上买了些话本子回来,还顺便给她带了福景楼的酥皮点心。 苏月夭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便让拿去分给众人,本来她就不喜欢,实在太甜了,齁得嗓子眼不舒服。 芙苓不知道这些,以为还在因为之前木簪的事情记恨于她,吓得就要往下跪。 苏月夭赶忙拉住她。 虽说上次的惩罚是从芙苓而起,可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毕竟她是项渊的侍妾,自然是向着那边的。 只是她也没大度到能继续心无芥蒂地与她坦诚沟通。 这些婢女都误会了,总以为她这是心灰意冷的表现,其实她只是在思考。 上回项世子率众多兵马搜查,如此大阵仗,她便推测这里断不可能是项府,不然项节度早出手了,绝无可能坐视兄弟俩在他眼皮子底下相争。 那天的火光密集,人数应该不少,围都能把院子围住,可一直远远的未曾靠近,难道是有两处宅院,中间仅靠密道相连? 而项世子围住的,根本就不是她所在的院落。 那她是在哪里? 能够拥有两处相近的宅院,其中一处还要隐蔽不被人发现,不太可能是在凉州主城内。 难道是在凉州城外郊?或者是在哪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之前陈石说漏嘴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就是要混淆视听,刻意误导她。 若是如此,她真的能逃出去吗? 就算出得了这个宅院,外边杳无人烟,她又该如何回到亲人的身边? 眼瞅着快要到年关了,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和阿姊、娘亲挑选锦缎,准备制新衣,等到新年那天就相携逛庙会,届时秦淮河畔张灯结彩,人流攒动,即便在冬日,人们呼出的热气也能将落雪消融了,哪里像这里……她快要冻死了。 她的嘴角不住往下坠,边回忆边一下下抚过狸奴蓬松柔软的毛发,最后索性将脸埋了上去。 这只狸奴是前几日蹿到灼华苑的,是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长毛绿眸。 她觉得眼熟,模糊记起之前与项渊初识那次见到过,应该是他养的猫,叫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就记得项渊手贱,猫儿赏了他一爪子,还蹬脸跳走,那时候她在心中直呼它为猫大侠。 “猫大侠?”她试探开口。 猫咪卧在她脚边,将绿眸眯成了一条缝,抬起前爪探舌舔舐清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好似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 她转身同婢女讨要了些小鱼干,按照个头大小依次摆在窗沿上,从此猫大侠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天气暖的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避开众人,将圈椅拉到阳光照晒充足的地方,抱着猫悠闲度过整个午后。 许是不接受埋脸这样亲昵的动作,猫大侠塌下腰从她怀里滑出去,“嗖”地下就蹿上了墙。 苏月夭跟着起身,仰头看它,“别走啊,你今天刚来,再陪我待会。” 猫大侠立在院墙之上,回头朝她长长地“喵”了声,随后缓慢地沿着墙壁踱步,最后停在不远处,朝她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 这是要她过去的意思吗?那双绿眸深邃,她读不懂。 墙角下刚好有块假山,环顾四周,无人注意,苏月夭小心翼翼地踩着往上攀。 马上就能抱它下来了,猫大侠后腿一蹬,轻盈跳出灼华苑。 苏月夭紧紧扒在墙壁上,努力朝外窥探,只见灼华苑外是片枯木林。 猫大侠钻入林中,朝一人跑去,那人足蹬乌皮靴,应该是位郎君,上半身被枯枝挡住看不清长相。 他躬身抱起猫咪,转身要走,看样子是要把猫儿带走了,苏月夭急得大声呼唤猫大侠。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一步步朝她走来,越过枯枝,她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竟然是项渊。 心蓦地一沉,芙苓不是说他最近要忙着应付项世子么,怎么又来了? 29. 第二十九章 发现那人是项渊,苏月夭先是一愣,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初见这只雪白狸奴就是在他的庭院,想来应是他的猫。 正想着,项渊已走出枯木林,抬眸遥遥朝她看过来。 苏月夭躲闪不及,视线不期撞到一处,他的眸光微动,必然是看见她了。 被囚禁于此,他们统共见过三次,这回他没有前两次的暴怒,一身月白长衫,乍看上去像个谦谦君子,投过来的眸光也算得上平和。 却看得苏月夭浑身不自在,只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她宽慰自己,小声嘀咕了句,“夭娘啊夭娘,你未免太把自个当回事了,这里本就是他的宅院,他在门前路过有什么好稀奇的,又不一定每次都是来寻你麻烦的。” 这么想着,她好似没有那么慌乱了,缓慢缩起身体,一点点将自己隐没于高墙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假山的棱角凹槽处覆满了积雪,向上爬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会试着往下,脚底就开始打滑,只好扶着嶙峋的山石,小心试探。 一阵嘈杂声传来,她侧目望去,远远看到玄黑侍卫的簇拥中,一块月白衣袂被风掠起,心里蓦地揪紧。 项渊怎么真的来灼华苑了! 这下也顾不得会不会摔倒,估摸着距离地面不过二尺多高,直接往下跳。 跳下来时没发出太大响动,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屋舍,决定暂时不回去了,免得遇上婢女,又把项渊引来。 她来回转了几圈,最后选定了一棵古槐。 这棵树有段年岁了,五六个人合抱才能围得住,老态龙钟地斜倚在墙角,硕大的枝干将半边院子都覆住,树干与墙面构成块三角区域,刚好可以藏进去。 她环住膝盖,视线落在脚边的积雪上,默默等待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冻得神思都有些混沌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嘎吱踩雪声忽地响起。 她瞬间清醒,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赶忙咬唇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丁点声音。 可项渊低沉的嗓音还是被寒风卷起送到耳畔,“别躲了,我看到你的衣角了。” 苏月夭赶忙将裙摆拢了拢,紧紧抱住双腿,尽量将自己缩得再小一些。 “你到底还要不要猫?” 不知他做了什么,猫儿几哇乱叫,她到底忍不住,从树后微微探头。 只见项渊站在离她十步开外的位置,单手拎着猫儿的后颈。 这只波斯猫最讨厌被人这样提着,四肢胡乱扑腾,嘴里骂骂咧咧,尖利的爪子已经亮出来,一晃晃的。 她掐着手心,克制自己不去回应,免得掉入陷阱。 过了会,项渊似是腻烦了这样的游戏,抬眸淡淡扫过头顶垂落下来的槐树枝干,随即视线下移,几乎与她对上,“你要是不愿意出来也行,我扔给你好了。” 说完,他看似随意地往上一抛。 苏月夭心脏骤停,当即撑着树干起身,从树后绕出来,伸长手臂去接,可毕竟他们中间隔着十几步,哪里来得及? 仰头间,波斯猫长尾一甩,轻松跃上槐树枯枝,枝头被压得晃了晃,猫儿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绿眸微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她松了口气,回过头发现项渊已转身离去,看来他只是来送还猫咪的,是她多虑了。 可转念又想,他就不能好好沟通吗?非要吓唬人,真是脑内有疾!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颀长背影,她在心里将他骂了个八百遍。 “猫大侠,你没事吧?” 波斯猫喵了声,踩着树枝三两下跳到她脚边,来回蹭她,看起来不像有伤。 她蹲下身,轻抚它背上的绒毛,“你怎么有个这样的主人啊,以后别回去了,跟着我吧……我会给你很多小鱼干的。” 波斯猫顺着她的手躺倒下来,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又长长地喵了一声,应该是同意了。 项渊似乎也默许了这件事,不但没再出现过,还派人送来好些专供狸奴的吃食和玩意。 自此,猫大侠就被养在了灼华苑。 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因为猫儿最是不受拘束、随性自由的存在,至少比她自在,每天神出鬼没的,一不留神就跳墙出去玩。 她又没法追出去,唯恐猫儿在外边冻坏,只得劳烦侍卫去寻。 刚找回来没一会,猫大侠在她怀里蹭够了,踩着她的肩头又往外跑,她追上去,只看到白色的小小身影跳上墙,一阵风似地刮没影了。 她看了眼远处忙碌的侍卫,便自个踩着假山攀上墙壁。 翻墙这种事,她只在幼时做过。 那时她刚好在最顽皮、完全坐不住的年龄,阿耶寻了个夫子让她读书,她不好忤逆,私下让素锦帮忙打掩护,翻墙偷跑出去。 看夫子比她大不了几岁,也没刻意瞒着,结果她回来时,远远就看到阿耶站在书斋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 那天阿耶没有出言责骂,只是拉过她,絮絮叨叨讲起她出生前的事情: 讲阿娘如何辛苦织布卖钱供他读书,讲他参加十余次科举未曾考中,讲他后来不得不放弃学业帮阿娘经营生意,讲他招姐夫入赘替他完成夙愿,讲姐夫如何头悬梁锥刺股就是考不上,最后也去经商…… 阿耶的哀叹声被幼年的她记在心里,那股执念渗透了她,她也开始倾慕读书人,自此静下心来,再也没有翻过墙。 多年过去,她爬墙的本事居然还在,只是不太记得如何下去,每次都会摔个大屁股墩。 万幸冬天穿得多雪又厚,她没受什么伤,顶多指尖扒在墙垣上磨破点皮,她小心藏好,唯恐被人发现。 不过临近年关,大家好像也有各自要忙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她。 侍卫被抽调走了一大半,婢女也有做不完的事,她几次绕开众人偷偷翻墙出去,一直无人发现。 ……让她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日午后,苏月夭一如往常饭后小憩半个时辰,等婢女们一走,便翻身而起。 她换了身便利的胡服,又往被褥中塞了两个枕头,散下床帐,这样看上去好像还有人在埋头酣睡。 随后,她将披袄绑成个包袱,猫大侠配合地跳了进去,被她背在身后。她又从妆奁盒随便取了两样金簪出来,等逃出去便可换钱雇人将她送回苏家。 准备好一切,她顺着门缝,看外间婢女们正堵在门前忙针线活,她退回来,掀开窗牖慢慢爬出去,小心避开巡查的侍卫,翻墙而出。 之后 一路畅通,跑出枯木林,前边是井然有序的屋舍,几个侍从打屋檐下走过,最前边的那人看着有几分像陈石,正侧头与身旁的人说话,脚步朝她的方向而来。 苏月夭忙闪身躲进高墙的阴影中,背脊紧贴墙壁,几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探头看四下无人,这才猫着腰跑出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咂摸出不对劲来,脚下地砖被清扫得干净,不见半点积雪,两侧屋舍内摆放着桌椅生活器皿,不像是无人居住,这会却连半片衣角都看不到。 四下一片死寂,静到她能听到自个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 她渐渐放缓步伐,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寒风灌进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她也顾不得,攥拳下定决心,脚步倏然停顿,猛地转过身。 身后白雪皑皑,寥无人烟。 她重重舒了口气,可心底那股异样感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种被人死死盯视的不适感,让她心里发毛。 她垂眸思索,视线落在地面,午后晴辉将她的身影与屋檐的落影交错在一处,只是屋檐上有个突兀的凸起,也不知是什么。 一个荒唐的念头划过脑海,她猛地抬头—— 项渊正坐在屋檐之上,单手搭在曲起的膝头上,坐姿极为散漫,眼皮耷拉着,可那幽暗深邃的眸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冷傲与悠然,让她有种被猛兽窥伺的感觉,后背不禁蹿起一阵鸡皮疙瘩。 屋檐的位置视野极佳,想必她刚出枯木林就被他瞧见了,也不知这样一直观望着却迟迟不派人阻拦,任由她逃跑是个什么意思。 脑内已转过九曲十八弯,将可能的情形都预演了遍,可哪一种都是死路。 她默默收回视线,宛如吓傻了的兔子,脑子里叫嚣着快逃,可浑身直打哆嗦,勉强站直身体,根本迈不开步子,更不敢贸然开口。 两人之间的沉寂快要将她掐死,好难受,要呼吸不过来了。 忽地,瓦片轻撞发出铿锵。 这样似有若无的轻响依旧惊得她浑身颤了下,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前刮过一道劲风,项渊已从屋檐跃下,玄黑色的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只俯冲的猎鹰。 苏月夭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咬紧牙关等他发难。 他侧身立在她五六步开外,抬眸冷冷朝她看过来,她的心脏骤停,不敢对上他锋锐的眸光,又怕露怯反招人欺负,硬逼着自己不要低下头。 于是视线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只见他渐渐勾起唇角,是冷笑?还是嗤笑? 她都准备好接受他的冷嘲热讽了,他却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她,肩膀一颤颤的,时不时还有气音冒出来,听声音好像是在……憋笑? 看他如此反常,苏月夭心蓦地一沉,他的癫症该不会更加严重了吧? 她颤巍巍问出声,“你、你你你笑什么?” 项渊转过脸来,双手环胸高扬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嘴角不住往下压,可依旧压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很快破功,捂着肚子哈哈笑出声来。 “我就没见过谁像你这样翻墙的,直接一屁股往下坐。”少年人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一圈圈荡开,“我就想问一句,你的裤子还安好么?” 30. 第三十章 少年恣肆的笑声顺着寒风拂过耳畔,似是燃起汹涌的火,从耳根烧到双颊、再到脖颈,烧得苏月夭抬不起头来,连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颤抖羞臊的热意。 原来从灼华苑翻墙出来就被项渊看到了! 脑海不住回忆,方才自个是怎样骑在墙头、眼睛一闭熟练往下坐的,又是怎样从地上爬起来不停揉着摔疼的屁股,还一直捏着扯坏的裤子,避免滑落下去……哪还有一点淑女形象。 她以为周围没人呢,动作自是大胆许多,谁曾想竟有人这般无聊,躲在暗处偷偷看她笑话! 一时间羞恼压过心头的惧意,气得整个腮帮子鼓起,她狠狠用眼神剜他,“你明明都看到了,怎么才来拦我?要是早点来,我至于摔那么惨吗!” 项渊的笑声戛然而止,挑眉朝她看过来,“这还能怪到我头上?” “不怪你怪谁?”苏月夭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要厉声回怼他,可想起连日委屈,话到嘴边,声音先哽咽了,眼泪也一起簌簌滚落,“若不是被你囚禁于此,我至于这么狼狈往外逃吗? “你也可以不逃啊。”项渊垂下眼睫,低低哼了声,“又不曾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我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养的金丝雀!”苏月夭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将眼泪揩去,“为什么不逃?我就要逃,今日不行明日继之,我要一遍遍逃!早晚从你手里逃出去!” 项渊挑起眉锋,视线从她身上逡巡一遭,随后扯唇冷笑,“好啊,你大可以逃啊,让我看看你能逃多远。” “你凭什么笑我?我一个闺阁女子能跑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反倒是你。”苏月夭也学他,上下朝他打量一番,然后双手环胸,不屑地扭过脸,“还少将军呢?” 这三字一出,项渊的神色倏地冷下来,完全没有方才高高在上的戏弄姿态。 看他要开口辩驳,苏月夭抢先道,“不过就仗着自己有些武艺困着我一个弱女子罢了,但凡我会点飞檐走壁的皮毛,你根本困不住我!” “行!”项渊似是气极,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俊颜也有几分扭曲,愈发像个妖冶吃人的修罗,只见他森然一笑,带着决绝的狠意,“我手把手教你,若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逃出这座宅院,我亲自驾车送你回苏家!” 苏月夭想着他不过是被几句戳心窝的话激到,一时意气上头,当不得真。 谁曾想,自那之后,项渊几乎每日前来灼华苑,教她翻墙,教她隐匿身形,还尝试教她驯猫。 驯猫这个主意是她想出来的,起因是她发现猫大侠对她和对项渊的态度,简直判若二猫。 猫大侠在她面前多半是温驯的,喜欢蹭她,依偎着她酣睡,会掐着嗓音发出长长的喵呜声;可看到项渊,就是路过也要特意跑上前挠一爪子。 项渊不是好脾气,哪怕是面对一只小小的狸奴。 她经常看到一人一猫来回互搏,也就他手上有食物时,猫大侠会作出几分亲昵姿态。 她觉得古怪,问了一嘴,这才得知这只猫不是他的,而是项夫人的。 “难怪猫大侠总要往外跑,它是想回家啊。”她又生出几分诧异,“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舍,还会偷偷带过来这边养着。” “当然不是。”项渊淡淡朝她瞥视一眼,带着几分鄙夷,“谁像你啊,偷跑还带个累赘。” 他边说,边给猫大侠喂食,眸光带着几分无奈,“以前这只狸奴也算受宠,后来它贪嘴偷吃了几条项夫人高价求来的锦鲤,就被打个半死赶跑了,在府上像个孤魂野鬼,我也是手贱,闲得无聊喂了几次,就被缠上了,谁能想到这玩意还能跑来这里和我讨吃的。” 苏月夭默默听着,面上不显,可心脏狂跳不止,既然猫大侠能从项府跑来这里,两边距离应该不会太远,至少应该在凉州城内。 若能驯化这只狸奴,让它带信送回项府,或许可以引来项世子。 也不知项渊是怎么猜透她的心思的,直接坦言,“这里的确是凉州城,但一只狸奴若能通风送信,那岂不成精了?” 他不信,故此也没拦着,甚至主动参与进来。 午后的书房内,项渊坐在圈椅中,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月夭拟好信件,随后跪在蒲团上,拍了拍手,猫咪便哒哒哒踏着小碎步上前,贴着她的手心软倒在怀里,一副讨好的谄媚样。 她将卷好的信函绑在猫儿脖颈下,波斯猫蹬着后腿挣扎了几次,倒也算是配合。 看她这般熟稔,项渊忍不住问,“你之前养过猫?” “没有,别说猫狗了,连鹦雀都未养过一只。”苏月夭忽地回忆起来,“倒是投喂过一条弃犬……” 她还记得那是一头小黑犬,不知被谁绑在树下,脖子被过紧的粗绳束住,趴在草地上奄奄一息,身上黏着脏兮兮的血和泥巴,瘦得能看清毛发下的骨骼形状,似是随时都会死去。 刚开始小黑犬总是对她狂吠,稍微靠近点就作势要扑咬上来,她心生怜悯但更加惧怕,经常翻墙偷跑出来远远给它投喂吃食。 后来稍微亲近些,她壮着胆上前帮它处理伤口,解开脖颈上的绳索,还它自由。 本以为小黑犬会就此离开,没想到后来她每次去树下,都会看到它哈次哈次吐着长舌,看到她时黑溜溜的圆眼睛倏地亮起,主动跑上前轻扯她的裙角,甚至直接撞进她怀里撒娇。 ……她越说语调越轻快,嘴角不住上扬,“它真的很有灵性,能听懂我的指令,送信自然不在话下,还会替我打架,帮我赶跑欺负我的人。” “这么乖怎么不带回家养着?” 她的手指倏地收紧,意外弄疼了怀里的猫咪,猫大侠急促地叫了声,塌腰从她手中溜走。 苏月夭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个能听到,“因为有人说那只小黑犬不会摇尾巴,看着像是只狼崽子,就被人乱棍打死了。” 那时候她哭了很久,娘亲抱来一只刚足月的小白犬安慰她,她推拒不要,哭着说不要养任何活物。 如今回想起来,眼眶又开始湿润,趁项渊没发现,她眨眨眼将眼泪咽下,故意扬起声调,笑着说,“猫大侠,看到窗外了吗?那儿有你最喜欢的小鱼干哦,你要是叼回来的话,我再给你几条。” 柔声唤了几次,猫大侠仿佛没听见,蹿上桌案,圆嘟嘟的身子往侧边一倒,闭眼就开始睡。 “都跟你说了好几次了,它不叫‘猫大侠’,你这样唤它,它当然不可能听你的。”项渊起身,挤到她身侧,带着命令的语气,“霜狸,去把院子里的鱼干叼回来。” 波斯猫悠然甩了甩垂下桌案的蓬松长尾,谁的话也不听。 看猫咪不搭理他,苏月夭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项渊耳尖泛红,厉声喊着狸奴的名字,看猫咪不理就猛地上前。 吓得波斯猫蹿起,四足猛蹬,狼狈地将案几上的物件都挥落下去,直接蹿上博古架,又甩下一串瓷瓶古籍。 书房霎时乱作一团,苏月夭不经意瞥到地上有几封散落的书信,甚是眼熟。 待她蹲下身探手想要拾取,却先一步被项渊抢去。 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我写给项世子的信?还我。” 项渊垂首快速将信件捡起收到一处,语气随意,“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那是我写的,本来就是我的!” 他抬起脸,笑得顽劣,“可如今落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那好,你说说看这些信是怎么来的?”苏月夭强压下火气,也冲他笑,“是自己长翅膀飞你房里了?还是哭着喊着要你救下?” 此话一出,项渊的视线飘忽,最后转头看向别处,声音低了几分,“我让陈石去那人房里取回来的。” “取?”苏月夭打 断他,一字字道,“你那是偷!” “不是偷!” 项渊蹭地起身,“明明是你那‘情郎’不靠谱,故意设计让我去取!若是他早点去苏家拿走告别信和发簪,我能看到那些?若是他不说,我能知道你们暗通书信?若是他真心要藏,陈石能一下子就找到?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诱我上钩去看这些书信,好让我死心!” 如今回忆起来,诸事蹊跷,只是那时候他视而不见,不愿意相信罢了,这才着了项家父子的道,一步步将他与夭娘逼到如今这般僵局。 苏月夭听到这些话心生古怪,先不说项世子为何没有拿走告别信,那发簪分明是她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怎么可能又会出现在苏家? 是项渊又在骗她?看着不像,况且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缓缓起身,语气淡漠,“明明是你闯进别人家里,反倒怪人家没藏好钱财?这般颠倒黑白,和那些诡辩的盗贼有何区别?” 项渊答得理所当然,“心爱之人的书信自然是无价之宝,岂能与钱财俗物相提并论?若是我,必然会放在枕下或藏在隐秘处,怎可能被人轻易发现?” 苏月夭微微一怔,没想到向来顽劣恣肆的人会说出这种话,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然而她的心上人……却没有这样做,心里一阵抽痛,宛如被细密的针扎过。 她心里不痛快,嘴上也不饶人,“你死心吧,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写信给你的。” “我说你了吗?我说的是心——爱——之——人。” 项渊拉下脸,直接将那沓信塞过来,“给你给你!整的我多稀罕似的!” 苏月夭接过信,转身走到火炉前,随手一扬。 项渊忙上前阻拦,来不及出手,先听到苏月夭“嘶”的一声痛呼。 他心头一紧,眸光落在她指腹上那抹突兀的红,探手想要捞过来好好看看伤口,动作急躁,语气也有几分冲,“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月夭立即往后缩,眸光陡然变得尖锐,一言不发,圆溜溜的眼眸直直看着他,带着防备与攻击,像是只被逼到角落、随时都会蹦起来咬人的兔子。 项渊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脑内闪过她曾因为他不肯相扶,摔在地上挑眉嗔怒的神情,带着怒意唤出的那声“表兄”,还有那个夜晚,他的指腹刻意摩挲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她歪头笑时的茫然不知。 从前他们交好时,她是真心将他当做朋友,绝不会这样排斥他的接近,更不会这样防备他。 可如今呢? 他垂下眼睫,兀自勾唇扯出个难看的笑。 这些天他们相处融洽,好似也能和以前一样斗嘴说笑,可没想到她心底竟然还在怕,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视他的一举一动为杯弓蛇影。 是那次搜身吓到了?还是……她已厌他至极,连正常的碰触都难以忍受? 可就算她怕了,恨极了,会躲起来,无数次想要逃走,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放手吗? 不!他再也不要体验失去她的感觉! 只是想想那种可能,心口便一阵抽痛,像是被人用利刃将他的心生生剜去。 他不要放手,哪怕弄疼她,哪怕让她更加惧怕,筹划着一遍遍逃走,他也要她在身边。 他可以纵着她,锦衣玉食地娇养着,若是她想逃,就放松戒备,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猫鼠游戏;若是想躲起来,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陪她玩躲猫猫。 怎样都好,但他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思及此,他坚定地探手过去,不容置喙地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前,彻底无视她的反抗。 “疼不疼?”项渊柔声哄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缱绻低哑,俯身轻轻在她伤口上吹气。 再掀起眼帘,那双澄澈的眼眸带着几分讨好与小心翼翼,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我帮你上药。” 31. 第三十一章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指尖往上蹿,小虫子爬似的,让苏月夭极为不适,恨不能甩手将这种感觉挥去,可略一垂眸就对上项渊清润的眼眸。 干净纯粹,像是一汪清潭,可她知道底下是汹涌湍急的暗流,看久了似乎会溺毙其中。 只一眼,她便移开视线,身子不住后仰,嘴里嘟嘟囔囔道,“不用了,只是手指不小心擦到炉边,没什么大碍。” 她也没说谎,初始那一下确实痛,如今已经没什么感觉,反倒是被紧紧箍着的手腕很疼。 可她不敢再尝试挣脱,她越想逃他越用力。 “怎么可能没事?”许是意识到语气又有些凶,项渊顿了下,又柔声哄,“都红了。” 说完,也不再搭理她的抗议,扭头招呼仆从进来收拾被波斯猫弄乱的书房,扣住她的手腕就往屋外走。 此时尚在午后,冬阳和暖,庭院里已摆好了案几圈椅,桌案上摆放着高低错落的瓷瓶,应该都是伤药。 苏月夭怕再挣扎手都要被拗断了,索性乖乖由着他。 项渊拿了软垫垫在她手腕下,刚低下头,声音陡然变得沉肃。 “你的手怎么了?”他改为虚虚握住她的手指,用指腹小心摩挲,“怎么这么多伤疤?” 苏月夭忽地想起来,毕竟是女儿家,不想被人看到丑陋的一面,下意识要抽回去,却被攥得更紧,只得如实说出来,“是之前爬墙的时候,手指攀在墙壁上磨破了。” 项渊猛地抬头,眸光凶戾,“茯苓是瞎的还是故意躲懒?竟然没给你上药!” 说着,就要叫她过来问话。 苏月夭赶忙劝,“这事不怪她,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会我怎么可能让人发现我的手受伤了,那岂不是大家都知道我翻墙偷跑?” 项渊这才挥退仆从,眸光在她身上逡巡,“除了手指,还有哪里受伤?” 看他那个眼神,好似打定主意,不管伤在哪里都要帮她敷药,她怎么肯,不住摇头。 项渊这才作罢,唤人去拿绢布来,重新垂首为她处理烫伤处。 他始终没松开她的手,所以只有一只手可用,拿起瓷瓶时,狂放不羁地用牙咬掉木塞,先倒了清酒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最后象牙簪挑了玉红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处。 伤口原本都不疼了,处理时难免开始发作起来,苏月夭咬着唇瓣没发出声音,却控制不了手指无意识的瑟缩。 项渊抬起眼眸,颇有几分无辜,“弄疼你了?怪我手笨……这是我头一遭给人处理伤口。” 说话间,冰凉的药膏落在灼热的伤处,又是一阵酸痛,疼得苏月夭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根本坐不住,偏偏手又被固定着,只得在座椅上扭来扭去,“那还不如让丫鬟来呢,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项渊喉结滚了滚,知道她在抱怨,可吴侬软语的腔调说出来,声音黏黏糊糊的,夹杂着些许轻呼,再看她眼角泛红,竟与梦中的场景重合。 顿觉口干舌燥,心里骂了句混账,不敢再胡思乱想,又垂下头去,“马上就好了,我再轻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处理完,苏月夭扁着嘴,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指尖被绢布缠得圆嘟嘟的,手指都没法并拢了。 ……就没见过他这么笨的。 她心里再怎么不满,也不敢发作出来,偏偏有一缕发丝滑落,她习惯性抬手捋到耳后。 可此刻手指被包得笨拙,只能用力甩上去,拨拉了几次,发丝还是滑下来,蹭在脸侧,好痒好痒,快要烦死啦。 她忙着和自己的头发缠斗,竟忘了项渊,只听一声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已蹭过她的面颊,从她手中接过那缕调皮的发丝。 因为这个动作,他凑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看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间,眸底还带着柔和的笑意,那目光像是在看着什么心爱的宝物。 苏月夭倏地僵直身体,想要让他不要这样,可张开嘴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念不清楚。 她受不了被他这样亲昵的触碰,更受不了被他深情专注的眸光注视着,她宁愿他冷下脸来,凶神恶煞地与她对骂一场,他的温柔让她感到古怪,身上泛起鸡皮疙瘩。 项渊将发丝理顺了,眸光才落在她面上,似是发现她的羞窘,笑得极为轻佻,“怎么结巴了?” 苏月夭起身就要走。 “等等。”手腕倏地被他握住,“我还有话和你说。” 苏月夭不得不停住,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说实话此刻她只想赶紧逃,可又怕惹恼他,连这几日的温和都懒得装了,略作思考,还是乖乖回来。 轻轻晃了晃手,他没再拉着她,两人面对面而坐。 她垂首不语,视线就落在他的锦袍上,看到他的坐姿要比方才端正许多,手指紧攥着膝头,似乎在紧张或是隐忍,骨节泛白,袍面也被抓得起皱。 她数着上边的褶子,等他开口。 仆从打扫书房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一只鸟雀飞起,树枝轻晃落下积雪发出簌簌轻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长久的死寂罩在庭院上,连吹过的风都添了几分寒意,冻得她不住打颤。 这时,他忽然低声问了句,“……可曾恨我。” 苏月夭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精心包扎的手指,没有立刻回答。 他派人劫掠苏家,又将她囚禁于此,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家人无事,她也勉强算是安然无恙,好似也没有恨到要他去死的地步。 思及此,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舒了口气,声音变得雀跃,“上次你说,你并非我心中眷恋之人,我不会再用‘夭娘’称呼你。” 顿了下,语调愈发低哑轻柔,竟还有一丝羞赧,“今后唤你‘夭夭’可好?” 夭夭? 这个称呼听得苏月夭头皮发麻,想来应是他在长命锁上看到的。 这是她的乳名,也就在四五岁时,爹娘会 这样叫她,已经有十几年没听到了,此刻由个外男亲昵地说出口,只觉得坐立不宁,当即拒绝,“直接叫我苏娘子就好。” “夭夭。”项渊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继续这样称呼她。 “我知道你对我仍有怨气,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你劫掠至此,往事种种……就像你说的那样,非你之过,也不完全是我的错,之前那些阴差阳错就这样一笔勾销可好?至于后来我做错的,我会慢慢补偿你,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虽然知道他良心发现、肯放她离开的可能性极低,苏月夭还是克制不住抬起脸,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项渊的视线与她对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我即将赴北庭上任,年后即可动身。你应该没去过北庭吧?那里比河西还要冷些,但你不必担心,我已命人在车上加固了遮风的绒毯……” 苏月夭蓦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打算将她一起带走! “这算哪门子‘重新开始’?”她猛地出言打断,垂眸冷嗤一声,“不就是换个地方囚禁么?” 项渊柔声安抚道,“说好了重新开始,等到了北庭绝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那边胡人常常出没,我会派侍卫跟着,若是你不喜欢,我就派暗卫,绝不会影响到你。” 呵,等到了又冷又远的北庭,此生绝无可能逃回江南,自然无须囚禁了。 她懒得与他争辩,再次打断他,“那我的家人呢?你要我和他们天各一方,永生不得相见?” 说到后半句,声音都开始发颤,她咬牙将怒火压下,却听他依旧平静回答,“若是你想念家人,每隔几年我可以陪你回来省亲,或者干脆带苏家的商队一起过去,让他们陪在你身边。” 居然还想将她的家人一起掳走! 那一瞬间,苏月夭好似又回到被胡匪劫掠的那个晚上,看着亲人陷入危乱恐慌中,可除了自责她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像是巨石堵在心口,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他却还云淡风轻地继续规划着他们的未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一并讲给我,我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她蓦地抬起头,“我不想看到你。” 此话一出,项渊那惺惺作态的柔和表情瞬间僵住,她知道这句话必然刺到他了,可她却感到一阵爽快,“你囚着我有什么用?我心里边已经有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项渊似是再也装不下去,脸色倏地阴沉,垂眸敛去森寒视线,可侧脸一鼓鼓的,怕是后槽牙都要咬断了。 “你喜欢的人。”他用力闭了闭眼,似是将什么汹涌待发的情绪狠狠压下去,这才能艰难吐出那个名字,“……是项世子?” 若是平时苏月夭是不好意思承认的,可此刻情绪上头,不敢对外公开的秘密,不敢向人言说的心事,也不怕被仆从听到,就这样放声承认下来,带着轻浅的笑意,“是的,我倾慕项峻项少衡已久。” 32. 第三十二章 至纯至洁的少女心事化作一圈圈回音在空旷的庭院荡开。 项渊唇角紧抿,双手撑着膝头,这个姿势刚好被落下的树影覆住。 此刻他的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周身透着股疯狂、乖戾的气息,让苏月夭感觉坐在面前的不似个人,而是即将出笼厮杀的凶兽。 良久,他深深呼吸,敛去身上锋芒戾气,侧身转向桌案,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同时扭过脸盯着她笑,“你喜欢他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一仰脖将茶汤灌下去,声音染上了茶水的苦涩,“喜欢他的长相?他的家世?他待你的几分好?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我会待你更好,将你捧在手心里,只你一人。” “你对我再好也没用。”想起他后院那些腌臜事,苏月夭一阵恶心,赶忙打断,指着自己的心口坚定道,“我和你不同,我这里有人了便无法再塞下旁的人。” 项渊听了这话,只是扯了扯唇角,又拿起茶壶继续斟茶。 许是茶汤在室外放久了,早已冻成了冰疙瘩,这回没倒出来几滴,他晃了晃,冰块撞击壶壁发出钝重响声,他猛地甩手将茶壶掷出去。 “啪擦——!” 茶壶撞在墙面瞬间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汤碎成冰碴翻涌而下,染污了白雪。 苏月夭被突然的响动震地浑身一僵,却看他朝她睨过来,眸光潋滟,“你大可以试试我,我不比兄长差。” 作为项世子的庶弟,项渊的皮相自然是极好的,此刻他极尽所能展现自己的风流仪态,可面上还罩着层寒戾之色,看起来就是一种危险的、凌冽的、摄人心魂的俊美,令苏月夭本能恐惧,更何况他还探手过来要握住她的手。 她慌忙收拢指节避开,拉扯到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是钻心的疼,心头突突直跳,内心的恶意再也压不住。 “你和他怎么比?他懂得如何尊重我,会忙里抽闲打探我的喜好,会关注我的小心思,而你口口声声说喜爱我、会对我好,却将我囚禁于此、和亲人分离,看着我痛苦,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闭嘴——” 项渊狠狠瞪过来,搭在桌案上的右手手背青筋乍现,似是随时都会扑上来掐死她。 苏月夭丝毫不惧,只觉得爽快万分,“你以为你放松戒备和我玩猫鼠游戏,我就能放下心事渐渐回到过去吗? 不会的,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把我当个玩意罢了,和养的猫咪鸟雀没什么区别,就算精心喂养,可无法做我想做的事情,只能被你摆布,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我讨厌你不顾我的意愿!你再怎么学他的温和恭谦也没用,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终于说出来了! 苏月夭的胸膛不住起伏,下唇也止不住地颤抖。 在她说完的瞬间,项渊拍案而起,圈椅往后拖拉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紧攥双拳,骨节被捏得嘎吱响动,周身散发出的浓重煞气压得人无法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壮着胆抬眼看去,他的眼眸赤红,目眦欲裂地直直看向她,眼底的阴翳偏执像是能生生将她吞了。 此时她才开始后怕,忙垂眸收回视线,咬牙缩起身体。 看到那只乌皮靴转向她的方向,心脏骤然收紧,来不及多想,起身要逃。 圈椅被她撞倒,“咚”地倒在地上,她也跟着踉跄了下,险些栽倒。 他倏地顿住,单手撑在桌案上,没再朝她靠近。 随即“哗啦啦”一阵巨响,震得她耳蜗生痛,桌案上的物件悉数被他扫落下去,瓷瓶炸裂,药粉撒了一地。 这么大动静,周围的仆从都跪了下来,苏月夭也垂首不语,咬牙等着他发作。 果然下一瞬,他还是朝她走过来,那双乌皮靴一步步碾过细雪,离她愈来愈近。 肩膀被他狠狠撞了下。 身体交错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冷得好似冰雪般钻入她的肺腑,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是被刺了一刀。 她闭上眼,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身后。 这是逃过一劫了? 苏月夭从书房走回灼华苑的路上,额角还一抽一抽地痛。 方才项渊离开,陈石又过来,脸上隐隐带着惋惜,话里话外都表露着她不该说那样的话刺激郎君。 作为项渊的亲信,陈石的这番话自然都是向着自家郎君的。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一点令她在意。 那就是项家兄弟不睦,项渊之所以兵败革职归家,背后是项节度牺牲庶子的前途,换来了嫡长子年纪轻轻破格升任六品行军掌书记。 陈石说得言辞凿凿,可口说无凭,她无法确认他说的是否属实。 况且,她又不是大理寺卿,就算真的背后有冤情,也轮不到她来管。 她根本无所谓真相如何。 只是脑海不受控制地想起之前项渊每每提及项世子,他总在夸赞兄长能力出众,年纪轻轻便升任高官,又自嘲地说自己是个废物。 如今回想起来,这完全就是明褒暗贬,只是她倾慕项世子,总觉得世人都该和她一样,对谪仙充满敬仰,没曾想也会有人藏在暗处,用嫉恨的眼神窥伺着。 这么想来,她刚才一席话岂不是全扎在了他的心窝处? 苏月夭蓦地顿住脚步。 他都气成那样了,也不曾说起与项世子的龃龉,恐怕嫉妒嫡兄这件事是他最隐秘的伤疤,不肯放在台面上,自然不愿意被人知道。 而她今日连着犯了他的忌讳,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必然遭到报复。 她悠悠叹了口气,想起他发狂发疯的骇人模样,步子愈发沉重起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项渊就死缠着她不放! 虽说她自小就被人夸是个美人胚子,及笄之后来求亲的人也络绎不绝,但绝无可能美到让他色令智昏的地步,他身旁那两个侍妾都是明艳妖媚的长相,与她完全不是同个类型,瞧着他应该也不喜欢她这种。 若是之前还有可能因为贪恋她的认可,喜欢她这个人,可如今已经说清楚了,他也知道她心里真正爱慕的是项世子,可他还是不肯放手。 简直像是又高又厚的城墙,她一句句辩驳拒绝,都如回音般被堵回来,根本无法沟通。 忽地灵光乍现,一个念头蹿上心头: 或许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可以证明自己胜过兄长的物件? 正因为他看过那些信,知道她与项世子情投意合,若是能占有她、被她选择,就代表他比兄长更加优秀。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都是要与项世子比较的意思,更是验证她的想法。 难怪他能全然不在乎她的心意,又能堂而皇之地打着爱她的旗号,因为她的喜怒哀乐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她在他那里只是个物件罢了。 想到这,她抱着膝盖蹲在墙角下,眼泪簌簌滚落, 肩头一颤颤地抖动。 她不是他们兄弟相争的战利品,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日之后,项渊又消失了。 苏月夭已完全不受禁锢,反正她已学会了翻墙,灼华苑的围墙有和没有都没什么区别,护卫便不再阻拦,随意她进出。 可她整日困缩屋内,连猫大侠跑丢了也没再去找。 她在等待项渊的惩罚,上次将他彻底激怒,当时他没发作,之后保不准会用更残酷、让她更加无法接受的方法来折磨她。 她一日日地等,转眼距离新年只剩下最后两日,茯苓一大早掀起床帐,柔声唤她起床。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窗外还泛着浅白,就知道时间还早不想搭理。 “今日是胡人那边的新年,可好玩嘞,郎君说是带娘子一起过去玩,早点出发,当日便能归来。”茯苓连哄带劝,硬将她从床上薅下来。 苏月夭坐在梳妆台前,恹恹地看着婢女拿来胡女的衣饰,总觉得打扮成胡姬,就是为了方便项渊将她带出去卖掉,连连推说不去。 茯苓正要启唇诱哄,忽地神情严肃起来,转身行礼,“郎君。” 苏月夭倏地僵住,转头看到项渊真的立在窗外,顿时后悔自个动作太快,完全没过脑子。 今日他一身赭色胡服,发髻散落下来,仿照胡人男子编了几缕细细的小辫,黑色蹀躞带束住劲瘦的腰身,怀里抱着一把玄黑铁剑,浑身气度充满了野性与尊贵,乍一看竟让人联想到异域的小王子。 也不知是因为多日未见,还是不习惯他的胡人装扮,竟有种陌生感,苏月夭匆匆瞥过一眼便收回视线。 项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既然不愿意穿,便按照平日的习惯梳妆即可。” 茯苓领命,为她挑了身衣裙,又为她梳发,期间项渊就一直站在窗外。 苏月夭透过铜镜小心朝他窥探,清晨的阳光落在少年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暖色的金光,黑发随风飘摇,发辫上的铃铛发出一连轻响,他双手环胸抱剑倚在窗棂上,垂下鸦羽似的睫毛…… 忽地,他抬眸朝她看过来,似是发觉她的视线。 他的瞳仁原本是极深的颜色,此刻被朝阳晒过变成了深棕色,通透明亮,神色淡然柔和,前几日那个暴戾的项渊好似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触到视线的瞬间,她像是被刺到,飞速转开眼眸,手心已渗出了冷汗。 好在他什么都没说,两人沉默不语,只有茯苓和其余婢女忙个不停,帮她穿好衣衫,编上繁复的发髻,一个个挑选比对哪个发饰最为妥当。 步摇、花钿、华盛……她的妆奁盒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发簪,怎么搭配都觉得少了些什么,愁得茯苓不住叹息。 “我看看。”项渊忽地打破沉默。 苏月夭只看到镜中的人影一晃,他已单手撑着窗沿翻身跃入,几步走到她身前。 茯苓扶着她的身子将她转向项渊,她不想、也不敢与他对上视线,垂下眼睫避开。 他已伸手探过来,托着她的下巴抬起脸。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簪,亲手别在她发间,她也不知那根发簪长什么样,只听身旁的婢女连连夸赞。 “之前那根木簪虽是镶嵌了宝石到底不伦不类的,这回是货真价实的金簪,价值连城。” 他似乎十分满意,将她当做玩偶似地,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欣赏,又用亲昵的语调警告她,“万不可再弄丢了。” 33. 第三十三章 被人托着下巴端详了好一会,苏月夭只觉得自己像个供人玩乐装扮的人偶,心里十分抵触,面上难免显露了几分。 忽听铃铛脆响,随即几缕发丝扫过她的面颊,项渊俯身贴上来,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不喜欢吗?我明明记得之前你说过有朝一日想去看看胡人的节日。” “我何曾说过?我一向……”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下巴生痛,他陡然用力捏了把,疼得她掀起眼帘,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果然乞巧节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项渊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愧是出身商户,满嘴谎言,连这点小事也要骗我。” 苏月夭努力搜刮回忆,终于想起来,回怼道,“我骗你什么了?那时你说胡人节日新奇有趣,我能说什么?难道要我如实说我害怕他们腰间的马刀,讨厌他们身上的腥臊味么?” 项渊敛眉盯着她,好似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不过是人情往来的客套话罢了,最多算是敷衍,谁像你这样放在心上?还说我骗人?” 苏月夭越想越气,那股劲又蹿上来,故意往他心窝里扎,“既然你那么爱听实话,那我就如实说了,我讨厌你身上的戾气!也讨厌你随便碰我!” 说着就要挣扎推开,项渊眉峰微拧,先撒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什么也没说,面色瞧着也没太大异样,但明显感觉到他被惹恼了,不再看她,转头和茯苓交待一番,便疾步离开,连袍角都带着猎猎的风声。 晨起的一番吵闹并未影响行程,收拾妥当,苏月夭在婢女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车内已有二人,一个是茯苓,另个是西域美人。 苏月夭瞬间明白过来,明明就是浮浪子带着后院的几个侍妾出塞玩乐,清早却还指责她,非说是她曾经说过想要去看胡人的节日,才特此安排,真是油嘴滑舌。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能够外出,她就想看看窗外的景致,以此判断到底被囚禁在哪。 可惜一侧车窗正对着来回巡查的卫兵,另一侧又被西域美人霸着,她一身利落劲装,浓密的长卷发高高束在脑后,腰间挎着圆月弯刀,比起寻常闺阁娘子多了分飒爽和冷酷。 苏月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俊逸的女郎,不禁看得出神,直到茯苓伸手拉过她,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塌上。 她询问得知,西域美人名叫阿依古,便热情同她打招呼。 也不知阿依古是听不懂中原话,还是不愿意搭理,只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冷艳疏离的表情,唇角绷得直直的,背抵在车壁上,并不同她们说话。 看着极为清高,像是那种毫不在意别人死活的孤傲性子,但苏月夭总觉得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黏在自个身上,令人十分不适。 故此,她始终没寻到机会,别说往外张望了,连车帘都没摸到过,不禁沮丧又恼怒,渐渐不再说话。 三个人的车厢,其中俩人都沉默不语,车内的气氛就有些滞涩。 茯苓尴尬地笑着,忙不迭斟了好茶,取出备好的点心分给二人,又燃了香。 也不知用的什么香篆,有股浓郁的甜味,在整个车厢蔓延开,令人身心舒畅,苏月夭不由得开始犯困。 这几日唯恐项渊报复,晚上她睡得不安稳,此时暖香扑鼻,再加上马车有节奏的摇晃,很快神思混沌,眼睛半睁半闭着,耳畔是朦胧的声音。 她听到车外有胡人在说话、牛羊哞哞咩咩地叫,混乱嘈杂,吵得她想要捂住耳朵,可实在太困了,困得手脚都抬不起来,那种无力的感觉就好似被紧紧束缚住。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被胡匪绑走的日子,也是类似的场景,她在马车的摇晃中半睡半醒,鼻间萦绕着刺鼻的异域浓香。 可梦中的她如何清醒,也无法做出反应,只能被动地看着身着黑衣的胡匪走到近前,蹲下身轻轻推她。 她悠悠睁开眼,眼前还是混沌迷蒙的,梦中的黑衣胡匪竟与茯苓、和正要下车的阿依古身影重合。 她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 “娘子,你终于醒啦。”茯苓柔声说,“咱们已经到了出塞的关所,前边卫兵一辆辆马车检查,估计还要好一会,不如先下车透透气?” 从噩梦中转醒,苏月夭沁出了一身冷汗,这会看温婉的茯苓总觉得哪哪都骇人,说不出拒绝的话,乖乖跟着她下车。 苏月夭深深呼吸,刺骨的寒风混杂着牛羊的腥臊味灌入肺腑,味道并不好闻,却充满了市井人间味,方才觉得脚踏实地,不是在混沌虚无的梦中。 仰头望高耸的城墙,此时红日高悬,万丈光芒沿着城墙边缘镀上耀眼金光,更显雄伟巍峨。 这是她第二回到边塞关所,上一次是在项世子的护送下出塞躲避项渊,这回与上次完全不同,自城墙底下排着长长的队伍,蔓延到他们的马车,再朝身后望去,也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临近年关进出塞外的盘查要严格许多,唯恐贼寇作乱,再加上今日胡人过节,不少胡商拖家带口往外跑。” 听茯苓这么一说,苏月夭才发现她们周遭的人完全不同于中原人的打扮,再看长相均是深眼高鼻,嘴里说着不通的语言,个个人高马大,连女子也要壮硕许多。 放眼望去,整片人群中唯独她穿着丝绸纱衣,周围胡人的视线便锁在她身上,还有些孩童毫不避讳地拿手指着她,又跳又笑,也不知说些什么,让她觉得自个好似落在狼群中的一只羊,只得扒着茯苓的手臂,躲避他们的视线。 茯苓知道她害怕,反手紧紧拉着她从人群中穿过,走到路边歇息。 这里聚集着不少商贩,基本都是中原人,这会没人做生意,几个小贩就凑在一块闲聊。 “每到年关官差就开始造孽,盘查这般严苛慢得要死,排这么长的队,我的小摊都没地摆了。” 另个却说不是,“去年可没这阵仗,我听说啊,这些都是项家加派的人手,是世子爷在找之前苏家丢失的娘子。” 苏月夭听到“世子爷”几个字便走不动道了,心头泛起暖意,没想到项世子还未放弃,如此兴师动众只为寻到她。 又听小贩继续说,“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苏家花了多少钱才能买通节度使,关所都变得严苛了。” “谁知道呢?那苏家可是江浙的富商,咱们这里又最最缺钱,若是哪天发达了,我也要买身官袍穿穿。” “你就做梦去吧。” 她还想再听一些,茯苓又拉着她要走,估计也听到刚才那些话,唯恐对自家郎君不利。 她被茯苓拽着手腕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道路本就狭窄,又有不少赶着牛马的商贩,运送羊羔的车队,她们路过时一车的羊咩咩齐叫,好不容易走到对面,发髻都被风吹乱了。 苏月夭一摸发上,“哎呀,我的 发簪怎地不见了?” 茯苓转头看,少的竟是郎君今日送的那根价值连城的金簪,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不过是根木簪郎君就气得发狂,如今丢了根金的,岂不是要暴跳杀人,慌忙问,“娘子可曾记得掉在什么地方?” 苏月夭蹙眉努力回忆,“……刚才从车上下来时还有的。” 茯苓点头,她也有印象。 苏月夭又说,“许是刚才拥挤掉落了,或是被贼人顺手牵羊了去。” 茯苓后悔不迭,好端端的干嘛要拉着娘子去挤人群,不就几句闲话嘛,就算娘子听到了又能怎样?都怪自个太尽责,她又不是红娘,一天天尽瞎操心。 苏月夭看她苦着脸迟迟不说话,抓着她的手不住摇晃,声音也开始发颤,“项渊早上刚和我说万不可再弄丢了,才不过几个时辰金簪就消失不见,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们回去找找看?” 茯苓哪敢再让她去,若是再少了什么金银头面,或是她哪里蹭到伤到,等待自个的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仰脖看到不远处几个侍卫正跟着,这里并无旁人,视野也算开阔,便让苏月夭先在槐树下等待,她匆匆往回跑。 心口突突直跳,唯恐再发生点什么。 还好她刚跑到刚才的小摊前,就被人拉住,说是地上掉了根金簪,好像是刚才那位娘子的。 她知道并非这些人拾金不昧,而是这根金簪过于值钱,拿去典当容易招惹事端,还不如等待失主,拿点谢礼。 她从怀里拿出荷包,一边摸了几块碎银子,一边不住回头。 娘子还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彻底安定下来,打发完商贩,朝娘子挥了挥手,就准备穿过街道。 这时刚好有辆羊车经过,阻住她的视线,只好等对方先过去。 车上满载了一车羊羔,白绒绒挤成团,一声接一声地咩,车夫似是怕羊羔颠落下去,只是催马缓步前行。 等羊车终于驶去,槐树下竟然是空的! 茯苓的心忽地骤停。 她不停揉着眼睛,可苏娘子确实是从她眼前消失了,槐树枯枝下只余寒风发出凄苦的萧瑟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茯苓不敢隐瞒,只得去寻项渊,这会他被关所的守将请去茶楼,薄锦屏风倒映出郎君挺拔的身影,她不敢进去,瑟瑟发抖跪在外间。 心里不住想着,前几日陈石犯了郎君忌讳被责罚,没能跟着前来,不然多少能帮她说几句好话,这会全都得靠自己了,怕是凶多吉少。 她颤着声事无巨细地说出方才发生的一切,垂首奉上金簪。 有侍卫接过,绕到屏风后递给项渊,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来把玩,挥手让茯苓退下。 屏风内除了他,还有几个侍卫,正躬身禀报,“是的,我亲眼看到娘子将金簪拔下,趁人不注意丢在地上,想必是为了支开茯苓娘子,这会应该是藏在羊车中逃走了。” 项渊听闻,抬眸望向窗外。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辆破旧的羊车沿着小路离开关所,即将隐没在楼宇中。 “郎君!现在派人去追还赶得上,再晚些就不好找了。” 项渊单手搭在窗框上,阴沉的目光追着那辆羊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另只手紧紧攥着金簪,鲜血一滴滴顺着簪头落下,啪嗒——啪嗒,在静谧的茶室内格外清晰。 34. 第三十四章 这次出逃完全是临时起意,在听到项世子仍未放弃寻她的那刻,苏月夭心念一动,连完整的计划都没有,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茯苓背过身的瞬间,她拔下发簪扔在了地上。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竟然就这样轻松逃出来。 她知道项渊很快就会发现,说不定已经派出人马来寻,可她能做的只有抱紧膝盖瑟缩在羊群中,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晃。 脸上忽地一湿,左边的羊伸出长舌舔了舔她的面颊。 苏月夭惊地“嘶”了一声,拼命往右躲,后脑勺的头皮骤然发痛,侧过头才发现后边又有羊不停咀嚼着她的长发。 那头羊半眯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鼻息不住喷洒在她的脸上。 她一边小声与这些羊解释自己不是粮草,一边小心翼翼从羊嘴里扯出那缕青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停在路边。 “好你个偷羊贼!看我不打死你!” 随着一声怒喝,苏月夭抬起头。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举着马鞭,他的另只手护住身后探头张望的老婆婆,两人都穿着布满补丁的葛衣,看样子是羊群的主人。 这对老夫妻看车上的竟是个衣着华美、娇憨软糯的小娘子,那模样比画上的仙女还要俊,怎可能是偷羊贼?可为何仙女会掉进他们的马车中?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苏月夭先反应过来,她颤着肩膀柔声哭诉,当即编了个被家人卖给胡人老头做小妾的凄惨故事。 夫妻俩听得义愤填膺,老翁挥舞长鞭催马疾驰,生生把快散架的破旧马车开出追风逐电的气势,一路叮铃哐啷伴随着羊群惊恐的咩咩颤音。 老婆婆抓过一捧松子,硬塞过来。 苏月夭原本不想吃,可瞅着松子个个颗粒饱满,散发着醇香的诱人气息,应该是用特制的香料炒过,她剥开吃了几粒,松仁油香酥脆,根本停不下来。 她边吃,边听婆婆说起他们的往事: 老两口住在焉支山脚下,膝下曾有一双儿女,却被胡人所杀,这几年来他们相依为命,就靠这十几头羊过活,可边塞防卫松散,常有胡人闯入,偷羊抢粮、放火杀人,无恶不作。 可以说他们对胡人恨之入骨,若不是还要出塞做点营生养家糊口,恨不得连胡商一起杀了。 苏月夭听他们这么说,难免感到诧异。 在她眼中,项节度虽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威严、独霸一方的统帅,再不济,底下还有勤政劳碌的项世子,怎么也不至于落得军纪涣散,被胡人欺负。 “官府就不管么?” “那群酒囊饭袋能管什么!”老翁激动地面色涨红,吐沫星子横飞,“军营里各个都是草包公子,别说上阵杀敌了,连城墙都守不住!如今军营都撤回凉州城内了。” 老婆婆用胳膊肘撞了下,老翁这才意识到言语僭越,低声骂了句,讪讪闭嘴。 苏月夭虽觉得古怪,可此刻归心似箭,也没再多问。 她用一身锦衣、金银头面作为答谢,换了身粗布衣裳和碎银,老两口不好意思收下,她又委托他们打听苏家如今的住址,将她送过去。 再过两日就要过新年了,一路上看到街坊邻里张灯结彩,可她下马车后,却看到苏家大门紧闭,沿墙贴的是一张张告示,就是之前陈石拿给她看的悬赏令。 白纸黑字,右下角印着血红的指印,更显门庭奚落萧瑟,看得她喉头发哽,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敲开家门,与亲人相认。 可她到底是忍住了,她怕项渊派人在暗处盯着苏家,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与老翁辞别后,她躲在不远处的槐树后默默观察。 一直到日落时分,几个小丫鬟携手相伴,看样子是采买归来,正朝苏家而去。 苏月夭看到有个青色衣衫的丫鬟无精打采地走在最后边,心脏顿时突突狂跳,是素锦! 她攥紧指节,强压下雀跃激动,轻声唤她的名字。 素锦回过头,许是没见过她这副落魄模样,蹙眉歪着脑袋看了许久才认出来,眼眸倏地睁大,双唇不住颤抖,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苏月夭用余光朝四周打探,低声吩咐,“你稳着点,千万别哭……就当我是个寻常妇人。” 话还未说完,素锦已将怀里的东西推给别人,张开手臂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眼泪簌簌落在她的颈窝,“娘子你终于回来了!” 素锦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情绪上头了什么都不顾,可她怎么会怪她呢? 苏月夭轻轻拍了下她的背部,努力压着泪意,哽咽道,“好了,别、别哭,我都回来了你哭什么……我要饿死了。” 素锦听她说饿了,这才边擦眼泪边松开。 怕被人瞧见,她们没敢从正门回去,几个丫鬟护着她绕到后角门回到苏家。 苏月夭出来得匆忙,穿的是老婆婆小女儿的旧衣,都是十几年前的衣物了,身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再加上头发还被羊啃食过,没来得及清洗,实在狼狈,便命人先沐浴更衣,想着收拾妥当了再见家人。 可早有丫鬟通禀,她刚走过抄手游廊,就看到阿姊苏雪蓁立在台阶上,单手抱着小外甥等她。 “……阿姊。”她低低唤了声,喉咙又被泪意黏糊住,说不出其他话。 阿姊比她大了足足十四岁,与从小养尊处优的她不同,阿姊少时便帮爹娘撑起家里的产业,如今又带着姐夫跑通西域商路,在她心目中阿姊既有娘亲的柔软,又有阿耶的威严,她敬她怕她更爱她。 闯下这般祸事,她心里满是自责,是她害家人陷入危机,是她拖累大家无法回去江南,好不容易打通的商道也是因她毁于一旦。 其实她最怕的是阿姊不再喜爱她,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似是觉察出她的心事,苏雪蓁放下小外甥,朝她招招手。 她的担心顷刻消散,小鸟似地扑进她怀里,不用再假装镇定,不用再装作不害怕,在至亲面前,连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她像是变回了脆弱无能的婴孩,只知道用眼泪宣泄情绪。 在外忙碌寻人的徐世勤收到秘报这时也赶回来,看姐妹俩抱在一起痛哭,不敢惊扰她们,抬起袖子默默拭泪。 只有两岁的小外甥什么都不懂,抓着苏月夭的裙角嘬着手指喊“姨姨”。 最后还是她的肚子先抗议,饿了大半天,咕噜噜叫个不停。 她被素锦搀着去沐浴更衣,回到暖阁时,桌上已摆满了她爱的珍馐。 家人重聚,把酒言欢,她不说便没人问她被掳走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温柔地掩饰,假装那些事情不曾发生,她永远是苏家的掌上明珠。 餐桌上聊的是如何在边塞过新年,原本大家都没心思,几乎没做什么准备,如今只剩下最后两天,可有的忙了。 以防再生事端,他们始终没有撤下悬赏令,对外依旧假装她失踪未归。 因此新年那天没有外出,在院中摆了形制各异的花灯,苏家从主子到仆从上下几十口人,聚在一处猜谜投壶玩乐,不用与路人挤来挤去,也别有一番乐趣。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她已归来数日,按理说,项渊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听素锦说他已离开凉州奔赴北庭上任,临走时还与项家彻底撕破了脸皮,被世家除籍。 初 始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苏月夭仍是不信项渊就此放手,他总是阴晴不定令她捉摸不透,保不准这是他放出的假消息故意来迷惑她的,此刻的风平浪静就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可她担心的风暴迟迟未至,项渊动身有十几日了,苏家也筹划着离开河西,消息都放出去了,也没有任何异常。 或许他真的放手了吧? 晚上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他们最后相处的场景,他被她激怒后罕见地隐而不发,或许那时就存着放手的心思;也有可能是见她又将金簪丢下,彻底伤了自尊,失了兴致。 总之他终于放弃,甚好,甚好。 素锦看她似是走出来了,平时闲聊便不再忌讳,她素来爱打听,忍不住要将这几月闹得沸沸扬扬的世家秘辛说给娘子听。 “两件都是与项家相关的,其一是项家二郎求娶商户女不成闹得全城笑话。” “‘求娶’?”苏月夭顿了下,手里的针刺破指尖,血珠瞬间染红了帕子,怕素锦看到她立刻缩起手指,“你是说项渊之前是要娶我做正妻?” “千真万确,我是从刘媒婆那里听来的。”素锦频频点头,不禁感叹,“真是想不到呢,之前我们都以为他要纳娘子作妾室,没想到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啊,为什么她们都会这么想呢? 不光是因为世商有别,项渊又总是一副嫌恶的嘴脸,最重要的是她得知这件事是通过项世子的来信。 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他是娶妻还是纳妾,但用的是“纳”这个字,就让她先入为主地以为必然是妾室,素锦不识字,又是她告诉她的。 他们兄弟关系不和,大抵是项渊同项节度禀明了提亲之意,世子作为下任族长必然知道了,可他为何又要故意误导她? 她尚在回忆中,却听素锦滔滔不绝道,“虽说项二郎是庶出,但也是节度使之子啊,项家哪里肯允他娶个商户之女作正妻? 我听刘媒婆说这婚事是项二郎不吃不喝跪祠堂好不容易求来的,提亲那天身上伤都没好全,坐着轿子亲自上门,带了好些礼物。 刘媒婆说就没见过他这么折磨人的,那礼单上的都是稀世珍宝,可到了之后却发现人去楼空,他一怒之下闯入节度使衙署、又和项世子当街对骂、还把李家公子打伤了。” ……难怪他那般恨她。 他竟然为此付出这般多,素锦每说一件都好似往她身上重重压了座大山,压得苏月夭快直不起腰来,不自觉叹气。 “没想到他这种纨绔子弟待娘子倒是真心实意。”素锦说完,看她脸色不对,赶忙自个打了下嘴又补充道,“不过一时意气罢了,后来啊听说他沉迷花街,还高价买了两个美人回去日夜宣淫,气得项夫人将他赶出去,真是个烂人。” 苏月夭却觉得他是故意为之,竟然那么早就在筹谋打造囚禁她的金笼,她不是很关心,又问,“还有个呢?” “还有个啊……”素锦有些语塞,快速朝她瞥了眼,“我说了娘子可千万不要难过。” 苏月夭就觉得这件事与项世子有关了,她苦笑了下,“我虽说身子还是清白的,但众人皆知我被胡匪掳走,又被项渊囚禁数月,在旁人眼里早已失了名节,我和项世子彻底无缘,你直接说吧。” “我听商户们说最近绸缎、客栈的生意特别好,据说是因为项世子与尚书之女定了婚事。”素锦戳戳她,“下月就要举行婚宴了,届时整个河西都会张灯结彩庆贺。” 尽管苏月夭做足了准备,可听到心上人要迎娶旁人,鼻子还是发酸,眼泪直往上涌,可来不及难过,就有仆从送来秘信,项世子约她明日古庙相见。 35. 第三十五章 当初避祸出逃塞外,是项世子派人一路护送,自此苏家与世子结为坚固盟友,信息互通有无。 苏月夭归家这事,也早早报给他知晓。 如今得知他已有婚配,苏月夭便想与他划清界限,但毕竟他有恩于苏家,再者她心中尚有疑惑,便命素锦将昔日的书信赠礼悉数清点出来,又亲自挑选了十几匹上好绸缎,既为谢礼,也作庆贺他新婚的贺礼。 第二日,苏月夭与素锦扮作男儿身,又找了小陆夫子作陪,带着一众仆从赴约。 世子亲卫引她走向佛堂,前几日刚下过大雪,山上极冷,香客没有几人,佛堂空旷寂寥。 她一眼就看到项峻的身影,心口忽地一窒。 她攥紧了怀里的锦盒,里边装的都是他写给她的信,沉甸甸的三十五封,其他赠礼与贺礼都由仆从送过来了,只有这些信,她想亲手还给他。 抬脚跨过门槛,亲卫退下,偌大的佛堂只有项峻一人。 他负手伫立在金身佛像前,午后晴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撒下柔和清浅的光,朦胧美好,却遥不可及,神圣得好似佛龛里的神像。 昨夜心中无数疑惑疯长,久久无法入眠,此刻见到人,如同邪祟被佛光度化,之前的所有猜忌顷刻消散。 他那样的谦谦君子,言谈举止端正地让人挑不出毛病,德行操守更是被世人称赞,又不计回报地帮她,她却用那样龌龊的心思揣度他,让她羞愧得抬不起头,只想快些把话说完,赶紧逃回去。 是以,不等他发现,苏月夭先躬身施礼,感念他的恩情。 她的声音在佛堂回荡,苍白生硬,显得没有多少感情,听得她自己都心生厌烦,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她垂首盯着地面,猜想他此刻应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顿时手足无措。 脚步声缓缓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夭娘何必行此大礼?”顿了下,项峻又道,“许久未见,倒是与我生分了。” 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清润外带了些惋惜,让她心潮起伏,忆起他们相处的一幕幕,鼻子又开始泛酸,她努力忍住没掉眼泪。 可随即,修长白皙的指节探入她的视野范围,似是要伸手扶起她。 苏月夭立即起身避开,依旧颔首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听闻郎君下月即将大婚……恭喜了。” 项峻默默收拢指节,转手引她坐在蒲团上。 苏月夭从怀里拿出锦盒,放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轻轻推过去,“我将书信都带来了,留在我那里终是不妥,如今尽数归还,随意郎君处置,愿郎君与尊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项峻却没有接下,“夭娘今后有何打算?” “听闻项渊已离开凉州城,等再过些时日他彻底出了河西,我同家人也要回去江南了。” “之前你是怎么都不愿意回的,你还记得吗?”项峻轻声笑了下,“那时我送你出塞,你还问我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苏月夭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他目光柔和嗓音缱绻,曾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只可惜物是人非。 “生意上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自然也同阿姊姐夫回去。” “我曾允诺你等事情过去便去寻你,无论多艰难的处境我都未曾放弃,我做到了我的承诺,夭娘呢?” 苏月夭垂首不答。 许久后,听他低低叹了声,“就不能为我留下来吗?” 苏月夭怀疑自个听岔了,怔怔抬头看他,“……你已有婚配,我留下来做什么?” 项峻扯了下唇角,眸光沉沉望着远处,侧脸显得冷峻孤傲,他朗声道,“我是项府世子,婚姻大事由不得我,正妻只能是名门贵女,也须得有嫡长子继承家业。不过,后边的女人就随我心意了。” 一番话像把利刃生生将苏月夭的心剖开,将她最脆弱敏感的软肋,血淋淋晾晒于人前。 她出身豪富之家,自小锦衣玉食,被家人捧在手心精心呵护,可即便如此,面对最式微衰败的世家依旧低人一等。 年幼时被贵女们踩着这点嘲讽孤立,她哭过闹过,后来渐渐长大,她学会了笑着面对。 可她从未想到有一天,她爱慕多年的项世子竟然也会因为她的出身,认为她配不上正妻之位,让她与“后边的女人”一起跪在世家贵女之下。 凭什么呢?爹娘千娇万宠养大的她凭什么要与别人分享夫君? 她虽爱慕项峻,却也没有喜欢到自轻自贱,给别人伏低做小的地步,她有财有貌,什么样听话俊美的郎君找不到? 来边塞前,她就抱着要么嫁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要么就回江南招个英俊赘婿的想法,她曾在信中透露过,那时他当即与贵女保持距离,让她以为他对她的喜爱足以抵御家族的压力。 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声音发紧,“你是想要我留下来给你做妾?” “不。是外室。” 苏月夭霎时僵住,浑身血液逆流。 “你别误会,原本我是想正常走提亲纳妾的流程,可你被二郎抢走,名节已失,作为妾室恐糟人诟病,我也是出此下策,只能先委屈你,等怀孕生子后,再风风光光迎你入后院。” 苏月夭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想要放声辩驳她没有!她没有失节!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嗓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项渊金屋藏娇数月,谁会相信他没有碰过她?她又能拿什么证明? 她是听说过一些验明女子贞洁的法子,手段极其阴毒,只是想想她都犯恶心,难道真的要去受那份罪,只为换取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吗? 等下!苏月夭忽地怔住,她怎会动了这样荒谬的念头。 她可是豪富之女,万贯家财在手,容貌又是万里挑一的好,就算是二婚三婚,也有大把好郎君排队等着被她挑选,况且她也不是那种视贞节牌坊为命的死脑筋。 可如今她竟然被他羞辱、被他逼到想要去自证清白,她爱慕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不关心她被囚禁有没有受苦,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关心他说出的这番话会不会刺伤她,他只在意她的出身、在意她的名节,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已断定她不是完璧之身,将她轻贱贬低到尘埃里。 或许,在他眼里,情情爱爱不过是一桩生意,她根本算不得人,而是出身、家世、容貌、贞洁明码标价的商品,如今在他心里,她就是个卖不出去的折价货! 苏月夭气极反笑,冷冷看着曾经爱慕四年的心上人,“郎君贵为世子,自当为世家开枝散叶,而我只想要夫君眼里心里只我一人,他若有二心,我必然先废了他,再寻个更好的。既然你我志不同道不合,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推案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不乐意,我也不会强求。只是夭娘也不是小孩子了,多少也该为家人考虑考虑,若是做我的外室,我自是会助力苏家的生意。” “世子恐怕对苏家不甚了解。”她直接打断他,“我们做生意靠的是自己的本事,绝不会做出卖女求荣之事。” 项峻低低笑出声,听着竟有几分无奈,“你就一定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么?我是真心实意替你担忧,没有我的庇护你们能从河西走出去?” 苏月夭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帮你分析利弊,这里不是江南,若是项家不放行,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而困在河西的你,名节尽失,有哪个好人家肯娶你?若是苏家的生意再出点岔子,你能去求谁?二郎已经丢下你去北庭了。” 苏月夭不明白为什么这会他会提到项渊,在她心里,他们兄弟俩,一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一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最后,项峻断言道,“做我的外室是你如今最好的选择。” 苏月夭几步冲上前,抢过桌案上装着书信的锦盒,“你何苦要逼我!你就不怕我将我们的事抖落给你未过门的妻子?” 昨日得知他的大婚时间,粗略一算六礼进度便知他脚踏两只船,只是那时她不肯相信,甚至今日初见到他,还为自己的恶意揣测而自责,哪怕刚才她仍旧想要为他留有颜面,没曾想他竟然干净利落地切断她的后路。 如今证据在手,她有了些底气,一边往后退,一边晃着锦盒,“我们互通书信的那段时间,你已与她交换过庚帖了吧?你就不怕她发现你的真面目?” 项峻只缓缓抬眸,神情云淡风轻,“我为何要怕?难不成夭娘觉得我在信中表露过对你的爱意?” 苏月夭倏地顿住。 “若是你觉得我与挽娘保持距离,是为了讨你欢心,那真是谬论,不过是因为那时我们的婚事刚刚定下,彼此需要避嫌。” 一句话说的苏月夭面色发白。 “况且我早就同她说过我们的事情,也给她看过你写给我的信。我们只是佛友,探讨的多为佛经,偶尔相赠一些小玩意,在她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项峻幽幽朝她乜斜,眼神带着几分讥诮,“怎么?在你眼里,这些就是暗通款曲吗?” “啪擦——” 苏月夭的手抖个不停,再也握不住,锦盒重重坠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信纸散落一地。 多年的少女心事被他说成了见不得人的私通,还将她的书信传阅给旁人浏览嘲笑,而他几句话轻易将自己拎干净,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她,仿佛一切都是她的误解! 恍惚间,她想起之前和项渊的争吵,不由得扯唇苦笑,曾经她骂他自作多情,她又何尝不是,被项峻哄骗陷入这般绝境,也算是报应吧。 她身心俱疲几乎站不住,一时没注意脚下就要往后栽。 项峻自然是看到了,却没有伸手,就看着她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苏月夭曲起手臂撑了下身体,手腕不慎被锦盒的碎片划破,立即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项峻这才起身,单膝蹲在她身前,递上一方锦帕。 苏月夭没有接,泪眼婆娑地看他,“为何要对我如此残忍?我那样崇拜你爱慕你,难道你就对我没有半分感情么?” “夭娘聪慧、有胆识又难得一片赤诚之心,我怎会不喜?” 项峻的语气一如往常地温柔,眼眸却是冰冷沉静的,不带丝毫情绪,莫名让她想起项渊眼中的炽热偏执,便也明白,他只是在说假话。 “骑射大赛初见,你瞧出我的思慕之情,就着手筹划如何算计我了,对不对?”看他没有否认,苏月夭咬牙质问,“你又不喜爱我,这么纠缠我折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夭娘如此聪慧,难道没看出来项府与苏家结盟,对彼此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若是你我有了姻缘,岂不是让结盟更加稳固?” 稳赚不赔?他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这几日她翻过账册,项世子以寻她为由,不知讨要了多少钱财,若不是他们家底丰厚,恐怕连宅子都要当出去了。 之前寻人心切,阿姊姐夫未起疑心,如今看来,他早就盯上了苏家的生意。 那可是两代人白手起家,一砖一瓦垒出的基业,她怎能容忍他人觊觎? 当即反驳道,“那你可真是打错算盘了,苏家的家业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早就和爹娘说过,那是我阿姊辛苦打拼得来的,我不会继承分毫!” “那又如何,你若是肯嫁我,我自会帮你夺回家业。” 帮她?分明就是为了他自己! “所以从头到尾,你对我没有半分真情,就只是利用我。”苏月夭感到一阵恶寒,“项渊想娶我为妻,你故意引我误会,见他不死心,你又设计让他‘偷’走我写给你的信,好让他彻底放弃我。你千方百计挤掉旁人,就是为了让我最后孤立无援只能听你摆布。” “这些是二郎和你说的?”项峻轻叹一声,“只可惜千算万算,我竟漏算了他怎么都不肯放手。” “你到底还有多少隐瞒?”苏月夭紧紧盯着他看,只觉得身前的人深不可测,难以看清。 此时已近日落,夕阳在他身后蔓延出一片血光,庙宇中高耸的铜身佛像褪下白日的金碧辉煌,只余下冰冷凶煞,随着寒风掠过枝头,一下下反射出刺目的红光。 “你的恭谦、对庶弟的关照……甚至你的体弱多病,其实都是你的伪装?” 项峻笑而不语。 苏月夭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尊空心的佛像,外表光风霁月,内里薄情寡性,就算如愿嫁与他做正妻,或许他会是个好夫君,但若是遇上更适合的娘子,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甚至残忍地将她从这个世界抹去。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色不早了,据说大雪封山香客皆被困山中,我会想办法让人送信给苏家,说你暂时住在这里,你带来的人我也会好生托人照顾。” 苏月夭转头看向屋外,冬日残阳已将院落中的积雪融净了,迟迟不曾有新的雪花落下,她紧紧掐着手心,他明目张胆地撒谎,她却不敢拆穿。 似是看出她在恐惧,他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像二郎那样勉强你,我们有的是时间,至少也要等挽娘生下嫡长子后,才会和你同房。不过尽快适应外室的身份,或许会让你好受些。” 说完,项峻起身走出佛堂,将门扉缓缓合上。 苏月夭仰起头,看着屋外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湮灭在门缝中。 昏暗的佛堂内,巨大的铜身佛像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将她困顿其中。 之后,苏月夭被囚禁在一间小小的斋房内,虽无人看守,但门上落了把锁,无法外出,也没有婢女伺候,只有僧尼每日送来两顿简单斋饭时,她能见到活人,但她怀疑那僧人又聋又哑,从不曾回应过她,常伴她的只有一盏青灯。 每当这时,她就格外后悔,后悔之前怎就把项渊赠她的金簪丢在泥地里。 若是戴在身上少不得也是把利器,可以等项峻出现用来威胁他;或是等她熬不住了,直接抹脖子一了百了。 怎样都比现在好。 她再次环视整个房间,两面白墙、一面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一面上了锁的门扉,简单的家具陈设,连座具都是蒲团,没有任何锋锐的物件,想上吊房梁又太高。 最后,视线落回青灯……干脆一把火烧了这里算了。 正思量着,头顶刮过道劲风,烛火摇曳几下倏地灭了。 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腰间一紧,苏月夭被人提起来用力一推,后背撞在粗糙的墙面上,硌得她生痛,刚呜咽几声,就被人捂住口鼻,将她的声音都压回去。 紧接着,灼热的呼吸洒在面上,那贼人竟挤到她身前,直直将她压向墙面。 慌乱中,苏月夭张嘴狠狠咬向他的掌心。 那贼人疼得嘶了声,总算松开手。 苏月夭趁机要推开,手腕又被牢牢攥住,不等她开口,对方先怒气冲冲地来了句,“你就这么厌恶我?” 这声音……是项渊! 苏月夭的眼眸倏地亮起。 他不是已经离开凉州城半月有余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还未想明白,就听头顶又传来一声怒吼,“八抬大轿娶你做正妻你不要!你宁愿做妾、做外室……都不肯选我!” 36. 第三十六章 许是因为走投无路,项渊的突然出现,在苏月夭心中莫名燃起一丝希冀,她竟生出几分期待,期待一个原本囚禁她的恶人专程回来救她。 可随即听到那声怒吼,便也明白过来,他不过是气她没有选他,气自己又被项世子比下去,前来兴师问罪罢了。 心头本就不甚热烈的那簇小火苗彻底熄灭,苏月夭只觉得身心俱疲,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被这两个狗东西死死咬住不放,一个还没应付完,另个又蹿出来。 她累得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无,哪里还有心力思索他的问题,只喃喃地、抱着最后一块免死金牌,无望地控诉,“你之前答应过的,只要在你眼皮子底下逃出去你就放过我……” “放过你?” 手腕倏地一紧,苏月夭被迫止住话头,扬起脸看向他。 窗棂漏出的几缕微弱月光打在少年身上,如玉的面庞透着瘆人的寒意,瞧着让人发怵,尤其那黑眸深邃,透着锋锐的寒光,眼神凶戾得好似要一口吞了她,满满都是恨意……这次怕是难应付过去了。 “你以为就你那点本事能从我手里逃出去?不过是故意放你离开,让你亲眼瞧瞧你那‘如意郎君’的真面目,你倒好!” 项渊顿了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知道他已有婚配还要巴巴来见他,迫不及待给他做妾!做外室!” 原来又是一个“猫鼠游戏”,想起之前出逃的侥幸与得意,苏月夭扯了扯唇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无论怎样奋力往外逃好像都是徒劳,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若说之前被他囚着,心里有五分惧亦有五分勇气,如今好似只剩下了惧怕、无奈和深深的疲倦,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尽了,身子软软地往下滑。 可立即就被项渊拽住,用力抵在墙面上质问,“他到底哪里比我好!值得你轻贱自己!你说啊!” 苏月夭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们吵、再与他们斗,她认输了还不行吗?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是奴错了,求求项二郎放过奴吧,之前是奴有眼不识泰山,竟会爱慕那么个狗东西,明明二郎才是天底下最俊美最英武的郎君,二郎最好了,他给二郎提鞋都不配。” 她投其所好,将项世子骂了个遍,可项渊始终阴沉着脸,她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说到后面实在编不出来,急得抽噎,声音一颤颤的,“我以后专门雇人骂他行不行?我保证每日都不重样的……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如今他跪在地上求娶我,我宁死都不嫁,我这就回江南招个赘婿。” 招个赘婿? 项渊心头一凛,好似被她塞了口火药入腹,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之前打听过,苏家爱慕读书人,不惜财力资助家贫儒生,甚至会在他们当中择婿,如今苏家大娘子的夫君便是当年收留的儒生之一。 他是没想到,她口头对那人歇了心思,转头就打算在自家找个补上。 八成就是之前在柳树下与她举止亲密、有几分神似那人的青衫儒生。 顿时气得胸膛不住起伏,“你要嫁给那个儒生?!” 苏月夭哪里知道他嘴里的儒生是哪个,他脑内有疾,岂是寻常人能想明白的? 只得顺着他说,“不不不,我不嫁读书人,我找个粗野樵夫,不,找个田野间的普通农夫总行吧?” 看他面色还沉着,不得不继续退让,直到退无可退,她哭丧着脸说,“实在不行……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哪知道这番话在项渊听来,只觉得她就是怎么都不肯选他,哪怕没了那人,哪怕随便嫁个山野樵夫、嫁个泥腿子,甚至孤独终老,也绝无可能选他! 霎时浑身血液逆流,看她泪眼婆娑,整个人面团般软在他手里不住往下滑,多么无辜似的,看得他无名火起,狠狠磨着牙,恨不得咬她一口方才解气。 他这样想着,也这般做了,单手箍住纤细的腰肢,另只手撑着墙面挡住她的逃路,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俯身贴上去。 “你、你要做什么!”苏月夭吓得惊呼。 下一瞬灼热的呼吸缠过来,她以为他要亲她,忙将唇瓣抿成了一条缝,又偏过头,这才没让他得逞。 但暧昧的气息一下下打在细腻皮肤上,激得她头皮发麻,再也控制不住泪意,哭骂出来,“项渊你不是人!你个王八蛋!” 项渊充耳不闻,变本加厉地往前一步将她彻底挤在墙上,双手紧紧缠抱住,下巴垫在她的肩头,伺机就要挤开她的脑袋,钻到最柔软脆弱的颈窝处咬她,像头不知餍足的小狼崽。 “你是狗吗!能不能正常点!”苏月夭缩起脖子,用尽自己所知最恶毒的语言骂他,不住推他。 根本无济于事,一时气急,双手绕到他的身后,拳头不住往他背上头上砸去,腿也来回踢腾,恨不能一脚将他踹飞。 全被他轻松挡下,两人的身.躯.紧.紧.纠.缠,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处。 少年滚烫的心跳隔着结实的身躯一下下.重.击着她,独属于男子的灼.热体温和危险气息萦绕在鼻间,两人较劲般,急促的呼吸来回交织,刺激得她更想要逃,像是一尾鱼般拼命扭动。 “你去问问那僧尼,苏娘子这里可曾来过异常之人……有人看到他的身影,或许是之前的信息有误,或者又跑回来……” 门外忽地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距离尚远听得不甚清晰,可苏月夭立即分辨出来,那是项世子的声音! 霎时僵住,拳头还搭在项渊的肩头忘了拿下来。 虽说她并未视贞节牌坊如命,却也不是全然不在乎,如今她在外的名声被这个狗东西毁了,若是又被人看到她在哥哥的地盘,与弟弟紧紧相拥纠缠不清,岂不是会被传成周旋于兄弟间的玩.物,届时不止是她,整个苏家的脊梁骨都会被人戳着嘲笑……她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方才她与项渊又吵又闹,是因为看管她的僧尼耳聋,此处又鲜少有人经过。 可谁曾想项世子竟会深夜来访。 她狠狠咬着唇瓣,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不住祈祷他只是路过随便问问,千万不要过来。 “怎么不挣扎了?”项渊扭过脸,高挺的鼻梁在她面颊上轻轻蹭过,状似无意。 可她觉得他分明是故意为之,忍住了没骂他,只是将脸又扭到了另一边。 项渊觉察到不对,稍稍松开些,与她拉开距离,探寻的眸光在她面上来回逡巡。 屋外刚好又传来几句谈话声,声音更近了,足以让人分辨出来人是谁。 他瞬间明白过来,轻嗤了 声,“就这么怕他进来看到我们抱在一起?” 苏月夭咬唇不语,掀起眼帘,用泪意濛濛的双眸睨他,眼里满是哀求。 瞧着甚是招人怜爱,他便抬手去拭那抹泪痕,可还未触及柔白的面庞,她已缩起身体避开。 指腹僵在半空中。 项渊并不意外,勾唇笑了笑,一寸寸缩起指节,转而捏着她半臂短袄的边缘,用力一扯,便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好似新雪,在昏暗的斋房内泛起幽光。 苏月夭只觉得他扯开的根本不是衣衫,而是她娇嫩的皮肤,赤露在外的肩头泛起针扎似的痛。 她尚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却出于本能地惧怕,一边用尽力气推他,一边颤声求他骂他。 “嘘——”他笑得极为顽劣,俯身贴着她的耳廓,“小声点,会被他听到的。” 一句话像是下了道禁令,苏月夭浑身僵硬,手还按在他的胸膛上,五指收紧,将他的衣袍抓得起皱,脑袋快要垂到地里。 项渊也不似刚才那般强势,双手撑了膝头,伏低身体追着她,又用脑袋轻轻推开,埋在她的颈窝处。 少女身上的馨香蔓延在鼻间,像是沉浸在香甜的梦里,一时醉.魂.酥.骨,藏在心底见不得人的妄.念又开始疯狂叫嚣。 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心里不断回忆她可憎的一面,想着只是惩罚,算不上唐突。 唇齿贴在柔软的肌肤上,又顿住。 虽然气极恨极,可真要开始时,又怕把人弄伤,只用齿尖叼着块软肉轻轻咬了下,如愿感受到怀里的人被刺激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松开。 垂眸一看,被他轻咬的地方竟然留下个月牙状的齿痕,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他也没咬多狠啊?都怪她生得过于娇嫩了。 喉结滚了滚,想着被自己咬出来的,多少也得安抚下,于是在那抹艳.色的齿痕上来回舔.吮。 良久,他餍.足地直起身体,不经意瞥过她的面容。 只见少女别过脸,眼尾赤红,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唇瓣几乎被咬得快要渗血,拼命忍耐压抑,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那一瞬间,他的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胸口泛起钝痛。 “你哭什么?”他语气有些冲,“我又没怎样你!” 抬手狠狠给她擦去,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擦去一些又流出更多,砸在他手背上,他也跟着慌了神。 见过好几次她垂泪的模样,但都不像现在,如此安静、一副认命的样子。 再看她的衣衫被扯得凌乱,大片雪肤露着,一处水光艳红的咬痕,肩头不住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顿时心生悔意,暗骂自己一声禽.兽,快速褪下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两人顿时愣住。 还是苏月夭先反应过来,浑身还在发颤,却抬手将项渊往雕花木柜推,边推边低声道,“你、你快躲进去……” “凭什么我要躲起来?” 项渊收起了方才的低眉顺目,恢复平日讨打的语气,声量也未控制,坦坦荡荡完全不怕旁人听到。 “夭娘?” 果然,下一瞬项世子的声音已出现在了门外,“你屋里可是进了贼人?” 37. 第三十七章 苏月夭哪敢回答,咬紧唇瓣,一心装死人。 可屋外的项世子叫魂似的,这会朝项渊念起来,“二郎,我知道你在里边。” 项渊才懒得搭理,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房梁。 西山兰华寺始建于前朝,房屋年久失修,来时他掀开了斋房的瓦片,趁夜深人寂潜入进来,但带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跃上房梁,似乎不大合适。 转头朝房内环顾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被木条封死的窗棂上。 他打定主意,探手捞过身旁的少女。 苏月夭本就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忽地腰间一紧,双脚已经悬空被抱起来,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声,慌乱中双手紧紧扒住项渊的肩头,整个人栽倒在他身上。 “咔——咔——咔!” 身后传来几声巨响,项渊抬脚踹断了木条,一时木屑飞溅,还好被身上的外袍挡住,只是这木条断裂之声震得她耳蜗生痛,屋外项世子的怒斥和锁扣相撞的哗啦声都变得模糊。 紧接着,嗖嗖的风声灌进来,呼吸间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木屑和灰尘灌入鼻腔肺腑。 苏月夭咳嗽几声,将半张脸埋进项渊的怀里,只留一双眼眸还露在外。 此时月光顺着断裂的木条倾泻,照亮原本昏暗的斋房,浮尘在银白色的月光中跃动,她眯起眼,透过少年的肩背,看到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项峻伫立在前,身后跟着一众侍从与僧尼。 苏月夭的心骤然缩紧,忙扭过脸去,生怕被他们看到。 “二郎!快将苏娘子放下!” 也不知项渊听到没,只见他踏上窗沿,朝她低声嘱咐,“把外袍拉上去,遮住脑袋护好。” 看样子是要跳窗逃了,苏月夭心脏咚咚直跳,边整理外袍,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窗棂上的木条虽然被踹断了好几根,但未除干净,有的还有小臂那般长,若是不小心扎在身上,能将人捅穿了。 她又探头朝窗下瞥去一眼,瞬间头晕目眩。 之前窗户封死,她也不知道斋房另一侧的墙下便是悬崖,底下黢黑,月光都照不到底,根本不知道有多深,这要是掉下去,不死也会摔成个残废吧?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死死缠住项渊的脖子,声音发颤,“……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啊?” 项渊垂眸睨她一眼,满脸写着“这还用说”。 苏月夭脑内霎时钻出个荒诞的念头,未过脑子,几乎带着哭腔脱口而出,“要不、要不你自己跳吧……我忽然觉得给项世子做外室也还不错,至少能留条活……” 最后一个字未完全吐出,环住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项渊已抱着她一跃而下,狂风灌入口腔,变成一连串啊啊啊啊啊的惨叫声。 与窗棂交错的瞬间,苏月夭看到锋利的木条从眼前堪堪滑过,差一点就要戳进眼珠子。 这时头顶覆过一只手,将她紧紧按在怀里,耳畔是项渊的声音,“抱紧我。” 她怕极了,听话地紧紧缠抱住他,也不知是狂风抑或是木刺,刀片似地贴着后背擦过去,将身后项世子的怒斥甩得越来越远。 他们重重坠下,好似没有尽头,这一下便掉进了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 等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正仰躺在柔软厚实的草垫上。 苏月夭惊魂未定,直直望着悬崖正上方,能看到无数灯火摇曳、人头攒动,这山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 再摸摸身下,荒山野岭哪来这么大块草垫,看来项渊早就计划好了。 对了,项渊人呢? 她浑身无力,手臂也不住颤抖,勉强支撑着,微抬起身体,就看到项渊在草垫不远处,背对而立。 他将外袍脱给了她,如今只着一身素色圆领袍,被木条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薄衫撕开的裂缝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他却不甚在意地随便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杂草,抬手打了个口哨。 一声嘹亮的马嘶从林中传来。 随后,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几息,乌骓马已蹿至他们身前。 项渊这才回头跳上草垫,不等她开口,右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将她抱起坐在劲瘦的手臂上。 苏月夭的视线骤然升高,视野变得开阔,余光瞥到远处快速移动的火光,正要穿过树林,朝他们而来,惊恐地不住拍他的背部,“快快!他们追上来了!” 此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任由项渊托着她的臀,将她推到马上。 她还未完全坐定,项渊已踩镫翻身上来,滚烫的胸膛紧紧贴合她的后背,双手绕过纤细腰肢拽住缰绳,猛夹马腹,骏马飞奔而出。 方才情形紧急,苏月夭始终悬心未曾放下,这会才反应过来,拽住他的衣衫,“我不能走,我得回去!” 项渊气得一口血快要呕出来,“就这么不舍?” 苏月夭知道他必然又误解了,直接打断,“素锦、小陆夫子他们还在庙里。”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项渊却已明了,猛勒缰绳。 疾驰中的乌骓马蓦地刹住步子,长嘶一声,前蹄高高举起,马背几乎竖直于地面。 头次骑马的苏月夭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形,以为要掉下马去,吓得背脊不住往后贴。 项渊单手揽住,扶着她坐稳,另只手已攥紧缰绳稳住乌骓马,声音不冷不热,“他们被关在哪?” 苏月夭哪里知道。 可西山兰华寺她来过许多次,寺里不被香客发现、又能藏人的地方,统共也就那么几处。 思及此,她朝东边的柴房一指。 项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纵马疾驰,迎面刚好遇上追赶他们的侍卫和僧尼。 估计这些追兵也没想到这两人都逃出去了,怎么又杀了个回马枪,一时怔住,慌乱中摆开阵仗准备阻拦。 项渊趁此机会,催动乌骓马加快步伐,直接从人群中撞过去,还顺了杆长枪,远远将追兵甩在身后。 不过半柱香功夫,他们已至兰华寺后院,远远看到柴房门前有三两个僧尼看守,里边乌泱泱人挤着人。 许是听到响动,有个蓬头垢面的小丫鬟扒在门上,大声朝他们呼喊招手。 苏月夭看清那人,声音已带了些哽咽,“求你……救救他们。” 也不知项渊是否听见,只觉乌骓马速度不减反增,贴着柴房疾驰,视僧尼如无物。 项渊长枪一扫,枪头擦在锁扣上,迸发出刺耳的铿锵声,火光飞溅似星。 借着疾驰的巨力,锁头悉数断裂,苏家人一涌而出。 苏月夭这次出来本就带着家里壮实男丁给自己壮胆,这会被放出来,哪里是三两个僧尼能拦住的,众人抄起房外的斧头、木柴,大有反击之势。 恰在这时,项峻追赶至此,他端坐马上,不疾不徐命弓箭手埋伏在屋顶后,幽幽的目光落在那一马二人身上,低声道,“射马,勿要伤到人。” 霎时万箭齐发,众人四散而逃。 乌骓马因此受惊,好几次险些被射中,乱踏着步子躲避。 晃得苏月夭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这时手背一暖, 竟是项渊握住她,带着她的手拽紧缰绳,“你来骑马。” “我?”她能保持住坐姿,不被甩下去就不错了。 项渊在她耳畔留下了一句“抓住缰绳不要松手”,随即后背那股温暖撤去。 苏月夭微微侧头,看到项渊竟侧转过身体,取下挂在马背上的长弓和羽箭,搭弓上弦,瞄准身后的弓箭手。 ……这怎么可能射的中? 就算他骑射技艺超群,在这么颠簸的马上,也不可能做到。 与此同时,项峻看弓箭手久发不中,命人取了长弓过来,拉弓瞄准了乌骓马的马腹。 双方都注意到彼此,项渊嘴角噙着冷笑,那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河西大赛,只是这次不知鹿死谁手。 弓弦拨动,在疾风中发出嗡鸣声。 “嗖——” 乌骓马痛苦地哀鸣一声,踉跄了两步,前腿弯曲,眼看就要跪倒下去。 苏月夭赶忙抓着缰绳,一顿乱扯,可根本难挡颓势。 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地身后撞上温热的身躯,项渊从她身侧探手过来,牢牢握住她的手一起,拽起缰绳。 乌骓马长嘶一声,甩开四蹄,狂奔而去。 项峻捂住不断渗血的右肩往后栽去,身旁的侍卫、弓箭手纷纷涌过来。 “世子中箭了!” “快去找医师!” “快!保护世子!” 拥挤的人群渐渐占据项峻的视野范围,他抬手想将他们拨开,可身上愈来愈冷,眼皮渐渐发沉。 闭上眼之前,他看到那一马二人已跑出兰华寺。 之后一路无阻,寂静的夜里哒哒的马蹄声格外清脆。 苏月夭被项渊握住手,心里不住打鼓,他是履行承诺将苏家人放出来了,可他们还困在寺中,生死不明,她不想再求他,况且求了他也未必会去救。 正不知如何是好,迎面遇上一队人马,似是早在这里等候,为首的便是陈石。 项渊打了个照面,吩咐他们去救苏家人,他自个马不停蹄,带着苏月夭继续疾驰,一路钻入黑黢黢的树林中。 林中竟停有一驾马车,项渊抱着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将她塞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苏月夭都没找到机会和他说话,马车晃动,她跌坐在地。 透过摇曳的车帘,她看到项渊又翻身上马,朝另个方向而去。 她孤孤单单在马车中,不知被载去何方,紧紧拢着外袍裹住自己。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是须臾,马车终于停下。 苏月夭立即扒在窗旁,她的衣衫被项渊扯坏了半片,罩在身上的外袍又因坠落时被扯得不成样子,如今衣衫凌乱不堪,根本无法见人,遂将布帘掀开小小的缝隙往外窥视。 周遭围着一圈人马,皆是劲装武服,她认出了陈石和阿依古,推断这些士卒应是项渊的手下。 再往后一瞧,眼眸倏地亮起,是小陆夫子、还有素锦! 她一个个数,苏家的人一个都没少,后边还有马匹托着几辆箱笼,好像就是之前她命人抬去送给项世子的贺礼,全都全须全尾地被救回来了! 正在惊喜之时,身下倏地一震,有人跳上车辕。 她立即抓紧外袍,身子不住往后缩。 下一瞬,项渊挑开车帘钻进来,他一言不发,头低垂着,就开始解衣衫上的盘扣。 想起方才他在斋房的孟浪举止,苏月夭当即面色发白,几乎叫出声,“你你你要做什么!” 38. 第三十八章 项渊好似没听到那声惊呼,完全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未抬,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最上方的盘扣开始,灵活地一颗颗往下解。 每解开一颗,苏月夭的心就跟着往下沉,想要远远躲开,可后背抵在车壁上退无可退,心下焦急,偏偏这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慌乱无措,还是无措。 转瞬项渊已解开了三五颗盘扣,圆领袍的上襟翻折下来,露出月白色的贴身里衣,少年人坚实的胸膛若隐若现。 苏月夭脑内嗡地一声,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只觉得那抹白亮得刺目,颤声骂了句,赶忙侧身转过脸,眼睛死死闭上,心里一片凄凉。 他竟然真打算强占她!还是在这种地方,马车周围皆是人,一帘之隔还有车夫,这和大庭广众有何区别? 名节早就被他毁了,他还嫌不够!又要来祸害她,真是可恨至极! 咬唇拼命忍着泪意,却听到车内传来一声猫叫。 她怀疑自个听错,可随即又是一声,这次更加清晰,几乎就在她耳边。 怎么会有猫? 她疑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微微侧过头,眯眼看去。 只见一双白绒绒猫耳朵从项渊的圆领袍中竖起,十分谨慎地耸动耳尖,随即圆爪子搭在衣衫的边缘,双腿一蹬,一道白影便从他怀里蹿出。 那是一只碧瞳的波斯猫,此刻整个背脊弓起,长尾巴炸毛,不住朝项渊哈气。 原来他解开盘扣不是要轻薄她,只是想把怀里的猫放出来。 苏月夭一时讶然,轻唤了声“猫大侠”。 波斯猫扭过小脑袋,竖起尾巴,哒哒哒踏着小碎步朝她奔过来,不等她伸手,直接就往怀里跳,沉甸甸压得她快要兜不住。 苏月夭垂眸不断轻抚着,疑惑猫大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脑内忽地闪过方才项渊朝兰华寺相反方向纵马疾驰的身影,竟蹿出个诡异的猜测,难不成他是特意溜回项府给她抓猫?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不可能的,他像是会做这种多余事情的人么? 思索间,项渊已转身离车,车帘被他的动作带得高高扬起。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竟颤巍巍喊出他的名字,可声音太小了,他应是没听到,或是依旧不想搭理,总之他没有停下步子。 车帘缓缓落下,将他冷硬的背影渐渐遮盖住。 没过多久,马车摇摇晃晃继续踏上行程,差不多到天明才停下。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回是茯苓,她抱了身锦缎披袄过来。 苏月夭将自个从头到脚密实裹住了,这才由着人搀扶下车。 刺目的阳光被面前的楼宇遮去了些,她微眯起眼,这才看清楼上的匾额,是间客栈。 “奴已备好了热水浴桶,衣裙也用香熏过,还特地让厨子准备了几道娘子喜爱的吃食。”茯苓笑容满面,声音也透着股愉悦劲,“婢子几人早就在此恭候娘子了。” 苏月夭却笑不出来,一切都在项渊的掌控中,那段出逃、短暂与家人的团聚恍如一梦,如今梦醒了,她还在最初的牢笼,被他带着远赴天寒地冻的北庭。 不对,还赔上了家里的一众仆从。 思及此,她冷着声线道,“我的人呢?我要去见他们。” “他们已先行至客栈,郎君命人寻了医师过来,救治那些中箭受伤者。” 有人中箭了! 脑内晃过箭雨中众人四散而逃的仓皇模样,苏月夭心里不住抽痛,怔在原地。 茯苓安抚道,“娘子放心,奴已经谴人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是娘子现在去见他们,一来影响医师救治,二来他们若是见到娘子这般狼狈定会忧心,不如先去沐浴更衣,晚些自会见到了。” 这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但苏月夭明白,不过是背后项渊的命令,不许她直接去见人罢了。 沐浴更衣后,她急不可耐地奔向苏家人暂居的几间客房。 万幸都是轻伤,疗养几日便可痊愈,她本想今晚留在这边,茯苓暗示她早点回房,以防那位又要发脾气,怪责下来谁都不好受。 苏月夭悻悻回到自个房间,挥退婢女,独自朝里间走去。 昨夜没睡,今日白天都在照顾伤员,此刻困极,只想埋进柔软的床褥中睡个昏天黑地,可掀开纱幔的那刻,眼眸倏地睁圆—— 项渊竟斜斜倚着床架,坐在她的床上! 他穿了身青白襴衫,没像平时那般戴冠束发,仅用一根绛色发带束住长发,余下的恣意披散在身后,乍一看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可过于秾丽的眉眼又冲散了这种感觉。 尤其是他眼尾上挑,直直朝她看过来时,眼波流转间明明都是风流俊雅,苏月夭却只觉得恐惧,心头不住打鼓,低低说了句“我走错房了”,转身就要逃。 “去哪?”手腕被他扣住,“你没走错,这是你的房间。” 苏月夭被拽着坐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再挪了挪,直至后背也靠在床架上,这才找回些底气,一板一眼同他讲道理,“既是我的房间,那可是郎君走错了?” 项渊轻笑了下,不过很快将唇角压了回去,摆出副沉稳肃穆模样,从怀里拿出瓷瓶与绢布,“你忙了一天看别人疗伤,自己的伤口有记得处理么?” 伤?她哪来的伤? 一时想到适才沐浴,看到锁骨处被他咬出的那抹暧昧红痕,下意识捂住衣领,又往后缩了缩,“那处的伤早就好了,多谢郎君,您请回吧。” 项渊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抬手扯开她护在颈侧的手。 “我说了不用!”怕他又要扑上来咬人,苏月夭下意识缩起脖子,闭眼不敢看他凶戾模样。 预想中的亲密接触迟迟未发生,反倒是手腕处泛起异样的痒意,是被人用指腹细细摩挲的感觉。 苏月夭倏地睁开眼。 只见项渊仍坐在原位,眸光低垂,落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之前在斋房我就注意到了,这是想不开自己划的?还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苏月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回忆起来那是之前与项峻对峙时摔倒,手腕被锦盒碎片划破,一直没处理,如今留下道微微凸起的淡红色印记。 她自己都不甚在意,没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下意识就要抽手,“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小伤。” “小伤?再不处理要留疤了。”项渊抬眼睨她,非要故意刺她一下,“你那温柔多情的‘如意郎君’怎地忘了给你处理伤口?” 想起自个那段啼笑皆非的单相思,她垂下眼睫盯着两人相交的衣袂,没有回答他。 好在项渊也没再说什么,冰冷的药膏涂抹在伤处。 这次不觉得疼了。 房间内一时静默,烛火偶然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噼啪声。 苏月夭渐渐转过眼眸,打量身前垂首给她上药的少年,暖橘色的烛光照拂在他的侧颜上,驱散了往日的凌厉与攻击性,这会看着竟觉得他眉目疏朗,气质温和。 俗话说红花还需绿叶配,人都是靠对比衬托出来的,这个道理放在狗身上也同样。 被项峻囚在斋房几日,她忽然觉得之前项渊对她还算不错,同样是囚禁,至少那边有庭院、有婢女,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如此看来除了脾性不好、喜怒无常、言辞刻薄外,项渊多少还能沟通,昨日求他救苏家的人,他也二话不说将人救出来。 想到这,她又开始蠢蠢欲动。 听茯苓说,明日就要启程继续赶路,若是再不抓紧,估计就要被带出河西,与家人天各一方了。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轻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 又坐直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直到膝头轻轻挨着他的膝头。 看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抗拒的意思,苏月夭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多谢郎君救下苏家的人,我还想同郎君致歉,之前是我误会了,这次回去方才知道郎君为了娶我付出良多……这些我都会努力补偿的。” 说到这,她深深呼吸,攥紧了拳头,“如今我已看清项世子的真面目,他就是个卑鄙小人,根本无法与郎君相比,今后我对他绝无念想,所以、所以继续留着我也没甚意义,能否放我们回去苏家?” 项渊蓦地抬眸,那眼神锋芒过甚,惊得苏月夭立即止住话头,原本还想说如何补偿,都卡在了喉间。 “你知道我为了娶你付出了多少?”他冷笑道,“不,你不知道。” 说着,他将瓷瓶放到一旁,兀自去解衣衫。 怎么又来!这人什么毛病!二话不说就要宽衣解带! 苏月夭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忙闭上眼睛。 “不是要补偿我吗 ?”他冷嗤一声,“怎么连看都不敢看?这些可都是为你受的伤。” 苏月夭只是个没出嫁的姑娘,怎么可能去看,可又怕他发疯做出更出格的事,勉强睁开眼。 一眼就瞄到他竟然连里衣都解开了! 月白绸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流畅的肌肉线条,紧窄的腰身,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当即双手捂脸别过头去。 耳畔响起他语气不善的命令,“睁眼!” 她又扭过身转到另一边,脸蛋烫得厉害,口齿不清地嘀咕,“你不知羞,我和你可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握住,一把拉过去,苏月夭惊呼出声。 指腹先是触到一片滚烫粗糙,和女子完全不同的触感,也不知摸的是哪里。 她本就没什么防备,被他突然拉扯,身体不稳,整个人便栽倒在他身上,下意识睁开眼。 少年人赤露光洁的胸膛和一道道突兀的疤痕直直撞入她的眼眸。 不仅是她手指触碰的那道疤,还有胸口的、肩头的、腰腹的,深浅不一的痕迹,她在脑内叫嚣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那些伤痕太过扎眼,每道痕迹好似都在痛苦的哀鸣,诉说一颗被辜负的心,讲述一段错付的往事。 苏月夭的视线一道一道掠过这些疤痕,手也按在侧腰的那道疤上没离开,莫名的情绪翻涌,直直往上冲。 她仰起脸,声音低低的,“……这些都是因为我受的伤?” 项渊闻言,垂眸看过去。 原本听到她又想离开,他气恼至极,只想狠狠惩戒,可对上她带着氤氲水汽的眸光,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蛊惑了,那双眼眸澄澈得好似一汪春池,轻轻一眨便泛起涟漪,直晃到他心里去,什么气都散尽了。 喉结滚了滚,他移开视线,竟发觉自个连谎话都编不出来,“也不全是,大部分是被胡人砍伤的。” 竟然不是?那这些伤疤与她有何干系? 苏月夭立即抽回手,坐直身体背对他。 方才竟被这人勾出几分自责与怜悯,真是可笑,他这样久经沙场的少将军,身上有些疤痕再正常不过了,哪里轮得到她去可怜。 可随即又想到他家里那些糟心事,好似除了她,也没有谁会真正关心他。 拼命压抑了,心里还是有股难过的劲散不去。 于是更加恼怒,恼怒自个怎地这般心软,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刺,“就算是又如何?我又不曾说过会嫁给你,你这样贸然去提亲,别说被打了,就算被打死,也和我毫无关系,我才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肩膀被项渊用力掰过去,直直对上他的怒颜,“若不是为了娶你,我会受那些苦么?” “你以为我希望你因为我被打吗?我恨不得将欠你的全部还清楚,和你了无关系才好!” 项渊怔楞住,胸膛剧烈起伏着,默了默才说,“既然你一心补偿我,那不如将我受过的那些刑罚、吃过的苦悉数挨一遍,等你还完我就放你走。” 苏月夭只是话赶话说了一嘴,却看他表情肃然,心中大骇,只盼着他不过是说气话。 项渊已冷脸抬手将衣襟拢好,从她发上扯了发带下来,擒住她的双手,不容分说便将人翻过身绑在床上。 “那日我被鞭子抽、被板子打,还在祠堂跪了数日不吃不喝,念在你身娇体弱的份上,今日就先鞭刑吧。” 苏月夭趴在床上,不住安慰自己他只是吓唬人罢了。 可随即看项渊起身出去,她像是将死的鱼努力甩着尾巴蹦跶,扬起上身极力眺望。 没一会就看他回来,手里握着马鞭,阴沉的眸光重重朝她碾压过来。 吓得苏月夭立即将脸转向里侧,心不住往下沉,想要求饶却张不开嘴。 这时听到长鞭弯折发出啪啪巨响,听这响动,若是被抽上一鞭,必然皮开肉绽,想到这,泪珠已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才没有滚落。 发顶被他揉了几下,显得十分亲昵似的,“你和我服个软,我就当没听到刚才那句话。” 苏月夭吸了吸鼻子,紧咬下唇一声不吭。 “行,有骨气。”项渊冷嗤了声,“那我成全你。” 随即一道风劈下来,夹杂着长鞭破空的尖啸—— 39. 第三十九章 长鞭抽打在臀上的那刻,苏月夭的眼泪唰地落下,嚎啕大哭着将项渊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是没料到她竟然如此不吃痛,项渊难得没有回嘴,倾身上前将她手上的束缚解开。 可解开有什么用? 屁股疼得似是要裂成好几瓣,后背湿淋淋的,也不知是血还是惊出的冷汗,恐怕要落下病根,说不定后半辈子都无法下地行走。 都伤成这样了,这狗东西还要来扒拉她,难不成以为这副惨样是装的? “疼疼疼!”被抱起来时,筋骨抽动,又是一阵酸痛,苏月夭啜泣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是不是有病!我这样坐得下去吗?” 泪珠被他胡乱抹去,她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抬起脸正好对上少年的俊颜。 项渊低头睨她,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就一鞭而已,夭夭你也太娇气了。” 娇气?一鞭而已?听听这是人话吗? 苏月夭杏眼圆睁,刚想要回嘴,却又听他道,“不过是拿发带抽了下也这么疼?” 说着,他刻意晃了晃右手中青碧色发带,表情也敛去了方才的挑衅,转而用一种充满怜悯、带着探究的无辜眸光看她,仿佛她才是脑内有疾的那个。 看他那副造作嘴脸,苏月夭只觉得这人没安好心,可还是忍不住偷偷摸了把身后。 没摸到想象中湿漉漉的血,也没摸到绽开的皮肉,连衣裙都毫无破损……可她为什么感觉疼呢? 余光不经意瞥到不知何时放在床尾的马鞭。 放在那么远的位置,肯定是来不及拿的。 看来适才项渊趁她不注意,将两条发带都扯下来,用一条缚手的同时藏起了另一条,还刻意弯折马鞭发出啪啪响动。 如此举动,纯粹就是为了吓唬人! 苏月夭原以为自个后半生都要拖着残破的躯体,心一下子坠到最底,如今发现竟是虚惊一场,瞬间松快许多,虽然亦有几分被戏弄的恼火,但更多是庆幸。 这会痛感尽数消散,还挪了挪屁股,想换个舒服点的坐姿。 咦? 她倏地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竟被项渊抱着坐在他腿上! 此刻她无比舒适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两人姿态亲昵地简直如同一对恩爱夫妻。 刚松弛下去的那根筋霎时崩紧,心跳咚咚加速,热气直往脸上蹿,赶忙手足无措地从他的怀里起身。 慌乱中,也不知摁到哪里,只听头顶闷哼一声。 那声音极其古怪,说是痛呼吧,好似也不是,总有种荡漾在里边,她从未听过,只觉得面颊发烫,更是急着从他腿上下去。 身子刚接触到床榻,手就被摁住,整个人被扣在床上。 她回过头,项渊已俯身迫压过来,几乎贴着她质问,“又没拦着你,那么急着跑做什么?就这么怕我?” 是。 苏月夭很想直接这么说出口,可他眸底的阴翳看得人心里发怵,生怕刺激到他,又要发狂闹脾气,兀自抓紧了手中的床褥,强自忍耐。 可她不知,这样一言不发,仅仅是用幼鹿般圆溜溜的眸子看人,便胜过千言万语。 项渊胸口堵得难受,猛地攥紧她的手,“你扪心自问,我可曾对你、对苏家下过狠手?刚才的事情但凡你动动脑子都会知道,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我怎么可能真的对你施以鞭刑?夭夭,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眯起眼眸,灼灼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似是想要穿透床帐中的晦暗,直直看向她的心底。 苏月夭却觉得他的眸光太烫、太过直接,只对上视线数息,便败下阵来,垂眸别过脸去。 头顶的呼吸愈发急促,好似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半晌,他终于松开手,苏月夭立即蹿到床帐最里处,远远避开。 项渊没有阻拦,扯唇轻笑了声,“罢了,也怪我之前做过不少混账事,往后……我都会改。” 随即,他垂下眼睫,声音也低沉几许,“你离开的这段时日,我想明白了,我们当中总该有人先往前走一步。” 听他这么说,苏月夭总觉得没什么好事,果然看他再抬起脸时,面上已没了方才的沉郁,眉目舒展,语调轻松,尽是少年人的恣意畅快。 “今后我不会再执拗了,会对你好,倾尽所有的好。也不会再忍,想睡你便睡你。你逃,我就追。你闹脾气,我就哄着。” 几句歪理,听得苏月夭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要启唇怒斥几句。 又看他忽然笑了,露出森森白牙,声音带着股狠劲,“这辈子,你都休想摆脱我。”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项世子了!”苏月夭几近崩溃,越发感到无力,“我真的发自肺腑地认可你,我……” 项渊抬手示意她不必继续说下去,冷嗤道,“他算什么东西,能插在你我之间?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一时想起她在斋房说过要嫁给樵夫、嫁给庄稼汉的糊涂话,又气得肝疼。 他扯唇狞笑,“若是夭夭还存着嫁与旁人的心思……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会不会将你的新婚夫婿剁碎了喂狗。” “你总缠着我做什么!”苏月夭拽了引枕砸过去,“后院那么多美人难道还不够你祸害吗?” 什么后院?什么美人? 项渊抬手接下,怔楞看她半晌才蓦地回忆起,之前为了让她吃味,刻意让茯苓编造的那些谎言。 此时想起面上便有些不自然,声音也低了几分,讪讪道,“你误会了,之前茯苓和你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为了混淆视听,我没有侍妾。” 又补了句,“也没有通房。” 其实苏月夭这次回去听素锦说起,多少也猜到茯苓和阿依古不过是项渊为了掩人耳目的幌子,身份绝非侍妾,可若说他没有后院,她可是不信的。 别看这次出行婢女们都在她这边侍奉,也没见他带什么女眷,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呢,两人第二回见面就是他眠花宿柳归来,身上那股香粉味呛得她直打喷嚏。 这会说自己洁身自好,呵,傻子才信。 恐怕他嘴上说没有后院,只是不往家里头带罢了。 项渊看她面上闪过一丝不屑,就知她不信,可这种事情如何自证?总不能像戏折子里演的那样,往手臂上点一枚守宫砂吧?这玩意也能鉴别男子清白么? 他收回跑远的思绪,清了清嗓子,满不在乎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找茯苓或陈石去问,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又朗声承诺,“我过去没有旁人,今后也只会有你。” “不用,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苏月夭直接打断他,看他因此沉了脸,撇嘴哼了声,就是要气死他,“反正我也不稀罕。” 多了苏家十几号人,又得额外筹备物资,陈石茯苓等一众仆从忙得和陀螺转似的。 仅在客栈逗留两日,一行人马便日夜兼程奔赴北庭,手持圣上钦定的赴任旨意,沿路关所不敢阻拦,他们一路经过番禾、山丹、甘州…… 距离凉州城愈发遥远,苏月夭日益消沉,想去找小陆夫子说几句话,却屡屡被侍卫阻拦。 一问便知是项渊的命令,他将苏家人单独编了队伍,不上锁链镣铐,也不曾苛待他们的衣食,待他们如同自己人,可独独对她却防什么似的,近一步都不可。 她同项渊闹了好几次,甚至低声下气地恳求过,得来的也不过是远远望上一眼罢了。 这次依旧没能见到人,她憋了一肚子火,气鼓鼓回房。 素锦似是要同她说话,上前半步却欲言又止。 苏月夭也没心情听,脚步飞快进了里间,抬手掀起珠帘。 一眼就看见罪魁祸首正优哉游哉坐在她的窗户上,乌皮靴踩着窗框,另一条腿悠悠晃下来,手里卷着一册书,眼皮慵懒地耷拉着,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 他怎么又来了?又不是没有自个房间! 苏月夭一时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又咽不下这口气。 每回住客栈,他就爱往她屋里钻,今日觉得她这边视野好,明日又说她这里清静,和他换了房间,消停没两日,又跑过来,烦都烦死了。 还总是穿白衣,大抵是前几日故意给他挑刺,说最讨厌他这样的蛮横武将,他就改穿素雅儒衫,装出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可君子读的都是圣贤书,他看的是什么?是兵书,专教怎么布阵、怎么进攻、怎么杀人。 许是被珠帘的响动惊扰到,他掀起眼帘,懒懒瞥视过来,视线触及她的瞬间,眼眸倏地亮起,抬腿从窗上跃下,衣袂翻飞间,几步已蹿到她跟前。 不想和他说话,苏月夭撂下珠帘,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那串轻响还未停歇,她已走到房门口,拉开门扉就要出去。 面前忽地横过一条长臂,将她拦住。 “此地盛产葡萄,要比江南那边的甜许多,这是去年晾晒的,喏,你尝尝看。” 怀里被塞了个锦囊,苏月夭垂眸瞥了眼,怕他又要纠缠个没完,一言不发地接下。 项渊似乎还觉得不够,拿了几颗,硬抵开她柔软的唇瓣,推了进去。 苏月夭蹙眉想要拒绝,可他已撤回手,只得木然咀嚼着,甜腻的汁水在口腔迸溅,的确比她之前吃过的果脯都要美味。 “怎样?甜吧?”项渊忽地笑了,捻了捻指腹那抹湿痕,背过手藏在身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期待,“听闻过几日有灯会,那夜不设宵禁,定是热闹非凡,届时一同去看看?” 苏月夭这才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让我见见苏家的人。” “你想见谁?”他眸中的光彩瞬间冷下来,“那个同吃同睡的青梅竹马?” 他声量不小,他们又刚好站在门廊处,苏月夭唯恐被人听见,急得踮脚去捂他的嘴。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和小陆夫子清清白白,同吃同睡那是四五岁的事了,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那么难听!” 她一边低声辩驳,一边用余光朝四下打量,还好无人经过。 项渊握住她的皓腕,将她的手拉开,“你以为我傻?放着你们聚在一起,天天筹划怎么逃出去?” “把 那个小丫鬟还给你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项渊低下头,眯起眼眸故意吓唬她,“夭夭,莫要挑战我的底线,若是哪天惹恼了爷,就把她丢到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 话音刚落,就听“啪擦”一声脆响。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循着响动的方向看去。 只见陶瓷杯盏碎了一地,褐色茶汤四散而开,沾染到了一双绣鞋,绣鞋的主人原本不动声色地往后缩,这会似是被他们的眼神钉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再往上看,素锦垂首紧紧抱着托盘,一动不动,像是只急着缩回洞里、却又被猫咪逮到的小老鼠。 苏月夭知她必然是被吓到了,更是不待见项渊,趁他还没晃过神,直接抽回手,用力将他推出房间。 “我懒得和你吵。”她硬邦邦地说,“你直接说吧,一开始你来找我做什么?” 项渊被她推得连连后退,“我问你去不去看灯会。” “不去!”苏月夭答得斩钉截铁,反手将门带上,彻底将他阻绝在门外。 项渊拍了好一阵门,最后甩下一句“谁还没逛过灯会,爷才不稀罕”,便愤然离去。 素锦这时才从角落钻出来,讷讷开口,“娘子……” “没事,你就当方才门外是犬吠。” 苏月夭安抚好她,挥退一众婢女,自个去里间小憩。 闭上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如何劝服项渊放她回家的念头,根本睡不踏实。 索性翻身起来,捞过枕边的猫大侠抱在腿上玩闹。 她这间屋子极为僻静,有人窃窃私语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就听到素锦和茯苓在说悄悄话。 这两人起初互相不对付,素锦防贼一样地防着茯苓,只当她是项渊的耳目;茯苓心里也怨,怨素锦回来顶替了她的位置。 但两人一个好打听闲事,一个爱看话本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话搭子。 苏月夭就看着素锦一边自责,一边沉沦,也算是路上的乐趣。 这会无事可做,便屏息听声音分辨她们二人。 “什么?这间客栈里住着郎君的旧相识?” 这应该是茯苓了,虽是项渊那边的仆从,但消息远不如素锦灵通。 “对啊,还是位娘子呢,复姓尉迟,单名一个昭字,据说是将门之后,父亲与项二郎曾是同僚,一起上阵杀敌,怎么也算是生死之交吧。” 这是素锦了,她怕项渊怕得要死,都是叫他项二郎。 “等下,那这位尉迟娘子与郎君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是旧相识了?” “估计是拜谒的时候认识的?反正她也投宿了这家客栈,就住在二楼那间雅舍,我见过几回,总觉得呢……她和我家娘子有点像。” “什么意思?难道……难道郎君一直将娘子当做尉迟昭的替身!” “怎么可能!那尉迟娘子哪有我家娘子好看?项二郎又不眼瞎!我是说,她看项二郎的眼神,和我家娘子之前看着心上人时的眼神如出一辙,都是痴痴的,傻傻的。”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个人一直寻机会要见郎君,不过郎君避之如蛇蝎。” “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行,我得找郎君去,让他和娘子解释清楚,莫要再生嫌隙。” “你小声点,别被娘子听见了。” “好好好。” “咦?好像许久没听到娘子和猫大侠的声音了?刚才还有猫叫的。” “……娘子该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吧?” 两人战战兢兢走进里间,素锦唤了好几声,不见有人回答,这才掀开床帐。 里边竟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苏月夭正抱着猫大侠坐在二楼的雅舍内。 与她隔着桌案相对的女子便是素锦口中的尉迟昭,她身着赭黄色翻领胡服,眉眼开阔,神采清朗,不是那种秀美的好看,难得的英气长相,让人过目不忘。 而她身后立了一圈婢女,皆是飒爽胡服打扮,瞧着气势凌人。 比起普通世家贵女,尉迟昭的眼神更显锐利,将她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细细打量一番,这才从鼻子里哼了声,“你就是鸣深求娶不成、最后闹得满城风雨的商户女?” 鸣深,是项渊的表字。 之前被囚在灼华苑时,苏月夭就听项渊说过,不过她总觉得称呼表字过于亲昵,故此平日唤他项二郎、郎君,恼怒了就直呼其名。 此刻从面前的女子口里听到,便判断两人关系匪浅,心下狂喜,怕被人察觉,忙端起茶水轻抿一口掩饰,这才自报家门。 “你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担心我会针对你?”尉迟昭抬手抚过鬓角,葱白指尖状似无意地滑过珍珠花钿,语调带着股傲气,“你放心,你这样的出身最多做个妾室,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苏月夭没想到面前的女子出言如此直白,这样毫无心眼,她看着更喜欢了。 她将茶盏放下,拢了拢衣裙,双手端正放在腿上,显得更有诚意。 “不,我是专为娘子而来。”她莞尔一笑,“我有一计,可让项二郎对娘子死心塌地。” 40. 第四十章 “你说谁想和我去灯会?” 项渊双手环胸斜倚着门框,眉梢微抬,耷拉着眼皮睨人,“我怎么记得有人昨日刚拒绝过我,还给我吃了一记闭门羹,我在外边好一阵拍门对方都不肯搭理。” 顿了下,他扯唇轻笑,“夭夭,你说这是谁呀?” 一句话说得苏月夭脸上烧得慌,窘迫难安,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 可想到若是能在灯会撮合他与尉迟娘子,从此彻底摆脱这个麻烦,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硬是忍下来,愈发坚定地看他,乖顺道歉,“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发脾气,还望郎君莫怪。” 结果只换来他不屑地哼了声。 听得她反骨上来,忍不住回呛一句,“而且你也没说这次的灯会很好玩啊。” 甫一出口,她猛掐手心,又变回娇滴滴的腔调,“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灯会嘛,打听才知众人皆需戴上面具,谁也不知面具下谁是谁,多有意思啊,我好想去呢。” 说得她自己都心虚,微垂眼睫,视线刚好落在束着劲腰的蹀躞带上。 指尖勾住垂下来的一根革带,轻轻左右晃了晃,声音愈发低柔,像是化开的糖,“……所以能不能陪我去啊?” 平日同阿姊娘亲提任性要求,她便是这般撒娇的,几乎百试百灵。 半晌,没听到回答,她悄悄抬眸。 只见项渊喉结滚了滚,微侧过脸,将革带从她手中抽回来,嗓音低哑,“甘州这边风俗与中原、江南皆不同,不止是面具,好些吃食也很有特色,值得一试。” 瞧着他的态度似有松动,苏月夭拍手笑着,趁势敲定,“好啊,那我们说好了,后天一起去!” 项渊忽地俯下身,视线与她持平,那一瞬,她清晰看到那双黑眸中有丝微光跃动着。 “谁说我要和你去了。”只听他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完,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衣摆都带起风来。 苏月夭望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 他刚才是笑了吧?是笑了吧! 他竟然故意耍她! 之前她都和尉迟娘子打包票了,可没想到接连两日缠着项渊,他怎么也不肯松口,眼看明晚就是灯会了,这可如何是好? 苏月夭漫无目的在街头晃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站在面具铺门口。 算了,先进去挑选吧。 细白的指尖抚过一排排面具,看里边有个长着青面獠牙、凶煞程度堪比项渊的,便探手抽出来。 她高举着拿到面前,气呼呼地盯着看,就答应她一次又能怎样! 也怪她记性不好,项渊哪里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呢,别说求他做事了,当初给他送礼都费劲。 “你要选这个?” 项渊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面具脱手掉落。 下一瞬,修长的手从她身后穿过,轻松接住。 苏月夭心头那口气还哽着,她转过身,故作疏冷,“对啊,你来做什么,你不是不去灯会吗?” “我说了不去吗?我只是说不和你去。”项渊好似完全不在意,只顾低头筛选,将她的去路堵住。 “你闪开,我也要选。” 项渊往后退了几步,两人分别站在店铺的最左端和最右端,各自忙碌。 苏月夭拿起个狸奴样式的面具,店里冒出一句不适合,她拿个兔儿的,又有声说不适合。 “你怎么那么烦?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说什么样的适合我?” 项渊挑了个狐狸面具在她脸上比了比。 苏月夭明白过来,估摸着他又要埋怨她出身商户,狡诈地和狐狸似的,害惨了他。 “有点像但又不全是。”项渊找店家要了笔墨,在狐狸两颊添了几笔。 “你呢,总在该聪明的时候笨笨的,在该愚钝的时候又过于精明,所以是只傻狐狸。” “你!”苏月夭气得瞪他。 “这个被我画了,店家也卖不出去。”他将狐狸面具抛给她,似笑非笑,“算我送你的。” 苏月夭接下放到一旁,选了张狼面具,也用画笔描了几笔,伸长手臂还回去,“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喏,拿这个和你换。” 手伸出去好一会,也没人接过。 她转过脸,竟看到项渊怔楞在那,大抵是没料到她会给他挑选面具,脸上那股轻佻劲霎时散去,眸底氤氲着她看不明的情绪。 似是意识到她的视线,他快速垂下眼睫,伸手接过,一下下细细摩挲,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个听见,“画的真好。” 好吗?她不过是随手画的,哪里就到好的程度了? 反而是项渊给她的面具,加了两个红色的圆圈圈,原本妖媚的狐狸就显得有些傻气,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她正要伸手去拿,已被他眼疾手快夺走。 项渊将狐狸面具藏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神采奕奕,“这个画的不好,我重新给你画。” 这般防备,好似谁会去抢似的,苏月夭才懒得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索性随他去了。 等苏月夭逛了一圈回来,地上已铺满了画废的面具,几乎没下脚地,不禁愣住,他这是把整个镇上的狐狸面具都买过来了? “你坐这里等我,马上就好。” 闻声,她抬起头,见项渊盘腿坐在一方矮案后,左手托面具,右手持狼毫,正一笔一画地描摹,连头也未抬。 旁边有个蒲团空着,苏月夭提起裙摆,踮脚从面具中穿过。 似是怕她无聊,项渊说起灯会,届时可以去哪里玩、哪些铺面的吃食最有特色、几时有社火表演,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显早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苏月夭心头一颤,他竟然默默准备了这么多? 邀他去灯会,不过是因为人多,且大家都怀着玩乐的心思,谁和谁偶遇了也不奇怪,方便创造与尉迟娘子独处的机会,况且他迟迟不肯答应,她就更加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坐在项渊身侧,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与期待,内心难免惴惴不安。 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午后晴晖从少年身后漫过,将他低垂的睫羽与发丝打上浅金色的光,整个人好似发光般,晃得她不忍再看,仓皇别过视线。 不多时,狐狸面具便画好了。 原本只是用白纸竹竿做的粗糙面具,用朱红笔细细描摹后,竟成了件精巧的雅物。 可看着他被墨汁染红的指腹,苏月夭怎么好意思去接? “……不喜欢吗?” 她没答话,只轻微摇头。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透着股愉悦劲,催促道,“快收下啊。” 怕他生疑,不得不接过来。 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像是接过一颗滚烫的、赤诚的、沉甸甸的心。 或许他比所有人都要期待明晚的灯会,可是与他携手同游的不会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她这样骗人,和项峻之前待她的行径有何区别? 不不不,她怎么可能和项峻是一类人! 她又不曾强迫项渊,若是他不喜欢尉迟娘子,随时都可以走。 若他们两情相悦,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他终于觅得佳偶,她也能重获自由,两全其美,多好啊。 于是,怀抱着这样的希冀,在去灯会的路上,她还是拉住他的衣襟。 周围人太多,声音嘈杂,她示意他低下身。 项渊脸上尤带着浅浅的笑意,微侧过头倾身过来。 她踮起脚凑近他,不知被谁撞了下,险些栽到他身上,赶忙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稳住。 一时没控制好两人的距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要不要避开仆从我们单独去玩?就我们俩。” 她的提议很荒谬,毫无道理可言,可他轻易答应了。 她攥紧手指,按照原本的计划,让他找个借口甩开陈石,晚点古树下相会。 项渊扭头朝一众随从交待了番,便侧身挤进人群中。 灯火照着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他那般期待,若是知晓事情真相,该会怎样勃然大怒?又会怎样待她? 一时竟打起退堂鼓,她想的太简单了,怎么可能见一面就两情相悦,继而容忍她的算计? 趁现在还有机会,对,快去叫住他。 此时项渊的身影已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大半,越来越小,只剩下一片描金边的衣角还能勉强辨认。 她微抬指节,似乎只要隔着重重人海将这片小小的衣角牵住了,就能有回旋的余地。 “娘子!这个时节居然还有酥山吃!快尝尝!” 素锦聒噪的声音在耳旁炸开,她下意识攥起手指,转回头,却依旧难掩慌乱,被素锦看了出来,“娘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下,咬了口素锦手里捧着的酥山,又微侧过头。 项渊的身影已彻底隐没于黑沉沉的夜色中。 之后她带着一众仆从继续品尝各色美食,赏灯玩乐,蹴鞠、掷钱、投壶…… 她向来不擅长这些,投壶一个都没中,众人安抚她再试试看。 她又拿起一簇,箭矢高举过肩头,箭尾自然朝斜后方倾斜。 这样是不是又会掉在身后了? “你好歹往前扔啊,我是没见过有人投壶能把箭落在自己身后的。” 少年爽朗的笑声好似还萦绕在耳边, 苏月夭倏地僵住,曾与项渊乞巧出游的那段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从头到脚地没过。 “我累了,就看你们玩罢。”她将箭矢转交给身旁的素锦,转身走进人群中。 乞巧出游的那天,于她来说是极为寻常的平凡日,她很少去回忆,以至于总是有些模糊的,这会忽然变得清晰。 她还记得那时她满心期盼项世子能来赴约,却未能如愿,于是看什么都了无兴致,项渊买了糖葫芦哄她,拉着她各处玩,还谈起骑射大赛逗她开心,她耍赖用梅子饼换观赛资格。 他们竟然那般要好过,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乞巧灯会那晚应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了,之后再次相见,他当着一众仆从的面羞辱她,她便再也没将他当过朋友。 再后来各种阴差阳错,推着他们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那句伤人的话是他吃味后的口不择言,原来他那么早就对她动了心思吗? 苏月夭幽幽叹气。 其实项渊说错了,她原是不厌恶他的。 相反,她喜欢与他相处,怜他的遭遇,也惜他的性情,若是没有后续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许他们的情谊便能延续下去,他们会一直是朋友。 ……要是项渊不喜欢她就好了。 莫名的情绪翻涌着,堵得她心口难受,周围的人都在笑,她却苦巴着脸,怎么也装不下去,怕被人瞧出来,赶忙将面具戴上。 茯苓好奇,“咦?这个面具好像与郎君之前画的狐狸面具有些不同,怎么看着呆呆的?” 素锦赶忙打掩护,“那个不小心弄坏了,娘子只好买了个类似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郎君啊。” 苏月夭扯了扯唇角,怎么可能弄坏呢? 她想起方才在素锦的协助下短暂溜出去,被汹涌的人群冲得几乎站不稳,伸手将项渊精心绘制的狐狸面具拿给尉迟家的仆从。 手刚伸出去的一瞬,面具就被抢走了。 尉迟家派来的是个粗壮婆子,力道极大。 她的指腹被面具边缘刮蹭留下一道红痕,如今痕迹消退下去,那种感觉还隐隐作痛。 她兀自拢紧指节,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反正今夜没有宵禁,又有一众侍卫仆从相护,她便打定主意纵情玩乐到天明,最好能一直玩到项渊笑盈盈为尉迟娘子披上嫁衣,她再回去。 到了后半夜,天公不作美,淋淋漓漓下起雨。 还好雨势不大,众人合撑着几把伞跑回客栈。 雷声几乎接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几声电闪雷鸣将整条街都照得恍如白昼,随即漆黑下坠的雨打落了红彤彤的灯笼,溅起暗红色的雨花。 先前还热闹喜庆的夜色,此刻陡然变得阴森诡异,像极了话本子里妖物登场横行的夜晚。 苏月夭收回视线,稳了稳心神,终是壮着胆朝楼上瞥去。 只有几间客房的灯仍亮着,她分辨不出来其中是否包含项渊住的那间,磨磨蹭蹭不想上楼。 这时陈石噔噔噔跑下来,神色肃穆。 苏月夭的心倏地收紧,这是冲她而来的吗? 那急促的脚步声似是踩在她的心头,生怕陈石下一瞬就要拨开婢女,押着她去见项渊,不自觉又往后缩了缩。 茯苓上前询问,陈石说郎君还未归来。 苏月夭兀自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刚才竟吓得后背生出冷汗。 又想到她厮混到将近天明方才归来,项渊这会还未归,外边又暴雨,他能去哪里呢? 自然是被尉迟娘子留住了。 赶忙叫住陈石,绝不能让他坏了他们的好事。 大事已成,本应该是松快的,许是因为今夜玩得太久,除了最初漾出的一丝喜悦与轻松,此刻她只觉得浑身疲累,就想快点躺进柔软的被褥中。 一级级台阶往上走,她开始盘算接下来如何回去凉州,心里塞了太多事,沉甸甸的,拖得她抬不动步子。 肚子就是这会开始不舒服的,没有任何痛感,就是感觉很沉,不住往下坠。 等回了客房,素锦先疑惑道,“这群婢女怎地都睡了?” 苏月夭喊住素锦,让她去熬碗暖肠胃的汤药。 之后她走进里间,没有点灯,将那身略湿的锦衣褪下,又随手拆下发带钗环,放在梳妆台上。 身后不住传来嗖嗖风声,鬼哭狼嚎似的,听得人心里不踏实。 她转过头,发现有扇窗棂半开着,被狂风吹得不住摇曳。 今个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婢女躲懒先睡也就罢了,竟连窗户也未关严。 她走过去关窗,窗棂摇晃落影倾斜,影影绰绰间,靠窗的墙角竟形成了一道黑影,像是有什么妖物伏在黑暗中。 脑内霎时浮现出各种可怖的猜想,她倏地停下步子,眯眼辨认。 忽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室内。 仅仅数息,她已看清了那道黑影。 竟是项渊! 他迎着雨丝,仰头坐在圈椅中,那身描金边的黑色圆领袍被雨水浸透,湿淋淋挂在身上,脸色白得瘆人,发丝也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往下滴水,活脱脱像个从水中走出来索命的俊美水鬼。 可他的眸中没有半点光彩,黑沉沉的,就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眸光直直钉在她身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苏月夭与他对上视线的那刻,心跳陡然加速,咚咚撞地胸口钝痛,几乎不用思考便往后退了一步,意外撞在梳妆台上。 “啪——!”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她垂下眼睫,一眼认出来是之前项渊画给她的狐狸面具,红色的墨汁被雨渗透了,顺着面具的起伏一缕缕往下淌,像是血。 她的眼瞳倏地缩紧,他与尉迟娘子见过面了! 那他……是不是知道她在骗他了? 这时项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心跳骤停,明知道应该逃的,可实在太怕了,刚迈开步子,竟腿发软被自个绊倒,摔在地上。 还来不及起身,面颊被什么碰了下,凉的、湿漉漉的。 冷得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是滴落的雨水?还是浸湿的衣角? 那东西没有离开,反而贴着她的皮肤一寸寸往下移,抚上她脆弱的脖颈,虚虚握住,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缠绕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他透着寒意的指腹,霎时僵在原地。 项渊的声音幽幽传来,竟听不出半点怒气,反而带着点愉悦的笑意,就好似在街上遇到了随口问一句。 “怎样,把我推给别人好玩吗?” 41. 第四十一章 苏月夭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天也只吐出一句,“我错了,我不该……” “你错了?”项渊忽地伏低身体,逼得极近。 未说完的话就这样卡在喉间,苏月夭瑟缩着,不住往后退,却被身后梳妆台阻住。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说一套做一套,阳奉阴违!我看不过是为了哄我放松警惕的说辞吧?”项渊狠狠咬牙,“我却每次都放在心上……” “你知我被你邀请有多欣喜吗?可看到面具下的人不是你,又是怎样的心寒绝望!” 项渊的眼前晃过晚上的那幕,身着绯裙、头戴狐狸面具的少女拨开人群朝他而来,那一刻,旁人都失去了颜色,独独她一袭红衣,像是簇跃动的火光,将夜空都照得明亮柔和。 可渐渐靠近,他便觉得不大对劲,总觉得来人的身量、举止和她略有不同。 待到人行至面前,他已十分笃定,这人不是他的夭夭。 于是毫不客气地掀了狐狸面具,面具下的面容是模糊的,像是有团黑雾盘旋在上,他记不起来了,总之那人不是她。 是啊,好端端的她怎会邀他出游?她应是怕他的,恨不得避得远远的。 可他不愿再看她惶恐模样,上次把话说开后,他便打定主意不能再吓到她,这些时日他耐下性子,不也哄得她开始对他摆脸色,愈发肆意骄纵么?岂能就此前功尽弃? 所以哪怕那时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也强忍滔天怒意,想着见到她就好了。 等见到面,她肯好好说清楚,这事就这样过去。 从华灯初上直等到昏惨惨的暴雨将他淋透,等来的却是她看鬼一样的眼神。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未说,她到底在怕什么? 或许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他扯了下唇角,指腹绕到她的颈后,挑开衣领,直接往下剥。 苏月夭感到肩头一冷,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分毫,下意识抬起手。 只听“啪”的声脆响—— 手掌火辣辣地疼,她打了项渊? 再看他被打偏过头去,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趁他愣神的须臾,苏月夭忙拽着被扯开的衣襟起身,快步朝外间而去。 还没走出两步,身子忽地悬空,竟被项渊追上,将她一把抱起,随即被摁在床榻上。 抬眸便对上他的视线,莫名觉得他的眼神变了,依旧是黑暗深邃的,可从前那种凌厉的寒光、灼灼的热意消失殆尽,眼眸中看不到一丝光,就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潭,里边藏着可怕的汹涌情绪,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看不明白,出于本能地感到惧怕,用尽力气推他,指甲陷在他的小臂中,抓出粘稠的血,他也不曾松开。 床帐被挥落,将所有光源切断,只听见屋外骤雨疾风,帐内好似也下着雨。 他身上的湿意随着动作不断坠落,滴在她的面上。 衾被很快被渗透,冰冷刺骨的寒意将她彻底包裹,她蜷起身体,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赤.身躺在暴雨中,无法抗拒,无处遁形。 一件件衣物从床帐中扔出来,在床榻边堆叠起来,湿漉漉的玄黑锦袍渐渐将柔软轻薄的纱裙洇湿。 床帐内黑沉沉,项渊眯起眸子也看不清,昏暗中只有少女的身体泛着朦胧莹白的光,有种不真实感,像是他无数不可言说的梦。 伸手去摸,也不知道摸的是哪,只觉得哪里都是柔软滑腻,浑身血液沸腾,藏在心底深处最阴暗见不得人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 p>将最后一件小衣除干净了,忽听她咬牙切齿地哭道,“我恨你。” “恨我?”项渊停住动作,咀嚼了下这两字,笑了,“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他想起之前无数次,他强忍着不去碰她,就怕被她瞧不上,可在她心里,他本就如恶鬼般可怖、和浪荡子一样可耻,那他还忍什么? “你我之间向来都是我进你退,这回我试着退了,你却急着将我往外推,反正横竖你都不可能爱我,又何必在乎你的感受?” 爱不爱恨不恨的都无所谓了,先将人强占到手再说。 苏月夭呜咽一声,泪珠晃了下来。 素锦手捧汤药杵在屋外,听到里头娘子的哭声和项二郎的怒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余光瞥见茯苓急冲冲朝她走来,像是看到救星般,忙转过身。 刚要开口,茯苓抢先道,“你可曾帮娘子瞒着郎君做了什么事情?” 素锦将嘴巴闭严,不敢吭声。 “我去问过了,屋里伺候的婢女都没睡,说是郎君不许她们离开房间,他酉时就返回来,砸了好些物件泄愤,之后去娘子房里坐了大半宿,滴水未进就那样干等着。” 素锦想到那副场景,就已骇得头皮发麻,这才将来龙去脉道清楚。 茯苓听后连连咂舌,只说郎君这次怕是真动了怒。 “我家娘子在里边一直哭,定然是被项二郎欺负了。”素锦眼泪汪汪看着她,“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茯苓幽幽叹气,心想郎君自小习武,身子骨怕是要比寻常男子还要健壮些,偏偏娘子生得娇弱,本就需要小心磨合,他又在气头上,若是控制不住,恐怕娘子要吃些苦头。 可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进去劝阻? 也只能拉着素锦,先去准备伤药。 42. 第四十二章 这场雨直下到第二日仍未停歇,乌云蔽日,白昼也如黑夜般。 窗棂被狂风彻底推开,一下下撞在墙壁上哐哐作响,风吹得床幔款款摇晃。(只是天气!) 项渊跪坐在床榻上,气息不稳,胸膛不住起伏着,心脏狂跳几欲从胸口蹿出,缓了好一会,神思方才清明。 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一时懊恼,隔着晦暗朝苏月夭看去。 依旧看不大清,只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又觉得有几分庆幸,还好她只顾哭,什么都不知道。 小心翼翼将人小心放好,这会她好似完全是瘫软无力的,任由他摆布,便探手拿了方干净帕子帮她清理。 没敢用力,一下下轻轻抹去。 床帐内满是少女馨香和陌生的甜腥,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令他无比熟悉的气味。 他赶忙将身上松松垮垮的里衣胡乱系好,下床点灯,借着火光这么一看,那帕子上乱七八糟的,还有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倏地顿住。 想起以前在军营听到的荤话,安慰自个没事,大抵是破瓜流血。 可心里又犯嘀咕,方才床帐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随手摸了把也没找到可以进攻的地方,急得满头大汗,她又一直在闹,他只是毫无章法地乱蹭,不知怎么就…… 其实根本没成事。 他收回跑远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夭夭,赶紧换了张干净帕子,移灯过去继续擦拭。 可那血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完,像是哪里破了。 他也没经验,不知初次流这么多血正常吗,又担心刚才自个没轻没重的,是不是真的将她哪里弄伤弄破了,所以才流这么多血。 想要掰开血迹斑斑的那处看看,稍微一碰,就听她嘶嘶抽气,他赶紧抽回手。 眼看另一张帕子也被血浸透,他实在没法子,只好托着苏月夭起身靠在怀里,低声问,“有没有哪里疼?” 又将帕子递到她眼前,艰难补充道,“……你流血了。” 怀里的人霎时怔住,小脸煞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项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可她迟迟不开口,他也不知到底有多严重,喉结滚了滚,正准备再问,就听她哇地声嚎啕大哭出来。 脑内嗡地一声,心直坠到底,果然将她弄伤了! 这下彻底慌了神,又是帮她抹去眼泪劝她别哭了,又是手忙脚乱将两人衣裳草草穿好。 他急匆匆走出来,看到外间守着的婢女,快步上前,嗓音干哑地命令道,“快!快去找医师,要女大夫!” 婢女们有人复命外出,有人进去里间伺候。 只听身后传来一连串哀哀呼声,那声音好似隔着层层棉絮才传到耳内,项渊听得不真切,走回自个的房间。 提心吊胆等了好一会,医师诊断完毕,他将人请过去。 一问才知并无大碍,只是恰好来了月事。 月事? 项渊身边没有女子,哪里听说过这些,眉头还是拧着,流那么多血真的没 事吗?而且还是每月,怕不是染上什么怪病吧。 医师看他不懂,便一一讲解。 听得他脸上热意升腾,有心将人赶紧送走,却还是忍住了,问了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给了赏赐,命人好生相送。 这场暴雨直至日暮方才彻底停歇。 素锦伺候娘子睡下,正要往外走,迎面遇上项渊抬腿迈进房门,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怎么又来了!脚步飞快就要往门后躲。 却听项渊问道,“她好些了吗?” 素锦下意识点点头,看项渊已不见白日的狼狈仓皇,换了身青白长衫,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估计是沐浴更衣焚香后,专程来祸害娘子的。 于是摇头,“娘子身子还不大舒服,这会已经睡了。” 言下之意是您也赶紧回吧。 可项渊却直直往里间走,素锦忙朝茯苓使了个眼色。 茯苓跟上去,劝道,“娘子好不容易才睡着,医师的意思是最好莫要惊扰到她。” 项渊点点头,让她准备水盆巾帕等盥洗用具。 一句话将茯苓钉在原地,郎君今夜是要宿在这边了?娘子可还来着月信啊。 在她愣神这会,项渊已拨开珠帘进去里间。 不多时,珠帘又被挑开,波斯猫喵呜一声惨叫,被扔了出来。 又听一声喝令,“今夜外间不用值守,你们都退下吧。” 素锦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五指攥紧成拳,这是支开她们好欺负娘子啊! 43. 第四十三章 将碍事的玩意扔出去后,项渊回转过身,忽地意识到里间如今只剩下他和苏月夭,掀帘的手霎时顿住,眸光不经意朝里边扫过。 窗外暮色将至,晚霞还未完全散尽,屋内已点起一盏暖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芬芳与安神香的甜味,软帐随风荡起阵阵涟漪,衾被勾勒出的倩影隔着层层纱幔若隐若现。 方才波斯猫乱叫,苏月夭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看样子是睡着了。 怕将人吵醒,项渊缓缓放下珠帘,轻手轻脚走进去,将外袍一件件褪去搭在衣桁上,就剩了件月白里衣,这才走向床榻。 掀开纱帐,只见苏月夭将衾被一直裹到脖根,只露出两条藕臂,规规矩矩放在身子两侧,将被子压得严实,睡姿看上去极为安分端庄。 只是她睡在中间,两侧余下的位置极窄,难以再睡下旁人。 项渊唇角微微上扬,掀起衾被一角,抬腿上床。 外侧的位置只够他侧卧,被子还被苏月夭死死压在手臂下,多出来的那点堪堪搭上他的肩头,完全无法覆盖到后背。 他丝毫不介意,伸长手臂打算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手还没挨上衾被呢,似乎是被他上床的动静惊扰,苏月夭翻身,面朝里侧去了,刚好避开他的怀抱。 项渊趁机抓住散开的衾被将自己裹住,也跟着往里边挪。 手臂直接搭在她的腰侧,硬是将人往后拖了拖,抱进怀里。 她生得娇小,几乎严丝合缝地陷在他的怀抱中,那么软没骨头似的,还自带一股甜腻腻的女儿香,他舒了口气,空落落的心终是被填上了一角。 看她没什么反应,手指像是灵蛇般,沿着少女纤细的腰肢游动,游到两片交襟处,灵活地挑开条裂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霎时触到一片柔软滑腻。 项渊喉结微动,抬眸从斜后方瞄了眼,苏月夭双眸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灵蛇继续蜿蜒向上,绕过晶莹雪山,用手覆住。 她依旧闭着眼,只是身子一颤颤的。 项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颜,指腹摩挲着滑腻的弧度,还恶意地捻了捻。 鸦羽似的眼睫轻颤,似是在强忍着。 项渊凑近了些,嘴唇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道,“还要继续装睡吗?” 此话一出,苏月夭倏地睁开眼,从侧面看那双美眸蓄满了盈盈水光,估计又要哭了。 他立即抽回手,刚想要出言宽慰几句,她已腾地起身,抄起软枕狠狠砸过来,“滚!” 项渊没有去挡,任由软枕砸在身上,又摔落在地。 他全然不管,只盯着她看,也不知她哭了多久,眼皮略显浮肿,瞧着甚是可怜,眼眶还湿漉漉的,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让泪珠滚落,抬眸目眦欲裂地瞪他。 项渊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总觉得与那双灵动的圆眸和娇憨的面庞不搭,看了会,便起身将软枕捡回来,拍了拍放回去。 抬腿又往被子里钻,顺手揽过她,语调极为轻松,“只是抱着睡觉,不做什么。” 苏月夭像是被刺激到,用力拍开他的手。 手背瞬间红了。 项渊只当做没发觉,侧卧在床上,撑着手臂打呵欠,“你居然还这么有精神,昨夜在外边玩了一宿,你都不困吗?” 苏月夭一言不发,这回连眼神都吝啬给他了。 项渊又哄了几句,正话反话激她,她始终没反应,好似打定主意以后都这般视他如无物。 看得他心头不住往下坠,也不懂明明人就在眼前了,为何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抬手一把钳住她的细腕,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反手将人摁在身下,沉声威胁道,“若是不想好好睡觉也行,我们继续之前没做完的事。” 她的瞳孔倏地一缩,晃过片刻惧意,转瞬变成懵懂,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怒斥道,“医师说了月事不能同房!” 总算逼着她说了句话,心头舒坦多了,他俯下身,笑得轻佻,“也不是不能试试。” 苏月夭瞪圆了眼眸,嘴唇不住发颤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好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最后赌气般倒回床上。 两人这一通闹,衾被堆到了床脚,项渊起身扯回来盖好,又舒展手臂将人揽进怀里。 苏月夭立即扭过身背对他,动作极为暴躁,连带被他压住的乌发都扯断了好几根。 项渊看着都替她疼,将那几根发丝捡起,轻叹道,“和我说一声让我先退开不就好了?夭夭,你这脾性也太大了。” 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好歹也没被推开。 项渊也跟着转过去,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抱得更紧,看她没拒绝,手指再次挑开里衣探入。 “医师说了,你是因为嘴馋那口酥山才肚子疼的,月事这几日都会辛苦些。”他掌心灼热,覆上她的小腹,“捂一捂,舒服点没?” 依旧无人应答。 抬眸看去,她抱住衾被蜷在里侧,眼眸紧闭,看来打定主意装聋了。 他也不气馁,转过身,另只手垫在脑后,看着窗外明月渐升,静谧的夜里只有他还在讲着无人听的故事。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清浅,这会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吧? 项渊喉结滚了滚,终是凑近她,只敢轻轻贴着,鼻间萦绕着独属于她的馨香,蓦地想起帮她擦洗时闻到的那阵甜腥,昏暗帐内看到的朦胧莹白,霎时浑身燥得像是放在火上烤,无法自抑地又站了起来。 听着身旁极轻的呼吸声,他心里猫爪挠似的,真不知共枕而眠到底在折磨谁。 微微往后退开了些,却久久无法入眠。 次日项渊是被冻醒的。 天刚泛起鱼肚白,床帐内的光线还有些模糊,他看着陌生的帐顶,忽地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 转过头看苏月夭用衾被将自个牢牢卷了一圈,没给他留分毫,他就穿着件单衣,难怪这么冷。 他暗暗支起身体,探身去看面朝里侧的她,她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粉色,脸侧不知被什么硌到,有道月白色的浅痕,红唇圆润,正睡得香甜。 不忍心将人闹醒,恋恋不舍看了会,便翻身下床。 他向来不喜人伺候,挥手让婢女们退下,洗漱完毕便要离去。 茯苓自顾自追在身后,“郎君且慢。” 他脚步不停,只冷声问了句,“何事?” 茯苓这会又语塞了,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奴以前见过不少娘子,被……后想不开,用一块白绫了断自个,郎君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项渊倏地顿住,回转过身,眸光似刀直直劈下。 吓得茯苓立即垂首,哆哆嗦嗦道,“郎君昨日虽未将事做尽,可娘子受了惊吓,当晚郎君又来同房,逼得这般紧,娘子性子又倔,若是……若是她想不开……” 都怪这婢子胡说八道,项渊眼前竟浮现出昨晚苏月夭怒瞪他时的眸光,心头突突直跳,丢下了句“胡扯”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之后他命人四下寻出游玩乐之处,打听得知甘州城外郊已芳草萋萋,虽比不上江南盛景,可抬头便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脚下百花星星点点缀在青草之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遂拉着苏月夭出来散心,怕她受凉,还特意在地上铺了几层厚实的绒毯。 今日她穿着身碧色罗裙,并腿侧坐其上,垂首揪着花瓣玩,裙摆散开在绒毯上像是片茵茵绿湖,被风吹得漾起微波。 项渊看着心也跟着泛起涟漪,知道该容她喘口气的,可实在忍不住,还是坐在了她身旁。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扭过身去。 被风扬起的发带打在他的侧脸上,一下下似有若无地撩过他的面颊、眼角、唇瓣。 很痒。 忽然就想亲她。 可远处都是人,随行带出来的几个侍从和婢女,若是让他们都退下去,岂不是更古怪? 若是当着众人的面的话……他眯了眯眸子,想想竟也觉得不赖。 曾经他嫌恶李姓缩头龟是色中饿鬼,居然大庭广众下缠着姬妾做那等亲昵事,可如今他算是懂了那种心思,他想要向世人昭示他们的关系,恨不得每个人都知道夭夭是他的。 她必然不肯,他也不是真的能将脸面抛出去做这种事。 可心头像是有簇小火苗雀跃着,根本压不下,忍不住想要戏弄她,悄无声息地,撑着手臂俯身凑近。 她机敏得和野兔似的,瞬间就意识到,转过脸的同时,甩开的发带从他面上扫过,还未看清,她已往后缩去。 项渊眼中的炽热过于直白,苏月夭当即嗅到危险的气息,想要推开他,余光触及远处的人,不想与他当众纠缠,又缩回手,一时又羞又恼,咬牙道,“你又要做什么?” 她边说边退,手往后撑,却落了个空。 身子霎时往后栽去,她本能伸手揪住身前那人的衣襟,想要借此稳住自己。 却没料想他也只是虚虚撑着,竟被她拽着一起往下倒。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项渊那张秾丽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数倍,他眼中竟也滑过一丝慌乱无措。 随即唇上钝痛—— 温热的,潮湿的,独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自齿隙间侵入。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唇竟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霎时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住,远处不知是谁惊呼了声,又戛然而止,似是被人捂住了嘴,可那惊呼声却在她耳畔蜂鸣不止,愈发尖利刺耳。 她瞪大眼眸,与项渊四目而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那簇危险的火苗越烧越旺。 随即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小刷子似地拂过她,痒得厉害,引得她跟着一颤颤打着哆嗦。 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与他分开。 她不敢抬头,就盯着身下的波斯绒毯,脸上已热烫不止,嘴唇却是麻的,抿了抿唇,没有任何感觉,淡淡的铁锈味氤氲在唇齿间,估计牙齿磕碰到了,也不知是谁的血。 “夭夭,你可真狠啊。”耳畔传来项渊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 只见少年直起身,用手背随意蹭了下被血濡湿的唇角,垂眸快速看了眼,再掀起眼睫时,眼底有笑意漾开,恣睢又明亮,“你居然咬我。” 44. 第四十四章 天底下居然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今日也算是开了眼。 看项渊笑得快意,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闯祸犯贱的哈巴狗,正拼命摇着尾巴,等待主人的回应。 苏月夭懒得搭理,低斥了声“无耻”,垂眸不再看他,只想快点离开。 脸蛋忽地被捧住。 项渊的气息陡然逼近,她皱眉嫌厌地啧了声,抬手去推。 他非但没松开,还用了些力气,下巴被他紧紧钳制住,“你唇上也有血。” 苏月夭便不再挣扎,由着他扯出袖口柔软的内衬替她擦拭。 她垂下眼睫,余光注意着远处,被婢女侍从看到也就算了,若是有旁人来此处踏青,看到他们光天化日下亲昵贴在一处,多么有碍观瞻啊? 他却毫无自觉,擦拭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情人间的摩挲。 这件事便成了一种刑罚,她绞紧身下的绒毯,强自忍耐。 “好了。”他还托着她的脸不放,轻轻吹了口气,“撞疼了吧?给你吹吹。” 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唇瓣,她哆嗦了下,再也忍不住。 “项渊你个登徒子!”她猛地推开他,将手中揪下来的长绒狠狠掷在他身上,也不管是否会将人激怒,快速爬起身,踉跄着逃回马车。 自打灯会后的第二晚起,项渊就搬过来,与她同吃同睡,对她的衣食起居事事过目,还寻来各色新奇玩意,只为博她一笑。 这般刻意讨好,苏月夭自然感受得到,可他悉心照料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在强势侵入她的生活,狗皮膏药般黏在身边,寸步不离,时常令她透不过气来。 也只能趁他被公务绊住脚的间隙,独自外出散心。 项渊不曾反对,却派了暗卫跟在后,美其名曰是为了护她周全。 她也就听听,没有点破。 这日她在街头闲逛,忽听身后叮叮当当响声不断,转过身,只见身后跟着一辆华丽精巧的马车,华盖顶,下坠翡翠銮铃,车壁雕有繁复纹饰,一看便知这是贵女乘坐的车撵。 苏月夭往路旁挪了挪,让开道路。 马车却行至她身前,缓缓停下。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暗卫已悉数现身,将她团团围住。 这时从车撵中下来几名婢女,躬身施礼,“我家娘子看春日烂漫,特命婢子们前来,邀请苏娘子同游。” 苏月夭心里犯嘀咕,她哪里认识什么贵女?就算认识,对方也瞧不上她这种商贾出身的,避嫌都还来不及,怎可能主动邀她? 正在疑惑间,抬眼看到薄纱车幔被掀开一角,露出尉迟昭的英气侧颜。 不过她高居车上,视线直直落在远处,并未朝她投过一眼。 苏月夭明白过来,这位尉迟娘子八成是在灯会上没能如愿与项渊私会,因而记恨于她,特地来寻麻烦的。 这事确实是她言而无信,理当对尉迟娘子有个交待,当即答应下来。 却有暗卫横过一脚,挡住她的去路。 “如今我连外出、与人相见的资格都无了?”她冷嘲热讽道,“既如此,不如你们赶紧去买个笼子,直接把我塞进去关起来得了。”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这位苏娘子是郎君的心头肉,郎君待她都要拿出百般小心来,唯恐她心情不虞,他们又哪里得罪得起?犹豫片刻,默默退了回去。 苏月夭当着他们的面,登上尉迟娘子的车撵。 甫一上车,就听到有道声线不冷不热地说,“你居然有胆上我的车?就不怕我加害于你?” 循声看去,尉迟娘子正冷冷乜斜过来。 今日她未做胡服打扮,换了一袭石榴红裙,却寒着张脸,那明艳的红就平添了几分凌厉,她手里还把玩着一把镶金匕首,寒光凛凛,刺得人眼窝生痛。 许是天天面对雷霆万丈的人,苏月夭竟一点不怵,听她这么说只心平气和地回复,“不是娘子命人将我请上来的吗?如若不是,我这便回去。” 尉迟昭原本计划先发制人,不管对方如何道歉求饶,先一招下马威压制过去,没想到这小妮子全然不接招,眼瞅着她就要转身,赶忙厉声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 那晚对苏月夭来说亦是一道疤,她不愿再回忆起,直接掀帘准备离车。 只听车夫吆喝一身,车身晃动,苏月夭赶忙扶住车壁,马车已缓缓向前行进。 “他当众掀了面具将我一人丢下!” “明明我们还未说上一言半语,他如何知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 听到身后一声声控诉,苏月夭转过身来,遥遥望着已哭成泪人的尉迟娘子。 “你知道我被独自丢下有多难堪吗!我何曾被这样羞辱过!”尉迟昭紧攥着匕首,将妆容都哭花了,像是流着两道血泪,“必然是你嫉妒我!故意让我在鸣深面前出丑!让他彻底厌恶我!“ “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苏月夭之前也思索过,到底是何时露馅的,灯会之前尉迟娘子将她的姿态学了个七成像,当晚她们还穿着同样的衣裙,乍一眼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 她原以为事情暴露,是项渊与尉迟娘子相处一段时间发现了异样、或是面具意外掉落,没想到竟是他一眼认出。 也就是说,根本没能帮两人制造片刻独处的机会。 她心有愧疚,诚心向尉迟娘子道歉,并承诺若是还有机会,譬如下药下情蛊之类的,她必然出手相助。 尉迟昭看她说得决绝,与她预想中的情形迥然不同,眼泪都止住了,吸了吸鼻子,试探道,“……你不喜鸣深?” 苏月夭毫不犹豫地点头。 尉迟昭”嘶“了一声,“你不过一介商户出身,能有世家肯抬你做妾,都算你祖坟冒青烟了,你竟然眼高于顶,反过来嫌弃他?” “偏偏鸣深又如此深情,竟为了娶你闹得满城风雨!”她歇斯底里地哭嚎了半天,情绪才稍缓,挑起眉梢,忿忿不平地质问,“你倒是说说看,他究竟哪儿不入你的眼?” 苏月夭反问她:“我倒是好奇,娘子出身将门世家,性情飒爽,容貌明丽,就这样的条件,什么好儿郎找不到?怎就眼瞎,偏偏相中项渊那样的?” “哼,你倒是会说话。”尉迟昭往下压了压唇角,又托腮掩住唇瓣,声音却透出股愉悦劲,“昔年父亲驻守的城池被胡人所困,绝境之时是项少将军率兵解救,于我尉迟家有救命之恩,我自当以身相许。” 身后的婢女们也跟着附和。 苏月夭听后,眸光微动,没想到她胡扯的报恩故事竟然真的存在。 霎时来了兴致,激动道,“这些事情你万不可藏着掖着,务必要让他知道啊,他可喜欢给人当救命恩人了,还有你要夸他、认可他,在旁人都看不起他的时候偏要走到他身旁护着,他最吃这套。” 尉迟昭奇怪地瞟了她一眼,“你说的这些我早就试过了,鸣深自然知道他对尉迟家有恩,我也颇为维护他,可他对我向来横眉冷对,几次约见他都不肯出来,就算偶尔遇上了也懒得搭理。” 苏月夭忆起之前给项渊送礼也被屡次刁难,点头道,“对,他就这德性,油盐不进,脾气又臭又硬,堪比茅厕里的顽石。” “你懂什么?”尉迟昭狠狠剜了她一眼,“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你是没见过以前战场上的鸣深,在我们这里他可是家喻户晓的少年英才。” 苏月夭随口问了句,“以前他是什么样的?” 尉迟昭用四个词概括,“威震四方,锐不可当,傲骨嶙峋,洒脱不羁。” “那不和现在差不多?”苏月夭也用四个词回应,“飞扬跋扈、喜怒无常、一意孤行、放浪形骸,还听不进去人话……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喜欢?” 说完,她忽地想起自个,之前爱慕项峻,不过是因为状元游街的惊鸿一瞥,之后他的百般好也只是她的臆想,至于那人内里如何,她是全然不知的。 如今尉迟娘子对项渊的迷恋可不就和她一样?还真被素锦说对了,她们确有几分相似,都冒着股傻气。 此时看着案几对面的尉迟娘子,就好似看着曾经的自己,眸光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 “你不懂,这种人看似难以亲近,可若是驯服了,眼里心里便就只你一人,纵使与天下为敌也会将你紧紧护在身后。”尉迟昭忽地顿住,蹙眉瞪过来,“你莫要得意忘形!别以为鸣深现在待你几分好就是对你死心塌地了,他对你……不过是征服欲!” “征服欲?” “对!就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屈就,所以激起他的征服欲,一旦他得手了,很快就会觉得烦腻。毕竟你不过商贾出身,容貌和身段又……”尉迟昭顿了下,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苏月夭。 面前的少女虽算不上妖媚多姿、玲珑有致,却生得粉团似地娇憨可人,尤其那双星眸璀璨,笑盈盈看人时,连她都忍不住心头激荡,莫名其妙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明明应该厌她至极的。 怎么看都是标准的美人坯子,只是还未长成,尚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与圆润。 一时语塞,后面一堆违心的诋毁怎么也吐不出来。 偏偏苏月夭还一副神游天外,完全没在听的样子,她将声量拔高几度,“哼,你别以为我这就放弃了!我才不要把鸣深让给你……” 车身忽地剧烈一晃,尉迟昭险些咬到舌头,忙抓住案角稳住身体。 案几上的杯盏茶点皆被晃乱,婢女们东倒西歪,苏月夭似是在慌乱中撞到手肘,疼得嘶了声,身子就要朝侧边倾倒过去。 尉迟昭在心里鄙夷苏女娇弱,却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按回榻上,这才掀帘而出,一脚踩上车轼,“怎么回事?” 不等车夫回答,她已认出来是方才遇见的那些项家暗卫,竟胆大包天将她的车马围住,顿时火冒三丈,“不过就是同你家娘子说几句话罢了,晚些自会将她送回去,怎地我还能将她吃了不成?竟还追到这里,真是扫兴!” 她还想骂几句,却被一道刺目寒光晃到,她眯了眯眸子,只看到有什么东西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她自幼习武,当即反应过来,侧身闪避。 “咻——” 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划过,尖锐地像是长钉贯穿她的右耳,竟是一枚利箭擦着她的耳朵,重重射在车辕上。 那力道之大,整辆马车都跟着晃了晃,车内的婢女们发出一阵惶恐惊呼。 尉迟昭瞪大眼眸,转过眼珠看向耳畔的利箭,若是方才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这枚箭便插在她脑门上了,顿时后背渗出冷汗。 可她还没看见弓箭手在哪,不过这百步穿杨的能力她见过的也不过几人,其中就有…… 正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靠近,有位银袍少年端坐乌骓马之上,单手持弓,朝她疾驰奔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尉迟昭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鸣深。” 可她也就敢私下唤他的表字,当着项渊的面,立即将这二字吞了回去。 项渊开门见山直接同她讨要苏娘子,礼数全然不顾,客套半分都无,明摆着不将她放在眼里。 尉迟昭飘忽的少女心霎时跌到谷底,啪擦碎了一地,原本的火爆性子就压不住了,怒道,“项少将军欺我太甚!我可是尉迟之女,你就不怕被我父亲知道?” 话未说完,就看项渊再次搭弓上弦,一簇寒光闪烁,也不知是箭尖锋芒还是锋锐眸光,相隔甚远她看不清,却足以让她想起灯会那晚,项渊眼底藏不住的森寒杀意,霎时将嘴巴闭上。 “尉迟娘子应该知道,在项某眼里,从来没有男女之别,更无贵贱之分,唯有敌我。”项渊厉声道,“要么立即将人还我,要么我视你为夺妻之敌!” 尉迟昭怕得要死,可此刻露怯就是将尉迟家的颜面放在地上任人践踏,咬牙道,“我何曾说过是我拘着人不还了?分明是苏娘子不愿同你回去,反正她就在车里,你自己去找吧。” 项渊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纵马上前,用长弓挑起车帘。 婢女们惊呼着,不住后退。 他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一圈,看到苏月夭安然无恙的那刻,悬着的心终是落下。 车内都是女眷,他也不好钻进去,便朝她伸出手。 谁知苏月夭非但没有搭上他的手,竟也往后缩,似是要藏进婢女堆中。 真是应了尉迟昭那句话,不是她非要拘着人不还,是苏月夭不愿同他回去。 他兀自冷笑,也不管她如何不愿,探臂揪住她的衣领拖走,倾身将人抱出来,送到马上,随即挥鞭扬长而去。 苏月夭还未坐稳,乌骓马已甩开四蹄狂奔 。 她浅浅侧坐着半边马身子,虽然项渊的手臂从她腹前横过,却只是松松那么搭着,感觉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摔落下去,不得不揪紧他的衣襟,半边身子都枕在他的胸膛上。 侧目遥望,尉迟昭还立在原地不曾离开,如此痴情,不由得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这桩好姻缘。” 项渊下颌紧绷,每个字都像是死死咬牙蹦出来的,“你还想将我推出去给旁人?” “没有,我彻底死心了,你也不要再找尉迟娘子的麻烦。” “你最好是!”项渊哼了声,拽着马缰,拐进一片密林中,将一众暗卫甩在了身后。 此时已近黄昏,日头依旧红亮,时不时透过密密匝匝的枯枝射过来,光芒刺目。 苏月夭眯起眼,犹豫片刻,开口道,“方才尉迟娘子同我讲起你们的渊源,竟与我之前谎称报恩的情形如出一辙,可我是在撒谎,她却是真心的,多少觉得可惜。” 说完,看项渊不搭理她,索性将话挑明了,“尉迟娘子完全是郎君期盼中的‘夭娘’,而且你们的脾性相配、家世相当,我实在不明白,为何郎君非要执着于我,讨那苦果吃?” “你是觉得我执着于你,是因为一开始你对我的偏袒与维护?” “难道不是吗?” 苏月夭刚说完,就感觉乌骓马的行进速度渐渐减缓,改为悠悠达达踏着蹄子。 她也随之波涛般上下颠簸,竟然还挺舒服,好似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便直起身体,与项渊拉开距离,改为虚虚捏着他的衣角。 他忽地收拢手臂,将她按在怀里。 耳畔是滚烫的心跳声,他的声音随着胸膛的起伏传入她的耳中,声音闷闷的,“我承认,最初对你的态度转变是因为你说想要报恩,那时我失意不得志,好似坠入深渊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你的出现、你的那席话宛如拨云见日,我很是珍惜。” “可这不足以让我动心,并不是随便哪个人关心我、认可我,我就会钟情于她,那样未免也太滥情了。”顿了下,他突然放声强调,“我可不缺爱慕者!” 苏月夭忙道,“这点尉迟娘子和我说过了。” 可他当没听见,不等她把话说完,自顾自地继续说,“第一次觉得你很特别,是发现你秘谋算计李欲,那时连我也被你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你,明明看着娇滴滴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之后就……”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心跳陡然加速,咚咚咚一下下像是叩击着她的心房。 她想要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按住脑袋,不给看。 结果他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就一句,“……反正,就是从那时开始,凡是你的事,我都会放在心上。” “可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任谁处在我当时的境遇下,都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吧?” 往事一桩桩从脑内划过,苏月夭嗟叹一声,“如今回想起来,我实在是太天真了,简直是以卵击石,也就那时运气好没捅出大篓子。阿姊总说我这脾性得改,不然早晚出事。” 结果,一语成谶。 “不许改!我就喜欢你这样!”项渊直接打断她,箍着她的手臂也虬蛇般绞紧了,“我喜欢你的天真!喜欢你的胆大妄为,喜欢你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就算以卵击石又如何,不是还有我么,我必会想尽法子护你周全!” 苏月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他。 之前她也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但从来没有一个像项渊这样的,如此直白大胆地表达爱意,他不会觉得害臊吗? 她都替他羞,整颗脑袋埋了下去,胡乱扯了个话头,“可后来被你囚禁,我故意拿话刺你、将你贬得一无是处,那时是不是恨不得有什么神药能将我换个温驯性子?” 项渊却想不起来她说过什么伤人的话。 此刻想起的是她爬出墙垣寻找波斯猫时明亮的眼眸,想起她倔强地说自己会一遍遍逃,想起她哪怕沉寂了、失落了,心中好似有个小火苗,过段时间就会死灰复燃。 他喜欢这样灵动的她。 喜欢在河畔边,用无数个“可能”硬生生盖过他所有“不可能”的少女。 正是这副模样,让深陷淤泥的他看清:原来同样的境遇、同样的不甘,也有人不曾被戾气与怨怼沾染,活得明亮又滚烫。 她身上有着他被消磨殆尽的鲜活热气,让他心生向往,想要将她紧紧攥紧在怀中,拥抱着她,就好像找到了缺失的那部分。 “怎会不喜?别说骂我几句了,就算夭夭扇我巴掌、踹我几脚……我也是喜欢的。” “你……”苏月夭倒吸一口冷气。 仰头看他眼眸澄澈,神情自然,不像是在说假话,她脑子里已乱成麻。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打被骂?这人的癫症怕不是病入膏肓,彻底没得救了吧? 憋了半天,她叹道,“……你这是有病。” “对啊,我就是有病。”项渊突然软下身体,将整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手掌转过她的脑袋,让她仰头对着自己,同时嘴唇寻着她的唇瓣,“我病得不轻,所以……夭夭怜我。” 这几个字是唇贴着唇说出来的,说到一半,他吻了上来。 苏月夭呜咽一声,他趁机用舌尖挑开她的唇齿。 陌生的气息涌进来,和上次意外的亲吻感觉完全不同。 她想要避开,又被他的手掌制住,被迫仰着脸承受,像是呈上去供人品尝的美味。 好在项渊只是浅尝辄止,轻轻吮了吮她的舌尖便退出来,嗓音喑哑,似是在拼命压着情绪,“不准再把我往外推了。” 苏月夭气息不稳地抬眸,恰好对上他灼灼的眸光,他眼底真挚热烈的爱意似是再也藏不住,满溢出来。 她不疑他的真心,可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难道他真心爱她,就可以肆意伤害她,囚禁她,不顾她的意愿了吗? 难道他真心爱她,她就必须也爱他吗? 之前她接过狐狸面具会心怀愧疚,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 可后来他做了什么? 如今她只想将狐狸面具狠狠掷在地上,再也不看一眼。 脑内晃过尉迟娘子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她垂下眼睫,将心一横,轻声道,“我答应你,今后试着接受你可好?” 45. 第四十五章 苏月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量放得极轻,十几个字好似松松含在唇间,被风带了出去,瞬间就被吹散了。 她的心咚咚直跳,不确定项渊听到没有,又是否会相信。 随即他将她松开了些,转为轻轻握着她的肩头。 这个反应自然是听见了,只是他一言不发,只用两道灼灼目光在她面上来回逡巡,仿佛在努力辨认她说的是真是假,方才那股柔情便消散地无影无踪。 也是,她对他的态度毫无征兆地转变,任谁都会觉得古怪。 她强忍着被审视的紧张,镇定自若道,“我累了,实在不想再这样耗下去,况且郎君真心待我,我非草木,怎会感受不到?若是郎君肯做些改变,我自是愿意试着去接受。” 他忽然打断,“你想要我改变什么?” 苏月夭心头一跳,仿佛看到鱼儿张嘴咬上钓钩,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她稳住心神,循循善诱,讲了她不喜去哪都有人跟着,不喜他不打招呼的亲昵,还有她根本离不了家人。 说完,项渊沉吟片刻,“你是想要我放你回苏家?” 苏月夭说那么长一段,不过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没曾想他竟然误会,而且没有雷霆暴怒,只是平和地发问,像是能正常沟通的样子。 一时激动,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看他,脱口而出,“可以吗?” 意识到自个的声音都透着欣喜,又赶忙补充道,“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将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从此重新开始。”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眉锋蹙起,黑眸直勾勾看过来,“倘若放了你,你能向我保证一定会爱上我?一定会回来与我长相厮守?” 苏月夭被他盯得发毛,竟不敢空口承诺,如实道,“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说完,忽觉不妥,将问题推给他,“或许是郎君移情别恋,又有其他心仪的娘子了呢?” “不行!” 肩头骤然生痛,他加重了力气,紧紧攥住她,“我不许你离开,哪怕一丝可能!” “万一我心悦于你,舍不得离开呢?你怎就那般笃定没有这种可能?” 项渊从鼻间低嗤一声,“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呢?从来不在乎,论铁石心肠,天底下无人能胜过你。” 她铁石心肠? 苏月夭启唇欲辩驳,却被他抢先。 “平日你视我如无物,也就骗我的时候肯搭理我、对我说几句软化。况且之前你亲口说过,哪怕孤独终老也不肯嫁我,你让我如何相信?” 她何时说过这种话?八成又是他的臆想。 这人面上瞧着凶戾强势,骨子里怎地这般患得患失?竟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忍不住嗟叹,“就算你再怎么喜欢我,也不能紧紧将我攥在手里啊。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强迫于我,我会害怕,我会难过,我会越来越恨你。” “夭夭,我说过了,我宁愿你恨我也绝不放手,你想都别想!最好早点死了这条心!” 被他这副态度激到,苏月夭本想再争几句。 可想起自己的目的,缓了缓心绪,平静道,“你不愿意放手就算了,分明是你提的要放我回苏家,结果反过来说我,本来我就只是想说,我会试着接受你的爱,也试着——” 面上忽地一热,她顿了下,那两个字烫嘴般,在她嘴里滚了个圈,囫囵吐出来,“爱你。” 说完,头沉甸甸地坠下,生怕他情绪激荡,又要做出什么羞耻的事情。 可等了半晌,项渊无动于衷。 她掀起眼睫,竟看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神情,目光越过她,遥遥望着前方。 “你不相信?” 他扯了扯唇角,“上次夭夭这样主动示好,是邀我去灯会,结果好大一个惊喜等我,这次又是什么鬼点子?” 这狗东西的猜忌心竟强如斯!只能豁出去了! 她抬起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向上借力,快速吻了吻他的唇角,“这回相信了吗?” 他没说话,神色依旧不冷不热。 苏月夭只得故技重施,继续攀着他亲吻。 项渊不回应也就算了,还仰着身体,故意拔高身量,与她拉开距离。 她本就比他矮一个头,仰头亲很是吃力,又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根本不敢大动作,整个人几乎挂他身上追着亲,学他刚才那样,用舌尖抵开他的唇齿。 许是因为自己主动,这回没有刚才的不适,她笨拙生涩地舔舐,将他柔软的舌想象成酥山。 酥山是凉的,可他的身体滚烫,唇舌更甚,好似能将她烫化了,便想要退回。 项渊却追缠上来。 他掌心灼热,隔着衣料烙在她背上,将她压向他。 柔软的胸脯好似花苞被压平揉开了,明明隔着衣物和两道身躯,她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滚烫的心跳、胸膛起伏的弧度。 一时形势逆转,变成他迫压着她,极尽亲吻之事。 他像是要将她吃了,吮得她舌根发疼,彼此交换口液,有些来不及呑咽,便顺着唇瓣流下,随着纠缠的亲吻发出细微氺声。 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的体温,这种感觉极为陌生,像是失去了自我,真的被他蚕食鲸吞地吃掉了。 他身上散发的极强攻击性,让她战栗发软,本能察觉到危险,拼命想要从这种感觉中挣脱出去。 侧腰忽地被什么低住,好像是匕首。 她霎时僵住,心想这人怎将匕首挂在正前方? 不过很快被吻得迷迷糊糊,再也没有余力想些别的。 再次清醒过来,是听到不断靠近的哒哒马蹄声,暗卫寻来了! 若是被看见,她真是要疯! 拼命推着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可他却抱得更紧,手掌似铁般将她背后的衣裙抓得紧紧皱成团。 “项……渊!”她艰难地,在唇齿交叠中含糊开口,“别亲了……” 他不停。 马蹄声愈发清晰,她狠下心咬他,淡淡的血味在唇齿间晕开,他反而来了兴致,用自己的血一口口渡给她。 “有人靠近了……你放手啊……” 项渊动作微顿,仍是与她面庞交错的姿势,只是唇瓣微微拉开了些距离,重重喘息。 随后,他猛夹马腹催马疾驰。 他的亲吻不停,转为吮吻白皙的脖颈,牙齿叼开她的衣襟,似有继续下去的趋势。 骏马飞驰,疾风在耳畔呼啸。 苏月夭感觉随时都要从马上栽倒下去,偏偏项渊还俯在她身上,只好紧紧回抱住他,稳住身子。 余光瞥到暗卫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忙不迭双手在他背上拍打,低泣咒骂着。 他轻咬着她的锁骨,嗓音沙哑,“让我缓缓。” 良久,乌骓马渐渐缓下步子,项渊也清醒过来,看少女的唇瓣沾上艳红的血,像是涂了口脂,用指腹帮她抹去。 又垂下头给她整理凌乱的衣襟,语气不善地斥责,“下次不准这样撩我。” 苏月夭气息不稳,抬起泪盈盈的眸子瞪他,谁撩了? 也不知道是夕阳映在他的眸中,抑或是其他什么,总觉得他的眼神与以往有所不同,依旧带着凌厉的凶意,却又似有流光跃动,灼灼逼人。 她也形容不来,反正就是看一眼便让人心绪迷乱、耳根发烫,慌忙移开视线,“那你也不许再拿匕首威胁我。” “什么匕首?” 两人几乎同时低头。 苏月夭明显感觉项渊身体一僵,极少遇到他出现这种状态,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 还没看到,他已埋进她的肩窝,耳尖赤红,一字字咬牙切齿道,“你别说话了。” 回去后,项渊带着苏月夭去了暂时安置苏家人的院落。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外,隔着半开半闭的门扉远远看着。 苏月夭和这些仆从似乎也不熟,分开众人,急急朝一位青衫少年而去。 项渊认得那人,就是曾经与苏月夭在柳树下嬉闹的儒生。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的正脸, 却能听到她脆生生喊了一句,“小陆夫子!” 那声音像是清晨枝头雀跃的鸟叫声,悠扬悦耳,却听得人烦躁。 儒生看她提裙奔来,竟恬不知耻地张开手臂,似是伸手去接。 项渊的眸光钉在那双手上。 恰好这时儒生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下,将刚说出口的“夭娘”急急改成了“苏娘子”,同时缩回手,深深向苏月夭作揖。 “干嘛对我这么客气呀?”苏月夭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来,朝他东看西看,“这些日子受苦了,是我对不住你。” 两人站在一处说话,衣袂相接,她却浑然不觉。 项渊看不下去,深深呼气,想着那衣衫上的盘扣还是他替苏月夭系上的,全身上下也沾满了他的气息,而那儒生不过是一同长大的下人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又瞥过一眼,看苏月夭从怀里不知摸出什么好吃的,递过去。 儒生吃了几口呛住,她就亲昵地轻拍他的背部缓解。 那双纤纤素手落在青灰色的衣衫上,白得晃眼。 项渊狠狠磨牙,等晚间,定然要将这身衣裙烧成灰! 自此项渊不再做限制,任由苏月夭与苏家人相见,两人关系和睦不少,便也没小肚鸡肠去寻儒生麻烦。 数日后,他们启程离开甘州,深入到肃州境内,时日已是晚春,却难见绿色,沿途变成苍茫的戈壁荒漠,狂风呼啸,偶有雨雪天气,竟有种时光倒回到冬日的感觉。 抵达肃州后,关所不敢怠慢,将一行人安置在驿站的独院中。 苏月夭带出来的苏家家仆以男丁居多,索□□给项渊差遣,也能分担些事务。 同住一院,仆从共使,夜夜相偎而眠,对项渊来说,俨然已是一家人了。 按照他们现在的行进速度,最快也要俩月方能抵达,可北庭局势纷乱,已有不少书信递送过来。 项渊掌灯夜读,只看信上写道,自去年秋末起,胡人屡次进犯,守城将士无不严阵以待,可几次对阵,胡人刚好寻到城墙薄弱处攻了进去。 一连失了几个城池,军心大乱。 上任统军别将却在这危机之时,毒杀一家老小后,一刎自尽。 项渊揉着眉心,看书信上的攻防安排,竟也挑不出错来。 难道真是胡人运气极佳?还是说他们有什么杰出天才军师,勘破了计谋? “郎君。”这时陈石从旁递过一张单子,“这是接下来行程所需的补给,我已列了清单,您看可否有要补充的?” 项渊不喜这些琐事,只匆匆瞥过一眼,便让陈石拿下去,看着办就好。 可就是那么一眼,他已认清纸上的字迹。 “啪——” 他猛地出手,在陈石收回去之前,将那页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陈石忙问,“郎君,这上边罗列的可有不妥之处?” 项渊没说话,将单子拿到灯下,细细看过。 没错,这字迹与之前苏月夭设计李欲时,命人写的伸冤信如出一辙,一时好奇,“这张清单是谁写的?” “是陆崖青陆公子,娘子那边的一个儒生,我瞧着他性情谦和,又写得一手好字,便让他帮忙撰写誊抄些单子。” 陆崖青。 小陆夫子。 项渊攥紧指节,将纸页的边角捏得起皱,那声脆生生的呼唤又在耳边响起。 苏月夭从未用这样充满愉悦期待的嗓音念过他的名字,更别说是这样亲昵的称谓了。 他像是扔掉什么秽物般,将清单撂到一边,拿起刚才没读完的北庭战报。 可这会一个字也看不进,脑内晃过他见过的、听说的、知道的,他们相处的一幕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面前都如此亲昵,私下又如何? 许久之前,苏月夭乜斜着眼的冷笑这会从记忆中蹿出来,针刺般狠狠扎向他,“我和小陆夫子青梅竹马,从小同吃同睡,亲如兄妹,你又算什么?” 项渊扯唇低低冷笑,猛地推案起身,疾步朝内院而去。 46. 第四十六章 听到门被推开的时候,苏月夭正盘腿坐在绒毯上,垂首给怀里的猫大侠梳理毛发。 看来人是项渊,她有些许讶然,近日他公务繁忙,不到深夜不归,今天却这么早。 不过也非多稀罕的事,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便转回头来,继续和猫大侠玩闹。 项渊挥退婢女,走到她跟前,随手甩过来一页纸。 薄薄的纸片在半空中荡着圈,最后落在苏月夭身前。 她俯身捡起,刚看清上边的字迹是小陆夫子的,就听项渊不冷不热地开口。 “真没想到啊,当初写伸冤信的那位,竟然就是你那亲如兄长的竹马,难怪你那么紧张、百般维护,可是怕他被推出去替你挡刀?” 这话听起来怎么一股酸味? 苏月夭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肃州受西域影响颇深,各家各户会在地面铺上厚实又柔软的波斯绒毯,靠墙则会摆放软垫靠枕,驿站亦是如此布置。 项渊此刻便斜倚着软垫,半坐半卧着,一条腿曲起,另条腿大咧咧伸长,姿态极为慵懒。 视线再往上移,看他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皮耷拉着,不像是恼怒模样。 苏月夭便笑着说,“是啊,小陆夫子是个可怜人,之前和你说卖身葬母的就是他。他对我们苏家怀有感恩之情,不论我提出多么过分的请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人真的很好,你可千万不要欺负他啊。” 谁知这句话说完,项渊蓦地掀眸,锋锐的眸光直直刺过来,“之前你一直闹着要见苏家人,我寻思着那堆男仆也没哪个和你沾亲带故的,原来就是为了见他?” 那眼神看得苏月夭极为不适,总觉得像是被审问。 可他说的没错,那群人中她最记挂的就是素锦和小陆夫子,素锦很早就回到她身边,让她日夜牵挂的便只剩小陆夫子一人。 只是这话如实说出来,恐怕项渊又要踹翻醋坛子。 她将纸页放到一旁,重新抱起猫大侠,捏着它粉嘟嘟的肉爪子,隔空在他心口上一下下挠着,朝他撒娇讨饶,“我之前都跟你承诺过了嘛,我会试着爱你的,我们之间就不要将别人掺和进来了,好不好?” “他不是早就掺进来了?”项渊冷嗤一声,随之翻身坐起。 一句话宛如一把寒刃,将两人尚且还算温馨的气氛陡然划开道口子,那种凝重感迫压下来。 苏月夭一时怔住,猫大侠好似也嗅出异常,塌下耳朵,蹬了好几下后腿,从她怀中挣脱逃走。 “昔日你说我们是共犯,我以为就我们俩呢。”项渊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的,“如今得知你们才是,而我不过是多此一举、硬要插手的那个!” 苏月夭忆起那段往事,想要说清楚,他抬手止住她。 “我知道,那时你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是我一厢情愿,如今我也没资格朝你发火。” 他似是怨极,哑着嗓子,近乎是在嘶吼了,“可夭夭你懂么?我心里憋得难受,原来我最珍重的回忆并非独属我一人!早就被人染指!那种感觉就好比捧在掌心的宝贝被人挥手打落下来,狠狠踩上一脚!” 苏月夭看他眸光暗了下去,像是有层晦暗的雾罩在眼上。 向来强势的人一旦流露出内心的脆弱,便是满满的破碎感,让人惧、让人恨、也让人怜爱。 可她亦是无辜,好端端的,她没做错也没说错,他就闯进来,又是发脾气又是卖惨,她能怎么办呢? 也只能将当时的境遇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伪造伸冤信这事,我不敢让太多人知道,阿姊姐夫绝无可能容我胡来,素锦又不识字,其他人我也不放心,那时也就只有他肯帮我。” 项渊听后,却低低冷笑几声,“我就说你怎么对我就是不动心呢,原来除我之外,早就有人对你死心塌地。 是不是你一声令下,他连死都愿意? 之前你一直嚷着要回江南招赘婿,我看就是相中他了吧? 让我放你们回去双宿双飞? 呵,想都别想!” 苏月夭听他越说越离谱,头疼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都是你的臆想!我跟小陆夫子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我容不下他!” 项渊直接打断,“我受不了你身边有个和你这般亲昵的人!我只要想到你对他全然的信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就嫉妒,我已经很努力忍耐了,有时候我真的恨不得将他……” 他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戾色,忽地止住声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将剩下几个字压住。 苏月夭已猜到他没说完的内容。 她知道项渊小肚鸡肠,却未曾料想竟到这个地步,连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都容不下,简直疯魔一般。 许是这段时间过得太过舒心,他没犯癫症,她也忘了,和个疯子有什么大道理可讲的? 遂冷静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你想要怎样?” 项渊却沉默了,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撑在膝头的五指渐渐收拢,手背青筋乍现,指节攥得发白。 良久,他幽幽开口,“想要他活命也行,那你给我睡,让我彻底拥有你。” 苏月夭都怀疑自个听差了,手心渗出冷汗,他竟然以此要挟她? 可转念一想,她本就是打算让他得到,再等他厌弃。 这里的“得到”不只是她不再忤逆、将仆从供他差遣、允许他不打招呼的亲昵,他得到的自然也包括她的身子。 若能舍弃这些换得自由,那也值了! 思及此,她猛地掐了把手心,撑着膝盖起身,快步朝床榻走去。 一边走,一边抬手解开衣扣,衣物被她随手掷在地上。 夹棉袄子、半臂衫、长袖衫、罗裙、膝裤、棉袜、抹胸……随着她的脚步,蜿蜒落了一地,最后她取下发带,将乌黑的长发散落,赤条条钻进床帐中。 她全凭一腔意气,快速将自个剥了个干净,可如今躺在凉丝丝的锦缎床褥上,冷得打了个哆嗦,方才有了实感。 清晰地意识到没了温暖护体的衣物,她是赤露的、柔弱的、羞耻的,身子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唇瓣,将目光牢牢钉在帐顶,努力忽视这种感觉,可她知道,项渊正隔着薄丝床帐注视着毫无遮蔽的她。 自她起身的那刻,项渊就跟在她身后。 或许真如苏月夭所说,她对儒生无意,那些是他们的过去,谁也无法改变,可他依旧在乎,简直如鲠在喉,闭上眼就会想到他们相处的一幕幕,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大抵是因为苏月夭不喜爱他,心里头丁点不安与嫉恨,都会成倍放大,最后变成无法 逾越的魔障。 平心而论,他根本没想过除掉儒生,也没想着让她拿身体来换,只是一时情绪上头,说出的气话。 可他没想到苏月夭当真了,竟然还答应了。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下,难道那儒生当真如此重要?竟比女儿家的贞洁还重要? 他咬牙没叫住她,就想看看她能为了儒生做到哪一步。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下,他倏地停下脚步,与她相隔四五步距离,不敢再逾越。 那件里衣质地轻薄,可落下去的瞬间却犹如重物,狠狠砸在项渊心头。 他的视线跟着衣物一起缓缓坠落,在地面四散摊开,环在少女精巧的足侧,然后是她纤长的双腿、盈盈一握的腰肢、袅娜的少女身线……发丝如瀑散落,直直垂到腰际,将白皙的背部遮住了些,愈发衬得黑发如墨,雪肤盈润似玉。 远远看着,她的身子白得好似在发光,刺得他双目赤红,他的怒火、压抑的情绪此刻将他从头到脚地灼烧,口干舌也燥。 可这副模样并非她心甘情愿,而是为了旁人。 怒意更盛,他咆哮道,“你竟然为了他献身?” 这句话落下,苏月夭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单手护在胸前,依旧不做声。 随后,纤纤素手将床帐掀开一角,她探身出来,伸长藕臂去捡地上的里衣。 从他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她如何柔软,简直水豆腐般,随着动作一颤颤波动。 看得他燥意更甚,热火似是能从鼻孔喷出来,“你还想不想他活!” 苏月夭的动作顿住,似是在犹豫,片刻后继续将那件里衣捡起,快速穿好,松松将衣带系了个结,掀帘下床。 “你是不是有病?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结果左选右选都是错!” 她就那样赤着足,款款朝他走来。 项渊哪里还听得到她在说什么,喉结滚了滚,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啪——” 脸上火辣辣地疼,这下彻底被打醒了。 转过头来,看苏月夭还举着手,似是又要扇来,他沉下脸,一把攥住她,“这是打上瘾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意,挑衅道,“不是你说喜欢被我扇巴掌?” 项渊低嗤一声,敛下眸光狠狠睨她。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垂眸看便是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雪腻肌肤。 霎时呆住,喉结滚动,张了张嘴,知觉得气息灼烫,直烧到他耳根,刚才想好了要怼她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苏月夭看他像是被施了法术,定在那里,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个,终于明白他在看什么。 顿时又羞又恼,忙将衣服拢好,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项渊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武将,竟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连扇两个耳光,这脸真是丢尽了。 不由分说,便掐着她的细腰将人提抱起来。 苏月夭在他身上不住挣扎,口齿不清地骂他,可声音却是抖的。 果然,表面的强势不过是虚张声势,内里还是怕的。 项渊几步走到床榻前,掀开帷帐,和她一起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夭夭,我想要你,但不止是想要你的身子。”他低头咬上她的唇瓣,“我想要你的全部。” 47. 第四十七章 听到这话,苏月夭不禁感叹,项渊这狗东西可真会装! 两人同床共枕也有些时日了,每晚他搂着她安眠,倒也规矩,不过揉揉她的小肚子,帮她缓解月事之苦。 如此体贴有礼,都让她开始怀疑,这还是那个顽劣乖戾的项二郎君么? 可早上醒来,她发现里衣系带的方式与睡前的略有不同,胸口也有些张痛,那种感觉好似被人狠狠磋磨蹂躏过一番。 即便如此,那会她依旧没有起疑,以为是月事的影响。 直到有次,她发现心口左侧竟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状齿痕,再傻也明白过来,这人趁她睡熟做了什么好事。 得亏他还残存了点良心,看她来着月事,再怎么贪,也没有继续下去。 故此他深情装柳下惠,她是如何也不信的。 “在想什么?”项渊终于松开她,嗓音带着被裕念浸染过的沙哑。 他总是喜欢亲很久,舌尖与她紧紧交缠,好似非要将她唇舌间的呼吸尽数吸光了,方才罢休。 每次亲完,两人皆气喘吁吁。 这会他灼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唇瓣上,有些痒。 她侧头躲避,抬手想要将他推开,却发觉手腕处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动弹不了分毫。 仰头朝上一看,她的双手被紧紧缚在床架上,用的还是她刚解下的绯色发 带。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绑的,她竟然毫无知觉,顿时慌乱起来,“你绑着我做什么?” 项渊跪坐在她身前,垂着头,视线不知落在哪里,“放心,今日先不睡你。” 他说话口无遮拦,动作更是猖狂,用膝头挤开她的退,朝内册轻轻碰了下,“那个……走了?” 那个自然是指月事了。 小日子走后,她虽放任他亲她碰她,心里到底过不去那道坎,便推说月事有异,二十多天了还见红。 他没有勉强,晚上仍帮她捂肚子。 方才意气用事,她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这会想起来,不知如何将谎圆上。 48. 第四十八章 苏月夭久久不答,项渊以为她是不愿同他说话,自个低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便觉热意上涌,烧得他头晕目眩,忙移开视线。 这是他第二回看,上次都是血,印象中是血迹斑斑的惨烈模样,哪里还有旖旎心情,长什么样全然不记得。 后来他偷偷寻来避火图钻研,知道该怎么睡小娘子了,就想赶紧将人吃千抹浄,彻底变成他的。 可她一直以月事推脱,便知道那天马背上的承诺果然是哄人的,她仍是不愿。 有时他也想狠下心不管不顾,可总是想起她哭红的双眸,迟迟下不去手,索性由着她去了,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也就趁她睡着多占点便宜,弥补回来。 如今是她主动推去衣衫,只是今日实在不适合。 他可不想回忆起他们的楚次又联想到旁人,那样他真的会膈应一辈子! 若是直接饶过她,心里那股郁气又无处宣泄,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他垂下眼睫,细细打量。 她就穿着件薄薄的纱衣,刚才亲吻时被揉得皱巴巴的,将少女的娉婷身姿半遮半掩。 在他看来这衣裳穿了还不如不穿,便没去扯那系带,喉结滚了滚,眸光沿着纤细柔软的腰身继续往下。 “今日我心中不快,总觉得你得付出点代价。” 苏月夭这才感觉到不对劲,半抬起身子,想看清他,“你要做什么?” 紧接着,唔地惊呼一声。 他抬起眸,“这样也?” 而她正好撑着身子,垂下眼睫,便看到烛光打在他的侧颜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更显得他容貌俊美秾丽,眉目如画,偏偏那双眼睛又带着惯有的凌厉,危险但摄人心魄。 这样漂亮的少年郎,却甘心低头,尤其他说话时,艳红的舌还未完全收回去,她瞬间明白刚才他是用什么碰她,更加难以承受他探寻的眸光,心跳漏了几拍,羞愤欲死。 似是察觉到她只是羞涩,他垂下头,继续尝试。 苏月夭赶忙出言制止,刚张开唇瓣,有种陌生的感觉蹿上来,极为强烈。 她撑不住身体,仰头往后软在床榻上,原本斥责的话语,念出口失了气势,变成带着擅动的气音,“项渊……” “你叫我什么?” 听他的声音有些冷,她又轻声唤了声,“郎君?” 他似是不满意,故意磋磨。 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只能将他所有名讳,从“项二郎君”到“少将军”悉数试了个遍,连从未叫出口的“鸣深”也试过了。 可他始终不停。 她好似被虫子小口小口地咬,整个人如蛇般扭来扭去,指节绞紧了,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始终无法缓解那种感觉,冥冥中觉得只有项渊可以帮她,可他就是不肯。 不肯也就算了,还要百般折磨。 一时没忍住,她低低骂了句,“王八蛋。” “你敢骂我?”他终于停下,抬脸威胁道,“有本事你再骂一句试试!” 她这才缓过来,滾燙的侧脸贴在锦被上降温,“我就骂你,登徒子!王八蛋!狗东西!” 痛! 他竟然咬她!那里怎么可以用牙齿咬的? 眼泪立即就下来了,“不就是骂你几句吗,你怎么还咬人啊?好疼……” 项渊松开她,挺直背脊坐起身,语气颇为无奈,“谁咬你了?不过就是轻轻吮了下,你也太娇气了。” “你骗人!我都感觉到有血流下来,绝对被你咬破了,你果然是狗东西!” 项渊看她哭得厉害,只得将她的双腿抱在手臂上分开,细细查看。 那里像是沾了晨露的花,娇艳欲滴,透着盈润的氺光,似是再柔开些,就能开出靡丽艳极的花,哪里有丁点破损? 看得他喉间干瑟,没再搭理,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分得更開,重新埋头下去。 苏月夭没想到项渊非但没停下,反而愈发过分,像是和她有仇般。 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摇头晃脑地拒绝,双足在褥面上一下下踩着。 才将身子往后縮了半寸,就被他发现,越发过分,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去,肆意琛索、吞噬。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逼得她开口,羞耻地小声求他,“我想小解,你放开我好不好?” 他没回话,却能清晰听到咕嘟呑嚥的声音,还有自他唇齿间发出的细微氺声。 忽地,她无法自抑地供起要身,不住擅抖。 项渊赶忙退开,还是被呛到,咳了好几声,鼻尖、下巴皆是亮晶晶的氺光。 他抬手抹了把脸,探过来的眸光含着几分惊异。 苏月夭被他看得难受,边哭边骂,“都让你松开我了,你不肯,你你你……我没脸见人了。” 都怪项渊,她都说不要了,拼命拒绝,他非要逼她,非要让她出丑,她真是恨死他了! 再看他还穿着体面的锦袍,袍扣都未解开一颗,而她就一件无法蔽体的单衣,浑身濕漉漉的,更觉得狼狈、无地自容,蜷着身子,羞耻地浑身上下泛起淡淡的粉。 “别怕。”项渊挤上床,先解开发带,又将闹脾气的少女拥入怀里,轻声安抚,“我看册子上说,女子舒服至极才会这样,没什么好羞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月夭背对着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许是方才身体一直紧绷着,这会松懈下来,就被倦意攫住,明明不想睡,却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 模糊间,觉得项渊拿了帕子帮她擦拭,她没拒绝。 过了会,肩头又被他抓着摇晃,她勉力睁开惺忪的睡眼。 “这床褥子没法睡人了,等下婢女进来收拾,我先帮你穿衣。” 什么?等下还有一堆人会知道她尿床了? 她怎么肯,强打精神,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好,那我拿去烧掉,绝对不让人看见。” 她这才放心,眼睛一闭,又要睡过去。 却被他一把薅起来,拥入怀里,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个没完,“我凭什么要帮你?我又不是你的谁。” 刚才已经用完她所有清醒神思,此刻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提醒道,“我是你的表兄。” 她 跟着重复,“表兄帮我。” 他又说,“哪个表兄?” “项渊表兄。” 他纠正道,“是鸣深表兄。” “嗯,鸣深表兄。” “鸣深表兄帮谁?” 这人有完没完啊!她要睡觉!她困得脑袋都疼了! 紧闭双唇不肯再说。 脸蛋被他扯了把,“说,‘鸣深表兄帮夭夭’。” “……鸣深表兄帮夭夭。”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好痒啊,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又爬到她耳边,“你说鸣深表兄是不是最好的?是不是比你那竹马还要好?这么好,你是不是应当以身相许?” 混沌中的她根本记不住那么多词,脑子里就回荡着四个大字——“鸣深表兄”。 她想不起来这人是谁,是好是坏,但绝对聒噪。 苏月夭醒来后,隔着床帐看到烛火摇曳着光晕,好似还在夜间。 她支起身体,掌下的床褥焕然一新,再低头看,身上的衣物也被换过了。 掀开床帐,素锦和茯苓立即上来。 “娘子这么早就醒了?才三更天,再多睡会吧。” 苏月夭打量两人的神色,不确定她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茯苓似是猜到她的心思,解释道,“衣物和床褥都是郎君换好后,才招呼奴入内的,这会郎君应是在沐浴。” 苏月夭这才放下心来,余光瞥到搭在床头的发带,便让素锦拿剪刀过来。 咔咔几下,她就将发带绞碎了。 犹不解气,拿着剪刀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将收拢发带的抽屉打开,一条条拿出来绞断。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她转过头,看项渊走进来,他仍穿着那件赭色胡服长袍,只是摘掉了护腕,将袖子挽到臂膀,露出一截结实小臂。 看他朝自己瞥视过来,她面上发热,忙板起脸避开视线。 他挑了挑眉,什么也未说,大摇大摆走到梳妆台旁,将抽屉中剩下的发带全部拿走了。 “你拿我发带做什么?” 她伸手去够,他已退后半步,扑了个空。 “我拿着用。” “一个郎君拿女子的发带能用来做什么?” 他哼了声,“那你可管不着。” 话音落下,人已闪身出了门。 自那日起,苏月夭便不再用发带,如今乌发上就簪些花草。 茯苓每日给她梳妆,都要唉声叹气。 明明桌上就有郎君送的各色头面,整整一妆奁盒呢,可娘子赌气不用。 小娘子正是青春年少,最为娇俏爱美的年龄,头上却空空荡荡,如此寡淡,那不和秃子差不多? 苏月夭听多了,被她这套歪理唬到,便答应下来,带她和其他几名婢女上街玩乐,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簪子。 到了簪子铺面,她刚选了几样,就听茯苓在她身后叫嚷起来。 那声音比平日冷静的语调要拔高些,显得极为刻意,“真是好巧啊,怎地郎君也在这里?” 49. 第四十九章 那晚在项渊面前极尽羞耻之事,导致苏月夭很长一段时间看到他都觉得抬不起头,不知如何面对,索性先避着。 项渊也不搭理她,不知憋着什么闷气。 两人依旧同吃同睡,但晚间各自缩在被窝里,背对而眠,白日相见也不说话,互相当对方不存在。 这会竟然这么巧合在街上相遇,再听茯苓那夸张的声音,苏月夭瞬间明白过来。 估计是他的闷气散了,但拉不下脸主动求和,便让茯苓牵线搭桥。 想明白缘由,苏月夭头也未抬,只不动声色留意门外情形。 余光瞥到赭色衣角从门扉间晃过,不过几息,他便走到她身前,与她隔着琳琅满目的货架。 她在心中轻嗤了声,等待他先开口。 手里的簪子从花纹钗换到并头簪,他却还杵在原地,一言不发。 难不成还要她主动示好? 这时店家笑盈盈的声音出现在身侧,“我看这位客官看了许久,可有心仪的款式?” “我再看看。” “没有。” 她和项渊几乎同时出声。 说完,她立即咬住唇瓣,后悔不迭。 店家似是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主动转向项渊,上前招揽生意,“小店网罗天下精美头面,无论是西域的宝石簪钗,还是江南的翠玉珠花,应有尽有。郎君若是不嫌弃,小的替您挑上几件?准保娘子喜欢。” “买来送她?”只听项渊嗤地一声笑了。 他拨弄着货架上的步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呵,你有所不知,往日我也曾费心寻来好礼相赠,到头来,那些东西不是被弃之如敝履,就是便宜了旁人,还是算了,何必再自讨没趣。” 店家忙不迭赔笑几声。 苏月夭听他当众揭短给她难堪,慢悠悠抬起眸子,冷冷睨他。 “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项渊环胸而立,高高端着架子,“不过,既然你特意命婢女叫住我,我也非小肚鸡肠之辈,肯赏你一分薄面。” 苏月夭直接打断他,“我让婢女叫住你?” “难道不是?难为你想出这么拙劣的手段了。”他往下压了压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缱绻语调,“若是你肯叫声好听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买来赠你。” 苏月夭听到前半句就觉得不对,转头看向身侧。 茯苓慌乱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上视线。 苏月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场偶遇竟是茯苓的主意,真是多此一举。 懒得再搭理碍眼的人,结账离去。 抬脚跨出头面铺子时,听到身后,项渊正气急败坏地同店家说她坏话,“你看到了?如此薄情寡义!这辈子我绝无可能再送她任何物件!” 当晚,苏月夭打开匣子,发现新买的几根簪子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从未见过的玉簪。 她小心拿出来把玩。 这枚玉簪造型优美别致,簪头雕有盛开的明黄玉兰花,花瓣盈润通透,柄部墨色部分雕成缠绕的枝干。 乍一眼,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花枝,尤带着晶莹的露珠。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找到衔接处,这枚玉簪竟是用一块完整的和田青玉制成。 这种玉石千金难买,一块料上同时有墨、青、黄等多色交叠,色彩越多,越贵重。 很明显她手中这枚是极为上乘的用料,可做工又显粗糙,不像是成熟的工匠所制。 她拿着这枚玉簪去寻项渊。 这会他已沐浴过,就穿着件素白里衣,大喇喇靠在床头,和猫大侠斗得有来有回。 她走上前,朝他摊开手心,抿唇促狭一笑,“你不是说以后都不送我任何物件了?” 项渊单手挡住扑上来的波斯猫,朝她手心探去一眼,声音冷淡,“那你还我。” 苏月夭忙收拢五指,将玉簪藏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表情,“这个真是你做的?” “之前我脑子发昏,做了这么个玩意,打算丢掉的,索性放你那里了,所以根本算不上送你,顶多算……”他挑眉思索片刻,随后勾起唇角,笑得痞里痞气,“施舍。” 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若是放在以前,苏月夭一定将玉簪狠狠掷在他身上,转头就走。 可如今决意“臣服”于他,她将目光渐渐投注在他身上,愈发觉得这人真的好矛盾啊。 譬如今日,是他自己要送玉簪给她,又非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譬如那晚,一边欺负她,一边又记挂着她害羞,亲手将湿透的床褥处理掉,没让任何人知道。 这段时日,她无数次回想起那晚的事情,献身或离开的确都是错误的选择,他想要的其实是一个认可,想要她亲口告诉他,他比小陆夫子更重要。 说白了就是要她哄他。 直接说就是了,非要阴阳怪气发脾气,还将她欺负得那么惨。 这种行径莫名让她想起以前投喂过的弃犬,每次见她都狂吠不止,可尾巴疯狂摇,敲得铜盆邦邦响。 < p>大抵是因为被人折磨过,害怕又向往人类的靠近,所以习惯性以獠牙示人。 项渊呢?是不是也这样? 此刻再看他,明明还是那副凶戾嘴脸,却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又想到这几日他可能因为不安独自生闷气,多少有些可怜。 心念一动,她俯身,飞快在他侧脸上啄了下,“多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呢。” 亲完了,才发觉刚才做了什么,十分吃惊自己的莽撞行为,转身就要逃走。 手腕倏地一紧。 项渊将她拽回来。 他摊开手心给她看,上面有几道血痕,估计是做簪子时划伤的。 “……所以,你不准再丢下了。”顿了下,他又幽幽叹气,“算了,若是你又丢掉,大不了我再做一个送你。” 他的唇瓣就贴着她颈侧最细腻的肌肤,说话时,一股股热气顺着衣领往下蹿,激得她泛起一阵阵痒意,脸上的热顷刻蹿至全身,好似快要熟透了。 她努力想些别的,将心思从他身上移开。 目光注视到一旁舔爪子的猫大侠,她随口扯开话题,“我一直想问,离开兰华寺那会,你是特意溜回项府给我抓猫?” “嗯。” “为什么啊?” “因为你不开心啊。”他稍微松开些,将她手中的玉簪放到枕侧,低头抓着她的手指把玩,“我就想把这玩意抓来哄你开心。” 苏月夭回忆起来,“既如此,为什么你又那么冷漠,都不等我问你,你就离车了。” “那会我还在生气!”他忽地拎起她的食指,送到唇边,泄愤般咬了口,眸中闪过戾色,“你说你宁愿嫁给樵夫、嫁给庄稼汉,甚至孤独终老,都不愿嫁我!” 原来是那时候啊。 她一时口快,“我没说后半句。” 此话一出,项渊眸底的凶戾瞬间退得一干二净,黑漆漆的眸中有微光跃动,眼巴巴看她时,更像那头小黑犬了。 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其实你挺像狗的。” 项渊当即沉下脸,“你骂我?” 苏月夭“啊”了一声,眼前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项渊反手按倒在床榻上。 正在专心舔毛的波斯猫险些被压到,喵呜骂了声,从床上蹭地跳下去,哒哒哒跑远了。 苏月夭已顾不上它。 项渊嘴角噙着顽劣的笑意,“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今日非得让你知道爷可不是好惹的。” …… 50. 第五十章 几日后,他们踏上去往伊州的行程,白日赶路,晚上就宿在马车中。 这日清晨醒来,苏月夭发现自个又窝在项渊怀里,抬眸瞥了眼他俊朗的睡颜,不禁有些恼火。 两人同床共枕有段时日了,她的身体好像对他的亲昵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依赖,无论清醒时如何远离,睡着后便不由自主滚进他的怀抱。 习惯真是可怕。 小心将他的手臂从腰侧挪开,她拢了拢凌乱的里衣,坐起身,瞬间冷得打了个哆嗦。 好吧,也不能怪她,项渊像个小火炉似的,周身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依偎在他怀里,可比抱着汤婆子暖和舒适多了。 她寻了件外袍披上,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朝外窥去,日光刺目,原来已天光大亮。 她眯着眼,看到远处一串乌压压的人马经过,不知出了何事。 车帘缝隙间一缕缕光照进来,项渊眨眨眼,神思尚在迷蒙中,下意识将人往怀里带,免得她被强光刺到眼睛。 探手一捞,怀里竟是空的,瞬间清醒过来。 还好,睁开眼就看她坐在身旁,乌黑的长发散落,身上随意披着他的长袍,更显得她身形娇小,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颈侧还有他吮吻出来的红痕。 他喉结滚了滚,回忆起昨夜她害羞,唯恐被人发现,她怎么都不肯。 他半诱半哄着,将人抱在身上。 她咬着手背,努力压抑声音,可溢出来甜腻的气息更加撩人。 他一时没忍住,在她脖颈上留下痕迹,恨不得立即将人占了。 也就想想罢了,她生得过于娇嫩了,他实在不舍她受伤。 一大早起了这样乌七八糟的念头,他只觉得气息灼烫,懒得穿衣,就这样赤露着身子起来,从后边将她环抱住,耍赖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夭夭,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都不叫我?” 苏月夭难得没有反抗,指了指车窗外,“你看,前边那队人马好像打着项家的旗号。” 项渊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瞥见旌旗上的“项”字,眸中戾气渐升。 两人收拾妥当下车。 项渊隐去身份,同道旁的老者打听。 原来今日河西节度使府上世子大婚,整个河西商肆休市三日庆贺,即使地处边缘的伊州也张灯结彩,那些打着项家旗号的人马,都是为世子新婚祈福而来。 据说原本定下的婚期是在一个月前,但因世子被贼人所伤,婚事才推迟到今日。 项渊听后,嘴角浮起几不可查的笑意,抬眸朝周围扫过一圈,没找到苏月夭。 转回视线却发现她就在正前方,只是被老者挡去了半边身影。 他微微偏过头,看她侧身而立,呆呆望着一处。 又朝她望着的那处看去,竟是为世子祈福的车马,他倏地收紧指节,心中已有几分不悦。 “郎君。”陈石轻声提醒他,“那老者已经走了。” “我知道。”项渊收回视线,语气有些不耐,“我们还有多久到北庭?” “恐怕 又得推迟几日了。”陈石将地图摊开,“伊州多荒漠,若是没有向导极易走错,不如就近找个镇子歇脚,待休市结束,寻到向导再行出发?” 项渊亦有此意,与陈石安排接下来的行程,期间时不时抬眸,瞄一眼远处的少女。 等他正事都忙完了,她还那样痴痴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简直像块望夫石。 他兀自扯唇冷笑一声,抬步走过去。 都走到近前了,就在她斜侧方,她也未察觉,真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那口郁气彻底将胸口堵得瓷实,憋得他喘不过气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恶毒的语言讽刺道,“你倒是长情,你说这会他和美娇娘卿卿我我,可还会记得同你许下的诺言?” 刚说完,便看到几滴晶莹的泪从她垂落的发间簌簌滚下,被日光照得发亮。 项渊怀疑自己看错了,“……你哭了?” 苏月夭像是才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风扬起明黄色的披帛,将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半掩在薄纱下,项渊只看得清她的那双漂亮眸子。 她秀气的眉微蹙着,眼尾赤红,杏眼上罩着层濛濛水汽,一颗颗饱满晶莹的泪顺着眼眶往外掉,脆弱得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了。 项渊霎时愣住,恨意、怨气、恼怒、尽数抛却脑后,此刻满心只一件事,又惹她落泪了,一时惶然,忙不迭上前。 “你哭什么啊?”他捧起她的脸,有些粗暴地将眼泪从她眼角揩掉,“他都要娶别人了,你还在这里哭,怎么那么傻?” 51. 第五十一章 看着曾经爱慕三年的心上人,如今以十里红妆迎娶旁人,苏月夭心如止水。 就算有些许涟漪,也顶多是庆幸,再就是怜悯,可怜这位新嫁娘还不知道她嫁过去的郎君是人是鬼。 耳畔朔风呼啸,卷起阵阵沙砾,像是女人如泣如诉的哀鸣。 一时没注意,苏月夭被风沙迷了眼,忙抬手去揉。 揉了半天,非但没缓解,双眸又痛又痒,泪水一个劲往外涌。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低语,回过头看来人是项渊,她心里蓦地一沉。 完了,这人最是小肚鸡肠,之前连小陆夫子的醋都要吃,如今看她落泪,岂不是以为她旧情难忘? 怕是又要发大疯。 果然,项渊几步冲上来,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 瞧着似是在给她拭泪,可下手那么重,简直要将她的眉眼一并抹去了,这下不止眼窝,整张脸都疼。 疼得她一颤颤的,“你轻点啊。” 他非但没松手,嘴上也像是淬了毒,将项世子骂了个遍,还不忘捎带上她,说她没眼光,眼眶里塞两颗黑葡萄就当是眼珠子了,其实根本是瞎的。 气得苏月夭用力将人推开,“你才眼瞎!” 动作一晃,眼泪又被震落,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控制不了。 项渊眸光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又缠上来,嗓音发紧,“你别哭啊,我不是骂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月夭眨眨眼,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心想今个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他竟这样好脾气? “……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她呆呆望着他,脑内忽地蹿出个诡异的念头:难道项渊这是在安慰她? 只见他眉心蹙起,下颌线紧绷,一字字像是被牙齿用力咬出来的,勉力承认项世子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可还没说两句,又冷嗤一声,明褒暗贬地骂人,说到一半似是意识到不对,赶紧又将话咽回去。 就这样吞吞吐吐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个无可奈何的“别哭了”。 难得见他嘴笨模样,苏月夭起了逗弄之意,忍着笑,故意没将话说清楚。 没曾想报应很快就来了。 当晚,项渊邀她赏月。 她兴然应允。 甫一进屋,看到矮案上摆满了酒坛,一眼扫过去也有十几坛,顿时头皮发麻,扭头就往回走。 项渊已横过一脚,将她的去路挡住。 “你这是要拉着我借酒浇愁?”她苦笑了下,只得再解释一遍,“那会我真是被风沙迷了眼,我早就对那人歇了心思,怎么可能还为他哭?” “好,你说没哭就没哭吧。”项渊按着她的肩头,随手转了个圈,将她带到矮案前,“就当是陪我赏月,浅酌几杯,行不?” 这副态度明显没把她的话当真,八成以为她是在逞强,还故作友善没有戳破。 若是这时继续拒绝,反倒坐实他的猜想。 反正她在江南也会喝些自家酿的浊酒,并非全无酒量,便没再推拒,曲腿侧坐在绒毯上。 婢女上前为两人斟酒。 苏月夭垂眸,看杯盏里边的酒液暗红似血,略有迟疑。 “喝啊,管你有什么烦忧,喝醉了就全忘了。”项渊似是给她做示范,一扬脖,满满一盏酒直灌下去。 不禁让她忆起之前在凉州城的河边,他倚着酒坛的颓废模样,她才不要这样呢。 抬手将杯盏端到鼻前轻轻嗅了嗅,刺鼻的酒气袭来,裹挟着淡淡的葡萄果香味。 唇瓣贴着杯盏边缘,轻轻抿了一小口。 呜……这什么味啊? 入口辛辣,舌尖都麻了,害她差点吐回去。 艰难咽下,酒液好似燃起一簇火,从舌根直烧到小肚子,全身都热络起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通体舒畅。 这酒味道虽然古怪,但喝下去身子却异常舒服,便又试探着喝了几口。 项渊执着酒盏,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她身上,河西民风彪悍,不论男女都是端起酒盏豪爽地一口闷下。 哪有人像她这样,双手小心托着,小口小口啜饮,小猫喝水似的,每喝一口柔白的面庞便染上几分薄红,比平日更添三分娇艳。 他心里喜欢,也学她,不再急着饮,一口口慢慢品。 苏月夭感受到身旁的灼灼视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只对着皓月独饮。 两人沉默不语,一时间屋内只有窗棂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听项渊轻咳一声,“今个破例一回,你大可说说与你那如意郎君的往事,有什么不甘的、放不下的,只管发泄出来,我保证不恼,也绝不取笑你。” 苏月夭轻抿了口酒,只当没听见。 任凭静默在两人中间流淌。 过了会,项渊自顾自念叨起来,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不像在对她说话,倒像是默背什么书信。 初始她还不觉有异,后来越听越觉得耳熟,听到某处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写给项世子的信吗? 一口酒没咽下去,霎时呛到,猛地转过身,边咳边斥,“你闭嘴!” 项渊抬手挥退仆从,起身绕过矮案,挨着她坐下,扯唇轻笑,“既然夭夭不愿意说,只能我背给你听了,这是九月初十的那篇,你还想听哪天的?” “这些信不是早就烧掉了?你什么时候背下的?”苏月夭杏眸圆睁,嫌恶地睨他一眼,“再说,你背这些做什么?” 他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子,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可语气极为哀怨,“谁让夭夭不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我只好看着你写给旁人的信解馋。” 默了默,他掀起眼帘,黑沉的眸子直勾勾看她,眸底是藏不住的阴翳,“你到底喜欢那人什么啊?”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 苏月夭扭过头,她真的不想再聊这些。 他还不依不饶,念个没完,“那人究竟哪里比我强?论长相,我何曾输他半分?他性子刻板迂腐不说,还整日端着,你跟他能玩到一块去?还有他那破身板,走一步咳两下的,到了榻上还怎么伺候你?” 苏月夭如今被他带坏了,对床笫之事并非全然不懂,当即红了脸,忙将耳朵捂上。 后背蓦地贴上滚烫的身躯,他俯身靠在她肩背上,低沉的嗓音从掌缝间钻进来,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下似的。 “我看你啊,该不会是看上他的家世了吧?” 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一时恼怒,反驳道,“才不是,我喜欢的是他的才华!” 项渊直起身子,将酒盏举到唇边,“既如此,若他肯一心一意,后院只你一人,却只给你妾室之位呢?” 苏月夭怔楞一瞬,随即拒绝,“我不要!” “他终身不娶,除了你,断不会再有旁人了。” 看项渊说这些话时,垂着眼睫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心头火起,蹭蹭往上蹿,好似又回到兰华寺被项世子羞辱的场景。 那时无法反驳的话,那股久久未散的郁气,终于发泄出来。 “那我也不愿!明明爱我却只肯许我妾室之位,不就是不尊重我,觉得我上不得台面吗? 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我当妾好像还是赏赐我了?就因为他出身比我高吗? 我在家也是被千娇万宠的,凭什么在他那里就只配当个妾?凭什么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就得在他那里低人一等?凭什么他自己没本事,就得让我忍辱负重?” “说得好!”项渊仰脖痛饮一杯,“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拼死挣来的军功倒要给他的前程铺路,无论成败,我做什么都被他压一头。不就是因为他是嫡出,我是庶出,不过是比我会投胎罢了,算什么本事!” 苏月夭还是头次听他这样直白将他对项世子的不满倒出,也不知怎地,这会不觉得他是躲在暗处、只会嫉恨的阴暗虫豸了。 她仰着头,眸光似是被他攫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眼前的少年眼眸明亮锋锐,背脊挺拔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如此意气风发模样,连她也被感染,随着他愤慨激扬的话语,心潮澎湃。 这时,他微侧过头,视线与她对上,“我们是同类人,所以夭夭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我都懂。” 那眸光似是看穿她,直直看到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胸口泛起一阵阵热烫。 肯定是酒劲上来了。 她忙垂下眼睫,端起杯盏将余下的酒液饮尽,好似这样就能将翻涌的激荡情绪压下。 “你错了,我可没你那般桀骜不驯,我很清楚士商有别,从未有 过僭越。” “是吗?” 项渊笑了一声,定定看着她,“夭夭当真打心底认可这些? 苏月夭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项渊继续道,“若你真这么想,为何会理所当然地以为项府世子会娶你做正妻?若你真的毫不在意,为何总将出身商户挂在嘴边?明明很多时候,无人说你身份卑微,反倒是夭夭无数次提起。” 闻言,苏月夭倏地怔住。 她打小被众星捧月地娇养长大,坐拥无以匹敌的财富,可独独面对贵女,哪怕对方家道中落、身上纱裙打着无数补丁,看她的眼神也像是看着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幼时不懂事,她还会哭鼻子,缠着爹娘问,问她们凭什么看不起她,凭什么说她身上有臭味。 渐渐长大,她以为自己懂事了,接受了,放下了,没想到内心深处依旧有无数个“凭什么”。 她再次抬眸看向项渊,没想到他竟这样懂她,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因为他也一次次经历过她的遭遇吧? 虽贵为世家,偏偏是庶出,就算自身实力再出色又如何,只能对世子俯首称臣,少不得还得被其他世家公子贵女嘲笑。 这么想来,他们确是同类人,身为世家庶子和富家商女,却不愿本本分分低下头颅,满脑子都是“凭什么”和不甘心。 可这样的人,偏偏又是囚禁她强占她的人,到底是不服气,冷哼道,“项二郎君可千万别这么说,之前你不是很看不上我么?” “我何曾……” 看他急着辩驳,苏月夭抢先道,“我们初次见面,你就说我和姐夫是擅闯府邸的阿猫阿狗;后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你却提醒我出身商贾不配被你带去骑射大赛。” “你还记得将我绑来的那天说了什么吗?你说我配不上你……连进入后院的资格都无,你还说我出身卑贱,容貌普通,勾三搭四!” 她也不知怎么了,说着说着鼻子一酸,声音控制不住哽咽,泪珠竟扑簌簌落下来。 一滴滴泪似是巨石,重重砸在项渊的心窝,他只觉得胸口闷痛不止,忙将人揽进怀里,“夭夭,我错了,是我嘴贱,你打我解气可好?” 他握住她的手,朝自己脸上招呼,可她哭得浑身都在颤,嫩白的指节蜷缩着,根本没一点力气。 这副柔弱不能自已的模样,看得他心疼,后悔当初把话说尽,如今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喉咙不住发紧,干巴巴地解释,“我没有那般想过,我发誓我从未因为你出身商贾就将你看扁了,我只是一时恼怒,情绪上头胡说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你说气话就可以随便骂我么?”苏月夭直接打断他,又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我还记得你是如何当着下人的面呵斥我,你说我出身商户不知廉耻,竟当众与人厮混!” 一句话吓得项渊额角都渗出冷汗,“我何曾那样说过!” 他垂下眼睫,用小狗般可怜巴巴的哀怨眼神看过来,“若是我看轻你,又怎会费尽心机求你为妻呢?为了娶你,那会我可是在项家祠堂不吃不喝跪了好些天,身上全是伤,血都把地砖浸透了。” 苏月夭才不吃卖惨这套,“你是在怪我?明明是你自个脑内有疾,马上就能脱离项家了,偏偏选在那时候去提亲,不是找打么?” 项渊急得满头大汗,“是啊,我马上就要变成无籍之人了,我想至少要在我还是世家公子的时候,将你风风光光娶进门,让你戴上喜欢的金钗玉簪,完全不输给任何贵女。” 苏月夭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缘由,一时哽住,被他蠢笑了,“你会不会算账啊,这、这完全不值当。” “怎么不值了?” 项渊看她眼角泪痕犹在,还一抽抽地吸鼻子,却控制不住露出粲然笑意,两颊泪珠莹莹生辉,比宝石还要璀璨,美得摄人心魄。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翻涌的情绪犹如咕嘟嘟冒泡的沸水直往上涌,呼吸间尽是灼烫的气息。 喉结滚了滚,努力往下压,可哪里压得住?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藏在心口许久的话,猛地蹿到嘴边,他深深呼吸,“夭夭,等到了北庭我们就成亲可好?” 一句话说出来,像是吐出他滚烫赤诚的心,胸口空荡荡的,只等着她的回答。 52. 第五十二章 苏月夭都怀疑自个酒醉听岔了,可看着项渊面上覆着层薄红,那双漂亮的眸子盛满了灼热滚烫的情愫,只肖对视一眼,好似就能将她烫化。 她匆忙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们紧紧交叠的双手上。 他手背上青色的筋脉微凸,握得那般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手牢牢焊在他的手掌中。 这样紧密相贴,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竟轻微颤抖着,将他慌乱跃动的心跳一下下传到她的手心,害得她也心如擂鼓,脸上烧起来。 愈发不敢看他,整颗脑袋垂了下去,像是熟透的红果沉甸甸坠在枝头。 她知道上回求娶失败对他的伤害颇深,他多少是怨她的,本以为他就打算这样没名没分地将她囚在身边,哪曾想他初心未改,还是想要娶她。 说不心动是假的,可随即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解不开的死结,心里那点热意便凉了几分。 她慢慢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回,“我的爹娘长辈皆不在身边,没有父母之命,如何成亲?” 指腹刚从虎口挣脱出来,又被他紧紧握住。 只听项渊道:“按军中律令,边镇将士成婚礼制可省,无须禀报父母。早在出发之时,我就修书北庭节度使,他已应允为我们主婚。” 说到这,他眸光愈发柔和,“夭夭放心,这门亲事作数的。” 她是在担心婚事无效吗?她是想回家啊。 “那成亲后呢?戍边将士怕是无诏不得擅自离开属地吧?我还能回去江南吗?何时我才能归家?” 谁知项渊竟答道,“等成亲后,我们在北庭就有了自己的家,何必再回江南去?” 苏月夭霎时僵住,不住打量眼前的少年,偏偏他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一副懵懂不解的无辜神情,看得她心里发寒。 可随即想起他的身世,出生没几天生母就被磋磨致死,父亲漠视他,嫡母仇视他,兄长轻视他,他是个无家之人,根本不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而她恰恰相反,家对她来说就是她的一切。她的骄傲自尊底气,都是爹娘阿姊给的。 或许在他看来,是无法理解为何她总想要回去吧?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尝试与他沟通,“江南有我的家人啊,他们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一日日包容我的骄纵任性,我怎舍得离开他们?我都还未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那么久不归,他们必然担忧思虑,我又如何忍心?” 项渊听后,只用探寻的目光盯着她看,“若是我对你更好呢?比世间所有人都要对你好,也会派人照顾二老,供他们颐养天年。如此,你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一句话说的苏月夭汗毛直竖,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身子渐渐发冷,手心也渗出冷汗,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之前决定假意屈服是想要他早点腻烦,可如今看来,他好似越陷越深,不止要将她困在身边,还想要她的心、她的情,想要她与过去割舍,将所有的爱倾注给他一人。 简直像个无底洞,她给多少他要多少,她不给的他就拼命索取。 她不知道能不能填满他内心的空虚,如若不能,将会发生什么…… “瞧把你吓的,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 项渊忽地笑了,松开已被攥得汗涔涔的手,随手捏了把她的脸颊肉。 “我们成婚自然要修书一封,告知你的父母亲人,等战事结束得了空就带你回去探亲,怎么可能真的拘着你,让你这辈子都不回家?” 可他说的不是求得父母亲人的同意祝福,只是“告知”,将她被掳走、被迫成婚的事轻飘飘地告诉他们。 看来那句询问她成亲可好的话也不过是口头说说,早在他们出发前,去北庭成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有她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傻乎乎地为此心动。 更别提以后回去探亲了,战事何时结束谁也说不准,三年?五年?又或者十几年? 爹娘年岁已高,就算真的如愿回去,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她努力扬起嘴角,可怎么也笑不出来,连假笑都做不到,心里又冷又乱,唯一确定的是,她必须得走。 她默默在心中下决心,赶在大婚之前一定要从他身边离开! 项渊似是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揽过她的肩头,小心将她抱在怀里,“夭夭别怕,你待的地方会非常安全,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还说了好些对婚事的规划,她已经没在听了,不想再与他多说,便捧着杯盏继续饮酒。 许是有了心事,没喝几盏,她就感到头脑昏沉,神思混沌,整个人软在矮案上。 项渊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烫,也没什么反应,呼吸很轻,不像是装的,应该是真的醉了。 他端起酒盏啜饮,卸下脸上那副温柔体贴的神情,眸中已恢复惯常的阴翳冷戾,视线仍黏在她身上。 他怎么可能不懂她想要回家,想要见到家人?他们因为这事都不知吵了多少回了。 他就是故意的。 如今她的心上人娶了旁人,她那儒生竹马也掀不起什么波澜,而她的父母会老会死去,她的姐姐姐夫有自个的生活,陪她走下去的只会有他。 他没有做错,不过是把迟早要来的离别,提前罢了。 虽然知道她会痛苦好一阵子,但等这段难熬的时候过去了,她眼里心里便只他一人。 看少女枕在自个手臂上,几缕乌黑的秀发散落,黏在腮边,更衬得雪肤盈润通透,简直像是天上仙娥,偏偏面颊被酒意染上潮红,多了点人间气,让人蠢蠢欲动。 忍不住将那几根淘气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又贴着瓷白的肌肤绕回来,小心描摹着她的眉眼,喃喃低语,“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夭夭唯一的家人呢?” 一扬脖将杯中残酒饮尽,愈发难压心间燥热,将人小心横抱起来,回房间去了。 几个仆从立即迎上来,走在最前的便是她那个胆小的婢女,这回看她醉在他怀里,就急着伸手,似是要将人抢回去。 项渊侧身避开,不给她碰。 茯苓劝道,“郎君,娘子醉成这样怕是身上不舒服,不如先让奴婢们扶她沐浴歇息,等喝了醒酒汤,再去请郎君过来?” 项渊连眼神都懒得给她,径直往里间走,俯身轻轻将人放在榻上才说,“你们退下吧,我来就好。” 其他婢女都散了,那个胆小的婢女杵在身后,似是不放心。 他微侧过头,回眸横过一眼,便将她吓得浑身发颤,却还赖着不肯离开。 茯苓赶忙上前,将她拽出去,这次将门也带上了。 苏月夭幽幽转醒过来,耳畔是哗哗水声,她的神思尚在迷蒙中,勉强判断自个应是在沐浴。 双眸似是黏糊住,怎么也睁不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手臂都抬不起来,只得由着婢女替她擦洗。 不知今日伺候的是哪个,手劲忒 大,脾气也不好,她不舒服哼哼两声,那人竟大胆在她心口捏了几下。 她迷迷糊糊地想,等明日定要罚这婢女银子。 一场沐浴简直成了折磨,水花不断从浴桶溢出,哗哗浇在地上。 好不容易结束,被擦干身子放回柔软的床榻上,她又累又困,倒头再次沉沉睡去。 半夜昏沉沉醒来,屋内仍有几盏灯烛未灭,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将昏黄的烛光映进来,留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项渊不在,床帐内独她一人。 她支起身体想要唤婢女倒杯茶,掀开帷帐,竟看到项渊就坐在榻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也不知看了多久。 深更半夜,他的眼眸被月光映得发亮,幽幽泛光,像是一头垂涎的狼崽,猖狂又不知餍足,哪怕被发现了,也不肯离开。 苏月夭被盯得后背寒毛直竖,又惊又羞,怒道,“项渊……你又发什么疯?” “你终于醒了?”项渊轻笑着,倾身靠近她。 苏月夭下意识往后躲,抬手想要将人推开。 手刚伸过去,就被他叼住。 他的唇齿又烫又湿,很快津润她的指节,舌尖硬是挤开指逢,拼命往里,最后抵在指腹间那片软肉上,用粗糙的舌面重重刮蹭。 如此孟浪已让苏月夭难以承受,更何况,他舔舐的同时还抬眸看她,眼尾上挑,眸光潋滟,眼中藏着小钩子,分明就是在蛊惑她,要拉着她一起坠入极乐的深渊。 大抵是猜到她心中仍是不愿,便用这种方式勾引她。 他本就一副妖冶邪魅的好皮囊,平日瞧着有种危险的吸引力,此刻他使劲手段撩拨,眼波流转间尽是缱绻风流,她哪里招架得住? 当即被他钻了空子,沿着手指、掌心、手腕一路蜿蜒向上,他好似格外喜欢手腕内侧那处白皙细嫩的肌肤,唇瓣贴在上面,不住摩挲亲吻。 温热的气息洒在皮肤上,他嗓音沙哑,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第一次心动,是在乞巧节那晚,那时看你腕间赠上一抹青灰,我便想替你拭去。” “可你已有心上人,对他那般长情,他都抛下你,同别人成亲了,你还为他哭。”他泄愤般轻轻咬了口,“怎么对我就那般狠心?” 那里的肌肤最是致命脆弱,虽然不疼,也激得她不住往回缩。 他立即改为用柔软的舌一遍遍安抚,语气还带着点委屈的嗔怪,“你对那儒生也百般维护,你待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吝啬至极,你真是太坏了。” 末了又软下来,近乎喃喃自语,“……若是你只欺负我一人,那便原谅你了。” 他这般没头没尾地说着,时而亲昵,时而怨怼,时而又软下态度哀求,像是将整颗心剖开给她看。 可苏月夭根本听不进去,因为他在说这些时,另只手蛮不讲理地将一切搅乱。 终究是被他蛊惑。 帷幔间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低骂,少年哑着嗓音安慰,随后断断续续传来两人的喁喁低语,直到天明。 几日后,项府内。 项峻正临窗独自下棋,身影映在绿湖中,微风拂过,将湖水中的身影吹得起皱。 忽地一道暗影闪过,随即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世子爷,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等他们到了北庭就动手。” 项峻没有回头,面色沉静地将装着黑子的棋笥尽数倒进绿湖中,“既然棋子不能为之所用,便弃了罢。” 53. 第五十三章 项渊斜倚着圈椅,指腹一下下叩击桌案,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帘半垂着,眸光出神地落在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思绪已飘到了远处。 前几任都知兵马使,不论从前战绩如何辉煌,在此上任不出半年死得死、降得降。 沿途他命人从商队那边打听过了,他们都说北庭这地方邪门,是被胡人巫蛊诅咒过的不祥之地。 他扯唇嗤笑了下,这种鬼话不过是有心之人刻意放出来的,糊弄寻常百姓罢了,可骗不到他,更何况他素来最恨怪力乱神之说。 多位将士死因蹊跷,其中必有隐情,军中恐怕藏有与胡人勾结的内应。 这般明显,北庭上下岂会不知?只怕在朝中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正因如此,这职位才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可那内应是谁?为何迟迟没被揪出来? 知晓军中机密要务、又胆敢谋算四品大员的,必然不会是普通士卒,官职身份怕是不低……难道是北庭节度使? 不,应该不是那人。 若节度使想通敌,直接打开城门放胡人进来即可,又何苦力排众议,捞他这个虎落平阳的败将前来收拾残局。 不过人心叵测,他谁也不信,唯有手中的兵符与身侧的刀枪靠得住。 一想到那群人得知他赴任,不敢正面对抗,只会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阴谋算计,他竟隐隐有些期待。 他虚握了下垂在桌案下的手,有多久没有握过长枪利刃了?此刻手痒得厉害。 闭上眼,好似已经能感受到塞外冷冽的疾风直扑面门,猎猎风中夹杂着血腥与硝烟的气味,耳旁是将士追击的呐喊厮杀声。 声势震天,他纵马跃在最前,飞箭破连营,枪点敌将头颅,何等得恣意畅快。 沉寂许久的心再次躁动起来,他蓦地睁开眼。 不急,先将这群碍事的鼠辈一个个挖出来清掉。 敛眸将情绪压下,视线再次落回舆图上,“还有几日到北庭?” 立在一旁的陈石道,“后日休沐结束便可启程,约莫十日后便可抵达金满。” 项渊的眸光在北庭各州府间一一略过:金满,治所所在地,都护府大小官员多集聚此处;轮台,粮草可自给自足,城外驻守着1.2万瀚海军;另有天山军驻西州、伊吾军驻伊州…… 他的指尖微顿,“和车夫说一声,改道先去柔远。” 安排完,喉间有些干涩,端起茶盏欲饮,却已见底了。 陈石便上前斟茶。 项渊忙以掌护住茶盏,将半边身子都扭了过去,生怕谁会抢着给他添茶似的,一脸防备,“你做什么?” 顿了下,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执拗,“不用你,如今我已有婢女,让她来侍奉。” 陈石:“……” 懂了,这是只喝苏娘子添的茶了,只得讪讪退下,出去寻人。 距离北庭愈近,郎君唯恐娘子被卷入风波遭人暗害,刻意将她藏起,扮作贴身婢子混在仆从之中。 不过也就做做表面功夫,郎君怎舍得真的差遣她,顶多让她倒茶研墨罢了,每回还是他去将人请过来的。 不多时,苏娘子就到了门外,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才进来,也不知怎么了,抬脚刚踏进屋,脸先烧得通红。 再看郎君好似也刻意避嫌,不朝她言语,卷起一册兵书遮住脸,摆出一副冷傲贵公子模样。 可他每每遇到苏娘子,就和换了个芯子似的,整个人荡漾起来,一股子黏糊劲,哪里藏得住? 两人一个看书,一个斟茶,默默无言,茶水却喝了满满三大壶。 明明什么事也没做,一句话未说,甚至连个对视都没有,陈石却觉得那两人身上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缱绻气息,难分难解,与外界完全隔绝开。 他深感多余,又不得不候在旁,真恨不得能赶紧消失得了。 趁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又往外挪了小半步。 次日上巳节,苏月夭同其他婢子出门玩闹,暮色将至方才归来。 推开屋门,看项渊大咧咧坐在她床上,不禁一愣。 如今扮作婢子,自然不可能再和他睡在一处,她已搬来婢女们睡的偏房。 婢女是两人一间,素锦本想和她同住,可项渊硬是让人将她的物件搬到阿依古的寝房,素锦虽怨却不敢声张。 苏月夭倒不甚在意,只是阿依古行踪不定,又从不言语,平日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若非这次安排,她险些都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 这会阿依古又不知去哪了,房里就她和项渊。 她心中微顿,眸光不自觉朝他探去,恰在此时,他闻声抬眸。 视线相触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脸上倏地热起来。 自从那晚见过他放浪形骸模样,如今只消远远瞥见他的一片衣角,眼前便已浮现出那张昳丽邪性的容颜,好似又被灼灼目光撩拨着,令她心尖发烫,连直视都做不到。 她将身子半掩在门后,努力忽视脸上的热潮,硬气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怎就不能来了?”项渊勾起唇角,俊美的面庞荡开一抹浅笑,“你不是我的贴身丫鬟吗?还不过来伺候。” 她才不过去呢,不过是假扮婢女罢了,倒是让他找到名正言顺逗弄的机会,可劲地使唤她。 “真不过来?”他从怀里变戏法似地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展开,朝她露出里边的糕点,“你不过来我就吃掉喽?” 苏月夭看清那物的瞬间,眼眸倏地睁圆,“是梅子饼?我也去了街上,怎么没瞧见有卖这个的?” 离家千万里竟遇上故里滋味,一时好奇压过羞赧,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下,也不管糕点形制粗糙,拈起一块品尝。 入口先是酥软柔韧的饼壳,应是刚烤出来不久,还带着股焦香,随即是熟悉的青梅味,酸酸甜甜……实在太甜了,内陷连同饼壳都糊在嗓子眼里。 “如何?”他还托着余下的梅子饼,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是从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那里买下的,我瞅着她半天都没卖出去,甚是可怜,便全买回来了。” “……不大正宗。”她清了清嗓子,将那块艰难地咽下,如实道,“这也太甜了,难怪卖不出去。” 项渊愕然,“不会吧?” “不信你自己尝尝。” 话音刚落,他已倾身凑过来,舌尖贴着她的唇角一扫而过,他砸吧砸吧嘴,“也还好吧,你做的那个太酸了。” 这人耍起无赖来,真是一日比一日熟练。 看他眸光炽热,眼底含着几分潋滟情意,顿觉危险,当即下逐客令,连推带搡的,反被他捉住了手。 她瞬间警觉,想要抽手却抽不回来,抬眸瞪他,“上次答应你婚事的时候,你不也承诺过婚前不再碰我了吗?” 又快速朝门口瞥去一眼,“而且马上就有人回来了。” “放心,我决不食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但你碰我总可以吧?”</p >说着,他已硬扯过她的手,根本不容拒绝。 “你!”苏月夭已经不知如何说他了。 “夭夭连这个也不肯么?”他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那晚舌头都被你夹疼了,你怎么那么小气啊?” 一句话臊得苏月夭抬不起头,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开,可又想到两人相处的时日所剩无几,心头一软,竟有些不忍。 罢了,这次便随他去吧,权当是摸阿猫阿狗好了。 他们是亲密过好几回,自然有过碰触,但大多时候是项渊迫着她,她从未主动触碰,更别说如此。 一时别扭,双眸紧闭,唇瓣也抿紧了,恨不得将五感全封住了,却还能听到衣物窸窸窣窣的响动。 指腹触到腹肌的瞬间,她蓦地僵住,那触感既不像猫狗柔软顺滑的绒发,也不同于娘子滑腻的皮肤,只觉得掌下肌理坚硬紧实,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充满了攻击性,下意识就想逃。 项渊立即覆住,只听他喟叹一声。 苏月夭咬着唇瓣,被他带着一点点下移,他的呼吸渐重,隔着胸腔也能感受到心跳的剧烈震动。 蓦地,他轻叹一声,埋在她的颈窝,整个人卸力般,重重压在她身上。 “项渊!”她试着推他。 可他根本不起,她又怎么可能推得动? 好在他也只是靠着,没再动手动脚,可那一声声吐息,拂过她的耳畔,直往耳蜗里钻。 苏月夭侧头去躲,“……你能不能闭嘴?” 项渊幽幽长叹一声,直接压着她倒在床榻上。 苏月夭想骂他不守规矩,两瓣唇才分开,他的唇舌已缠过来。 并不激烈,反倒格外温柔,用舌面轻舔,抵着重重呼吸,似是在压抑某种情愫。 却让她喘不过气,大脑晕晕乎乎的。 直到心口的不适感传来,她才好似从梦中清醒,发觉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小衣。 她狠狠咬了一口,项渊这才将手抽回去,嗓音又低又哑,“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单手撑起身体,与她拉开些距离,却未完全松开。 苏月夭茫然地看着身上的人,他双眸紧闭,眉峰蹙起,面庞被染红,额角的汗一滴滴砸下来,瞧着极为痛苦。 她也不知怎么了,抬手轻轻摸了摸他蹙紧的眉头。 项渊倏地僵住,随即无法自抑地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哀鸣。 那一刻,她看到他最为脆弱的模样,破碎的,失力的,颓然的,再无半分平日的冷硬凌厉,却美得摄人心魄。 片刻后,项渊一言不发坐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 之前怕自己忍不住,他连试都不敢试,只慢慢哄她诱她尝尽滋味,之后再用她的发带独自解决。 可到底是温香软玉抱惯了,骤然恢复独眠,只觉枕孤衾寒,心中的思念便成百上千地放大,像是无数虫豸啃着他的骨血,心痒得厉害。 可这会看她沉默不语,又怕刚才将人吓坏了,忙拉她起身,垂头帮她整理衣衫,说起那边宅院的布置、婚事的安排。 “居然还要十几日才能到金满,真恨不得明日就在咱们的新家了。”说到这,他的指尖微顿,眸光直直朝她面上探过,反复逡巡,“夭夭,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那视线锋锐直接,却又藏着几分柔软的试探与期许,看得人心里发紧。 苏月夭垂下头,扯了扯衣襟,声音平静而干脆,“不会。” 54. 第五十四章 都怪项渊。 苏月夭忿忿地想,他必然是故意的,故意贴着她的耳畔喘息,热烫的唇瓣还时不时蹭到她耳后细腻的皮肤,分明就是在蛊惑。 她理应心如止水的,偏偏脸蛋不由自主就红了,心跳也随之加速,最可怖的是,她根本无法控制因他而起的欲念,身上泛起黏腻的潮意,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此刻泡在浴桶中,燥意不减,闭上眼,脑内竟浮现出两人相处时的种种旖旎缱绻,双腿难耐地交叠。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上热烫得几乎炸开,蓦地一头扎进水中。 都怪他夜夜对她做那些古怪之事,将她教坏了,变得愈发不像自己,她以前何曾这般? 须臾,她从水中钻出来,小半张脸还埋在水下,烦闷地咕嘟嘟吐出一串串气泡。 沐浴后,她又用皂角将握过他的那只手细细洗了个遍,再换上清爽的衣物,这才觉得那种黏腻的热意散尽了。 素锦和茯苓已侯在外间,给她擦头披衣。 素锦扁着嘴幽怨道,“娘子晚间归来不是已经沐浴过了?怎么又去一回?可是身上哪里沾了脏污,您方才也不让我服侍,我好生担心啊。” 苏月夭讪讪不答,视线落在桌案上的油纸包,顺手将梅子饼分给她们品尝。 “我好久没吃这个了!”素锦眼眸倏地发亮,喜得声量都拔高了几度,伸手就要接下。 茯苓眸光一凛,忙将她拿起的那块梅子饼放回油纸包中,又转向苏月夭,笑盈盈道,“郎君说这是娘子家乡的吃食,在西北这边极为罕见,还是娘子留着自个吃吧。” 苏月夭看她面上笑着,可眼中满是怯意,垂首瞥了眼略显粗糙的梅子饼,又想到项渊说起这物的由来,心中已晃过一个念头。 抬眸看向茯苓,仍是不大愿意朝那个方向设想,“这个……该不会是他亲手做的吧?” 茯苓压低声音道,“我听陈石说,娘子前脚出门,郎君后脚就溜进厨室,钻研了一整日呢。” 素锦一听是项渊做的,脸色都白了,双手背到身后,勉力弯起唇角,干笑道,“那还是娘子吃吧,我、我不喜欢梅子饼。” 之后两人拘谨许多,不怎么聊天了,屋内的氛围便有几分凝重。 苏月夭命她们早点回去歇息。 等人走了,门彻底关严实,她这才将藏在手心中的纸条展开,这是方才素锦接下梅子饼时偷偷塞给她的。 纸上写着小陆夫子已暗中联络到苏家商队,还准备了新的路引。 阅后,苏月夭心中雀跃不已,又忙敛住情绪,拨了拨灯芯,将纸条烧成灰烬。 看着不住跃动的烛火,似是黑冥中窥到一丝曙光,她心中愈发坚定。 即将进入北庭,项渊怕她被人盯上,有意淡化她的存在,自然不敢像从前那样派众多侍卫跟随,再者他愈发忙碌,无法天天围着她转,眼下反倒有一线希望可以逃脱生天。 如今万事俱备,只需静候合适的时机。 心头松快不少,余光瞥到灯烛旁的梅子饼,她微蹙起眉,心里直犯嘀咕,像他这种世家公子出身的,恐怕还是头次下庖厨吧? 想必是因为前些时候她说起回家,再加上今日上巳节,所以特意做来讨好她。 这人又在自我感动了。 她拈起一块咬了口,和江南完全不同的味道,不过也勉强能入腹。 青梅在西北本就罕见,又非当下时令水果,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梅肉酱,倒也难为他了。 只是梅子饼就要酸酸甜甜才好吃啊,他却加了大量的蔗糖,整个口味都变了,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她做的那篮也不好吃,没调整好比例,偏酸了。 想到这人从未品尝过正宗的美味,而她马上就要离开,心念一动,便拿出纸笔,将梅子饼的制作方法写了下来。 刚写完,脑内又晃过茯苓眼中明晃晃的怯意。 若是她走了,项渊必然发疯,茯苓、陈石、伺候在她身旁的婢女、暗中跟随的侍卫,估计都得受不少责罚。 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殃及池鱼罢了。 少不得替他们求情,写了不少软和话:写她并非厌恶他,只是厌恶被人控制,厌恶那般强制的手段。若他肯后退一步,许她自由,她愿意等他,等战事结束在江南相见…… 映在纸面的灯影忽地晃了晃,她才梦中惊醒般停了笔,竟发觉自个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从初始的菜谱到最后的承诺,已算得上是冗长厚实的告别信。 她一页页翻看,不由得扯唇露出个苦涩的笑。 他总说她对他绝情,可实际上,明明是她太容易对他心软。 之前她也曾无数次试过敞开心扉,同他好生商量,可他那般患得患失,只想死死将她攥在手心,根本不愿后退半步。 当着面的真情实意都无法打动他,更何况是写在纸上默不作言的文字? 只怕这封告别信又开了个口子,让他的执念更深。 一想到届时他会怎样发狂,会有多么恨她,苏月夭终是轻叹一声,将信纸送到烛火前。 顷刻火舌舔上页面,烧出一圈焦黑。 火光晃了晃,只听房门吱嘎一声—— 苏月夭已瞥到阿依古的一片衣角,她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若是被她看到,会不会以为她烧的是什么秘信? 若是再拿去递给项渊,身边的防卫必然会加强,这段时日的努力岂不是白费?届时又该如何寻到机会逃走? 心跳陡然加速,她当即转过身,遮挡阿依古的视线,同时快速挥动手中纸页,意欲将火熄灭,赶紧将信藏起来。 所幸那火本就不大,被她挥了几下后,只余一缕白烟和页角几点闪烁的火星。 这时身后已传来阿依古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哪里还有时间思索,随手将信塞进身旁的妆奁盒内。 反正里边都是金银头面,应该不会烧起来吧? 阿依古绕到她身侧,恭敬朝她行礼,依旧是那副冷傲神情,瞧着与平日无异。 但苏月夭明白,刚才慌乱中她的动作那般明显,必定被瞧见了,只是不知她看到了多少、有没有看清。 思及此,她继续挥舞手臂,朝心口用力拍了几下,作出通食不畅的模样。 咳了好一会,她才拿起桌案上的梅子饼,莞尔笑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是我家乡特有的吃食,味道极佳,就是容易噎着,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她就抿紧唇瓣,一瞬不瞬地观察身前的人。 阿依古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随即垂眸瞥了眼做工粗糙的糕点,眉头立即拧紧了,那神情像是看到什么毒药般,一边摆手拒绝,一边不住后退。 许是看到她唇角还沾着些许碎屑,以为她真被噎到,不愿尝试。 万幸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可苏月夭仍是辗转难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下,又被噩梦惊醒。 看阿依古还在熟睡,她悄悄披衣起身下榻,摸黑将那十几页纸翻出来,在屋外燃成了灰烬。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项渊愈发忙碌,连私下与她相见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本该是逃脱的好时机,偏偏那晚出了纰漏,她唯恐此时的宁静不过是陷阱,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拖便拖到了出发那日,他们已踏上北庭的土地。 苏月夭同茯苓等婢女共乘一辆轻便马车,车内挤了四人一猫,本就闭塞,又被颠得左摇右晃,一时头晕气闷。 她将车帘掀开条缝隙,霎时冷冽的风夹杂着马蹄踏起的尘土钻进来,呛得她蹙紧了眉,忙抬手掩住口鼻。 抬眼看去,马车外以陈石为首,有几名身着劲装、腰间佩刀的侍卫,他们是项渊专门调拨过来随行护卫的精锐,皆攥着马缰,几乎贴着马车行进。 再往后瞧,还有几辆同样简陋轻便的马车,小陆夫子就坐在其中,另有不少仆从步行跟随在后。 从旁人看来,他们就只是被主人差遣负责搬运家财的奴仆,并不打眼。</ p>项渊并未与他们同行,他受柔远城县令邀请,率领大部分亲卫前去赴宴,独独拨出他们这匹人马,没让他们进柔远城,马不停蹄直奔金满。 陈石催马绕到跟前,似是怕她无聊,自顾自地介绍起金满城有多么富庶安康。 苏月夭倚着车壁,出神地望着远处,灼热刺目的日光打在沙尘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刺得她眼窝生痛,眯眼看去,朦胧间眼前好似已经浮现出那座辉煌夺目的城郭。 可她只觉得那是项渊精心挑选、用以囚禁她的黄金笼。 此时的柔远城,亲自将一位少年武将迎入府上,几个仆从躲在檐下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新来的兵马使?瞧着也忒年轻,这种人能行吗?” “听说这位之前在朔方当将军,也是打胡人的,不过嘛,一场败仗就折了十万大军进去。”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啊,不过倒是生了副好样貌,恐怕县令有意拉拢,择他做乘龙快婿,也不知他可曾娶妻生子。” 顿了下,他的声音蓦地压低,没了方才闲聊的随意,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戾,“有的话,一并杀了!” “瞧他这般轻松,必然是将家眷早早送出去了,恐怕他以为如此便可安然无忧?呵呵,不过是个毛头小儿,还比不得前几位兵马使。我已派人去劫了,晚点就送他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在阴曹地府相见罢。” “……都准备好了?” “放心,刀斧手已将宅院围住,外边也通过气了,只等号令。”说着,男人捋起袖口,亮了亮藏在袖中的短刃。 刀刃上的锋芒闪着幽幽寒光,一晃晃的。 项渊似有所感,扭头看去。 恰好一片云飘过,日光被遮蔽,那簇寒光消失殆尽,只余下两名仆从恭敬垂首候立在侧。 项渊便收回视线,被人簇拥着继续朝着宴厅而去,没注意到那两名仆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乌云覆下的阴影中。 “这是要下雨了吧?” 苏月夭抬眸看着天边快速拢起的团团黑云,西北这边气候多变,方才还烈日灼目,这会天色却暗了下来,山包后还卷起阵阵风沙。 她将车帘放下,彻底缩回马车内,只盼这雨早点下,好将漫天的烟尘冲刷干净。 忽地,一声巨响划破天际。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雷鸣,倒像是男子的放声嚎叫。 随即听到轰隆隆的巨响,即便坐在车内也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何事,就听车外陈石急促的命令,”快!先送娘子逃出去!” 随着马夫的一声长喝,马匹甩开四蹄,拼命狂奔。 马车剧烈颠簸,车帘也跟着左右晃动,透过晃开的一条缝隙,苏月夭看到自山丘后,乌泱泱冲下一众轻骑,他们皆穿着粗布葛衣,应该是山匪。 一眼扫过,少说也有数十人,浩浩荡荡而来,铁蹄狂踏地面,宛如地动山摇,一时黄沙蔽日。 为首的壮汉双手持刀,纵马冲出沙尘,脸上挂着嗜血狰狞的笑,紧紧追在她们身后。 “嗖——嗖——嗖——” 几支利箭破空而出,陈石他们已搭弓上弦,连发数箭,却被双刀壮汉挥刀挡下。 看得苏月夭心头发紧,手心已冒出冷汗,忽地身子一歪,被人紧紧护在怀里,挡住了视线。 估计是茯苓知道她最怕这些,勉力安抚,可她自个的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娘子莫怕,陈石他们都是郎君身边一等一的高手,不会出事的。” 阿依古也挺直背脊,半护在她们身前,眼神锋锐得像是伺机而动的鹰隼。 这时车身猛然一震,几乎同一时间,肆虐的狂风与刺目的日光撞进来。 车顶竟然被人掀翻了去! 苏月夭下意识抬头,视线恰好与那双刀壮汉对上。 他的眸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似是在努力辨认,随即那张布满络腮胡的脸上绽出一抹邪笑,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狂妄,探臂就要将她从一众婢女中扯出来。 55. 第五十五章 荒芜的戈壁上,两队人马正激烈追逐,马蹄踏起阵阵沙砾,霎时黄沙漫天。 山匪驱赶着十几辆马车拐进错综复杂的石林中,马车叮铃咣啷剧烈摇晃,似是随时都会散架。 身后那队轻骑死死咬住不放,还不时有箭雨袭来。 好在山匪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如鸟归林般,在嶙峋的风蚀岩柱间来回穿梭,边打边逃,而那队轻骑不过是外乡人,哪里跟得上他们诡谲的行进路线。 不多时,身后的马蹄声变得杂乱、遥远,之后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估摸着那帮人一时半会转不出来,山匪这才渐渐放缓速度。 这一路颠簸,茯苓早就想吐了,却强忍着,死死抱住苏月夭的手臂不放,生怕狂徒又来抢人。 脑内蓦地浮现出方才惊恐的一幕,若不是阿依古出手,用袖剑刺伤山匪,娘子恐怕就会被人劫走。 不过眼下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山匪看硬抢不成,便仗着人多势众,将车马劫掠至此,也不知这群匪寇背后是受何人指使,只盼陈石他们能早点寻过来。 车马停下的瞬间,满脸络腮胡的山匪翻身跳下马背,几步冲上来,抽刀直劈在车辕上。 他力大如牛,这一劈整辆车都跟着震。 茯苓也随之打了个寒颤,忙收拢五指,更加抱紧了苏月夭的手臂,一时也分不清是想要保护她,还是想要寻个安慰。 只听络腮胡骂骂咧咧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你边上有个练家子怎么不早说?老子手臂差点被捅穿!” 看来他是要找阿依古寻仇啊,这可如何是好? 茯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时竟没发现山匪话里令人寻味之处。 这时却听身旁的人平静开口,“多谢壮士鼎力相救。” 茯苓倏地扭过脸,像是不认识苏月夭一般,瞪大眼珠子直直看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被劫持了反倒感谢对方? 她怀疑自己听岔了,可看娘子学着江湖人的做派双手抱拳称谢,脸上没有半分惧意。 再扭头看另外两人,向来胆小如鼠的素锦如今波澜不惊,阿依古衣裙上血迹未干,神情却如平常那般沉静疏离。 众人皆淡然接受了现状,就显得她才是那个异类,脑内霎时陷入巨大的迷茫、惶恐中。 就在她恍惚的须臾,苏月夭已起身下车,示意素锦再拿些银钱给山匪,以示歉意。 络腮胡掂了掂钱袋子,眼中的凶戾褪了大半,却还板着脸,“您是不知,我们这趟也忒辛苦,对手是正儿八经的带刀侍卫不说,我们不能伤他们分毫,他们却可以下死手,虽说兄弟们武艺高超身上暂无大碍,但我们弱小的心灵遭不住啊。” 他摊开手心,语气贱嗖嗖的,“要不,再给点?” 素锦竖起柳眉,双手叉腰挡在苏月夭前边,“你还好意思和我们讨价还价?若不是我提前在陈石他们水里放了些巴豆,就你们那三脚猫功夫,真以为自己能打得过啊?” 络腮胡还欲辩驳几句,苏月夭打断他们,许诺事成之后加钱便是。 一听加钱,旁边屏息凝神偷听的山匪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忙不迭上前献殷勤,有的帮忙搬运物件,有的将那石块上的土拿袖子抹了又抹,招呼几位娘子歇脚落座。 茯苓这会才回过味来,一把拽过素锦,“你们疯了!为了从郎君身边逃开勾结山匪?这群人穷凶极恶,你们那点钱不过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小命怎么没的恐怕都不知道!” “谁勾结山匪了?都是假扮的,假的!这招还是和你们项二郎学的呢,有何不可?”素锦轻哼了声,“我们找的可是正经镖局的人,小陆夫子和这片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除了贪财总是漫天要价,办事算是牢靠的。” “那你也不能往陈石水里下巴豆啊!”茯苓还想说几句,看苏月夭走过来,她忙止住话头,低低颔首,“娘子。” “抱歉,原本只是想让镖师假扮山匪将我们几个带出来,但事出意外,让你们也牵连进来了。” 说着,她欠身施礼。 茯苓哪里敢受,忙扶起她,“娘子,这又是何苦呢?” 这段日子看两人情意绵绵、彼此眼中好似只有对方,她以为娘子是敞开了心扉,与郎君心意相通了,打算就这样过下去,谁知大婚当即,娘子竟逃了出来。 不由嗟叹一声,“娘子可曾想过,若是被他抓回去,他会怎样恼怒?待娘子的那些温柔小意怕是又要收回去了。” 苏月夭坚定道,“所以我断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顿了下,她放缓语气,柔声问,“你是想回去,还是跟着我去江南?” 茯苓几乎不用思考,立即回道,“我自然要跟着娘子的。” 毕竟,谁想去伺候喜怒无常的暴君啊? 这个答案苏月夭并不意外,问题是另个人。 她转头找了好一阵,才看到倚着巨石歇息的阿依古,其实人就在她们身侧,却不知为何总是让人忽视。 似是注意到有视线探过,阿依古抬眸回望过来。 苏月夭轻声问,“你呢?你会将我逃脱的消息禀明项渊吗?” 阿依古干脆地吐出个“不”字。 头次听她开口,才知道她不是哑巴。 但那声音粗噶嘶哑,像是野兽突然发出人语,八成是嗓子被人用哑药毒坏了,也不知她过去遭遇了什么,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给我的命令只有一道,那便是保护娘子安危。至于将你带回他的身边,那是陈石他们的职责,与我何干?” 茯苓听后瞠目结舌,指着阿依古“你你你”说了半天,却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苏月夭也没料到冷艳的西域美人内里竟是这么个性子,脑内已将两人为数不多相处的场景过了个遍。 略一思忖,她迟疑开口,“……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了?” “是。”阿依古毫不避讳地回答,“我还打开看了里边的内容。” 所以她早就知道她要逃,只是不知道她何时、以何种方式逃出去。 难怪方才以为她有危险,她会拔刀相护,估计后来察觉到山匪是假扮的,便收手作壁上观。 苏月夭有几分讶然,不止是因为阿依古强悍的武艺,还有项渊的那道命令。 她本以为项渊那般死死纠缠,定然是宁愿她死也要将她绑在身边,却没想到他给暗卫的唯一命令是护她周全,一 时五味杂陈。 不过此刻她没心思细想这些,接下来出逃路上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有阿依古这样的能人在身边,便多一份保障。 思及此,她像是诱捕猫咪似地,小心试探,“你可愿意做我的贴身侍卫?我会给你双倍的价钱,绝对不让你做一丁点分外之事。” 阿依古爽快答应下来。 茯苓却道,“可我们怎么逃出去?陈石他们这会必然派人去通知郎君了,哨所关卡说不定还会严查,我们恐怕连城都出不去。” “嘿嘿,不过是出城罢了。”络腮胡倏地从她们身后探头,硬是挤进话题,“这种小事是咱的拿手好戏,保证给您处理妥当喽。” 众人回头,看镖师们已在素锦和小陆夫子的指挥下,将马车上的物件规整一番。 值钱的金银头面全都带走,留下不值钱的衣物箱笼,到时候分一批人扔到别处做障眼法,其余人皆套上粗布白衣,苏月夭躺进棺材中,扮作出殡。 一行人就这样吹吹打打,沿路挥舞纸钱,连哭带嚎地到了关卡。 假扮成管事的络腮胡恭敬呈上提前备好的路引和相关文书,关卡守卫没瞧出问题来,但这几日上边有令要严查,还是命人将棺材打开。 络腮胡哀求也无用,只得从命。 好在苏月夭面上罩着层特质的面具,乍一看就是个腐烂了半张脸的美人,那右边的面颊已然能窥视到森森白骨,瞧着极为渗人。 守卫蹙眉看了几眼,有心探察,又不想沾染晦气,便唤来仵作。 这世上无人能逃过仵作的法眼,纵使服了假死药也不成。 除非,银子到位。 就这样,他们顺利出了柔远城。 怕被人察觉出异样,众人仍旧假扮出殡,只等走到城外与苏家的商队汇合,再卸下伪装。 一想到再过不久便能彻底摆脱项渊的桎梏,与家人相聚,苏月夭心头长久崩紧的那根弦便彻底松懈下来。 此刻躺在棺材中,入目皆黑,身下随着搬运的脚步有规律地轻摇,简直如同摇篮般,不多时她的眼皮子便开始打架,外边高亢的唢呐声、一阵阵的嚎哭,虽然嘈杂,却像是隔着道棉絮,反倒催人入眠。 她索性闭上眼,将脑内放空了,两侧镖师的闲谈便落入了耳中。 “这次跑一趟,我娘这月抓药的钱就有着落了,只可惜这样的生意大半年才遇上一回,也不知道下个月可怎么办。” “听说最近还有一门生意也蛮赚的,可惜咱们头儿不接。” “我知道那个,那可是要害死人的,你接了晚上能睡得着?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气得饭都吃不下。” “嗐,我不过是说说看,他们算计的可是上边的兵头头,都弄死好几个了,这回更是着急,打算直接在宴会上就把那个兵马俑整死……” “什么兵马俑?”另个哈哈大笑起来,“是兵马卒,好像也不对,那个官职叫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是什么劳什子兵马使!” 一听这个名字,苏月夭像是被针刺到,混沌的神似倏地清明。 她对项渊的事情不甚关心,但也知道他上任的职位便是都知兵马使,难道有人要在宴会对他下手? 56. 第五十六章 苏月夭下意识就要起身,一时忘记自己是在棺材中,脑门“咚”地撞上棺盖,发出钝重的响声,疼得头晕眼花,一头又栽倒回去。 刚想要开口,就听外边“啊”的一声惊呼,随即身子随着棺材一起悬空、狠狠坠落在地上。 估计是负责搬运的镖师忘记里边装的是活人,被她刚才闹出的动静吓得脱手。 好在棺材板很快被人破开,外边围着一圈人,素锦挤在最前边,一脸惊慌地扶着她出来。 闹了这一出,队伍不得不停下,暂时休整。 苏月夭坐在侧翻的棺材上,抬手摸了摸脑门,方才撞到的地方鼓起了个小包。 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撞傻了,不然怎么从镖师那里确认项渊有难时,脑内竟是一片空白呢? 那镖师说,项渊赴任的都知兵马使可是个要命的差事,自他接下的那刻,他的项上人头便已成了公开悬赏的猎物。 之前无事,不过是还未到北庭的地界,不便动手罢了,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苏月夭听后,只垂下眼睫,盯着脚边来回转圈圈的猫大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项渊向来给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他总是紧紧追在她身后,不容拒绝、不许抗拒,她那般挣扎想尽办法逃脱,却总会落入他的手中。 于她看来,他是危险的、可怖的,故此也是强大的,无法抗衡的,怎么可能和死亡这个词扯上关系呢? 尽管她在他身上的确看到过不少伤疤,新伤压着旧痕,最初也曾心生怜悯,可随即被他用那副恣意玩笑的态度戏弄,她的愧疚感便消散殆尽。 后来见多了,便也习惯他身上有伤,总觉得他好似刀枪不入的怪物,那些疤痕反倒凸显了他的凶戾,让她忘了他也会疼会痛,流太多血会死去。 如今突然得知这样的人被算计,马上就要死了,她说不出来心中是喜是悲,只觉得陌生、遥远,甚至不可思议。 这时,忽听茯苓诺诺开口,“郎君必然是察觉到柔远城有危险,特意命陈石先护送娘子离开,这才独自赴险。” 话才起了个头,就听素锦插嘴道,“既如此凶险,咱们断不能回去。项二郎死期将至,我们又帮不上什么忙,与其替他担忧,不如快些赶路吧。” 说完,她朝小陆夫子使了个眼色。 陆崖青接下话茬,“素锦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如今万万不可回头。一来,我们费劲心机才从柔远城逃出,若是回头怕是这辈子都会被囚困于此;二来,方才镖师说的是在宴席上动手,估摸着也就是酉时左右。”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西垂的日落,声音放得极轻,“就算我们现在回头,怕是也赶不上了。” “怎么赶不上?”茯苓拽起躲在一旁的西域美人,“只需一匹快马,便可送信给郎君。” 阿依古冷冷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你要送信自己去,别拉上我。” 众人各执一词,几道声音来回在苏月夭脑内纠缠,吵得她愈发心烦意乱,额角一抽抽地痛,实在忍不住出言打断,“别吵了!” 她的声量不大,但众人瞬间寂静下来,齐齐转头看向她,眼眸中都带着点执拗的期盼,似是期待她会支持谁。 “就按素锦说的,我们即刻上路,莫要再拖了。”她起身,顺其自然地别开视线,走向等候在旁、默默偷听的镖师们。 茯苓追了两步,“娘子,难道你当真怨恨郎君至极,对他的死活毫不在意么?” 一句话像是根刺扎在心头,苏月夭蓦地顿住。 不过也就怔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她愈发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她的脑内仍是混乱的,对他的恨不够彻底,对他的怕又总是稍纵即逝,谈不上爱他,又做不到狠心彻底无视……种种情绪千丝万缕般缠绕纠结,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回头,也绝不愿再被项渊囚禁。 即将与苏家商队汇合,众人换下丧服改为骑行,因半数人不会骑马,只得两人一匹,所能携带的东西少之又少,便将箱笼又翻出来整理。 苏月夭的眸光从摊开摆放的物件上一件件掠过,这些大部分是项渊赠她的头面,还有他平日买来逗她的各色小玩意,竟也堆了两个箱笼。 她弯下腰,拿起他之前随手画过的狐狸面具,指腹摩挲着眼下的两个圆圈圈,看了片刻便弃置一旁。 又从箱笼中翻出一个木匣,滑开匣盖,里边盛放着一枚玉兰花式样的和田玉簪,是项渊亲手雕刻的。 她小心拿出来,冰润的玉石在手心泛起丝丝凉意,耳畔好似还响起他聒噪的抱怨,呢喃这簪子做起来有多费劲,所以不准她再丢掉。 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叹气,好似料定她不会珍惜,承诺以后弄丢了,还会再做一个给她。 可惜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枚玉簪当真成了他送她的最后一样礼物。 “娘子?”素锦轻声问,“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 “北庭的风沙实在太大了。” 她扬起唇角轻声笑了下,垂首揉了好一会眼睛。 再次抬起脸时,不管是神态还是语调,皆带着几分匪气。 “我们商贾从不做亏本买卖,被他囚禁数月,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家。”她高声命令道,“把妆奁盒里的金银头面都装进锦布里背走,其余箱子里的东西不值钱,就地埋了。” 镖师们手脚麻利地刨坑,这下真像是在送葬,她立在旁边看着,一抔接着一抔黄土将箱笼慢慢覆盖,直到再也瞧不见。 狂风卷起阵阵沙砾,吹得她眼眶不住发痒,索性闭眼不再去看。 他们再次启程出发时,日头只余下最后一点弧度留在地平线上,却将整片天空烧得通红。 放眼望去便是苍茫大地,除了身后愈来愈远的柔远城,再看不到其他城池、楼宇、行人,仿佛天地间就只余下了他们。 苏月夭与阿依古共乘一马,走在最前,许是没人同她说话,也不会被人看见脸上流露出什么神情,一股怆然的孤独寂寥便狠狠攫住她,让她彷徨惆怅。 她弯起唇角,努力忽视这种感觉,去想些开心事,可随着骏马的颠簸,背对柔远城渐行渐远,关于他的回忆如潮水般悉数涌上来。 那样笨拙讨好她的少年,看她时总也藏不住眼中的赤诚与热烈; 偶尔也会像只撒娇的大狗,哼哼唧唧讨要她的安抚; 但更多时候,他又凭那张带着邪性的俊颜,一个劲蛊惑她。 她不搭理他,他便摆出散漫的玩世不恭模样,嘴毒得好似抹了砒霜; 他性子总是阴晴不定,来回摇摆,发起脾气来,眼底尽是凶戾与狠毒,可内里却比谁都要自我厌弃…… 她记忆中所有模样的项渊,最终都在脑海里,汇聚成他曝尸荒野、满面血污的一幕,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有什么情绪像是要破土而出,拼命往上钻,她死死掐着手心,指甲嵌在掌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才能勉强压在喉间。 明明痛得厉害,可又不服气地想,他死与不死,与她又何干? 或者说,他死了更好。 他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逼她,再也不会有人追在她身后,再也不用夜不能寐,担心会不会有人将她抓回去,她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招赘婿就招赘婿。 可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翻涌的情绪直直往上撞,她没忍住哽咽了一声,还好无人听见。 她赶忙垂下头,咬着舌尖,不住无声吸气,拼命往下咽。 可世上已无他的念头起来,情绪就好似决堤般,哪怕将唇瓣咬得泛起淡淡的血味,还是控制不住嘴唇的颤抖,随即视线也变得模糊,天地彻底化作血腥的一片红。 让她心生惧意,心里空得厉害,几乎是无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马缰。 骏马扬脖嘶鸣,身后的阿依古连忙稳住坐骑,疑惑道,“娘子?” 苏月夭只觉得喉间似是被什么哽住,身子不住颤抖,一抽抽用力吸气,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或许将来某天,他会被人陷害,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 届时她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可眼下,她做不到明知他有危险,却对此熟视无睹。 陆崖青看前边队伍停下,催马绕到近前,“夭娘,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要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家人?” 苏月夭此时心绪已平静下来,只眼尾还带着点红,语气倒格外坚定,“不,我不会回去的。” 她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以后回忆起今日,想起他死的那时我在拼命逃跑,那会成为我心中一道坎,恐怕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闻言,陆崖青的神色稍微缓和些,眉头却还紧拧着,“你打算如何?” 苏月夭转向一旁的镖师,“烦请壮士再帮我一回,能否替我送封信到县令府上?” 络腮胡双手环胸,满脸写着不情愿,“我与那位将军素不相识,虽说从一众宾客中找到他不算难,可他如何能信我?再说那宴席可是要杀人的,小人的命也是命啊,如此凶险,时间又赶,这差事实在难。” 苏月夭越听心越寒。 这时,他语调一转,“最重要的是,你愿意出多少钱?价钱合适,地府的信我都抓小鬼给你送去。” 苏月夭忙命人将包裹取过来,“除了这根玉簪,其余的皆可作为酬劳。” 那包裹打开的瞬间,镶嵌在钗环上的珠宝玉石,被残阳照得熠熠生辉,映在络腮胡眼中,将他的眼眸照得发亮。 他笑逐颜开,双手抱拳道,“这活我接了,可我也把丑话撂在这,我只能保证将信送到他跟前,至于他收到信时是死是活,就和我没关系了。” 苏月夭也知时间紧迫,谁也无法保证,便点头应下,草草在布帛上写了封密信,交付于他。 络腮胡翻身上马,飞驰离去。 苏月夭驻足看了许久。 她不知道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项渊能不能活,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一切,且听天命吧。 “出发!” 语毕,几匹骏马在荒漠中扬长而去,踏起的沙尘将他们的身影淹没在夕阳最后一抹橘红的光晕中。 残阳西落,天色渐沉,县令府上悬起一排排明黄色的灯笼。 看年轻的兵马使已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案上似睡似醒,刘县令招呼过来几个貌美婢子,命她们将人扶下去好生伺候。 项渊撑着案沿起身,连连摆手拒绝,只道要去庭院吹夜风散散酒气。 刘县令没有阻拦。 项渊走路时东倒西歪,时不时还得靠身边的亲随托着,活脱脱一副落拓不羁的纨绔公子样。 看得刘县令直揉眉心,暗自叹息,北庭怕是没救了。 项渊在庭院逛了许久,还是酒意上头,走几步就得扶着树干歇息片刻,眸光涣散,好几次险些栽倒。 忽地,右耳斜后方的风声收紧。 他的眼神在一瞬变得锋锐寒戾,抽出腰间佩剑去挡。 只听“当啷”一声,一枚羽箭被打落在他脚边,箭尾还绑着块白绸。 他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抬眸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有棵古槐的枯枝上下晃动,估计贼人方才就是站在那里偷袭。 亲随快步上前,“郎君,我去追他!” “不必,那贼人早就跑了。” 项渊用剑尖挑起地上的羽箭,抬手抓住,取下白绸打开一看,眉峰霎时拧紧了。 那上边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可她如何知道这些?又怎么可能送信过来?按理来说,此刻她已离开柔远城了。 除非……她已不在陈石的护送中。 他猛地收拢指节,将白绸狠狠攥在手心,厉声道,“你即刻找人去追夫人的车马,要快!” 亲随不敢怠慢,赶忙应下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转头去看,竟看到自个脖颈上空无一物。 脑袋坠在地上,血溅了满面,他这才感受到疼痛,睁大了眼眸。 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廊下探出一道森冷的寒光,疾如闪电,朝郎君的侧脸直直劈下。 57. 第五十七章 项渊“嘶”了声,被那股巨力冲击地往后退开数步。 还好他反应及时,闪身避开了,可锋锐的刀刃还是擦着他的右肩斜劈下去,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微侧过头,看到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边的软甲,甲面竟被砸得凹陷下去。 可见那人力道之大,若是方才没有软甲护着,恐怕半边身子都会被削了去。 “原来你知道这是鸿门宴啊,竟然还敢来赴会,真是不自量力。” 随着一声冷笑,有个身影从檐下慢慢晃出来。 这道声线似乎在哪里听过,项渊抬眸冷眼打量对方。 来人身着深色夜行衣,身形魁梧,鬓边半白,单手搭了把横刀在背上,虽蒙着面,但嘲讽不屑的神情仍是清晰可辨。 那银发刺客嗤笑一声,“莫不是你觉得穿了身铠甲就能捡回条命了?” 说着,他吹了声口哨。 四面的屋顶猛地蹿出一众蒙面小卒,皆手执长工,箭尖齐齐瞄准了项渊,绷紧的弓弦发出嗡声,似是就等一声令下。 项渊掀起眼皮,阴鸷的眸光从他们面上一个个扫过,像是要记住他们的面庞,好日后寻仇。 那股威压的杀意迫压过来,顿时无人敢动。 项渊翻转手腕,手中长剑随之而动,剑刃闪过凌冽刺目的寒光,没时间与他们废话,他朗声道,“你们背后的主子是何人?现在说出来,本将可饶你们不死。” 一句话惹得银发刺客暴跳如雷,提刀就劈,“黄毛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今日赴宴项渊不便携带兵械,随身只有手中这把礼仪剑,瞧着精致华美,却脆弱不堪一击,根本挡不住横刀的劈砍。 故此,他只轻轻挑了个剑花,剑刃绕过横刀卸力,同时侧身避开锋芒,剑尖直戳银发刺客的手背。 对方赶忙抽手退回。 几乎同一时间,自屋顶射过无数羽箭,密密匝匝倾轧下来。 项渊挥剑去挡,闪身躲到假山后。 银发刺客又追缠上来,刀风狠戾,“你怎么就知道躲?难道逃跑才是你的看家本事?” 若是平日被这般挑衅,项渊必与他缠斗一二,将对方打趴下为止,可他此刻心中惴惴,只觉得眼前是只碍眼吵闹的蚊蝇,就想快点解决。 任凭对方如何激他,他始终不予理睬,边打边退,眸光不断留意周遭的方位。 刚才他假装酒醉游园,已将府上的地形探查了个遍,原本计划在湖边动手,却被那封书信耽搁了,若是再等合适时机,不知她已身在何处、还能否找回来,索性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绕过假山,是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夜风吹得树影斑驳落下,光线晦暗难辨。 他虚晃一剑,翻身跃到湖边空地处,单手将破破烂烂的锦袍扯下,露出里边的玄黑劲装。 “你不逃了?”银发刺客快步追上来,看项渊身边没有旁的遮蔽物,仰天大笑,“那休怪老夫不留情面!弓箭手准备!” 随着一声令下,飞箭似暴雨般俯冲而至。 却是朝着银发刺客的。 他防备不及,身上已中了数箭,活像是只耀武扬威的刺猬。 “你们眼瞎么!”他怒吼着,忍痛咔咔几下将身上的箭矢掰断。 抬眼看到项渊与自己同样一袭黑衣,周围昏暗无光,距离稍远些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瞬间明白过来,定是项渊这厮命人混进弓箭手中,趁着夜色难辨,彻底夺了指挥权。 “黄毛小儿竟敢乱我军心!”他怒得哇哇直叫,高声喝道,“凡射杀黑衣者,赏黄金百两!” 话音落下,屋顶上方传来几声骚动,紧接着便有稀稀落落的羽箭落下,随后是万箭齐发,比刚才的势头还要猛,有朝着银发刺客的,也有朝着项渊的,完全乱了套。 银发刺客根本不顾箭雨,举刀就劈,猩红的眼中翻涌着腾腾杀意。 项渊亦不闪不躲,那象征君子端方的礼仪剑在他手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利器,全然不循武道,手段极为阴毒,专朝对方的腹部、膝头、眼窝刺去,竟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边,他预先安排的大队人马这才赶到,将屋顶上的弓箭手杀得溃不成军,不是丢下兵械四散而逃,便是负伤身亡摔落下来。 此番动乱早已惊动了刘县令,他亲自带着府上的亲卫抓拿刺客。 一时间厮杀声震天,湖边、屋脊上,三方人马杀得血流成河。 待到明月高悬,声浪才渐渐停歇下来,惨白的月光照在地面上,汩汩血水从堆叠的尸体间蜿蜒流淌而下。 银发刺客被缚住手脚,跪在项渊和刘县令面前。 亲卫上前,一把扯掉他面上的布巾。 项渊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三角眼、满脸横肉,右边腮帮子上长了颗痦子,方才又被戳瞎了一只眼,更显得面貌丑陋。 那颗痦子令人过目不忘,可项渊却不记得见过这样的长相,应该不是他认识的人,遂拿剑抵着他的脖子,“说!你们到底受何人指使?” 银发刺客毫无惧意,反而大笑道,“你得意什么?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他仰着脖子,露出个淫邪的笑,“你以为将家眷送出去就能安心了?你那些娇妻美妾早就落在我们手里,你放心,兄弟们会好好疼爱她们……” 项渊知道他在扯谎,却被误打误撞戳中内心的惶恐不安,顿时蹿起一股恶意,不等对方将话说完,剑尖已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银发刺客惨叫一声。 “我再问一遍,你们背后的人是谁?”项渊微眯着眸子,握着剑柄转了转,剑尖慢慢往肉里钻,“不说,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直到你开口为止。” 银发刺客强忍着钻心的疼,额角泛起青筋,仍咬牙道,“项鸣深!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赢!” 项渊的动作倏地停住,这人到底是谁?如何知道他的表字? 只听银发刺客吼道,“这只是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言罢,他大笑几声,竟挺胸迎向利剑,贯穿心脏而亡。 污浊的血霎时溅在项渊脸上,他嫌恶地抽回剑,一脚将尸体踹开,抬手抹了把脸,才转过身,朝刘县令抱拳施礼。 “之前得知贼人要在宴席上对项某下手,却不知贼人是谁,故此不敢与县令相商,今日多有得罪,但都是为了抓出北庭的内奸,望县令莫怪。” 刘县令听后,嘴角往下撇了撇,原来这是把他当做贼寇一起防着啊。 他好心好意将人迎进城,以美酒佳肴款待,可对方却将他的宅院当做战场,脚边除了贼寇的尸体,还有他刘家府上的家丁,他怎能不气? 可看身前的少年鬓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渍,一道猩红的血痕从下颌拖至唇角,将原本俊美的面庞衬出几分诡谲森然的戾色。 刘县令顿时浑身打了个寒颤,这种人哪里是什么纨绔公子,分明就是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此刻,少年周身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之气,似是刚才还未杀够,贼人都束手就擒了,他还执着剑,血水沿着剑尖往下坠,那嘀嗒嘀嗒的响动听得人胆寒。 刘县令心口的那股闷气早吓得烟消云散,战战兢兢说些恭维话。 项渊没时间与他客套,只道,“剩下这些贼寇就有劳县令查问,项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他用银发刺客的衣袍将剑上血渍擦净,收剑入鞘,抬步便走。 刘县令也不知他急着去做什么,看脚边一圈尸首,撩起官袍下摆,踉跄追了两步,“项大人!项将军!您留步,这……这叫下官如何是好哇!” 项渊充耳不闻,全然不顾身后刘县令近乎哀求的苦留,径直去了。 刚行至府门外,就看到陈石匆匆闯进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的瞬间,陈石扑通跪了下去,膝行至他身前,嗓音颤个不停,“郎君,娘子被人劫走了!” 项渊浑身一僵,好似听到心中有块石头“咚”的声坠地。 从看到白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开始,他心底便晃出个念头,只是 始终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如今得知她已离开,明摆着是以劫匪做掩护借故逃脱,将他心中的猜想坐实,一时竟有种诡异的踏实感。 其实更早,早在她说愿意试着爱他那时,他心底就有道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反复询问,她是不是又在骗他?是不是就在等他松懈了就会离开? 他从未信过这样的谎话,却又不忍戳破,只一味对她更好,处处撩拨引诱,勾着她的心思,只盼她能再多喜欢他一分,便能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她分明被打动了,视线会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会对他生出些许依赖,会对着他展露笑颜,他们还约定了到了北庭就成婚,她也承诺过再也不会离开。 可终究还是她比他更狠。 哪怕动了心,依旧选择将他抛下。 毕竟像他这样的根本不值得被爱、被坚定的选择,在她心里,所有人都排在他前边。 或许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此刻内心极为平静。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竟还能带着揶揄的口气问,“劫走?你确定不是她自个逃的?” 陈石以为弄丢苏娘子,郎君定然会将他千刀万剐,可瞅着郎君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提前知道了,可为何会认为苏娘子是自个逃走的? 喉结滚了滚,一时将心中之言吐了出来,“怎、怎么可能?郎君待娘子那般好,我瞅着娘子也并非对郎君无意,为何会逃?” 项渊听到这话,蓦地停住脚步,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苦涩的笑。 是啊,他也想问,她为什么非要一直逃?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就差将心剜出来递到她手心里,可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他? 他之前感受到的心动,难道只是做戏吗? 那些微笑、那些缠绵也能做戏吗? 她做戏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的出逃吗? 真好啊,他担心她的安危,提前命人将她送走,可她却趁此逃出去。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狠心之人! 好像无论怎样努力,她都会从他身边逃开,那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来,他狠狠攥拳,声线冷硬,“点一百轻骑,随我去追人!” 此刻他只想尽快将人找到,当面问个清楚。 疾步走出县令府,刚翻身上马,斥候已纵马疾奔而来。 “报——柔远城西侧,胡人大军来袭!” “报——柔远城北,胡军压境!” 项渊心头一沉,方才明白银发刺客说的“这只是开始”是何意思。 原来刺杀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还勾结了胡人南下,估计是打算制造他战死沙场的假象,就如同他们处理之前数个兵马使一样。 下一刻,他想起那个银发刺客是谁了。 那人是李欲的武艺教习师父,幼年时他参加河西骑射大赛,自然是见过的,那人也知道他的表字。 只是李欲的师父脸上没有痦子,估计是怕他认出来,刻意点上的。 所以北庭的混乱,是河西行军司马李家在背后捣鬼? 不,他们没那么大势力,李家估计也只是听命于某人,那么继续往后推,恐怕就是河西节度使项家。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扯唇低笑,曾经家人厌他、弃他,将他当做往上爬的垫脚石,如今更是要他的命,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那她呢? 她选在这一刻离开,是不是也盼着他死在这里? 项渊望向柔远城的东侧,幽沉的眸光落在茫茫夜色中,想必此刻她已经逃远了吧,他在脑内描摹着她逃出生天后的喜悦模样,心中燃起滔天的恼怒与不甘,混杂着被抛弃的怨怼,几欲将他吞噬。 他闭了闭眼,终是狠狠咬牙,将这些情绪通通化作杀意,猛地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五百兵卒锁死城门,任何人不得入内,其余人随我去伊吾调兵。” 待他回来,定要亲手抓到她,这回他绝不心软! 58. 第五十八章 苏月夭一行人从北庭出逃数日后,路上遇见许多不顾家产、匆忙赶路的商队,打听才知柔远城已被胡人攻破。 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三日。 据说那天硝烟蔽日,城内尽是血渍与焚烧尸体的臭味,明明是干旱之地,地上却淤起血水,将沙砾都染成红色,狂风卷起的红沙漫过了北庭,直吹到河西。 柔远周遭的几个城池也未能幸免,接连沦陷。 最惨的是驻扎在附近的伊吾军,因是深夜突袭,大部分兵卒还不及反应,便被射杀在营帐中。 或许也有少量将士能逃出生天,与瀚海、天山军汇合一处,但总兵力不到两万,而胡人这次南下却是带了十万大军。 这场仗怎么看都会输,只是早晚之别,想来不久后胡人的铁骑便会踏平整个北庭。 伊州、沙州、瓜州的百姓皆变卖家产,举家逃往中原。 他们亦不敢逗留,日夜兼程奔赴江南。 可一旦遭遇战事,哪怕离战场数千里,血腥之气与噬人的疯狂似蔓延过来,危险的不止是敌军,还有沿途的难民。 看他们车马齐全、物资充盈,又多是女眷,便有人上来哄抢。 万幸阿依古出手狠戾,又是标准的胡人长相,吓退了不少人。 之后在瓜州遇到尉迟娘子,在她的庇护下,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河西,历经数月后终于抵达江南。 此时战火已蔓延至整个北庭,理应作为援军的河西节度使却自立为王,立世子项峻为太子,率七万大军,与胡人两面夹击,意图瓜分整片西部版图。 河西把控着通往西陲的咽喉要地,如今叛乱,北庭、安西与中原失了联系,朝廷的粮草和援军被阻拦在外,安西还要防御趁火打劫的南蕃,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兵力。 北庭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连战报都送不出去,如今无人知北庭战事如何。 一时朝堂之上、寻常百姓间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有说北庭节度使和都知兵马使战死沙场的;有说他们早已降于胡人,拿数万军士百姓的安危换后半辈子的苟且偷生。 被谈论最多的还是都知兵马使项渊,之前他就因折损十万大军臭名远扬,可惜北庭节度使有病乱投医,招来此等无用之人,这才导致如此局面。 又有人得知项渊是河西节度使项家的庶子,怀疑他赴任北庭就是阴谋的开始,难怪精锐的伊吾军最早覆灭。 群情激愤,连苏家几个洒扫传菜的小丫鬟们,闲了也三五成群聚在墙根窗下,义愤填膺地骂个不停。 苏月夭就坐在窗前看书,腿上睡着长绒波斯猫,她眼睫低垂,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跟没听到似的,只是迟迟没有翻开下一页。 素锦看书页被她捏得起皱,那力道之狠,连涂了丹蔻的圆润指甲都泛起淡淡的白,遂弯腰凑到她耳边,“娘子若是厌烦听这些,我和管事的说一声,将这几个嚼舌根的打发出去得了。” 苏月夭犹如惊醒般,转头白了她一眼,“你这性子真是愈发跋扈,你说说看,是因为同阿依古学了几招觉得自个现在能耐了,还是耳濡目染,受项……渊的影响?” 那人的名讳到了嘴边,她一时哽住,气没喘上来,顿时咳个不停。 素锦忙上前合上窗牖,又给她轻拍后背顺气。 “我这不是担心么?娘子回来路上染了风寒之症,始终病恹恹的,都回家调养数月了还未转好,茯苓说娘子这是心病。” “哪来的心病?”苏月夭刚说了一句,喉间的痒意又泛上来,她忙用帕子捂着唇,缓了缓才继续道,“你休听她胡说……罢了,你先出去吧,我想独自待会。” 素锦只得听命,离去时手指搭在门边上,忧心地瞥她一眼,这才将门带上。 等外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月夭舒了口气,掌心一下下轻抚着波斯猫背脊的绒毛,“就算我能让府上的丫鬟噤声,又怎么可能堵得住外边那么多胡说八道的嘴?便是替他出头,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是不是?” 猫大侠喵呜回应一声,像是认同她的说法,悠然打了个呵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又合上眸子,毛绒绒的脑袋在她腿上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素锦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尉迟娘子托人在军中问过了,也不知他的下落,你说,他还活着吗?” 一句话问完,她的指节倏地顿住,喉间不住发紧,“还是说那天……他就死在柔远城里了?” 她想不起来,他们最后一次相处是什么场景下、做了哪些事情说过什么话,那时她一心逃走,与他虚与委蛇,根本没留意。 如今能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最后片段,便是那晚他拉着她的手,眸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和她规划宅院与婚宴的安排,恨不能第二日便能成婚,又小心翼翼问她不会再离开了吧。 有什么冰冷湿漉的东西砸在波斯猫头顶,小猫咪晃了晃脑袋,诧异地抬起头。 却看到它漂亮的人类卧榻垂着头,眼里有水花翻涌,簌簌滚落下来,噼里啪啦打湿了它的毛发,是它最讨厌的雨水,遂挣扎跳开。 苏月夭怀里一空,像是失去了支撑般,背脊颤抖着,渐渐俯下身抱住双膝,将整个脑袋埋了进去,轻声啜泣。 明明她已经逃出来了啊,为什么还会被他牵绊住,为什么好似还在囚笼中? 她不该为他流泪,不该再去想他的…… “娘子。”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是素锦的声音,“大娘子说有人上门提亲,我要不寻个借口推了?娘子暂时先别出去,以免露馅。” 苏月夭抬起脸,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将腮边的泪痕狠狠抹去,“为什么要推掉?我总不能被那人拖累一辈子!” 她要好好活下去,要选个比他更俊、更听话、更温暖体贴的夫婿,然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她不但接受了,还亲自去见了那位可能成为她夫婿的郎君。 自她回来,便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有些是想与苏家攀上关系的,有些是贪图美色的,总之络绎不绝。 这位郎君是对街商铺的长子,家底殷实,比她大五岁,模样生得清俊秀气,虽比不上项渊那种俊美邪气的长相,但性情温和,颇有几分书卷气,明显就是阿姊她们照着项世子为她精心挑选的。 他们坐在一处,客套了几句话,便缄默不语。 瞧着对方不像是要冷落她,而是实在嘴笨,半晌都憋不出什么话题同她讲,她觉得好生无趣,都快要打盹了。 忽觉背后有道凉飕飕的视线,瞬间惊醒。 转过头,却看到日光照在叶片上,随风摇曳时闪烁出刺目光芒。 明明那人在北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却好似偷情般惴惴不安,何必呢? 一场相见就这样不欢而散。 晚上睡下,她还是心慌,翻来覆去睡不着,眯眼一瞧竟发现床边立着道人影。 就站在床帷后边,半边身子被纱幔挡住了,另外半边露出来,是男子的武服劲装,湿漉漉的赭色,似乎是被血浸透,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水。 她心里一沉,猛地拥被起身。 那道影子离她愈来愈近,面容白得似鬼一般,鬓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渍,一道猩红的血痕从下颌拖至唇角,将原本俊美的面庞衬出几分诡谲森然的戾色。 她倏地睁大眼眸,浑身一僵。 是项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从北庭战场上逃出来,做了亡命之徒,专程来找她寻仇的? “你好狠的心啊。”他一把掀开帷帐,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在前线九死一生,你却背弃我们的婚约,急着相看如意郎君?” 苏月夭不住往床里边缩,嘴巴哆嗦着,吐不出半个字来,只剩满心的惧意与愧疚。 他抬腿上床,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摁在床榻上。 那双黑眸幽暗深邃,看不到半点光亮,眼底疯狂的执念好似能活生生将她吞掉,“你答应过的,不会离开我。” 说完,他松开桎梏,粗暴地扯开她的小衣,灼热的吻落下,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你只能是我的。” 她被烫地浑身颤抖,如蛇般来回扭动挣脱,却被他扣住腰肢,被迫承受。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很疼,疼的却是心口的位置,好似有什么沉甸甸坠下,像是渐渐蓄满的泪意,满溢出来,让她心软。 她含泪紧紧拥住他,轻嗅他身上陌生的气息,血腥、铁锈和焦土味混合在一处。 他埋在她颈窝处,声音带了点哽咽,“夭夭,我们相处那么久,难道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她咬唇不语。 “我知道的,你分明对我生出几分情意与不舍,为何还如此狠心弃我而去?” 这句话似是化作利箭直接从她心口贯穿过去,抽痛不止。 疼得她蜷缩起身体,浑身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床帐内满是月光洒下的朦胧柔和光影,耳畔蛙叫虫鸣声连连,端的是一派祥和平静,哪里有什么闯入的亡命之徒? 原来刚才那些不过是场梦罢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湿漉漉一片,只有眼泪是真的。 想起梦中的场景,她又在为他哭泣,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顿时又羞又恼,连外衣也未披,起身下榻。 匆匆走到梳妆台前,翻出和田青玉簪,抬手就要往地上掷。 “又不是我害得你!刺客和胡人也不是我招来的,你死与不死的与我有何干系?”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难过?还是会不停梦到你?明明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被你纠缠不休!” 手举到了最高处,不住颤抖着,像是被什么阻拦住,只是将簪子握得更紧,怎么也下不去手。 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极有可能,也是他的遗物。 手臂彻底失了力气,她颓靡着倒下去,瘫坐在地上。 夏日的晚风舒缓轻柔,从她身后拂过,她却觉得彻骨冰寒,紧紧抱着玉簪,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这一通闹,苏月夭风寒加重,接连数日都卧床不起。 等病情稍好些了,她犹不死心,继续相看郎君,每次回来晚上必做噩梦,身子愈发虚弱。 家里人终是看不下去,轮番来劝,她总说没什么,不过是病症反复。 再次病得下不来床时,姐姐苏雪蓁亲自前来照料。 她屏退婢女,独自坐在苏月夭的床沿,本想与她说些肺腑之言,奈何苏月夭刻意回避,句句答非所问。 苏雪蓁便耐不住性子,直言道,“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一个也看不上?” 苏月夭攥紧衾被,往上拢了拢,将下半张脸都藏了进去,只在薄被下闷闷“嗯”了声。 “那你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和爹娘去说。” 苏月夭垂下眼睫,半晌没吭声。 苏雪蓁的语气已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没人逼着你出嫁,是你自己要去相看人家,却个个不满意,拿自个的婚姻大事胡闹!还折腾得身子久久不愈!”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夭娘,你同阿姊说心里话,你这样同那项二郎较劲,可是钟意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