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高冷反派,但绿茶小狗》 1. 冒名(一) 潮湿杉木散发的腐朽气味,浸满了整个柴房。向晴枝斜倚着枯黄的茅草堆,头上悬着三尺白绫。 今天是她大喜之日。 可披在外层的霞帔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满是泥点的血色衫子。 就连凤冠也被人狠狠摔踏过,上面镶嵌着的珍珠玉石,大大小小,散落一地。 此刻窗外虽是白日,但整个天空仿佛被巨大的深灰色薄膜笼罩住。 柴房里暗无天光,比死寂的黑夜更让人窒息。 好一个杀人放火天。 “一颗、两颗......”她跪伏在地,冰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摸索着地上晶莹的珠翠,敛眉轻叹,“这么值钱的东西,可惜了。” “吱呀——啪!” 霎时,柴房门被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猛地推开,冷风呼呼灌入,吹得一直静静垂落的白绫疯了似的飘飞摆动,如同一条饥渴的腾蛇。 “真是扫把星,浪费老娘时间!”尖锐的斥责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妇人挽袖而入,“给我把她吊上去!” 向晴枝循声望去,光线瞬间刺入双眼,她不由得立刻转头躲避。 两个壮汉从那妇人身后窜出,朝她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人架起她一只手臂,生生将她从草堆上提起。 “哎痛痛痛痛痛痛......”向晴枝只觉全身骨头快要根根散开,她奋力反抗,但无济于事。 由于身材太过瘦小,那壮汉一只手便可将她的大臂稳稳握住。 一只蚂蚁怎能拧得动大象? 何况还是两头! 眼看她的脖子被套入白绫,两个壮汉快要放手之际,向晴枝将头一偏,飞速取下发髻上的金钗,狠狠刺入了其中一只手臂上鼓起的大块肌肉。 “哗”,血花四溅。 “妈的臭娘们!敢扎我!”受伤的壮汉手臂汩汩淌着鲜血,疼得一抖,向晴枝便趁机挣脱了下来。 另一个壮汉见事没成,同伴还受了伤,也极为恼怒。 他面目狰狞,抓住向晴枝的头发往后用力一扯,空中的拳头正要挥落,却被一只白胖粗短的肉手挡住。 是那个中年妇人。 “别挣扎,谁叫你是天煞孤星,八字克夫。”她缓缓弯下满是肥肉的腰身,伸手紧捏住向晴枝的两颊,左右打量了一番,“别说咱们温四公子不在家,就算他回来了,还不是得听莘姨娘的话。我是你呀,就麻溜地自个儿了结算了,免得害人害己。” “我要......见莘姨娘......”向晴枝两颊被捏得生疼,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那妇人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在莘姨娘眼中就是个死人,她见一个死人作甚?” “刘妈妈,你还和她废什么话?!”那流血不止的壮汉越想越气,从地上“噌”的一下起身,抓住向晴枝的后领,像提猫崽子一般将她拎了起来。 “等、等一下!”向晴枝使出最后的力气,用两个大拇指死死扣住那壮汉的双眼大喊道,“别杀我!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空气骤然凝固,她急忙补充道:“是关于温家大夫人的,莘姨娘一定很感兴趣!” “别听这小贱人胡说八道,她今天第一天到咱们府上,知道个蛋!”另一个大汉忍无可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两人正要将她再次挂上白绫,却见那妈子的手高举在空中,停顿了半晌,诘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向晴枝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那妈子果然将耳朵凑了过去:“我不止知道大夫人的秘密,我还知道,你和那张管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向说话人的右脸,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印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那妈子脸胀得通红,像被人戳中了要害,急忙厉声斥道:“押她去见莘姨娘。” “刘妈妈!”两个壮汉不解地异口同声。 “叫你俩干嘛就干嘛,少废话!” 那一巴掌太狠,向晴枝的嘴角瞬间破了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往外淌。 不知何时,雷声终于撕破了灰暗的薄膜,大雨倾泻而下。 她听着门外石板路上磅礴的雨声,嗅着刚从泥土中蒸腾而出的腥味,轻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也是同样的一个雨夜,向晴枝穿越到了一本名为《仙诡奇缘》的言情中。 在她生活的世界,穿书是一种游戏。 人们只需支付相应的费用,接通HEL98这台超级计算机的脑机接口,便可以体验角色扮演的乐趣。 游戏的的难度由玩家自行选择。 最低难度,自己选定穿越的角色,随时可以返回现实,且可以改变结局。 而最高的难度则相反,穿越角色由计算机随机选择,需完成指定任务才能返回现实,且绝不能改变结局。 最让向晴枝头疼的是,她记得自己明明勾选的是最低难度,想着穿越成女主,和男主谈一场感天动地的恋爱。 但进入书中世界后,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被告知,自己穿越成为了一个路人甲,而且还要执行一个极为变态的任务才能返回现实: 帮助七情寡淡的大反派伶舟越,谈一场心动值满级的甜甜恋爱。 “帮大反派......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HEL98,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对,你根本就不是人!”向晴枝欲哭无泪。 任凭她喊破喉咙,监视器也只会装死。 为了回到现实,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演。 因为大反派现在还未黑化,仍是男女主的师父,所以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主角团。 于是,她冒名顶替男主温延即将过门的新娘,来到了温府。 但没成想,新郎人没见着,却被莘姨娘的手下打晕,扔进了柴房。 “跪下!”刘妈妈先是凶神恶煞地一把摁下向晴枝,然后谄媚地看向躺在贵妃椅上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女人。 向晴枝记得,这就是温延的生母,温府二夫人,莘姨娘。 因为温延在原书中回府的情节少之又少,所以她出场的戏份也屈指可数。 之所以向晴枝知道温府这么多秘闻,是因为在原书番外里,有一段大房和二房的宅斗戏,两人互相揭发种种罪状,吵得你死我活,既精彩又狗血。 “夫人,这丫头要告密,说是......关于大夫人的。” 那女人向下斜倪了一眼,撇了撇嘴:“这老女人的眼光也太差了,就这般姿色还想嫁给我延儿,痴心妄想。” 新娘原叫朱凌儿,本是礼部侍郎朱成的三女儿。 大夫人见温延常年在外游历,鲜有时间留在府中,想让他早日成亲,便主动做了这个媒人。 她表面上是为温家香火考虑,实则是想把朱凌儿安插在二房院子里,作为自己的眼线。 莘姨娘当然心知肚明,便随便找了个“克夫”的理由,欲将其打发。 反正这庶女母亲原是婢女,且早亡,父亲又最不看重她,即使在温府丧了命,说是病故,赔点银两,对方想必也不会再追究。 可莘姨娘不知的是,因为向晴枝与朱凌儿长得颇为相像,这新娘早已被她调了包。 “你说吧,什么秘密?”莘姨娘坐直了身子,半信半疑。 “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向晴枝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拭去嘴角的血痕,“用这个秘密换我的人身自由。”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向晴枝刚刚擦净的脸颊,又染上了新的血痕。 莘姨娘没出声,刘妈妈却急了:“你这臭丫头,还和我们夫人讲起条件来了,给你脸了不成!” “刘妈妈,别这么粗鲁。”莘姨娘起身,朝向晴枝缓步走来,“好,我答应你,说吧。” 她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刘妈妈便急忙将下人遣了出去。 向晴枝垂眸,细思冥想。 她从小便有一个技能,便是过目不忘。 此时,原书中大房二房互相揭短的内容如潮水般涌来。 片刻之后,她轻轻睁开双眼,斩钉截铁道:“大夫人偷偷变卖了三处温家的祖产。” 她边说边起身,扶着下巴,在一把金丝楠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分别是北郊春云坡的一片茶山,葫芦山下的避暑庄园,还有南河翠柳湾的三十亩水田。” 由于内容太过详尽,莘姨娘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咳咳,空口无凭,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她故作镇定。 “隔壁顺德牙行。你马上差人去请他们的严掌柜来查问便知。”向晴枝口渴得紧,拿起旁边的干净茶水灌了一口,“至于如何盘问,我想这位刘 妈妈最是拿手。” 刘妈妈知道对方是在酸她,狠狠剜了一眼向晴枝。 思忖片刻,莘姨娘朝刘妈妈点头示意,这妈子又变回了顺从的神色,急忙退出了房间。 莘姨娘想,这丫头说的几处地点确确实实是温家的祖产。她自己也曾暗中调查过大房的账本,但是账房那边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所以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你到底是谁?”一个外人,竟知道得这般详尽,未免也太可疑! 向晴枝放下茶杯,莞尔一笑:“我是朱凌儿啊,你儿子的新妇,你的儿媳。” 她记得,在原书中,温延收到家书,得知家中为他私自许了这门亲事后,很是气恼,新婚当天便赶回来阻止。 算一算时间,人也应该快到了。 刘妈妈这狗腿子,办事果然卖力,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经盘问了个七七八八。 向晴枝见状,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果盘子里剩余的一串绿油油的马奶葡萄。 本来手握大房的把柄应该高枕无忧,但这位莘姨娘却丝毫高兴不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她怕眼前这个疯丫头有一天也会抖出自己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者,用那些秘密来威胁自己,这怎能让她睡得安稳? 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给刘妈妈耳语片刻后,刘妈妈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当她再次进来时,手里则多了一个白色酒杯和一瓶用朱红色瓷瓶装着的药水。 那两名壮汉也紧随其后,那名被向晴枝扎穿手臂的汉子,绑着绷带,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发着寒光的钢刀。 他们面露凶光,疾步向前,把向晴枝从椅子上猛地拽到地上,死死摁倒。 向晴枝挣扎着看向前方那个表情冷漠的女人,大喊道:“你不守承诺,竟然骗我!”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莘姨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别怕,我只是想让你变成哑巴,再砍去你的双手而已。这样你就不会乱讲乱写,依然可以保住性命,怎算食言?” 说罢,她招了招手,刘妈妈立刻端起酒杯,跨坐在向晴枝的背上,左手扯住她本就凌乱的头发,右手试图将酒杯里蓝色液体灌进她的喉咙。 “唔......”这次不管向晴枝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死死抿住双唇,眼睛布满血丝,心想,难道自己真的从此要变成残废? 那还如何完成任务? 怎么回家?! “住手!”倏尔,一个清和如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伴随着酒杯的破裂声,刘妈妈和那两名壮汉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击中要害,纷纷踉跄倒地,痛苦地打着滚。 向晴枝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三个仙风道骨般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任凭门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他们全身上下却极为干爽,并没有被暴雨打湿半分。 其中一名男子长相最为年轻,身材高挑,一袭白衣飘飞,气质如松间鹤影,超凡脱俗。 没错,这就是原书男主温延! 他果然回来了! 而另外两人,一定是他的师父和师姐。 “救命啊!”向晴枝艰难起身,奋力冲向那白衣男子,将其死死抱住,“温公子救救我!” 因为两人身高太过悬殊,她的头刚好贴住男子的胸膛。 她只觉这人皮肤寒如霜雪,衣衫散发着淡淡艾草的清润冷香,让她不禁用脑袋在他胸前使劲磨蹭了几下。 那男子被蹭得有些火大,先是浑身僵住,而后低头看向环抱住他的陌生女子,眼里很快从慌乱转变为充满警告的意味,冷声道:“手,拿开!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这人不是温延吗? 如果不是那会是谁?难道是温延的师父?! 就是那个后期会黑化,全书最大反派——伶舟越? 不对啊,他瞧着明明比温延还要年轻。 甚至......更加俊美...... 原书里也没写过啊! 等一下! 也就是说,我刚才竟然狠狠吃了一通大反派的豆腐...... 救命啊,他不会盛怒之下,一巴掌把我给拍死吧?! 2. 冒名(二) 向晴枝心下大惊,立即从伶舟越身上弹开,只觉刚才触碰过他身体的手心,不断冒着涔涔冷汗。 “对、对不起,我刚才眼睛花了。”她结结巴巴地道着歉,假意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汗珠,不敢抬头。 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几人,莘姨娘先是吓得惊慌失措,后确认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回来了,又转惊为喜,冲上前去抱住了温延:“儿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出去游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要娘了!” 她边说边委屈地抽噎起来,留下一旁的向晴枝尴尬得无地自容。 果然抱错了人。 原来她旁边这位才是温延。 只见这人身着淡青色交领长袍,发髻高高挽起,留下一半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眉目含章,从容淡然。细细看来,反而比他身旁的这位师父,更加沉稳,举手投足间满是傲人风骨。 正在她偷偷打量对方之际,温延的眼睛也同时注视了过来,两人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 “娘,这位姑娘是否就是你信中所说,要许配给我的......。”温延本来要说“新娘”二字,但又觉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这样形容,未免有些唐突,便生生咽了下去。 莘姨娘一边抽泣,一边用袖口抹着眼泪,委屈地道:“说来话长,可惜这朱姑娘八字与你相冲,你们在一起恐生祸端,为娘已经替你做主,放她自由了。” 你这是放我自由? 送我归西还差不多! 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 真不知,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是怎么生出温延这样清风霁月的儿子的。 温延听着他娘亲声泪俱下吐着苦水,轻轻摇头,不置可否。 他走到向晴枝身边,嘴角含着笑意,温声道:“朱姑娘受苦了,接下来的事情请放心,我自会妥善处理,之前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说罢,他拿出一张白色方巾,递给向晴枝:“你脸有些花,擦一擦吧,我马上叫下人为你安排房间住下,处理你身上的伤口。” 向晴枝慢慢接过手帕,攥在手里盯得有些出神。 这像是江南织造的云纹软绸,素底的边角绣着青色的空谷幽兰,清新雅致。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善意。 “八字克夫”、“天煞孤星”,想着自己的种种遭遇,她心中无限委屈,眼眶竟有些湿润,看着眼前的人如此温柔体贴,心中不禁一股暖流涌入。 “谢谢温公子。”她轻轻点头。 看原著时,她就最喜欢温延。 见到本尊后,更是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 向晴枝用过晚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可能是白天消耗太多能量,虽然晚膳吃得不少,但是现在好似又饿了。 她从小食量就大,不仅爱吃,也爱做。 可自从穿越到书里,她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更别提享受美食了。 今天好不容易来到温家,堂堂侯府,后厨肯定剩了不少美味。 可现在已是亥时,大门早就落了锁。 下人们伺候完主子,也纷纷回到了房间休息,只留下少数家丁和轮值的守卫。 向晴枝换上温延叫下人为她准备的新衣裳,溜出了房门。 为了避开巡逻的侍卫,她专挑捷径小道,边走边作记号。 但诺大一个侯府,到底后厨在哪儿呢? 果不其然,她还是迷路了。 不一会,她远远瞧见十米开外有烛光闪动,循着光源而去,只觉似曾相识,猛然惊觉,竟是那莘姨娘的住所。 白天差点在这里丧命,光想着便心里发毛,她转身欲逃,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刘妈妈! 退出莘姨娘的房间后,刘妈妈轻轻将门带上,表情痛苦不堪,捂着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院。 向晴枝只觉今天被打破皮的嘴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心中的怒火忽然翻涌而上。 “看来你伤得不轻啊......”她乌黑的眼睛滴溜溜打着转,然后攥紧了拳头,“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让你以后不敢再为非作歹!” 向晴枝一路尾随,跟着刘妈妈来到了西北角的杂院。 这院子里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靠东边的墙边摆放着一排半人高,但掉落了外漆的棕色大染缸。 靛蓝、藕荷、苍绿......里面装着各色常见的染料。 一个个竹竿架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庭院中间,上面正晾着密密麻麻随风飘动的布匹。 这是侯府的私人染坊。 刘妈妈一头钻进这些布料织成的迷宫之中,便不见了踪影。 向晴枝躲在一口古井旁,伺机而动。 不久竟听到布匹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嘿嘿心肝,我可想死你了!”一个公鸭嗓的男人扭捏地说道。 “哎呀老张,手别乱摸嘛!人家今天可是带着伤呢。”然后是刘妈妈欲拒还迎的娇嗔。 向晴枝觉得自己耳朵不干净了,原来这里就是刘妈妈和老张偷情的地方。 两人正你侬我侬,忽然一阵晚风吹过,把一张不远处的浅青色布匹吹起了一角。 刘妈妈余光一瞟,竟见那古井旁直直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不顾老张催促,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凝神一看,果然没错,是一个穿着拖地长袍,披散着黑色长发的白衣女人! 在冷冽的月光下,白衣女人一动不动,双手绵软无力地垂落在大腿两侧,身体前倾,微微晃动,好似随时要朝刘妈妈冲将过去。 “啊啊啊啊!”刘妈妈不住地大叫起来,把一旁的男人吓得抓紧裤子,以为有人闯入了院内。 “你怎么了你?!”老张先是大惊,而后悻悻道,“一惊一乍的!” 刘妈妈语无伦次,指着井边惊魂未定:“有、有鬼......有鬼呀!” 老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不耐烦地说:“不愿意就直说,不用编一些可笑的理由来哄骗我!离了你,老子外面有的是人!哼!” 说罢,他起身将衣袖一挥,提起裤子便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要穿过一条幽暗的小径,刘妈妈一直心神不宁。 她攥紧了衣角,几乎是一路小跑前进,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想起刚才看到的可怕一幕,她胸前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好冷......好冷......”忽然,从小径一旁的假山后传来了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声,“我死得好惨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刘妈妈本就受了伤,慌乱间,“扑通”一声,脚下打滑,竟然直接掉进了湖里。 那湖本是假山前的一处景观,人工打造,并不太深。 只是因她吓破了胆,手脚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白衣女子原先还立在假山后面,身子若隐若现,但一眨眼功夫,便忽的出现在了湖边的大树旁。和刚才不同的是,她素白的胸前,浸透着鲜血,那血渍将布料染得通红,一看便是前来索命的厉鬼。 “素、素心?你难道真是素心?!”她疯狂地扇着自己耳光,涕泪横流,“不是我!不是我!是莘、莘姨娘,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那女鬼声音更加凄厉,甚至带着几分低吼。 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利爪,将眼前的凶手碎尸万段。 刘妈妈用尽全身力气爬上岸边,“咚咚咚”地朝着树旁的鬼魂磕头,不知何时,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满脸尽是污血,倒比那鬼魂还吓人几分。 “是谁在那儿叫嚷?”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人声,应该是夜巡的侍卫。 那“鬼魂”见势不妙,转身“嗖”的一下躲进假山,抄小路迅速离开了湖边。 不知跑了多久,见一处敞开的院落,又确定四下无人,“鬼魂”便一侧身,飞快地钻了进去。 “好热!”向晴枝立刻脱下罩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布匹,扔在一旁,靠着墙角大口地喘起粗气,头发里渗出的汗水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 那白布上的血迹,自然也是她用染缸里的红色染料泼在自己胸前的 杰作,“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想到刘妈妈此时的惨状,她白天受的窝囊气也消散了不少。 最欣慰的是,她竟误打误撞,还为一个叫“素心”的可怜女子出了口恶气。 这刘妈妈作恶多端,生平不知害了多少人,即使今日被吓傻了,下半辈子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也是她罪有应得! 正在向晴枝沉浸在大仇得报的亢奋中时,一个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向他靠近。 “这么晚,朱姑娘跑到我院子里来有何贵干?” 一袭素白的长袍出现在她眼前,加上这寒似冰雪的声音,难道是...... 她咽了咽口水,顺着衣摆一路向上看去,不出所料,果然是伶舟越! “天呐,我是有多倒霉。侯府这么大,为什么偏偏躲到他的院子里来了?”她边想边捶着自己的脑袋,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侧脸,“如果此时是温延的院子该有多好。”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匆忙解释道:“那个,对不起啊!我应该是迷路了......告辞!” 向晴枝转身欲逃。 “迷路?”伶舟越语气中带着些许鄙夷,提住她的后领,“上次是眼花,这次是迷路。朱姑娘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到底还要编造多少可笑的理由?” 还没等向晴枝反应,他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像押送犯人般紧紧扣在她身后,“不过,倘若你不大驾光临,我也正准备去找你聊聊天。” 向晴枝有些慌了,这人前一秒还好端端地和自己说话,怎么翻脸就不认人,竟还动起手来了! “你、你有话好好说,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伶舟越神色漠然,手上却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轻轻在空中一点,“哐当”一声,一把镶嵌着七宝玉石的银色匕首便从向晴枝的腰间掉落了出来。 “手无寸铁?那这是什么?” 伶舟越一手握住她两个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匕首握住,把玩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向晴枝此时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可能是刚才太过兴奋,她竟然自己都忘记,今天错抱住伶舟越的时候,顺手将他挂于腰间的匕首偷了过来,想着可以留着以后防身之用。 可现在倒好,被人家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撒谎、偷窃。我看今日有人想剁了你的双手,也不是没有道理。”言毕,他扣住向晴枝的手更加用力地向前一抵。 向晴枝觉得手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折断,疼得破口大骂起来:“放开我,你这个大瘟神!” 听到这话,伶舟越的手不自觉地一颤,竟有些松动,向晴枝趁机将手用力一抽,挣脱了出来。 她转身瞧见伶舟越微愠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在原书中,“瘟神”这两个字,对于伶舟越来说,简直是禁语。 “对、对不住啊,因为我今天太倒霉了,所以看谁都不顺眼。”她的解释苍白无力。 伶舟越的眼神更加犀利,垂落的簌簌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向晴枝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惴惴,又自说自话起来:“伶舟先生,刚才小女子言语有所冒犯,还请......” “出去!”没等向晴枝说完,伶舟越便打断了她,拂袖转身,“下次再闯进来,休怪我不客气。” ...... 三月的夜风,熨帖在向晴枝满是伤痕的脸上,有些微凉。 她孤身行走在回去的石板小径上。 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当着伶舟越的面说出了“瘟神”这两个字,看来这下是彻底惹怒了对方。 忽然,眼前一片红色闪烁,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立即停下了脚步。 【HEL98监控发出红色警告。监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为-42%,且还在极速下降中,请玩家及时调整攻略方案。】 “什么?”向晴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百分之四十二,还是负的?!” 天呐,真是出师不利啊...... 3. 冒名(三) 《仙诡奇缘》是一篇be文。 男主温延一直暗恋自己的师姐宋微岚,而宋微岚却深爱着两人共同的师父伶舟越。 三角虐恋,可谓是妥妥的爱情修罗场。 温延和宋微岚知道师父黑化后,为了天下大义,无奈与其决裂。 在最后的决战中,温延和宋微岚联手对抗伶舟越,并将其打败。 宋微岚虽知正邪不两立,但又不忍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心灰意冷,最终抱着师父的尸骨跳入深渊,只剩下温延守着回忆孤独终老。 根据原书中的描述,伶舟越并非凡人,他本是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的鬼宿星君,因心术不正,被天帝贬下了凡间。 但他所到之处,瘟疫蔓延,尸横遍野,人们闻之变色,避之不及,故称其为“瘟神鬼金羊”。 后隐姓埋名,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是孤女宋微岚,二徒弟则是文信侯府四公子,温延。 他传授两人各种绝世法术,想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待东山再起,再次为祸人间。 “要让这个冷血无情的大反派转性,从杀人魔变成恋爱脑。”向晴枝仰天长叹,“这跟提前宣判自己死刑有什么区别?!” 刘妈妈半夜撞鬼的事情很快就在府内传开了。 她如今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嘴里总是不停念叨着“素心”二字。 莘姨娘怕自己的“狗腿子”乱讲话,便把她整日关在房间里,由专人看守,禁止她随意出入。 当年,莘姨娘贴身丫鬟素心的死因十分蹊跷,现在大家重新听到这个名字从刘妈妈的口中说出,不免猜测素心的死另有隐情。 莘姨娘这几日也总是怏怏不乐,精神萎靡,日日梦魇。 大夫来瞧了好几次,也找不出病因,只是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嘱咐下人按时让她服下,便叹气离开了。 温延今日一早去向莘姨娘问过安之后,便专门绕道来到了东院最里侧的一间厢房,那是向晴枝的住所。 他正欲抬手扣门,忽的听到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歌声。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这曲调歪歪扭扭,但歌者却十分投入。 他虽一句歌词也没听懂,但可以感觉得到歌唱之人心情极为愉悦。 自从收到家书,温延得知家里要为他娶妻,便一直觉得亏欠这位女子。 他早已心有所属,是绝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更不会和素未谋面的女子成亲。 他知道,若这桩婚事来不及取消,便会毁了这女子一生。 再加之自己生母之前对朱姑娘的所作所为,本想着她会郁郁寡欢,但却发现事情可能并不是他想得那样糟糕。 这姑娘看来在侯府待得很是惬意。 “咚咚咚”,驻足片刻,待房里彻底没有了动静,温延才敲响了房门。 向晴枝可能是早膳吃得太过饱胀,觉得整个上午都在昏昏欲睡。 她本想躺在榻上想想接下来的对策,但是竟差点睡死过去。 无奈之下,只有大声哼着抽象小曲提神,可忽然听到敲门声,便立刻精神百倍,从榻上蹦了起来。 毕竟刘妈妈是自己吓疯的,她还是会害怕如果东窗事发,那两个壮汉肯定又要恶狠狠地来拿人。 但,这敲门声却很是轻柔,多半不会是那两个刽子手。 但保险起见,她仍然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吱呀”一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门缝,露出一对如小鹿般警觉的眸子。 当她看到是温延静静伫立在门前,先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而后又重新露出欢喜的神色。 她睁大眼睛,漆黑的瞳仁在阳光下闪烁着好奇的光点,急忙问道:“温公子,你怎么来了?” 温延本就对她感到愧怍,但见她已经换上了自己送来的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与第一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淡粉色的绸缎上豆蔻连枝的暗纹若隐若现,衬得她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水色。 虽谈不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但也称得上是小家碧玉,明艳俏丽。 他仿佛被对方莫名其妙的快乐感染,心中不甚宽慰,笑言道:“今日天气甚好,想请朱姑娘到廊亭下坐坐。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愿意,愿意的呀。”温延话音刚落,向晴枝便昂首一个大阔步踏出了房门,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箭步钻回了自己房间。 “朱、朱姑娘?”温延被她一系列毫无头绪的行为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僵愣在原地。 很快,向晴枝双手捧着一盘白底镶着金边的瓷碟,重新走了出来。 “走吧,温公子!”她看着温延,眉眼弯弯。 果然,反射着金色阳光的碟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七八个白白胖胖的透花糍。 这些果子外皮都雕着精美生动的动物图案,最上方点缀着少许黄灿灿的新鲜桂花,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温延豁然明朗,笑着摇摇头。 这是向晴枝吃过早膳后,特意从厨房要来的。 本想着自己偷偷吃掉,但见温延来访,便大方拿出来和他分享。 这个世界的美食实在是太匮乏了。 根据原书内容,主角团很快就要离开侯府,以后过的多半是食不果腹,餐风露宿的日子。 所以她只能抓紧时间,多享受一时是一时。 暴雨之后,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出了许多新叶,阳光将它们染成明艳的嫩黄色。 微风拂过,偶尔掉落几片,懒懒地躺在廊前的台阶上。 “你要吃吗?”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自己心悦之人,向晴枝竟然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性格,变得拘谨起来。 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小心翼翼拿起一个透花糍,递到了温延面前。 “朱姑娘倘若喜欢,我一会便吩咐厨房多给你做一些。”温延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婉拒的姿势,“今天来找姑娘,其实是想向你慎重道歉。” 向晴枝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主角团,怎么可能轻易和他们分开。 要想完成任务,就得想尽办法和他们绑在一起! “温公子何出此言?”她故意问道。 “我们的亲......咳,亲事,是大夫人一手操办,并未经过我的同意。”提到这桩婚事,温延依然有些难以启齿,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向晴枝,态度及其陈恳,又好像在祈求对方的原谅,“好在你我并没有拜堂,这婚事也不算礼成,你仍然是自由之身!” 向晴枝知道他对他的师姐情深义重,是绝对不可能和另外的女子成亲。 所以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用妻子的身份跟着他。 “温公子的意思我都懂。”她早就想好了一个理由,但还是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是我娘家人都认为我已出嫁,若此时回去更是没有半点容身之地,最终可能只有露宿街头了。” “这......”温延眉头紧锁,想到朱凌儿以后的处境,心中五味杂陈,愧疚之情达到顶峰。 向晴枝见时机成熟,故意用袖口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道:“小女子绝没有要纠缠公子之意。只是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温延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我母亲娘家在青州,公子若要继续游历,可否把我捎带上一段路,我想去投奔青州的外祖母。” 青州,是主角团下一个副本的所在地。 向晴枝知道他们师徒三人下一站就会去青州,所以编造了这个谎言,让温延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温延神情有些犹豫,手指在茶杯边缘打着转,沉思片刻,抬眸说道:“朱姑娘,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待我问过师父和师姐之后,再答复你,可好?但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 “嗯,那就有劳温公子了。”向晴枝声音温柔如山间清泉漱玉,委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乖顺。 她看中的是温延心地善良,赌他绝不会拒绝自己。 但倘若还要征求他师父伶舟越的意见,恐怕是凶多吉少。 忽然,不远处连滚带爬地跑来一个家丁,他上气不接下气,胸前衣衫被汗水湿透。 他见温延在廊下休憩,立刻停下脚步,上前行了个大礼:“四爷,快去后院看看吧,孔家兄弟和您师父打起来了!” “什么?”温延立即起身 。 那家丁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刚才表述得不够清楚,顺了口气,补充道:“应该是,孔家兄弟中了邪,快被伶舟先生打死了,您快去瞧瞧吧!” 温延对向晴枝行了个礼,便和那家丁一起,匆匆朝后院赶去。 “孔家兄弟?”向晴枝蹙眉凝思,“中邪?” 她可以肯定,原书里没有这段情节。 看着温延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也急忙跟上前去,一探究竟。 “四爷来终于来啦!” “太好了,是四爷。这孔家兄弟可真是造孽啊!” “可不是嘛,据说和刘妈妈一样,都是被鬼夺了魂魄......” 见温延来了,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吃力地让出了一条小路。 向晴枝紧跟在温延身后,踉踉跄跄穿过人群,艰难地挤到了最内围。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道袍,身材挺拔的男子背对着人群,负手而立。 在他面前则直挺挺跪着两个人。 他们脑门上各自贴着一张黄色的符咒。 那符咒上的血迹未干,在阳光下还泛着微微光泽。 向晴枝定睛定一瞧,这不是刘妈妈手下那两个壮汉? 原来,这些人口中说的孔家兄弟,就是指这两个混蛋! 那黑袍男子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淡蓝素衣的女子,她正对着人群,长剑已出鞘,剑尖正好架在其中一个壮汉的脖颈之上。 向晴枝觉得这女子好生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思索片刻后,忽然惊觉,这人不就是温延暗恋的师姐,原书的女主宋微岚? 初见那日场面太过混乱,除了温延,她对宋微岚的样貌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觉得这女子站在两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旁边,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今日仔细打量一番,果然清雅绝尘,好似人间白月光。 “师父,阿岚。”温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两人身边,“发生了何事?” 见温延赶来,宋微岚面色稍霁,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柔声道:“阿延,你去哪儿了?师父一直在找你。” 师父? 这样说来,那个黑衣男子肯定就是...... 伶舟越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抖了抖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微微颔首:“嗯,你来了。” 这张脸,第一次见,惊艳! 第二次见,差强人意。 今天再见到,向晴枝简直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眼瞎,居然可以抱错人!! 常言道,相由心生。 果然没错。 如此粗鲁、傲慢、冷血、毒舌的人,会好看到哪里去? 和旁边清风霁月的男主温延一比,高下立判。 也不知道宋微岚喜欢他什么? 等等,宋微岚喜欢他...... 宋微岚喜欢他! 她记得任务是“帮助”伶舟越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也就是说,不管他恋爱的对象是谁,只要帮他谈上了,不就大功告成了?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 向晴枝心想,这伶舟越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宋姑娘如此优秀,想必也是因为面子薄,才不敢踏出第一步。 那么,只要她在一旁添点油再加把火,这堆干柴烈火还愁烧不起来?! 到时温延心灰意冷,她再趁机安慰,说不定...... 嘿嘿嘿,真可谓是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正在她想入非非,得意忘形之时,围观的人群早已被温延全部遣散。 院中除了那师徒三人和地上跪着的孔家兄弟外,就剩下她自己了。 蓦然,她眼前的光线瞬间变暗,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投下一大片阴翳。 向晴枝抬头一看,伶舟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从宽大的袖间拿出一块裁下来的皱皱巴巴的白色布匹,将其在空中抖了抖,露出了印着鲜红染料的大片污渍。 “朱姑娘,请你说说看,除了那姓刘的妈子,你对这兄弟两人又做了什么?”伶舟越一双凌厉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向晴枝,质问道。 4. 冒名(四) 伶舟越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殓骨人”。 所谓敛骨人,不仅受生者所托,敛残骨安坟,更能解鬼语,渡亡魂。 那晚向晴枝本想把这白布及时处理掉,无奈伶舟越出现得太过突然。当她起身之时,曾偷偷将白布踢到墙角,想着离开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谁知,伶舟越这个没风度的,一言不合,竟把自己给轰了出去。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自然没有机会销毁这证据。 当然,她也计划过天不亮就回去找。 但又想到此人凶神恶煞警告她的模样,浑身不禁汗毛竖立,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伶舟越这只老狐狸果然还是发现了端倪。 向晴枝看着眼前的“铁证”,心中虽然慌乱,但脸上还是努力敛住神色。 “伶舟先生,刚才我一直和温公子在一起。不知先生何意啊?”她眉头上挑,故作懵懂,眼神避开伶舟越,看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温延。 “确是如此,师父何出此言?”温延不解道。 伶舟越眼睛死死盯住向晴枝,带著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指尖勾住白布一挑,那皱巴巴满是灰尘的肮脏布匹便整个蒙在了向晴枝的头上。 向晴枝被那东西罩住了脸,碰得一鼻子灰。她嫌弃地将那白布用力扯下往地上一扔:“咳咳咳,你!” 你有病吧! 但话到嘴边,见对方严肃的神情,又无奈地咽了回去。 宋微岚并不知那晚向晴枝在她师父院中发生的事,只觉气氛有些紧张,便岔开话题道:“阿延,这两人怎么处理?” 她长相虽清冷如玉,但是声音却软糯清甜,看着不过年芳二九,虽是温延的师姐,但年龄还比他小两岁。每当两人并肩而立时,宋微岚瞧着更像是他的小师妹。 孔家兄弟此刻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唇乌如墨,全身皮肤惨白无半点血色。 若不是因为还在呼吸,气息吹得他们额头上的符咒有节律地上下翻动,还真像府门前蹲着的两头大石狮子。 “我随后叫张管家先将他们绑了关押起来,以免再生祸端。”温延看向宋微岚,“他们现在的情况,和刘妈妈不同。明显是邪气附体所致。需找到根源,方能救治。” 向晴枝觉得事情很是蹊跷,她蹙眉凝神,盯着那符咒半晌没出声。 首先,吓疯刘妈妈后,自己怕事情败露,躲着连门都不敢出,对孔家兄弟更是避之不及,怎会想到主动报复? 其次,这两人明显就不是简单恶作剧的结果,如果她自己真有施展法术的本事,刚来的第一天就不会被欺负得这么惨,还险些丧命! 这样浅显的道理,伶舟越还要怀疑到自己身上,怕是因为那晚说他是“大瘟神”,怀恨在心,公报私仇。 “向姑娘,快停下。”向晴枝被宋微岚的话提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因为想得太过投入,竟然不知不觉来到距离孔家兄弟不足一尺的地方。 “对了宋姑娘!”向晴枝顾不得对方提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宋微岚,“请问你们捉到两人时,他们口中有没有提到过‘素心’二字?” 她早就看出,这刘妈妈和孔家兄弟绝对是惯犯。平日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知残害了多少好人。想必杀害素心之事,这孔家兄弟也脱不了干系。 “啊啊啊啊!” 没等宋微岚回答,一阵如猛兽般嘶吼的声音响彻后院。 只见跪地的其中一个壮汉瞳孔急速放大,目眦欲裂,唾沫横流。他猛地起身,掐住离他最近的向晴枝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到了空中。 面对忽如其来的袭击,向晴枝手足无措,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疯狂捶打着壮汉头部,她见那壮汉手臂上仍缠着白色绷带,便又用手指狠狠掐住那伤口,用力撕扯他的皮肉。但无济于事,对方仍像一根木头,不为所动。 “哗!” 只一霎眼间,那掐住向晴枝脖颈的手臂被一刀砍落在地,温延迅速将正要出手阻拦的宋微岚护在身后,宝剑出鞘,势挟劲风。 向晴枝“咚”的一声,整个身子一沉,颓然摔落在地。 掉在一旁的残臂,麻木地抽动着,断裂处的白色绷带已被鲜血全部染红。 断臂之人趴在地上,挣扎片刻之后,便像断了气一般,没有了动静。 “没事吧?”温延急切地转身看向宋微岚,见她并未受伤,便松了一口气。随后,两人快步来到向晴枝身边,俯身蹲下,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向晴枝此刻几乎是跪坐在地,因为剧烈疼痛,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溢出。她只觉快要无法呼吸,密密匝匝的汗水一颗一颗地顺着额头滴落。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仿佛快要断裂的脖颈,大口喘着粗气。 温延轻柔地将向晴枝的手带下,一道狰狞的勒痕瞬间暴露在空气之中。只见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印出几道深紫色的淤痕,经脉尽数胀起。一股灰青色的煞气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伴随着丝丝寒意。 “是阴爪锁喉。”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伶舟越本在一旁抱臂而立,闻声,便缓步来到向晴枝身边。他眼神打量了她一番,最终停留在了她脖间可怖的伤口上。 他蹲下身,拉住向晴枝纤细的手臂翻转向上,四指轻点,落于她腕间脉息之处。向晴枝只觉自己被对方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浸体,随后那股寒意顺着手臂一路攀爬而上直逼眉心,脖颈处原本如烈火般灼烧的感觉,竟慢慢消失了。 他在给我......治疗? 她缓抬眉眼,只见伶舟越神色漠然,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极为浅淡,宛如镀上了一层金绿色,像某种兽类的眼睛,疏离而危险。而附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大手,带着一个素玉扳指,白如凝膏,莹光流转,衬得这人苍白的指节更加冷峭。 “谢......谢谢......” 向晴枝无奈喉头干涩发紧,仿佛堵上了一大团棉絮,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却语不成句。 伶舟越抬眸瞧了她一眼,轻哂道:“声音难听,少说两句。” 向晴枝:“......” 这人果然还是这么讨厌。 温延此时心中不安:“师父,这鬼魂怨念深重,恐再生事端,不如我们......” 还未等温延话说完,伶舟越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既然你原本要办的事已处理完,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 什么?明天就要走?? 向晴枝呼吸刚顺畅半点,闻言瞬间又开始喘息不止。 她想,自己如今伤得这般严重,伶舟越更加没有理由带一个病秧子上路了。 薄暮入夜,向晴枝在房间里急得坐立难安。 伶舟越为她解了尸毒,她脖颈上的伤口已经从乌青色转为了深红色。大夫说这是单纯的皮外伤,除了暂时声音沙哑难听了点,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向晴枝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憔悴的面容,暗自忧虑:“要和他们一起离开的事,不知道温延有没有和老狐狸说呢?” 向晴枝还未穿越前,就喜欢称书中的伶舟越为老狐狸,看似夸大其词,实则是因为他确实老。 原文对他以往的经历描述并不多,只道他被贬下凡尘后,历经了十几世,算算也有千余年。 他之所以外形如同少年一般,还如此俊美,想必是因为修炼的法术可以驻颜所致。 不奇怪,狐狸精不都这样? 向晴枝起身,双手叉腰,在房里来回踱着步。凉风呼呼地拍打着窗户,本就不结实的木窗吱呀作响。 无论如何,不能把全部赌注压在温延一个人身上。 与其在这里傻傻地等待消息,还不如想想其它办法。 伶舟越肯定是去意已决,而宋微岚对于侯府来说也是个外人,并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她一屁股又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杯子猛地灌了一瓯热茶,用粗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那.....只剩下温延了。” 此时,风越吹得越发狂乱,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过窗缝,将屋内烛焰吹得左右欹斜,光影摇曳。 “对了!莘姨娘!”向晴枝心念一转,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只要她开口哀求挽留,温延肯定会留下的。” 但,怎么让那莘姨娘有不得不让他留下的理由呢? 登时,“啪”的一声,窗户终于被狂风猛地撞开,脆弱的窗框靠着墙壁不停地颤动着,发出充满腐朽的“吱呀”声。 向晴枝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起身欲关窗。却瞧见窗外簌簌飘 落翻飞的叶子映在铜镜中,扭曲而幻灭,如同一只只在暗处蛰伏的鬼爪,若隐若现,欲破镜而出。 “有了!”她顿时计上心来,一把扯掉床榻上纯白色的帘子,吃力地翻出了窗户,朝莘姨娘的住所奔去。 如今只有故技重施。 向晴枝早些时候听下人们说,莘姨娘这几日因为刘妈妈的事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若是听闻今日孔家兄弟中邪一事,想必更是难以入眠。 这可怪不得我。 她想,莘姨娘之前差点害她变成残废。她只是吓她一吓,小惩大诫,算是扯平! 只要她明日一早被吓得起不来床,温延绝不会放任在病榻之上的母亲不顾。 登时,向晴枝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沿街的打更声。 “咚,咚,咚,咚。”木梆笃笃,现在已是四更天。 一痕残月悬在夜空之上,大风“呼呼”卷起地上的树叶,可能是跑得太快,向晴枝受伤的脖颈莫名感到阵阵刺痛。 她咽了咽口水,将衣领裹紧了些,迅速窜入了一条捷径。这条小路她走过多次,熟悉得很。 果然,不多时便来到了莘姨娘的住所。 门外新来的丫鬟靠着柱子歪歪斜斜地站立着,呼呼打着瞌睡。向晴枝蹑手蹑脚地绕过正门,来到了离莘姨娘床榻最近的一个窗户旁。 窗户并没有关严实,仅留了一条细小的缝隙用来换气。向晴枝弯下腰身,眯着一只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瞧。 屋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可以瞧见地上躺着两个被打碎的花瓶,凳子也被人踢翻在地。看样子,这位二夫人入睡前狠狠发过一通脾气,还把下人给轰了出去。 向晴枝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正打算伸手推开窗户往里翻,倏地听到“咯吱咯吱”床榻不停摇动的声音。 这是在.....翻身? 向晴枝将手迅速缩了回去,不敢上前,留在窗外继续观望。 这时,一根女人纤长的手指缓缓将两片合拢的罗帷撩开,坐起身来,尽显慵态。 “......”莘姨娘竟然醒了。 她柔柔伸了个懒腰便下了榻,却并没有穿上鞋袜,而是光着脚踩着满地碎渣,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妆台前坐下。她轻轻拿起一旁的木梳,对着铜镜,悠悠梳起了头发。 她的发丝很长却有些干枯,发尾好几处还明显打着结。当木梳经过打结处时,莘姨娘并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是快速狠厉地往下拽,每拖拽一次,她的头就向着扯动的方向狠狠歪斜一次。从背后看去,活像一个头快要断裂的木偶娃娃。 向晴枝此刻的位置刚好面对着铜镜,但由于光线太过昏暗,瞧不清镜中人的模样。 “哎......”莘姨娘一边梳头,一边发出哀叹,自说自话,“后山的古槐树,又开新芽了。一晃眼三个年头。你们也该来陪陪我了。” 她终于放下木梳,却又将左手轻轻抬起,在晃动的烛光前细细端详。手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射在垂下的大片罗帷上,宛如阴寒鬼爪,影影绰绰,森寒可怖。 “又白又滑,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指甲,该修剪一下了。” 说罢,她右手从容地打开针线盒,缓缓拿起一把小剪子,刀尖“嚓”的一下插入左手食指的嫩肉中,夹住指甲用力一拔,指头皮肉瞬间撕裂,鲜红的血水顺着手掌一路蔓延到手臂,“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随后一片血淋淋的甲片便掉落在地。 看到眼前的情景,向晴枝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唇,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险些摔倒。 好在她嗓子本就难以出声,不然难保会大叫起来。 霎时,屋内烛光骤然熄灭。 四周死寂一片。 向晴枝感到一阵蚀骨的凉意袭来。她心跳得极快,浑身冷汗直流,仿佛快要窒息。 她本想就此逃跑,但抬头看向天空,想着明天一早温延几人就要出发了,无奈之下,便又鼓足勇气,再次将眼睛凑到了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瞧。 忽然,“嗖”的一声! 一个女人的大脸直逼眼前,几乎贴面! 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带着可怖的惨笑,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如同深渊一般死死凝视着向晴枝。 到底是谁?! 这根本就不是莘姨娘的脸! 5. 冒名(五) 红烛温暖的焰火将伶舟越的房间变得柔和了几分。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梨花木几案上,摆放着两个素雅的汝窑茶盏。 “师父,徒儿这么晚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温延隔着几案,与伶舟越相对而坐。 伶舟越提起一旁暖好的银壶,将热水慢慢注入对方烫过的茶盏,热气升腾。他轻轻撵起一小撮碧螺春放入杯中。原本卷曲的一条条干茶,瞬间舒展,鲜嫩的叶芽在热水中上下浮沉:“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委托在身,若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妥。” 说罢,他将茶杯向温延的方向推了推,茶汤澄澄透亮,草木花果的香气在屋内萦绕。 温延点头道谢,双手捧起茶杯,浅啄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徒儿明白,出发的时间一切听师父安排。” “哦?还有其他事?”伶舟越正为自己杯中注入热水,听温延如此一说,缓缓抬眸,提着银壶的手在空着停顿了半晌。 “徒儿思来想去,朱姑娘若就这样回去,想必处境艰难。今日与她交谈,听闻她有去青州投靠祖母的打算。徒儿想着这次我们正好也是去青州,不如捎带上朱姑娘,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伶舟越放下银壶,斩钉截铁,杯中的热茶只斟了一半。 温延早料到对方会拒绝,并没有气馁,继续劝说道:“如今世道堕落不堪,人心沦丧,乱象丛生。她一弱质女流,若独自前往青州,恐怕路途上会遭遇不测。”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伶舟越说罢,继续将那半杯热茶斟满,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见对方似乎主意已定,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温延正想再次劝说,霎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伶舟越沉声道。 “吱呀”一声,门被人慌忙推开。 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地上。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闲适对饮的两人,怯怯道:“四、四公子,伶舟先生,二夫人受伤了!屋里全、全是血!” 说罢,便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温延闻言立即起身,双目圆睁,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几个时辰前去请安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会受伤?!” 那丫鬟年纪尚轻,哪见过这般世面,想必是真的吓坏了,低低地埋着头,嗫嚅道:“他、他们说......他们说是,中邪了......” 伶舟越依稀听到“中邪”二字,也微微蹙眉,他看向温延:“去吧。” 温延行礼,急忙带着丫鬟匆匆朝莘姨娘的住所赶去。 向晴枝是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的。她被吓得几乎断片,只知道偷偷回到卧房时,整个人犹如落汤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 本想着去吓吓那莘姨娘,结果自己却反被吓得魂不附体。她脑子此时虽然混乱不堪,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莘姨娘也被恶鬼附了身。 可能是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又或者是一路狂奔回来太消耗体力,她想着想着竟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当啁啾鸟鸣再次传入她耳中时,已是天光白日。 “糟了!”她倏地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这么晚了,他们不会早就离开了吧?” 她双手用力拉开房门,直接朝着温延的住所奔去。 “朱姑娘。” 向晴枝跑到一半,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她,她转身一瞧:“温延?他们没走!” 她如释重负,弯下腰,双手抵住膝盖,“呼呼”地大口喘息。 实在跑不动了。 温延缓步而来,在她面前站定,问道:“姑娘为何如此狼狈?” 向晴枝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全是灰尘,丝履上沾满了昨日抄小道时路边的泥泞,想必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哦,刚才跑步锻炼,不小心摔了一跤。呵......” 温延满脸尽是疲惫,听她说完,并未有精力细究,作势行礼道:“那姑娘自行保重,在下先回去了。” “温公子,昨日,伶舟先生不是说你们今早就要离开了么?为何......”向晴枝明知故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两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温延轻叹一声:“是我娘出了事,她竟也被厉鬼缠身了。” “是和孔家兄弟同一只厉鬼?”向晴枝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尚未可知。昨晚,下人们听见屋内有动静,便进去瞧,发现她左手五个指头的指甲被自己生生拔去,躺在血泊之中时,嘴里还念叨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温延有些说不下去了,“不过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将她体内的怨灵暂时封印住,她已经睡下了。” 什么?竟然五个指甲全部被拔去了! 向晴枝回想着昨晚眼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延以为自己的话把对方吓到,便转移话题:“朱姑娘,你的事情,昨晚我已向师父说过了。但,他好像不太同意。” 向晴枝并不感到意外,继续问道:“那伶舟先生有没有说过,怎样才能同意带上我呢?” “关于这个问题,师父并未直言。他只是说,姑娘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发现自己说得似乎太过直接,温延又急忙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我们路途上是与鬼怪打交道,他担心你没有法术傍身,跟着我们会更加危险。” 向晴枝清楚,后面这一段安慰人的话语绝非出自伶舟越之口。 她心中虽感激万分,但也明白,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靠自己证明,她并不是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当晚,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 ...... 那厉鬼的话在她心中不断浮现,扰得向晴枝更加难以入眠。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忽然,她翻身而起,“一晃三个年头,也该来陪陪我......” 后山,槐树,这厉鬼想让凶手陪葬。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后山的这棵古槐,就是那亡魂的葬身之地? 她想,只要自己抢在前面找到了这厉鬼的尸骸,便可以帮助温延快些解决莘姨娘中邪一事。这样一来,伶舟越自然也会对她青眼相看。 说不定,就会同意带她一起离开了。 于是,天刚蒙蒙亮,向晴枝便换上了轻便的衣衫,扛着从杂院借来的锄头,摸索着来到了侯府的后山。 与其说是后山,不如说是一片荒废的山林。 这里并无高大的植被,向晴枝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发现就在不远处,果然有一棵高大参天的古槐。她脚下隐约可见的青石小径,被肆意疯长的野草掩埋。她将锄头作为手杖,拨开杂草,缓缓向槐树靠近。 这目标看着虽不远,但脚下的山路弯弯绕绕,当她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手臂已被交错横斜的枝丫划出了好几处伤痕,鲜红的血液在白色的衣衫上慢慢渗出。 这里就是后山的深处。 这棵槐树果然高大,远看时不觉得,当走进了才发现,它的树干竟异常粗壮,要五六个成年人完全伸开手臂才能合抱。因为此地鲜少有人踏足,僻静冷清,萧索破败,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也不觉感到背脊阴森发凉。 向晴枝心想,三年的时间,一具尸体早就变成了枯骨。 她拿着锄头环顾四周,这古树虬曲苍劲,树干盘根错节,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它的周围全是坚硬的乱石和到脚腕的层层腐叶,要想用锄头挖出埋在地下的尸骨,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但,来都来了。 总要尽力尝试一番吧。 她围着树干饶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一片较为平坦的地面。最奇怪的是,这里的腐叶相较于两旁,有些过于稀疏。 向晴枝用锄头将腐叶拨到一边,居然发现,这里的泥土竟是被人翻动过的新土! 到底是谁动过手脚?! 难道这里就是...... 她正准备挥动锄头,忽的一只通体翠绿的竹叶青从高高的树枝上面“啪”的一下掉落到她脚边,足足有半米来长。 “啊走开!”向晴枝急忙用锄头驱赶它,谁知,那竹叶青蹬鼻子上脸,“嗖”的一下,紧紧缠绕在了锄头上。它头朝上,两只豆大的朱红色眼珠死死盯着向晴枝,忽地吐出一口信子来。 向晴枝将锄头一把扔得老远,本能地想跑开。她向前一个大跨步,忽觉脚下一空,身体顿时失去重量,明明刚才还是白日,仿佛马上就变成了漆黑的夜晚。 “咚”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了潮湿的泥土上,半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一个深埋在地底的树洞。 腐烂的气味通过鼻腔直扑脑门,她紧紧捂住鼻子,抬头看向头上如井口般大小的天空,心想,这次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从身上摸出唯一的一个火折子,将盖子拧开,用力一吹,微弱的火光,将她周围不足两米的范围照亮。 树洞底部距离地面目测足足有五米之高,根本没办法徒手攀爬上去。这里常年也无人踏足,即便有,想必那时自己已变成了一具干尸。 想到这里,脚下忽的踢到了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将火折子凑近一看,竟然是一个在原地抽动的黑影! 向晴枝吓得向后一跳,只感到脚下软绵绵的,那东西发出了“吱”的声音,然后擦过她的脚腕跑走了。她脚下一个踉跄,竟然朝前方直扑过去。 火折掉落在那黑影旁,那黑影一时抽动得更加猛烈。 向晴枝定睛一看,竟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活物! 而是无数的虫子在不断蠕动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可能它们被火折的光线惊扰,顿时一哄而散,随后一个苍白的人形便完全展露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副干枯的骸骨。 正在此时,那骸骨周围忽然汇聚了一团黑紫色的雾气。向晴枝的身体被那雾气团团包围,她感觉自己胸口好像被一块烙铁反复灼烧着。 “好烫!是戴在胸前的玉佩在发烫!” 她正想一把将玉佩扯出,忽然,身体已不由得自己控制,两眼蓦地一暗,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不同的是,那腐烂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香气。鸟鸣声也近在咫尺,她好像已经回到了地面,但,眼睛却被粗糙的麻布紧紧蒙住了。 “你这个臭丫头,今天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给我把她绑在树上,好好盘问盘问。” 听这声音,是刘妈妈? 没等她出声,有人竟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一把提起,抵在树上,另一个人则用麻绳将她身体结结实实地缠绕了起来。 那人边绑边说:“你别说,这小脸儿长得还挺好看的。” 另一个人笑着调侃:“是啊,素心丫头,要不你从了我,我去给你求求情?哈哈哈哈哈。” 素心? 素心! 向晴枝心下骇然,自己何时变成了那个死去的丫鬟! 6. 冒名(六) 向晴枝的嘴被一大团棉布堵住出无法出声,无论她如何拼命挣扎,这个身体根本就不听她的使唤。 忽然,她眼睛上的麻布被人粗鲁地扯下,阳光猛地刺激她的双眼,先是白茫茫一片,而后两个男人的脸慢慢浮现,最后变得清晰。 是孔家兄弟! 她仔细观察着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明明才被砍掉了手臂,怎么现在却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们两个待会手脚麻利点,别耽误了回去的时间。”刘妈妈不知从哪里绕到了孔家兄弟身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晦气。” 向晴枝感觉到这具身体在狠狠发抖,脸庞两股温热的泪水淌下,嘴里发出凄惨的呜咽声。 刘妈妈双手拨开两个壮汉,走上前,来到离素心更近一些的地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勾引老爷?” 素心拼命摇头,从呜咽变得大哭起来。 “还敢撒谎!”“啪”的一个巴掌落下,“你这个狐媚子故意绣的那些个什么鸳鸯戏水图,不就是想让老爷注意到你?这点小心思,你骗得了老爷,可骗不了夫人!” 刘妈妈自己越讲越气,粗鲁地将素心口中的棉布一把扯下,扔到了一边。 “不是的刘妈妈,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这么做......呜呜呜......”素心疯狂解释道,眼眶被泪水淹没。因为哭得太久,她的下眼睑也肿胀得厉害。 她的声音听来还很稚嫩,年龄约莫十七八岁。她身着侯府丫鬟的衣裳,身材高挑纤细,露出的皮肤净白莹润,向晴枝虽看不到样貌,但从气质可以感受到,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孔大。”刘妈妈向其中一个孔家兄弟使了个眼色。那壮汉便一个大踏步来到素心面前,从身后掏出了一把生锈的铁钳子,然后转身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有些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揶揄:“你看我作甚?难道你真还舍不得了?” 那壮汉捏着钳子有些迟疑:“刘妈妈,可夫人只是说盘问她,没说还要拔指甲啊?” 什么? 拔指甲?! 向晴枝心中一凛。 若她没猜错,刚才那副枯骨肯定就是素心的遗骸,她的意识不知为何进入了素心的记忆。 那就说得通了。难怪那晚,中邪的莘姨娘会将自己的指甲拔掉,因为素心死前也遭受过同样的虐待! 思忖间,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如同电流般通向她的四肢百骸,向晴枝咬紧牙关,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栗着,心脏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 她看到素心的指甲被铁钳稳稳固定住,每生拉一次,指甲连着甲床的筋肉便被生生剥离半寸。她不断颤抖的双手,肉末横飞,没过多久,血液便将双手染成了一片猩红。 素心低着头,豆大的汗珠不断滴落,她的衣衫已经全部被浸湿,呻吟声渐渐消失,气息也越发微弱。 握着钳子的壮汉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女子,咽了咽口水,眼神中有一瞬的惶恐闪过,听到刘妈妈的声音,便又慢慢恢复了冷静。 “哼,没了指甲,我看你还怎么刺你的鸳鸯戏水!怎么勾引老爷!”刘妈妈说罢,抬起素心苍白如纸的脸,仿佛在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刘、刘妈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污蔑我......” “无冤无仇?”得意的女人转过身,“要不是你整天在夫人面前进我的谗言,我会被夫人冷落?都是因为你!” “我没有......”素心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轻轻摇头,早已无力辩解。 “还狡辩!”刘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发起狠,她猛地转身,一手捏住素心的脸,另一只手将一瓶蓝色药水狠狠灌入了素心的口中。 这药瓶向晴枝太熟悉了,是哑药。 素心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反抗着,药水被她用舌头顶出来许多,但太迟了。向晴枝觉得喉头如烈火灼烧般刺痛,五脏六腑如千万根钢针深深扎入搅动,仿佛下一秒整个身体就要被融化,化为一滩血水。 这是虐杀! 向晴枝一边感受着素心身体上趋于极限的疼痛,同时心中也升腾起如烈火般燃烧着的怨憎之情。 她恨! 恨这些伤害她的人! 甚至恨这个世界! 她只想报复,用同样的方式,让这些人陪葬!! 爆发的情感如同海面翻涌的巨浪,冲破了天际,终于,向晴枝晕了过去。 此时,林中传来阵阵哀怨的鸟啼,时而像悲戚的女子,时而像惨叫的婴孩。 “真是邪门。”一旁的孔二抬头看向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天要黑了,我们还是走吧。” “嗯。”刘妈妈也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上下牙齿不停打着架,“把她扔到树洞里,记住,洞口用叶子盖住。” 她头也不回地指向不远处那棵古槐。 夜晚的后山异常寂静,向晴枝慢慢睁开眼睛,眼角依然挂着泪水。 她伸手拭去泪痕,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素心,意识又回到了那个树洞底。 “头,好痛!” 身旁的那副枯骨静静地倚靠着潮湿的洞壁,发出无声的哀怨。 这是素心,那个可怜的女子。 最后,她多半是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向晴枝不管怎么回忆,都无法搞清楚自己为何会看到素心死前经历的一切,并且感同身受。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如今也被困在了这里,极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素心。 “救命啊!”她伤势还未恢复,暗哑的声音在树洞中徘徊,然后被黑暗彻底吞噬。 救命......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只好就此作罢,同样靠着洞壁,苦笑道:“素心,没想到最后是我来陪你吧。” 少顷,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这里这里!” “洞底有人!有活人!” “嗷呜——” 等一下,这声音是......狼? 向晴枝捂住嘴唇,不敢再出声,她生怕那野兽嗅到洞底有食物的味道,不管不顾,一头扎下来,那她就真的是尸骨无存了。恐怕会死得比素心还惨。 “嘤嘤嘤......” 刚刚雄赳赳的嚎叫声瞬间变成委屈巴巴的求饶声。一阵凌乱的脚步由近及远,那野兽逃命似的跑开了。 ??? 向晴枝盯着漆黑的洞口屏息凝神,旋即,一根绳索直直垂落下来,自上而下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拉住绳子。” 虽是少年清亮的声线,但语调却沉敛清冷。 伶、伶舟越? “伶舟先生,是你吗?”向晴枝小心试探道。 上面的人半晌才开口:“我说了,声音难听,少说话。” 没错,是他了。 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哎 ,不管了,先上去再说! 她走到绳子下方,正准备将其栓在腰间,可又忽然折返了回去。 “委屈你了,素心姑娘。”她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素心的骨头,一块一块地转移到铺得平平展展的衣料上,包好,系在了身后。 终于回到了地面。 向晴枝觉得自己四肢瘫软,脚也在攀爬的过程中扭伤了,她伸出手掌,在月光下可以看到一道一道的勒痕,纵横交错。 伶舟越负手立于一旁,他今日又穿回了一袭素雅的白衣,墨色的长发与夜色融为一体,在皓洁的月光下,显得越发不染尘俗:“还能走吗?” “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向晴枝尝试着起身,但用力的瞬间,脚踝一阵断裂般的疼痛,她掀开裤脚一看,果然肿起了一个大包。 伶舟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步来到向晴枝身边,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不行不行,要吐了!”向晴枝边说边推搡他道。 “忍着,出去再说。”说话间,伶舟越已经绕过古槐树,往一旁幽深的小径走去。 就这样颠啊颠。 向晴枝的五脏六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嘴里争先恐后地挤出。她肚子一路上“咕咕”叫个不停,后背的一块块白骨也“丁零当啷”地作响,一唱一和,好似这幽暗密林中奇异的二重奏。 为了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向晴枝清了清嗓子,几乎是用微弱的气音说道:“伶舟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倒要问你,你为何独自一人到这里来,还掉入了洞中?”伶舟越反问道。 “这个嘛......”向晴枝反手拍了拍背上的包袱,“喏,来找素心的尸骨。” 原书中曾说过,死者的尸骨对于殓骨人来说至关重要。 遗骸中,会残留死者消散不去的骨魂。这骨魂记录着此人生前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记忆,这些前尘往事,往往是殓骨人度脱亡魂,最有用的一把钥匙。 “素心?”伶舟越神色稍顿,“侯府作乱的冤魂?” “没错。”向晴枝的声音随着伶舟越的步伐微微发抖,“伶舟先生,你们一定要帮她讨回公道。” 虽然,向晴枝最初的目的是想向伶舟越证明自己并非毫无用处,但现在,她也想帮素心这个可怜的女子伸冤:“你知道吗?杀死素心的罪魁祸首,就是被附身的那几人。刘妈妈、孔家兄弟,还有莘姨娘,他们罪有应得!” “你如何得知?”走了太长的路,伶舟越后背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因为,我看到了素心被杀害的全过程......” “难道你有‘生杀眼’,可以进入死者的记忆?”伶舟越声音严肃起来,忽的停下了脚步,“我问你,进入对方记忆之前,可曾有什么异象?” “并没有......” 可能是伶舟越停得突然,倒着身子的向晴枝不由得向前一撞,戴在胸口的玉佩滑落了出来,悬在空中左右摆荡。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将玉佩握在手中,“我进入素心意识前,这个玉佩变得像烙铁一般滚烫,差点把我胸口给烧了个窟窿。” 伶舟越将向晴枝放落在地,一把拉住她握着玉石的手。 向晴枝吃痛,将手一松,一块纯白的圆形美玉骤然出现在掌心。那美玉的正面,赫然雕琢着一个羊首图腾。 “这玉佩从何而来?” 向晴枝难得看到伶舟越这般吃惊的神色。 “你到底是谁?!” 7. 冒名(七) 一个时辰前,伶舟越本已准备入睡,忽觉心头一阵憋闷,体内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五脏间游走。虽然这副凡人之躯有时更像一副枷锁,无法承载他强大的力量,还常常遭到反噬。但这种温润的疗愈之力,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这力量来自他遗失的法器,是对他仙灵的召唤。 他开始冥想调息。但脑中却不断响起女子的哀嚎呼喊之声。这声音带着他的意识逐渐飘远,最后消失于后山的密林之中。 伶舟越旋即起身,披上外衣径直朝后山走去。 越往密林的深处行进,感召就更加强烈,直到他来到一颗苍劲的老槐树下,那法器的气息便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树洞之中,向晴枝嘶哑的求救声...... 因此,当他看到自己遗失多年的法器竟出现在向晴枝手中时,才会惊愕不已。 此法器名叫清玑,它并不是普通的白玉石,而是用九霄之外,尸积云中精魂之气萃取而成。 伶舟越也被人们称为“鬼金羊”。所谓“鬼”主阴邪,而“金”主肃杀,因他这一星宿的图腾为“羊”,所以这白玉则雕琢着一个羊首,乃二十八星宿之一的鬼宿星君身份的象征。 他刚才之所以可以如此清晰地感应到白玉的存在,是因为向晴枝通过这白玉的能量,从而进入素心的记忆所致。 此刻,向晴枝见伶舟越盯着她手中的玉石目不转睛,不由得暗忖:“这人该不会是看上我这块宝贝了吧?” 她只知道,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她全身自上而下,就这块玉石最为值钱。如今就连伶舟越都看得目不转睛,更能凸显出这块玉石的价值!若用这玉石换了银子,说不定在关键时候还可以保命,所以她是绝不会将其拱手让人的! 想到此处,她急忙收起玉石,将它火速塞进了自己最里层的衣衫里。 不过,说来也确有些奇怪,这羊首白玉真是有些脾气的。 除非戴玉之人主动献上,否则,旁人是绝无可能通过武力硬抢到手的,就算是原主人伶舟越也办不到。谁叫他当初心甘情愿将它赠与了旁人。当他送出玉石的那一刻,这玉石便也不再属于他了。所谓谦谦君子,温其如玉。这玉石若是哪天修炼成精,想必也会是个抱诚守真,风骨凛然之人。 “师父!” “师父!” 温延和宋微岚从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走来。向晴枝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和伶舟越已经来到了后山的出口,前面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整齐宽阔起来。 两人本是想找伶舟越商讨莘姨娘中邪一事,但却听下人说,他披上衣衫往后山的方向去了。于是,两人便一路寻到了这里。 “师父你为何到后山来了?还与......朱姑娘一起?”宋微岚不明所以地看着向晴枝,见伶舟越没有答话,又继续问道,“师父?” 伶舟越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宋微岚和温延:“此事说来话长,今日暂且不提。” 宋微岚闻言,瞧了向晴枝一眼,便没再言语。 “你娘怎么样了?”伶舟越见温延面色憔悴,满脸愁容,关切道。 “她醒过来了,但是依然神志不清。这厉鬼很狡猾,躲在暗处不曾现身。” 温延拜伶舟越为师已有三年,因他天资聪颖,根骨颇佳,很多关于殓骨人的基本招术已经非常熟稔。处理过的委托案件,也数不胜数。 但面对中邪之人是自己娘亲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有些畏首畏尾。厉鬼一直蛰伏在宿主体内,对宿主的伤害如同温水煮青蛙,只是慢慢耗干宿主的阳气。但,若想快刀斩乱麻,将其强行逼出,后果严重的甚至会危及宿主生命。 见他这样说,向晴枝果断将后背的大包袱取下,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温延:“温公子,这具素心的骸骨,我想,对你一定有用。” “这是素心的骸骨?是朱姑娘你找到的?!”温延接过包袱,抱在身前,心中大为震惊。 “嗯。”向晴枝点点头。 “好了温延,收起这具骸骨,我们马上去收服素心的魂魄,以便尽快启程。”说罢,伶舟越又回头看向身旁的向晴枝,“朱姑娘,希望你下次莫要再独自以身犯险,否则,又要劳烦别人来搭救你。” 向晴枝愣了在原地,她不知哪里又惹到这位脾气古怪的公子了。但又想着,这次若不是没有他出手相救,自己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今日之事真是有劳伶舟先生了。先生说得是,我一定谨记。” “嗯。”伶舟越面色稍霁,轻点下颌。 这就点头了?还挺好哄。 这狐狸看来要顺着毛撸。 “四爷,您来得正好!二夫人她......”几人刚踏进莘姨娘院子,她的贴身丫鬟便跪在温延面前哭诉起来,“老爷和大夫人说,如果明日二夫人还是如此,便要被送去西郊的月华寺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了一阵杯盘茶盏接连破碎的声音,随后,一声女人的嘶吼在院中回荡,那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下人都急忙捂住了耳朵。 温延急忙上前推开屋门,眼前的一番景象,让向晴枝猝然一惊。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种破碎的碗碟,桌子、凳子也都被推倒砸烂。莘姨娘坐在一堆废墟之间,神情呆滞。 她原本上好药的五指,已被她自己全部拆去,刚结巴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鲜血淋淋。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短短两天的时间,莘姨娘原本保养得如丝绸般的乌黑长发,竟变成了如皑皑霜雪覆盖的银色发丝,看上去活活苍老了十岁不止。 所有丫鬟、家丁都被吓得瑟缩在墙角,见温延几人来到,便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跪地请安:“四爷,您看二夫人这如何是好啊!” “去把刘妈妈还有孔家兄弟给我绑来。”温言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紧紧攥着拳头。来时的路上,向晴枝将素心死前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师徒三人。 果然,没过多时,刘孔三人便被下人押进了房间,直接跪倒在了鬼邪缠身的莘姨娘面前。 向晴枝向几人的方向看去,只见刘妈妈肿胀的大脸上,整个下颚如脱臼般,严重向左歪斜。通过微微张开的嘴唇,向晴枝看到她口腔里空洞洞的,除了稀稀拉拉的几颗牙齿,竟然看不到舌头,据说是她自己发疯,昨晚将整个舌头连根拔掉了。 而一旁的孔家兄弟,则完全变了模样。原本壮硕的身材,现在变得骨瘦如柴,如行走的僵尸。下人说,是因为两人自行绝食所致。 “你们这几个畜生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样,完全是咎由自取!”莘姨娘上一秒还呆滞地看着前方,见到那三个凶手,便又瞬间发出了极为可怖的笑声。 她的声音时而如少女般清脆,时而又如男子般低沉,最后干脆交织混杂在一起,互为回音,“不过,我还要感谢孔家兄弟,要不是你们前几日来‘看我’,我到现在还没机会重见天日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晴枝想起,自己掉入树洞前,发现那片区域的泥土被人松过,应该是因为孔家兄弟见刘妈妈疯了,以为素心来寻仇,回去看她的尸骨是否还在,谁知,被素心的冤魂附了身。他们不知的是,刘妈妈的疯魔,不是因为素心的冤魂纠缠,而是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邪恶所致。 说罢,那厉鬼拿起地上的一片茶杯碎片,“嚓”的一声,直接往莘姨娘枯黄的脸颊上插去,一道深深的口子露出狰狞的皮肉,不停地淌着鲜血。 “娘!” 看着受伤的母亲,温延神色愤然。他将向晴枝给他的包裹放在地上,将衣服层层打开,一根根错落交叠的白骨便呈现在这厉鬼面前。 “这是?”见状,那厉鬼有些迟疑。 “这是你的骨骸!若你不想飞灰湮灭,就马上从我母亲身上出来!”温延一向从容不迫,温驯有礼。这次,是向晴枝第一次见他如此气急攻心的模样。 那厉鬼嘲讽道:“怎么?你想用我的尸骨逼迫我出来?没门!你也别想来硬的,不然,你娘的命也会不保!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到“尽”字时,那厉鬼猛的起身。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几人,展开双臂,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莘姨娘的手肘竟然在慢慢地向下翻折,几乎快要断裂。 温延催剑出鞘,那银色的钢剑直逼厉鬼,而后调转剑尖,用剑柄将莘姨娘的身体击倒。 莘姨娘双眼瞬间变成了猩红色,摇摇晃晃地再次爬起,大叫着朝几人飞扑而去。伶舟越气定神闲,并无任何慌乱之意。他抬起手臂蓄势,向莘姨娘冲过来的方向隔空一击,素心的魂魄竟然从她的身体中飞将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小心!”温延冲过去,抱起瘫软在地的莘姨娘。他拿出保命药丸让她含在舌底,莘姨娘逐渐恢复了些许神志。 “延、延儿......”她想抬手触摸温延的脸,但是双肘和指尖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再次昏迷了过去。 那厉鬼的魂魄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逼出了莘姨娘体外。最后恼羞成怒,黑色的灵体朝伶舟越飞扑过去。 < p>宋微岚拔剑而出,立刻挡在了伶舟越面前。她迎上前去,与厉鬼正面交锋,宝剑出鞘,如游蛇般在空中穿梭。她时而用法术催动宝剑与厉鬼格杀,时而接过剑柄与厉鬼近身格斗。向晴枝竟看得出神,眼前这个女子招式干脆利落,衣袂翩跹,不愧为原书女主,果然有一派侠女的风范! “阿岚,小心!”温延将莘姨娘抱到安全的地方躺好,起身拔剑,加入了厉鬼和宋微岚的搏斗。 向晴枝想起,原书中曾讲过,宋微岚和温延的剑是伶舟越所赠。这两把宝剑同宗同源,灵力相补,是上古剑圣留下的传世武器。 温延手中的剑古朴厚重,宋微岚的剑则纤巧灵活,两人相互配合,招招致命。很快,那厉鬼便被控制在了两人的剑阵之中。 她如困兽般在剑阵中来回打转,向晴枝终于看清了这女鬼的样貌。这张脸,果然就是那晚,她在莘姨娘房间里看到的陌生脸庞。 这就是素心...... 伶舟越看向剑阵中的厉鬼,神情凛然:“素心,你可知错。” “我有何错!”素心面目狰狞,她的身体像是一缕人形的黑色烟雾。 “若不是他们!”说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指向不远处跪着的三人,“我今天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所以你拔了莘姨娘的指甲,割了刘妈妈舌头,还想让孔家兄弟活活饿死。目的就是想让他们经历一遍你当时经历的一切痛苦,对吗?”向晴枝问道。 听到这里,素心情绪更加激动,仿佛又回想起自己死前遭受的种种酷刑:“没错,我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 伶舟越轻轻摇头,走到素心面前:“素心。你可知世间万物,因果自有定数。他们四人将你杀害,是他们的因,自会自食其果。若你今日大仇得报,此四人又会变成厉鬼,找你寻仇,成为你下世的冤亲债主。生生世世,冤冤相报,何时才能了结?” 素心似懂非懂,表情中带着些许迷茫,身后的黑色雾气如火舌一般闪动。向晴枝第一次知道,原来鬼魂的“影子”是这副模样。 “我乃殓骨人伶舟越。若你信我,放下执念,自行回到你的遗骨之中,我将会度化你的怨念,助你早日转生。”伶舟越催动内力,口中念起一串向晴枝听不懂的咒语,右手伸向素心的骨骸,霎时,那堆错落摆放的枯骨,竟排列成了人形。 灵力不断注入,原本发黄腐朽的枯骨,慢慢恢复了灰白完好的模样,伶舟越道:“至于这几人,你已经惩罚了他们,他们也会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剩下的便可交给天道。放过他们,也是放过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吧。” 终于,她看着自己的白骨,整个身子瘫软下来,放声大哭。剑阵的结界慢慢消失,素心拖动着身后黑色的焰尾,飘到了自己的尸骨旁。她转头看向伶舟越,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了这几个畜生,赔上我下一世的幸福。”说话间,那团黑雾慢慢注入地上的遗骸之中,怨念逐渐消散后,素心又变回了原来清丽的少女模样,“那就有劳先生了。” 伶舟越看着她,眼神中竟出现了少有的温柔。 素心眼角挂着泪痕,声音也变得稚嫩清亮,很快魂魄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向晴枝看到了她嘴角最后一抹笑容。 素心,去吧,去下一世过更幸福的生活。 向晴枝不知何时,泪水已打湿面庞。她第一次在现场见证主角团安魂敛骨,心想,伶舟越若后期没有黑化,继续当这敛骨人,想必世间的冤魂也许会减少许多。 不过,游戏规则不能改变,要想保证原书的结局,伶舟越必须黑化! 当晚,几人将素心的尸骨,重新埋葬在了后山的大槐树下。伶舟越将她顺利超度,在这一刻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可能是昨晚经历了太多事,实在过于疲累,向晴枝回到卧房后便倒头大睡。 直到翌日清晨,公鸡的打鸣声将她从噩梦中拉回现实。 “咚咚咚”房门随即被人扣响。 “谁啊,这么早......”向晴枝缓缓打开房门,睡眼惺忪,“温公子?你怎么来了?” 温延站在门前,唇角含笑,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香喷喷的透花糍。 “朱姑娘,今日申时,我们将动身前去青州。” “啊?你们这么快就要走啦?”向晴枝睁大了两只杏仁眼,心中慌乱不已。 “嗯。”温延将手里的透花糍递给向晴枝,“所以师父让你尽快收拾好行李,与我们一同出发。” 8. 锦合镇(一) 古刹的暮钟轻轻敲响,头发花白的莘姨娘跪在高大的金身佛像前,虔诚祷告。不知何时,一位小沙弥悄立于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封泛黄的书信。 她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与空洞,向小沙弥行过礼后,伸手接过信笺。 信封上的落款沾满了血渍,已经辨不清字迹。莘姨娘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低声念读。 “二夫人亲启: 昔日家父在世时,曾教导素心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二夫人的恩情,素心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不敢忘怀。来到侯府,二夫人待素心更是如同家人,时常提点教诲,素心倾尽余生也难以报答。转眼便是二夫人生辰,素心无甚珍宝以贺,唯有灯下连夜赶制了这幅‘鸳鸯戏水’图。一针一线虽拙劣,但皆是素心心意,惟愿夫人与老爷岁岁相伴,白首不离。素心谨上。”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信纸早已泛黄。信中的字迹不见凌厉笔锋,却是平平淡淡,朴实无华。但可以看出,一字一句,工整沉稳,字字斟酌,实乃倾注了笔者满腔的真心才能写成。 但写信之人却不知,她诚意相赠的礼物,最后却变成了她的催命符。 “素心......” 莘姨娘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前。她悔恨自己当初听信谗言,竟对这孩子起了可耻的嫉妒之心。她紧紧闭上双眼,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信女余生愿常伴青灯古佛,消除自己的罪孽。” 出城的小路不太好走,马车很是颠簸。向晴枝坐在车厢里,拉开帘子,向窗外望去。 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在云山雾绕下如同水墨画中的风景,慢慢铺展开来。 太阳快要西沉。 夕阳余晖下,马车正加速奔往几人下一个目的地,青州。 【HEL98监控发出温馨提示。监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上升至1%。另外,心动值每突破20%,系统会随机掉落一个助攻道具,请玩家继续努力。】 “从负的百分之四十二到百分之一。我命都要丢了,才换来他的‘不讨厌’。这人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HEL98没有回应。 “又装死!”向晴枝手舞足蹈地捶打着前方的空气。 不过还好她聪明,找到了这个任务的漏洞。 她心想,既然这心动值是实时产生的,那伶舟越对她的心动值低无所谓啊,只要让他对宋姑娘的心动值高不就行了? 反正只要让他心动就行,至于让他心动的对象,又不一定非得是自己! 今早,向晴枝得知伶舟越让她同行的消息时,激动得抱着温延不撒手。温延当时手里还端着一盘叠得满满当当的透花糍,温柔地笑道:“还不赶快吃,路上可吃不到了。” 向晴枝昨日在莘姨娘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从一幅装裱好的鸳鸯戏水图的夹层滑落出来的。向晴枝见这信从未打开过,想必莘姨娘也不知这封信的存在。 于是向晴枝早早准备好行礼后,先是去到了莘姨娘的住所。下人告知莘姨娘不在房内,而是去了月华寺。于是,她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一个院里的小丫鬟,让她代为转交。 太阳西落,马车奔波了一路,终于来到了距离青州不到半日车程的锦合镇。几人打算在镇上客栈住上一宿,明早再行赶路。 锦合镇是有着五百年历史的古镇。镇上最有名的就是它的手工业。因地处交通要塞,周围州县的手工制品都会在这里进行集散交易。所以镇上来来往往的商贾过客甚多。服务相关的行业也尤其发达。 几人站在街道的入口,放眼望去,左右两边全是旅店汤院,秦楼楚馆,大大小小的马车穿梭其间。这热闹程度,向晴枝觉得简直堪比清明上河图。 因为一路上马车的颠簸,她此刻胃中酸水上涌,耳畔嗡嗡作响,只好双手抱臂捂着肚子懒懒地跟在几人身后。 “嘿几位客官,快里边请!”一个身着深蓝交领布衣的店小二笑脸盈盈的小跑上前,弓着身将手上的白布往肩上一搭,“天快黑了,几位客官奔波劳累,别再往里走了,就在本店歇了吧!本店客房充足,且限时折扣!入住巨划算!” 向晴枝抬头瞧见这家店的招牌是红底金字,笔走龙蛇般地书写着客栈的名字“俏天涯”。里面很是宽敞,装潢得富丽堂皇。所有的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制成,朱红色的漆面反射着微微光泽,高雅大气。店里坐满了客人,店家忙得不亦乐乎。 伶舟越戴着斗笠,站在几人前方,他瞧了一眼那小二,挥手拒绝。 再往前走几步,几人便被街道两边吆喝的掌柜硬生生堵住了去路。 左边的旅馆掌柜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把大折扇,扯着嗓门大喊道:“几位贵客请留步啊!本店菜品丰富应有尽有,大厨堪比宫中御厨。若几位要住店,本店也有天字一号江景房,观赏日出日落绝对是不二选择!” “别听他胡扯,他们那个江景房啊,全是潮气,住了容易生病。不如来我们长乐汤院,既有温热泉水疗愈身心,又有好酒好菜为几位备着,定能一扫疲惫......” 听到这里,左边的掌柜赫然挽起袖子叫到:“你说谁的江景房不行呐?!简直是信口雌黄!” “说的就是你这个老乌龟怎么了?!”那汤院的老板不甘示弱,迎上前去,“你这个老东西不知在背地里讲了我多少坏话,抢走了我多少客人!” 就这样,两人当街扭打了起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向晴枝跟着几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汗流浃背,差点掉了队。 天呐,现实生活中卷就算了,没想到书中世界依然是同样的景象! 几人加快脚步,向晴枝跟在后面像只无头苍蝇般横冲直闯。最终,几人终于在一家最不起眼的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可能是习惯了刚才那些店家的洗脑跪舔式营销,这家店实在是太佛系了!虽然店门敞开,门前也挂着“迎客中”的小木牌,但居然没有一个店小二出门迎客! 就连招牌“听竹轩”三个字,都是浅浅刻在一旁的竹子上,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进去。”伶舟越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人,“今日就在这里暂住一宿,明日辰时出发。” 店中装潢非常朴素,以青竹为桌椅,四面墙壁也是最为简单的素白色。掌柜见有客人进入大堂,便慢慢放下手中的账本,信步来到几人面前:“客官,您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宿啊?” 伶舟越取下斗笠,看向掌柜。 “大、大东家?!”掌柜大惊失色,抬起手臂挠着脑袋,“您要来怎么不提前吩咐小的一声呢?小的也好提前准备啊!” “什么?大东家?”向晴枝眼睛瞪得滚圆,不解地小声嘟囔着。 温延见状,低头轻声解释道:“这家店是师父的,且不止这一家,基本上所有的交通要道都开了一家这样的旅宿。” 原来如此。 向晴枝登时想起,伶舟越除了殓骨人的身份,确实还有另一个,那就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原书中说,就连京中的官员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但并未说他具体经营的产业。讲到这一段时,也只是匆匆几笔带过,更没有提及他就是这个旅店的东家。 不过想来也正常,此人在世上生活了千余年,积累的经世累劫的财富,恐怕是难以测算的。 “啧啧啧牛啊!”向晴枝心中暗叹,同时又生出了莫名的嫉妒之心,“什么时候本姑娘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连锁店呢?” 穿过正堂,跟着掌柜一路往里走,竟然还别有一番景象! 一栋栋古香古色的建筑隐没在密密麻麻的竹林之间,九曲回廊,曲水流觞,清凉舒爽。莲池边,一群文人墨客正在吟诗作对,斗琴吹箫。对比刚才沿街的市井喧哗,听竹轩更像是一个大隐于市的世外桃源。 想必,这里的客房一定是千金难求,根本不需店家“沿街 乞讨”,拉拢客人,自有源源不断的人慕名而来。 很快,几人来到了位于竹林深处的一栋单独住所。住所前营造了一处独属于这栋小楼的园林景观,山泉幽兰相映成趣,令人心旷神怡。听店家说,整栋小楼都是为伶舟越专门打造。即便订单再爆满,即便他回来的时间少之又少,这栋小楼也绝不会向外人开放。 向晴枝见许多下人从楼里进进出出,有的手里端着满是污水的铜盆,有的拿着鸡毛掸子,还有的抱着干净厚实的丝绸被褥往里走,很快,这小楼上上下下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夜幕降临,温延、宋微岚和向晴枝终于坐下来,在一楼用膳。伶舟越不喜人多,便回房间独自开伙。 这栋小楼足足有七八间客房供几人随意挑选,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则是伶舟越的专属房间。因为,只有他的房间有更为宽阔的阳榭,从这里望出,便可见到绵延竹海潮平海阔般的迤逦景色。 “对了,微岚。”几人吃到一半,忽然听到伶舟越从二楼发出的声音,“现在时辰尚早,你带朱姑娘去街市上买几套衣裳。” “等等,买衣裳?可我觉得我这一身挺好的啊。”向晴枝抬头看向二楼的伶舟越。她拉着自己的衣摆,低头欣赏起来,露出满意的表情。 伶舟越轻哼一声:“你的衣裳太花俏,晃得我脑子疼。行走江湖,低调为妙。” “可是......” 向晴枝想,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可都是在侯府时,温延送的。除了颜色粉嫩了些,花纹都很素雅,也符合自己的年纪。难道非要穿成他那样非黑即白的丧葬风才能行走江湖?哎,谁叫自己现在有求于人呢?在别人的地盘只有委屈求全了。 “是,师父。”宋微岚一口答应。吃完晚饭后,便带着向晴枝,径直走出了听竹轩。 重新回到喧闹的大街上,向晴枝耳朵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这锦合镇白天和夜晚的景象却大有不同。 华灯初上,勾栏瓦舍,歌舞升平。来来往往的客人形形色色,有的喝得烂醉如泥,直接倒在楼前的石阶上,而后被人提着手脚抬走,有的拉着楼上穿得花枝招展的“玉腰奴”,你推我桑,郎情妾意。 再往前,穿过几家胭脂粉铺,两人便来到一家专门卖布匹和成衣的小店。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衣裳呢,本店......” 还没等满脸堆笑的老板娘把话说完,宋微岚就直接打断道:“我要两套轻便的劲装。” 老板娘对其上下打量一番,热情似火地说:“哎哟,姑娘你长得多俊啊,穿我们家的衣裳绝对好看的呀!” “那个,老板娘......”一旁的向晴枝缓缓举起手臂,她站在宋微岚身边直接矮了半个脑袋,老板娘没有注意到她也算合理,“其实是我要穿。” 闻言,老板娘转头看向向晴枝,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哟,这么小的姑娘就要出来闯荡江湖啦!能干的哟!” 向晴枝:“......” “没有关系的,你姐姐会保护你的嘛呵呵。”说完,她自顾自地转身拿了两套颜色不同的劲装,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眼神中充满期待,“白色和黑色,想要哪个颜色?” 向晴枝表情尴尬:“白色和黑色?” 不是,难道这家店也是伶舟越开的?! “那就,每样两件吧。”宋微岚斩钉截铁地说。 向晴枝:“......” 回去的路上,宋微岚只顾闷头赶路,依然没有说话。刚开始向晴枝觉得这个女孩是不是讨厌自己,但接触几天下来发现,她除了对伶舟越言听计从外,对温延的态度其实也热情不到哪里去。 妥妥人机大直女。 可她喜欢谁不好呢,偏偏看上了伶舟越那棵七情寡淡的老铁树! 向晴枝心想,唉算了,靠她自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和伶舟越看对眼。 “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9. 锦合镇(二) “宋姑娘,我想问你个事。”集市的叫卖声、店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向晴枝怕宋微岚没有听清她的话,刻意将身子凑近了些,一把挽起了她的手臂。 “何事?”宋微岚身子立马一僵,试图将手臂抽走,却被向晴枝抱得更紧了些。 “你真的不怕那些妖魔鬼怪么?”向晴枝摆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故意问道。 “不怕鬼。”宋微岚毫不犹豫答道,“有时人更可怕。” 说得也是。 向晴枝再认同不过,继续说道:“反正现下无事可做,你就给我讲讲你是如何拜伶舟先生为师的呗?” 宋微岚表情稍顿,缄口不言。 “是她主动收你为徒的吗?”向晴枝紧追不舍,凑得更近了些。 她清楚地记得,宋微岚是个孤女。在她出生那年,她父亲在战场上战死了,留下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母女俩生活拮据,勉强可以维持生计。可直到宋微岚七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重病,因无银两治病,凄惨地死去。小女孩孤苦无依,四处流浪,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伶舟越。 “是我当时恳求了师父许久,他才愿收我为徒。”宋微岚声音微弱,陷入了回忆。 “可他这么不近人情,脾气又古怪,你为何执意要拜他为师啊?”向晴枝故意刺激她。 “不是这样!他很好的......”说到伶舟越,宋微岚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而不自知,“我那时无依无靠,在街上流浪乞讨。他见我险些要饿死,便给我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葱花饼,还递给了我一袋银两。” “然后呢?”向晴枝竟听得有些入神。 “然后我就死死抱着他的腿,求他收留我。他先是一口拒绝,说我没有修炼法术的天资,不能收我为徒。但我就是不放手,直到他心软,把我带回了家。”宋微岚两颊有些泛红,抿了抿唇,“他教我习字读书,教我法术,将我抚养长大......总之,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向晴枝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了宋微岚对伶舟越的崇拜与爱慕。 “他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世人太傲慢,对他总有偏见。”宋微岚的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睫毛微微颤动着。 向晴枝发现,只有在伶舟越面前或者提到伶舟越时,宋微岚才会有说不完的话,脸上才会露出少女般的娇憨。 “他如此这般好,那宋姑娘一定很喜欢伶舟先生,对吧?。”向晴枝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朱姑娘莫要胡说!”宋微岚娇叱着转头看向向晴枝,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心中待他如兄如父,他也应该......只把我当成徒儿而已......” 看吧,我就说脸皮薄吧。 宁愿自己乱猜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 向晴枝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若你心悦伶舟先生,我是可以帮你的......” “别说了!”宋微岚又羞又恼,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把抽出向晴枝怀里的手臂,径直朝听竹轩拔足而去。 深夜,向晴枝躺在被太阳晒得暖意融融的被子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到底用什么方法撮合两人才好呢? 一个大冰山和一个小冰山。 “好难啊!”向晴枝在床上打着滚。 谁叫她也是个母胎solo。 读书的时候就只顾埋头学习,好不容易工作了,每天却加班熬夜,哪有时间谈恋爱。所以她其实和宋微岚都一样,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啊! 她所有对恋爱的经验都来源于各种偶像剧和狗血,甚至还谈过几段二次元的赛博恋爱。她自认为理论经验肯定比起宋微岚,要丰富得多。 若要想拿下伶舟越的人,是不是要先拿下他的胃呢? 不知是不是原作者本人不会做饭的原因,书中世界的食物真的非常难以下咽。 向晴枝想,她从小没有什么其他的特长,唯独会做一手好菜。如果教宋姑娘学会了如何做美食,且日日做给伶舟越吃,他必定会非常感动。 可问题是,这位宋姑娘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她会配合吗? 向晴枝深深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哎,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翌日,向晴枝天不亮便从榻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日买衣裳时,老板娘说她像个小孩子,她很是不服。于是今日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劲装,将前额的刘海向后梳起,绾绾青丝被束起一个高高的马尾。长长的发尾在她的肩头时而扫过,看着格外潇洒恣意。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她以着晨起锻炼为由,径直来到了宋微岚的房间,轻轻扣响了她的房门。 “咚咚” 无人回应。 “请问你要找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向晴枝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男孩穿着一身家丁的衣裳,手里抱着一摞书,“我刚才瞧见她往竹林里去了。” 向晴枝笑靥如花,躬下身子揉了揉小孩柔顺浓密的头发:“谢谢啦小兄弟!” 说罢,她从兜里摸出了三颗红彤彤的大枣,在手心摆好后递给了他:“拿着,这是给你的奖励。” “嘻嘻。谢谢姐姐!”小男孩将红枣小心翼翼地放入衣兜,蹦跳着离开了。 跑到拐角处,他转身大喊一句:“姐姐,你也特别好看呢!” “噗!”向晴枝摇摇头,用唇语说了声“谢谢”,然后独自朝竹林走去。 晨间的清风穿过竹林,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鸟儿欢快的啼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此处位于竹林的深处,鲜少有人涉足。一个挺拔的身影翩然立于林间。宋微岚双脚点地腾空而起,手中利剑起落,划破竹影,千万翠叶随风飘落。 “微岚姐姐早啊!”向晴枝故作松弛地伸了个懒腰,向她挥挥手,“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哈哈。” 宋微岚见向晴枝向自己缓步踏来,立即收剑入鞘,用袖口拭去额上密密的汗珠。 “早,朱姑娘。”她神色淡然,因为刚才练剑的原因,脸颊泛起自然的红晕。 “微岚姐姐,昨日我给你提的事情,你觉得怎样啊?”向晴枝觉得,和这样的女子聊天,就应该直来直去。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们根本听不懂。 “昨日?何事?” 好家伙,看来真的忘了! 向晴枝知道自己很冒昧,但为了完成任务,她只能厚着脸皮继续道:“若你也想伶舟先生倾心于你,我可以助你一臂实力。” 宋微岚的脸”唰”的一下,全红透了,微愠道:朱姑娘,你再说,我真的生气了!” 被说中了心事,她竟变得像个初谙世事的小女孩。反倒向晴枝脸不红心不跳,更像是个经验老道的情场浪子。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就只管相信我就好!” 她拍拍胸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高冷的冰山,往往最怕这种死缠烂打,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 宋微岚实在招架不住,转身欲逃,却见不远处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人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衣袂飘飘,绸缎般的墨发在风中飞动,恍若生活在这竹林中的隐世仙人。不消多想,一定是温延。 “原来二位在这里,害我到好找。”他还未走近,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温公子早。”向晴枝轻轻挥手。 温延笑吟吟地道:“朱姑娘,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了,叫我温公子未免有些见外。我和阿岚都比你虚长几岁,叫我温大哥就行。” “早呀,温大哥!”见温延主动提议,向晴枝心下欢喜。 “两位早上好。”温延点点头。 他定睛瞧了瞧眼前的向晴枝,露出真诚赞许的目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一身看来更加衬 你。将头发利落地梳上去,显得人更有精神。” 向晴枝就这样被温延水灵灵地赞美了一番,心中花枝乱颤,两颊泛起酡红。 “阿延,你来有何事?”宋微岚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淡然的模样。 温延转头看向宋微岚,柔声道:“计划有变,师父叫你们去他房间一趟。” 伶舟越的房门是大敞开的,而他却不在里面。 进入房间后,向晴枝不觉惊叹,他的房间竟是自己的两倍大不止。然而除大之外,便只剩下一个“空”字。 诺大的空间里,仅摆放了一张床榻和几案,均是由尚好的金丝楠木制成。阳光从阳榭挂着的帘栊洒进屋内,将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斑驳的金色。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东边的一整面墙,墙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物品。 向晴枝走近一瞧,发现这满墙的物品,竟全都是一种乐器——埙。 黑陶的猴头埙、彩釉的鬼脸埙、红漆的龙纹埙...... 这些埙,个个造型奇特,色彩艳丽,和她印象中传统的陶埙大相径庭。 “哇......”向晴枝有一种自己置身于博物馆的错觉,看得眼花缭乱,惊叹不已。她随手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人脸形状的埙,仔细端详着。 “放下。”一股略微带着苦味的冷香从向晴枝的身后飘来。向晴枝忽的转身,果然是伶舟越。 他负手静静立在她身后,神色竟是少见的悠然,晨光从他身后照射而来,他的发丝仿佛散发着金色的淡淡微光,恍若一轴笔墨清雅的丹青。 向晴枝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刚才伶舟越一直在阳榭小憩,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后,便缓步进入了屋内。 向晴枝见到伶舟越,不自觉地有些紧张,心脏竟开始莫名地加速跳动:“对、对不住,我只是觉得这些埙很特别。” “这些不是普通的埙,里面封印的都是还未超度的怨灵,你最好不要碰。”伶舟越又解释了一遍,说话间,他轻瞥着向晴枝今日的一身行头。 “未超度的亡灵?”向晴枝并未发现对方眼中微不可察的赞赏之意,急忙将手中的埙放回原处,然后嫌弃地拍了拍手。 温延上前几步,补充道:“并非所有的亡灵都像素心一般愿意被规劝,有些邪灵在世上游荡多年,怨念极深。尸骨早就不知所终,所以很难超度。” “所以就把他们收到这些埙里?”向晴枝问道。 温延点点头。 原来如此。 伶舟越在青竹的几案前坐下,道:“今日是要告知你们,朝中有急事,林员外明日才能返回府中,因此特意飞书告知。我们只能稍作休整,待明日再出发。” 林员外,就是青州的那位委托人。向晴枝记得原书中的情节是,三人离开温府以后,只在锦合镇逗留了一晚,翌日午时便到达了委托人府中。 向晴枝不解,为何穿书后,即使自己并未参与,原本的情节也产生了如此大的不同? 难道书中世界的剧情本身也是在不断变化的?每个情节环环相扣,如果第一个环节有所改变,后面也会跟着发生改变,如同蝴蝶效应。 本就在改变的剧情,再加上自己这个最大变量,同时还要保证结局不变,成功完成任务的概率又大大降低了! 不过,现在不是自己吓自己的时候。 向晴枝一直很明确自己的首要目标,就是尽快让伶舟越的心动值达到百分之百。 至于其它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几人走出伶舟越的房间后,向晴枝便一把挽住了宋微岚纤细的手臂:“微岚姐姐,待会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期待地看向宋微岚,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轻轻眨动了几下。 “什么?”宋微岚显然已经习惯了向晴枝的热情,任由她拽着自己僵直的手臂,放弃抵抗。 “陪我去趟菜市呗,嘿嘿!” 10. 锦合镇(三) “诶,快来看快来瞧,新鲜的白菜,又甜又脆哟!” “香椿,今儿一早才摘下的香椿,再配一个咱家大鹅今下的蛋,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锦合镇最大的菜市位于听竹轩的西侧,从旅舍步行过去也才一里路的脚程。 等向晴枝和宋微岚到达菜市的时候,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了。 道路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有的直接拿背篓占位置,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蔬菜,有用木板搭成台子,挂上各种新鲜的荤腥,有的索性直接将商品铺陈在地,摆放得整整齐齐。白的、青的、紫的,蔬菜、水果、牛肉、鱼虾,应有尽有。 “两位姑娘!”向晴枝手中的菜篮子忽被一个老妇人轻轻拽住,这个篮子是她出发前,从听竹轩的后厨借来的,“看看我家的豆腐吧,又嫩又滑,保准好吃。” 向晴枝看向这位婆婆,她佝偻着身子,满脸皱纹,一大块四四方方白白嫩嫩的豆腐静静躺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这木板架由两根倒放的凳子撑起,看着极其简陋。 她身旁还坐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那孩子瞧着病殃殃的,不断地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嗽。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这位老婆婆的豆腐摊竟无人问津。和周围热闹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豆腐怎么卖的?”向晴枝拉了拉宋微岚的手,两人停下脚步。 “只要三文钱一斤,姑娘。”那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听宋微岚说,伶舟越的口味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喜清淡,不喜甜腻,反而喜欢辣子,准确地说是“无辣不欢”。 而最奇怪的是,这个世界菜肴都是清淡口味的,带一点辣味的少之又少。 本来豆腐并不在向晴枝的采购计划之内,但当她反应过来,她的手早已指向了那块豆腐:“给我来一斤。” 说罢,向晴枝从兜里掏出一叠铜币,仔细数了三块递到了老婆婆手中。 这些银两是她去当铺换来的,用的是她在侯府时自己攒下的金银首饰。虽不多,但应付日常开销完全足够了。 “诶,诶!”那老妇人高兴极了,她用长满皱纹的手拿起一片干爽的荷叶,小心展开,然后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慢慢放进荷叶里,包好,仔细地系上绳子。 “姑娘,给!”她双手奉上。 “谢谢婆婆!”向晴枝接过豆腐,放在竹篮里,和宋微岚继续往前方走去。 就这样,该买的,不该买的,反正很快,她的菜篮子便已堆满了蔬果。 虽然宋微岚的剑术那是一等一的好,但说道烹饪那真可谓是一窍不通。 所以无论向晴枝说要买什么,她总是默默点头,发表不了任何意见。 逛完一圈菜市,看着今天的收获,宋微岚都惊呆了:“朱姑娘,你确定我们四个人今天吃得了这多?” 向晴枝也有些没把握,只是笑着挠着后脑勺:“这个嘛,应该可以的吧,嘿嘿。有温大哥和伶舟先生在,肯定吃得完。” 可她不知的是,伶舟越的食量很小。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每一搭地聊着天。虽然宋微岚还是不苟言笑,但向晴枝可以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当她们穿过一个小巷时,竟被一群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小孩给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身高参差不齐,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且个个骨瘦如柴,满是泥点子的脸上蒙着一块皱皱巴巴的黑布。其中,带头的那个小孩将手里的棍子在掌心反复敲打着,威胁道:“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然休想过去!” 他的个子最高,声音显然处于变声期,听起来恍若公鸭叫唤。 今日宋微岚出门得急,想着就是去趟菜市,便没有佩剑。想必这些小流氓见两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好欺负,便出来抢劫。 “小子!功课做完了吗?没做完还学人家跑出来当老大?”向晴枝调侃道。 那男孩一把把向晴枝推倒在地:“少废话!” “你没事吧?”宋微岚扶起向晴枝,神情冷静肃然,拉住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给我站住!” 那男孩见两人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觉得自己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他气急败坏,抬手一挥,用棍子重重打向向晴枝手中的菜篮,“咕噜咕噜”篮子里那些红红绿绿的蔬菜瓜果齐刷刷地滚落在地,滚到墙边便停了下来。后面的七八个小孩见状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 宋微岚忍无可忍,她一把抓住带头的那个男孩的手臂,往他身后一拧,那男孩手中的棍棒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大喊道:“好痛!手要断了!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向晴枝从宋微岚身后伸出个脑袋,用食指戳了戳那男孩的额头:“当什么不好当街溜子!” 宋微岚甫一松手,那男孩便穿进侧边的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留下那七八个愣头愣脑的手下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还不走?留下来陪我的菜钱么?”向晴枝拍了拍自己满是灰尘的裤子,“和我的新衣裳?” 一听说要赔钱,那些男孩直接成鸟兽散装,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你没事吧?”宋微岚关心道,“这些菜怎么办?” “我来捡。没摔坏的还能吃,扔了可惜了。” 向晴枝提起倒扣在地上的菜篮子,竟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在忘我地偷吃。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然后大吼一声:“偷吃什么呢!” 那个小孩看着本就胆小,这一吓,那个比他手掌还大的雪梨便直接掉在了地上,男孩终于憋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向晴枝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梨子,将沾上灰尘的部分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递给了那孩子:“喏,接着。” 那小孩像看到糖果一般,眼睛散发着亮亮的微光。他用袖子擦去泪水,接过忐忑不安地接过雪梨。 “答应姐姐,以后不许再跟那些坏哥哥玩了好吗?” “嗯。”他浅浅咬了一口,新鲜的梨汁顺着他红彤彤的嘴角留下,“谢谢姐姐。” 说完,他便抱着梨子跑走了。 宋微岚默默叹了口气,如今这个世道,别说孩子可以上学堂了,能顺利长大都是奢求。她正准备蹲下身子和向晴枝一起捡地上的蔬果,却见一个和尚打扮的男人向她们缓步走来。 “阿弥陀佛,在下无相。敢问两位施主,是否知道附近哪里有住宿的旅舍?”那和尚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并不高大但却很结实。他穿着棕黄色的普通僧服,手掌上缠绕着一串星月菩提的长念珠。 宋微岚见对方是出家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道:“我们正好......” 话还未说完,她便被起身的向晴枝拦住:“我们也是恰逢路过此地,不甚清楚,大师还是问问当地人吧。” 和尚转头看向向晴枝,本想道谢,却瞧见她胸口佩戴的羊首白玉,神情瞬间一凛,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刚才摔跤的原因,向晴枝脖颈上戴的玉佩不慎掉出了领口。见对方盯着自己的玉石目不转睛,她急忙将它重新塞进领口,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拉着宋微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微岚有些不解:“刚才为何不告知那和尚哪里有旅舍?我看他就是长相吓人了点,但谈吐也不像坏人。” “哎呀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伶舟先生不是也说过,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没错的。”向晴枝搬出了伶舟越这尊大佛,宋微岚自然无话可说。 向晴枝虽然表面这样说,其实真实原因却让她汗毛树立。 因为,她认识这个和尚。 他并不是个普通的路人,而是一个原书后半部的重要角色! 她之所以可以认出这和尚,是因为他左 脸有一块很大的月牙形的黑色胎记。 书中说,伶舟越黑化后,是他,联合江湖其他门派共同绞杀伶舟越,是温延和宋微岚可以最终打败伶舟越的重要助力。 可,他为何现在就出现了? 到底是巧合还是剧情又发生了变化? 总之,只要先保证在明天出发以前,他们不要再有任何交集微妙。 “哎哟两位小祖宗终于回来啦!”后厨的李婶儿愁容满面,声音抖得厉害,“你们说亲自准备大东家的午膳,眼瞅着没过多久就要到午时了,可急死我了!” 向晴枝弯着眼睛安慰道:“李婶儿不要急,我们手脚很麻溜的,保准一个时辰不到,午膳就准备好啦!” 李婶儿笑着摇头,佯嗔道:“你说你们这些个小姐公子的,没事往后厨里掺和干嘛呀?” 说罢,便为二人腾出了位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我怕我做不好......”宋微岚看着满案的食材,有些畏缩。她宁愿在竹林苦练一整天的剑术,也不愿在厨房待这一个时辰,“这方法真的有用吗?” 向晴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挽起袖子鼓励道:“放心吧,有我在,保准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午膳时间到了。 两人如打仗般忙活了一阵,宋微岚终于端着大大的托盘站在了伶舟越的房门外。托盘里整齐地摆放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玉米饭。 即便如此,她还是踌躇不前。 宋微岚回头看向走廊尽头,见向晴枝从楼梯口伸了个脑袋,给她做了个加油鼓劲的手势。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只柔荑般的玉手,轻轻扣响了伶舟越的房门。 “进来。”几秒钟后,一个泠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宋微岚心跳得极快,缓缓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微岚?今日为何是你亲自送午膳来?”伶舟越原本正拿着毛笔写字,见宋微岚进来,便将笔搁在一边,理了理袖子。 宋微岚平日见伶舟越就紧张,今天格外放不开,她不敢看伶舟越的眼睛:“微岚想着,平日里忙着练功没有照顾好师父,今日特意学了几道菜,想给师父品尝。” 这段话,宋微岚不知在肚子里反复练习了多少遍,她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情,简直比背剑诀还要难上千百倍! “哦?是吗?拿过来我尝尝。”伶舟越难得展颜,向宋微岚招招手。 宋微岚跪坐在地,将菜肴一道一道地摆放在几案上,整整齐齐,色香俱全。 麻婆豆腐、肉末茄子、番茄炒鸡蛋、土豆烧牛肉、酸菜粉丝汤,她挨个介绍了个遍。除此之外,她还细心地为他准备了一晚芝麻汤圆,当做饭后甜品。 伶舟越味觉本就寡淡,根本吃不出菜的好赖。平日里,吃饭对于他来说只是完成任务,更谈不上享受。 但,他不知在哪里听人说辣椒可以刺激味觉,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生吃起辣椒来。但这种行为,旁人看来也是根本无法理解,简直是异类,因为大家根本就不吃辣。 可今天,他第一次见辣椒还有如此五花八门的做法,且味道极佳。他不由得怀疑不是他味觉不好的原因,而是以前根本没有吃到过好吃的饭菜。 就这样,伶舟越整整吃了两碗米饭,风卷残云之下,桌上几道菜也所剩无几。 宋微岚都有些吃惊,在伶舟越身边十余年,第一次见他吃得这么香。 只是整个过程中,她都不敢打扰伶舟越,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师父,好吃吗?”宋微岚终于鼓起勇气,期待地看向伶舟越。 “嗯,不错。” 伶舟越满意地看向宋微岚,却忽然察觉自己刚才似乎有些失态。 于是他擦擦嘴,恢复了一丝往日作为师长的严肃神情,沉默半响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晚上还有吗?” 11. 锦合镇(四) 屋内的一切被向晴枝全听在耳中,向晴枝蹲在地上耳朵贴着房门,只觉双脚又酸又麻。 “HEL98,告诉我伶舟越现在的心动值。”她用气声问道,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HEL98监控发出温馨提示。监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为0。】 什么?心动值为零! 也就是说,此刻伶舟越对宋微岚所做的一切,根本没有半点动心? 一定是系统搞错了! “师父,那我先出去了。”宋微岚的声音很轻柔,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紧张感。 眼看里面的人就要出来了,向晴枝急忙起身,想逃跑。谁知,因为蹲在门口太久,她站起来的一瞬,眼前一片灰白,失去平衡,“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甩了甩头,咬牙起身四处张望,无奈整个二楼就只有这一间房间,窄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空空的墙壁。 “咯吱——”门终于开了,情急之下,她整个人贴在了墙上,活像安全出口提示里的小人。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宋微岚:“......” 伶舟越此时刚好抬头,视线透过大门,正好看到了向晴枝:“朱姑娘这是?” 他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宋微岚急忙跑过去,来不及多说什么,把她从墙上“撕”下来,两人东推西撞地跑下了楼。 伶舟越:“......” 虽然中午的计划很成功,伶舟越把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但依然出了个小插曲。 宋微岚病倒了。 原因是吃了自己做的菜,被辣得呕吐不止,整个下午都卧床不起。 “微岚姐姐,你一个不吃辣椒的人为何还要去碰那些菜呢?”向晴枝坐在她床边,把大夫开的药汤喂到她嘴边,“你看温大哥多聪明,他就知道自己出去开小灶。” 向晴枝和宋微岚中午只顾着做伶舟越的饭菜,竟把温延不吃辣这件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当他知道这一桌子“全辣宴”是宋微岚做的时,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并不是觉得宋微岚做饭难吃,而是在他的印象中,宋微岚跟做饭压根就扯不上干系。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他毅然决然去正堂点了两个小菜,可怜巴巴地独自解决了午饭。 不过,也算逃过一劫。 “我只是想尝一尝师父喜欢的菜到底是何滋味......”宋微岚声音虚弱,嘴唇毫无血色,“对了,他今天中午说晚上也想吃。可我实在爬不起来了,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我做好了帮你送去,就说是你做的。”向晴枝安慰道。 宋微岚果断摇头,道:“这怎么行呢?这样岂不是在骗他?” 其实,午餐也基本上是向晴枝做的,宋微岚只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只是她把做饭想得太简单,以为脑子会了,手就会了,加上她全程都有参与,所以心安理得。 “心意最重要嘛,你下次补上不就行了?咱们要乘胜追击啊!”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我会想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宋微岚实在没有精力再与向晴枝争辩,便闷闷地倒头睡去。 因为稍晚一些后厨会非常忙碌,向晴枝午睡之后,便早早来到那里准备。 她到后厨时,里面没有一个人,伙计们都在休息。 她心想,伶舟越这人看着如此高冷,没想到竟和自己一样,喜欢吃重口味。 不过看他有些清瘦,肯定是平日饭菜不合口味所致。 遇到本大厨算你走运啦,给你亿点点来自我们那个世界的味觉震撼! 夕阳从厨房并不宽敞的木窗外,洒落到案板上。向晴枝围起围裙,挽起袖子,然后将墨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便开始做饭。 “笃笃”的切菜声,“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滋滋”的炒菜声此起彼伏,向晴枝边做边哼着小曲。很快,整个房间里便弥漫着肉香和调料的辛香。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将房内顺利进行的一切生生打断。 向晴枝转身往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院门口堆着的木柴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有的滚啊滚,滚得满院都是。她提着围裙站在后厨门口四下观望,却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哎哟,是哪个天杀的,把老子辛辛苦苦堆好的柴火全部弄乱了!” 此时,一个伙夫大步跨进了院子,一脚踩着木头差点摔倒。墩子们和李婶儿也跟在身后陆续进来,因为正堂早早有客人开始点菜了,他们只好提前出工。 向晴枝见那伙夫气势汹汹,举起拿着木铲的手,撇清道:“不是我!”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活人,谁信啊,你有证据吗?”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墩子反驳道,他看着只有十来岁,昨天刚来,并不知道向晴枝是跟他们大东家一起来的客人。 李妈妈伸手想拦,但这孩子嘴实在太碎,根本拦不住。 “证人?”向晴枝左顾右盼,立马从桶里提起一条大鱼,“这就是证人!” 那墩子来劲了,嘲讽道:“切,这鱼哪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晴枝提高了声音为自己壮胆,毫不示弱。 墩子走上前去,准备再与她理论一番,忽然被锅盖缝里漏出的肉香吸引。他急忙打开锅盖,一碗色泽红润,醇香鲜美的红烧肉出现在眼前,每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得规规整整,在文火慢炖的砂锅里,“咕噜咕噜”地不停抖动着。 书中世界根本没有这样的食物,少年惊呆了。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好香,好想吃一口啊......” “啪”的一声,一口铁锅打在他头上,李妈妈冲他吼道:“小兔崽子,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这是姑娘专门为咱们大东家做的,你也配?” “啊什么?我还以为......” “以为你个头!” ...... 争吵的声音逐渐变小,几人被向晴枝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溜了。 若无要事,伶舟越每日都是固定的时间进餐,雷打不动。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向晴枝端着承托站在伶舟越房门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五个精致的餐盘。 “进来。”伶舟越的声音有些远,听起来不像中午一般松弛,而是有些冷淡。 向晴枝心里估摸着:“谁又惹他生气了?” 她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香喷喷的饭菜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和白天不同,她第一次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来到伶舟越的房间。房间虽然空旷,但是鎏金般的烛光影影绰绰,将整个房间衬得暖意融融。 伶舟越站在阳榭,背对着向晴枝,竹海的微风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吹入屋内,将榻上的帷幔染上一阵淡淡的的清香。 “你们今天是约好的么?”伶舟越转过身,缓步来到几案前,撩摆而坐。 向晴枝将饭菜端过去,弯下腰将碗碟一个一个拿出摆好:“伶舟先生,下午微岚姐姐做好饭菜之后有点急事要办,所以就叫我帮她送过来。” “哦?有什么急事?”伶舟越的声音带着些许试探。 “嗯,也不是什么急事啦。”因为那几案很低矮,向晴枝直接盘腿坐在了蒲团上,锤了捶腰,“微岚姐姐说今日还未抽空练剑,不能懈怠,所以到竹林里去了。” 大家都知道宋微岚是个武痴,这是向晴枝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总不能直接说她因为吃了中午自己做的饭菜呕吐不止吧?依伶舟越的脾气,绝对不会再让她下厨了。 “你是说,这些都是微蓝一个人做的,你只是帮她送过来?”伶舟越盯着向晴枝闪烁不定的眼睛问道。 伶舟越觉得午饭吃得有些放纵,下午便独自在竹林里散步,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后厨的小院子。 他见休息时间,竟然还有人在里面做饭,心生好奇,猜想会不会是阿岚那个傻丫头在里面准备他的晚餐,于是上前查看。 可是当他走进院子,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不是宋微岚,而是向晴枝。 伶舟越停下脚步,转身欲走,听到此时小院外有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于是翻出墙外逃跑了。因为走得太急,碰倒了堆在墙边的柴火。 “果然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向晴枝眼神避开伶舟越,看着满桌香喷喷的饭菜,赞叹道,“微岚姐姐做的这些菜简直堪比御厨的杰作啊!呵呵......” 向晴枝从小有个缺点,只要一紧张,就立刻变成话痨,且嘴上每个把门。她本想假装轻描淡写地用旁人视角夸夸宋微岚,但她的赞美却越来越刻意,最后自己都觉得太过浮夸。 “咕~” 看着眼前诱人的美食,伶舟越虽听着向晴枝嘴里叽里咕噜的漂亮话,但肚子却不争气地打起了雷。 “你再说下去饭菜都要凉了。”他挽尊道。 向晴枝没想到冷酷的大反派也有馋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努力压住嘴角:“那伶舟先生快吃吧,我先出去了。” 说罢,自顾自地起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咳咳。等一下。”伶舟越叫住了向晴枝,“你......帮我弄一下。” 向晴枝这才想起,伶舟越好像每次用饭身边都是要有人伺候的。她握紧拳头暗骂了两句,然后慢慢转身,满面含笑:“好的,伶舟先生。” 还真把我当丫鬟了! 她重新来到几案前,为了介绍菜肴没多想,直接坐到了伶舟越旁边的团蒲上。 “你......”伶舟越有些吃惊,就算是宋微岚也不敢和他这么近距离地坐在一起。于是,他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来报一下菜名昂。”她清了清嗓子,“这是辣子鸡、夫妻肺片还有干煸四季豆。” 她从离她最近的一份菜肴挨个介绍道,这些比起中午的几道菜,可以说是辣味升级版。 伶舟越有些好奇,伸手指向中间的那个满是红油的碟子问道:“为何叫‘夫妻肺片’?” “顾名思义,这道菜是一对夫妻发明的。”向晴枝认真解释道。说起这些重口味的菜肴,她可是半个专家。 伶舟越撇撇嘴,不予置评。 “你别那么肤浅啊,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味道真的很好吃的!” 伶舟越听闻,拿出一个细长矮贬的的玉匣子,缓缓打开,里面居然静静躺着一个餐叉。 这餐叉非常特别,也叫作骨叉。因为它是由大型兽类最坚硬的骨头磨制而成,通体白色,上面还雕刻着精美地纹样。 向晴枝记得,宋微岚告诉过她,伶舟越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从来不用筷子,只用骨叉,而且会随身携带自己的餐具。因为他有洁癖,特别讨厌沾到别人的唾液。 这习惯好是好,但一想到这个后期怼天怼地的大反派居然是个环保人士,她就觉得好笑至极。 伶舟越优雅地拿出骨叉,从容地叉起一块夫妻肺片放入口中,只见他先是轻轻蹙眉,而后又慢慢舒展,点头道:“嗯,确实不错。” “是呀,回头我一定要向微岚姐姐请教请教。” 向晴枝见对方吃得嘴唇微微肿起、耳朵发红还是不愿停下,不免心中得意。 于是,她继续打开砂锅的木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伶舟越不禁咽了咽口水。 “这是我的最爱——红烧肉!”向晴枝直到现在还没有吃饭,看着诱人的红烧肉,她的肚子也快坚持不住了。 “你的最爱?”伶舟越看向身旁的向晴枝,“你难道偷吃过?” 向晴枝忽然回过神来,心中揣测道;“他莫不是在试探,这菜里有没有我的口水吧!” 12. 锦合镇(五) “没有!当然没偷吃!微岚姐姐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嘛,被香迷糊了。” 伶舟越看着慌忙解释的向晴枝,笑而不语。 他最了是解宋微岚,若叫她花一天的时间背一整本剑谱,可以。但叫她花一个月的时间学做今天这几道菜,不可能。 所以即便真的是她做的,也肯定是有帮手。 这个帮手就是向晴枝,他今日亲眼所见。 用骨叉叉起一块软糯的红烧肉后,伶舟越正准备将其放入口中。 “等一下,伶舟先生你袖子怎么破了?” 伶舟越向来看中形象,他的衣裳从来都是熨烫得妥妥帖帖,几乎没有一点折皱,可如今为何会被割破这么大一个口子? 由于此刻她压着伶舟越拿着骨叉的手臂,他是放也放不下,吃也吃不着:“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向晴枝听他这么一说,以为又惹对方生气了。她抬起头正好遭遇伶舟越向下注视的眼神。 两人相隔的距离有些近,烛光下,伶舟越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向晴枝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向晴枝被这对神秘的瞳孔吸引,直到看见倒映在对方眼中自己的模样,她才忽的回过神来,把手放下,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登时,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大东家,还有一道菜朱姑娘送掉了,小的特意给您端来了。” 伶舟越看向向晴枝:怎么还有?” 向晴枝耸耸肩,一脸茫然。 伶舟越将骨叉轻轻放在木托上:“进来。” 门开了,向晴枝认得这个人,他是今天下午那个胖厨子。他全程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手里端着一个用木盖盖着的餐碟。 这人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但眼神却很空洞。他将碟子放在几案上,恭敬地退后两步:“大东家,您慢慢吃。小的先出去了。” 待门合上,向晴枝好奇地将那盖子揭开,里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蚕蛹! 这些蚕蛹整体呈纺锤状。它们的翅芽还未长出,胸腹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整齐排列着,全身上下被炸得金黄酥脆。 虽然这是一道名菜,但向晴枝从来不敢碰这玩意儿。 “这不就是在吃虫子?”她心中暗暗吐槽。 至于那厨子说她端掉了这道菜,想必这是前堂客人点的,他搞错了而已。 向晴枝转头看向伶舟越,发现他静静观察着这些蚕蛹,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想故意气气他。 “闻着真香啊,伶舟先生不尝尝吗?” “不尝。”伶舟越毫不犹豫地拒绝道,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向晴枝勇敢得仿佛在作死,她一把拿起伶舟越放在一旁的骨叉,“咔”的叉起一个蚕蛹凑到了他微微张开的唇边。 伶舟越瞬间抿住双唇,神情有些薄怒。从来没人敢碰他的骨叉,就连他的两个徒弟也不行。然而他眼前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女子不止拿着他的骨叉,竟然还敢强迫他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 “手,拿开!”他一把推开向晴枝伸到嘴边的蚕蛹,谁知对方敏捷地一躲,扑了个空。 “凡事都要勇于尝试嘛,这个可是高蛋白中的高蛋白呢!”向晴枝像哄小孩一般解释着,沉浸在欣赏对方手足无措的喜悦中。 她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竟双膝跪在蒲团上,整个人朝伶舟越后仰的方向追了上去。她睁着一双看似人畜无害的眼睛,将蚕蛹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抵住了伶舟越的唇瓣:“伶舟先生,想不到你堂堂敛骨人,鬼邪之物都不畏惧半分,竟然会怕这些小虫子?” 伶舟越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向晴枝。 她身材有些瘦弱,样子也并不出挑,最关键的是,话还特别多。用什么动物形容她最贴切呢?应该是麻雀。 即便如此,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子也并非毫无优点——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那杏眼,饱满圆润,清亮澄澈。每当伶舟越不经意与她对视时,这双眼睛总让他想到高山上融化的冰河。它折射着初春第一缕最为娇嫩的暖阳,带着不服输的倔强,生机勃勃,蕴含着希望。 希望,是这个五浊恶世,最为珍贵的东西。 但有时,这双眼睛也充满了邪恶! “你!给我出去!” 见对方真的生气了,向晴枝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失礼,刚刚玩心大发,忘了分寸 “对、对不起......”向晴枝猛地坐回蒲团,乖乖道歉。 伶舟越直起身子,朝向晴枝的方向摊开手心。他掌心上的纹路很是清晰,在玉色扳指的衬托下,皮肤透着淡淡血色:“骨叉还我。” 向晴枝见伶舟越朝自己伸手,以为对方要教训自己,她双手交叉格挡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谁知,那把被她握在手里的骨叉,尖锐的叉头正朝外,在她胡乱挥手间,竟“哧”的一声,好死不死,深深插入了伶舟越的张开的手心。 “不是吧,这下真的完蛋了!” 眼看慢慢渗出的血水,向晴枝急忙将手缩回,留下插在对方手掌正中的骨叉瑟瑟发抖。 伶舟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后槽牙仿佛都快要咬碎,腮帮子也鼓得硬硬的。 “大侠饶命!那啥,不是咱就是说......我马上帮你拔出来!”向晴枝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脑子一片混乱。言毕,“哗”的一声,那骨叉竟又被她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飞溅的血水直接洒到了前面的菜肴里,也包括厨子端来的那盘蚕蛹。 伶舟越面如白纸,彻底无言。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拳头,转头狠狠瞪向向晴枝。 “不要打我!”向晴枝一把将骨叉扔到桌上,眯缝着一只眼,抱紧脑袋。 伶舟越正欲开口,却见被溅上他鲜血的蚕蛹竟全部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被油烫酥过的全身,也开始恢复了湿润黏腻。蚕蛹底部原本被炙烤得如焦炭般的黑色眼睛,也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原本的白色,肥胖的身体蠕动着,推搡着。 它们竟然活过来了! “闪开!”伶舟越见状,一把将向晴枝拉开,拿起那盘蚕蛹直接抛向远处的地板。掉落满地的一个个蚕,竟然开始迅速膨胀起来。它们的身体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竟慢慢变回了一只只扭曲的蚕虫! “怎么会这样?!”向晴枝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反生蛊。有人要暗算我。” 所谓“反生蛊”,就是蛊虫会出现违背自然规律,出现逆时间生长的情况! “我们赶快走!”向晴枝拉起伶舟越的袖子转身往露台冲去。 伶舟越将她一把拉回,向晴枝直接撞到了伶舟越的身上:“没用的,这里有结界,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那这里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蛊罐! 说罢,伶舟越闭目凝神,张开掌心受伤的左手,在空中一伸,几案上的墨汁被他的念力吸引,竟在空中分化成了一粒一粒的墨点。 它们和伶舟越掌心的血水慢慢混合,形成颗颗更大的水滴。它们在空中剧烈抖动着,蓄势待发。待伶舟越再一发力,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朝地上的蚕虫飞扑而去。 “啪啪啪啪!” 一眨眼间,那些被击中的幼虫奋力挣扎后,竟化成了一滩腐臭的黑水。 漏网的蚕虫像被刺激了一般,身体从深褐色竟开 始变得乳白,并且飞速膨胀,很快竟长得有半人之高!它们纷纷立起身子,左右蠕动,嘴里不断吐出黑色蚕丝。 “小心!不要被蚕丝击中!” 伶舟越刚一说完,他的几案被一根蚕丝击中,坚硬的木材瞬间被削去了一角,切割断裂处还散发着难以消散的黑色雾气。 向晴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虫子,简直比鬼还可怕!她躲在伶舟越的身后,借用他宽阔的肩膀将自己完全遮挡住。左顾右看后,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把还带着血水的骨叉紧紧捏在手中,当做武器。 伶舟越:“......” 他迅速将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弧度,一个金色的结界将两人包围,把他们护在其中。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法力总有耗尽之时,而这些幼虫则会不断长大,最后结界可能就无法挡住它们。 果不其然,其中一只只蚕虫身体从乳白竟渐渐变成了透明,它的身体膨胀了原来的一倍大不止,十六只软足不停地在空中搅动。 向晴枝看着这个比人还高的软体动物,后背浸出森森冷汗。 她只觉余光之中,有一团紫色雾气萦绕,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伶舟越的手上竟然多出了一个白色的玉埙! 其中一只最大的蚕虫仿佛感受到来自伶舟越的威胁,奋力吐出蚕丝,但那黑色蚕丝一接触到结界,便被瞬间蒸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它气急败坏,竭尽全力再次膨胀。原本就是半透明的皮肤肉眼看去竟然像消失了一般,变成了完全的透明。它的皮肤越来越脆弱,最后实在承受不了体内如山洪般涌出的蚕丝,“轰”的一声,爆体而亡。 墨色蚕丝如火山一般直喷结界而来。向晴枝看到,结界的颜色从最初饱满的金色,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鹅黄。 结界的能量在变弱。 也表示着伶舟越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向晴枝想,若剩下的七只蚕虫同时发作,他们肯定会和这些虫蛊一起陪葬! 伶舟越鄙夷地看向这些蛆虫般的傀儡,他眼神中充满肃杀之意,脸上尽是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将玉埙轻轻放到微微泛白的唇边,一段浑厚古朴,苍茫悠远的旋律,即刻在房间里回荡起来。 伶舟越如瀑布般的墨发,随着体内散发的能量轻轻飘动,身体周围竟散发着冷白的微光。 恍如神迹。 那些蚕虫听到这旋律,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过多久,所有的蚕虫和它们吐出的蚕丝如同烟雾一般全被吸入了玉埙之中。 结界慢慢变成透明,玉埙的紫气也逐渐消失。 伶舟越盘坐在团蒲上,脸色有些苍白。 向晴枝没想到,这人虽然法力强悍,身体却是个脆皮。 正当她以为一切都结束时,窗外“嗖嗖嗖”一阵剑气的破空声传来,寒光一闪而过。 “小心!” 向晴枝本想推开伶舟越,谁知脚下一滑,竟直接朝对方扑了过去,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伶舟越正想侧身躲避剑气,不知向晴枝竟就这样倒了下来。为了不伤及无辜,情急之下,他紧紧将她挡在了怀里。 向晴枝知道自己又闯祸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伶舟越的眼睛。 只见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粗重,抱住向晴枝的双手轻轻颤抖着。 “伶舟先生!你没事吧?!”向晴枝猛地坐起身来, 伶舟越没有回答,他低垂着的头,几乎要抵在向晴枝的肩膀上。 “伶舟越!伶舟越!”向晴枝有些急了。 她慌乱地检查着他的伤势,竟发现两把赤地鎏金纹的飞刃,正深深插在伶舟越的后背之上! 13. 锦合镇(六) “好冷......”伶舟越神情有些恍惚。 向晴枝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自己耳边吹动,不觉缩了缩脖子:“我去找温大哥和微岚姐姐帮忙!” 伶舟越用一只手臂撑着几案,慢慢坐起身,面如金纸:“没用的,结界还没有消失,你出不去。” 向晴枝想起,之前伶舟越将素心的灵体从莘姨娘的身体里逼出后,宋微岚也是第一时间挡在他面前,保护他。会不会是因为每次使用法术之后,他就会变得异常虚弱呢?这一点原书里根本没有提及。 向晴枝环顾四周,然后飞速起身:“你等我一下!” 很快,屋内的烛光尽数熄灭,周围的一切安静得可怕。 今天是初一,银钩似的新月斜挂在天空。即便是蜡烛全都熄灭,房里依然可以看到人影窜动。 “咯吱”,通往阳榭的两扇门被向晴枝关得严严实实,只是她关门的瞬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闪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衣人便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冰凉的月光从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漏进来,向晴枝隐约可以看清伶舟越被这清晖照亮的半个身子。 “多谢......”伶舟越难得如此真诚,就像一只被人拔了刺的刺猬,让人产生一种可以任意拿捏的错觉。 她转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伶舟越身边,轻声问道:“结界、虫蛊、飞刃,这人来头不小,你知道他是何人吗?” 伶舟越蹙眉凝思许久,轻轻摇头。 现在,所有的情节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要想达成原书最终的结局,首先要保证伶舟越顺利黑化。而他的仇家众多,只要不让他在黑化前被突然冒出来的仇家杀死,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朱姑娘。”伶舟越抬眸看向向晴枝,眼神恢复了些许狠厉,“把我后背的刀,拔出来。” “可是......”向晴枝隐约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从额头滴落的汗珠,心想,这可不是刚才的骨叉,而是飞刀,就这么拔出来,必然会血流不止。 见她犹豫不决,伶舟越喝道:“快!” 向晴枝无奈,她走到他身后,跪坐在蒲团上。见那两把飞刃刺入的部位恰好都集中在他左肩,不是要害。但无论如何,这两把飞刃也深深扎入了他的皮肉,导致他整个后肩全都被鲜血染红。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刀柄上,心脏已经悬在了喉间:“我想起来了!” “什么?” “今天那碗红烧肉你可一口没吃!” “红......红烧肉?” “我明天一定要告诉微岚姐姐!” “什么时候了你还......” “哗!” 还没等伶舟越把话说完,两把飞刃哐当坠地,刀尖还残留着鲜血和肉渣。 向晴枝用浸满血渍的双手将模糊的创口死死摁住,但血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 伶舟越的气息不稳,隐忍着低下头,整个人仿佛快要被屋内的黑暗吞噬。 向晴枝不敢出声,她的心随着他起伏的后背剧烈跳动着,直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伶舟越然强忍着疼痛直起身体,盘腿而坐。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滴落,他凝神屏息,很快,那两个狰狞的伤口,竟然停止了流血。 这狐狸的法术果然厉害! 可是很快,她便觉得说这话为时尚早。 伶舟越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庞,忽然开始变得痛苦不堪。他用手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伶舟越,你怎么了?!”向晴枝急忙凑近,只见他脖颈的皮肤上青筋暴起,不停地跳动扭曲,如同一条条青蛇在缠绕爬行。 “飞刃有毒。”伶舟越声音低哑,他在胸口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向晴枝,“将这药涂在我伤口处,要快。此毒半个时辰之后便会侵蚀五脏。” 向晴枝拿过药瓶,攥在手中犹豫半晌:“那你得把衣服解开吧。” 伶舟越轻咳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腰间系带松去,本就轻薄的交领长袍即刻变得松垮。待除去上身的衣衫,他后背狰狞的两个伤口便展露在了向晴枝面前。 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的确已经开始溃烂,周围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红色血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一圈圈扩散。 向晴枝急忙伸出食指,将药膏抹在了伶舟越的伤口上。可能是药膏刺激伤口的原因,伶舟越无法自抑地闷哼了一声。他后背的肌肉很紧实,向晴枝为他擦药时,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肩背在微微颤抖。 仔细涂抹两遍之后,向晴枝终于看到那红色“蛛网”停止了扩张。原本肿胀的皮肤,也慢慢平展了下去。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对方虚弱的呼吸声。 “好些了吗?”向晴枝为他披好衣裳,绕到他身前。 伶舟越衣袍微敞,轻闭的眼眸忽被一束幽光扫过,他睁开双眼,看到了向晴枝的羊首白玉。那玉佩不知何时又掉了出来,将落在它身上的冷冽月光变得温润柔和。 伶舟越先是一惊,而后琥珀般的瞳仁如同涌入无限海水一般,瞬间变得幽深而湛蓝。那羊首白玉也跟着散发出神秘的蓝色微光。那微光竟如一股磁力,将向晴枝往伶舟越的身前奋力拉去。 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已经和伶舟越贴得极近,近到两人中间仅隔着一块玉石。 那白玉生出的蓝色暖流如千万星辰般将两人围绕。 伶舟越如冰雪般寒冷的皮肤被向晴枝温暖的体温融化,不断散发出阵阵冷香,那香气随着这股暖流蒸腾而上,将两人紧紧包裹在其中。 她的脸贴着伶舟越的胸口,听到急速碰撞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伶舟越放开我!”她奋力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在玉佩强大的引力前,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慢慢地,双眼无比沉重,身体也彻底瘫软下去,她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柔软的云朵之上,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倒在伶舟越怀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嘿!” “哈!” 竹林中一对男女练剑的声音把向晴枝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开,发现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 窗外天色微微发白,她坐起身,头一阵晕眩。 昨晚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向晴枝看着自己指缝中残留的血渍,确定那些并不是梦境! “咚,咚咚”,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小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姐姐。你起来了吗?” 向晴枝起身缓缓打开房门。 又是昨天早上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什么 事啊?”向晴枝弯下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那男孩手里端着一个承托,向晴枝看到里面放着一碗清淡的南瓜粥,两个浸着油色的酱肉包子和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小孩行了个礼,道:“姐姐,这是大东家吩咐我送来的,他说叫你早些起床,半个时辰后你们就要出发了。” “出发?” 对了!想起来了! 向晴枝轻轻拍了拍自己脑门,昨天伶舟越不是说过吗,延后一日出发去青州。 她转身看向滴漏,果然,距离辰时不到半个时辰了!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合情理。昨晚伶舟越伤得如此严重,就算血止住了,毒也解了,但是毕竟是这么大两个窟窿,不用恢复两日再出发吗? “等一下!昨晚我到底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呢?”她记得晕过去之后,自己就完全失去了意识,“难道是我自己回来的?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啊!” 那小男孩见她自言自语地来回踱着步,便走到屋内将食物放在了桌子上。 他抱起承托,对向晴枝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姐姐,您慢用,小的出去了。” “难道是他送我回来的?”向晴枝掐着下巴满脸疑惑,“更不可能,他怎么会有那么好心!” “朱姑娘?”见向晴枝还是不搭理他,小孩挠挠头,合上房门离开了。 清晨的锦合镇竟然格外的安静。可能晚上的夜生活太过丰富,白日大家都起不来床。 街上除了要赶路的商人以外,便剩下路边零星的几个卖早饭的小摊贩。 “朱姑娘,这里!”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向晴枝刚刚踏出听竹轩的大门,便看到宋微岚在马车前向她招手。 温延见她出来,也停下手上的事情,微笑道:“朱姑娘早。” 向晴枝一路小跑过去,朝两人笑眯眯地挥挥手:“早啊!” “大东家,所有的行礼都已备好了。您吩咐的药丸也买来了......” 向晴枝听到掌柜的声音从前面一个马车传来,想必那马车里坐的是伶舟越。 她探出脑袋看向那辆马车,却只看到那掌柜不断点头哈腰的模样,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那狐狸的伤好些了吗?”想到这里,她双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操那么多心干嘛?只要没死,苟到结尾就行!” 温延和宋微岚看着眼前的人又是打自己脸又是嘟嘟囔囔,互相看了一眼,露出费解的神情。 “朱姑娘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温延关心道。 “当然啦,我昨天差点就......”向晴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看来,这两人是真的对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几位公子小姐。大东家说该出发了。”刚才还在伶舟越马车前说话的掌柜,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好。”宋微岚点点头。 从温府出发的时候,也是两辆马车,伶舟越一辆,他们三人共乘一辆。 当宋微岚和温延都上了马车后,向晴枝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要上去,却被车夫恭敬地拦了下来:“对不住朱姑娘,这辆车放了行礼,只够坐两个人。大东家说了,坐不下的那个人,就和他坐一辆。” 向晴枝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和伶舟越坐一辆马车?! 有没有搞错啊! 14. 西丘古茔(一) 向晴枝早就料到,和伶舟越坐一辆马车会有多无聊。 从锦合镇到青州大约有半日的路程,刚启程时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马车外是急促而有规律的滚滚车轮声,而马车内就只剩下两人尴尬的呼吸。 昨晚发生的事,伶舟越定是不想再提及,而向晴枝则是想问又不敢开口。 伶舟越今日又穿了一件黑色的道袍,可能因为昨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双手放在膝前,闭目端坐,运功调息。 向晴枝时而被窗外的春光吸引,探出头去欣赏丽日的风景,时而脑中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晚在伶舟越房里发生的一切。 书中曾讲过,伶舟越被贬凡尘,身体虽为凡人之躯,但法力甚深。 向晴枝猜想,或许是他的身体本就无法承受他体内强悍的力量,所以在使用法术之后,才会显得异常虚弱。 不过这种状况,应该是持续到他黑化之后,便会消失。 不知昨晚竹林中那个黑衣人,是不是知晓他的这个弱点,才专门用蚕蛊逼他使出法术,趁机偷袭他? “伶舟先生,你的伤好些了吗?”向晴枝拉上窗帘,转身看向伶舟越,她一肚子的话实在憋得难受。 伶舟越缓缓睁开眼睛,向晴枝发现他的眼睛从平日里浅淡的琥珀色变成了深沉的褐色。 难道他受伤之后眼珠颜色会发生变化? 由于向晴枝盯着他的脸盯得入神,伶舟越有些不自在:“这点伤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向晴枝差点笑出声来。 她想,若昨日她不在场,可能会信了伶舟越的鬼话。 如果那副狼狈的模样被温延和宋微岚看到了,想必他这个做师父的,肯定会颜面扫地。 见对方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伶舟越反问道:“不信?” “把手伸出来。”向晴枝确实不信,昨晚她用骨叉将伶舟越手掌戳出的三个大洞,还有后背的两个大窟窿,难道睡一晚就会复原? 伶舟越自信地伸出右手。 向晴枝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过他的手,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还真没有伤口?”她几乎是把伶舟越的手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 伶舟越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掌,没有用任何力量抵抗,虽然他的皮肤很冰凉,但摸起来比平时要柔软许多。 “不对呀。”向晴枝嗔道,一把将伶舟越的手甩开,脸颊泛起一丝薄怒,“根本不是这只手!” 她清楚地记得,昨日伶舟越受伤的那只手,大拇指是带着一枚玉扳指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见伶舟越得逞的似笑非笑,向晴枝索性直接坐到了他身边,抓起他的左手,一把扯了过来。 伶舟越有些意外,他本想捉弄一下向晴枝,没想到这女子竟会这般得寸进尺。 他们挨得有些近,近得伶舟越可以闻到向晴枝身上柠檬味的皂角香气。 向晴枝丝毫没有发现对方的局促,她拿着伶舟越戴着玉扳指的大手,看了又看,在掌心处,果然看到了三个绿豆大小,整齐排列的伤痕。 虽然伤口周围有些泛红,但是已经长出了新肉,恢复得差不多了。 “咳咳,这可是你昨晚的杰作。”伶舟越淡声道,“看够了吗?” 他低下头,故作不经意地看向向晴枝的眼睛,只见她垂下的睫毛又浓又密,如蝶羽轻颤。微微皱起的眉头,将白皙的额心挤出一点浅浅的折皱。 可能是车内有些燥热,也可能是旁边坐的人挨得太近的缘故,伶舟越嗓子有些干渴,浑身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看完手掌的伤势,向晴枝又想到昨晚他后背那两个狰狞可怖的伤口:“你后背的伤呢?包扎好了吗?” “伤口已经愈合了,无需包扎。”伶舟越神情有些得意。 “啊?”这么大两个窟窿,一晚就愈合了?! 她努力在脑中搜索着昨晚的记忆,总觉漏掉了什么。 画面停留在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难道,是因为自己胸前的这块玉佩? 这玉佩有疗愈伤口的作用吗?! 向晴枝正欲开口,忽的马车开始颠簸,伶舟越的身体朝向晴枝的方向一斜,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HEL98温馨提示,检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为12%,创下新高。恭喜玩家,请再接再厉哦!】 向晴枝难以置信地看向伶舟越,不自觉地伸手附上他的心口,想直观地感受一下他的心跳。 “不会吧......”绝不可能!这系统本来就经常出错,肯定是把伶舟越对她和对宋微岚的心动值搞反了! “管好你的手。”伶舟越抓住向晴枝放在自己心口的手,一把甩开,“给我坐回去!”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向晴枝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便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知为何,自从见过昨晚伶舟越受伤的模样后,向晴枝便觉得这人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再大的反派,也不过是凡人之躯,也有弱点,和他说话自然也变得放松了一些。 没过多久,在马车摇晃的节奏下,她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吁~”马车忽然一个急停,向晴枝被一阵吵闹的喧哗声惊醒。 “大东家,前面的路被挡住了,马车过不去。”马夫挠挠脑袋。 伶舟越打开马车的车门向前方看去:“还有多少路程到陈府?” “一里不到了大东家。” “那好,我们先步行过去。你随后再来。” “是!” “谢天谢地!”向晴枝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听到伶舟越说要步行,她又活了过来。 还未穿越之前,她就最喜欢步行。 不是因为她有多爱走路,而是因为她极度晕车。 本以为汽车、火车、公交车就算了,没想到这么不争气,连马车也会晕! 路途上颠簸了这么久,她早已面如土色,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般,无精打采,步履虚浮,跟在神采奕奕的三人身后,活像一个刚刚被他们抓住的饿死鬼。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但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般人很难挤进去。 “师父,我去打探一下前面发生了何事。”作为大师姐的宋微岚这种时候总是会自告奋勇地先去探路。 温延更不必说,他自然是听师姐的,师姐往东便跟到东,到西便跟到西,活像一只外表听话,实则心眼多多的边牧。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向晴枝此时胃中翻江倒海。 她抱住街边客栈的柱子,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之前所有吃的吐出来才罢休。 正当她要蹲下身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接住。 向晴枝抬头一看,是伶舟越。 他一只手扶着向晴枝,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青绿色的瓷瓶递到了她面前:“取三粒,含在舌下,可缓解因路途颠簸造成的不适。” 我没听错吧,伶舟越身上竟然还备了晕车的药丸,难道他也晕车吗?看着不像啊...... “这不会是专门给我买的吧?”向晴枝接过药瓶,半开玩笑地说道。 她的嘴唇 很白,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伶舟越哼笑一声:“都这副模样了,这张嘴还不会学着安分点么?” 向晴枝实在难受,也确实没有精力与他贫嘴。 她打开药瓶,抖出三颗细小的黑色药丸,放入了舌下。 “师父!” 宋微岚和温延拨开人群,艰难地往回挤,好不容易才回到伶舟越身边。 “发生了何事?”伶舟越转头看向两人,敛容道。 “一个女人好似发疯般的要自戕。”宋微岚道,“我打听了一下,她好像是陈员外的正室姚氏。现下已被人带回了府中。” “陈员外?是这次的委托人陈丰年?”伶舟越蹙眉。 温延颔首道:“没错师父,就是此人。他夫人口中不停说着自己该死,看起来像受了什么刺激,不像是普通的精神失常,更像是沾染了什么邪祟所致。” “那她现在如何了呢?”可能是伶舟越的药起了作用,向晴枝感觉好多了。 “她现在被下人送回去了。”温延说完,这才发现向晴枝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朱姑娘,你怎么了?” 向晴枝马上撒开柱子,挥挥手道:“我没事,还是老毛病嘿嘿。哦,刚才吃了伶舟先生给的治疗晕眩的药好多了!” 宋微岚走近了些,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点头道:“没有大碍。”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你说师父有治疗晕眩的药?” “是啊。”向晴枝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将药瓶递到她面前。 看着向晴枝手里的药瓶,宋微岚和温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伶舟越。 “师父,你何时有带晕眩药丸的习惯了?你现在坐马车也会不舒服吗?”宋微岚关切地问道。 伶舟越这人除了接受委托时偶尔受伤,宋微岚从小就没见过他生病,更别提他身上还会随身带着晕眩药这件事。因为,这个药对于他们练习法术之人,根本无用。 简直太稀奇了! 伶舟越无心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陈员外家的事情看来非常棘手:“我们现在就去陈府。” “呜呜呜呜......” 几人还未踏进陈府,就听到了阵阵凄婉的呜咽声。 陈府正办着丧事,四周景象一片萧索。 正厅已被改为了灵堂,弥漫着刺鼻的香火气。 层层叠叠的白幔从两边整齐地垂落下来,中间则是尚未出殡的棺椁。 向晴枝看到灵位的木牌上写着:“显妣陈梁氏老孺人之灵位。” 原来是陈丰年的母亲去世了。 “几位大师前来,有失远迎,快请进。”陈丰年穿着一身粗麻孝服,眼下挂着一片青黑,满脸疲态。 他见伶舟越的模样先是神情顿了顿,而后道:“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年轻,仪表非凡,我竟以为是......呵呵......” “是一个法力高强的老头子?”向晴枝心中调侃道,“他确实是。” “陈员外,节哀。”伶舟越回礼道,“府上这两日又发生了何事? 陈丰年声音有些低哑:“我前几日去京中打探犬子在牢中的消息,今日一早才赶回家中。谁知一回家就被人告知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 “老夫人是怎么走的?” “中毒!大夫说是中了剧毒!”说到这里陈丰年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可大夫走后,我夫人不知受了何等刺激,疯癫了一般,一会说凶手是她,一会又说不是......可我了解她,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其中定有蹊跷!” “你是说,这件事情也是府上那尊邪佛所为?”伶舟越开门见山道。 15. 西丘古茔(二) 陈丰年把几人请进书房,并吩咐下人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入内。 “几位若不嫌弃,这几日就住在府里吧。”说罢,他亲自起身为伶舟越几人斟茶。他的身材很瘦小,皮肤黝黑,斟茶的手满是干巴的折皱,看着年龄约莫有五十来岁。 伶舟越点头表示感谢,问道:“陈员外,请详细说说之前府上到底发生了何时,毕竟信中篇幅有限。” 陈丰年坐回椅子上,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刚才倒了一圈茶便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两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轻轻酌了一口茶水,放回茶盏的时候因为手抖,而将瓷器弄得哐当作响,“我梦到卧房的白墙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这黑点在墙上四下游走,变成了许多线条,最后竟神奇地勾勒出了一尊佛的轮廓。”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道:“这幅画像很特别,画中的佛不是正面,而是侧面。我醒来后,只觉全身舒爽,兴致一来,并将那梦中的佛像画了下来,挂在了这里。” 他缓缓将左手伸出,指向东边的墙面上挂着的一副画卷。 只见那画中的佛果然只有侧脸侧身,他一只手独自做着合十的动作,眉头紧蹙,眼睛用力地瞪向前方。因为是白描的缘故,并不知道这尊佛像是何颜色。 向晴枝记得,陈府这桩委托,就是因为这尊佛像引起的。这佛像里面住了一个邪灵,最终被伶舟越师徒收服。 不知为何,她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便觉惴惴不安。看久了,总感觉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然后呢?”宋微岚嫌弃他讲得磨磨唧唧,有些失去耐性。 “佛像挂上后,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天,有个从远方回乡的商人来到我这里拜访之后,便一切开始不对劲起来。” 陈丰年站起身来,走到画前,负手而立:“那人自称是一个古董商人,名叫薛义。他说来拜访我是因为得知我祖上也是商人出身,家父尤其喜欢收藏些小玩意,家里也不乏珍贵的古董玩物,过来瞻仰瞻仰。” “结果,他没看上什么古董,却独独看上了你的这幅画?”伶舟越问道。 陈丰年点点头:“没错,他看到这幅画之后,便告诉我,他真的见过这幅画里的佛像。还说,这尊佛像就在西丘山里一个废弃的古刹之中。” 温延皱起眉头:“他是如何知道的?”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只是解释道:“自己因为要搜集古董,才会去探索各种偏僻的地方,毕竟这些东西市场上越是罕见,越能卖个好价钱。我当时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向晴枝听得昏昏欲睡,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小声嘟囔道:“他恐怕是个盗墓的吧。” 可是这书房太安静,听到这番言论后,大家便齐刷刷地看向她。 “姑娘何出此言?”陈丰年也有些吃惊,这姑娘看着年纪尚轻,为何会知道这些门道的。 “额......”向晴枝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这人一时竟还把她给问住了。 但看着陈丰年期待的眼神,她坐直身子,认真回答道:“我只是感觉这幅画里的佛像很诡异,要怒不怒,似笑非笑,和一般佛寺里忿怒相的金刚力士有很大的不同。” “敢问有何不同?”陈丰年问道。 “注视着忿怒相的金刚力士,人不会怕,鬼会怕。而注视着这画里的佛像,鬼会不会怕不知道,反正我会怕。难道陈员外没有这种感觉吗?” 陈丰年点点头,捋着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么陈员外,恕我冒昧。你后来将佛像请回家,是因为薛义告诉你,这佛像可以让你升官发财,你才会这样做的吧?”宋微岚直言道。 “惭愧惭愧。”陈丰年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我把佛像请回来后,不但没有带来财运,反而灾祸一件接一件。首先是我的大儿子被人举报贪墨赈灾款,被关进了大牢,至今没有消息。然后不是东院走水,就是西院塌楼,反正就是没有一天安生!最可怕的是,我曾悄悄将它送回古刹,可第二日,它竟然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我府中!” 他越说越害怕,竟开始低声抽噎起来:“后来我也请了道士和尚来家中作法,但没有一个管用的!得亏一位大师经过时,给了我一只黑色的飞鸽,说这飞鸽的主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敛骨人,让我用书信的方式先尝试联系你们。”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整个身子瘫软了下去:“不怕大家笑话,我确实是因为贪念,才走到了这一步,如今真是追悔莫及啊......” “事已至此,只有及时弥补。”伶舟越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陈员外,劳烦带我们去看看那尊佛像。” 陈府的佛堂建在内院西侧的一间净室。 几人一来到佛堂的门口,便闻到了极为浓重的香火味。向晴枝觉得嗓子干痒,不由得咳出了声。 陈员外正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一个身材有些微胖,但面带忧郁神色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在佛堂来不要愁眉苦脸的,就是因为你整天在佛菩萨前这般模样,咱们陈家才会倒霉透顶!” 见陈员外把气全撒在了一个姑娘身上,向晴枝听了有些来气。 她正要为那姑娘解围,却先听到了伶舟越的声音:“陈员外,你这佛堂怕是也没有任何人敢来了吧?如今这位姑娘甘愿代替你们礼佛烧香,你难道不应该感谢人家?” 怼得好啊! 其实这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在统一阵线的时候! 陈员外此刻脸色有些难看,丢了威严又不敢吵回去,只有憋着一股恶气,强颜欢笑道:“里面请。” 这佛堂并不大,却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棂采光很好,阳光透进来,照在灰色的方砖上,反射出一丝丝暖光。 正中有一张宽大的榆木供案。供案上放着大大小小宝相庄严的佛像。佛像前是一鼎香炉,上面正插着三炷快要燃尽的高香。袅袅青烟,香花香果,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个神秘而宁静的氛围里。 但向晴枝还是不喜欢这个气味。她总觉得这香味太过浓郁,刺得她鼻子发痒。 陈员外侧着脸对跟在几人身后一脸委屈的姑娘说:“香凝,你先出去。” 这次,他态度稍有缓和。 待那姑娘出了门,陈丰年才说:“哦,她其实是我兄长的女儿。自幼多病,性格孤僻,就喜欢待在这佛堂里。” 陈丰年将几人带着往佛堂的一个暗门走去,边走边念叨:“你说家里出了这么多事,谁还敢 再来这里啊!可是她偏偏不信邪,还是整日整日地在这里闲晃。我刚才只是故意......” 这人可真是个话痨啊!一路上嘴就没有闲下来过。向晴枝总感觉周围有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扰得她心烦意乱。 陈丰年来到一盏毫不起眼的油灯前,向左轻轻转动了两圈,墙上的一个石门便自己打开了。 踏入暗室,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没有窗户,自然没有任何采光,里面照明的唯一物品就是蜡烛。几十只支蜡烛让逼仄的暗室里如同白昼。但也因为空气稀薄,让人心口憋闷。 “想必那尊就是你请回来的佛像。”伶舟越指向不远处用红布盖着的约莫一尺高的物件。 陈丰年虽然在点头,但脚却不敢再向前。 向晴枝看向四周,没有其他的佛像,也就是说,这间暗室就是专门为这尊“邪佛”准备的。 “陈员外,将红布揭开吧。”伶舟越继续道。 陈丰年急忙摇头,瑟瑟缩缩:“我不去,先生你法术高强,你去吧。” “不可。这红布若是你搭上,避免刺激它,便得由你亲手揭开。” 陈丰年实在没有办法,他咽了咽口水,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那佛像前,快速伸手揭掉红布,又猛地退回到了伶舟越身后。 什么?! 令向晴枝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尊佛像竟然只有半个头! 另外一半的佛头像是遭到了损毁,凹凸不平的断口清晰可见。 这点书中虽有描述,但亲眼见到,还是颇为震撼。 这佛像并非金身,而是通体殷红。它脸上的表情非常矛盾。虽然上半张脸怒视着前方,但下半张却挂着僵硬的笑容。长时盯着瞧,竟让人有些精神恍惚,背脊发麻。 更让向晴枝吃惊的是,当她走到佛像的侧面时,眼前的画面和陈丰年墙上挂的画像竟然一模一样! “陈员外,你现在还可以找到当初那位古董商吗?”温延问道。 “家里出事后,我到处找他,都没有找到人。有人告诉我说,那人已经出了城门,想必是听到我家中出事,逃跑了!” 伶舟越盯着这尊佛像有些出神,沉默许久道:“这佛像确实并非寺庙所有,更像是随葬的物品。” 果然是墓穴里的邪物吗? 还真被她猜中了,向晴枝想。 “若大师看完了,我们便离开吧。待在这里晦气得很!”陈丰年搓着手,急切地问道,他巴不得快些出去。 伶舟越点点头。 走出佛堂,阳光洒在几人身上,所有的潮湿阴冷全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此时,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地跑进院子。 陈丰年捻着胡须正声道:“在客人面前跌跌撞撞地像什么样子!怎么了?” 那家丁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发白:“老爷,二少奶奶要生了!” “这不是好事吗?!” “不、不是的。她难产了,稳婆跑了!” “什么?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种种遭遇,陈丰年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愣着干嘛?那重新去找啊!” 下人急得直跺脚:“二少爷立刻又去找了对街的王大夫,可是那王大夫在来时的路上,也不知所踪了!” 16. 西丘古茔(三) 自从出了佛堂,向晴枝只觉心中有一块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回去的路上,要穿过一座小花园。这陈员外平日奢靡无度,园子虽不大,里面的景观却排布得密密麻麻。前方路程虽不远,却要七拐八弯,构造如同迷宫。 向晴枝记起来,原书中有讲过,陈府二少奶奶最终因为难产,去世了。伶舟越几人还应陈丰年的要求,为她和她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儿做了一场法事。几人作法时,探出这佛像体内的邪灵,其尸骨埋葬于西丘山一古刹。最终,几人将这佛身封印,带回古刹,超度了邪灵。 就这样闷着头胡思乱想,在不知第几个假山的拐角处,脑子昏昏沉沉的向晴枝,终于走丢了。 她不知自己在园子里鬼打墙了多久,最终顺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总算是绕了出去。 “哎,好热!”向晴枝独自走在满是落叶的青石小径上,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滴落下来。 地上是厚厚的深绿色苍苔,杂草从砖缝中肆无忌惮地钻出,向晴枝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个狗吃屎。 她瞧见小院墙面上霉菌斑驳,墙皮片片剥落,不远处的一排枯树上也结满了蛛网。 这地方一看,就是一处废弃已久的院子。 向晴枝起先本想拉一个家丁来问问路,看到眼前衰败的一切,便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虫子都瞧不见。 “唔唔......” 隐隐约约,一个奇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既像是猫叫又像是犬吠,她四下望去,并没有发现异样,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便又继续向前。 “唔......" 没走两步,这声音再次响起。向晴枝这回听得更真切了些,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稍微加快了脚步,循声而去。当她靠近一个废弃的柴房时,终于可以确定,这个含含糊糊的声音是在喊“救命”! “吱呀”,向晴枝推开门,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女人被人用黑布蒙住头,绑住手脚,丢在了满是灰尘的柴堆里。 这柴房统共只有两扇紧闭的小窗,整个屋内黑洞洞的,只能照进微弱的光线。 向晴枝慢慢走近,蹲下身,将黑布一把扯掉,发现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口中的布条缠得极紧,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地流下。她的嘴虽被人堵住,但是仍然可以说出模糊的语句:“姑娘,救救我!求求你了! 向晴枝松开那白布,问道:“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那老妇人满脸委屈,蜡黄而粗糙的脸上还印着布条的勒痕:“我是为二少奶奶接生的稳婆。我只是中途去解个手的功夫,谁知,谁知竟被人蒙住头绑到了这里来!” 在府里被绑?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有这等事。这陈家难道真是风水不好,除了那邪佛作祟,还有内鬼? “那你有没看到绑你的人长什么模样?” “这人是从后面绑住我的,根本看不到样子......” “那你再回忆一下,有没有摸到对方身上佩戴的东西,或者什么其它的特征?” “没有了没有了......”那妇人被问得头脑胀痛,不住地抽泣,“姑娘,快先救我出去吧!求求你了姑娘呜呜呜......” 忽然“哐当”一声,窗外传出一声异响。 “嘘!”,向晴枝急忙向那妇人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正准备打开窗户,却听身后的大门“砰”的一下被人推开,一个黑衣男子立在门口。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全身上下只看得到一双犀利的眼睛。 向晴枝心想,完犊子了,大门被堵住,只有翻窗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只要能逃出去,再搬救兵来也不迟! 晴枝双手猛地拉开窗户,撑住木框,往前一跃,忽然一根粗壮的木棍从侧面击向她的右肩,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嘶,肩膀好痛!” 向晴枝觉得后背潮湿阴凉,淡淡的霉味裹挟着泥腥味疯狂灌入她鼻腔。她眼前一片漆黑,心中自嘲,现在好了,下一个在陈府失踪的,该轮到她自己了。 她尝试着移动自己的双脚,只觉双脚脚踝上各被绑了一块大石头,难怪动弹不得。 一瞬间,电一连串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桥段全部涌上心头。 这是要干嘛? 要把我投湖? 她心里害怕极了,想大声呼救,但嘴被人塞了一团棉布,喊了也没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根本无人经过! 登时,向晴枝被人粗鲁地一把扛起,那人用力时,发出了一声低哼。她可以确定,对方肯定是个男人。 多半就是那个黑衣男子! “扔在前面的枯井里吗?”一个女子在一旁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好像还用手捂住了嘴,闷闷的,听不出到底什么年纪。 向晴枝感觉到那男人点了点头。 刚才一定就是这个女子把自己敲晕的,向晴枝心想。 她如今手脚都被束缚住,嘴也喊不出声,脚上还绑着两块大石头,一旦掉进井里,在这无人问津的后院,只有死路一条! 温大哥你在哪里? 微岚姐姐你在哪里啊? 正当她万念俱灰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步伐急促有力,正朝这边靠近。 向晴枝:“!!!” “不好,有人来了。先走吧!”那女子有些焦灼。 男人犹豫片刻,但见那枯井还有十几米远的距离,权衡之下,还是将向晴枝扔在了地上,两人朝着一旁的草丛跑去。 向晴枝脊背接触地面的一刻,只觉痛感蔓延全身筋骨,她尝试着撑起身体,但是四肢却绵软无力。 挣扎间,她听到那步伐在她身前站定,尔后,她头上的黑布被人轻轻揭开。 向晴枝歪着头,正准备闭上眼睛躲避强光的刺激。却发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挡在她额前,在她脸上投下了一片温柔的阴凉。 向晴枝没有看到那人的样貌,却先看到了他大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玉扳指。 这人是?! 向晴枝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的?”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响起,语气有些无奈。 虎口余生,向晴枝从来没有觉得伶舟越的声音如此亲切。她紧咬住苍白的下唇,委屈地皱起眉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瞬间放松,她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半晌没说话。 伶舟越猝不及防,被向晴枝搂着的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本能地悬在空中,放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觉胸口的衣衫被对方如泉涌般的泪水浸湿了一片。 “咳!”他清了清嗓子,不太会安慰人,“以后还乱跑吗?” 向晴枝摇摇头。她的脸埋在他宽阔的臂弯里,一阵冷香浸入鼻腔,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随后,两人将稳婆救出。向晴枝寸步不离地跟在伶舟越身后像个小尾巴,一瘸一拐地 回到了自己房间。 “岂有此理!” 陈丰年在伶舟越口中得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后,他下令要加强对后院的看管,但没过多久,果然又传来了一个噩耗,二少奶奶因难产,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短短一日,陈府竟又死了两人,全府上下,一片颓丧,人心惶惶。 因府中太过混乱,晚饭时间,陈丰年便安排几人单独在各自的房间用膳。 伶舟越因后背的伤口较深,还未完全恢复,正在房里打坐调息。 忽而门外传来一个婢女的声音:“先生,奴婢将晚膳给您送来了。” “请进。”伶舟越并未睁开眼,淡淡道。 先是开门的吱呀声,而后是碗碟叮叮泠泠相互碰撞的声音。一份分菜肴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婢女轻轻揭开盖子,辛香混合着热油的醇香四下散开,飘进了伶舟越的鼻子里。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挑了挑眉。 待那婢女合上房门出去,他才慢慢下了榻,来到了桌前。 看着眼前一盘盘红油鲜亮、翠色动人的菜肴,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上一秒还觉得肚子有些饱胀,现在忽然就有些馋了。 他游历四方多年,什么珍馐美味没有尝过。但眼前这些并不算精致,甚至毫无摆盘美感的菜肴,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他身体不听使唤,欲罢不能。 这次没有人在旁为他叽里咕噜介绍菜品,他竟觉少了点什么。只有默默拿出骨叉,独自品鉴。 起初,他的动作极为优雅,但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风卷残云,最后,佳肴被一扫而空,只剩零星残羹冷炙。 他满足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有点咸。” “阿嚏!阿嚏!阿——嚏!”此刻,向晴枝在房间连打了个三个喷嚏。 听伶舟越说,当时温延和宋微岚其实也在找她,但是是前往的不同的方向。而他只是凑巧遇到而已。 但不管对方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她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她借后厨一用,为伶舟越准备了几个拿手的好菜,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她此刻翻来覆去地在榻上打着滚。 “不知道那些菜和他胃口吗?” “他有没有猜出是我做的?” “对了,因为太急,有道菜放了两次盐,会不会太咸呢......” 奇奇怪怪的问题在她脑海中萦绕,让她毫无睡意,。 翌日清晨,陈丰年邀请几人在偏厅饮茶。说是饮茶,其实是想听听伶舟越接下来要采取什么行动。 向晴枝看到,在座的除了他们四人和陈丰年外,还有陈丰年的二儿子陈松柏以及之前在佛堂见过的那位女子,成丰年的侄女陈香凝。 大家看着都极度憔悴,精疲力尽地窝在椅子上,无心饮茶。 陈丰年瞧着比昨天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仿佛每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为伶舟越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说道:“伶舟先生,昨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眼瞅着我老陈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害,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你说说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啊?!” 伶舟越回了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温声道:“陈员外,你家的厨子手艺挺不错。” 向晴枝本也在喝茶,一口还未咽下,听伶舟越这样一说,差点没喷出来。 “哦......啊?!”陈丰年先是赞同地点点头,而后便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好端端的在说那邪佛的事情,怎会又忽然扯到厨子了?! 17. 西丘古茔(四) 向晴枝听到伶舟越的话,脸上虽无任何表情,心中却有些得意。她假意喝着茶,眼睛不时看向他的方向。 伶舟越余光察觉到不远处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对陈员外道:“员外本已自顾不暇,还花心思在我等的餐食上,我等定当竭力,妥善处理此事。” 向晴枝差点又被茶水呛到,因为她昨晚就是吃的陈员外家的饭菜。那真是要味道有分量,要卖相有分量,要香味还是只有分量,反正就是色香味一个没有,就胜在量大管饱。 一旁的温延和宋微岚听到师父的评价,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以为伶舟越定是在挖苦陈员外。 “呵呵,先生喜欢就好,呵呵......”员外苦笑了两声,“不知先生接下来如何打算呢?通过昨日发生的事情,先生觉得我府上种种怪事,是那邪佛作祟,还是有人蓄意为之呢?” 登时,陈松柏“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大声道:“爹,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是相信是那虚无缥缈的鬼怪所为吗?!昨日宛情和我未出世的孩儿双双毙命,那稳婆也在府里被人給绑了,还有这位姑娘也险些遇害!” 向晴枝听他们说话只觉有些无聊,正沾了茶水在桌上胡乱画画,看到陈松柏忽然指向自己,配合地点点头:“确是如此。”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陈丰年已没有力气和儿子争辩。 陈松柏义愤填膺地说:“我说应该去报官,而不是请这些个江湖术士......” “住口!咳咳咳!”陈丰年见儿子口无遮拦,急忙阻止,“松柏,你先出去冷静一下。” “哼!”陈松柏愤然起身,衣袖一挥,径直走出了房门。 陈丰年看向伶舟越几人,解释道:“各位大师请不要放在心上,小儿昨日痛失妻儿,难免有些失态。” “无事。”伶舟越语气淡然,“员外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此事定然是那尊邪佛所为。” 陈丰年坐回自己的座位,掏出手帕拭去额头的冷汗,目不转睛地看着伶舟越:“愿闻其详。” “哐当”一声,茶盏坠地,茶水飞溅而起,陈香凝怯怯道:“你们说的这些好可怕,我想......” “去去去!你也给我滚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丰年嫌恶地看向她,不顾外人在场,大声斥责,“你千万不要说你是我们陈家人,胆子比老鼠还小的东西!” 陈香凝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急忙起身,向几人行了礼,也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些晚辈一个比一个不懂规矩,各位见笑了,先生请继续。”陈丰年道。 “那我就长话短说。”伶舟越斩钉截铁道,“在我看来,昨日发生的稳婆被绑一事,只不过是巧合,或者说是有人趁乱所为,根源还是那尊佛像。并且,我敢肯定,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陈员外你!” 陈丰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嘴唇发紫,手颤抖着向伶舟越作揖道:“先生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向晴枝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磕着瓜子。她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四周,发现最里侧紧闭的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她坐直身子定睛看去,却发现除了晃动的树影外,什么也没有。 见旁边的向晴枝嘴里嘟噜着什么,宋微岚问道:“怎么了?” 向晴枝蹙眉低声道:“刚才窗外有一个黑影,不过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伶舟越闻言,神色一顿,起身将泣不成声的陈丰年扶起:“陈员外,切莫心慌,今晚,我和我徒弟会在你的卧房四周布阵。只要你不出这个法阵,那邪佛是无法近身的。” 宋微岚右手握紧剑柄,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只要落入法阵,那邪佛必将露出原型,到时我们自会将其收服。” “但是陈员外切记,一定不能走出房间。”温延补充道,“若你不慎进入法阵之中,便是活生生的饵料。” 陈丰年涕泪横流,仿佛看到了希望,“那我在房里需要做些什么呢?” 伶舟越道:“出了这书房,你就和平日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切莫打草惊蛇。” 出了书房,几人朝住所走去,途中依然会经过那个迷宫一般的花园。 经过昨日的种种遭遇,向晴枝紧紧跟在几人身后,一步也不松懈。 “这花园确实弯弯绕绕,不怪你会迷路。”宋微岚对向晴枝说道,她将挂在腰间的宝剑翘起一头,伸向向晴枝,“抓住,免得又走丢了。” 向青枝如找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剑鞘:“微岚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不过我很意外的是,居然是师父先找到的朱姑娘。”温延笑道。 “为何?”向晴枝伸长了脖子。 伶舟越走在最前方,离几人有一段距离。温延凑近向晴枝低声道:“师父方位感不太好。” 方位感不好......难道是路痴? 你们昨日还真放心让他独自来找我啊?说不定他昨日便是自己也迷路了,歪打正着才找到自己的,向晴枝想。 “阿延你们少说两句吧,免得师父听到了。”作为大师姐的宋微岚故意板着脸提醒道。 然而伶舟越已经听到了。 他只是路痴,不是聋子。 向晴枝不知道的是,伶舟越之所以可以找到她,是因为她身上佩戴的那块羊首玉佩。 自从那块玉佩重新出现在伶舟越面前,他便对它的感应越发强烈。 伶舟越好不容易找到这块玉佩,绝不会让它再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整个午后,伶舟越师徒都在陈丰年房前的小院里布阵。 只见小院四周的高处均匀地插着十二面赤色小幡。糯米、桃木剑、朱砂、八卦镜各自摆放在小院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中间的阵眼则放着一个青铜鼎,鼎内插着几根清香。 伶舟越掐诀念咒,宋微岚和温延则一左一右,时而腾空纵跃,时而蹬墙掠树。师徒三人配合极为默契。 布阵的动静极大,引来了不少下人的围观。 向晴枝站在人群中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瞥见一旁愁眉苦脸的陈丰年,差点就忍不住拍手叫好了。 夜幕很快降临,陈丰年用过晚膳后,便和平日里一样,回到了房内休息。他虽然做着和平时一样的事 情,但心却紧张得砰砰直跳。 此时的小院和下午的情况完全相反,安静得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见。人们早就躲得远远的,连陈丰年的贴身仆从,也都临时告了假,不愿靠近这里半步。 到了就寝的时辰,卧房的烛火终于熄灭。唯一和平日不同的是,陈丰年躺在榻上时,并没有脱掉衣衫鞋袜,而是将被褥直接盖在身上,佯装自己已经入睡,只是闭上的眼皮不停地颤抖着。 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本想着,若那妖怪真的破了阵,也好死马当活马医,用来防身。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思来想去间,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全身泡在一个狭窄的粪桶里!刺鼻的腐臭味让他无法呼吸,几欲呕吐。他甚至不能移动身体,因为他的手脚被人紧紧绑住了。 陈丰年不放弃,大呼救命,但回答他的只有山谷中回荡着的自己的回音。他奋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杳无人迹的峰顶上。 这座山,叫小南山,陈丰年早年时常到这里爬山,他再熟悉不过。 “谁!是人是鬼有本事给我出来!咳咳咳咳!” 他越是大喊,越是觉得那粪便的气味直往他肺里钻,让他感到窒息。 蓦然,他感觉有一股外力推动,整个身子和着左右摆动的粪水一同,摇摆起来,然后“哗”的一声,倾泻而下。陈丰年倒在地上,被黏腻的污秽兜头盖脸地淋遍了全身。 “呸!咳咳咳……”陈丰年狼狈不堪,已经没有了力气挣扎。躺在一滩恶臭的粪水中喘着粗气。 霎时,一个人影从木桶的后方缓缓走出,乌云正好被风吹散,月光洒在小南山的峰顶,将一切照得清晰可辨。 陈丰年看着眼前这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是你,原来是你!我早就该猜到是你这个野种!” 陈香凝手里拿着一把发着寒光的匕首,静静地立在冰冷的月光之下,睥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先是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而后忽然止住,眼神中充满不屑与嘲讽,“我是野种,那你又是什么?” 她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污秽,来到陈丰年面前,用匕首抵住他的心脏:“我野种,你就是一只下贱的野狗!” 只见那匕首正要插入陈丰年的心脏,“哐”的一声,被一颗石头打偏,刺中了他的肩膀。 “啊啊啊啊!”陈丰年几乎要痛到晕厥过去。 “这样让他死未免太便宜他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陈香凝转头看去,是那个黑衣男子。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愤怒中带着丝丝畏惧,“我说过我自己可以做到!” 那黑衣人缓步上前,哼笑道:“你别忘了,当初是我找你帮忙,你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你说什么?!”陈香凝表情变得扭曲,愤恨地注视着黑衣男子。 那男子表情淡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地上这个畜生,如何死,何时死,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陈香凝的衣襟,将她拖到崖边,一把推了下去。 18. 西丘古茔(五) 陈香凝双手在空中奋力挣扎,她抓住黑衣人的手臂“刺啦”一声,竟把他的衣袖撕了个大口。 黑衣人怒极,抬起右脚朝她大腿用力一踢,陈香凝脚下踉跄,身体一沉,竟直直往山崖下掉落而去。 “救命啊!”她的呼喊声响彻山谷,倏尔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小臂拉住,她的胸口重重地撞到了崖壁上,“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不要放手,坚持住!” 她艰难地抬头望去,是温延。 与此同时,峰顶的黑衣人正准备拔出陈丰年肩上的匕首,忽然膝盖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打中,直接跪倒在了熏天的粪水中。 他猛然转身看去,只见朦胧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衣袂纷飞,半披散下来的墨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眼中透出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沉敛与幽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碎石,戏谑道:“等的就是你。” 原来伶舟越和温延一路跟随陈香凝来到峰顶,在大石后面暗中蛰伏,等待猎物现身。 那黑衣人只觉不妙,顿然知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他一把提起陈丰年挡在身前,掐住他的脖子向伶舟越威胁道:“别过来,再过来这畜生的小命不保!” “救命啊,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先生!”成丰年精疲力尽地几乎是用最后的声音呼喊道。 伶舟越唇角一扯,全然不顾对方的威胁,手掌向前一伸,那玉扳指中竟飞出了一根如蛛丝般粗细的银线,“嗖嗖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在了黑衣人的手腕上。 伶舟越手臂往回一收,黑衣人掐住陈丰年的手,便立刻被扯在了空中。 “我今日若不是要将你活捉,你早就如同地上的污秽一般,化为了一滩血水了。”伶舟越讥诮道。 那黑衣人不知这银丝到底是何材质做成,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且越用力,它缠绕得越紧。无奈之下,他提起陈丰年,往伶舟越的方向猛地一推,同时从身后拔出一把钢刀,“哗”的一声将自己的手腕斩断,飞身而起,欲向身后的树林逃窜。 伶舟越正要出手阻止,谁知神志不清的陈丰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怎的也不肯放手。 伶舟越本就抗拒身体被人碰触,更何况这人还满身恶臭!他全身肌肉不可控制地僵硬起来,欲将其推开,无奈双臂被箍住动弹不得,只有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了黑暗的密林之中。 “师父!我......”温延此时已将陈香凝救上崖顶,瞧见地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正欲上前询问黑衣人的踪影,却见满身污秽的陈丰年赖在伶舟越身上声泪俱下,他对此感到大为震惊。 “咳咳咳......”陈凝香躺在崖边奄奄一息,陈丰年听见她的咳嗽声,瞬间清醒,疯了似的冲将过去,抓起她的头发大喊道:“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啪”的一声,他的后背被人重重一击,失去知觉,直接倒地晕厥了过去。 “砰砰!” “砰砰!” 伶舟越顿时感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现在对玉石的感应越发强烈。 “我们先回去,陈府出事了。” 后院尖叫声四起,向晴枝在狂奔的人群中逆流而行。 他隐约可以瞧见不远处一个青衣女子在空中跃起的身影,女子手中的长剑在院中狂乱的烛火的照耀下,发出金色的剑芒。 陈松柏趴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穿深蓝粗布衣衫,一看便是陈府的家丁。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脖颈,但鲜血依然沿着指缝流出,一路向下,将整个肩膀的衣衫染成了猩红色。 “二少爷求求你放了我吧!女侠救命啊!”那家丁泣不成声地哀求道,气息微弱。 宋微岚举起剑尖对准陈松柏大喝到:“妖孽,速速离开陈松柏的身体!我可将你度化,饶你不死!” 向晴枝见宋微岚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握着剑柄的手腕也在微微颤抖,想必是刚才已经和附在陈松柏身上的恶鬼大战了一场。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凭你也想抓住我?”陈松柏身影变得粗重暗哑,他仰头狂笑,口中满是殷红的血水,“这蠢货想把我的金身摔碎,我要让他尝尝断头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他捡起地上掉落的小刀,直接往陈松柏的脖间砍去。 宋微岚飞身向前,细长的剑尖将那刀刃一挑,陈松柏手中的小刀登时被推开。 陈松柏见宋微岚近在咫尺,一手将宋微岚握住剑柄的手腕摁住,另一只手顺势将那刀尖调转,势要向她的心口刺去。 没想到对方力气竟如此之大,宋微岚一只手被摁住无法动弹,另一只手欲反手格挡,对方先发制人,眼看那刀尖马上就要碰触到她的心口,忽的一股力量将陈松柏拉开,宋微岚定睛一看,一件衣裳将陈松柏的整个脑袋蒙住了。 “微岚姐姐,快动手!”陈松柏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奋力反抗,向晴枝死死将衣裳勒紧,不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 “嗯!”宋微岚点点头,拔剑欲刺,“哗”的一声,一把匕首插进了她握剑的左臂,血色在轻薄的青衣上蔓延开来。 “微岚姐姐!”向晴枝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她探头向宋微岚身后看去,竟然是那个之前疯掉的陈夫人! 只见她双手沾满了宋微岚的血,嘴里不断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胡话:“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毒......不要!不要杀我的儿子!” 此时,被蒙住头的陈松柏振臂一呼,奋力摆动臂膀,将几人振开一米开外。 陈夫人趴在宋微岚身上,口吐唾沫,狂笑不止。宋微岚手臂鲜血汩汩流淌,无法挣脱。 向晴枝正欲起身,帮宋微岚拉开陈夫人,但见陈松柏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衣裳,眼中恶狠狠地发出红色幽光,竟朝她径直走来。 她此时吓得腰酸腿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身体失去知觉。陈松柏在她身前站定,拉住她腰间的衣裳一把将她打横举起,大喝一声,朝墙壁奋力扔去。 “啊啊啊啊啊!”向晴枝在空中挣扎大喊,心想,如此大的力量撞到墙上,死不了也是个残废! 登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从空中一把拦截,稳稳抱在怀中,旋转落地。 而后几片落叶从那人的指尖飞出,“嗖嗖嗖”纷纷击中陈松柏的身体,对方往后跌跌撞撞几步,一张符咒紧紧贴在他额前,陈松柏直接倒地,昏迷不起。

向晴枝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那人,犀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上微微隆起的驼峰,轻轻张开的薄唇,刀劈斧凿般的线条,一道一道,勾勒出那个熟悉的俊美面庞。 又是伶舟越! 这妥妥的电影中英雄救美,天降竹马的桥段,向晴枝本应眼中满含被救赎的热泪,紧紧抱住对方。 然而她却本能地捂住鼻子,愕然道:“伶舟先生,你是不是不小心掉进粪池了,为何身上有股那啥的味道?” 伶舟越:“......” 他一把推开向晴枝,满脸胀红,正色道:“这是对待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 向晴枝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礼,迷迷糊糊之下,口无遮拦,竟把心中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角,拱手行礼道:“咳咳,谢谢伶舟先生今日的救命之恩!” 伶舟越自知身上气味难闻,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阿岚!”温延将陈夫人定住,一把揽起昏昏沉沉的宋微岚,“我先帮你止血,这匕首有毒!” 他指尖并起,催动一道朱砂符咒,那符稳稳贴在宋微岚的伤口处,灵光流动,很快,股股鲜血便被止住了。 “阿延......你们那边是否顺利?”宋微岚低声关切道。 温延轻轻颔首,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好好养伤,其它的事,有我和师父在,不用担心。” 翌日清晨,陈丰年早早就来到了祠堂。他昨晚回到房间彻夜难眠,总害怕又被人绑了去。 伶舟越和温延也应陈丰年的请求,来到了陈家祠堂。宋微岚则因为伤口还未恢复,留在房间里休息。 向晴枝故意坐在伶舟越斜后方,她将鼻子凑到他身后嗅了嗅,果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冷香。 来时路上,温延曾偷偷告诉她,昨晚伶舟越洗了不下十遍澡,各种香味的皂角都用了一遍。向晴枝想,若是条件允许,这人恐怕还会泡它个十遍二十遍的花瓣浴也说不定! “噗!” 陈丰年正顶着眼下的青黑,愁眉苦脸地给老祖宗上香,向晴枝却在伶舟越身后笑出了声。 伶舟越不明所以,转身看向捂住嘴巴,冲他眨巴着眼睛的向晴枝,皱了皱眉头。 “啪啪!”陈丰年轻轻拍手,门外两个身材高大的下人将陈香凝押了上来。 只见她神情恍惚,双目呆滞,任由那两人左拖右拽,毫无反抗之力,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跪下!”陈丰年厉声呵斥,手中拿着藤条,“你这个陈家逆子,昨日勾结外人做出这等丑事,我今日就当着陈家祖先,好好惩罚你这个畜生!” 说罢,便要挥起藤条抽下去! “稍等。”一旁伶舟越淡声道,“陈员外,你这几藤条抽下去,以陈姑娘现在这个状况,恐怕性命不保。” “伶舟先生何意?”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陈姑娘,请等我问完再惩罚也不迟。” 陈员外思忖片刻,慢悠悠收起藤条:“那先生请问吧。” 伶舟越起身,慢慢来到陈香凝面前,低声问道:“陈姑娘,如若我没猜错,陈员外不是你的伯父,而是你的亲生父亲,对吧?” 19. 西丘古茔(六) “先生何出此言?”陈丰年原地一怔,打断道。 伶舟越闻言,并未看向他,只是低低抬起一只手臂阻止道:“我想听陈姑娘讲与我听。” 陈丰年神情很是不悦,但又拿眼前这人没有法子,只好负手侧身,不再理会。 陈香凝见伶舟越语气坚决,便缓缓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黯然,整个身子向下一软,道:“先生说的没错。我母亲余氏,当初是被这个畜生强迫之后,被逼无奈才生下的我.....” “住嘴!你这个贱人,也配说是我女儿?!”陈丰年无法忍受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丑事败露。他疾步向前,举起鞭子势要向陈香凝的脸颊奋力挥去。 陈香凝毫不畏惧,她死死盯着如饿狼般向她冲过来的陈丰年,眼神中充满着憎恶与嘲讽。 “啪!” 鞭子利落地挥下,却没有落到陈香凝身上。 “你,你干什么?!”陈丰年悬在空中的手腕被伶舟越死死握住。那枯柴般的手腕在伶舟越的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折断。 陈丰年极力挣扎,仍然无法挣脱,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只是接了我的委托前来帮我办事的人!我说怎么做就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受这鸟气不成?小心最后一个子儿也拿不走!” 伶舟越冷哼一声,将其手腕用力向后一拧,陈丰年鼻子眼睛皱成一团,整个身子便像麻花一般扭在了一起。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那些银子留着给你自己下葬用,岂不更好?”说罢,他忽的放手。陈丰年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 “漂亮!”向晴枝在心中暗暗拍手叫好。 陈丰年此人贪生怕死不说,还整日一副欺善怕恶的嘴脸,她其实早瞧他不顺眼了。不过这个陈香凝当初差点将她害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的灯。 她躲在一旁翘着脚,悠闲地看起戏来,手里就差一捧刚炒好的葵花籽了。 温延见状,起身将陈丰年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安慰道:“陈员外切莫心急,我师父这样问,定是有他的道理。不过,正如您刚才所说,若我们真是贪图委托人的佣金,那怎会轮得到陈员外您呢?” 噗!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向晴枝看得越发起劲。这温延平日里看似谦逊有礼,骂起人来竟然也不带一个脏字。 “你!哼!道貌岸然,一丘之貉!”陈丰年气得七窍生烟,他只觉身上的这把老骨头几欲散架,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只好窝囊得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揉着手腕,生着闷气。 “你说吧。”伶舟越回到椅前,撩摆而坐。 陈香凝静默半晌,娓娓而道:“陈丰年的兄长陈丰饶,自幼体弱多病,在他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陈家老太太听了江湖术士的话,为了给他冲喜驱邪,便急急忙忙安排了一门亲事。新娘那时才十岁,是被他们在乐坊花了几个碎银子买去的。” 说到此处,陈香凝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的这位新娘,想必就是你的母亲吧?”伶舟越问道。 陈香凝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垂下,脸上的神色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随着陈丰饶慢慢长大,身体也逐渐好转,但因我母亲和他成婚多年膝下无子,他倍感焦虑,便想到了一个极其无耻的招术。”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愤恨地看向不远处的陈丰年:“他找到他的弟弟,让他......让他......代替自己,与我娘同房。” “邦”的一声,陈丰年拍案而起,怒斥道:“你也说了!是我哥让我这么做的,才怀了你这个孽种!何况你娘也并非毫不知情,我何罪之有?!” 陈香凝听到这里已泪流满面:“你胡说!我娘从头到尾本是就被蒙在鼓里,那晚也是你们兄弟俩串通好将她迷晕,才逼迫她做了那苟且之事!” 听到这里,陈丰年激动得几欲跳起,破口大骂道:“那贱人......唔唔唔......” 蓦地,伶舟越的一道禁声符贴在了他的嘴上。他想将那符咒撕下,但那符咒却越越贴越紧,压迫的力量几乎快要透过嘴皮将他的门牙碾碎,他只好憋红了脸,坐回了椅子上。 陈香凝抽泣着继续道:“经过那件事之后,我娘果然怀孕了,然后就生下了我。可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却并不满意,只因为我是个女婴。半年之后,他竟又找上了陈丰年,告诉他,他还想要个儿子......” 向晴枝听到这里,竟觉得有些想呕,早上吃进肚子的食物在胃里翻江倒海。 “你娘......是怎么去世的?”伶舟越直切主题,也许他也不想再听下去。 “后来,事情被老夫人知道了,陈丰年的夫人姚氏为了保住他丈夫的声誉,竟颠倒黑白!怂恿老夫人将我娘活活打死!”陈香凝尖叫着指向陈丰年,凄婉的声音在整个祠堂里回荡,“他们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我娘是病死的,还将她的尸首埋在了偏僻的西丘山上!” 声嘶力竭之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所以陈府发生的一切,都是出自你的手笔?” 陈香凝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如释重负,脸上带着一抹欣慰的笑意:“陈丰年的大儿子陈松筠简直跟他一模一样,贪财好色,要抓住他的把柄,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他参与的赈灾款贪墨一案,是你揭发的?” “他却罪有应得!”她得意地扬起头。 “那佛像被陈员外丢掉后,也是你拿回来的?” 陈香凝大笑着讥讽道:“陈丰年那个蠢货,下个半死!还以是那佛像自己跑回来的!” “还有老夫人被人投毒一事,也是你所为?” 陈香凝再次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陈丰年虽无法说话,但听到她的自白后,颤抖的双手指向陈香凝,脖颈和脸颊胀得通红,几近晕厥。 “那陈松柏的夫人呢?”向晴枝站起身来,缓步走向陈香凝,“她应该和你死去的母亲没有任何关系吧?你为何要绑架稳婆,害得她和腹中胎儿一尸两命?!” 提起陈松柏,陈香凝微微敛容,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我母亲去世后,陈丰年夫妇为了不遭人话柄,假意将我带入府中抚养。我刚来这里时,所有人都背地里嘲笑我,除了松柏哥哥,他是个好人。” “所以因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你喜欢他,以就要……” “胡说!那是因为李婉情不配!”陈香凝的表情变得扭曲,“她时常和松柏哥哥争吵不休,让他痛苦不堪。我想,只要她死了,松柏哥哥也就 可以清净一些了。哈哈哈......” 疯了,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向晴枝握紧了拳头:“那那个黑衣男子呢?他又是谁?!” “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他有一天找到我,说能帮我娘报仇,让我配合他里应外合。他还说......” “还说什么?!”向晴枝逼问道。 陈香凝嗫嚅道:“他说......他说会把我娘的魂魄放到一尊佛像内,只要按他说的做,很快我娘便会回到我身边......”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到了陈香凝的脸上:“所以,为了报仇,为了让你母亲回到你身边,你不惜杀死不相干的人。你和那些你所谓的坏人有什么区别!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还给你的!” 陈香凝眼中布满血丝,捂着肿胀的脸颊,愤恨地看着向晴枝。 正在此时,“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撞开,七八名衙役蜂拥而入。他们腰上悬着佩刀,神色肃然,直逼陈香凝而去。 其中一位带头的官差来到伶舟越面前,深深鞠了个躬,道:“收到先生的消息,部堂大人便派我带一队人马连夜从京城赶来了。” “京、京城?”向晴枝有些傻眼,“伶舟越竟然还可以说动京中的官员为他办事,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细细想来,也许是伶舟越考虑到若是将陈香凝直接交给青州衙门,他们肯定会碍于陈丰年的身份,公报私仇。直接将这个案子交由刑部处理,也许是最公平的方式。 “嗯,那就有劳大人了,麻烦代为转告部堂大人一声,待我回京,再与他畅饮一番。” “是,伶舟先生。”那官差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转身看向身后的衙役,将手一挥,“带回去!” “是!” 只见其中两人将陈香凝双手架起,一把提了起来。 “请等等。”陈香凝没有任何挣扎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向晴枝,“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现凶手是我的?” “香火味。那日你和那黑衣人想杀我时,我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向晴枝回答道,“你日日烧香拜佛,念诵经书,却想不到,也是这一身的香火味暴露了你的身份。” “所以从那日开始,你们就设下了这个局,引我自投罗网?” 向晴枝默然。 陈香凝闭上双眼,眼角温热的泪水滑落:“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真正能做到心无挂碍的,又有几人呢?” 衙役走后,伶舟越便将陈丰年的禁声符解除:“陈员外,虽然您府上的事情是人为所至,但仍有诸多疑点并未解除,我想还是应该回到那尊佛像本身。” 此时的陈丰年已经精疲力尽,没有任何力气再争辩:“刚才对先生出言不逊,在下向先生赔罪,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全凭先生安排吧......” “虽然如今那黑衣人下落不明,但他与这佛像中的魂灵结成了契约,只要佛像在我们手中,他总会再次现身。” “师父。”温延来到伶舟越身边,“昨日我们找到那尊佛像时,已经被陈二公子摔在了地上,佛头整个断裂。我已将其用法术封印。” “好,那今日我们便启程,将它送回西丘山的古刹。我想,在那里可以解开这尊佛像的谜团。” 20. 西丘古茔(七) 马车已在陈府门外等候多时。 这几日,一到清晨,总是下雨。绵绵的细雨悄无声息地一落就是大半日,将街道的地面积起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伶舟越抱臂站在马车前,闭目养神。温延和宋微岚则帮忙将行礼装到车内。 忽而,一阵轻盈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啪嗒啪嗒”地踩着水洼,向马车跑来。 “抱歉!我来迟了!”向晴枝后背背着一包行囊,气喘吁吁道。她侧脸的碎发紧紧贴着脸颊,额间的水珠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 温延见她略显狼狈的模样,本想安慰两句,一旁的伶舟越却先开口了。 “你若哪次不迟到,才真是稀奇。”他轻轻歪头看向她,唇角微勾,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 向晴枝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本就心烦气躁,听到伶舟越这般言语挑衅,忍不住还击道:“先生事事有旁人打点,像我样孤身在外、漂泊无依的女子,自然是羡慕不来的。” “漂泊无依?”伶舟越听出向晴枝话里话外挖苦他的意思,“你当初不是说在青州还有亲人,为何不去投靠?” 温延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在温府时向晴枝对他说过的话:“是啊,朱姑娘。这里就是青州的地界了,你祖母家离这里远吗?” 糟了! 向晴枝心中暗道不妙。她当初这样说也是权宜之计,心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先离开侯府再说。没想到不知不觉这么快就到了青州的地界,若是说自己记错了,岂不是明摆着撒谎吗? 伶舟越这只老狐狸,每次都能戳中她的要害,让她进退两难。 见向晴枝犹豫不决的样子,伶舟越得逞地轻笑了一声。旁边的宋微岚关切道:“朱姑娘,若此处离你祖母家路途不远,我们可以先送你一程。” “不用了不用了!”向晴枝急忙摆手,“我祖母家在青州远郊,离这里起码还有几十里路程。况且我也不急着回去。不如等你们办完要事,离开青州时,再顺道送我一程也不迟!” 温延和宋微岚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又同时看向伶舟越。 “你要想清楚了,这次去西丘山可不像之前那般小打小闹。”伶舟越看着向晴枝,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你没有法术傍身,遇到危险,我们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危。” 向晴枝点头如捣蒜:“嗯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温延见伶舟越默许,便将手温柔地伸到向晴枝面前:“朱姑娘,包袱给我,帮你放车上。” 向晴枝急忙取下包袱递了过去:“谢谢温大哥!” “嗯。”温延笑道。 伶舟越见状,悠悠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瞧瞧你瞧瞧!人家男主就是男主,哪像你那么小气!哼!”向晴枝对着伶舟越的背影暗骂一通。 车夫将剩下的行李都放进了车厢,转头问道:“公子小姐请上车。” 宋微岚和温延正准备踏上马车,向晴枝却一把拉住了宋微岚的衣角:“微岚姐姐,要不你去和你师父坐一辆吧!” “这......”宋微岚虽倾慕于她的师父,但真要让她和伶舟越单独待在一辆马车里,竟有些想推脱,“我还是就坐这辆吧,习惯了。” 一个说不通,只有寄希望于另一个:“温大哥?” 她眨巴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托道。 温延从来都是宋微岚的跟班,与师姐单独坐一辆马车这等好事,他是从来不会放过的。 “求求你了!”向晴枝见对方犹豫,锲而不舍道。 温延实在没招,还是点头答应了。 陈府离西丘山的路程并不遥远,但因山下的小路本就坑坑洼洼,又遇上微雨初霁,整个地面全是泥沼,马车行进缓慢,到了傍晚,几人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旅馆借宿。 “呕!”向晴枝忍了一路,下车后,终于在旁边的草丛中吐了出来。 她双腿发软,摇摇晃晃来到几人身后,扶着车门呼呼喘气。 “你的药呢?”伶舟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给弄丢、丢了。”她用手拍打着胸口,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再反胃,说话断断续续的。 “拿着。”言语间,伶舟越将一个小小的物什朝向晴枝扔去。向晴枝眼疾手快,果断将其接住。她轻轻打开一看,只见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个青绿色的瓷瓶。 晕车药丸? 向晴枝抬起头,呆愣愣地看向伶舟越:“你到底买了几瓶啊?” “我买东西从来不喜单数。正好多出来,扔了也是扔了。”说罢,伶舟越转身朝旅舍大门走去。 向晴枝小心打开瓷瓶,抖出三颗小小的药丸含在舌下,自言自语道:“记住了,下次买东西,我就专门给你买单数!” “在说什么呢?”几乎同时,宋微岚来到向晴枝身边,“你好些了吗?外面还在下雨,我们进去吧。”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梅花锦囊。那锦囊里装的全是她一路以来搜集的值钱小玩意儿,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实在不知手中这小小的药瓶放哪里好,她便把它顺手丢了进去。 “几位客官里边请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站在柜台前“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顾不得抬头。 这旅舍虽然老旧,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大堂只有三张桌子,但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个造型优雅的陶土花瓶,里面插着几只新鲜的野山花。 向晴枝想,这里位置偏僻,且西丘山又是一座荒山。照理说鲜有客人光顾才对,为何这位老板娘却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不停在算着账本? “掌柜的,我们今晚四人投宿,需备四间上房。”伶舟越道。 那老妇人闻言,抬头瞥了几人一眼,撇着嘴摇晃着脑袋,道:“没有了,客满了。” 客满了? 向晴枝四下看去,大堂里除了他们几位客人,便再无旁人。这旅舍从外观看虽不算大,但再怎么也有十几间客房,怎么会全都住满了? 伶舟越忽然眼含厉色,从袖袋里拿出一串铜钱。奇怪的是,这串铜钱用红线穿成了一把利剑的形状,剑的手柄处还吊着一个精致的红色剑穗。 他将其放在柜台上,轻轻向老妇人算盘的方向推了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四个人,四间房。” 那老妇人正想再次拒绝,岂料那串铜钱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大惊失色,竟直直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有!有的!但是..... .” “但是什么?”宋微岚将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握了握。 那老妇人畏畏缩缩走上前,“哗哗”翻着手中的账本:“但是,只剩二楼尽头的一间天字房了,其他房间现在都住着客人。” “那为何刚才你说没有呢?”向晴枝疑惑道。 那老妇人挠着脑袋支支吾吾:“你们活人的银子在我们这又不管用......” “活人的银子?”向晴枝转头看向温延。 “嗯。”温延轻轻颔首,“这是一间鬼舍。” 鬼舍?! 之所以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是因为住的全是鬼? 难怪刚才伶舟越拿出那把铜钱做的剑时,这老妇人是那样的反应。 向晴枝记起,原书中,温延一行人将收服了的邪佛送回古刹,也是在这里投宿了一晚。当时同样是只剩下一间上房,三人便在这一间房里挤了整宿。 “啪”的一声,伶舟越将一个锦囊扔在了柜台上。那锦囊有手掌大小,素白色,里面东西碰撞的声音听来不像是银子的闷响,而更像是珠宝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哐当”声。 伶舟越解开锦囊,束口处便飘散了一缕稀薄的白色烟雾。 那老妇人先是难以置信地将鼻子凑近嗅了嗅,而后兴奋地看向锦囊里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贪婪的笑意。 伶舟越慢慢地从里面取出了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那珠子本是透明,只因里面有白色雾气氤氲,乍一看,竟如珍珠一般莹亮润泽。 “玉凝髓。”温延冲向晴枝小声解释道,“这是鬼界最值钱的东西。” 向晴枝来了兴趣,伸长脖子多看了两眼:“为何这个最值钱?” 宋微岚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向晴枝的后脊:“此乃修为极高之人死后,其精气凝结在尸骨脊柱中而形成的阴髓。它对精进鬼魂的修为大有裨益。 原来如此。 以前看书时,她总是选择对这些情节匆匆掠过,原来这锦囊里的东西这么有来头! 那老妇人将三粒“玉凝髓”急忙揽入怀中,竟然立刻变了脸,满脸堆着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柜台。 “嘿嘿!几位客官,这边请!” 几人跟着她来到二楼,向青枝只觉温度骤降,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往身体里灌。 她牙齿打着颤,手臂竟冒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因为是雨后傍晚,整个走廊极度昏暗,唯独最后尽头的房间缝隙里还透出些许微光。 寻着那道光一路前行,向晴枝听到两边空房里不断有人在窃窃私语。 “嘎吱”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两层楼的卧房。 屋内布置得干净而舒适。下层是一个双人床榻,无论是妆台还是桌上都摆放着新鲜的花束。而楼上的空间相对比较狭小,只有一个单人床榻,但却多了一个宽阔的露台。 向晴枝记得,一到日月交替之时,天空中便会出现这个地界独有的壮丽景观——“尸积云”。 在如幻梦般的“尸积云”下,温延第一次向宋微岚表白。 “不过温大哥对不起了。”向晴枝心中深感抱歉,“为了完成任务,这一次,我要把这个大好机会送给伶舟越和微岚姐姐!” 21. 西丘古茔(八) 西丘山紧挨着“鬼界”。 此处讲的“鬼界”,并非真正的地府,而是从西丘山再往西行三百里的邙州。 那里曾是几百年前的古战场。 战死将士的魂灵许多不愿进入冥界,便肆意在人间游荡。久而久之,去的人越来越少,住在里面的人也陆续离开,最后便成为了一座无人问津的鬼城。 因此,西丘山下有这么一个鬼舍,也不足为奇了。 向晴枝拉着宋微岚的手叮叮咚咚跑上二楼,来到宽敞的露台前。 “好美啊......”她仰着头,看得有些出神,双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只见远处高耸连绵的雾山之上,悬着一座由万千云霞搭建成的巨大的空中桥梁。 这座云桥的一头出自鬼宿方位明亮的星轨,而另一头则隐没在遥远邙州水汽氤氲的阴壤地界。 向晴枝仔细看去,竟发现云桥的桥身反射着初升新月的银辉,层层叠叠,光华流转,恍若整个桥身都在缓慢均匀地呼吸着。 这就是书中所描述的“尸积云”。 灵魂通向地府的必经之路。 这个最为壮观且永恒的存在,也是最后被伶舟越用来摧毁整个世界的大杀器。 但此刻,向晴枝只想借着如此浪漫的氛围,尽快撮合伶舟越和宋微岚。 书中说过,之所以温延有机会向宋微岚表白,是因为伶舟越趁着天未黑透,独自去探查西丘山的地形了。 于是她心生一计。 “微岚姐姐,你肩上的伤还未痊愈,留在房间里多休息,我和温大哥去看看晚膳准备好没有。”向晴枝盯着天空中这难得的美景,习惯性地拉起宋微岚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前后摆动着。 对方没有应声。 诶,这手的触感怎么有些不对? 一个女孩的手为何会如此的......大? 忽然,她拇指轻轻碰触到了一个坚硬而冰凉的东西。 玉、玉扳指?! 正在她疑惑之际,那只手猛地从她掌心抽出。 她转头一看,发现刚刚自己牵的竟不是宋微岚,而是伶舟越! “啊!”她吓得不轻,手心冒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见鬼了吗?”伶舟越神情淡然,立刻将刚才和向晴枝牵过的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握紧拳头,负于身后。 “你、你何时站在这儿的?!”你比鬼还可怕。 “这房间是我的,我愿意去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只是因为这里视野最好。 向晴枝一记眼刀,却见对方的耳尖竟染上了一丝薄红,和他这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很是违和。 真是怪了,堂堂大反派也会害羞? 向晴枝正想调侃他两句,却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循声看去,只见宋微岚和温延此刻正在露台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并肩而立,朝着天空双手不停比划着什么。 不好!难道温延这就要告白了? “微岚姐姐!”向晴枝径直跑过去,一把将她拉到伶舟越身边。 伶舟越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何事,因为从刚才开始,他便一直心绪不宁。 不知为何,刚才被向晴枝牵过的那只手掌,如同被烛台的火苗慢慢炙烤着一般,燥热难耐。 在被贬下凡尘漫长的岁月里,自己这双冰凉的手从未真正被人如此温柔地碰触过,虽然此人并非出自真心,但也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耻的贪恋。 于是他将手悄悄在身侧摊开,好让这微凉的山风将他掌心的余热快快吹散。 【HEL98提醒,监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为15%,上升3%,即将达成第一个进度值20%的成就,请玩家继续努力。】 我就说之前搞错了吧! 向晴枝听到系统的提示心中暗喜,如此绝美的景色配上眼前这位仙姿玉貌的美人儿,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动心的好吧! “我发现呀,这里是绝佳的观测点!你肩伤未好,就在房里安心休息,你师父会好好照顾你。” 说罢,她拉住温延的衣摆一个劲地往外拽。 温延茫然地看着向晴枝:“这是去哪儿?” “我们去问问店家饭菜几时做好,顺便再去周围探探地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砰”的一声,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这是......”宋微岚抬头看向伶舟越。 由于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伶舟越竟也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太阳快要落下山坳,云霞慢慢散去,尸积云褪去了艳丽的绯红,留下一片如银河般神秘的点点流光。 晚膳的时间到了,向晴枝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前捶着小腿,等着上菜。 “朱姑娘,你晚上大可放心入睡”温延将手中的一把筷子分别摆在了桌子四方,“刚才探查时,我在这附近已布下阵法,山中的邪祟是不敢前来骚扰的。” “有劳温大哥了。”她没想到刚才只是随口说说,温延竟然真的拉着她围着这鬼舍仔仔细细探了一圈。 正在此时,二楼缓缓出现了两个高挑挺拔的人影,一前一后,步伐几乎一致。 “师父阿岚,这里。”温延柔声道。 向晴枝本来还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听到温延的话,立刻直起了身子,八卦地看向两人。 只见他们两人都板着一张脸,竟和平日里没有半分差别。 向晴枝越猜心中越是好奇,待宋微岚在她身边坐定,她才轻声问道:“微岚姐姐,晚上的天空好看吗?” “没看。” “啊?没看?那你们在上面干嘛?” “运功疗伤。” “运......运功......”向晴枝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哦,想必是伶舟先生亲自在给你疗伤吧?” 宋微岚摇摇头,淡淡道:“师父在上面打坐。” 向晴枝:“......” 一座小冰山。 一座大冰山。 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她不理解,刚才伶舟越明明心动了,为何两人独处时又跑去打坐? 除非是......他不行! “客官小心,您们的菜来啰——!” 只见一个年轻的店小二两只手臂上各放了三盘菜碟,头上还不忘顶着一盘,风风火火地朝几人飘来。 没错,他没有脚。 “小二,我看大堂也没人吃饭,为何上菜这样慢?”向晴枝肚子饿得咕咕叫,对眼前的一切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小二脸颊凹陷,眼下青黑,缺了一只耳朵。他无奈解释道:“自从您几位来到小店,楼上的客人们都不敢出房门,都上赶着将饭菜要到房里去吃了,可累死小的了。 ” 向晴枝心想,那老板娘宁愿得罪全部的客人,都要得到那几颗玉凝髓,可见,这玩意儿真的很值钱。 倘若能在伶舟越那儿弄来一颗,以后就算是遇到鬼怪,说不定还能保命! 西丘山入夜后,退凉得极快,师徒三人戌时便熄了蜡烛。 向晴枝和宋微岚在楼下那张大一些的床榻上入睡,温延在一旁打了个地铺,而伶舟越则舒舒服服地在楼上的独榻上休息。 这三人的作息简直同步得令人发指,日出而起,日落而眠,日日如此,和向晴枝简直不像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平日里这会自己定是在房里做做运动,准备迎接夜宵。 没吃的,好歹有人聊聊天也好,无奈屋里的人都已沉沉睡去,她只好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她挽着一个低低的发髻,因为刚才在榻上动来动去,已经侧在了一边。额上懒懒的刘海也乱糟糟的,却衬得眼睛格外干净明亮。 “呜——啪!” 蚊子没拍死,径直朝二楼飞去。 向晴枝抬头看向二楼,忽然想起宋微岚睡前告诉过她,伶舟越晚上睡觉会习惯开启一个结界。一来是可以防止任何鬼怪和凡人的骚扰,二来伶舟越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这个结界自然也有隔音的功效。 不知道他把装“玉凝髓”的锦囊放在哪里呢? 若是放在结界外,说不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一颗。 她深吸一口气,光着脚丫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二楼。 果然有一个结界! 和上次的金色灵流不同,整个结界表面流动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一个晶莹的水晶球般,将伶舟越的整个床榻包裹住。 “等一下!”向晴枝眼睛一亮,心砰砰直跳。 伶舟越的衣袍竟放在结界外面! 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几乎是屏住呼吸挪到了结界旁。 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向晴枝翻遍了伶舟越的衣衫,都没有看到那个素白锦囊的踪影。 正在此时,她不知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脚下一个踉跄,半个身子竟直接探进了结界。 向晴枝惊讶得差点叫出声。 不是说这个结界不论是人还是鬼都不能进入吗?为何自己这么轻松就进去了?! “嗯......”榻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从侧睡变成了仰卧。 向晴枝捂住嘴,一动不敢动。 忽然,她看到伶舟越靠里侧的床头,静静放着一个素白的小布袋。 是那个装“玉凝髓”的锦囊! 伶舟越睡得很沉,那锦囊静静地躺在他枕边,仿佛在不停地召唤着向晴枝。 她像鬼迷了心窍一般,目光呆滞,竟顺利爬上了伶舟越的床榻。 “继续啊,就差一点点了......”心中一个蛊惑的声音暗道。 她果真轻轻跨过了他的腰,伸手拿到了那个锦囊。 “只需要拿一颗,神不知鬼不觉......” 向晴枝眼神暗淡,果真取出了一颗。 “很好,放到嘴里!马上!”那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伶舟越惊坐而起,一把握住向晴枝的手腕,“快吐出来!” 可是太晚了,她已经将那珠子一口气咽了下去。 22. 西丘古茔(九) “疯了吗?!这个也敢吃!”伶舟越剑眉竖立,刚刚醒来的朦胧睡眼,瞬间变得惊觉起来。 只一霎眼间,那颗小小的珠子已然滚落到了向晴枝的腹中。 她只觉体内先是一阵彻骨的寒意,而后滚烫的气流瞬间漫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剧烈灼烧着。 她青黑的眉宇下,原本那双清明的眸子瞬间被蒙上一层殷红色的雾气,然后猛地一怔,眼神呆呆定在前方,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玉凝髓”本是冥界至阴之物,连稍有修为的小鬼都不敢碰触,只怕遭到反噬,更何况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 一串串温热的泪珠顺着向晴枝的脸颊流淌下来,她身体虽动弹不得,但是喉间却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唔......唔......” 好痛!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一片空白。 整个人几乎是在窒息的边缘,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全身如同千万根银针深深扎入每一个毛孔,意识宛如在沸腾岩浆汇聚而成的深渊中垂死挣扎,无人应答! 谁来救救我......是要死了吗?!! 正在她意识慢慢下沉之际,那深渊表面仿佛末日般灼烧的猩红的火舌,竟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慢慢扩大的缝隙中不断透进缕缕凌冽的月光。 一片空灵而寂灭的星空悬在躁动的深渊之上,犹如一只噙满霜雪的细长凤眸,正幽幽注视着深渊中不断下坠的渺小身躯。 向晴枝感觉自己身体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向上漂浮。 那双清冷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终将她整个人深深淹没。 烈火炙烤的感觉奇迹般地逐渐退去,意识开始恢复。 向晴枝艰难地将沉重的眸子撑开,竟然又再次对上了一双迷离的丹凤眼! 一定是错觉! 是刚才的错觉!! 她重新闭上眼睛,而后再次用力睁开,只见此人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羽轻轻颤抖着,让那两个如琥珀般澄澈的眸子若隐若现。 是谁?! 是他—— 她感觉到自己手腕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攫住,动弹不得。 她尝试着挣扎,但是后颈也被对方稳稳钳制。 略微急促的呼吸撩动着她滚烫的脸颊,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侵入鼻腔。 她索性闭紧双眼,但感官却更加敏锐。 只觉两片冰凉而柔软的唇瓣轻覆在她如烈火般的唇上,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她清楚地感知到体内躁动不安的邪气,正被一股温润柔和的力量慢慢吸出。 好渴...... 如同在沙漠中干渴数日的人找到了一片清凉的绿洲。 她不再反抗,整个身体先是瘫软下来,而后竟猛地朝着这片“绿洲”迎了上去! “嗯......”对方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一躲,双手在身后撑住,半晌没回过神来。 向晴枝身子继续追上前去,疼痛虽然缓解许多,但她仍然觉得燥热难当。 谁叫眼前这人浑身冰凉沁骨,叫人只想狠狠抱住! 她无法抗拒! 只见他长长的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耳根透出淡淡的薄红,脸上满是惶然与无辜。 向晴枝凑得更近了些,惊奇地发现他原本琥珀色的眼珠竟变成了如翡翠般的深绿色! 她从未见过伶舟越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好看,氤氲水汽在他眼中缱绻萦绕,竟让人不由生出一丝怜爱。 向晴枝胸前的羊首白玉不知何时滑落而出,玉坠悬在空中晃啊晃。 “怦怦!” “怦怦!” 不知是谁先勾起谁的心跳,同步的,剧烈的,震颤的,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小小结界中被无限放大。 可能是透支太过严重,她忽觉眼皮沉重不已,一头倒下,昏睡了过去。 看着膝上沉睡的侧脸,一只冰凉的手温柔地抚上向晴枝的脸颊,轻轻拭去她脸上早已风干的泪痕,粲然一笑道:“原来是你啊......以后请多赐教!” 是少年爽朗而清越的声音。 清晨,天空微微泛白,向晴枝顶着眼下两团乌青,跟在几人身后,踏上了去西丘山的小径。 伶舟越和温延一前一后,宋微岚和向晴枝则在中间紧紧跟随。 向晴枝看着前方伶舟越的背影,满心疑惑。 清晨她是从自己床榻上醒来的,用早膳的时候大家也都低头吃饭,没有人吭声。 似乎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温延和宋微岚在结界外,自然是不知晓的。 但伶舟越怎的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难道失忆了? 伶舟越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今早晨起后,除了衣衫凌乱,头痛欲裂,嘴唇肿胀外,他并不觉得和平日有何异样。 反正向晴枝闯入结界后发生的所有事,他都没有任何印象。 唯一感到不同的是,他阻塞千年的心窍,不知为何,从清晨睁开眼的第一刻起,便开始有了微妙的感应。 只觉心底莫名暗流涌动,不知是什么情绪隐隐支配着他,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向晴枝想得有些入神了,没有察觉前面的伶舟越已停下了脚步,便一头撞到了对方的后背上。 “啊!”她用手揉了揉额头。 伶舟越转身看向她,心头火起:“莽莽撞撞,我说过,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凶。 向晴枝踮着脚,看向他的眼睛,在斑驳的树影下,他的眼珠又呈现出干净的琥珀色,声音也变回了更加沉稳的声线。 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不记得是好事。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呢? 不可能是梦! 自己的唇上现在还留着一道小小的伤口,是昨日他为自己吸出毒髓时,不停挣扎磕碰到的。 伶舟越的眼神在她唇上的伤口处停留了半晌,眉心紧锁,悠悠道:“昨晚又偷吃东西了?” “没有!” 的确偷吃了,还吃了你的“玉凝髓”! 可能是这座山荒废已久,山路比想象中更加崎岖。 好在有引路符的指引,几人很快便在一片荒林掩映中,找到了那座荒废的古刹。 灵镜寺。 几人必须赶在日落之前离开,否则这山上烟瘴弥漫,戾气重生,一到入夜时分,便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危险。 推开古刹朱漆尽落的大门,一股朽木的腐臭味迎面而来。 原本的青砖石阶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足足有半人之高。 玄鸦被几人的脚步声惊扰,从生满锈迹的炉鼎上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宝殿正中残缺的佛像肩头。 一片颓然的景象。 他们之所以坚持带着那尊邪佛来到古刹,是因为陈丰年告诉过他们,埋葬余氏的地点便是这古刹的后院。 当初陈家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一来这里鲜有人至,不易被发现。 二来埋在佛寺中,多少可以化解死者的怨念,虽然这佛寺已废弃多年。 伶舟越几人猜测,被引入佛像体内的魂魄,定是余氏的一缕残存怨魂。 至于是谁将它引入的,灭掉这尊佛像时,便会知晓。 正值正午的天空,忽然乌云蔽日,狂风四起,整个古刹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咚——!” “咚——!” 寺院的梵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香火味。 古刹从刚才的静谧突然变得人声鼎沸。 许愿声、诵经声、攀谈声不绝于耳。 慢慢地,眼前竟也出现了络绎不绝的人群。 男女老少手中拿着香烛花果,虔诚祷告,整个古刹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香火鼎盛之时。 “师父!”宋微岚握紧剑柄,立于伶舟越身后。 “这是幻镜,用来干扰我们的视线。”伶舟越接过温延手中用红布包裹的断头佛像,上前一步,站到几人前面,“微岚,温延,布剑阵。” “嗖嗖嗖”两只宝剑飞向空中,金银两股灵流时而在佛寺上空缠绕盘旋,时而直接俯冲向人群,人们奔走呼号。 “你,过来。”伶舟越一把将看得入神的向晴枝拉到自己身边。 他从袖间拿出了一个武器递给向她:“收好,必要时防身。” 向晴枝小心接过那把武器,是一把镶嵌着七宝玉石的银色匕首,她神色大惊:“这不是我之前从你身上......” “偷”字说不出口,总之,她没想到,这把匕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她的手中。 正在这时,“哗”的一声,随着两把利剑的灵流合二为一冲破天际,整个幻境如同四分五裂的玻璃穹顶一般,变成了无数的碎片。 尖叫声四起,而后慢慢消散在了密林深处。 “快看!”向晴枝指向前方的宝殿,“佛像在动!” 只见一尊尊金身斑驳的佛像脸上竟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们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立在庭院中的几人。 僵硬的手臂一顿一顿地抬起,草木灰尘从上面纷纷掉落。 忽然,他们开始口中倒诵着经文,掌心抬至胸前,诵经声越变越大,所有佛像同时发力,一道道暗色的佛光向几人迎面袭来! “不要听这佛音,不要走散!”伶舟越的结界将几人护在其中,所有人立刻紧紧捂住了耳朵。 在佛光的灼烧下,结界散发出了缕缕灰黑色的刺鼻烟雾。 伶舟越站在结界外,正欲催动符咒驱散雾阵,忽的一只手伸入他怀中,将他手中的佛像一把夺走,而后隐没在了雾气之中。 “不好,佛像被人抢走了!” 向晴枝站在伶舟越身边,看得极清楚。 抢走佛像的人,就是那日在陈府后院袭击她的黑衣人! 23. 西丘古茔(十) 原书中只描述过,伶舟越几人来到西丘山后,在明镜寺的前院,找到了邪灵的尸骨,并将其渡化。 可现在不同的是,陈丰年却说余氏的尸骨是埋在寺院□□的银杏树旁。 难道情节又发生了改变? 向晴枝心下暗忖,刚刚的这个黑衣人,在原书中也并未被提及,不知他和那日在“听竹轩”袭击伶舟越的黑衣人,是否是同一人? 此时,浓密刺鼻的烟雾被山风慢慢吹散,伶舟越挥动手臂,收起结界。 “哈哈哈哈!”一个猖狂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那黑衣人手里抱着断头佛像,与几人相对而立,站在七尺开外。 他身后一尊尊金身大佛,又变回了原本残破不堪的模样。 “说什么‘敛骨吹魂,天目察奸’!看来这位威名赫赫的伶舟先生,也不过如此!”黑衣人伸手指向伶舟越,嘲讽道。 “我师父如何,岂容你来置喙!”宋微岚娇叱一声,催剑出鞘,直直向那黑衣人袭去,“先打赢我再说!” 那黑人手中抱着佛像,闪避不及,手臂被锋利的剑刃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伶舟越轻轻摁住宋微岚的手臂,沉声道:“我来。” 他缓步上前,反问道:“你先用法术探探这佛像,确定它是你想要的?” “这是何意?!”那黑衣人捂住手臂,神情有些慌乱。 他急忙敛气屏息,伸出二指悬于那邪佛头顶,而后愤然道:“你们耍我!竟用这尊空佛引我出来!” 伶舟越眼神笃定,轻哼一声:“躲在你身后的那位高人,不也是想利用你这具傀儡混肴视听。礼尚往来而已,薛公子。” “难道他就是那位古董商人,薛义?”向晴枝恍然大悟。 那黑衣人闻言,先是身体一怔,而后一把将头套拆掉,怒摔在地:“你怎知我身份?!” 只见这人年逾四旬,头发竟已花白,皮肤黝黑,眼尾的皱纹如蛛网般在脸上延伸开去。 “当初是你蓄谋已久,故意告知陈丰年这佛像的位置?”伶舟越向前迈了一步。 薛义狞笑道:“并非蓄谋已久!是他自己给了我机会!当我看到他墙上那副画时,当即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你还哄骗陈香凝,说她娘的魂魄在佛像里,帮你做事便可让她娘借尸还魂?”伶舟越向薛义步步紧逼。 薛义向后跛足几步,有些激动:“我没骗她!佛像里确实是余氏的残魂!是陈家以前的老管家告诉我埋葬余氏的地点的!” 他眼神中充满愤恨:“陈家人该死!我就是要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于非命!包括陈香凝!哈哈哈哈!” “你和陈家到底有何深仇大恨?竟要让他们家破人亡!”温延厉声质问道。 “当年陈家老爷子陈正青和我父亲薛桂是至交,两人都沉迷于古物珍器,便相约离家,游历四方搜寻旧物。最可恨的是!两年之后,陈正青却独自归来,带回许多宝物,除此之外,还有我父亲意外坠崖的消息!” “所以你认为是陈正青杀死了你父亲,私吞了财物?”伶舟越眉头轻锁,“可有证据?” “他之后给了我娘一些银子,让我们节哀顺变......你要证据?这就是他做贼心虚的证据!”薛义口角白沫嘶嘶,目泛凶光,“从此之后,他们陈家倒是骤然暴富,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大商贾。而我们家却穷困潦倒,每况愈下。我母亲因没有银两找大夫,活活病死,而我也因落榜,一事无成......” “所以你外乡商贾的身份也是假的?你离开家乡并不是经商,而是去学了这些邪门歪道?”宋微岚将剑插入剑鞘。 “呸!我就是要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是有报应的!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我的!他们是小偷!!” 向晴枝听得咬牙切齿,攥紧衣袖,忿忿道:“所以你根本就是打着替你父亲报仇的幌子,为你可悲的嫉妒心滥杀无辜!” 薛义仿佛被戳中要害,失去理智,手中寒光一闪,暗器正要朝向晴枝飞将过去,蓦然,他手中的佛像却被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击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支离破碎。 “......”薛义目光怔忪,颓然不语。 伶舟越移了移身子,挡住了薛义看向向晴枝的视线:“你确实会些茅山道法没错,但要制造刚才的幻象,绝无可能。” 他将手摊开,一阵紫色薄雾在他掌心萦绕盘旋又慢慢消散,继而出现了一个白色玉埙,“你要找的余氏的残魂,在这里面。” “这玉埙是......”向晴枝觉得这个东西好生眼熟。 好像在“听竹轩”时,伶舟越就是用这个法器将蚕蛊灭掉的。 原书中说,伶舟越有一个本命法器,名曰“墨骨”,此法器是一个威力巨大的埙,可承载万千怨灵,并将其渡化,但却失踪多年。 伶舟越找到“墨骨”前,便是用各种人间的埙炼化怨灵,但因其本身材质和能量有限,所以多年来才会频繁地更换。 “好烫!我的脸好烫!”只见薛义头顶隐隐生烟,双眼赤红呆滞,他的精神仿佛被人操控,走火入魔般抬起手掌,朝几人的方向催动内力,唯有向晴枝的身体像失去控制般,迅速被拖到了薛义身前。 她本还在想玉埙的事,可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的喉咙已被薛义牢牢锁住。 “朱姑娘!”宋微岚和温延见状,欲上前阻止,只听薛义发狂道:“别过来!过来拧断她的脖子!” 薛义如豺狼般死死盯着伶舟越手中的玉埙,眼神诡谲森然:“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我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伶舟越语气淡然,却反将手中的玉埙用力捏紧,仿佛隐隐可以听到玉埙中余氏的残魂在嘶吼咆哮,“若你要赌,就尽管试试看。” 听伶舟越这样说,向晴枝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深知伶舟越本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薛义想用自己威胁他,呵呵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抓错人了哥!他讨厌我还来不及,巴不得我快点消失,怎会来救我!”向晴枝故作 一副无奈又可怜的模样大声叫嚷。 伶舟越闻言,眉尾隐隐抽动了几下。 “废话!”薛义全身发颤,瞳孔骤缩,眼仁红得像要淌出鲜血,“谁叫你不会法术,算你倒霉!”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当时差点把我投到井里的账,还没和你算! 向晴枝被锁住喉咙,声音有些沙哑,还是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喏,你想想啊,你和那余氏的残魂结了契,若她的魂魄飞灰湮灭,你也会跟着丧命的!还不如把我给放了,我一定想办法去把那玉埙给你偷过来......” “闭嘴!你为何如此多废话!”薛义再也忍受不了,他神情恍惚,头痛欲裂,五指如鸟爪,几乎快要陷进向晴枝的脖颈。 伶舟越见时机成熟,目色料峭,正欲出手,忽听“哗”的一声,一个银色的匕首狠狠插入了薛义的侧腰! 向晴枝握住匕首,用力搅动了两下,痛得薛义大喊出声。 他向后踉跄几步,而后又是“轰”的一声,一股金色的剑芒袭来,击中他的腹部,“噗”,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而后仰天摔出,倒地不起。 “走!”熟悉的声音在向晴枝耳边响起,她转头一看,温延正拉着她的手腕。 伶舟越见状,面色一凝,立刻将正要作势的手,偷偷藏回了袖中。 他不知为何,今日晨起后,见到向晴枝,心中便会感到莫名的焦躁。 她在自己眼前晃悠,烦。 一时半会见不着她,也烦。 看她此刻被温延所救,而自己却呆愣着站在一旁,更烦。 心绪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以前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怎会如此? 定是她戴着自己那块羊首白玉的原因! 心旌摇曳,心湖荡漾。 总之,他讨厌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 于是,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想尽办法,在向晴枝回到她祖母住所之前,要回那块本属于自己的玉佩,赶快结束这种折磨。 见温延拉着向晴枝回到自己身后,伶舟越便缓步来到痛苦挣扎的薛义面前,好整以暇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老实答我,我便解除你与余氏的契约。” 薛义缓缓抬头,正要开口,霎时,身体却开始急速膨胀,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道血瀑。 血水变成了含有剧毒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蒸发殆尽。 他的身体化作一滩恶臭的污水,原本插在他腰间的银色匕首,直接坠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师父!你没事吧?”宋微岚疾步上前来到伶舟越身边。 好在伶舟越反应及时,有结界阻挡,自然没有中招。 不过玉埙中余氏的残魂也在薛义自爆之后,发出了一声凄婉的哀嚎,飞灰湮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晴枝急忙用袖口捂住口鼻问道。 一旁的温延在她肩上贴了一道“辟瘴符”:“是那个幕后操控之人所为,他想杀人灭口。” 24. 西丘古茔(十一) 伶舟越看向地上的一滩血水,正要将血泊中的匕首捡起,谁知一个身影“嗖”的一下,从他身边一闪而过。 “麻烦,借过!”只见向晴枝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拿着手帕,蹑手蹑脚地来到匕首边蹲下,小心将其拾起。 她将那沾满污血的匕首用干净的手帕包好,回到了几人身边。 伶舟越冷然旁观,见她将那匕首仔细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放入刀鞘才开口说道:“匕首,还我。”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向向晴枝。 “送给别人的东西就不能再要回去了!你娘没告诉你吗?” 温延和宋微岚同时抬头看向她,眼神中充满震惊。 完了!死嘴怎么又开始乱讲话了! 她记得,伶舟越在成为“鬼宿星君”之前,身世颇为凄惨。 至于如何凄惨,书中并未细讲,因此她也无从得知。 只是她现在提到了伶舟越的娘亲,估计又触到了他的逆鳞。 “我何时说过送给你,刚才只是暂借。”没想到,他并未因此而迁怒于她,只是一心想要伸手夺回匕首。 向晴枝将匕首一把护在怀里,身子一侧,精准躲避,死活不松手。 温延在一旁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便岔开话题道:“师父,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我们先下山吧。” 向晴枝闻言,猛地窜到温延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下山再说,下山再说!” 伶舟越看着向晴枝和温延相处很是融洽,脑海中又不停出现刚才温延救下向晴枝的一幕,心中不知为何,竟觉有些不悦:“你这样护着她,若我这匕首有何闪失,唯你是问。” “师父我......”温延自觉引火烧身,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向晴枝,无奈叹气。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当头,整个西丘山退去了神秘的烟瘴之气,树林中密密麻麻高耸的枝干,恍若一根根发黄的巨大骨架,歪七扭八地站立着。 几人下山时,并未按东坡较近的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南面的大道。 这条大道通向山下的玉良镇,镇上有不少的客栈可供歇宿。 伶舟越的马车也早早收到传音符的消息,在镇上等候几人。 “朱姑娘,你还是早些将那匕首还给师父吧,莫要开玩笑了。”宋微岚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说道。 向晴枝走在宋微岚身旁,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边走边胡乱敲打着路旁的杂草。 “微岚姐姐,这匕首对你师父来说有何特殊意义吗?” 宋微岚摇摇头:“我也不知,只记得年幼时,见那匕首身上的宝石玲珑剔透,很是喜爱,想向师父讨来看看,但是被他婉言拒绝了。” “为何?”向晴枝转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她。 “师父说,此乃他近身之物,且有灵性,不能随意给他人碰触。”宋微岚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向晴枝腰间的匕首,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妒意,“但见师父今日竟主动借予你,只觉有些稀奇。” “许是,当时性命攸关,我又不会法术,伶舟先生好心借我一用罢了。”向晴枝苦笑安慰道。 虽是如此,但她现在还是不想将这匕首归还伶舟越。 谁知在这荒山野岭里还会遇到什么危险,若顺利下了山,再将其双手奉上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侧过头用眼睛瞟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伶舟越,只见他一袭白衣盛雪,神情凛然,缓步走在温延前面。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伶舟越忽的抬头看向前方,竟对上了向晴枝偷偷摸摸投来的眼神。 “咳咳咳!”她捂着嘴故意咳嗽起来,眼睛不经意地挪开,将头撇了回去。 “糟糕!” 可能是伶舟越刚才的眼神,让向晴枝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原书情节中,几人并未在古刹遇到薛义,渡化完佛像中的魂灵后,天色已有些晚了。 于是几人决定返回东山脚的鬼舍,这样便可以赶在日落之前下山。 但在路途中,几人却遇到了迷魂阵,误入了一个荒废的古茔,不慎掉落其中。 就是在这个古茔之中,伶舟越终于找到了“墨骨”的关键信息。 重新得到“墨骨”,便是伶舟越黑化的开始。 但此时,他们走的却是南坡的大道,必然会错过那个古茔! “不行,系统之前说过,不能改变原书结局。” 向晴枝摘下一片嫩绿柔软的叶子,放在手中不停翻转。 若直接告诉他们“墨骨”的下落,伶舟越定然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方设法找到古茔的位置! 正想到此处,前方忽然滚滚浓雾袭来,很快便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 “微岚姐姐!” 她身边无人应答。 “温大哥!伶舟先生?” 原本山间的鸟啼虫鸣、溪流泉涌声都瞬间消失了。 四周一片寂静。 向晴枝感觉自己仿佛与世隔绝般,心跳和呼吸声相互交织,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呵呵呵!”一个女子清脆而灵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向晴枝循声望去,发现了几个前行的模糊背影。 那几人言笑晏晏,仿佛丝毫未受周遭浓雾所扰。 “是微岚姐姐!” 向晴枝急忙追上前去,想叫住几人。 但她越是靠近,越觉不妙。 她骤然停下脚步,在前方浓雾里,竟看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身影。 一个女孩背对着她,身着一袭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 她腰间佩着一把银色匕首,匕首上的七色宝石在白色的雾气中闪着微微幽光。 怎么可能...... 登时,笑声戛然而止,她前方几人的背影也停止了前行。 那女子猛地转身,向晴枝看到她的脸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完全就是另一个自己! 她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向晴枝,嘴上却露出极度扭曲地怪笑! “你到底是谁?!” 向晴枝“唰”地拔出腰间匕首,谁知另外一个“自己”也迅速拔出匕首,高高举起,先她一步,飞速袭来! 那女子身后的几个黑影闻声,纷纷转身,紧随其后! 几人疯狂奔跑的气流绞散了身体周围的雾气,向晴枝定睛一看,那女子身后几人正是伶舟越师徒! 他们皮肤苍白如纸,目眦欲裂,口角鲜血流淌,恍若惨死的厉鬼,模样甚是骇人! 向晴枝脚下被坚硬的石头阻拦,趔趄几步,直接摔倒。 她身体顿时失去重心,往山崖下滚去:“救命啊啊啊啊啊!” “你不陪我们玩了吗?哈哈哈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崖壁上方传来,抬头望去,见几人静立在崖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她,注视着她掉落的身影。 那尖锐的笑声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了呼啸的山风之中。 她只觉此刻胸口一阵滚烫,那羊首白玉像要燃烧起来一般,不停颤动着。 然后,一阵蓝色如星辰般闪耀的光芒将她包围。 身体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我的头......” 不知过了多久,向晴枝被“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吵醒,发现自己已经趟在了崖底,身旁是一泓清泉。 泉水澹澹,倒映着茂密的树影。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她努力起身,将身子靠在一颗粗壮的大树旁,得以喘息片刻。 刚才那团浓雾到底是什么? 那些人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她仔细检查着自己的伤势,发现除了脚腕在掉崖前扭伤以外,其余竟没有一处伤痕!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靠近,沉声道: “没事吧?” 这故作深沉的少年音很好辨认,是伶舟越。 向晴枝好像已经习惯了,并后知后觉,每当自己陷入危难之时,伶舟越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这是巧合吗? “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你就说有没有事吧?”向晴枝调侃道。 伶舟越在她面前慢慢蹲下,伸出食指戳了戳她受伤的脚踝。 “哎痛痛痛痛!”向晴枝大喊出声,挡住脚踝,眼睛疼得泛起阵阵泪花,“你轻点!” 伶舟越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出了会神,竟没注意到向晴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臂上的划痕。 “你受伤了!”她指向那血淋淋的伤口。 伶舟越将衣袖迅速放下:“无事。” 向晴枝记得,刚才摔落下来时,自己的手臂因拼命挣扎,也在同样的位置被树枝狠狠划到过。 但她举起手臂左右端详时,白皙的皮肤上,竟然一点伤痕也没有留下! 因她不知,只要戴着那块羊首白玉,伶舟越便可以随时知道她的踪迹。 她也不知,刚才这白玉产生的灵流会保护她免受坠崖的伤害,但那些原本该属于她的伤痕却转移到了伶舟越身上。 “先离开这里再说。”伶舟越说完,转过身去,双手往后一接,“上来。” 向晴枝有些意外,这人竟然主动要背自己?! 这还是她认识的伶舟越吗? 难道和刚才一样,是幻觉?! “等一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向晴枝立刻坐直了身子。 伶舟越本已经做好背她的姿势,听她这么一讲,又不耐烦地转头看向她:“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昨晚看尸积云的时候,我们不小心干嘛啦?" “咳咳,你问这个作甚?” “只管回答就好!”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我来告诉你好了,我们牵......”向晴枝话还没说完,伶舟越便一把按住了她的嘴。 “后面那个字不许说了。”虽然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隐隐可以看到他耳根泛起的微微红晕。 错不了,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看这人的反应,应该是他本人无疑了。 不过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他为何还会脸红啊,牵手而已,又不是亲嘴...... 说到亲嘴,想到昨晚结界里发生一切,向晴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是想不到,伶舟越平日里看起来如此冷淡自持,内心还怪......暗潮汹涌的。 “噗!”向晴枝看着他紧绷的脸,不由得笑出声来。 伶舟越仿佛被人看穿心事,再次转身,不耐烦道:“还不快点!” “哦。”向晴枝憋笑起身,一瘸一拐地跳到他背上,揽住了他的脖子。 伶舟越的身体抱着很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他的领口不断溢出,向晴枝觉得身心放松,搂得他更紧了些,像抱着一个抱枕,沉沉睡去。 她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儿时。 艳阳当空的夏日傍晚,她在外婆家的小院子里乘凉。 “好热!” 她左手攥着一把扇子呼呼地扇着热风,右手则拿着一个正在融化的草莓味甜筒冰激凌。 融化的甜腻顺着她纤细的手腕蜿蜒而下。 她用舌尖轻舔着这流下的冰爽,一路向上,最后“啊”的一口,狠狠咬住了剩下的半个甜筒! “嘶!”伶舟越吃痛,眉头紧蹙,满脸涨红,“松开!你是狗吗?!” 这声音让向晴枝从美妙的睡梦中瞬间惊醒。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竟吓得差点从伶舟越的背上掉下来! 此刻,她正紧紧抱住他,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对、对不起!!” 向晴枝猛地松开口急忙道歉,只见伶舟越的侧颈赫然留下了两排清晰的牙印。 25. 西丘古茔(十二) “别动!我帮你吹吹。”向晴枝呼呼冲着伶舟越的脖子胡乱吹气。 伶舟越本来只觉刺痛,现在却被这断断续续的气息挠得心痒难耐。 “给我停下!”他忍无可忍,大声呵斥道,“你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地上!” 向晴枝见对方气得步伐都有些不稳,呼吸也变得急促,便赶紧抿住双唇,不敢再出声,乖乖将他环住。 就这样又行了二里路,向晴枝见烈日高悬,现在是一日之中阳光最盛之时。 伶舟越额间已不知不觉渗出了粒粒豆大的汗珠,向晴枝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原本冰凉的皮肤,竟然开始变得微微发烫。 她伸出手掌,挡在了他半睁半眯的眸子上。 “良心发现了?”伶舟越轻轻喘着气,冷然道。 向晴枝用袖口为他拭去侧脸的汗珠,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伶舟先生见义勇为,救死扶伤,回到山下,小女子定当好生报答!” 伶舟越轻哼一声:“报答?你不添乱便是最好的报答。” 这人真是无趣,无聊,乏味至极! 向晴枝心想,为何此人每次都能把好好的天给聊死。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大冰柱子! “对了温大哥他们呢?”她又换了个话题。 伶舟越沉默半晌,道:“刚才我们遭遇迷魂阵走散了。不过我已传话给他们,约好在山下的玉良镇会和。” “哦,那就好。” 那莫名而起的白雾恐怕就是山中邪祟布的迷魂阵了。 “怎么?你如今自身难保,还在担心他......他们?” “我怎么自身难保了?不是还有伶舟先生你嘛!”向晴枝学着对方的阴阳怪气道。 “再说了,我坠崖的时候,可是第一个想到你的呢?结果你果真来救我了!”虽是胡说八道,但语气坚定。 伶舟越轻轻摇头,不想再听她这般油嘴滑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小径,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伏在伶舟越肩上半梦半醒的向晴枝被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唤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循着潺潺的溪流声,行至一转弯处,两人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梨树林。 梨花正值盛放之际,茫茫的梨树,枝桠交错,莹白盛雪的团团花瓣,缀满枝头。 伶舟越缓步踏在青葱鲜嫩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光影斑驳。 一阵山风拂过,将两人的肩头瞬间染上了一层柔软的暖白。 此地恍若山中秘境,与西丘山荒凉破败的景象,大相径庭。 向晴枝抬头四下张望,在左边的树林深处,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竹屋。 这是...... “快放我下来!”向晴枝喜出望外,顾不得那么多,“啪啪”地拍打着伶舟越的肩。 小溪、竹屋、梨树林! 若没记错,她们竟然歪打正着,来到了书中的那片古茔的所在地! 伶舟越肩膀被拍得生疼,只觉身后的女子像这林子里的鸟儿一般,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将双手骤然松开,向晴枝身子一沉,“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好在这草地,柔软厚实,摔在上面并无大碍。 “伶舟越!”向晴枝气得不轻,直呼其名,眼看受伤的脚踝刚有些好转,现在又开始酸麻刺痛起来。 见对方吃瘪的狼狈模样,伶舟越反觉得意,微微扬首道:“怎么?你说把你放下,我照做了,你又不乐意。” 好好好!跟我来这套是吧! 这个泼皮无赖,你给我等着! 下次一定在菜里给你加足猛料,让你辣得嘴巴肿得像村头才灌好的腊肠,麻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无数个坏点子在她脑海里闪过,原来光是想想,便已让她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可一转念,现在最重要的,是引伶舟越进入墓穴之中,找到“墨骨”的线索,便又急忙收拾好表情。 她嘴角含着笑意,慢慢爬起身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我看先生也有些累了,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去竹屋里休憩片刻,再赶路吧。” 说完,她满心期待地指着不远处的竹屋。 “不去。”伶舟越斩钉截铁,面无表情地拒绝道。 向晴枝瞪着他,心想,此人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她心中愈发火大,赌气道:“好!你不去是吧,我累了,我自己去!” 她一瘸一拐地径直往竹屋的方向走去,将伶舟越抛在了身后。 其实她此刻内心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对方会跟上,毕竟此人性情乖张偏执,总让人捉摸不透。 向晴枝见那竹屋前院的院门大敞,咬咬牙,抬起一只脚踏了进去。 小院里的景象果然和她想象的没有差别。这里已经荒废多时,破败不堪。 “咔嚓” “咔嚓” 没过多久,一个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有人踏着地上枯黄的落叶款步而来。 向晴枝忽的转身回望,竟一头撞在了一个厚实而宽阔的胸膛上。 “脚瘸了一只,还走那么快?”伶舟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看向她。 见伶舟越果然还是跟来了,向晴枝揉着被撞红的鼻头,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伶舟越手中拿着一个半人高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了几下“笃笃”的声音。 “拿好。”他将那笔直的竹杖递给向晴枝。 “这是专门给我的?”向晴枝边问边接过它。 竟发现这竹杖的高度竟和自己的身高极为相称,且断裂处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拄着走起路来确实轻松不少。 可见,寻它的人还是费了些心力。 “谢谢......”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色杏眼瞧着伶舟越,难得露出如此乖巧温顺的神色。 伶舟越不知为何,光是看到她的眼睛就感觉心头发热,喉头发干。 他立刻避开她的眼神,撇过头看向别处。 “刚才探到屋内有极重的阴邪之气,我先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一起!”向晴枝没等对方同意,侧身挤到伶舟越身前,径直朝屋内走去。 老旧的竹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音。 室内蛛网丛生,竹制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却积聚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这屋子虽小,墙上竟然挂满了各种风格的字画。其中,梅兰竹菊四副水墨画篇幅最大,尤为醒目。 由此可见,原屋主必是个偏爱笔墨书画,附庸风雅之人。 倏尔,向晴枝在一个角落的几案上,瞧见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旧香炉。 这香炉盛满了香灰,盖子被打开,静静放置在一旁。 如果她没记错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香炉,便是开启通向古茔密道的机关! “为何一直站那那里?”伶舟越见向晴枝站在角落一声不吭,觉得有些奇怪。 原书中,这个机关是温延发现的。 向晴枝正琢磨着记忆中温延的动作,想将这机关打开,根本没有心思听伶舟越说话。 她将那香炉的盖子轻轻盖上,然后双手捧住香炉,使出全身力气,往顺时针方向一拧。 果然,“轰”的一声,那原本摆放整齐的桌椅连着地板,竟开始齐齐往左边同时移开。 整个屋子都在剧烈地抖动。 待灰尘散去,一条向下的石阶,赫然出现在了伶舟越眼前。 “你怎知这个暗门的机关?” 伶舟越并未对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到吃惊,反而更好奇这屋里这么多物件,为何向晴枝偏偏对那个香炉如此感兴趣。 “我也不知啊哈哈哈......”向晴枝挠着头打起哈哈,“我就是觉得这个香炉挺好看。” “算了,你先过来。”伶舟越叹了一口气。 “你刚才不是说探到附近有邪祟吗?”向晴枝急忙回到伶舟越身边,手指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石阶,“我们快些下去看看吧!” “谁说要带你下去的?”伶舟越说罢,转身欲走。 却发现自己的腰被向晴枝死死抱住:“这密道是我发现的,我必须下去!你不答应我绝不放手!” 伶舟越问道:“不怕吗?” 向晴枝摇摇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才怪,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傻子才下去! “咳咳......”伶舟越被对方的话噎住,只好点头默许。 密道深不见底,阴湿幽暗。 “引火符”在前方带路,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声,两人很快便穿过了长长的地道,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溶洞之中。 刚刚踏入溶洞,一股巨大的霉味和腐烂鱼腥的臭气扑面而来。 它们常年集聚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毒气。 向晴枝急忙捂住口鼻,抬头望去,只见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正散发着淡紫色的微弱光芒。 这光线倒映在水中,冷得发白,更加增添了溶洞的神秘和压抑之感。 “快看!”向晴枝指向前方的深潭,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个大小相同的黑色棺材。 它们数量众多,却排列得整整齐齐。 虽然书中的描述过,但是亲眼所见,还是让向晴枝感到大为震惊。 “此乃‘浮棺冢’,别乱跑。”伶舟越死死盯着那些棺椁之下的一潭死水,神色凛然。 “凡是‘浮棺冢’,水下必然有一邪物守护。” “邪物?”书中并未提及,向晴枝满脸疑惑,“什么邪物?” 伶舟越微微颔首:“蜥蜴龟鳖,巨蟒蛟龙,只要是这潭水里有的,皆有可能。” “......我、我、我还是回去等你好了。” 她生平最怕这些湿漉漉的巨物,光是想想都让人脊背发麻,双脚发软。 心想,等伶舟越杀掉这个邪物再下来找线索也不迟! 待她话音刚落,转身欲逃,整个溶洞竟然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 洞壁的岩石纷纷滚落,其中一块钟乳石从根部断裂,“轰”的一声,砸落下来,堵住了暗道的出口! 26. 西丘古茔(十三) “过来。”伶舟越一把将向晴枝拉到身后,“你就在这里别乱跑。” 说罢,一个充满金色灵流的结界将她护在了里面。 “咕噜咕噜”,原本平静的水面如同被煮开的沸水一般,翻滚着阵阵热浪。 “伶舟越!”溶洞中的氧气越发稀少,向晴枝见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面色也有些苍白,不禁有些担忧,“你当心些!我还想活着出去!” 伶舟越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睛染上了一层幽暗的淡紫:“少啰嗦,管好你自己。” 两人说话间,水面上的棺椁开始剧烈震动,棺盖和棺身相互碰撞,不停发出“邦邦”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在沸腾的潭水之中,瞬间升起了八只如枯木般的长腿。 这些长腿上长满了黑色的绒毛,关节处高高凸起,如成年男子的手臂一般粗细,足足七尺有余。 它们错落撑开,带起腐臭的黑泥,不断剐蹭着深潭岸边的礁石。 “刺啦——” “刺啦——” 那尖锐的摩擦声,如利刃一般,一下一下,直直刺入向晴枝的耳中。 她紧捂住耳朵,不敢再听,只觉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整个人仿佛快要窒息。 登时,那些撑住岸边的腿,一齐发力,“哗”的一声,竟从深潭之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巨型蜘蛛! 那巨蛛全身呈深棕色,身体大小几乎占据了水面的一半。 两颗黑黢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死死聚焦在它身前不动如山的伶舟越身上。 那些原本摆放整齐的棺椁,已变得乱七八糟,全部随着水波,被挤到了离向晴枝最近的水岸边。 它们有的棺盖被掀翻,有的甚至整个棺身翻覆过来,倒扣在了水面上。 “吼!” 一声尖锐的咆哮,响彻岩洞。 那巨型蜘蛛张大了口器,倏尔从里面喷射出了一股绿色的毒气,两个螯肢有节律地开合着,呈现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此刻,伶舟越站在它面前,宛如一只渺小的蚂蚁。 蓦地,巨蛛以极快的速度朝伶舟越袭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即便如此,伶舟越仍直直立在那巨蛛面前,面不改色。 只见他右手掐诀,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块竟开始不断颤动起来,而后“嗖”的一声,全部升到了空中,将那巨蜘团团包围。 这方法果然凑效,巨蛛猛地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彻底被困在了石阵之中。 伶舟越见对方被钳制住,唇间倾吐一字:“斩!” “嗖嗖嗖”,悬在空中无数细小的石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子弹般齐刷刷地向那巨蛛的身体袭去。 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的石块以极快的速度深深嵌入了巨蛛的体内。 只见它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黏腻的血液从每一个伤口流下,很快滴落到了潭水之中,将整个水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可能是太多石头集聚在体内的原由,巨蛛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不断下坠,支撑身体那又细又长的步足也开始不停发颤。 伶舟越本想乘胜追击,再度出击,却见那巨蛛仰天长啸一声,而后体内的石头如冰雹一般,被全数逼出,以极快的速度,打在墙上,直接陷了进去。 那巨蛛喘着粗气,从它的腹部居然传来了阵阵人声! 向晴枝定睛一看,后背不禁发凉,额头冒出粒粒冷汗。 只见那蜘蛛的腹部,竟瞬间长出了密密麻麻的人脸! 这些人脸已经被刚才的石头打得血肉模糊,表情痛苦不堪。 “好痛......”一个老者的声音最先出现。 “救命啊!不要杀我!”接着是一个成年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要让你不得好死!”竟还有孩童! “你把他们都吃到了肚子里了?”伶舟越目色冷峻,质问道。 “他们?” 向晴枝看了看堆在岸边的棺椁,瞬间明白了伶舟越的意思。 这个巨蛛定是把棺材里的尸体全都吃进了肚中! “呵呵呵呵!”顿时,那巨蛛的面部变成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人脸及其不稳定,不停变换着模样,如同川剧变脸,只是脸上戴着的不是脸谱,是人皮面具。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位俊俏的小郎君!”那巨蛛此刻顶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媚嗔道,“这些人本来早该死了,是我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混账!”伶舟越握紧双拳,鄙视道,“他们寄生在你的体内苟延残喘,而你却借由他们的身体,体会当人的乐趣。你们本是契约关系,何来感谢一说!” “哈哈哈哈哈!”那巨蛛张开黑洞洞的大口,从里面传出了许多人哀嚎的声音。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既好看又聪明的男子,不如,你让我体会一把那男女欢好的乐趣,然后我再吃了你,让你在我的身体里永生,如何?” 伶舟越额间青筋凸起,神色沉郁,他将右手摊开,掌心骤然出现了一团紫雾。 他轻合双眼,簌簌长睫覆下,映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之上,双唇开合,低声念咒。 那玉埙的紫雾缓缓扩散,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而后从浓雾中传来一阵辽远空寂的古拙之音。 “可恶!快停下!”那巨蛛闻声,奋力挣扎,脸上不断变换着容貌,狰狞可怖。 却听见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那蜘蛛的腹部猛烈地开始抖动。 嵌入腹部的人脸痛苦不堪,不断撕裂,最后慢慢化为了血水,沿着巨蛛千疮百孔的身体缓缓淌下,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 巨蛛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它死死盯着伶舟越,螯肢不停地在空中挥动,仿佛在求救。 伶舟越此时全力施法,欲将那巨蛛体内的魂魄一一收入玉埙之中。 向晴枝长舒一口气,她心想,如今这巨蛛身受重伤,倒地不起,正是拿到“墨骨”线索的大好时机! 她看了看正在施法的伶舟越,又转头看向岸边横七竖八的棺椁,将手中的竹杖一扔,便侧身探出了结界。 向晴枝记得宋微岚对她讲过,她师父的结界除了他本人,旁人既进不去,也绝对出不来。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昨晚伶舟越入寝时开启的蓝色结界,还是现在这个用于防身的金色结界,她都可以来去自如,且不会被对方察觉。 难道是因为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不会受他法术影响? “该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向晴枝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 她双手在冰凉湿滑的岩壁上摸索着,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了搁浅在岸边的棺椁旁。 此地离那巨蛛并不远,但因对方背对着自己,正和伶舟越周旋,不易察觉,因此相对安全。 向晴枝将身子猛地蹲下 ,躲在其中一副棺椁后面。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去,环顾四周,只见这些棺椁的侧面均嵌着一块乌木灵牌。 那灵牌常年浸泡在水中,已经开始发胀变形,字迹模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用朱砂字写着的逝者的名讳生辰。 但向晴枝记得,原书中,宋微岚是在一个无名氏的棺椁里发现写着“墨骨”线索的信笺的。 她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在那里!”没想到,这样一个全身素黑,极为古朴的无字棺椁在众多雕刻着精致暗纹的棺椁中,很是突兀,向晴枝一眼便瞧见了它。 还好这个棺椁虽然棺盖被破坏了,但是棺身却完好无损。 她偷偷靠近,向里探了探头,竟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里面既没有尸体,也没有陪葬的金银珠宝。 空空的棺材里,只放着稀稀疏疏的几幅字画和一些用过的旧茶具。 向晴枝毫不犹豫地爬入棺材之中,在一众陪葬品之中,果然翻到了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封上,用朱砂写着一行褪色的字迹,“怀砚君平生手札。” 绝对错不了! 原书中也讲过,线索就在这位怀砚君的信中! 向晴枝来不及将手中的信封拆开,只是将它仔细折好,妥帖地放入了自己的衣襟之内。 她正欲跃出,谁知整个棺椁开始剧烈摇动,她一个趔趄,仰天一跤。 “糟糕!” 向晴枝好不容易翻过身来,但见堆积在水岸边的棺椁一个推一个地正顺着水流往那巨蛛的身下漂去。 原来,正在她专心找那封信的同时,巨蛛竟回光返照般,开始垂死挣扎。 它身体在水中猛烈翻滚着,将原本恢复平静的水面,重新掀起了阵阵汹涌的水波。 伶舟越站立的地方正好视线受阻,无法看到向晴枝所在的位置,他催动符咒,与已是强弩之末的巨蛛奋力一搏。 在伶舟越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之下,那怪物承受不住,腹部一点一点立向空中,整个身体向下倾斜,快要倒下。 但就在它低头之时,正好瞧见了躲在那副无名棺椁中的向晴枝。 那双原本黯然无光的黑色眼睛,忽然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气! 巨蛛从腹部后方吐出无数的丝线,将向晴枝裹在了如同蚕茧一般的厚厚蛛丝里,而后不断翻滚向上,最终悬在了溶洞顶部最大的一块钟乳石上。 “啊啊啊啊啊!”向晴枝身体一阵翻滚,胃中翻江倒海。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猝不及防,一眨眼间,竟成了这怪物的盘中餐! 伶舟越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向身后破损的结界,那个女子竟然就这么走了出来! 受那羊首白玉的影响,他此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向晴枝的无助与惊恐。 他心中着恼,对着在空中胡乱扑腾的向晴枝瞪视半晌,闭口不应。 “哟,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心上人吧?”那巨蛛如今手里多了一个人质,有恃无恐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将刚才那些人的魂魄还予我,我就把这女子放了,如何?” 说话间,它将蛛丝急速向内收紧,“咔嚓咔嚓”,向晴枝仿佛可以听见全身筋骨快要断裂的声音。 “这个怪物和薛义一般无二,统统都是蠢货!”向晴枝心下既委屈又愤怒。 “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认为伶舟越会为了我束手就擒?!” 27. 西丘古茔(十四) “要我选?你还不够格。”伶舟越斩钉截铁地道,“立刻放了她,可留你一具全尸。” 此刻因那羊首白玉的共感,他对向晴枝快要窒息的痛苦感同身受,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但表面依然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 “他真的,愿意救我?”向晴枝不敢相信这话会出自伶舟越之口,还以为是自己濒死的幻觉。 那巨蛛听到伶舟越的回答,咬牙切齿道:“你真的不怕我把她的骨头捏碎吗?!” 向晴枝尝试着摸索悬于腰间的匕首。 但不管她如何挣脱,手臂依然紧贴在身侧,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听着自己骨头不断被挤压后发出的“咔嚓”声,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伶舟越不想再与这怪物废话,欲作法将其诛杀。 没想到,他越是催动内力,胸口便越像有一块大石压下,心脏仿佛快要停止跳动! 他眼前先是忽的闪过一片漆黑,而后不自觉地用捂住胸口,“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渡化的山精鬼魅无数,即便对方再厉害,他也从未遇到过如此窘迫不堪的情况。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本早已忘记了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但在这一瞬间,曾经陨身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觉得自己如同再次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绝望而迷茫。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怎么?这就晕过去了?”那巨蛛不知发生了什么,伸出一只步足将伶舟越翻过身来,“先陪我好好玩一玩,再把你吃了,解我心头之恨!” “别......别倒下......”向晴枝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胸前的玉佩好似她的血液一般,滚烫而躁动。 “伶舟越......”她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 向晴枝挣扎着睁开双眼,前方是白茫茫的蛛丝,从缝隙中可以看到伶舟越倒在地上的身影。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她微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在温热的胸腔之中,重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伶舟越!你给我起来!”她用尽所有力气大喊道。 伶舟越的眼皮不停地颤动着。向晴枝的呼喊,恍如照进深渊的一丝曙光,他坠入无尽黑暗的意识开始苏醒。 那巨蛛得寸进尺,用长满黑色绒毛的足尖伸进了伶舟越的衣襟,正想撩动一番,只见足下那人忽的睁开双眼,挺身而起,眉尾微挑,眸中发出森然的寒光。 他双掌红色灵力汇聚,很快,便各自出现了一把白色的短刀。 这两把新月形状的短刀并非钢铁铸造,而是呈冷白色,材质看着更像某种动物的骨头打磨而成。 伶舟越左手死死拉住巨蛛伸到自己胸口的足尖,右手将刀挥入空中,蓄力劈下! “咔”的一声,轻松将那细长的足尖砍断。 “吼!”那蜘蛛看着自己残缺的步足,一声咆哮,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珠,瞬间被鲜血灌满,变成了猩红色。 向晴枝喜出望外,没想到伶舟越近战也如此厉害! 可这短刀为何书中从未提及? 她只知道,伶舟越主要是用法术进行远程攻击,无论是飞沙走石,还是树叶枯木,甚至是敌人的鲜血,只要是他触手可及之物,均可以作为他致人性命的武器。 因此,平日里除了渡化亡灵的法器玉埙以外,便没有见过他用过什么武器。 就连那把银色匕首,他也只是贴身佩戴,并未使用过。 而眼下的他,双手反握着短刀,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着猎物,蓄势待发的模样,着实让向晴枝感到陌生。 “再坚持一下!”伶舟越抬头看向蛛网里的向晴枝,原本紧皱的双眉稍稍舒展,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先把这怪物解决掉,便立刻来救你!” 但见伶舟越脚尖发力,身手迅捷,腾空一跃,跳到了那巨蛛的后背上。 巨蛛狂啸一声,猛地撑起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往岩洞的墙上爬去。它的身体紧贴着岩壁,完全竖立,八只步足完全伸展开来,不停左右摇晃,试图将后背的人摔下。 伶舟越忽的将那短刀捅入巨珠坚硬的后背作为支撑,而后顺势爬到它不停晃动的前肢处,“哗”的一声,手起刀落,将一只前肢从根部砍断。 被砍断的步足砸到地面,仍然不停地抽动,刀口流淌着绿色的血液。那巨蛛痛苦地呻吟着,愤怒至极,身体开始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 向晴枝心道不妙,再这样下去,伶舟越恐怕会坚持不住。 谁知伶舟越根本不受影响,他稳稳伏在巨蛛后背之上,伺机而动。 随着“咔嚓”几声均匀而利落的响声,巨蛛剩下的七只步足都被伶舟越一一砍下。 巨 蛛忽然失去所有支撑,笨重的身体“轰——”的一声,从墙上重重摔落在地面,仰天不起。 八只掉落的步足,如同被砍掉的枯木,散乱地堆积成一座“小山”。 伶舟越踩在巨蛛剧烈起伏的腹部上,一路向前朝它的脸逼近,嘲讽道:“你要和我玩?好玩吗?” 没等巨蛛回答,伶舟越转动手中的短刀,面色一凝,飞身一跃,直直朝那怪物殷红的眼珠刺去。 “哗”,两颗硕大的眼珠瞬间化为血水,最后变成两个巨大的空洞。它身体不停抽动,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最后彻底停止了挣扎。 向晴枝被刚才伶舟越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僵住。 她印象中伶舟越就算是被对方惹怒,也是一副老练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而现在的他,却多了一些肆意洒脱,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更加清朗明快。 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少年模样。 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伶舟越抬头看向向晴枝的方向,踩在那巨蛛的头上,一跃而起,跳到那蛛丝裹成的茧上,他用刀尖直直插入裹得严严实实的蛛网之中,一路向下,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拨开交错而坚韧的蛛网,一把将奄奄一息的向晴枝揽入了怀中。 “姑娘,快醒醒!”伶舟越抱着她回到地面,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对方气息稳定,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向晴枝艰难地睁开双眼,她很少见到伶舟越如此焦躁不安的神色,在幽暗的岩洞中,她见到对方原本琥珀色的眸子竟呈现出湖水般的苍绿。 “你......”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昨晚最后一刻见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的伶舟越。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你额头好烫。”声音很温柔,“定是发热了。” 向晴枝只觉额间舒缓许多,便又将头凑过去,在他掌心蹭了蹭。 “别怕,我带你出去。”对方轻笑两声,然后一把将向晴枝打横抱起。 她身体忽然失去平衡,不自觉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一股令人安心而熟悉的气味悠悠飘入她的鼻腔,很快,向晴枝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滴答” “滴答” 向晴枝感觉自己全身仿佛浸润在冰凉的河水中,她睁开双眼,竟发现自己正被伶舟越紧紧抱入怀中。 28. 西丘古茔(十五) “你、你、你干嘛?!”向晴枝还未彻底清醒,一把将抱住她的伶舟越用力推开。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随之传来,她定睛一看,只见伶舟越倚靠着崖壁,眉头紧蹙,眼睛微睁,神情有些恍惚。 “你怎么了?”向晴枝凑到他身边,见他头发和衣衫都已被汗水浸湿。 她正欲伸手将他扶起,但当她触碰到他的身体时,不由得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好烫...... 这人皮肤常年冷若霜雪,竟然也会发起烧来?! “滴滴答答”的水声听得更加真切了。 向晴枝抬头四顾,发现他们仍然处在一个幽暗潮湿的山洞之中。 与那溶洞不同的是,不远处便可以看到山洞的出口。 西丘山的夜晚并没有山下人描述得那样可怖。 皎洁的月光从并不宽敞的洞口洒进来,照亮了山洞。洞外树影清晰可见,时而还会听到夜行动物的奇怪叫声。 向晴枝不知伶舟越抱着她如何走出溶洞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来到洞口时天多半已经黑透了。 “冷......”伶舟越气息微弱,自言自语道。 向晴枝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绯红的脸颊:“伶舟越,醒醒!” “我不......不是伶舟越......” 这下好了。 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将手背轻置于伶舟越的额头之上,凝神许久,心道不妙。 这热度,恐怕得有四十度了! “对了,你肯定会用什么符咒给自己降温吧?”向晴枝灵机一动,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伶舟越无奈苦笑,柔声道:“抱歉,我不太会用符咒。” “不会用符咒?!”一双灵动的杏眼一眨一眨,她心中暗道,这人定是被烧糊涂了。 “那......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药丸?”她又想到上次伶舟越竟然还随身准备了晕车药丸,说不定这次也带了退烧药。 伶舟越闻言,艰难地睁开眼睛,无辜地看向向晴枝,轻轻摇头。 “这双眼睛......”向晴枝发现此人又变成了昨晚看到的那双翡翠般的绿眸。 不知是否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这双眼睛比昨日多了一些化不开的氤氲水汽,如同两汪澄澄的湖水。 他原本苍白的脸颊,如今却红得像燃烧的炭火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腾腾冒烟。 看着眼前这个有问必答,乖顺温柔的男子,向晴枝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邪念。 好想欺负欺负他! 难得看到伶舟越这副模样,反正他此刻神志不清,不如......嘿嘿嘿! “唔......” 伶舟越只觉脸颊正被人用力地揉搓一番,酸胀得厉害。原本烧得微微红肿的嘴唇,也被生生挤压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向晴枝努力克制住自己得逞的笑容,觉得光是揉还不觉过瘾,她索性用食指和拇指掐住对方的脸颊,正准备用力一扭,忽然“啪”的一声,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醒啦?哈哈,嘿嘿......”被抓个正着,向晴枝表情有些尴尬。 她心中立刻打起腹稿,瞬间想到了八百个解释的话术。 不等对方发难,她正欲开口先发制人时,一张清俊的脸庞竟向她猛地靠了过来! 没有责怪,没有报复,只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你干什么?”向晴枝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快要蹦出喉咙。 太近了! 近得两人的鼻间差点就要碰到一起,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浪。 向晴枝本能地想逃,忽的,一只手稳稳揽住了她的后腰,将她身子往前一带:“据说确定别人有没有发烧,应该用额头去探,这样比较准。” 这人声音虽因生病有些沙哑,但含着笑意,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太好了,你的烧已经退了。” 向晴枝双颊被对方的鼻息挠得一阵发痒,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把头向后一仰,瞬间将两人紧贴的额头分开。 “咳咳,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 伶舟越轻笑一声,回答道:“我在溶洞内找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顺着通道的光亮一路前行,便来到了这个洞口。” 原来如此。 “伶舟越,快放手!你是想把病传染给我吗?”她全身燥热难耐,只想快点从这人的怀里挣脱出去。 但是对方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而是睁着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是伶舟越,我叫越怀安。” “越怀安?” 这话听着荒谬至极,但经过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向晴枝也认为眼前这个男子和伶舟越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们昨晚还见过面,你难道不记得我了?”他表情有些委屈,“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何时能从他的体内苏醒。” 向晴枝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伶舟越知道你的存在吗?” 越怀安松开手,将她抱到自己身边坐好:“抱歉,刚才头脑发昏,有些失礼了。你不会怪我吧?” 向晴枝没有吭声。 见状,他继续捂住胸口轻咳了两声:“他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每晚入睡时,才会用结界封印住我。” “你是说,他睡觉时的结界是为封印你而设的?” 越怀安轻轻颔首。 “那......你被封印多久了?” “很长的时间。”越怀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看向洞外幽暗的树林,“漫长到,我都快要忘记自己到底是谁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向晴枝,为她轻轻取下了缠绕在发间的几根蛛丝:“若不是你昨晚闯入结界,破了他的封印,我想,我可能永远也不会重新见到这个世界。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向晴枝实在受不了这张脸对她说出如此肉麻的话,于是急忙敷衍道:“好说,好说!你还在发烧呢,要不再睡会吧,天亮了我叫你。” “可我不想睡。”他语气近乎是在撒娇,又有些倔强,脸上露出了伶舟越不曾有过的少年气。 “为何?”向晴枝疑惑道。 越怀安满脸委屈:“因为,睡着了就见不到你了......” ...... 向晴枝愣了半晌,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她没想到这个越怀安说话竟如此直白。 此刻,山洞里前所未有的安静,没过多久,向晴枝听见了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慢慢的,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她只觉肩头一沉,转头看去,越怀安就这么自然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越怀安?”她轻声唤道。 对方没有回应,看来是真睡着了。 向晴枝将他轻轻靠在洞壁干爽的岩石上,正欲起身,袖口忽然被人死死拽住:“别走!你走了我睡不着......” 越怀安惊醒,坐起身来。 “为何睡不着?”向晴枝有些哭笑不得。 “我恢复意识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你。若周围没有你的气息,我会很难入睡的。”他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向晴枝。 没有我的气息就不能入睡?! 你以为你是狗吗?还要认主人的气味?! 他本想甩开越怀安的手,但又想着他是因为救自己才发烧的,所以一时心软,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向晴枝任他拽着自己的袖口,另一只手无聊地将下巴托在膝盖上。 她想,越怀安的出现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感觉此人比起伶舟越更加单纯热情,一副甚好拿捏的模样,应该很快就可以顺利完成攻略任务。 “HELl98。”向晴枝对着前方的空气用气息声喊道,“出来干活!” 【HEL98温馨提示,目前无法锁定监测对象伶舟越的心动值。请稍后再试。】 “怎么这样?山洞里信号不好?” 【抱歉,亲爱的玩家,HEL98被输入的指令是监测伶舟越的心动值,以及保证结局不被改变。并未提及越怀安此人,因此无法监测其心动值。】 向晴枝急得快要跳脚:“伶舟越和越怀安不就是一个人吗?!” 【此人与伶舟越年龄不同,性格不同,眸色不同,经鉴定,并非同一人。】 “老实说,你又想摸鱼偷懒了是不是?!” 系统彻底没有了回应。 ...... 向晴枝实在没招,只好默默叹气。 见越怀安呼吸粗重,显然已经完全睡着了。 于是,她慢慢将他拉住自己袖口的手指掰开,起身向岩洞中的水流声寻去。 果然,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干净的水源。 她拿出腰间的银色匕首,“刺啦”两声,将自己衣裳裁下两块干净的布料,浸了水,回到了越怀安身边。 她将一块冰凉凉的布料叠成整齐的方形,轻轻敷在了越怀安滚烫的额头上。 “别走.....别离开我......”越怀安不停地喃喃呓语。 就这样,为他冰敷了几次后,向晴枝终于支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也睡了过去。 山间清晨的鸟鸣声越发清脆,树林里的薄雾慢慢飘散到了洞中,有些微凉,向晴枝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只觉自己仿佛趴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床榻上,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枕头上还飘散着一股令人无比放松的草木香气。 她用侧脸用力蹭了蹭那梦中柔软的枕头,满足地地抿了抿唇。 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如一盆凉水兜头盖脸地泼向她:“你到底要在我身上赖到几时?” 等一下...... 这声音是,伶舟越?! 向晴枝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正好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记得伶舟越上次受伤时,眼睛也变成了这样的颜色! 原来,她梦里那个柔软的枕头,和舒服的床榻竟然是因为睡在伶舟越身上的缘故。 向晴枝“嗖”的一声,小猫应激般从他身上迅速弹开。 可能是起身过于仓促,她只觉眼前黑蒙蒙一片,而后膝盖一软,重新摔倒在了伶舟越的怀里。 “嗯!”伶舟越被她手肘击中腹部,闷哼一声,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你到底何时才能停止闯祸?” < p>说罢,他从自己的额头上取下一块还有些湿润的布料,问道:“这是何物?我为何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向晴枝随便想了个理由,糊弄道,“你把那巨蛛杀掉之后,带着我从这条小道逃了出来。” 伶舟越半信半疑。 向晴枝见对方脸颊已腿了潮红,便急忙起身子探了探他的额头,激动道:“烧退了!” 伶舟越见向晴枝手中攥着一张同样的布料,猜到了七七八八,便戏谑道:“所以你就是用这个给我退烧的?” 说罢,他将手中的布料递给向晴枝。 “不指望你说谢谢,但是下山之后你得陪我一身新衣裳!”向晴枝指了指自己残缺不全的衣角。 “如此斤斤计较,实非君子所为。” 向晴枝理直气壮仰起头:“我本来就不是君子,谁爱当谁当去!” 说罢,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 向晴枝从自己的衣襟和腰间取出了许多金银珠宝,当然,里面还混入了那封怀砚君的信。 原来,除了那封信,她还顺手塞进了许多陪葬品,目的就是混肴视听,以免对方怀疑。 “当真是个财迷。”伶舟越无奈地摇了摇头。 向晴枝故作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成果”,然后不经意拿出了那封最不起眼的信笺:“咦怪了?怎么还有一封信?”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封口处的火漆。 “我先下山了,你自便。”伶舟越有些不耐烦,起身欲走,结果一把被向晴枝拉住衣角。 “等等我,我昨晚照顾你没睡好,头好晕,让我缓缓。”向晴枝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伶舟越。她知这人吃软不吃硬,“这封信好像挺有意思,陪我看完再走,好不好?” 伶舟越见向晴枝难得如此求他,实在没法子,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这封信共有两页,第一页讲述的是笔者的身世和幼年经历,向晴枝读得很快,有些段落甚至直接略过,但读到第二页时,她的声音便洪亮了许多。 “我曾探寻先人的足迹,踏访邙州。那里确如传言所说,是一处名副其实的‘鬼域’......并最终收获了一件至宝。” 读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那宝物是一个通体玄色的古埙,实乃稀世珍品......” 伶舟越本极不耐烦地闭目养神,听到这里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向晴枝见他有所反应,心“怦怦”直跳:“......材质似骨似玉,却又如钢铁般坚硬,不似世间凡物......” “给我看看!”伶舟越忽的起身,正欲接过信纸,谁知一个黑影从两人中间奇袭而过,向晴枝手中的信纸瞬间被一分为二! 又是黑衣人! 伶舟越手伸到一半,便被人截了胡,怒火直冲脑门。 他转头看向那黑衣人,双手蓦地催动法力,洞中所有碎石悬在空中,蓄势待发,连同整个山洞都开始剧烈震颤! “哈哈哈哈,我们又见面了!”那黑衣人竟然毫不畏惧,反而挑衅道。 这就是竹林中那个黑衣人! 绝对没错! “你找死!”向晴枝见伶舟越的眼睛又变回了如兽类般的金色! “嗖嗖嗖”,石阵启动,所有石头朝那黑影飞去,烟雾散去之后,那黑衣人竟然了无踪影。 “怎么会这样?”向晴枝捂住口鼻,惊叹道,那黑衣人就在两人眼皮子地下溜走了。 “傀影术!”伶舟越紧握双拳,眼神中满是杀意,“这是一种邪术,世间修成这术法的可谓寥寥无几!他究竟是何人?!” “轰隆隆!” “快走!山洞要塌陷了!”向晴枝急忙拉起伶舟越往洞外跑去。 洞顶的碎石如冰雹般砸落,伶舟越撑起结界带着她冲出了山洞。 “你没事吧?” “我倒没事,可是这信......”向晴枝将剩下的一半信笺递给了伶舟越。 他急忙接过信纸,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向晴枝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匆匆,如此失态的模样。 “可恶!什么都没有!”伶舟越手一挥,向晴枝身后的几棵大树瞬间被拦腰折断,把她吓得神色一凛。 “那个......我不知你要找的是什么,但我已经把后面的内容记下来了,我可以背给你听。” 伶舟越忽的看向她,面色稍霁,“我只想知道,信中是否交代过那古埙的下落。” 向晴枝故意思索片刻,而后装作想起什么似的,道:“邙州!他将那黑色古埙藏在了厄夜城的城墙之中了!” 绝对错不了! 书中便是如此描述的。 “当真?!”伶舟越将信将疑。 “嗯信我,绝对没错!” 为了让伶舟越可以顺利黑化,如此重要的信息,她怎会搞错。 伶舟越沉吟片刻,一把扛起向晴枝,斩钉截铁道:“先下山,再把信中残缺的部分给我默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向晴枝奋力挣扎:“你放我下来,小心我给你乱写一通!” “你可以试一试。”伶舟越自顾自地往山下走去。 天呐,这个人为何如此霸道不讲理?! 如果此刻换作是越怀安,该多好! 29. 巫阳(一) 玉良镇坐落在西丘南面的山脚之下,是去邙州的必经之地。 此地平坦开阔,小镇虽算不上富饶,但乡民们多自给自足,日子过得也算安逸。 因鲜有外人到访,镇上只有一家名为“五里清风”的小客栈。 这家客栈除了一个并不宽敞的大堂,后院就只有五间厢房。 平日里若是没人投宿,当道的四间房便会被用来当做客人吃饭听曲的包间。 而尽头角落无人问津的那一间,便会租给乡民做贮存粮食的临时仓库。 昨日温延和宋微岚在天黑之前便顺利下山,找到了这间旅舍。 得知有人需要一次订下四间厢房时,掌柜笑得半晌都合不拢嘴。 他立即叫所有下人将四个房间迅速收拾了出来。床榻铺上了干爽厚实的被褥,地板、桌椅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到了深夜,伶舟越和向晴枝还是迟迟未到。发出去的传音符又全都杳无音信,温延和宋微岚根本无法安心入睡,不知不觉便在大堂里守了一夜。 于是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提着剑出了客栈,急匆匆地顺着来时的山路,去寻找两人的踪迹。 “伶舟越!快放我下来!” 下山的路上,向晴枝不停抡起拳头往他的后背砸去,砸累了就休息一会,打打瞌睡,醒了又继续骂继续打。 伶舟越默不作声,脚下的速度极快。 他只是一心想快点下山,根本没空理会向晴枝在咿咿呀呀瞎嚷嚷些什么。 偶尔吃痛,他紧锁眉心,暗道,果然是翅膀硬了,要是前些日子,她是断然不敢直呼自己名讳的,更不要说对自己拳脚相加。 晌午时分,掌柜正在凳子上坐着打瞌睡,他只觉奇怪,为何今天睡了一觉起来,四个房间都空空如也,且都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住过的痕迹。 他竟怀疑起自己昨天遇到温延两人是否是在做梦,于是又翻出账本仔细瞧了瞧一番,发现确有其事,才放心地顺了顺胸口。 正在此时,他瞧见一个高挑挺拔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跨入了大堂,他身着飘逸的白色道袍,肩上扛着个女子,目光凌厉,神色肃然。 虽是极为俊俏的模样,但直视他那双犀利的金色眼睛时,却不禁让人后背紧绷,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掌柜,马上带我去厢房。”伶舟越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听到这声音,前一秒还是睡眼惺忪的掌柜,瞬间打起了精神:“客官,非常抱歉,本店的客房已经满......” “师父!” “朱姑娘!” 正在此时,温延和宋微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兴奋地跑上前来,见伶舟越两人好端端地站在身前,并未见伤,便登时松了一口气。 “微岚姐姐!温大哥!快救我!” 向晴枝一路上耗费太多精力,加之昨晚又只睡了一个时辰,本来在伶舟越肩头颠簸得已经昏昏欲睡,听到两人的声音后,如同瞬间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又开始拳打脚踢地大嚷起来:“你们的师父不讲道理,欺负人!” 宋微岚见状,不禁愕然,他师父何时和一个女子如此亲密过?!她也从未见过伶舟越如此失态的模样:“师父,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找了你们好久!” “是啊,朱姑娘这是怎么了?”温延也疑惑道。 “她脚扭伤了,你们一会给她上点药,再弄点吃的。然后一起到我房间来,我有话同你们说。”话音刚落,伶舟越则一把将向晴枝放下,塞给温延,“她一路都在唤你的名字,吵得我头晕脑胀。” 说罢,他轻瞥了向晴枝一眼,见她在温延怀中立刻变得不吵不闹,乖顺温柔,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白兔,心中一股无名火便直冲脑门。 他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拂袖转身,跟着掌柜直奔后院的厢房而去。 午膳时,伶舟越依然是在房间单独用膳,而向晴枝则将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宋微岚和温延二人。 当然,她还是隐瞒了越怀安醒来一事。 “不对,我们放出了好多符咒,为何师父没有回应我们呢?”温延问道。 “这个嘛......”向晴枝迟疑片刻,你们师父和那巨蛛大战了三百回合,终于将它打败,最后体力耗尽,晕倒了!所以没及时回复你们。” 实际是两人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即使收到了,也回复不了,因为越怀安不会法术。 温延放下手中的筷子,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想到那个巨蛛如此厉害?竟可以和师父对战三百回合。” 向晴枝夹了一块炖牛肉放入了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故意压低声音,装模作样道:“可不是嘛,你们师父有多好面子你们又不是不知!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我怕他会杀人灭口!” “其实师父的身体......哎放心吧,我们绝不会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宋微岚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道。 向晴枝脸上虽表现得满是忌惮之色,心里却美滋滋的。 终于有机会可以散布一下伶舟越的谣言,还绝不会被抓包,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兴奋不已。 温延和宋微岚昨日在订下厢房时,自然是留了一间最为宽敞,视野最好的给师父。 伶舟越在房间用过午膳,正移步到窗边透气。 只见窗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淌过,潺潺流水声让他的心神瞬间感到宁静。稍稍抬眼,便是大片绿油油的梯田,村民们在地理欢快地劳作,他们互相唱着山歌,歌声随着山风,一路飘到了最远处绵延的群山之中。 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峦,如同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邙州所有的混沌不堪阻拦在外。 “咚咚咚”,房门被人有节奏地敲响。 “进来。”伶舟越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几案旁。 房门被轻轻推开后,温延和宋微岚带着向晴枝走了进来。 “你们先坐下,我有要事同你们说。” 向晴枝坐在离伶舟越最远的地方,见他面前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事先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对他要说的事,心里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如今陈丰年委托之事已经了结,我等本该返回魏陵,处理另一件委托。”说到此处,他眼神看向向晴枝,“但现在计划有变。” “为何?”宋微岚讶然道,“难道临时有新的委托?” 伶舟越摇摇头,解释道:“昨晚在山上,我找到了‘墨骨’的下落。” “师父当真?在何处?”温延知道伶舟越寻找该法器多年,都没有任何头绪,如今竟然有了眉目,也跟着激动起来。 “那就要劳烦朱姑 娘了。”说罢,他将毛笔拿起朝着向晴枝的方向从容递出。 伶舟越话音刚落,温宋两人齐齐看向一旁的向晴枝,神情有些不解。 写就写! 向晴枝起身,嘟嘟囔囔径直走到几案前,直接坐到了伶舟越身边,然后剜了他一眼,“好心没好报。” 没过多久,信纸上便出现了几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其中关于“墨骨”的重要信息,被她写得格外大: “最后,我将这件稀世珍宝藏匿于厄夜城墙一块裂开的砖缝之中。” “另一半的信上就只讲了这些。”向晴枝搁下笔,将自己写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 “除了纸上这些,真的没有其他信息了?”伶舟越试探道。 向晴枝摇摇头。 “厄夜城?”宋微岚听闻不觉大惊,“厄夜可是邙州腹地。那里阴阳失序,恶鬼昼行,根本没人敢涉足!” 一向淡定自若的温延也不觉皱起双眉:“也就是说,信中提到的那个‘稀世珍宝’就是师父您苦苦找寻的‘墨骨’?” “嗯。所以,这一趟我会独自前往。微岚、温延,你们先回魏陵。”伶舟越并不是和他们商量,而是已经打定了注意。 “师父!”两人异口同声。 “此行凶险异常,我陪你一起去吧,好有个照应,阿岚可先回魏陵。”温延说道。 “不行!”宋微岚愤而起身,正欲反驳,却见伶舟越轻轻抬起了一只手阻止。 “别再说了。”伶舟越眼神笃定,“我已决定的事情何时变过?区区几个恶鬼难道为师还要你们帮忙不成?”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朱姑娘。”伶舟越转头看向身旁的向晴枝,“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忽然听伶舟越如此正经地对自己讲话,她反而心道不妙:“何事?” “姑娘可否将胸前的玉佩赠予在下?”伶舟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诚恳,近乎于祈求。 “你为何想要这块玉佩?”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从胸前拿出,攥在手里。 伶舟越耐心解释道:“这玉佩是在下早年不慎遗失的重要信物,不知姑娘可否成人之美。” 向晴枝摇摇头:“空口无凭,这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他说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何时变成了你遗失的信物?” “那这样如何?明日温延和微岚会先送你回祖母家。待我回到魏陵,贵府需要什么宝物、良田,尽管告知于我,我定当全力满足。” 伶舟越越是放下身段想得到这块羊首白玉,向晴枝便越不敢轻易答应。 她也觉得很是奇怪,每次遇到危机时,这块玉佩总会有所感应。且伶舟越三番五次想得到它,说明它定非凡物! 虽然书里没有出现过关于这块玉佩的任何描述,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是一张重要的底牌! 更何况,她在青州根本没有什么祖母,那些珠宝良田他敢送,她也没地方收啊! 温延听到向晴枝的话,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等等,朱姑娘。你刚才说这玉佩是你爹去世时传给你的,你爹何时去世了?” 糟糕! 向晴枝一时嘴快,竟忘了,自己现在冒充的是朱凌儿的身份。 她那个畜生不如的父亲如今还活活得好好的呢! 30. 巫阳(二) “其实......有件事我要向大家坦白。”向晴枝认为,事到如今,迟早会穿帮的事,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三人,正声道:“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朱凌儿。真正的朱凌儿,已经死了。” “......”温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对向晴枝一路上照顾有加,很多时候都是出自对她的愧疚之心。 想着若是能够安全将她送回她的祖母家,也算是尽力做出了一些补偿。 但现在,他却被告知朱凌儿已经死去,站在自己面前,朝夕相处了半月有余的女子竟是个冒名顶替之人,心中满是错愕与失望。 向晴枝看向温延,歉然道:“温大哥,那日是我骗了你,我的祖母不在青州,我只是想让你们带我离开温府。” 见温延默不作声,宋微岚接过话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问道:“那你又是谁?” “我叫向晴枝,住在东水城的桃源镇。”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初始地点。 伶舟越漫不经心地将毛笔放入笔洗中轻轻晃动,原本清澈澄静的一碗水,瞬间被墨汁染成了乌黑色。 “所以,朱凌儿的死与你有关吗?”温延神色黯然,终于开口道。 “没有,我发誓!”向晴枝竖起三个指头,斩钉截铁道,“那日,我本也是因为逃难,正好经过树林。无意中见到一顶花轿停在道中,四下空无一人,于是便上前查看。” “可当我走近时,发现轿中的新娘已身中数刀,奄奄一息。而那些随行的嫁妆也大都被洗劫一空。” “这样说来,定是山匪所为!”温延气得脸色涨红,重重地用拳头砸向桌子。 据书中描述,朱凌儿的死其实是莘姨娘一手策划的。 她为了阻止新娘顺利嫁入侯府,在新婚当日暗中派遣杀手将她谋害,然后故意拿走嫁妆,伪装成一桩劫杀案。 但她并未料到,为了顺利进入侯府见到主角团,向晴枝也专程来到了这片树林之中。 她发现轿中的朱凌儿和自己长相颇有几分相似,于是在系统的帮助下,向晴枝代替她进入了侯府。 但这一切,向晴枝无法向几人解释清楚,只好顺势点头:“没错。她告诉我自己的遭遇后,便断了气。我将她埋葬在一棵梧桐树下后,换上了婚服,独自去到了侯府。” “我声称自己遭遇了抢劫,却被莘姨娘关了起来。再后面发生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伶舟越不紧不慢地看向向晴枝,蜜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幽光,“你冒充朱凌儿进入侯府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别说只是因为贪图侯府的荣华富贵这样老套的说辞。”他轻笑一声,补充道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向晴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你这样的人怎会知道饿了三天肚子到底是何感受!”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第一个念头便是快些到侯府吃上一顿饱饭!” 听到这里,几人没有再说什么。 空气凝固半晌,宋微岚轻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为了完成任务,向晴枝当然是想和他们同行。 但她考虑到,接下来几人要分头行动,伶舟越定是不会单独带上自己的,若只是跟着温延和宋微岚,又会和攻略目标完全失去联系,导致任务无法进行。 邙州一行极为凶险,若伶舟越有何三长两短,岂不是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她想到这里,愁眉紧蹙,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伶舟越见状,笑道:“既然如此,我可提供两个方案,供姑娘选择。” 向晴枝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知他肚子里又憋了什么坏水! “什么方案?”向晴枝顺着他的话问道。 “第一种,若你暂时无处可去,可把玉坠献予在下,然后随温延他们去魏陵待上一段时日。当然了,所有吃穿住行,你都不必操心,只管尽情游山玩水即可。如何?” “那第二种呢?”谁知,向晴枝根本不为所动。 伶舟越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顿了少顷,继续道:“第二嘛,若姑娘执意将玉坠戴在身上,那么就索性和我走一趟。不过,此行凶险,在下也不能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没有第三种方案了?” 伶舟越并未回答。他轻轻转动了几下手上的玉扳指,露出一副对那玉佩势在必得的模样。 “那好吧,我跟你去邙州。”向晴枝思来想去,实在是别无他法,“玉佩在我在,我爹临死前是这么告诉我的。” 在伶舟越的印象中,这女子向来贪生怕死。 此刻她竟为了对父亲的一句承诺,甘愿冒生命危险,选择同自己去邙州,这完全让他始料不及:“此事并非儿戏,姑娘回去再好好权衡利弊,明日一早出发前给我答复也不迟。” 从伶舟越房间退出,温延瞧着仍有些闷闷不乐,独自走在最前方。 他本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今却被气得这般厉害,向晴枝总觉得心中有愧。 她正想小跑上前,与他单独搭上几句话,却被最后出来的宋微岚柔声叫住了:“朱......向姑娘,你让他自己先冷静片刻吧。” 向晴枝闻声,立刻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抿了抿唇,向宋微岚的方向走去:“微岚姐姐,我......” 宋微岚抬手阻止道:“你的过去我并不想了解。只要当下你我坦诚相对,便够了。萍水相逢,其实不必苛求太多。”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温延。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在生自己的气。” “生自己的气?”向晴枝有些不解。 “嗯,朱凌儿因他而死,他心中有愧。”宋微岚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侧身向前走去。 向晴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拦住了她:“微岚姐姐,我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何事?”宋微岚皱了皱眉头。 向晴枝将那块羊首白玉从衣领中取出,凑到宋微岚面前问道:“这块玉佩真的是你师父的信物吗?” 宋微岚凝神盯住那玉佩许久,这其实也是她心中的疑问。 自从被伶舟越收为弟子,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件所谓的信物。刚刚见伶舟越如此在意这玉佩,她心中也有许多疑惑。 “关于这块玉佩的事,我想你还是亲自去问问师父比较好。”说罢,便径直往楼下走去。 看着宋微岚的背影,想着她刚才的话,向晴枝对这块玉佩更加好奇。 对伶舟越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偏偏出现在自己身上,这未免太过巧合! 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忽的抬头看向天空,尸积云已经开始若隐若现。金色的余晖洒在整个田间地头,辛勤劳作了一整天的乡民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家中。很快,远处成排 的屋舍,也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快要到晚膳时间了。 向晴枝突发奇想,决定借旅舍的后厨,做一顿美食,向几人好好陪罪。 大堂正中央的乌木小桌上,密密地摆放着七八盘香喷喷的菜肴。 因为这两日是农活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店里很冷清,并没有其他客人。 “来啦来啦!”向晴枝手中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走到桌前,见已经没有空位,便将手中的盘子叠在了两盘菜肴之上。 “行了,菜已经够多了!”宋微岚伸手将她拉住,急忙劝道。 温延晚膳前独自在房间冷静多时,下来又见向晴枝如此殷勤,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子美食,气已消了大半,好奇道:“这些都是你一人做的?” 向晴枝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点了点头。 温延定睛细数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顺势将一副碗筷递给向晴枝,不禁感叹:“姑娘好手艺。” “谢谢。”向晴枝接过碗筷,在温延对面坐了下来,“对了,你们就叫我晴枝吧,我爹也是这么叫我的。” 几人说话间,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人循声看去,发现竟然是伶舟越。 “师父!”宋微岚有些吃惊,“今天不在房里用膳吗?” 温延将伶舟越的碗筷摆好,起身道:“师父,请坐。” “我说今日为何无人给我送饭呢。”伶舟越瞥了一眼向晴枝,又盯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轻哂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完蛋了! 刚才忙着做菜,竟然把伶舟越要单独在楼上吃饭的事给忘了! “我正要去请伶舟先生呢!”向晴枝急忙起身,将伶舟越推到桌前坐下,岔开话题道,“我临时学做了一些这里的特色菜肴,不知合不合大家的胃口。” 伶舟越看向桌面,有装在蒸笼里入口即化的粉蒸排骨,有摆盘精致粉粉嫩嫩的白灼虾,有清香和肉香配合得恰到好处的黄瓜炒肉,还有一整条嫩滑鲜甜的清蒸鲈鱼...... 果然,没一样他爱吃的。 “温大哥,微岚姐姐,你们尝尝这个。”向晴枝一心想着给温延道歉,不知不觉间便做的全是清淡的菜肴。 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两人夹菜,很快,两人的碗里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伶舟越见向晴枝给两人夹得起劲,却独独把他晾在一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向晴枝余光瞥见一对幽怨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忽然想起了一旁的伶舟越,于是她急忙夹起一块热呼呼的粉蒸排骨,欲放入他碗里,却被对方手中的筷子死死抵住:“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为我夹菜,你们慢慢吃。” 说罢,他立即起身,向后院的厢房走去,留下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伶舟越的背影,向晴枝暗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邙州了,如若今晚他饿着肚子没睡好觉,明早定会到处找人撒气。 哎,算了,还是把他哄好一点,不然一路上可真有的受! 夜幕降临,乡民们很早便已熄灯,准备入睡,整个玉良镇变得格外寂静。 伶舟越正在房里打坐调息,桌上烛光闪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律的敲门声。 他轻皱眉头,将眼懒懒睁开,沉声问道:“谁?” “是我,向晴枝!”女子的声音清亮而甜美,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我特意做了两道当地有名的小吃,要尝尝吗?” 31. 巫阳(三) 伶舟越轻叹一声,道:“我不饿。” “尝一下吧这位公子,香喷喷的牛肉粉,鲜美又劲道,入口即化哦!”向晴枝端着托盘,手有些酸软,“快快快,我真的端不动了!” “咕——” 听到向晴枝的话,伶舟越的肚子竟不自觉地发出一阵怪响。 他打坐时已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又拉不下脸去寻吃的。向晴枝此时来敲门,也算是让他挽回了一些颜面。 他下了榻,来到桌边坐下,淡淡道:“请进。” “吱”的一声,门缓缓打开,向晴枝双手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房间。 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悠悠飘入她的鼻腔,不过,她手中牛肉汤粉的醇香很快将这香气掩盖,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好烫好烫!”她徒手将碗从托盘里端到伶舟越面前,却忘了粉条是才从滚水里捞出,仔细一瞧,十个手指头竟被烫得通红。 她迅速将手指放在耳朵上揉了又揉,双眉拧起,腮帮子微微鼓胀着,呼呼吹气。 伶舟越瞧着她这副狼狈又好笑的模样觉得颇有意思,问道:“怎么想起现在做这个?” “我见晚上没吃饭,怕你饿着,特意为你做的。”向晴枝看着伶舟越的眼睛,说得格外坦诚。 “终于良心发现了?” 话音刚落,伶舟越便觉得这话似乎听着有些不妥。不像是指责,更像是在撒娇,耳尖瞬间染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红。 他急忙低下头,故作镇定,仔细观察了一番白瓷碗里的牛肉粉。 只见粗细均匀的白色米粉浸在油光透亮的牛骨汤里,根根分明。醇香入味的酱牛肉被切成薄片,一块叠一块整齐地铺在米粉上,几粒葱花点缀其间,看着便让人食大增。 可即便如此,伶舟越的心绪依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素来味觉寡淡,就连寻常人觉得好吃的山珍海味,在他口中,也是食之无味。 他勉强拿出骨叉,放进了汤碗里,轻轻搅动,那原本澄澄的油汤竟然瞬间变成了鲜亮的绯红。 只见其中一片牛肉下,竟还藏了一大勺红彤彤的油辣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不知何时,向晴枝坐到了伶舟越身旁,一手托腮,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原来,她还记得自己的口味,伶舟越想。 摇曳的烛火中,向晴枝的黑色杏眼仿佛浸透了满屋的暖光,缱绻如水。她柔软莹润的嘴唇微微上扬,仿佛春日里娇嫩的细蕊,伶舟越只觉此刻心尖微颤,呼吸乱了几分。 他扭过头,定了定神,这女子平日里老是和他针锋相对,现在却对着他笑得这般温柔,定是有诈。 “快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向晴枝又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无奈,伶舟越此时腹中空空,难以抵御眼前的诱惑。 他用骨叉挑起一根米粉缓慢吸入口中,不禁眉头微挑,露出赞许的神情。 “尝尝这个牛肉。”向晴枝伸出红红的指头指向最上面的一片牛肉。 伶舟越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碗里的牛肉,选择了最下面的一片放入口中。 果然入口即化。 就这样,向晴枝在一旁热情地介绍里面的每一个配菜,伶舟越则不声不响,吃得越发投入。 忽然,在汤底,他发现了几片滑溜溜的东西。 这东西呈椭圆形,通体白色,被切成薄薄的片状。伶舟越将它们叉起,疑惑道:“这是何物?” 向晴枝凑近身子瞧了瞧,笑道:“哦,这是菌子,后厨的人说是西丘山的特产,我便随手放了几片进去,增增鲜。” “菌、菌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伶舟越竟觉头脑一阵晕眩,“你煮了多久?!” 向晴枝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心虚地答道:“和米粉一起丢进去的。米粉好了,我便一同挑起来了。” 伶舟越剑眉竖起,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 “心”字还未道出,骨叉砰然坠地,伶舟越的额头“邦”的一声撞到了桌上,彻底晕了过去。 “伶舟越!你怎么了?!”向晴枝“嗖”地起身,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了半晌,对方依然毫无反应。 此时,肆厨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姑娘,这里有几袋从西丘山采回的野生菌,这种通体白色的性温,只需煮一刻钟便好,旁边这种白色带些浅褐色斑点的,要厉害些,需煮上两刻钟以上,方能入口。切记切记。” 难道说...... 她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的骨叉,挑起一片菌子映着烛火仔细观察,果然,发现这菌子身上竟然真的有淡淡的褐色斑点! 难道因为当时光线昏暗,我拿错了?? 向晴枝双手捂住嘴,心道,这下完了,伶舟越不会就这样被自己毒死了吧?! “伶舟越!你快醒醒啊!”她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向伶舟越的脸颊,“你死了,我可咋办呀!” 见对方毫无反应,向晴枝心里更加慌张。 她深吸了两口气,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竟然没有了呼吸! 她急忙掰开他的眼睛,想看看他的瞳孔有没有异样,但见原本琥珀色的眸子瞬间变成了一双碧瞳,而后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向晴枝的手腕! “你就这么怕他死掉吗?”声音充满少年的利落,但因鼻间微涩,清冽中隐隐带着几分闷哑。 “越怀安?原来你刚才故意闭气骗我!” 向晴枝见对方坐起身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欣喜非常,不停揉搓着越怀安的脸反复确认,心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怎么又晕过去了?”越怀安心中疑惑,却也有些高兴不起来,“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伶舟越没死开心,还是单纯因为我们又见面了开心?” 看着对方万分期待的眼神,向晴枝捏着下巴故意皱眉,而后轻笑道:“当然是见到你比较开心啦!” 越怀安闻言,毫不掩饰地露出八颗莹白分明的牙齿,碧瞳中漾着浓浓笑意,向晴枝只觉他头上仿佛快要长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身后的大尾巴也在兴奋地摆来摆去。 这人真的好像狗。 那种体型巨大,但特别温顺亲人的大狗。 “咕——” 越怀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桌上半碗没吃完的牛肉粉,悠悠道:“我肚子好饿,这个可以吃吗?” “不行!” “可是这看起来很好吃。”越怀安眼神有些委屈。 向晴枝拉起他的手腕站起身来,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两人便冲出房门,朝小院西侧的后厨跑去。 此时正是亥时,所有人都已早早入睡。 向晴枝点亮了后厨的烛火,在灶头烧了一锅清水。柴火哔啵作响,柴灶火星四溅。 越怀安端着烛台静静地立在向晴枝身边。 因为刚才将最后的酱牛肉和骨头汤都倒入了伶舟越那碗牛肉粉里了,现在只能将就着用清水煮面。 “不好意思,让一让!”向晴枝从锅里迅速铲起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轻轻地放入刚刚盛好的素面之上,而后顺手撒上了几粒香喷喷的葱花,“好了,大功告成。” 越怀安在一旁,被对方娴熟的手法惊得目瞪口呆。他竟不知,光是做一碗简单的阳春面,门道也会有如此之多。 “快吃吧。”向晴枝从伶舟越手里接过烛台,顺势把筷子递给他。 越怀安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向晴枝,柔声道:“你我一人一半。” 向晴枝急忙摇头:“我不吃,我怕长成大胖子。” “胖了我也抱得动,你怕什么?” “我有手有脚,谁要你抱了!” “你怎么翻脸不认,那日在洞中,我可是抱了你一路,才找到出口的。” 向晴枝神色稍顿,她竟忘了此事。 越怀安见对方不应,只好乖乖低头,将碗里的阳春面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肚子,笑道:“多谢款待,现在该轮到我了。” “轮到你什么?”向晴 枝不解地看着他。 “跟我来!”越怀安一把拉起向晴枝往外跑去。 西丘山的夜空总是晴朗无云。沉睡中的玉良镇,被笼罩在如水的月色中,万籁俱寂。 越怀安带着向晴枝在后山的一棵梨树旁停下了脚步。 这古梨树干苍劲粗壮,密密的树枝朝一旁横斜而出,向天空奋力舒展。朵朵素白的梨花开满枝丫,宛如月亮的清晖所幻化。 向晴枝被它阵阵清浅的香气包围,竟一时忘记了当下的烦恼,感到无比惬意轻松。 她正想得出神,只觉腰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环住,整个人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一眨眼功夫,自己就从地上,坐到了高高的梨树枝上! “越怀安你!”向晴枝后知后觉,抓住越怀安的衣袖不敢松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不停摆荡的双脚,又抬眼看向四周,发现不远处的一间间屋舍,竟都变得如同巨大棋盘上的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这让她后背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越怀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凝在向晴枝身上,得逞地坏笑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有没有一种可能,没你在,我根本不用受这罪!更别提害怕! 她正想开口反驳,却见越怀安抬头看向天空,兴奋地喊道:“快看,尸积云!” 不就是“尸积云”嘛! 之前和温延他们一起时早就见过了,真是大惊小怪......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却瞬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地面看到的那片死寂的夜空,在此刻,竟如同重新拥有生命一般,流动了起来! 和上次折射着万丈金光的云桥不同,坐在高处所见的“尸积云”,仿佛贯穿了整个天幕。 银白的月光揉进不断变幻的流云之中,一丝一缕,层层叠叠,如同翻涌着细浪的银河,将两人笼罩其中。 越怀安轻轻转过头,摊开手掌,柔声道:“把手借我一下,好吗?” 向晴枝心下激动万分,不情不愿地向下收回眼神,一阵晚风拂过,她看到片片洁白的花瓣飘落在越怀安掌心。 她也不知为何,没有问他缘由,而是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向了他。 越怀安眉梢眼底噙着笑意,托住了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臂慢慢伸向天空。 “你试着用指尖碰一碰那些流云。”他的声音在向晴枝的耳边响起。 两人隔得有些近,向晴枝觉得耳朵有些痒,也有些烫。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眼前的一切吸引。 当她伸出手指时,那些“银河”的细浪,伴随着明明灭灭的光影,如细碎的冰晶钻石一般,开始缓缓朝向晴枝的手掌汇聚! 它们填满了两人的手指,仿佛藤蔓般向下蜿蜒,很快,将他们全身包裹其中。 向晴枝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她转过头看到越怀安的眼睛在身后潋滟云光的衬托下,散发着翡翠般静谧的幽光。 她在这双眼眸中感受到各种喜悦、痛苦,交织翻涌的情绪,让她的心绪也随之躁动不安。 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此刻她胸前的羊首白玉,竟又开微微发烫。 这到底怎么回事?! “汪汪汪!” “汪汪!” 登时,树下一阵犬吠,两人身旁的流云如同受了惊扰般,如萤火般轰然散去,周围瞬间恢复了黑暗。 “你还好吗?”越怀安见向晴枝脸色稍沉,关切道,“要不要下去?” 向晴枝慢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今日不是想着要找机会问问越怀安关于玉佩之事吗? 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 向晴枝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猛地向前,凑到越怀安面前,来了一个出其不意:“哎,问你个事,必须如实回答。” 越怀安见对方忽然凑近,身子本能地向后一仰,手足无措间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向晴枝死死盯着他,一只手从胸前取出那块羊首白玉,试探道:“这个东西,你认识么?” 32. 巫阳(四) “这......”越怀安好奇地盯着向晴枝手中的玉坠仔细研究了半晌,摇摇头,“我好像对它没有任何印象。” 向晴枝不甘心,将玉坠拿得更近了些,迅速翻转过来,将刻有羊首的一面在他面前晃了又晃。 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再瞧仔细些呢?” 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高高的树枝上,越怀安忽然想到了那晚两人在结界里亲密的一幕。 那晚向晴枝也是离他这么近,香甜的鼻息和柔软的双唇,轻轻将他从伶舟越的身体里唤醒。 经过漫长的沉睡,他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双如晴朗夜空般纯澈的墨色眼眸,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越怀安的心“怦怦怦”地跳得极厉害,两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平复着心情,将手指慢慢伸向那玉坠。 “嗞”的一声,如同触电般,在他手指接触到玉坠的一瞬间,几道红色的火光闪过,越怀安本能地收回了手指。 “嘶”,他有些吃痛,向晴枝见状,拉着他的手指凑到跟前,发现刚才触碰玉坠的皮肤如同被火焰灼烧了一般,变得有些焦黑。 奇怪,为何会如此?! 她一直以来都颇为好奇,面对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女子,伶舟越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这块玉坠,但为何一定要苦苦劝说,让她亲自赠予他呢? 向晴枝再次看向越怀安黑黑的手指,恍然大悟! 只要我不是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这玉佩,他便没有办法将其从我这里夺走! 至于他为何这趟邙州之行执意要带上自己,多半是因为这块玉佩和那个他要找的“墨骨”大有关联。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诶,你看看我的手,伤得这么重,都是为了你......咳咳,你的玉坠!”越怀安眉头微微上翘,看着自己被向晴枝攥在手里的指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如果我变成残废的话,你可要负责。” 向晴枝闻言,用柔软而微凉的拇指指腹在越怀安那发黑的食指上来回揉搓了片刻,而后“呼”的用力一吹,登时一个红红的大水泡浮现了出来。 “轻点,好痛!”越怀安声音微微发颤,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 向晴枝从腰间抽出一张手帕,七缠八绕,将他的手指裹成了一个粽子:“看吧,根本没什么大碍,少来讹我……唔!” 她话还未说完,一对温暖的手掌猝不及防地覆上了她的脸。 越怀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双颊,眼中笑意更浓,亲昵地道:“多谢这位大夫,治好了在下的手。可无奈在下囊中空空,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许你个头!越怀安,把手给我放开!”向晴枝伸手试图掰开他的手掌,却被越怀安的手肘轻松挡在了外面。 “噗,哈哈哈哈......真生气啦?”越怀安低头看了看她的神色,干脆直接笑出声来。 向晴枝从未见过伶舟越脸上出现过这般爽朗的笑容。 他五官本就是刀劈斧凿般的凌厉线条,没想到,笑起来,眼底却像荡漾开去的春水,硬生生化去了几分眉间的冷意。 倏尔,一个长长的黑影从越怀安身后一闪而过。 向晴枝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黄黑相间的金花蛇。 “啊啊啊啊!你后面有东西!”向晴枝大惊,抬起手臂指向那蛇,大喊道。 只见那金花蛇瘦长的身体环在粗枝上,盘成数圈,蛰伏不动,正瞪着两个乌溜溜的圆眼睛,暗中观察着两人。 “啊啊啊啊啊!”越怀安跟着向晴枝大叫起来,身体向前,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他将下巴放在她肩头,对她耳语道:“我背后到底是什么?!” “咳咳咳!”向晴枝被他抱得有些紧,不仅喉咙干涩,耳朵也有些发痒,“你后面这东西嘛,长长的,软软的。” “……” 话音刚落,她感觉对方将自己又搂得更紧些了。 “除此之外,它的身体凉凉的,还没有脚!”那蛇好像知道向晴枝在嘲讽它,忽的张开大嘴,露出尖牙,朝着两人的方向“嘶”了一声! 越怀安听到这让他满身起鸡皮的声音,猛地回头。 那蛇警惕性极高,与越怀安对视之后,忽然朝他的方向飞身扑去,迅速缠在了他的手臂上。 “该死!”越怀安奋力摇晃着手臂,想将那蛇甩出。 他此刻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滴落,还是逞强道:“你快、快往那边挪一挪!这里交给我!” 向晴枝心下无语,记得这人在溶洞中面对那八只腿,两人高的巨蛛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从容应对。怎的换成这手腕粗细的小蛇,倒还吓得大惊失色,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那蛇虽细小,却难缠得很。不管越怀安怎么用力甩动手臂,它就是紧紧缠着不松开,不断地龇着牙。 越怀安脸憋得发紫,忍无可忍,掌中一道红色灵流迅速汇聚。 “小心!”向晴枝大喊。 谁知那蛇却先发制人,“嗖”的一下朝着越怀安的脖颈扑来,越怀安吓得方寸大乱,身体本能地向侧边一躲。此时,一道银光闪过,那蛇的头和脖子瞬间分了家! 只见向晴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七宝匕首,从容地看向越怀安。 想不到这人真的怕蛇! 她仰了仰头,向他伸出一只手,眯着眼笑道:“你还好吧?这次换我救你一命!” 她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山风左右飘动。额前的碎发在白皙的脸颊上轻拂,挠得她有些微微发痒。她狠狠眨了眨眼,歪着嘴“呼”的一下将那碎发吹到耳侧。 越怀安此刻的胸口骤然一震,仿佛盛夏倾盆而至的暴雨,不断冲刷着他心底堆积多年的淤泥。 零星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浮现,眼前慢慢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 “小安儿,你终于醒过来了!”那女子伏在他床头,眼角挂着泪水,声音格外温柔,“那毒蛇将你咬伤,你可知娘有多担心!” 房间内散发着各种药材的气味,外面虽是白天,但屋里却非常昏暗。 一只小手轻轻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珠,虽然浑身剧烈疼痛,但他还是咬牙坚强地道:“对不起娘,安儿知道错了,安儿下次绝不乱跑。” 他并没有告诉他母亲,他是为了去寻她急需的一味草药,才独自跑到树林里的。 女子将那颤抖着的小小身躯拥入怀中,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泣不成声。 越怀安仿佛闻到了对方身上被阳光包裹的皂角香气,那是刻在他 记忆深处的,关于母亲的气味。 “越怀安!”一个清亮如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愣着干嘛?” 眼前那女子哭泣的面庞慢慢变成了向晴枝带着笑意脸颊,仿佛一缕阳光照进了那间昏暗的小屋,一切变得明亮又温暖。 越怀安猛地冲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摁入怀中。 “别走......别走......”他含含糊糊地从口中重复着这句话,眼睛半睁半眯着。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晴枝根本无法从他臂弯里挣脱。 恍惚间,越怀安忽然身下一滑,整个人带着向晴枝竟然朝地面直直地坠落而下。 他蓦地恢复了清明,见势不妙,将向晴枝护在身前,自己后背朝地,“邦”的一声,两人重重摔落在地。 “嗯!”越怀安闷哼一声,他抬起头瞧见向晴枝静静躺在他身上安然无恙,便顿时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瘫倒在地。 向晴枝第一次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整个人吓得不轻,双腿开始发软。 她吃力地撑起身体,见越怀安一动不动,嘴角竟有血沫渗出,心下有些慌乱。 她不停拍着越怀安的胸口,大嚷道:“越怀安!别吓我!” 经不住她又打又掐的攻势,越怀安终于投降,眯起一只眼睛看向她,委屈地抱怨道:“再这样打下去,我恐怕真的要断气了。咳咳……” 向晴枝见他还会开玩笑,忽的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尽是欣喜:“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越怀安闻言,面色稍顿,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点点星光,柔声道:“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不敢啦!” 于是,为了赎罪,越怀安起身,将向晴枝打横抱起,往回走去。 这人嘴上虽满是询问的语气,行动却倔得很。 向晴枝拗不过他,只有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双手则轻轻揽住了他的后颈。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抱得很稳,胸膛也厚实可靠。向晴枝忙了一整天,竟在行走间的微微晃动中,昏昏欲睡起来。 “对了,我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越怀安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向晴枝......晴朗的晴,枝丫的枝。”一个睡梦间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 “向晴枝?” “嗯......” “向晴枝。” “干嘛......” “晴枝,快睡吧,我不吵你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越怀安的胸前蹭了蹭,随之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向晴枝彻底撑不住了,终于沉沉睡去。 可当她第二天睁开眼时,情况却不那么妙。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摆着“大”字,直挺挺地躺在伶舟越的床榻上。 而最可怕的是,伶舟越却蜷缩着身子,可怜巴巴地窝在自己的床下,背对着她还未醒来。 这画面太过诡异,她捂住眼睛根本不敢看。 正在此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伶舟越翻过身,朦胧间睁开双眼,一对蜜色的眼睛正好对上一对墨色的眸子。 向晴枝不禁后背发凉! 心道,昨晚怎么会睡在这里? 真是活见鬼了! 33. 巫阳(五) 伶舟越坐起身,用手揉了揉额头,神情有些茫然。 他只记得昨晚向晴枝端来了一碗牛肉粉,说是要给他品尝。然后他吃到一半,便晕了过去。再后来发生的事,他是一星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果然,那碗牛肉粉还静静地摆放在桌上。 伶舟越先是低头看了看四周,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竟坐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急忙起身,忽的转过头,瞪着床榻上手足无措的向晴枝,质问道:“你昨晚在那碗牛肉粉里动了什么手脚?” “菌子!”向晴枝吓得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语气极为诚恳,“都、都是那菌子害的,我不知到底要煮多久,所以才......” 伶舟越越听越气,正准备朝向晴枝的方向逼近。 但当他身体发力向前行走时,感到自己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后背也酸痛不已。 此时,不远处的铜镜正好照映出了他的脸,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正挂着一丝血痕。 “我晕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伶舟越忍无可忍,他伸出食指指向向晴枝。 但见自己的手指竟被一张手帕紧紧包裹,缠得像一个粽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扯开那手帕,又见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多了一个黄豆大小,晶莹剔透的大水泡。 伶舟越:“......” 向晴枝见对方早已气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害怕极了。 心想,伶舟越这家伙可不像越怀安那般好讲话。若是惹急了,会不会真的把自己给暴揍一顿! 向晴枝想趁对方崩溃之际,偷溜出门去。 她正要迈出步子,伶舟越好似预判了她的行动一般,上前两步直接将她拦在身前。 一只大手轻松擒住她细细的手腕,将她的身体推到墙上,死死抵在身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狡黠中带着几分她从未在伶舟越眼中见过的轻佻。 宛如一只狡猾的狐狸,要先将猎物戏耍一番后,才开始拆吃入腹。 “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以为自己逃得掉?”伶舟越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不把昨晚发生的事老实交代清楚,我绝不会让你踏出这房门半步。” 向晴枝暗忖,伶舟越这般模样,只怕已经开始怀疑到越怀安身上了。一定要想出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因为、因为你昨晚吃了菌子,兽性大发,想轻薄于我!”向晴枝四处打量了一番这凌乱的房间,突发奇想道。 伶舟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擒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松,迟疑道:“我?轻薄你?” 向晴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我虽奋力反抗,但就像现在这般,根本挣脱不了你的束缚。” 见对方态度有所转变,她硬着头皮往下编:“情急之下,我拿起旁边的面盆便朝你的后脑勺狠狠砸了过去。” 伶舟越不知不觉间放下向晴枝的手,神情开始有些犹豫。 向晴枝觉得这个方法非常凑效,乘胜追击,继续解释道:“你的手指也是在抓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烛火,才会被烫伤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演得很是逼真:“但我知道这事不怪你,都是这可恶的菌子惹的祸,所以还给你好心包扎了一番。” 伶舟越半信半疑,反问道:“那你为何会躺在我的榻上?而我却睡在地上?” 向晴枝咽了咽口水,信口胡诌道:“后来我想回房,但你死活不让,推搡间,我俩狠狠撞在了一起,你晕倒在地,而我也倒在了榻上。” “当真?”伶舟越虽觉荒唐,但一时半会也确实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向晴枝见他神色变得冷静许多,便知自己已蒙混过关,逃过一劫。 伶舟越呆愣在原地没有说话,向晴枝正想趁机逃出房间,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有力的敲门声。 伶舟越忽的回过神来,用身体堵住向晴枝的去路。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微微侧过头,冷然道:“谁?” “哦公子,您昨天吩咐小的办的事,已经办好了。”是掌柜的声音。 伶舟越思索片刻,又转头瞧了身前的向晴枝一眼,沉声道:“拿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向晴枝见那旅店掌柜的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笑嘻嘻地踏入了房间。 他刚一进屋,便见到伶舟越背对着他,将向晴枝摁在墙上。一个宽厚的肩膀将身前的女子挡住了大半。 掌柜先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眼睛刻意瞄向别处。 他开旅舍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些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伶舟越平日里看着一副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样子,本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私底下还挺放得开。 屋里弄得这么乱,想必昨晚定是激烈异常啊......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一想到他待会还要辛辛苦苦收拾这屋里的残局,又不禁无奈叹了口气。 “公子吩咐买的衣裳,小的放在桌上了。”掌柜点头哈腰道。 “嗯,你出去吧。” “是。” 房门被轻轻合上,伶舟越这才将向晴枝的手腕松开。 “快憋死我了!”向晴枝脸涨得通红,狠狠一拳捶向伶舟越的胸口。 伶舟越并没有躲避,这点力道,对他来说无异于在为他挠痒。 他缓步来到桌前,拿起包裹直接扔到了向晴枝怀中。 “这是我昨日在洞中许诺给你的东西。”伶舟越面无表情地故意看向窗外。 向晴枝掂了掂包裹的重量,好奇地将其拆开,发现里面竟是四套崭新的衣裳。 果然又是双数。 不过和之前在锦合镇买的几套衣裳不同,除了两套白色的劲装外,竟然还有两套日常的裙装。 这两套裙装面料都是上乘。颜色虽不算艳丽,却是更为耐看的淡粉和鹅黄。 她想起,自己确实在洞中说过让伶舟越赔她衣裳这种话。 但她自己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谢谢。”向晴枝抿了抿嘴,温声道。 一想到刚才故意欺骗伶舟越的那些话,她心中竟感到几分愧疚。 伶舟越闻言,轻哼一声,转过身去:“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况且,这是掌柜去置办的,我只是出了足够多的银两。你知道,这对于我来说就是抬一抬手指的事。” 向晴枝:“......” 这人还真是别扭,大大方方承认对别人的善意就这么难吗? 就这样,伶舟越终于放向晴枝离开了房间。 她踉踉跄跄回到了自己的屋内,盥漱梳妆,换下了破旧的衣裳,决定下楼用早膳。 温延和宋微岚已经早早在楼下等候。 看着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点,豆浆醇厚的香气飘入鼻中,向晴枝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她步态轻盈,“咚咚咚”地跑下楼,坐到了两人身边:“温大哥、微岚姐姐,早啊!” 温延看着向晴枝,微笑着点点头:“向姑娘,早。” “温大哥当真不用如此见外,叫我晴枝便可。”透过眼神可以看出,温延已经消了气,向晴枝心中大石落下,眉眼弯弯地看向他。 宋微岚定睛一瞧,见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好奇道:“你何时去买的这身新衣裳?” 话音刚落,掌柜便亲自端着一笼热腾腾的酱肉包子,来到桌前。 “姑娘穿这身衣裳可真俏啊!”他一边将手中的包子放到桌上,一边笑盈盈地夸赞道。 向晴枝有些难为情:“ ......说来话长,反正这是伶舟先生答应赔我的衣裳。不过还是掌柜眼光好,挑的款式很适合我。” 那掌柜将毛巾一把搭在肩上,摆手笑道:“这我可不敢随意揽功啊!这些衣裳可是那位伶舟公子昨晚亲自去挑选的,只是吩咐小的按时取回而已。” “什、什么?”向晴枝心下大惊,他竟然...... 掌柜越说越起劲,又特意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对您还真是上心,不然这衣裳的尺寸怎会如此合身!他还......” “如果闲得慌,就去把我的马车洗一洗。”伶舟越缓步从楼上下来, 狠狠剜了掌柜一眼,扔给了他一袋银子。 掌柜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两,连忙狠狠扇了两下自己的嘴,笑道:“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去为您洗马车去!嘿嘿!” 虽然宋微岚不知在山洞中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不过通过只言片语,已经可以大致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伶舟越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十载有余,她从未见过他的师父为哪位女子亲自挑选过衣裳,从未见过他把随身携带的匕首赠与旁人,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亲密地抱过哪个女子,而且还是从山上到山脚,抱了一路。 看着伶舟越微红的耳尖和向晴枝尴尬的神色,她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我想起来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你们先吃。”她说罢起身,朝伶舟越行了个礼。 伶舟越微微颔首,道:“去吧,给你留一份。” 宋微岚不置可否,转身便向后院的房间走去。 伶舟越轻瞥了一眼向晴枝身上的新衣裳,又不经意地将眼神挪开,看向温延道:“用过早膳后,你和微岚先乘马车回魏陵,微岚就交由你照顾了。她性子有些急躁,你要多担待些。” “师父放心,我定好好照顾岚儿......师姐。”温延起身行礼,“师父和晴枝姑娘也要万事小心,我们在魏陵等你们的好消息。” “嗯,坐下先吃。”伶舟越慢悠悠地拿出骨叉,眼睛扫了一圈桌面,在众多美食中,选中了一个白面馒头。 向晴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身侧的一个食盒轻轻摆放到了桌上。这是她刚才从房里带下来的。 “温大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糕点,留着路上吃。”向晴枝说罢,将那食盒轻轻推到了温延面前。 “这......”温延瞧了一眼伶舟越,见对方自顾自地吃着饭,便又转头看向向晴枝,“晴枝姑娘,不如你将这些糕点带上,此行凶险也好路上当作盘缠。” “不用,我不喜甜食。” “他不爱吃甜食!” 伶舟越和向晴枝异口同声道。 “看来,是我疏忽了,竟忘了师父不爱吃甜食。”温延一脸不好意思。 向晴枝继续劝说道:“收下吧温大哥,这可是我昨晚特意为你们做的。” 温延看着向晴枝如此热情,着实不便推脱:“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晴枝姑娘了。” 他微笑着起身,小心翼翼地提起食盒:“我这就去看看岚儿准备得如何了,二位慢慢享用。” 待温延离开,伶舟越也急忙起身,对向晴枝问道:“我昨天让你决定的事,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向晴枝斩钉截铁道。 “那好,一个时辰后,在大门处汇合。你若反悔,天涯海角我定会把你找回来。”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将他叫住:“等一下!” 向晴枝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罐子,递到他手中:“喏,你也有份,这是专门给你做的。” 伶舟越有些吃惊,他早已习惯了向晴枝对温延无微不至的关心,没想到这份关心还有机会掉落到他的身上。 他心跳得有些快,伸手缓缓将罐子打开,而后脸色一变。 什么?里面装着的竟是这个东西?! 34. 巫阳(六) “里面究竟是何物?”伶舟越眉头紧皱。 一股微微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罐子里红彤彤的辣椒被切成小段,油酥过的花生和白白的芝麻粒若隐若现。 “没吃过吧?这是我们那儿的特色小吃,又香又脆!”向晴枝拿起一小块凑到伶舟越嘴边,“你尝尝。” 她细长的手指,在这鲜红辣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净。 伶舟越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的指头有些出神,忽的反应过来时,身体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在他印象中,从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喂过他任何食物。他一时觉得既羞耻又有些享受,但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 向晴枝早就料到对方会如此,于是趁他不注意,硬将那辣椒送入了他嘴里。 “你......”伶舟越正欲开口,立刻被向晴枝紧紧捂住了嘴。 “相信我,真的很好吃!”一双杏眼炯炯有神。 伶舟越没办法,毕竟在大堂里打打闹闹实在不成体统! 他心下无奈,只好动嘴嚼了嚼。没想到这辣椒确实咸香酥脆,令人口水横流的辛辣与花生芝麻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他以前从未想过辣椒还可以做出这般花样来。 “怎么样?味道如何?”向晴枝充满期待地看向伶舟越,“我发现玉良镇的辣椒真的很好,不仅辣味足,且特别香。” 伶舟越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道:“尚可。” 向晴枝知道,这人死要面子。他若是说“尚可”二字,那便是很不错了。 “把这个带在路上,可以当小零嘴。”向晴枝将那罐子往伶舟越怀里凑了凑,笑得格外甜。 因两人靠得有些近,伶舟越只能低头看她,他怎么之前没发现向晴枝右脸竟然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这酒窝只有她笑的时候才会隐隐出现,如皓月上一抹神秘的凹影。 其实这“脆辣椒”她在昨晚做牛肉粉之前便已经装好。 一来是想感谢伶舟越三番五次救了自己,二来是因为昨天只顾着做温延和宋微岚爱吃的清淡菜肴,把他喜欢吃辣这个事完全抛诸脑后了。 伶舟越这人素来小气。为了他接下来的一路上不给自己使绊子,把他哄开心点,准没错! 谁知,他却一把将那罐子还给了向晴枝,调侃道:“你以为我们是去野游的吗,还带小零嘴。” 向晴枝听到对方这样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盖脸地朝自己猛泼过来,瞬间将她的热情浇灭。 “不要就不要,叫掌柜拿去喂狗算了!”她“砰”的一声把那罐子放到桌上,气呼呼地转身朝房间跑去。 此时,掌柜端着盆子正要去洗马车,见两人不欢而散,帮腔道:“这位姑娘还真是奇怪,辣椒多是挂在门上用来驱邪之物,谁会做成这等稀奇古怪的食物呢?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家狗看了都直摇头!哈哈哈......” 伶舟越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冷到极点:“滚。” “哎!哎!”掌柜面色一惊,吓得冷汗直流,不敢再与伶舟越对视,端着水盆子屁颠屁颠地逃跑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向晴枝这次竟是第一个到达大门处等待的人。 听伶舟越说此次邙州之行马车不能一同前往,只能骑马。 因此,她带了好多干粮,以及金疮药和纱布条等急救的物品。 包袱撑得有些大,她背在身后活像背了一个背壳,看着有些滑稽。 “晴枝,今天这么早就到了?”宋微岚从大堂出来,身后跟着温延。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也在几人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等待着。 温延见向晴枝身后的行囊,忍不住笑道:“晴枝姑娘到底是搬家还是去邙州?那可是极凶险之地,轻装上阵为宜。” 向晴枝有时觉得温延这人嘴也挺损的,可能是和伶舟越待久了,被他教坏了。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们都是学过法术之人,饿个两三天也不是问题。”向晴枝微愠道,“可我不一样啊,要是一顿不吃饭,可能真的就走不动路了。” 宋微岚叹了一口气,不解道:“那你为何不干脆将这玉坠给师父呢?总好过......哎算了,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祝你此行顺利吧。” 早膳时一气之下离席,宋微岚自觉有些失态,她认为不应该对向晴枝抱有任何敌意。 她深知伶舟越对她只有师徒之情,并无其他。即便自己再仰慕自己的师父,也只能将这份感情永远藏在心底。 爱他所爱,恨他所恨。 只要伶舟越幸福,这便是她毕生所求。 “今天刮的什么风,乌龟何时变得这般积极?”伶舟越缓步走到几人身边,将向晴枝身后的大包袱高高提起,而后又忽然松手。 “咚”的一声,向晴枝顿时失去重心,向后一仰,整个身子正好撞到了伶舟越的怀里。 因为刚才惹她不高兴,伶舟越只想缓和一下气氛,谁知下手太重,竟然落得此刻如此尴尬的境地。 “伶舟越!”向晴枝本来还未消气,现在又在温延和宋微岚面前如此狼狈,怒火攻心,转身便朝伶舟越的小腿狠狠踢去。 “啊!”伶舟越感觉到自己的小腿骨好似要断裂一般,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伸手正欲抓住向晴枝的手臂兴师问罪,却见她如逃跑的脱兔直接窜到了温延身后。 温延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向晴枝露出半个头,摆出一副“活该”的表情。 高冷孤傲的师父竟当街被一女子踢了一脚,两个徒弟此刻正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着伶舟越,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父,你没事吧?”宋微岚柔声关切道,“晴枝没学过武功,下手不知轻重,所以......” 伶舟越抬手阻止。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失了作为师父的威严。 即使脸已经忍得通红,他依然挺直了身子,将手负于身后:“无碍,我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说罢,他凤眸斜挑,厉色道:“准备躲到几时?该出发了。” 温延摇摇头,转身弯下腰,从袖中拿出了三张符咒放在向晴枝手心,嘱咐道:“这几张传声符你收好。” “传声符?”向晴枝一脸茫然,“可我根本不会用。” 温延笑了笑:“我已在上面施了咒。你只需心中默念想要见到的人,将它点燃抛向空中,我们便可收到你的讯息 。” 向晴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将符咒仔细收好,抬头看着温延的眼睛,问道:“温大哥,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吗?” “朱凌儿的事虽与你无关,但你冒充她进入侯府确实不对。不过,好在你事后勇于坦白,也算是迷途知返。”温延拍了拍她的肩,“况且这许多日相处下来,我对你的人品是有所了解的,自然就打从心底原谅你了。” 听到温延亲自讲出这番话,向晴枝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踮起脚,抱住温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 经历过这么多事,她心中对温延的感觉已经不知不觉产生了变化。 在这陌生的世界,温延的温柔和善良,给了她家人的感觉。他更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兄长,只要他在身边,便让向晴枝觉得安心。 如今,这位兄长要暂时离她而去。可前路茫茫,吉凶未卜,想到此处,便悲从中来,愁云满面。 伶舟越目光落到两人拥抱的身影上,心口猛地一揪,竟有些闷得喘不上气。 温延的为人他最是了解,也深知他中意之人从来都是他的另一个徒弟宋微岚,对向晴枝绝不会有男女之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压制不住心底莫名的酸意,脸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拥抱完温延之后,向晴枝也与宋微岚好好告了别。几人终于分开,各自朝目的地赶路。 但没过多久,向晴枝便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她根本不会骑马! 玉良镇街道本就狭窄,道路两旁还摆放着许多农民的背篓,背篓里全是山上新鲜采摘的蔬果和菌子。 于是两人便牵着各自的马一前一后在路上行走。 伶舟越走在前面,看到道路两边五颜六色的菌子蘑菇,又联想到昨晚向晴枝给他做的牛肉粉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他心想,身后这个女子,对待什么都没做的温延便是又搂又抱,百般殷勤,而对待多次救她性命的自己却是恩将仇报,整日横眉冷对! 简直是恩将仇报!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找个人来骂。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对着离自己一丈远的向晴枝大喊道:“像你这般慢吞吞的,恐怕天黑了还出不了玉良镇!” 向晴枝将包裹驮在马背上,正左顾右盼地打量着两边的街景,忽闻前方传来斥责声,感到十分费解。 她明明是紧跟着伶舟越的脚步,要慢也是伶舟越自己慢,为何对方竟反过来骂她拖后腿? 早知如此,昨晚索性多加点菌子,把他毒哑了才好! 就这样,两人都莫名其妙生着闷气走了十里路,终于来到了玉良镇和邙州的交界地带。 这里虽还是玉良镇境内,但是却鲜有人至。 “此地可以骑马了。”伶舟越利落地跨上马背,正欲策马前行,但听身后传来一阵蚊呐般的声音。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忘记告诉你了,其实我不会骑马。”向晴枝松开缰绳,小心翼翼地走到伶舟越马下。 见对方垂着眼帘注视着自己,向晴枝深吸一口气,扯了扯伶舟越的衣角,嗫嚅道:“我能......和你骑一匹马吗?” 35. 巫阳(七) “不会,可以学。”伶舟越语气故作冷淡,他还在气头上,面对向晴枝的请求不为所动。 “呵,骑马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就学会?”向晴枝急了,紧紧握住胸前的玉坠,“那好,万一我摔死了,我要先把这玉坠摔得粉碎!” 伶舟越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他,于是淡淡撇过头,依然没有回应。 向晴枝感到憋屈极了,急忙转身,直奔自己那匹雪白的骏马而去。 这匹马是伶舟越专门为她挑选的,身形虽不高大,但四肢强健有力,耐力极佳,且温顺听话。 向晴枝铆足劲,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背,却不敢直起身来,死死抱住马脖子。那马被人勒住脖子,不停地原地踱着步子,向晴枝大叫着,身子开始东倒西歪。 伶舟越见眼前一幕,凤目圆睁。他本等着向晴枝再求他几句再教她,谁知这女子比那村头的驴还倔,竟自顾自地骑上了马去。 已顾不得那么多,他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大声道:“此马有灵性,感知得到你的情绪。先将手松开,直起身来!” 可是太迟了,在这种情况下,向晴枝早已听不到旁人的话语。马儿受了惊吓,蓦地扬起前蹄,而后用力落下,向前急奔,扬起厚厚的尘土。 “冷静!双脚踩实马鞍!往后收起缰绳!” “啊啊啊啊啊快停下!”向晴枝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完全失重,两只手胡乱抓着缰绳扯动。 忽然,那马儿避障直转,向晴枝腰身一歪,整个身体立刻向马侧滑去! 眼看她快要摔落到满是石子的土路上,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她感觉自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拦腰截住,眼前倒转的世界骤然恢复了正常。 待她神志清醒,自己已经安然坐到了一匹高大的骢马上。 这匹汗血宝马的毛色青白相杂,雄壮矫健,后背一个白玉鞍,是伶舟越的专属坐骑“尾巴”。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小时候第一次载着伶舟越完成委托时,被鬼火烧了屁股。从此,尾巴的毛再也长不出来,如同光秃秃的木杵,看着格外滑稽。 向晴枝跨坐在马鞍上,伶舟越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两只手用力收紧缰绳,微微喘着气:“这下满意了,你的乌龟壳长腿跑了。” “等一下,我的包袱!!”向晴枝大喊道,“伶舟越,快帮我追回来!” “我去追包袱可以,那你自己坐好了。”伶舟越松开缰绳,作势要起,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拽住了小臂。 “别!”向晴枝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还是算了吧......” 只见那匹受惊的白马屁股上驮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一路狂奔,很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他们虽然是辰时离开的客栈,但因路上耽搁太久,所以此时已是午时。 严格来说,他们目前还未进入邙州的地界。若再用这种速度前行,恐怕日落之前无法顺利找到落脚之处。 伶舟越轻扯缰绳,双脚浅浅抵了抵马腹,低喝一句:“驾!” “尾巴”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向前方终年化不开的迷雾中奔袭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快,冰凉的山风划过向晴枝的脸颊,将她的衣摆袖口吹得胡乱翻飞。 两人的身体起伏得厉害,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与伶舟越坚实的胸膛紧紧相贴。 可能是微微出汗的缘故,伶舟越身上的冷香越发浓郁。这熟悉的气味紧紧地包裹住他怀里的向晴枝,让她避无可避。 不知是被第一次骑马吓到,还是因为和伶舟越太过亲密,向晴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她双手紧紧扶住马鞍,有意识地将身子往前挪动。谁知一路上实在是颠簸得厉害,她每次向前挪动一次,便又会被直直地撞回伶舟越的怀中。 “坐好,别乱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伶舟越表面看似镇定,实则内心也已乱作一团。 两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伶舟越鼻间萦绕着向晴枝身上独有的柠檬皂角的香气,低下头便可以轻轻蹭到她柔软的发丝。 偏偏这个时候,这人还一次又一次地往他怀里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心痒难耐,脸颊红得如同染上了一层薄霞。之前的怒意也好,妒意也罢,都随着山风飘到了九霄云外。 见向晴枝在自己怀中微微发颤,伶舟越将手臂不自觉地向内收了收,把他裹得更紧实了些,脚跟轻轻磕了磕马腹。尾巴很是听话,便刻意放缓了脚下的速度。 “快看!”向晴枝忽的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荒漠。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不过转瞬,天边便飘来了一团厚厚的乌云。那乌云伴随着猛烈的飓风,所到之处黄沙翻涌,热浪滔天。 伶舟越剑眉竖立,心道不妙:“是沙尘暴,我们已经进入了邙州地界!” 眼看着不远处的去路被黄沙迅速吞噬,向晴枝果断地从衣摆上撕下了两块布料,一块蒙住了自己口鼻,然后转过身将另一块迅速地蒙在了伶舟越的脸上。 “抱紧点,待会摔下去,我可找不到你!驾!”伶舟越握住向晴枝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警告道。 在这危急时刻,向晴枝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她侧过身,紧紧抱住伶舟越,将脸用力埋在他的胸口挡住沙尘。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尾巴“哒哒哒”的脚步声开始减弱。向晴枝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也慢慢消失。她尝试着抬起头,发现那沙尘暴已经被远远抛在了他们身后,登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伶舟越!我们没死!”她情不自禁地再次抱住他,欢呼道。 伶舟越双手牢牢牵着缰绳,没有任何回应。 向晴枝觉得他有些反常,便仰头看去,发现伶舟越不停眨着眼,整个眼仁可见之处一片殷红,眼角还不断有黄色的泪水渗出! 糟糕! 刚才伶舟越的眼睛直接暴露在沙尘暴中,里面肯定全是黄土砂砾! “伶舟越,快停下!”向晴枝不停摇着他的手臂,“我们已经冲出沙尘暴了,你的眼睛需要先处理一下!” 伶舟越听到向晴枝的话,才稍稍放松戒备,他觉得眼睛痛痒难耐,正想抬手揉搓,却被 向晴枝阻止:“别乱动,接下来只能听我的!” 她知道,若砂砾进入眼睛,用手揉搓,会有磨破瞳仁的危险。 这宝马果然颇具灵性,它驮着两人,竟然真的在最近的一处泉水边停了下来。 “你先别动。”向晴枝将伶舟越的手轻轻放在马鞍上,慢慢地下了马,然后让伶舟越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将他扶了下来。 伶舟越本就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就算是手脚被人砍断,架在火上烤也绝不低头求饶。 但不知为何,当向晴枝柔软而温暖的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当她关切的话语在他耳边轻响,他便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怜,同时也是最幸运的人。 不过很快,他便对自己产生这样矛盾的想法感到羞耻和厌恶。 他轻轻闭上眼睛,坐在泉边静静等待。 只听得不远处一连串忙碌的脚步声和“叮叮咚咚”水花溅起的声音,他便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 只见向晴枝提着裙摆蹲在潮湿的泉石上,手里拿着马鞍上挂着的水壶,吃力地打着泉水。她的裙边已被泉水浸湿大片,上衣的衣摆又一次缺了两块布料。 “这人还真是......”伶舟越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一时竟忘记了眼睛的疼痛。 “来了来了!”向晴枝一只手拎着水壶,一只手提着裙摆,小跑着回到伶舟越身边。 伶舟越急忙闭起眼睛,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的眼睛里全是沙子,需要用清水清洗。”向晴枝边说,边抬起伶舟越的下巴,“可能会有一点疼,不过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伶舟越竟出奇地配合,任凭向晴枝将他的头一会往左掰一会又往右拧。他的眼睛被轻轻撑开,冰凉的泉水从他的眼珠流过,将黄沙洗净。登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向晴枝近在咫尺的清晰的脸庞。 “怦怦” “怦怦” “好些了么?”向晴枝“呼呼”地朝着他的眼睛吹着气,温热香甜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伶舟越眼睛倒是不痒了,心却开始奇痒难耐。 【HEL98温馨提示,监测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达到23%,顺利突破20%。恭喜亲爱的玩家,系统随机掉落了一个助攻道具——if线体验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均可激活,只限一次。继续努力哦~】 if线体验卡? 等等,心动值突破20%? 现在?! 向晴枝简直不敢相信,让伶舟越心动的人,竟然真的是她自己! 她抬眸看向伶舟越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离他的脸如此之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几乎占据了向晴枝大半的视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向晴枝不自觉地避开对方的眼神,而后猛地将腿往后一跨,身体退得远了些。 虽任务有所进展,值得高兴,但不知为何,向晴枝就是有些高兴不起来。 她对这件事感到无比震惊的同时,又满是疑惑。 伶舟越明明对她的态度极为冷淡,再怎么看,也绝不像是心动的表现啊?! 36. 巫阳(八) 原书中,伶舟越是和他两个徒弟一起去邙州的。 因在古茔中获得了“墨骨”的完整线索,几人下山之后便立即动身前往了扼夜城。 可如今,关键信息被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夺了去,他们既不知那黑衣人一路跟随他们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为了让伶舟越可以顺利拿到‘墨骨’,一定要赶在黑衣人之前到达扼夜城!”向晴枝想。 虽然伶舟越的眼睛已经退去了红肿,可刚才穿越沙尘暴时,两人的衣衫却被弄得满是泥灰。 伶舟越见状,使了一个“净衣咒”,向晴枝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发现那些陷在布料缝隙里黄黄的砂砾,竟然瞬间消失了。两人的衣裳立刻干净如初,就连她之前浸湿的裙摆也变得干爽轻盈。 “上来。”伶舟越不知何时已经上了马。他斜了斜身子,将手伸向向晴枝。 刚才系统的声音还在她脑中萦绕。她抬头看向伶舟越的眼睛,竟然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哦,好。”这马儿实在高大,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上去不。她只好也伸出手,借助伶舟越的力量,吃力地向上爬。 待她爬到一半时,一只大手撑住她的后腰,将她毫不费力地送上了马背。 可向晴枝没坐稳,身子往下一滑,骤然失去平衡,本能地将伶舟越紧紧抱住。 “呼,还好没摔下去。”她心中窃喜,却发现抱住之人胸膛起伏得厉害,便立刻将手松开,歉然道:“对、对不起,我刚才差点没坐稳,所以......” 伶舟越轻咳了两声,他眼睛还有些干涩发红,于是快速地眨了眨眼,而后看向别处:“不用道歉,习惯了。” 向晴枝此刻真是后悔极了,为何之前如此冲动,把那白马给吓走了,害得现在必须和伶舟越挤在一匹马上,真是尴尬极了。 “对了,把这个拿好。”伶舟越自腰间解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物什递到向晴枝面前。 “这是什么?”向晴枝一脸茫然。 “这是我的腰牌。”伶舟越低头看着向晴枝,将这腰牌轻轻放到她掌心,“此物中有我注入的一缕灵力。可感知你所在的位置,亦可驱赶邪祟。” 向晴枝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腰牌。它只有手掌般大小,正中央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踯躅花,四周则是一圈她看不懂的符文,瞧着格外精致。 “将它收好,莫要弄丢。”伶舟越见补充道,“我的眼睛是你所救,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什么?今天还挺大方。不过送上门的,岂有不要之理。 向晴枝抿了抿唇,故作矜持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骑着马,沿着林间小路一路向下,很快便看到了一个道边的茶肆。 伶舟越将马拴在道旁,给了一锭银子给老板,让他喂马,然后两人便找到了一个宽敞的位置坐了下来。 向晴枝透过破损的竹帘缝隙向外看去,发现四周都是一片茫茫无际的荒原。 远处黑沉沉的乌云下,横着几排破旧的茅屋,黄沙依旧漫天飞舞,几个移动的黑点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不知那是本地的百姓在劳作,还是外乡的赶路人。 总之目之所及,全然没有一点活气。 邙州本是一片富饶之地,虽地处边境,但也是当时最大的贸易集散地,商业尤为发达。但时过境迁,它如今却变成了人们不敢轻易涉足的“鬼域”。 外界总流传着一些关于它的可怖的传说。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位于平阳县芦苇坡的古战场。五百年前的一场天界和鬼界的大战,造成了大量的百姓死伤。幸免于难的少数人也都背井离乡,痛别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到外乡谋生了。 然而这个古战场,也是到达扼夜城的必经之地。 “两位的茶水来啰,请慢用!”老板小心翼翼地将托盘中的茶具放到老旧的木桌上,然后热情地为两人斟上了一杯热茶。 “老板,请问附近是否有旅舍?”伶舟越侧过脸问道。 老板挠了挠脑袋,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如同一块干枯的老树皮:“客官,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荒村一片。所有的人家加起来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即便有到隔壁州县的路人,都是白天匆匆经过此地,绝不会夜晚留宿,哪来的旅社啊!不过......” “不过什么?”伶舟越问道。 那老板抬起手指向小路的尽头:“往前再行五六里路,有一个废弃的寺庙。若两位实在没有落脚之处,可以在那里暂住一宿。这个季节每到夜晚,经常会有暴雨风沙。至少可以避一避。” 向晴枝闻言,忽然有些后悔跟来。她耸了耸肩,抱着手臂,脸上尽是愁容。 “现在后悔太晚了。”伶舟越吃了一口茶,转头瞥了一眼向晴枝,“若你当初将那玉坠给我,不就省了这么多麻烦?” 向晴枝本就心烦,又听他这话像是嘲讽又好似挑衅,转头怒怼道:“我做过的决定,说过的话,绝不反悔!”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悬于腰间的银色匕首取下,“啪”的一声放在伶舟越面前,“我之前说过会将这匕首还你,说到做到。” 伶舟越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禁摇摇头,心道,你说这人贪财吧,竟为了争一口气肯将这镶满宝石的匕首还给他。若说她不贪财吧,她藏在身上那鼓鼓囊囊的小锦囊里,却塞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翡翠珠宝。 真是有意思。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匕首,看着向晴枝,轻声道:“你跟我来。” 说罢,便起身走出了茶肆。 向晴枝见状,也急忙起身追了上去,根本不敢放慢脚步。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又如此危险,她恨不得在伶舟越身上牵一根绳子,他走到哪里自己便跟到哪里。 伶舟越站在路旁,手中正把玩着匕首。见向晴枝来了,转过身道:“我好人做到底,这把匕首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向晴枝瞪着大眼睛,万分惊讶。自从来到邙州后,不知他是不是被什么山精鬼怪夺了舍,又是送腰牌,又是送匕首的。 难道他真的喜欢上我了?不会吧...... 向晴枝偷偷打量着伶舟越,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把匕首。 伶舟越似乎感受到了她充满怀疑的目光,淡然道:“若不是怕你拖我后腿,我才不会将这匕首给你。” “好吧,我收回我刚才的想法。”向晴枝在心里抱怨着,“其实心动值20%根本不代表什么。只是不讨厌罢了,还是少自作多情。” 就在她左右脑互相打架的时候,伶舟越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接下来,我教你如何正确使用这匕首。”不知是不是有些疲累的原因,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低哑。 向晴枝感觉对方的鼻息就在头顶上方轻轻撩动着自己的发丝,后背忽然一阵紧绷。 伶舟越并未察觉对方的紧张,而是自顾自地从身后将向晴枝环住,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她温暖的手背,“哗”的一声将那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拔出。 “这东西认人。”伶舟越微微弯下腰,说话间下巴正好可以轻轻扫过向晴枝额间的碎发,“你既然可以拔出它,说明它愿意受你驱策。” 他教得颇为投入,先是慢慢带动着向晴枝纤细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瞬间调转方向刺向前方,肃然道:“握住剑柄时不要太用力。匕首短小,一定要根据目标的行动,灵活应对,重在突袭。” 他的呼吸时不时地落在耳畔,让向晴枝觉得耳朵烫得厉害。她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讲话,也不知自己到底能记住多少要诀。 “凝神!别分心!”伶舟越见向晴枝手腕微颤,心神不宁,便将手臂微微收力,把怀中之人圈得更紧了些。 向晴枝见对方有些微愠,深吸一口气,再不敢胡思乱想,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上。 就这样,两人练习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向晴枝在伶舟越的指导下,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学会的一样防身技能,心里感到特别踏实。 “伶舟越这人平日里脾气虽是坏了些,但的的确确是一个好师父。”她心中不禁感叹道。 烈日当头,此时已过了午时。 向晴枝一路奔波本就体力耗尽,现在又被伶舟越拉来练功,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可怜巴巴地看向伶舟越:“练习得差不多了吧,可以休息了吗?” 伶舟越见她天资聪慧,本想再继续教她两招,但突然察觉到自己对向晴枝可能是太过严格,毕竟她从未习过武,若用对他两个徒弟的标准去要求她,恐怕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只是轻轻点头,道:“嗯,我们先回去。” “好!”向晴枝急忙收起匕首,放回腰间。 两人正要出发,忽听得一个稚嫩而微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哥哥姐姐等一下......” 向晴枝急忙转身,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着破烂的粗布麻衣,畏畏缩缩地从不远处的大树后探出头来。 “可以给我一点食物么?我真的好饿!” 37. 巫阳(九) 小孩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一束一束地黏在一起。他的四肢极瘦,但肚子却鼓胀起来,瞧着极不协调。 “你叫什么名字?”向晴枝走进两步,问道。 小孩警惕地看向两人,怯生生地道:“我叫阿椿。” 伶舟越眼神中充满怀疑,冷声道:“我们也没有吃的,你回去罢。” 在这荒郊野外,忽然从林间冒出一个半大的孩子,本身就很奇怪。 阿椿闻言,眼泪夺眶而出。他用脏脏的小手不断擦试着泪水,却月擦越黑:“哥哥姐姐不给阿椿吃的没关系,但能不能救救我哥。” “你哥哥怎么了?”向晴枝见他实在太可怜,蹲下身来询问道。 “我哥为了救我,被坏人抓走了!他们没有吃的,就到处抓小孩煮来吃!”说到此处,阿椿哇哇地大哭起来。 向晴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犹豫地转头看向伶舟越,只见他神色淡然,侧身而立,斜倪着那男孩不说话。 阿椿见两人都不予回应,有些慌了神,“咚”的一声双膝跪跪地,大声恳求道:“求求你们了,如果去晚了,我哥哥可能就......可能就......” 他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咚咚咚”地朝两人磕着头。这土路上尽是坚硬的碎石子,没磕几下,他的额头便已经开始破皮渗血。 “好了好了,快起来!”向晴枝于心不忍,急忙上前扶起他,然后走到伶舟越身边,“看他这么可怜,我们就帮帮他吧。” 伶舟越仍然不为所动,冷声道:“要帮你自己帮,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往回走去。 “伶舟越!”向晴枝急了,急忙追上前去,紧紧挽住伶舟越的胳膊一个劲地往那小孩身边拽,“你这么厉害,不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吗?” 伶舟越低头看着自己被向晴枝拖住的手臂,只觉它好像被她施了什么法咒,竟如牵线木偶般变得格外僵硬,任由她摆布。 “你先放开。”伶舟越命令道。 “不放!”向晴枝继续将他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带,裹得更紧了,“你不去我就不放!” 伶舟越默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男孩,道:“起来吧。” 那小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兴奋得又要磕头,却被向晴枝一把拉起:“放心吧,这位哥哥很厉害的,一定可以帮你。” 这位哥哥......很厉害。 伶舟越有生之年竟然还可以听到向晴枝这般夸赞他,既觉得稀奇,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敛容道:“带路。” 那男孩急忙从地上爬起,抬手指向树林深处:“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跟我来!” 穿过低矮的树林,果然出现了一个茅草屋。 那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前方,周围都是半人高的野草。茅草屋的墙壁破败不堪,倒像是已经荒废多年,根本想不到里面竟会有人居住。 阿椿不敢上前,急忙躲到了向晴枝身后:“姐姐,我害怕......” 向晴枝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阿椿不用怕,我问你,你确定是这里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两人将他留在原地,缓步走到茅屋前。向晴枝正欲敲门,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传来。 伶舟越立刻拉住向晴枝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说这肉炖了一上午了都没烂,到底啥时候才可以吃啊?”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声音有些粗哑,说罢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他娘的急什么急!”男人的声音反倒有些虚弱,说完还大大喘了一口气,“这大腿肉不煮熟一股子腥味,吃了犯恶心。” 难道这锅里煮的是...... 向晴枝再也顾不得这么多,正要推门而入,却被伶舟越一把拉到了身后。 “我来。” 登时,“哐当”一声巨响,门被一股强大的气流震得四分五裂。 屋内两人纷纷被撞到墙上,而后又“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白色油腻的肉汤溅得到处都是,锅中剩下的一小半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泡泡。 气味简直令人作呕。 “哎哟!我的腰啊!”那女人扶着墙慢慢起身,她身边那个瘦弱的男人则在地上来回打着滚。 “这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向晴枝质问道。 那女人大嚷起来:“老娘爱煮什么煮什么,关你们何事?你们到底是谁?竟然拆了我的屋子!” “别和他们废话。”伶舟越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你们抓的男孩在哪里?马上交出来。” 说罢他抬起手顺势催动法力,那对男女整个身子竟然开始慢慢离开地面,悬在了半空中。 那男人哭天抢地地求饶道:“这位大爷,放了我们吧。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不这样做自己早就饿死了!那孩子就在后院,就在后院......” 伶舟越不屑和他们多讲,正要收势时,“哗”的一声,一把尖刀猛地插入了他的后腰,待他刚刚反应过来,那刀又被人用力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水从他嘴角流淌下来,锥心的痛感让他瞬间跪倒在地。 “伶舟越!”向晴枝蹲下身扶住他,眼神慢慢移向他身后。当她看到凶手后,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会是他? 怎么可能?! 只见阿椿手里拿着一把滴着鲜血的短刀,直愣愣地看向伶舟越,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我们又见面了,阿越。” 这根本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一个成年男子借由阿椿的口在说话! 伶舟越眼睛布满血丝,身后的大窟窿一直在淌血。向晴枝用双手紧紧按住伤口,但无济于事。 她急得满脸通红,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伶舟越琥珀色的眼睛充满了怒意,更像是一只即将发狂野兽,“使用‘傀影术’的人又出现了。” “你是说,阿椿被他控制了所以才......” 伶舟越点点头,他立刻转头看向向晴枝,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对她耳语道:“这匕首有毒,会抑制我的法术。你先去后院救那个孩子,要快。” “可是你......”向晴枝不放心。 “听话。”伶舟越将她按在自己后腰的手轻轻拉下来,在自己白色道袍上擦了擦血渍。 向晴枝无奈,只好起身径直朝后院跑去。 那地方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草地周围的栅栏已残破不堪。院子正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枯树,一个微弱的求救声从大树后传来。 向晴枝疾步向前,果然发现有一个少年被缚住了四肢,奄奄一息。 他的头发已被全部剃光,头皮上有几道还未愈合的划口,想必那剃发之人及其粗暴。他腹部深深地凹陷进去,两排肋骨清晰可见,瘦得已不成人形。 向晴枝“哗”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将绑住少年四肢的绳子割断。 “谢......谢谢姐姐......”那少年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稚气未脱。虽然嘴唇因为干渴起了一层厚厚的皮,但是依然掩盖不了他眼底的灵气。 向晴枝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吃力地把他扶起。刚才他坐在地上看着并不算高,但此时站起身来竟然比伶舟越和温延矮不了多少。 < p>“姐姐,你怎知我被关在这里?” 向晴枝没有回应。 “是不是我弟弟告诉你的?他现在在哪里?”少年气息很微弱。 向晴枝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她远远观察着茅草屋内的动向,只听得打斗声不断,不知道伶舟越此时怎么样了? 就这样,两人跌跌撞撞地朝屋内走去。 忽然,那中年女人拿着一把菜刀冲出了房门,直冲着向晴枝奔去。 她将菜刀高高举起,大喊道:“我要杀了你!” 向晴枝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少年推开。身体一侧,躲过了她的袭击。 她将匕首稳稳握在手中,眼神狠厉,做好进攻的姿势,劝说道:“刀剑无眼,你不要逼我动手!” “哈哈哈哈!”那女子狂笑不止,表情逐渐扭曲,“反正也不想活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有什么能耐!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的,不如把你给宰了,给老娘补补身子!” 说罢,她再次挥动着菜刀朝向晴枝扑来。 向晴枝表面上虽淡定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是内心早已慌乱不堪。 可能是对伶舟越太过依赖,因为每次她遭遇危险时,他都会第一个出现。 她此刻多想伶舟越也和以前一样,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帮她挡住这个疯女人。 但她今天应该认清现实。 她必须独自战斗! 那女人步伐越来越快,发了疯似的朝她冲过来。 “姐姐,注意身后!”少年抬手指向那中年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着,“她后面还有一个人!” 向晴枝定睛一看,那个瘦弱的男人不知何时竟然也来到了后院。 他手中拿着一把满是锈迹的铁锹,跟在那疯女人身后,也直奔向晴枝而来! “凝神!别分心!”伶舟越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她忽然感到心跳平缓了许多。 “匕首短小,一定要根据目标的行动,灵活应对,重在突袭。” 向晴枝回忆着凌舟越教给他的招式,屏息凝神,一双墨色的杏眼狠厉地盯着前方的目标。 她将刀尖猛地翻转,刀刃朝外,蓄势待发,直指扑过来的两人! “我要杀了你!”疯女人挥舞着菜刀,好几次差点划伤向晴枝的脸。 她忍无可忍,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向前一刺! “哗”的一声,那女人的喉咙竟被划开一道猩红的大口,挣扎片刻后,倒地而亡。 血水喷涌而出,溅满向晴枝的衣衫。她握着匕首的手腕不停颤抖着,心狂跳不止。 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外界的一切仿佛都被意识隔绝。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这人就在她面前,被她活生生割断了喉咙...... “哐当”一声,她手一松,匕首瞬间掉落在地。 那瘦弱的男人见向晴枝呆愣在原地,趁机挥起铁锹,顺势就往她的脑袋砸去。 “小心!” 一个身影从向晴枝身前一闪而过。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竟然朝那男人飞扑过去,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将他紧紧锁住。 “姐姐快走!”他抬起头,朝向晴枝大喊道。 向晴枝见眼前一幕,忽然回过神来,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登时一道紫色的灵流袭来,拿着铁锹的男人来不及反应,便被倒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不错,不枉我辛苦教你一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向晴枝的身后传来。 伶舟越?! 她循声看去,只见伶舟越手中抱着不省人事的阿椿,正缓步朝她走来。 38. 巫阳(十) 向晴枝径直跑到伶舟越身边。 但见他嘴唇发白,面色极为难看,于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着急地道:“你在发烧你知道吗?!后背的伤怎么样了?血止住了么?对了,阿椿为何晕了过去了?” “打住。”伶舟越虽气息不稳,后背也疼得厉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下问出这么多问题,要我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向晴枝皱着眉头瞪着他,带着命令的神色。 伶舟越见对方根本不想跟他开玩笑,于是收敛了笑意,正声道:“我已经用止血符将血止住,没有大碍。” 怎么可能没大碍? 这么大一个窟窿! 向晴枝正要继续追问,却见伶舟越怀里的阿椿缓缓睁开了眼,环顾四周,迷迷糊糊地问道:“唔......我怎么在这里?我哥呢?” 他脸上尽是疲惫,声音微弱且轻轻颤抖着,和刚才被人操控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阿椿的声音,本还躺在地上的少年艰难地爬起身来,但是因为好几天没吃东西,刚才又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因此刚刚站好,脚下一软,又“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向晴枝正要伸手去扶,却见阿椿奋力从伶舟越怀里挣脱,跌跌撞撞地跑向地上躺着的少年。 “哥!” 他用那双沾满了血渍的小手吃力地扶起少年,抱住他痛哭失声。 少年温柔地摸了摸阿椿的头,安慰道:“哥没事,别哭啦!别忘了,你是个男子汉!”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向晴枝和伶舟越,“啪”地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多谢两位恩人出手相救!” 言毕,阿椿也学着他哥哥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向晴枝见状,急忙上前阻止。她扶起两人,看着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努力挺了挺胸:“姐姐,我叫慕槿,我弟叫慕椿。” “你们到底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向晴枝很是好奇。 “我们随父亲游历,途经邙州时,被拐了来。” “那你们父亲呢?” “父亲、父亲踩中了陷阱,被他们活活害死了!”慕槿指向树上倒挂着的男人,“他们还把他给.....把他给......” 他再也讲不下去,眼中噙满了泪水。 “哥哥。”慕椿紧紧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愿再听下去。 向晴枝于心不忍,低下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倒挂在树上的男子开始奋力挣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大嚷道:“各位大人,放了我吧,我真的快要受不住了!” 伶舟越手指一抬,七八颗飞起的碎石子“嗖嗖嗖”地直冲那男人的面门而去。他一口鲜血喷出,脸上的皮肉尽数裂开,几颗黑色的牙齿跟着飞落下来。 “你们害了这么多人,没把你扔锅里煮已经算是便宜你了。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伶舟越大喝道。 那男子闻言,哭得撕心裂肺,哀求道:“前年村里糟了场瘟疫。村里本来就只有五六户人家,一夜之间,竟都死得干干净净。” “我和我婆娘躲在地窖里不敢出门,因此躲过一劫。但是屋里屯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呐!最倒霉的是,又遇到了干旱,唯一的田地也荒废了。呜呜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为了活下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等着活活被饿死啊!” “混账!”向晴枝咬紧了后槽牙,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你想活,难道别人就该死?你们有手有脚,为何不出去以正当的方式谋生?!” “哈哈哈哈”那男人终于也疯了似的大嚷起来,“不行的......不行的......” “为何不行?!” “祂在天上盯着呢!哈哈哈哈!” “祂是谁?”向晴枝不解。 “瘟神!那个可恶的大瘟神‘鬼金羊’!”男人提到这几个字时,脸色瞬间大变,“没有人可以逃脱祂的诅咒,他不会漏掉一个人,祂就是要所有人都死!” 听到这里,伶舟越眼神暗了暗,攥紧了拳头。 当年大战之后,邙州随即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十室九空,尸横遍野。这些画面每次都会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瘟神。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尖利的刺刀,狠狠插入他的心间。 后背的伤,总会愈合。 但心中的疤,又如何抚平? 或许,这些人根本没有说错,他本来就是瘟神。 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向晴枝深知,“瘟神”二字是伶舟越的逆鳞,自己曾经也这样脱口而出。但如今,她绝不会在他面前提起半个字。 见伶舟越神色黯然,她立刻岔开话题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天快黑了。” “哥,我饿。”阿椿的肚子咕咕作响。 向晴枝见他们实在可怜,在腰间摸了一阵,随后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物件。 伶舟越定睛一看,竟是那块他送给向晴枝的玉腰牌。 他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她,心中顿感不妙。 “这个你们拿着。”果然,她毫不犹豫地将那腰牌放到了慕槿的手中,“青州离这虽远,但好在一路都是大道,并不算危险。” 慕槿惶恐地摇摇头,道:“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你刚刚拼死救我,这玉牌又算什么呢?更何况,我身上也只有这个比较值钱的东西了。” 什么叫“这玉牌又算什么?!” 伶舟越心中骤然升起一簇怒火。 他只觉后腰猛地一阵剧痛,那止血的符咒仿佛也瞬间失去了效用。 “这个腰牌你们拿到玉良镇当掉,够你们支撑一段时间。” 亲耳听到向晴枝说出当掉腰牌的话,伶舟越终于忍无可忍。 他走到慕槿身前,拉住向晴枝的后领,往身后一带:“你这也叫帮忙?万一这腰牌掉在路上或被人抢了去,他们还没到玉良镇,便早已饿死。” 向晴枝被他拉住后领,伸手像个猫儿一样乱抓:“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在这里等死?只要能逃走,总有希望活下去!” 伶舟越一把将慕槿手中的腰牌夺回,重新塞回向晴枝手中:“给我收好。我送你这个是以防你托我后腿,所以没我的允许,不许随便送人。” 说罢,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扔给慕槿,交代道:“外面的马借你们一用。它自会带你们到玉良镇的‘听竹轩’。切记,别乱摸它的尾巴。” “等一下!”向晴枝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玉良镇哪来的‘听竹轩’?” 伶舟越故作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得意:“‘五里清风’已被我买下。” 他到底看上那家店什么了?明明就很破旧啊。 果然有钱就是任性。 “见到我的马,老板自会收留你们。”< /p>“谢谢大哥哥!”两个孩子闻言,便要再次跪下。 谁知伶舟越抬起手臂,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正要弯曲的膝盖瞬间直起,摇摇晃晃地重新挺直了身子。 伶舟越厉声道:“记住,以后不准见人就跪。若再这样,我便叫老板将你们轰出去!” “是!” “是!”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道。 几人走出茅屋,果然见那马儿在门外静静等候。它灵性极高,不需牵引,随时都能感知到伶舟越身处何地。 于是,简单教过两人骑马之后,伶舟越在马儿耳边低语片刻,它便长嘶了一声,像是告别。然后稳健地向丛林深处奔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对于伶舟越的一番操作,向晴枝感到非常意外。 他不仅主动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旅舍掌柜,还把他那宝贝坐骑借给他们赶路。 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现在马也没有了,我们怎么办?”向晴枝轻轻走到伶舟越身边问道。 她抬头看向天空,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周围的温度也在慢慢下降,必须要快点离开这里! 伶舟越忽的从掌心催出一道引路符,转头看向向晴枝:“去寺庙。” 他面色越发苍白,嘴唇发紫。眼睛也从蜜色慢慢变成了深褐。 向晴枝知道,他的伤势在恶化。 “快走吧!”她抬起伶舟越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正要迈步,却被对方摁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伶舟越声音有些虚弱,不解道。 向晴枝不耐烦:“扶你啊,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样子了。” “扶我?”伶舟越低头看向自己放在对方肩上的手臂,嘴角微扬,“如何扶?难道还要我弯下腰配合你不成?” “伶舟越!你不要不识好歹!”向晴枝一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她气得不轻,一把撒开伶舟越的手臂,径直往前走去。 “走错了,引路符在你右边。”看到向晴枝莽莽撞撞的样子,伶舟越不禁笑出了声。 就这样,两人骂骂咧咧地吵了一路。终于在彻底入夜前,到达了古庙。 这寺庙很小,因荒废多年,唯一的一尊佛像只剩下了半截金身。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满是枯枝杂草。 庙宇的屋顶破了一处,大大的缺口漏进一缕月光,正好照在一堆早已熄灭的木柴上。 登时,庙外古树上的怪鸟惨叫一声,听着格外阴森可怖。向晴枝紧抱着手臂,感到有些害怕。 忽然“轰”的一声,那堆木柴被伶舟越点燃,两人脚边升起一团温暖的篝火。 向晴枝急忙坐下,伸手烤着火,而伶舟越则在一旁打坐调息。 向晴枝记得,在锦和镇时,伶舟越后背身中数刀,但第二天便恢复了大半。 定是她胸前这块玉坠在前一晚对他的伤口起到了疗愈的作用。 他这次明显伤得更重,还发着高热,再拖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事不宜迟。向晴枝走到伶舟越面前蹲下,用袖口将他额间的汗水擦干,轻轻唤了他一声:“哎,伶舟越。” 一双细长的凤眸缓缓睁开,褐色的眼中闪烁着篝火的亮光。 见向晴枝离自己这样近,他神情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在梦中。 他两颊酡红,眼神有些迷离,而后忽的伸出一只手扶住向晴枝的后颈,轻哼道:“为何连梦里都有你?” 39. 巫阳(十一) “难道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人肯定是烧糊涂了。 向晴枝伸出手用力弹了弹伶舟越的额头,细声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伶舟越骤然回神。他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向晴枝的脸,见对方大叫好痛,便立刻松了一口气,确定这并不是梦境。 “你刚才说什么?”伶舟越敛容,淡然道。 向晴枝有些不耐烦,她指了指伶舟越的后腰:“我要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没有大碍。”伶舟越轻轻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还说没有大碍,你知不知道你额头都可以煎鸡蛋了!” “多事,我说过......” 对方话还未讲完,向晴枝忍无可忍,伸手扒开了他的衣襟。 伶舟越没有任何防备,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衣裳便被弄得乱七八糟,一大片胸膛袒露在外。 “你在做什么?!”伶舟越猛地握住向晴枝的手腕。 “我说了,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向晴枝有些薄怒,“又不是第一次了,无需害羞!” 伶舟越眉尾不自觉抽动了两下。 他很喜欢向晴枝这般气呼呼的模样。眼神中透着独属于她的倔强,像一块磁石,将他的视线牢牢锁住。 此刻,他呼吸有些急促,只觉身体如岩浆一般滚烫。在火光的映衬下,素来冷白的皮肤,泛上了一层绯红。 他果然松开向晴枝的手腕,撩开了染血的衣衫,后腰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狰狞可怖。 这伤口比他后背中的刀伤还要严重。 创口本就很深,又加上刀上有毒。因此伤口附近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从原本血淋淋的殷红变成了晦暗的乌青。 “我现在要帮你清洗一下,如果疼便叫出声。”向晴枝拿出从马背上取下的水壶,将手帕沾湿,轻轻擦拭着伤口的淤血。 伶舟越后背绷紧,肌肉狠狠一缩,闷哼声溢出喉间。他从腰间拿出一个药瓶递给向晴枝,声音几乎在颤抖:“像上次一样,涂在伤口上。” 刚开始,药效非常明显,伤口周围的红肿开始迅速消退。但当她再次涂上药膏时,那伤口却忽然以更快的速度开始恶化,重新渗出鲜血。 “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晴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何又开始流血了?!” “这金疮药反而加速了毒药的扩散,我们中计了。”伶舟越佝偻这身子,整个后背竟然开始长出深紫色的血斑。 向晴枝呼吸有些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任由着血斑扩散下去。 “有了!玉佩!”在锦和镇,为伶舟越治疗后背刀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她跪起身,忽的从伶舟越身后一把将他抱住。 对方滚烫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她胸前那个羊首白玉如同感应到对方的体温一般,竟也开始发作。 “你......”伶舟越眼神开始涣散,渐渐失去意识。 一道蓝色的幽光,慢慢从白玉中升起,星星点点而后汇聚成一个结界,将两人包围其中。 那玉坠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就像一块烙铁死死焊在了她的胸口。 向晴枝只觉自己被伶舟越传染,仿佛一股岩浆从身体里喷发而出,蔓延全身,就连呼出的气体都是滚烫的。 “好热!”向晴枝感到自己快要窒息,本能地推开了伶舟越,而后瘫坐在地。 她一边喘息,一边视线下移,看到伶舟越后背的血斑变淡了许多,后腰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她没有猜错。 这玉坠果然有疗愈伤口的作用! 正在向晴枝陷入沉思之际,伶舟越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变回了琥珀色,双眉压得极低,如同刚刚苏醒的野兽般,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啊!”向晴枝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伸手想将伶舟越推开。谁知,竟反被对方抓住手臂猛地往身前一带,整个人狠狠撞到了他怀里! “伶舟越,你冷静一点!”向晴枝努力挣扎,但是无奈对方力量实在大得惊人。她被紧紧束缚住,根本无法动弹。 玉坠再次有所反应。它发出的蓝色灵流,如星辰,如冰雪,落在伶舟越滚烫的身体上,为他扑灭了蔓延全身的烈火。 伶舟越的脸在篝火的照映下,一半清晰,一半满是阴影。他猛烈跳动的心脏,在玉佩的疗愈下,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神志仍有些不清,呢喃道:“不要走......别......” 向晴枝并没有听清他的话语,只是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下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走,就在这里。” “嗯......”伶舟越闭着眼睛,睫羽轻颤,迷迷糊糊地将下巴埋在向晴枝的肩上。 向晴枝轻抚过他后腰的伤口,发现血早已止住,并开始结疤。 不知是痒还是敏感,伶舟越身体一颤,将向晴枝抱得更紧了些。 她只觉自己的骨头仿佛快要被对方揉碎一般,整个身体深深陷入了伶舟越的臂弯之中。 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受伤了竟还撒起娇来!平日里就爱装冷漠,这下尾巴露出来了吧? 伶舟越此时已经昏昏欲睡。向晴枝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杂草,扶他在上面躺好。 “头,好痛。” 向晴枝没听清,弯下腰将耳朵附在他唇边,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这地太硬,硌得我头痛。”他将眼睛眯起一条缝,透露出微不可察的委屈神色。 向晴枝明白了他的用意,心道无奈,于是轻轻抬起他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想,枕就枕吧,只要伶舟越能快点好起来就行!不然这样下去,几时才能到达扼夜城呢? 深夜的古庙格外寂静,夜风不断地从满是缝隙的寺门灌入,发出呼呼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团明明灭灭的篝火,不知不觉间,也只剩下了点点火星。 向晴枝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肚子也在咕咕作响,不知何时,便昏昏沉沉地靠着供桌睡着了。 “咚咚!” “咚咚咚!” 小小的院门前站着好几个壮汉。 他们手里抄着家伙,怒气冲冲的堵在门外。其中一个挽起袖子大嚷道:“老头儿,快给老子开门!” 细细的门闩被换成了一根粗壮的木棍。那木门本就年久失修,每被撞一次,都会“咯吱”的声响。 只见屋子主人向康年,穿着一件粗布长衫佝偻着身子。他双手紧紧握住一把扫帚站在院子正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缝。 他本是外乡人,三十年前逃难来到桃源镇,便在此处安了家。 他祖上出过一个探花郎,但是后面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这里,便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他妻子早亡,如今家中就只有一个小女儿与他相依为命。 向康年生性懦弱,做事极为谨慎。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何时得罪了这帮恶棍,竟然还闹到了自己家门口来。 他压低了声音,朝着旁边的小屋喊道:“枝儿!枝儿!” 屋内没有回应。 实在没有办法,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屋前,用力推开房门,喊道:“晴枝!快醒醒!” 床上的女孩猛地睁开眼,她只觉头脑一阵剧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恭喜玩家,成功穿越到书中世界。您将扮演的角色是一位名叫向晴枝的路人甲。】 “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终于回想起来,一分钟前,自己的确进入了一个穿书的游戏中。但是奇怪的是,她明明勾选的是成为女主宋微岚, 怎会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甲?关键是,这路人甲的名字竟然和她一模一样! 向康年见向晴枝坐起了身,便大步朝她跑去:“女儿,我现在把这个玉坠交托给你。” 女儿? 难道这人是我爹? 说罢,那男人从脖间取下玉坠,小心翼翼地为向晴枝戴上,再次嘱咐道:“这玉坠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人在,玉坠在。千万不要随意交托他人!” “快开门!”壮汉的声音越来越大。 登时,院中传来“啪”的一声,那根插在门上的木棍承受不住压力,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 向晴枝不知门外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低头看向胸前的玉坠,满脸疑惑。 那木棍怕是抵挡不住了!来不及解释,他将向晴枝一把拉下床来,掀起床板,而后指着空空的夹层说到:“快躲进去!” 他边说边将向晴枝摁了进去,放下床板,又重新铺好了被褥。 “啪”又是一声木头裂开的脆响,向康年伏在床上,低声对着夹层内的向晴枝说:“一会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一定要记住爹的话!” 没等对方答话,向康年便重新拾起地上的扫帚,急匆匆地冲到了院子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向晴枝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按着向康年的嘱咐乖乖照做。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还是被那帮人砸烂。 向晴枝虽看不到院子里发生了何事。但却听到这些人逼着向康宁交出玉坠。 “光天化日之下,这几个畜生竟敢公然地入室抢劫!”向晴枝紧紧握住胸前的玉坠,手心里全是汗珠。 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向康年终于没有了声音。 随后,那些恶霸虽将向家搜了个底朝天。好在这夹层极为隐蔽,他们并没有找到玉坠的下落,于是拿着家伙,骂骂咧咧离开了向家。 待夜深人静之时,向晴枝轻轻打开床板,吃力地爬了出来。 她脚有些麻,一瘸一拐地来到院中。见到向康年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有了气息,不禁眼色一暗。 她本想好好将他埋葬,但又怕那些恶棍折返回来,于是将向康年的尸体掩盖在稻草堆中,从后院的小路逃离了桃源村。 不知跑了多久,她发现了一条小溪边。又饿又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于是一屁股坐在了草丛里。 正在此时,竟从草丛中窜出一只硕大的老鼠! 向晴枝吓得魂飞魄散,踉跄几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溪水之中。 那时正值初春,溪水仍是冰凉刺骨。 向晴枝在水中奋力挣扎,眼看快要溺水,她看到不远处一个枯木正缓缓漂来,于是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向前游去,终于够到了那木头! 她死死抱住那跟木头不敢松手。不知是不是呛了水的缘故,她咳嗽得几乎快要晕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她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是漂浮在水中,却感觉仿佛睡在温暖的床榻上。明明抱的是硬邦邦的木头,却觉得那木头的触感竟柔软轻弹。 均匀有力的心跳声传入她的耳中,一股熟悉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向晴枝皱了皱眉,再次紧紧抱住怀中的木头。 “快醒醒!”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天边飘来。 “晴枝姑娘,快醒醒!” 声音越来越清晰。 向晴枝吃力地睁开眼,温延焦急的面庞登时出现在她眼前! 难道刚才她是在......做梦? 梦中的一切竟然如此真实。 更让人感到崩溃的是,她怀里紧紧抱住的,根本不是水中漂浮的木头! 竟然是昨晚枕着她腿睡觉的伶舟越! 40. 巫阳(十二) 向晴枝一把将伶舟越推开,挺身坐起。 温延和宋微岚的神色也没比向晴枝淡定多少。 他们半路折返,快马加鞭追到邙州。两人途经茶肆,询问老板才得知伶舟越二人可能会在这废弃的寺庙留宿。于是彻夜赶路寻到这里。但看到的第一幕竟是伶舟越衣衫不整,和向晴枝相拥而眠的情景。 宋微岚侧身站在一边,手里紧紧攥着剑柄,红着脸不敢去看。温延也很是吃惊,他蹲下身将一脸茫然的向晴枝扶起。 向晴枝有些蒙蒙的。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梦里。这不仅是个梦,也是她第一天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经历。 她后来抱着木头顺着溪流不知漂浮了多久,从黑夜到天明,终于在一个小树林旁停了下来。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她饿得根本爬不起来。 躺在地上看着清晨的天空,向晴枝觉得这里既陌生又熟悉。这个世界和她原本的世界并没有差别,但这里的天空好像更加苍蓝高远,树木也越发粗壮高大,就连鸟儿的叫声也要洪亮许多。 周围的一切充满了生机,唯独她,饥肠辘辘,奄奄一息。 “嗯......”伶舟越的梦话般的低吟声将向晴枝拉回到现实。她只见伶舟越慢慢翻过身,睁开了眼睛。 他向来习惯早起。但不知是昨晚受伤的原因,还是因为怀里有个“小炭火”,他原本冰凉的身体仿佛被暖阳笼罩,虽没有结界,但也睡得格外安心。 “师父!”宋微岚见伶舟越缓缓坐起身,难掩兴奋,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伶舟越低下头,见自己衣襟凌乱不堪,又看了看身旁的向晴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温延见伶舟越起色不好,关切地问道:“师父,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伶舟越急忙站起身,将衣襟整理好,对自己施了个净衣符。白色道袍上的折皱和血渍瞬间消失。他将手负于身后,又变回了那副孤高冷傲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倒要问问你们,不是叫你们回魏陵吗?为何又找到这里来了?” 宋微岚和温延对视一眼,解释道:“我和阿延不放心你们,所以……” “胡闹!”伶舟越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微岚,“赶紧回去。” “师父放心!”温延急着帮宋微岚解围,“晴枝姑娘不会武功,你难免分心。把她交给我们就好,多一个人,多个照应嘛。” “对对对!”向晴枝站到温延身边,笑着点头附和。 伶舟越目光落在向晴枝身上,见她凌乱的头发上歪七扭八地插着几根稻草,脸上也满是灰尘。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让他忽然耳尖泛红。 他一把将向晴枝从温延身边拉过来,将她头上的枯草拔掉,而后对她施了一个“净身符”:“你既然这般高兴,那以后就跟着温延他们,免得再给我添麻烦。” 向晴枝心想,这人真是忘恩负义!昨天又是帮他清洗伤口,又是给他疗伤,一句谢谢都没有,就知道一个劲的阴阳怪气。 “好啊。”她跑到宋微岚身边,挽住她的手腕,“微岚姐姐,你们想不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 宋微岚好奇地点点头,看向向晴枝:“何事?” 伶舟越,谁叫你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撒娇卖萌,伤好了就翻脸不认! 我把你的丑事抖出来,看你在徒弟面前还抬不抬得起头! 向晴枝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兴致勃勃地道:“你们有所不知,昨晚你们师父,他......” 话才说到一半,向晴枝只觉后颈一只大手用力一揽,又把她拉回了伶舟越身旁。 “你还是在我身边吧。”伶舟越内心虽有些心虚,但语气却从容淡定,“你不要忘了让你跟来是因那块玉坠对我有用处。若你有个闪失,岂不前功尽弃?” 向晴枝不服气,正要和他争辩,“啪”的声,一张符咒贴在她嘴上。她双唇登时如触电般又酸又麻,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嗯!嗯嗯嗯!”无论她如何挣扎,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可恶!这人竟然敢禁我的声! 伶舟越暗笑一声,而后露出一副得意的声色,嘱咐道:“你们两个不许擅自给她解开。谁解开谁就回去。” 向晴枝看着温延和宋微岚疯狂摇头。 可两人不敢转头看她,只是无奈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向晴枝彻底绝望,她也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忤逆伶舟越的话。只好认命,委屈巴巴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独自坐下来生闷气。 “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宋微岚性子有些急,不愿再在此处耽误。 “平阳县,芦苇坡。”伶舟越肃然道。 温延思索片刻:“是否就是当年天界和魔界交战的古战场?” 伶舟越点点头,表情有些沉重:“那里大战之后瘟疫蔓延,城里的人死了大半。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 说到此处,他看着寺庙外一片衰败的景象,仿佛陷入了沉思:“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城里那些不愿意逃走的人将所有的尸体掩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向晴枝一只手支着下巴,听得有些入迷。 书中芦苇坡乱葬岗的情节她印象颇为深刻。 因为那里,就是伶舟越黑化的开始。 传说那乱葬岗阴气甚重,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都有鬼魂四处游荡,宛如人间炼狱。 但这样的地方,却吸引了许多修士游侠前去探险。 因为在那里遗留了一件天界的法器——“羁索”。它是由尸积云的星芒编织而成的法网。曾经是鬼宿星君“鬼金羊”的法器。但因鬼金羊早已被贬人间,此法器被天界收回,但在大战时重新出现,却不慎遗失。 据说,若谁能找到这个法器,便能修为大增,驱鬼破妄,任何邪魔外道都无法靠近。但若落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中,这个法器便可驱策一切鬼怪为自己所用,成为毁天灭地的大杀器。 然而,它就是在芦苇坡,终于重新回到了伶舟越的手中。 向晴枝暗忖,让伶舟越顺利黑化的第一步,便是要让他先找到“羁索”。 因芦苇坡鲜有人至,原本的道路已被野草覆盖,无法分辨,骑着坐骑前行反而不便。于是,几人选择了步 行。他们即刻从破庙出发,在引路符的指引下,穿过小路,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刻着“芦苇坡”三个字的石碑已经残破不堪,此处虽叫“芦苇坡”,但放眼望去已看不到半点芦苇的踪迹。 “师父,马上就要入夜了,我们要不要在此地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宋微岚问道。 伶舟越摇摇头:“你有所不知,白日经过烈日的烘烤,乱葬岗会蒸发出浓重的尸瘴,含有剧毒且遇风不散。” “明白了师父,我们此时进去,晚上正好可以避开尸瘴。”宋微岚点头道。 “嗯。”伶舟越点点头。 他用余光瞥了瞥向晴枝,只见她不吵不闹地站在自己身边,一双无辜的黑色杏眼亮晶晶的,看着格外乖巧。 他正欲抬手解开禁声咒,不料温延却开口先道:“师父,前方就要进入乱葬岗,不如给晴枝姑娘解开禁声咒吧。” “不可。”伶舟越偷偷收回手,果断拒绝。 谁叫这个提议是由温延提出来来的?要怪就他多管闲事。 向晴枝见伶舟越竟如此绝情,忍无可忍,走到他身边大嚷起来:“唔唔!唔唔唔唔……” 伶舟越被扰得心烦意乱,抬手一挥,终于将她的符咒解开。 但因为太过突然,向晴枝来不及停下,憋了一路骂伶舟越的话忽的夺口而出:“伶舟越!你这个大混蛋!”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混蛋”两个字在山谷中不断回荡。 空气凝固。 她本能地用双手捂住嘴,脸上尽是尴尬的神色。 “还想再被封一次?”伶舟越攒眉道。 向晴枝上前一把摁下伶舟越微微抬起的手,笑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就这样,几人再次出发,正式进入了芦苇坡的地界。 向晴枝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太阳已经西沉,但天色并未黑透。 尸瘴慢慢消散,越靠近乱葬岗温度便越低。山风在几人耳边呼啸,好似可以听到濒死之人的哀嚎,可以听到战场上铁甲兵刃碰撞的“哐当”声音。 向晴枝心中有些发毛,警惕地盯着前方,却忽略了脚下。忽然,她的足尖猛地撞上了一个硬物,脚踝一崴,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子,低头查看,只见杂乱的枯草间,有一个泥塑的雕像若隐若现。 俯身拾起后,定睛一看,只见这雕像和人的手掌般一样长,羊首人身。羊角只剩下一个,弯曲而锋利。那羊首的表情异常扭曲。它丑陋的脸庞被人用小刀划得惨不忍睹,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向晴枝,不禁让她感到莫名恐惧。 这便是鬼宿星君——鬼金羊。人们避之不及的“大瘟神”。 这些村民便是用这种扎小人的方式,对一个神明进行着最恶毒的诅咒。 伶舟越余光见不到向晴枝,回头发现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见他边问边向自己走来,向晴枝立刻将那雕塑藏在身后,嗫嚅道:“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绊倒石头,差点摔倒了。” 伶舟越不相信她的话,伸出手,命令道:“手里拿的什么?给我。” 41. 巫阳(十三) “刚刚我的锦囊掉了。”向晴枝将那塑像攥在手中,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说罢,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不远处,说道:“我们快些走吧,温大哥他们要走远了。” 伶舟越没有听她讲话,继续将手摊开,眼睛死死盯着他,抬了抬眉。 两人僵持了一阵,向晴枝实在拗不过,只好将那雕塑正面朝下,轻轻放到了伶舟越的掌心。 伶舟越将那雕塑翻转过来,凝神端详片刻,眼底渐渐变得晦暗无神。 再恶毒的话,再过分的事他都经历过,这个被划破脸的小小雕塑,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们对他的诅咒,持续了几百年,他早已麻木。 向晴枝正想安慰几句,却见伶舟越“啪”的一声,将那雕塑随手扔到草丛中。他拉着向晴枝的手臂,一把拽到自己身边:“你走我前面。” “哦。”向晴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情不愿地迈开了脚步。 不知为何,伶舟越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他觉得向晴枝做事莽莽撞撞,她若不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自己便会感到莫名紧张。 就这样,几人又行了三里许,走在最前面的温延忽的停下脚步,转身道:“师父,前面应该就是乱葬岗了。” 此时尸瘴正随着太阳的西沉慢慢消散,山丘上一个巨大的深坑在前方若隐若现。 就是这里! 伶舟越就是在这坑底找到他的法器“巫阳”的。 伶舟越对温延说道:“我们直接绕行。” 什么? 绕行?! 不应该是直接去乱葬岗吗? 她记得书中曾讲过,必须用这坑底的法器才能召唤出“墨骨”。若直接绕行,就算到了扼夜城,也是徒劳! 不行,一定要想办将他引到那里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完全暗下去。芦苇坡彻底退去了浓重的尸瘴之气。在皎洁的月光下,整个村庄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几人踩在绵延数十里的焦土之上,小心翼翼地行进。前方是引路符,几簇灵流紧随其后,照亮了不远处的大片土地。 经过几百年的风吹日晒,这里的房屋已经腐朽倾塌。 在这片废墟之中,除了锈迹斑驳的刀枪剑戟外,偶尔还会看到一些褪尽颜色的神像。有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有的头部则是被生生砍断,掉落在地。 时而,他们脚边还会踢到一两个被诅咒的“鬼金羊”的雕塑。它们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早已支离破碎,仿佛被人狠狠践踏过。 空气中充满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人们的皮肉早已腐烂,白骨也都变成了一捧灰。它们被狂风卷起,又被暴雨冲刷,最后和这寸草不生泥土合而为一,变成了芦苇坡永远消散不去的怨念。 向晴枝看到左侧的山坡上横斜着几道深深的沟壑,长达数十米。也许是当年天界的神通劈开的裂缝,也许是地狱的通往人间的出口。 不管当年战况如何激烈,一切都在时间的抚慰中,慢慢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其实这里除了太过安静,也没有想象中可怕。”宋微岚轻声道。 温延点头附和:“确实,看来外界的传说太过夸张。” “不要掉以轻心。”伶舟越急忙提醒道,“天刚黑下去,前方还有十几里路,一切才刚刚开始。” 向晴枝正埋头思考着如何将他引到乱葬岗去。 正当她心急如焚时,却忽的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喊声:“救命啊!有没有人听到啊!” “有有有!有人!”向晴枝兴奋地大喊道。 她心想,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修士到这里来求法器,被困在了乱葬岗。 真是天助我也! 这正是引伶舟越去乱葬岗的大好机会:“我们过去看看吧,总不能见死不救,对吧!” 说罢,她没有给几人回答的机会,神情急切地径直朝乱葬岗的方向奔去。 可跑到一半,她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似的,一只用力踩着地面,而另一只脚却停在空中动弹不得。 保持这样的姿势极为考验体力,向晴枝奋力挣扎,可是无济于事,满脸急得通红。 一定又是伶舟越那个混蛋! “你到底何时才能让人省心!”伶舟越的声音由远及近,听着有些急促。 向晴枝转过头一瞥,发现三人正朝着她的方向疾步走来。 见她现在滑稽的模样,又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伶舟越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恨不得在向晴枝身上用尽所有让人听话的符咒,让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又或者将她变成手掌大小,放进自己的锦囊中,时时刻刻挂在身上,这样才算安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即使是自己最喜爱的物品,他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一定是因那玉坠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暗暗点头。 那男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重新扯着嗓子大喊道:“有人吗?哪位英雄能否好心救救在下!” 温延正要开口回话,却被伶舟越一把阻拦:“先去看看再说。” 于是几人加快步伐,很快便来到了乱葬岗。 这里与其说是墓地,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天坑。 里面空空如也,经过几百年的时间,想必里面的尸首早已风化分解,变成了厚厚的黄土。 这个天坑,是“巫阳”掉落在人间时,大地留下的凹陷。 那法器深深埋藏在这天坑的最底部,几百年来,求取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成功。 “师父,你看。”宋微岚伸手指向几米开外的一片沼泽。只见一个男子露出上半截身子,胸口下半身则陷入了泥沼之中。 眼看他快要被沼泽吞噬,伶舟越抬起手臂,手掌轻轻向左一挥,深陷沼泽中的男子瞬间飞身而起,“咚”的一声,摔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他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的起伏,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是何人?”宋微岚侧身站在伶舟越身前,对着男子警惕地问道。 那男子慢慢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时,正好看到宋微岚浸满清晖的柔美脸庞,呆愣了几秒,而后踉跄着爬起身,拱手一礼道:“在下韩义,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他站得有些近,又才从沼泽中爬起,浑身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宋微岚实在忍耐不住,捂住口鼻道:“你谢错人了, 是我师父救了你。” “啊哈哈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对不住!” 感觉到自己被宋微岚嫌弃身上臭,韩义有些难为情。他急忙使出一个净衣咒,原本满是污秽的墨蓝色衣衫,瞬间焕然一新。 他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番后,径直走到温延面前,再次恭敬行礼道:“这位道长成熟稳重,仪表非凡,想必就是姑娘的师长吧,刚才真是......” “你搞错了。”见他刚才盯着宋微岚的表情有些古怪,温延早看他不顺眼,一改往日的温润有礼,语气异常冷淡。 “噗!”向晴枝躲在伶舟越身后,见这人反复吃瘪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义...... 原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不过管他呢,说不定就是个路人甲。 “这......”那男子尴尬地直起身,眼睛这才锁定到了伶舟越身上。 他盯着伶舟越的脸,皱着眉迟疑片刻,而后恍然大悟般,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想不到这位公子瞧着如此年轻,竟然已是这位姑娘的师父了,失敬失敬!” 他本还想说下去,谁知伶舟越忽然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他的身子立刻九十度弯折了下去。 “嘶好痛!公子这是何意?!”韩义大喊出声,几乎是带着哭腔。 “我可以把你救出来,也可以轻松将你再扔进去。”伶舟越威胁道。 “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师父饶命!”韩义胡言乱语道。 “谁是你师父!”伶舟越将他的手再次一撇,“咔嚓”一声,所有人听到了他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 伶舟越满意地将手松开,韩义瞬间跪倒在地,痛到失声。 “你到底是何人?”宋微岚问道。 韩义捂着断掉的胳膊,正要回话,忽的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坑底喷出。巨大的响声如龙吟般响彻山谷。 那气流的力量极大,伶舟越迅速生出一个结界,将几人护在其中。 韩义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痕皎洁的明月,肃然道:“我是为了鬼宿星君遗失的法器而来。但一切都太迟了,它们要来了......” 温延不解地看向不远处的天坑,问道:“它们?它们是谁?” 登时,暴风骤起,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树叶腐烂的气味,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呼喊声、抽泣声、狞笑声此起彼伏。几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坑底,竟然被几万具尸体瞬间填满! 最可怕的是,这些尸体仿佛全都活了过来。它们如枯树般发紫的皮肤包裹着松动的骨骼,感觉不到一点血肉的痕迹。 猩红的眼珠在空洞的眼眶中来回摆动,发出黏腻的水声。它们蠕动着,挣扎着,伸展着如虬枝般的手指,踩着身下人的肩膀,奋力往坑外爬去。 向晴枝看着眼前的一切,脑中倏尔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 那羊首白玉又开始如烙铁般炙烤着她胸口的皮肤,她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便要到下。 忽然,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揽进怀中。 “你怎么了?”伶舟越神情有些慌张,蹙额道。 42. 巫阳(十四) “我没事!”向晴枝狠狠掐了掐手臂,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一把将伶舟越推开,“哗”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若有所思地看向乱葬岗。 “轰!” 一股强大的气流再次席卷而来。 天坑里密密麻麻的尸体瞬间被唤醒,竟争先恐后地朝坑外爬去。 由于它们的骨骼太过脆弱,脊柱无法支撑身体直立时的重量,于是只能如动物一般,四肢贴地爬行。 当见到不远处站着的几人时,这些怪物便像饿虎扑食一般,径直朝几人冲过来。 “它们数量太多了!我们根本打不完!”韩义“哗”地一声拔剑出鞘,默默走到宋微岚身边。 “大家先离开这里!” 言毕,伶舟越用灵力筑起了一道防御结界,暂时将那些蜂拥而上的怪物挡在了身后。 他转过身,顺势拉起身旁的向晴枝的手臂,斩钉截铁道:“跟紧点,别乱跑。” 向晴枝不知为何,从刚才起脑袋就晕晕乎乎的。那玉坠越来越灼热,如一块巨石横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根本听不到其他人说什么,仿佛也变成了一个游魂般,浑浑噩噩跟在伶舟越身后。 几人加快脚步,顺着山坡往下跑去。但没走多久,便骤然停下了脚步。 如今是暮春时节,但周围的温度却忽然低得恍如深冬。 向晴枝不禁抱紧双臂。 “快看?!”韩义抬手指向前方,大喊道。 只见原本枯黄杂乱的野草之间,缓缓升起了一缕缕白色的寒烟。 星星点点的烟雾升腾而上,汇聚成一个个人形的虚影。 它们密密麻麻地沾满了整个山坡。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边际。 不像那尸坑中的怪物,这些鬼魂并没有嘶吼,也没有哭喊,围绕在它们周围的,只有一片绝望的死寂。 漫山遍野立着的鬼魂如海潮般朝几人层层推进,密密实实地堵住了所有逃生的去路。 温延举着剑,不解地问道:“师父,若这些是死去百姓的魂灵,那尸坑中的怪物又是何物?” “这些是魂,而尸坑中的是魄。它们其实都来自于同一个人。”伶舟越解释道,“只因那坑底的法器牢牢束缚住了死者的魄,导致魂魄分离太久,无法被超度,从而形成了极大的怨念。” “我们现在进退两难,不如直接杀过去!”宋微岚将手中的长剑在空中挥动了几下,眼神中充满了肃杀之气。 “姑娘说得及是!”韩义附和道。他二话没说,催动内力,剑尖朝向冲在最前面的鬼魂,隔空一击,“轰”的一声,被剑气划过的树叶尽数掉落,瞬间尘土飞扬,将那些白色虚影挡在了原地。 一番操作后,韩义来到宋微岚身边,转头看向她,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 他又要开口,“啪”的一声,一个石子便重重砸向了他的脑袋。 “谁打我?”他扭头看去,发现温延正向前一步,直接横在了他和宋微岚之间,轻笑道:“韩公子行事这般鲁莽,怪不得会掉到那沼泽之中。所以,还请离我师姐远一些,以免伤及无辜。” “师、师姐?” 韩义瞪大眼睛,先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而后又窃喜道:“结果你们是同门关系,我还以为……” “闭嘴,看你做的好事!”伶舟越看向前方。 此时,尘土散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些鬼魂不但没有被刚才韩义的剑气吓退,反而从平静变成了愤怒。 “啊啊啊啊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嘶吼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将所有沉睡的灵魂唤醒。 积压了几百年的怨念在它们体内瞬间爆发,尖锐的惨叫声如洪水般涌来。 伶舟越的结界再也抵挡不住那些怪物的冲击,瞬间破碎,化成星辰般的光点,消失在了空中。 “大家站在一起,不要被它们冲散!”说完,伶舟越习惯性地伸手想抓住向晴枝的手臂,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他猛地转过头,发现对方竟然不见了踪影! 遭了! 她到底又跑到哪里去了? 难道?! 伶舟越朝那尸坑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单薄的身影呆滞地立在尸坑的崖壁上,衣袂翻飞。 “向晴枝!”伶舟越大喊出她的名字。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怦怦!” “怦怦!” 他心跳得极快,胸口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是那块玉坠! 一定没错! 坑底的法器感应到了她胸前的玉坠,想将玉坠的能量据为己有,于是设法迷惑向晴枝的心智,让她自己跳下去! 我早该想到会这样的!伶舟越有些自责。 “嗖”的一声,一缕银丝绕到了向晴枝的腰上。 她迷迷糊糊地顺着银丝看去,发现另一头竟然连着的是伶舟越的那枚玉扳指。 登时,那银丝向内猛地收紧,向晴枝只觉自己身体向凌舟越的方向斜了斜,从那悬崖边往回退了几步。 但来自那法器的力量仿佛更为强大,轻轻松松又将她拉回了尸坑边。 “快回来!”伶舟越一边催动内力牵引住向晴枝,一边飞身而去。 “师父!” 温延和宋微岚同时喊道。 见伶舟越奋不顾身地奔向崖壁边的向晴枝,两人简直难以置信。 但周围全是汹涌来袭的鬼魂,他们被完全包裹在其中,根本无法抽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伶舟越朝那尸坑飞去。 听到伶舟越的声音,向晴枝稍稍恢复了一些许清明。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竟被无数枯枝般的手牢牢攫住,往下拖拽。 “好痛!” 此刻,她的身体被两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仿佛下一秒便会一分为二! 忽然,“啪”的一声,缚在向晴枝腰间的银丝实在抵挡不住,直接断裂。 “快拉住我的手!”伶舟越见势不妙,伸出手想要将对方抓住。 但向晴枝的身体却瞬间失去平衡,一头掉进了尸坑之中。 “不要!”伶舟越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向晴枝跳了下去。 “师父!!”宋微岚看到这一切,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愤怒至极,竭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出,阻拦在她身前的 鬼魂,瞬间化为飞灰。 向晴枝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她想,难道这就是她的结局? 葬身于这些丑陋怪物的巢穴之中? 不要! 我不能就这样死掉! 我必须要回到现实世界,离开这个鬼地方! “咚”,她一头扎进了尸堆之中。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黏腻湿软的腐肉在她身边蠕动。 尸海已经淹没了她的脖子,她踩着脚下的枯骨,努力往上攀爬! 但她的身体如同掉进了沼泽一般,越是挣扎,越是加速陷落。 终于,她整个身体彻底被这片死亡的深渊淹没。 她全身剧烈疼痛,只感觉到冰凉刺骨的触感将她全身包围。她吃力地睁开双眼,发现周围一片猩红。 她挣扎着挥动双手,感到一阵阻力,身体也慢慢失去了重量。 难道我是在,水中? 还是说我已经死了! 正在她万般疑惑之际,前方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 难道是那些尸体追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从腰侧拔出匕首,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一刻也不敢眨眼。 终于,待那白色的身影离她只有半米近时,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匕首刺出,直指对方心脏而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精准躲避,向左侧一闪,反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到了身前。 伶、伶舟越?! 他为何也跳了下来?! 伶舟越伸出指头,指向这水潭的最深处,示意两人一起向下游。 向晴枝大惊,奋力摇头。这难道不是等同于自戕?! 但伶舟越顾不得她的挣扎,紧紧拉住她的手,往最深最黑暗的水底游去。 在寒冷蚀骨的潭水中,伶舟越的手心竟然生出了些许暖意。 氧气越来越稀薄,向晴枝胸口憋闷得紧。 眼看她口中的一口气快要用尽,忽然两人破水而出,“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啊好痛!”向晴枝大嚷起来。 “痛?那我们换个位置试试。”伶舟越喘着粗气,调侃道。 向晴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伶舟越的身上。两人衣衫尽湿,她甚至可以感觉对方急促的喘息之下,不断起伏的胸口。 她猛地弹起身来,脸颊有些微微泛红:“谢、谢谢!” 难得看她对自己如此有礼,伶舟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颔首,站起身来。 向晴枝单薄的衣衫浸满水后,变得有些微透,纤细的手臂处白里透红的肌肤若隐若现。 伶舟越索性直接转过头去,立刻在空中施了个符咒,两人的衣衫瞬间变得干爽整洁。 “不过,这里到底是哪里?不会是地府吧?”向晴枝皱起眉头,神色略带犹疑,“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伶舟越指着两人头顶上方:“自己看。” 向晴枝不知何意。她好奇地抬起头,却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会如此? 只见低沉的天空中,竟悬着一汪碧绿的潭水! 43. 巫阳(十五) “怎会如此?”向晴枝狠狠捏了一下伶舟越的胳膊。 “做什么?!”伶舟越攒着眉,吃痛道。 见对方知道痛,她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怕对方生气,于是她赶紧岔开话题道:“这潭水为何会在天上呢?” “这是幻境。”伶舟越解释道,“每个人进入坑底时,所看到的情景都不同。它是由你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幻化而成。” 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向晴枝神色稍顿,她迅速搜索了一遍大脑中的记忆,好像从小到大也并没有关于溺水的经历。 难道,这个幻境来自于伶舟越? 书里提及他黑化前的个人经历少之又少,向晴枝竟有些感兴趣,正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根本不重要。 她迅速将思绪收回,观察起周围的一切。 当她视线开始移动时,周围的一切黑白的画面忽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低矮的屋舍整齐地排列着,烟囱上升起的青烟在晨雾中慢慢散开。 男人们哼着歌扛着锄头正要去田里劳作,妇女们正挎着竹篮结伴去河边洗衣。 时而经过几个打闹的孩童,惹得路边的大黄狗“汪汪”狂吠。 这里就是五百年前的“芦苇坡”,一切都是那样宁静而和谐。 人们并不知道,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迎来一次毁天灭地的大战,和一场延续数年的瘟疫,最终,这里会变成一片用白骨堆积而成的废墟。 “呵呵呵!”一个孩童的笑声从两人头顶上方传来。 向晴枝闻声,急忙抬头,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娃坐在一丈宽的荷叶上,头朝下,悠悠朝他们飘来。 这小女娃全身是由莲藕拼接而成,柔软的发丝被一根翠绿的绳子绑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冲天辫。 “这是个什么东西?”向晴枝眼睛瞪得滚圆,忽然将身子凑到伶舟越耳边,悄悄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伶舟越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见对方不应,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小声,于是向晴枝又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这不会又是什么妖怪吧?” 她垫着脚,肩膀正好在伶舟越的手臂上来回磨蹭。 伶舟越不知为何,只觉手臂像是要起火。 他脑中忽然闪现出刚才向晴枝浑身湿漉漉的画面。柔软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合着她纤细的手臂,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臂弯慢慢滑落。 心底波涛起伏,耳尖燥热难耐。他忽然回神,发现自己满脑子竟想的这些龌龊画面,瞬间对自己充满了鄙夷。 “畜生!”他终于脱口而出。 “嘘!小声点!”向晴枝以为伶舟越是在骂那个女娃娃,她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妖不可貌相。越是厉害的大佬,越是以这种人畜无害的形象出现,知道吗?” 那女娃娃飘到他们面前,一双小脚啪啪啪地打着水。水花溅在她浅绿色的灯笼裤上,溅在她身上那件绣着白荷的水红色肚兜上,格外俏皮可爱。 “谁在骂我?!” 说罢,她忽的翻过身,纵身一跃,那荷叶瞬间反转,碧绿的叶片完全舒展开来,兜住缓缓吹来的山风,竟形成了一把巨大的伞。 那女娃娃紧紧握住叶柄,神色泰然,很快便稳稳落到了两人面前。 她身高只有半人高,光着白嫩的小脚围着两人打量了一圈,趾高气昂道:“嗯,好看是好看,不过也是来送死罢了。” “少说废话,如何才能出去?”伶舟越问道。 那女娃娃翘起嘴巴,解释道:“必须找到那法器‘巫阳’才能逃出去。可这是鬼宿星君曾经的贴身法器,没那么容易让你们找到的。” 向晴枝问道:“若找不到会怎么样呢?” 女娃娃抬头指了指头顶的深潭:“若找不到,就会被尸坑吞噬,变成那些怨灵其中一员。” 伶舟越早就看她不顺眼,忽的伸出手,一把揪住她头顶的冲天辫,将它整个人提到了空中:“少废话莲藕精,法器在哪里?带路。” “莲藕精?”向晴枝被伶舟越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那莲藕精扑棱着小短腿,大嚷道:“大胆!哪里来的臭道士,小心我......” 它话还未说完,伶舟越便打断道:“小心我把你给煮了补身子。” “哈哈哈!”伶舟越的嘴可真是毒啊,向晴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莲藕精面子上实在挂不住,狠狠剜了向晴枝一眼。 她早已气急,对着伶舟越便是一顿猛攻,无数颗莲子噼里啪啦地砸向伶舟越,但都被他轻松挡了回去。 小莲藕精实在是打不过,只好认怂:“好吧,我这就好心带你们去,不过得先把我放下来!” 它一路蹦蹦跳跳地带着两人穿过屋舍和农田,很快便来到了河边的一大片芦苇荡。 山风吹过,芦苇叶沙沙作响,白茫茫的苇絮漫天飞扬,如漫雪沃野。 小莲藕精停下脚步,伸出又短又粗的食指,神秘地笑道:“喏,你们要找的法器就埋在这芦苇荡的淤泥之中,自己找吧。” “什么?”向晴枝以为它在开玩笑,“这里这么大,如何找?” “呵呵,我说了,来了也是送死。”莲藕精抬了抬眉毛,顺手摘下一根白嫩的芦芯叼在嘴里嚼了嚼,“对了,这淤泥有毒。若待在里面久了,皮肤便会溃烂而死哦。” 待它话音刚落,伶舟越掌心凝起一簇明火,他催动内力将那明火骤然抛出。 火苗飞向芦苇荡的上空,被一股紫色的灵流再度引燃,“轰”的一声,如烟花般炸开。 芦苇遇火便燃,烈焰疯狂蔓延,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整个芦苇荡很快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渣。 向晴枝没有想到伶舟越竟会直接将芦苇荡全部烧掉。她总觉得他进入这个幻境之后,脾气变得有些暴躁。 “你你你!你不讲武德!”那莲藕精鼻头沾了灰尘,变得黑黢黢的,看着格外滑稽。它一蹦三尺高,指着伶舟越的鼻子骂道。 伶舟越轻轻抬起眉尾,垂眼看向它,讥讽道:“你没说不能烧。” 忽然,向晴枝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这与之前憋闷的感觉不同,她感觉仿佛有人用尖利的刺刀一刀一刀地刺向她的心脏。玉坠发出的灼烧感,如同一股股滚烫的血流,喷涌而出,蔓延全身。 她紧紧捂住胸口,痛苦地蹲在地上,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伶舟越蹲下身。见向晴枝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心脏也跟着刺痛起来。他正想为她减缓痛苦,但却被对方急忙阻止。 向晴枝拉住他的手,说到:“你快去找,不用管我!” 原书中说过,这法器“巫阳”认主。现在他的主人来了,自然会乖乖出来。 只要伶舟越找到这个法器,就离黑化更进一步了! “嗯,你就在这里等着。很快带你上去。”伶舟越从容起身,径直朝那一览无余的芦苇荡中走去。 这芦苇荡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引力,让他根本无法使用轻功。他脚尖轻点着被烧断的芦苇根,尽量不让自己碰到那些焦黑的淤泥。 他闭上眼睛,感应着自己法器的位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怎会这样?”伶舟越的脚正慢慢陷入淤泥之中。 那些黑色的泥流慢慢渗入他的鞋袜,接触到皮肤的一刻,他双脚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痛痒难耐。 伶舟越顾不得许多,他再次凝神,搜索着“巫阳”的位置。 依然没有回应。 眼看他的小腿快要完全没入泥沼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叫喊声。 “啊啊啊啊!” 伶舟越猛然回头,竟看到向晴枝的身体悬在空中,双眼充满了血丝。 她胸前的羊首白玉随着她身体一起漂浮在空中,发出红色的刺眼的强光,将向晴枝笼罩其中。 “这难道是?”伶舟越感受到了向晴枝体内那股让她无法承受的力量,只觉身体仿佛快要撕裂一般,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大地开始震颤,裂开一条巨大的地缝。人们奔走呼号,尖叫声不绝于耳。在强大的冲击下,他们头上的潭水也开始泛起猛烈的波涛。 向晴枝只觉自己的四肢被被无形的锁链牵引,一股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 “为什么会这样?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了!” 莲藕精捂着脑袋大喊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召唤出鬼宿星君的法器!” “是我......召唤出了法器?”向晴枝难以置信地看向泥沼中的伶舟越,万般不解。 忽然,一声巨响,整个幻境瞬间破碎成千万块碎片。所有的人和物,包括那只傲娇的莲藕精,随着碎片消失在了幽暗的夜空之中。 向晴枝发现她和伶舟越依然身处于尸坑最底部。汇聚在她体内的力量不断膨胀,将他们包围在其中,让他们和周围的怪物隔绝开来。 那些怪物和山坡上的鬼魂被坑底的红色能量影响,忽然停止了攻击。 “坑底出事了,是师父他们!”宋微岚欣喜若狂地看向温延。 于是两人朝着那尸坑狂奔而去,只见坑底一团红色光芒不断扩大。 “是那法器,他们找到了法器?”韩义也跟着来到尸坑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正在此时,那红色光芒骤然回缩,以极快的速度汇聚成一点,而后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光束,直冲天际。 待那光芒退去,只见一人在空中手握长鞭,蓄势待发。 “那人是......”宋微岚终于看清了,那人不是她的师父,而是向晴枝! 长鞭闪烁着红色的火花,发出“噼噼啪啪”烈火燃烧的声音。在长鞭挥动间,尸坑中所有的怪物和山坡上无数的魂灵慢慢化作了一个个闪耀的光点,朝天上的尸积云飞去。 一切恢复了平静,温延三人瘫坐在尸坑旁,看着尘土弥漫的坑底,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宋微岚的泪水从眼角留下,她轻轻揉了揉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竟看到伶舟越正穿破那层迷瘴,手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向晴枝,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44. 雾霭迷津(一) 见伶舟越平安归来,宋微岚和温延急忙起身,飞奔而去。 “师父你回来了,太好了!”宋微岚的眼角挂着泪珠,本想直接拥抱伶舟越,却急忙收回了手,“晴枝她怎么了?” “她晕过去了,这法器对她的伤害很大。”伶舟越一直将向晴枝抱在怀中,没打算放下。 温延看着师父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向晴枝,急切地问道:“师父,晴枝姑娘伤得很重吗?” 伶舟越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目前只知并未伤及五脏六腑,但具体情况要待她醒来之后才知。” “真的是这位姑娘得到了法器?!”不知何时,韩义来到了几人身后,他见向晴枝不过是个身体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鬼宿星君的法器“巫阳”会选择她? 当他说完,宋微岚和温延也忽然反应过来,齐齐看向向晴枝。其实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两人虽不知他们师父就是鬼金羊这一事实,但是当伶舟越和向晴枝同时站在那法器面前时,它又有什么理由不选伶舟越,而选择一个任何法术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呢? 只见向晴枝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暗红色的手环。那手环只有半指粗细,整体为金属材质,一圈鎏金的古字深深刻在手环表面,在月光的照耀发出幽幽的光芒。 “师父,这就是鬼宿星君的法器,‘巫阳’?”宋微岚指着那手环,表情充满了疑惑。 “此事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们。”伶舟越神情有些焦灼,他低头看昏迷不醒的向晴枝,“她需要休息,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此时,天空的乌云骤然散开,那些被超度的魂魄纷纷回到了尸积云中。它们将沿着尸积云,慢慢进入幽冥地府,接受裁决,从而再次进入六道轮回。 东方微亮,天际渐渐透出鱼肚白。太阳慢慢升起,寒冷的空气逐渐驱散,整个芦苇坡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暖阳之中。 但唯一不同的是,整个村庄的尸瘴之气彻底消失了,在断壁残垣之中,只剩下了永恒的寂灭。 离开芦苇坡,几人继续向前。正午时分,他们终于在村外的一条小河旁,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农舍。 这农舍虽然满是灰尘,显然已经废弃了一段时日,但是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米缸里竟还剩有少许的大米。几人卸下一身疲惫,准备在此地好好修养半日。 农舍里只有一个小房间,伶舟越推门而入,只见床榻上没有任何被褥,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床板。 他叫温延去拾了些干净的稻草铺在床上,才轻轻地将抱了一路的向晴枝放到了松软的稻草之上。 宋微岚正在外面简单打扫着屋子,温延则去河边寻找食物。伶舟越静静地立在向晴枝身边,额间微蹙。 在幻境中的种种画面一个又一个地浮现在他眼前。燃烧的芦苇荡,震颤的大地,深陷泥沼的自己,和在空中被红色光芒包裹的向晴枝。 在以前的时光中,他也经历过不少战斗,幻境中的这次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却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 害怕眼前的人就这样死掉。 他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因那羊首白玉的羁绊,让他对向晴枝的恐惧与无助感同身受,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本就如此认为。 “唔唔......”向晴枝似乎实在梦呓。 伶舟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皱了皱眉,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一些,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水......水......”向晴枝艰难地睁开眼睛,扫视了一圈,而后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伶舟越坐在床边,将她的身子扶起靠在自己胸前,拿出了身上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到她口中。 向晴枝咕噜咕噜地喝着水,由于喝得太急,水时而从嘴角流下。 “慢点。”伶舟越非但没有发火,竟然还用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着脸颊。 向晴枝只觉浑身瘫软,她全身被伶舟越包裹着,竟感到格外安心。 他皮肤的寒气透过衣衫,蔓延到向晴枝身上,让她慢慢清醒了过来,而后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只记得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自己被一片红色的火焰包围,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玉坠,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在。” “你醒了?”伶舟越的手正拿着手帕放在向晴枝的脸颊上,当低头说话时,对方也正好抬起头。 刚刚向晴枝不省人事时还好,但当她在自己怀中醒过来,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时,他彻底招架不住。 向晴枝听到一阵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然后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恭喜玩家,监测对象伶舟越心动值又有新的突破,来到了百分之三十三,即将突破下一个大关,请继续努力哦!】 向晴枝脑子本就嗡嗡作响,现在更是一脸茫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几日到底做了什么,竟又让这位孤高冷傲爱找茬的鬼金羊心跳加速。 难道这人是那种外表高冷内心风骚,善于自我攻略的恋爱脑? “你一直看着我作甚?”伶舟越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向晴枝这才察觉到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本能地将身体弹开。 只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在她手腕来回晃动,她低下头去,一眼便瞥见了那个手环。果然和书中的描述得一模一样。 “这是‘鬼金羊’的法器?”她故意问道,但很快又察觉哪里不对劲,“不是,这东西为何会在我手腕上?!” “因为它自己选择了你。”伶舟越解释道。 向晴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它现在变成了我的法器?!” “嗯。”伶舟越点点头,“它日后便会供你一人驱策。” 乱了,全乱了! 原书里,这件法器明明是回到了伶舟越的身上,为何现在却变成了她的专属法器?! 向晴枝慌了,她手忙脚乱地将手腕上的法器拔了下来,直接塞到了伶舟越手里:“这个我不要,还给你!” “还给我?为何这样说?”伶舟越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反问道。 糟了,说漏嘴了! 向晴枝想,伶舟越在她面前都是以殓骨人的身份自居,从未告诉过他是鬼宿星君这件事! “是因为,当时去芦苇荡找法器的人不是你吗?这法器理应是你得到才对呀!”向晴枝灵机一动,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 见她面如土色,嘴唇也有些发紫,伶舟越不想与她斗嘴:“别想太多,你现在需要休息。” 其实这件事情伶舟越也是有些意外的, 他本也以为那法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但是竟然会选择向晴枝。 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个玉坠。 这玉坠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 正在此时,宋微岚已经将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她轻轻敲了敲房门,问道:“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伶舟越立刻起身,清了清嗓子:“当然可以,进来吧。” 宋微岚来到向晴枝身边,见她已经彻底醒了过来,关心道:“晴枝,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微岚姐姐。”向晴枝看向宋微岚,心情大好。 “那法器力量太过强大,你没有内力抵御,身体必然会遭到反噬。”宋微岚柔声道。 伶舟越点点头:“我晚些时候,会帮她治疗,不用过分担心。” “师父,阿岚,饭已经做好了。”温延用衣袖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见房门大敞,便直接走了进来。 “温大哥,你做了什么,屋里都闻到肉香味了。”向晴枝说话声有气无力。她第一次见温延做饭,觉得很是好奇。 “呵呵,我打了两只兔子,已经烤好了。我定然是没晴枝姑娘你的厨艺好,班门弄斧罢了。” “那我更想尝尝了。”向晴枝眉眼弯弯,微笑道。 伶舟越见向晴枝此刻对着温延笑得如此开心,打断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吃,只能喝粥,自己乖乖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将衣袖一拂,立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向晴枝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把伶舟越得罪了,刚才还一副好讲话的样子,现在又忽然变得凶巴巴的。 于是很快,她便听到师徒三人的声音从窗外飘入,让她不停地咽口水。 “师父,尝尝这个。”温延撕下烤好的一只兔腿递给伶舟越,而后又扯掉另一只,凑到了宋微岚嘴边,“阿岚,你也尝尝。” 他们围坐在前院的火堆前,专心地分着烤架上的肉,厨房里正熬着香喷喷的白米粥。 “谁?!”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院门前一闪而过,伶舟越抬手轻轻挥,玉扳指吐出一根细细的银丝,“嗖”的一声穿过门缝,朝那鬼鬼祟祟的人影飞去。 那银丝迅速缠住了那人的腰。伶舟越轻轻一扯,那人便大叫出声,直挺挺地躺在了小院的正中央。 “是我是我!不要误伤好友!”那人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几人定睛一看,这人断了一只手臂,原来是韩义。 他竟然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这位公子,我们何时变成好友了?”温延不紧不慢地将一块兔肉放入口中,揶揄道。 韩义慢慢爬起身来,眼睛偷偷看向宋微岚的方向,嗫嚅道:“我哪有鬼鬼祟祟,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却莫名其妙又被打了一顿。” 宋微岚扭过头去,故意不看他。她撕下一块兔肉,递给伶舟越:“师父,看来阿延的厨艺长进不少。” 伶舟越接过兔肉,看向前方的韩义问道:“你既然是为了寻那法器才到芦苇坡的,如今法器已经认了主,你为何不原路返回?” “因为......”韩义有些不好意思,他再次看向宋微岚,耳尖微微泛红。 “因为,经过昨日一役,我想跟您学法术!”他胡乱找了个借口,“您就收我为徒吧,师父!” 说罢,“咚”的一声,他双膝跪地,狠狠向伶舟越磕了一个响头。 45. 雾霭迷津(二) “想拜我为师?”伶舟越看着眼前断了一只手臂的韩义,神色淡漠,“我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么?” 说罢,伶舟越手指一抬,篝火中一簇火苗升腾而起,径直往韩义的面门飞去:“还不快滚。” “啊!”韩义正好抬头,见那火苗径直朝自己飞来,吓得仰阳面一倒,手脚并用,往院门的方向退去。 “不拜了!不拜了!不拜了还不成吗?!”韩义求饶道。 伶舟越冷哼一声,又将手指轻轻一抬,那火苗顿时停了下来,而后“噗”的一声,变成了一缕黑烟。 韩义松了一口气,谄媚道:“我还会挑水砍柴生火做饭洗衣,总之,什么活都能干。对了!我还能给你们背行礼,真的不考虑一下么?” “啪”的一声,第二簇火苗忽的打中了他的脑门。 “滚。”伶舟越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他一向不喜欢陌生人和他套近乎,更何况是这种死缠烂打、油嘴滑舌之人。 韩义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揉着额头,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师徒三人很快便烤肉吃得干干净净。 宋微岚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给向晴枝,她喝过白粥之后,便又昏昏沉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再一次掉入了那尸坑的幻境之中。 向晴枝坐在一片的巨大莲叶上,双腿盘起,正在打坐调息。 忽然那莲藕精从荷花之中露出了一个冲天辫,忽的蹦出来,大笑道:“姐姐姐姐,陪我玩!” 向晴枝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修炼。 那莲藕精不服气,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来到向晴枝面前跳得老高,撒娇道:“我不管,姐姐就是要陪我玩!” 向晴枝眯起一只眼,看了它一眼,依然沉默不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周围没有了动静,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后背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她的尾椎慢慢上升,到达了她的整个后背。 那感觉像是一只大手轻轻在自己的后背游走。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那莲藕精的脸,竟然瞬间变成了伶舟越! 她那白白胖胖的身体,忽然开始膨胀,变成了一个强壮的男子的身体。 “啊!”向晴枝急忙捂住眼睛,不敢到处乱看。 “别闹,快转过去。”伶舟越沉声到。 向晴枝骤然睁开双眼,伶舟越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睁着那双蜜色的细长凤眼静静地看着她。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密密实实地打在了伶舟越的脸上,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臭......榴莲!”向晴枝本想喊出“臭流氓”三个字,但见伶舟越脸上五个红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便又随口胡诌了一句。 “你说什么?!”伶舟越这女子一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打他一巴掌跟那“臭榴莲”到底有何关系。 向晴枝视线下移,发现伶舟越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衣领整整齐齐地交叠在一起。他举着双臂,坐在她身后,正在输送内力为她疗伤。 原来如此,难怪她刚才感到后背暖呼呼的,原来是在因为他在给她疗伤。 他现在看起来倒是衣冠楚楚,但为何她梦里却是那副模样? 真是荒诞不羁! 看来自己真的是病糊涂了。 向晴枝深吸一口气,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伶舟越,歉然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死变态,所以就......” 伶舟越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调侃道:“你的手刚才这么有劲,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向晴枝故意装作没听到。她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她揉了揉额角叹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伶舟越停顿片刻,慢慢起身,垂眼看着向晴枝:“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向晴枝不情不愿地下了榻,跟在伶舟越身后,出了小院。 内过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不远处的小河边。 这人这么小气,不会要报刚才打脸之仇吧? 向晴枝裹了裹衣襟,想到韩义平白无故被他折断手臂的画面,不由得浑身一颤。 “你、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向晴枝小声问道。 “你看,这河水总是自西向东流淌,从未间断。” “对啊,然后呢?”向晴枝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关子。 伶舟越转身,对向晴枝说道:“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以让它停止流动,你信不信?” “逗我好玩吗?”向晴枝轻笑一声。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那个镯子,问道:“你是说,让我用这个法器去劈开河水?” “看来还不算太笨。”伶舟越点点头,“这法器虽认主,但能量巨大,一般人的身体难以承受。若不讲方法地滥用它,必遭反噬。” 等等,他是专门在教我如何使用这个法器? “把手给我。”伶舟越伸出手掌。 向晴枝迟疑片刻,还是照着他的话,将手摊在了空中。 伶舟越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做了一个结印的手势,道:“你先闭上双眼,脑中浮现这法器的模样,同时双手做出这个结印。然后再尝试着将手狠狠朝着这条河水挥去。” 向晴枝上前几步,来到河边,闭上眼,照着伶舟越的方式,抬手一挥。 那手镯果然发出了一圈红色的灵流,而后瞬间变成了一条七尺长的火鞭,如一条全身燃烧着赤焰的巨蟒。 “嗖”的一声,向晴枝手臂快速挥落,赤焰长鞭顺势朝下一沉,只见那不断奔流的小河,竟然真的被截成了两断! 河水瞬间静止,在空中凝固成两座起伏的小山丘。 向晴枝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简直不敢相信。 她再次将那赤鞭一挥,那断开的河流如冰山融化一般,“哗”的一声重新回到了河槽。 “小心!” 水花飞溅,眼看要将两人淋成落汤鸡,伶舟越立刻变出一个结界,将河水全部挡在了外面。 “太好了伶舟越!”向晴枝兴奋得大喊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搂着伶舟越,恨不得可以将他抱起转个圈! 伶舟越任她在自己身上乱推乱打,见她如此高兴,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点头道:“力气还挺大,看来刚才给 你疗伤还是有些作用。” 刚才疗伤? 梦中莲藕精瞬间变成伶舟越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了向晴枝的脑海中。 她脸颊“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紧紧抱着伶舟越不肯撒手。于是,本能地其推开,转身欲逃。 伶舟越一把将她了回来,捏住她的手腕笑道:“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我要回去睡觉了。”向晴枝一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睡觉?”伶舟越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我只教了你这法器最基础的用法而已,这就想偷懒?” 偷懒就偷懒吧。 向晴枝无话可说。她总不能解释,是因为梦中伶舟越衣衫尽无,宽肩窄腰的样子让她面红耳赤,心率飙升,所以本能地想逃跑吧? 伶舟越见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她,而是话锋一转,温声道:“切记,你现在还没有完全驾驭这法器的能力。把我今日教你的这一样法术练好即可。还有,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使用这法器,免得遭到反噬。” “嗯,我知道了。”毕竟此事攸关性命,向晴枝记得很认真,乖乖地点点头。 忽然,离两人不远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伶舟越神情一凛,指尖一阵灵力闪动,“轰”的一声,草丛便被炸得尘土飞扬。 “呼!好烫!”一个头顶冒着黑烟的身影从草丛中窜出,跌跌撞撞地扎进河里,“滋啦”一声,他头上的火瞬间熄灭。 向晴枝定睛一看,原来是韩义。 “怎么又是你?”伶舟越眉头紧皱,质问道。 韩义好不容易爬上了岸,一片树叶向他侧脸袭来,他吓得脚下一滑,又一次栽进了河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为何鬼鬼祟祟在此处偷听?”伶舟越满脸不悦的看向他。 “我没有偷听!我发誓!”韩义解释道,“我被赶出来后,便在河边寻了一处干爽的草丛睡觉。刚一躺下,你们便来了。” “所以是我们的错啰?”伶舟越冷笑一声,反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此处睡觉。我知道错了!”韩义求饶道。 忽然,他只觉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拎到了空中,而后一个倒转,双脚被树藤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既然知道错,就在这里好好反醒。”说罢,伶舟越拉起向晴枝的手腕,转身便往回走。 刚踏进院门,两人便看到宋微岚和温延在小院升起了一团篝火。 “师父、晴枝姑娘,这么晚你们到哪里去了?”温延见院门推开,关切地问道。 宋微岚看见伶舟越牵着向晴枝的手腕,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将眼神撇开,看向别处。 伶舟越松开手,来到火堆旁慢慢坐下:“我刚刚教了她如何使用法器。你们为何还不睡觉?” 向晴枝也来到火堆旁坐下,伸手烤起了火。 “师父,我刚才和阿延商讨接下来的行程。正想问问你。”宋微岚柔声道。 “我们接下来往东走。”伶舟越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几人,“下一个目的地,名叫‘蝎子滩’。” 46. 雾霭迷津(三) 向晴枝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出了神。 她记得,伶舟越口中所说的“蝎子滩”,是到达扼夜城必经的一个渡口。 在经过这个渡口时师徒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伶舟越也是在这里,被唤醒了心魔,和两个徒弟产生了分歧。 伶舟越看着对面的向晴枝,提醒道:“火烧到手了。” “嘶!”火苗在夜风中窜得越来越高,向晴枝忽然回过神来,将手缩回怀中。 伶舟越站起身来,冷哼一声:“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向晴枝直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脑袋有些痛。” 伶舟越忽的将手伸向她的额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发热,你该去睡觉了。” 向晴枝对伶舟越的肢体触碰好像慢慢习以为常。她闭上眼睛任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没有避让。 温延隔着篝火偷偷看向对面的宋微岚,只见对方眼底也流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 这几日他觉得自己师父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管是对韩义的极度粗暴也好,还是对向晴枝的过分亲昵也罢,似乎都有些不太寻常。 宋微岚没有抬头,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木棍轻轻撬动着篝火。 忽然“轰”的一声,那篝火燃起一簇高高的火苗,伶舟越的手立刻从向晴枝的额头移开,迅速收了回去。 温延见气氛有些不对劲,立刻转移话题道:“师父,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 “嗯,我们两人睡正堂。微岚和她,睡卧房。”伶舟越说到“她”字时,伸手指向向晴枝。 “别整天她啊她的行吗?我有名字,我叫向晴枝。”她抬起头,怒气冲冲地抱怨道。 “有区别吗?”伶舟越轻咳两声,“不说了,我先睡了。” 言毕,他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向晴枝朝着伶舟越的背影剜了一眼。她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却发现伶舟越送给她的玉腰牌,不见了! “我醒来时明明还在的呀?”她眼神扫视了一圈院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糟了!一定是刚才挥动火鞭时,太过用力,将它甩出来了!” 也不知道被河水冲走了没有! 如果伶舟越知道他的宝贝腰牌丢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想想都可怕! 她焦急地对身边的宋微岚和温延说道:“我要去河边找一件东西!”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恐怕不安全。”温延起身道。 向晴枝举起自己的手腕,手镯在火焰中闪着细碎的幽光:“没事的,它会保护我的。” “可是......” 温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宋微岚按住手臂阻止道:“让她去吧,快去快回。” 听宋微岚都这样说了,温延只好无奈摇头。他走到向晴枝面前,为她燃起了一个引路符:“这符咒离开施咒人,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动作要快。” “嗯!温大哥放心!”向晴枝笑着点点头,转身便向那河边跑去。 果然,在引路符的指引下,向晴枝很顺利地来到了河边。 今天是满月,月光洒在整个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河岸上的草地也看得格外清晰。 向晴枝回忆着刚才自己挥鞭的位置,在草丛中仔细寻找。终于,在离河岸不远的草丛中,看到了一块方形的白玉。 她急忙拾起那玉腰牌,在衣角上擦了擦,放在唇边欣喜若狂地亲了一口,“这么贵重的东西能换好多钱呢哈哈!” “救命,救命啊!”忽然,从不远处的大树上,传来一个男子有气无力的求救声。 向晴枝循声看去,一个人倒挂在树枝上,手臂往下垂着,随着身子微微晃动。 “对了,都快忘记了,那个叫韩义的人,不是还被伶舟越挂在树上吗?”向晴枝想。 她将手中的玉腰牌小心放回腰间,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那棵大树。 引路符将韩义的全身照亮,向晴枝看到他满脸涨红,眼睛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神空洞无神,之剩下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救命”二字。 算了,还是别管了。 万一这人之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岂不是会连累自己? 完全可以想象伶舟越会如何对付背叛他的人,向晴枝不禁心中发毛。 所以,眼不见为净! 她立刻转身,准备往回走。 “别、别走......”韩义虚弱的声音从向晴枝身后再次传来,“女侠,救救我吧!” 向晴枝闻声,忽然停下了脚步。 女侠? 这个称呼有意思! 同时天涯路人甲,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走,应该也没有大碍。 “也不是不能救你。”她轻咳一声,神情故作严肃,缓缓转身看向韩义,“不过你要答应我,我放你下来后,赶快离开,不许再跟着我们。” “我答应你,女侠!”韩义喜出望外。 “嗯。”她学着伶舟越高冷的模样,“哗”的一声拔出匕首,瞄准那藤枝,径直甩去。 伶舟越本在这藤枝上下了咒,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可以将其解开。但向晴枝这把匕首偏偏就是他贴身的武器,所以非常轻易地就将其砍断了。 “咚”的一声,韩义重重地从树上摔落在地。他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向晴枝记得伶舟越说过,她身上的这块腰牌有定位的作用。 如果他此时寻来,发现韩义被她救了下来,她岂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越想越觉得可怕,向晴枝转身欲逃,结果一只手将她的脚踝紧紧抓住:“女侠,且慢!” 向晴枝转过头,只见韩义艰难地爬起身,向她鞠了一恭:“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别叫我女侠了。”这词听一次两次还算新鲜,听多了反而有些腻歪。 说罢,她再次转身。 韩义跑上前去,急忙将她拦下,追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路人甲,和你一样!”向晴枝彻底失去耐性,摆摆手敷衍道。 “记住,千万别说是我救了你,否则下次就不是挂在树上这么简单!” 她话音刚落,忽然从她身后飞出三簇鬼火。那鬼火在空中交替前行,径直朝向晴枝的方向飞扑而去! “小心!”韩义大喊道。 眼看那鬼火还差尺许的距离便要烧到向晴枝的后背,韩义猛地上前,挡在她的身前。 他正要掐诀驱散鬼火,但那火焰却忽然加快速度,试图绕过韩义,再次朝向晴枝冲将过去。 韩义飞速伸出手臂将其挡住。那火焰“轰”的一声,从他的小臂,一直向大臂蔓延而去。 “快跳进河里!”向晴枝大喊道。 韩义大步向前,“扑通”一声,再次跳进了河水之中。 向晴枝急忙跑到河边蹲下,看着“咕哩咕噜”冒着泡泡的河面,问道:“你没事吧?” 韩义将脑袋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我没事,只是刚才 那鬼火明显是受人操控的,姑娘是惹到了什么人吗?竟然想要了你性命!” “被别人操控?”向晴枝皱眉凝思片刻,竟然第一个想到的是伶舟越。 他不会真的杀过来了吧?! “刚才真是谢谢你,不过我要回去了,告辞。”向晴枝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奔而去。 韩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先是呆愣了许久,而后忽然轻笑出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她叫陆仁贾,不过这名字还真是特别。” 向晴枝终于赶在那引路符失效之前回到了小院。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坐到石阶上休息。 院中的篝火早已熄灭,空气中残留着木头充分燃烧的味道。 向晴枝眼睛不经意扫过院子的角落,竟发现有一个身影正向她走来。 此时,天空的乌云正好遮住了月亮,四周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屋内的灯光全都熄灭了,伶舟越师徒肯定早已入睡。 那这个人又是谁?! “姑娘是惹到了什么人吗?竟想要你性命!”韩义的话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向晴枝打起精神,屏气凝神。她额头不断地渗出冷汗,手腕的镯子“噼里啪啦”地发出红色的火花,蓄势待发。 那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忽然加快脚步,径直朝向晴枝走来。 眼看那火鞭即刻便要挥出,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洒向大地,那人的脸庞瞬间清晰。 “微、微岚姐姐?!” 向晴枝不禁笑出了声,原来是虚惊一场。 “我不放心你,所以在这里等你。”宋微岚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急忙解释道,“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是哪里受伤了吗?” “没事没事!”向晴枝急忙站起身,上前挽住宋微岚的手,往屋内走去,“我就是怕温大哥给我的引路灯失效了,所以跑着回来的。” 宋微岚点点头:“那快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若你起不来,师父又要生气。” “是!遵命!”向晴枝嘻嘻哈哈道,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翌日,天未亮,几人便收拾好行礼,踏上了去“蝎子滩”的路程。 向晴枝昨晚本就睡得晚,且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导致她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起来后,也感觉睡了跟没睡一样,像没了魂一般,东倒西歪地跟在几人身后。 忽然,“哐当”一声,她腰间的锦囊没有系紧,直接掉在了地上。锦囊口一松,里面的珠宝翡翠全都滚落一地,其中还包括伶舟越给她的晕车药丸。 伶舟越闻声转过头,见那一地狼藉,无奈扶了扶额。 他正要上前帮她,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立刻蹲下身,仔细地帮向晴枝捡着掉落的宝石。 只见那人后背一片焦黑,整个袖子也被火烧得一干二净,露出白花花的大膀子。 伶舟越大惊,心想,哪里冒出来的乞丐。 向晴枝也不解地抬起头,发现这人竟是韩义! 不好! 他怎么来了?! 她此刻已顾不得地上的锦囊,急忙起身,把韩义挡在了身后。 “你在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伶舟越觉得向晴枝的行为极为反常,他缓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开。 只见那人正捧着一捧亮晶晶的宝石,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锦囊中,而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向晴枝,道:“陆姑娘,给你。” 47. 雾霭迷津(四) “韩义。”温延一眼便认出了他,“你为何还在这里?” 韩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起身,将锦囊放到向晴枝手中。 伶舟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脚腕上被藤条勒出的血痕,又转眼看了看向晴枝腰间的匕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额间一道青筋凸起,盯着向晴枝的眼睛问道:“陆姑娘?你何时连姓也改了?” 向晴枝知道伶舟越在调侃自己,只好坦白:“我昨晚见他快死了,所以就用匕首把那树藤砍断,将他放了下来。” 宋微岚听着两人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问道:“原来,你昨晚说东西丢了要回去找,就是为了把这人放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韩义见宋微岚误会了向晴枝,急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昨晚陆姑娘确实是为了找东西才来到河边,只是我再三哀求她,她才把我放了下来。” 韩义不帮她解释还好,他这样一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伶舟越虽神色淡然,却一股无名火起,步步紧逼道:“哦?丢了什么?” 向晴枝从腰间将那腰牌取出,凑到他眼前:“我昨晚其实是去找这枚玉腰牌了。你教我使用法器时,它掉在了草丛中。” “这是?!”宋微岚和温延见到这块雕刻着踯躅花的玉腰牌,脸色不由得一惊。此物可是朝廷颁发给伶舟越代表他身份的信物,世间仅此一块,是不能随便给旁人的。 伶舟越看着这腰牌,若有所思,问道:“所以你专门去河边,就是为了找回这个腰牌?” “是啊,这是你送给我的,当然不能丢了!”向晴枝看着他眨巴着眼睛,微笑道。 伶舟越最受不了向晴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每次这个眼神出现时,不是她有事相求,就是她知道自己又捅了什么篓子,急着为自己开脱。 他侧过身去轻咳了一声,丢下一句:“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总之,我不想再看到他。” 言毕,伶舟越便径直向前方走去。 “呼!”向晴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韩义,压低声音诘问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快走吗?为何还要跟来?” 韩义神色有些委屈,道:“我并非跟着你们。昨日我本打算往回走,但收到好友的传音,说扼夜城上方的尸积云有异象,可能有比‘巫阳’更厉害的法器要现世。我便打算去碰碰运气,希望可以赶在其他人之前先到达那里。” “你是说,这条消息传开后,很多人都会赶往扼夜城寻找法器?”向晴枝眉头紧锁。 “是的。”韩义点点头,“这样重要的消息,一般都扩散得极快。难道,你们也是为了这个法器而去的吗?” 向晴枝有意绕过他的问题,继续试探道:“你说的这个法器叫什么名字?” 韩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我便不得而知了。但不管叫什么,先去到那里再说!” 向晴枝心道不妙,她记得,书中描述伶舟越在扼夜城彻底黑化之时,就只有他们师徒三人在场。可如今,‘墨骨’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不知到时扼夜城会变成何种混乱的景象?! “还不快走?”前方悠悠传来伶舟越的催促声。 “那就祝你到日到达扼夜城,我先走了,你自便。”向晴枝急忙追了上去。 “可是......”看着向晴枝跑远的背影,韩义只好默默将话咽回去。 在路途中,向晴枝将刚才韩义告诉她的事情告诉了师徒三人。 “虽不知这个叫韩义的人所言是否属实,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今晚干脆直接渡河。”伶舟越对“墨骨”势在必得,他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一切听师父安排。”宋微岚和温延附和道。 “等一下,‘渡江’?之前不是说走玉带山的小道过去吗?”向晴枝问道。 伶舟越点燃了一道引路符,转头看向向晴枝:“那小道虽相对安全,但路途较远。若想早些到达‘蝎子滩’,只能选择夜晚渡江。” 原来如此。 原书中讲述的是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后,在玉带山山脚下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清晨重新出发,在傍晚之前通过山间的小道顺利到达了‘蝎子滩’。途中虽然遇到了一些山精鬼怪,但是还是轻松化解了危机。 接下来一切都是未知,向晴枝默默祈祷着,希望这条江水也可以让他们顺利到达‘蝎子滩’。 在引路符的指引下,几人终于在日暮之时到达了渡口。 河道并不宽敞,只容得下三艘小船并排经过。水面非常平静,清澈的河水中肉眼可见小鱼小虾们在水下来回地游动。 若要说它的特别之处,便是这条河水中生长着许多直挺的树木。它们的根须深深地扎入河底的土壤之中,树干则常年浸泡在河水里。即便如此,它们依然坚强地存活了下来,且生长得极为粗壮高大,就像一个个守护着河水的士兵。 向晴枝觉得,越往邙州中心地带走,气温越低。光是在这河岸边站立着,便可随时随地感到蚀骨的寒冷。 “咳咳咳!”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划动着一叶及其狭窄的小舟悠悠而来。 他将小舟慢慢停靠在岸边,踱着步来到了几人面前。 “来者何人啊?”他看着非常矮小,还佝偻着背,看着活像个扣在地上的大背篓。他的声音苍老而低哑,让人听得有些吃力。 “我们要去‘蝎子滩’。”伶舟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道。 那老者闻言,取下斗笠,笑了几声又开始咳嗽起来。 向晴枝这才完全看清了他的模样,着哪是人,明明就是一个水猴子! 它的皮肤惨白,脸上长满了白色的长毛,浑身上下不停地滴落着水珠。 最可怕的是,它没有眼睑,两颗猩红色的眼珠鼓胀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几人。它满口獠牙错乱地生长着,将嘴唇撑起,露出了整片黑色的牙龈。 向晴枝一路上跟着几人,已经见识过不少妖魔鬼怪,对眼前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神色异常淡定。 “你们还是回去吧!”他朝几人挥了挥手,“没有人可以在月亮升起之时,渡过这条河。” 温延正欲开口询问原因,却听得“嗖”的一声,一根银色丝线破空而出,紧紧缠绕在了水猴子的身上。 伶舟越将那银丝一收紧,威胁道:“少废话,你是载还是不载?” 那水怪惨叫一声,整张脸皱在一起,看起来越发丑陋:“载就是了!载就是了!你先把我放了!” 伶舟越将那银丝松了松,并未完全取下。 向晴枝看着岸边那艘小船,问道:“不过,你的船这般窄小,如何载得下我们四人。” 那水猴子抬头看着几人,口中默默数着数,然后道:“还好你们来的是双数,若是单数,便就难办了。” 说完,他向几人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几人跟着它来到河岸边,只见他顺手摘掉了两片细长的草叶,轻轻吹了一口气,而后抛向空中。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两片叶子瞬间变成了两只小船,重重地落到了水面。 最奇怪的是,水面竟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涛,仍然如同一块明镜一般,静静地倒映着天空的一切。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不知何时悄悄挂在了空中。 “你们快看!”宋微岚指着河水喊道。 只见原本清澈的河水,在月光的照耀下,竟然变成了血水般的暗红色。 水猴子解释道:“你们要趟过这条河,必须先知道它的故事。” 四人没有作声。 他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说道:“这里原本并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树林。传说月宫的一个小仙娥偷偷下凡玩耍时,在森林中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农夫,并与其相爱,私定终身。” “他们在森林中建造了一个小木屋,与世隔绝,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日。但不久后,那农夫便被征招入伍,五年过去,迟迟没有音讯。” 说到这里,水怪朝那两只小船招了招手,那两只小船便慢悠悠地漂到了渡口。 “后来呢?”向晴枝问道。 水怪叹了一口气,道:“那仙娥本已心灰意冷,以为那农夫已经战死,却意外得知他护驾有功,被册封为大将军,而后迎娶公主的消息。” “那小仙娥彻底死心,回到天宫,断情绝欲。但又因之前私自下凡,违反了天条,被贬到凡间。绝望的她,独自在那木屋中哭了十天十夜。泪水变成了血水,而后汇聚成河流,将这片森林彻底淹没。” “这条河因此被命名为‘胭脂河’。河水白天清澈见底,但到了晚上,月亮升起之时,便会变成一片暗红。” “这么俗套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这水怪在话本上抄来吓唬人的?”向晴枝想。 说完,那水怪转身看向几人再次问道:“听完这个故事,你们还打算现在过去吗?” “对。”伶舟越斩钉截铁道。他想,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更快速地到达“蝎子湾”。他好不容易找到“墨骨”的线索,一定不能让被人捷足先登。 “看来河里又得多上几个冤魂啰。”水猴子闻言无奈摇摇头,交代道,“过河有规定,一条船只能坐两人,不能多也不能少,且每艘船只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 向晴枝道:“那正好,我们刚好是两男两女。” 水猴子摆摆手,笑道:“没那么简单。这两个人,除了是一男一女外,必须是互相倾慕,或者至少其中一人心悦对方,方能上船。否则,这条船便无法前行。” 什么? 竟然还有如此离谱的要求! 48. 雾霭迷津(五) 听了那水猴子的话,几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宋微岚默默喜欢着她的师父,但是从未道破。而温延对宋微岚的感情,对方也未必明了。 因此,谁都不敢踏出第一步,谁也不敢出声。 那水猴子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心中有些着急,便催促道:“你们到底过不过去?” 伶舟越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却见那水猴子一手拉住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拉住宋微岚的衣角,自顾自地配好对,径直往那小船上拽。 很快,两人便被推到了小舟上。 伶舟越并不是打不过那水猴子,而是考虑得到若当众拒绝,定会让对方难看。两人在没有浆的小木舟上相对而坐,不敢对视,而是各自不经意地撇头看向别处。 那水猴子转身,急忙走向温延和向晴枝,却被温延用剑挡住:“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说罢,他转过身对向晴枝说道:“晴枝姑娘,请。” 向晴枝点点头,往另外一只小船走去。很快,两人也坐在了船中。 “很好。”水猴子见几人坐定,便对着第一艘船施了一个法咒,“走起!” 一阵凉风吹过,只见伶舟越和宋微岚的小船开始微微颤动,原本平静的水面,生出一圈圈涟漪。 成功了? 小船竟然真的在动! 伶舟越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宋微岚并没有师徒之外的感情的,现在这船动了,岂不是表示...... “一定是搞错了。绝无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伶舟越心中暗忖,笑着摇摇头。 宋微岚此刻却想一头扎进这水里,她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好在在这月光之下,瞧着不太明显。她将头扭过去,故作淡定地打量着四周,就是不敢看伶舟越的眼睛。 “很好。”水猴子很是满意,他转过身对着向晴枝和温延的船也施了一个法咒,和刚才不同的是,这艘小船却纹丝不动。 水猴子顿了顿,没有气馁,又重新施了一个咒,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向晴枝看着温延,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温大哥,对不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莫名其妙地大笑出声。 “傻瓜!”温延轻轻摸了摸向晴枝的头。 见旁边的小船气氛如此融洽,伶舟越心中两个声音却在打架。 一方面,见到那小船没有动静时,他心中是有一丝窃喜的,说明两人对对方并没有男女之情。但同时,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向晴枝笑得这般开心,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些许妒意。 水猴子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对几人说道:“那个,麻烦几位换一下位置再试试。” 温延偷偷看了一眼宋微岚,立即站起身来,对伶舟越说道:“师父,还是我们俩换一下位置好了。” 伶舟越神色有些不悦,他看向岸边的水猴子问道:“你是不是在耍我们?” 那水猴子急忙摆手:“我怎么敢,我又打不过你。骗你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伶舟越轻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与温延换了位置。 待他坐定,和向晴枝四目相对,有些不自在,便调侃道:“这船动不动得了,就指望你了。” 向晴枝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冷笑一声,没有回应。 她想:“伶舟越,我可是清清楚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若这船真的动了,就说明系统没有骗我!” “走起!”水猴子再次发力,没想到这次两艘船竟然同时开始震动! 水面的涟漪荡漾开去,而后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浪花。 小船启动了。 温延和宋微岚先出发,而伶舟越和向晴枝则紧跟在后。 伶舟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情大好,又低下头看着向晴枝的脸,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笑什么?”向晴枝用手轻轻拨弄着河水,观察着水下的动静,“我说啊,那水猴子就是随口编了些稀奇古怪的规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只有傻子才信它的话!” “我看未必。”伶舟越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 见对方没有回应,他停顿片刻后,又继续说道:“没想到你竟还对我有非分之想。不过,你也无需自卑......” “嘘!”他话还未讲完,向晴枝便用食指放在唇边,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她神情紧张,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死死盯着前方:“快看你身后!” 伶舟越转过身,竟看到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大片薄雾。 它们如同黑夜中埋伏的杀手,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水面之上,静静等待自投罗网的路人。 “温延。” “微岚。” 伶舟越瞬间敛容,朝前面那只小船喊道。 无人应答。 两人只好眼睁睁看着前方那条小船消失在雾气之中。 两旁的大树仿佛一个个参天巨人静静注视着过往的小船,让向晴枝感到不寒而栗。 很快,他们也被那雾气吞噬。 月光被隔绝在外,光线变得越发昏暗。刚才明明还听得到鸟鸣声,但此时却一片寂静,就连船下泛起的水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嘶好冷!”气温越来越低,向晴枝双手冻得通红,不由得放到嘴边吹了吹气。 忽然,她感到肩头一沉,一件带着草木香气的宽大衣衫披到了她的身上。 伶舟越收回手,继续转过身去看着前方的河道。 “谢谢。”向晴枝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伶舟越侧过脸,淡声道:“别睡着,这雾里有东西。” 自从坐上这条船,向晴枝便觉得头脑昏沉,胸口发闷。想着可能是因为自己晕船的缘故。 “对了!”她从腰间拿出锦囊,在里面东翻西找,终于拿出了那瓶伶舟越给她的药丸。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正要将药丸抖入手心,忽然整个船只开始剧烈抖动起来,船底像被什么东西吸附住,被极速向前推进。 向晴枝身体失去平衡,双手猛地抓住船舷,但手中的药瓶却“噗通”一声,掉落到了暗红色的河水之中。 “我的药丸......”向晴枝欲哭无泪。 忽然,一只黑色的大手从水中伸出,“啪”的一声搭在船边,离向晴枝近在迟尺。 “小心!有水鬼!”伶舟越回头喊道。 他正欲出手,却见向晴枝并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而是从容地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插入了那水鬼的手背,将其死死钉在了船舷上。 “谁叫你把我的药丸弄丢的。”她紧紧撰着手中的匕首,用力向下一压。 那水鬼嘶吼着,挣扎着想逃脱,忽然一个符咒闪过,它浑身开始剧烈颤抖,被河水泡得肿胀泛白的皮肉,瞬间溃烂,而后化为烟尘,飘散在了雾气之中。 向晴枝收起匕首,一只手撑在船舷上大口喘气。 她晕船晕得厉害,刚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又掉落到了河中。看着眼前迷茫的前路,不知还有多久才可以到达岸边,想着还不如让伶舟越一掌把自己打晕了来得痛快! 伶舟越转过身,看到向晴枝脸色惨白,眉心紧皱,额间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他语声放低道:“晕船?” “嗯......”向晴枝点点头。 “别看着摇动的船,试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说罢,他伸出手,先是有些迟疑,可见到对方依然难受得紧,于是将她侧脸的碎发轻轻撩开,用指腹缓慢地帮她按压着耳后安眠的穴位。 他的指尖本就冰凉,忽然接触到向晴枝耳后温热的皮肤时,不由得让她身体一颤。 她本能地躲开,却被伶舟越一把拉回。 “别动,专心一些。”他的动作很轻柔,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腹传入向晴枝体内,让她感觉原本胃中翻江倒海的感觉有所减轻。 只是伶舟越身体靠近时散发的香气让她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她竟安心地倒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嗯。”伶舟越轻哼一声,向晴枝平日里体温就偏高,她在伶舟越怀中就像一个小炭火一般,快要将他这块大冰山融化。 伶舟越想把她推开,但向晴枝却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怎么都不松手。 他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竟不忍心打扰,只好保持着背部挺直姿势,任由向晴枝靠在自己身上。 伶舟越身体本就冰凉。长久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根本不怕寒冷。 但当一个柔软的身体在他怀中持续地散发着热量,为他带来温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不怕寒冷,只是习惯了寒冷而已。 小船依然有些颠簸,伶舟越弯起手臂,在空中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弧度,将向晴枝护在怀中。 自此之后,一路上并没有水鬼再敢靠近。 小船约莫又行了两个时辰,天边终于泛白。雾气慢慢消散,前方竟出现了一个渡口。 那渡口边停着一艘小船,岸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 伶舟越一晚上没合过眼,为了不把怀里的人吵醒,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早已腰酸背痛,疲惫不堪。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暗哑,在向晴枝耳边轻声道:“醒醒。” 向晴枝昨晚睡得格外香甜,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睡梦中那个软软弹弹的大床竟然是伶舟越的胸膛。 “对不起啊,我昨天实在是困了,所以......”向晴枝急忙直起身子,挠了挠脑袋,“你不会整晚都没有合眼吧。” 伶舟越看着向晴枝刚睡醒面泛潮红的样子,竟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我说过不能睡觉,我可不是你。” 怀中的小炭火忽然消失,伶舟越只觉自己体温骤降,很快又回到了原本冷如冰雪的状态。 他轻咳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子,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留恋的神色。他抬手指向那渡口,正声道:“前方应该就是‘蝎子滩’了。” 他话音刚落,似乎又发现不太对劲。 这个渡口为何这般熟悉,几乎和他们去时的渡口一模一样。 难道说他们坐了一夜的船,又回到了原点?! 这绝不可能! “伶舟越快看!”向晴枝指着岸上的几人大喊道。 大雾散开,那几人的脸庞清晰可辨,向晴枝捂住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岸上的人不就是我们自己和那只水猴子吗?!” 49. 雾霭迷津(六) 此时,两人的船距离渡口还有十余丈远。 向晴枝朝着前方的几人大喊,想引起他们注意,但是无论她喊得多声嘶力竭,那声音仿佛被江风拦腰截断了一般,根本无法传到岸边几人的耳朵里。 小船只能通过河水的波动缓慢前行,即使他们再心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岸上的自己再次踏上小船。 “不用在意。”伶舟越额间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有人想故意扰乱我们的心智,制造出来的假象。” “那我们怎么办?”向晴枝问道。 伶舟越转身看向她,淡然道:“静观其变。” 说罢,他盯着向晴枝的脸瞧了片刻,见她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不晕船了?” 向晴枝点点头。 “哦对了。”她将自己身上宽大的衣袍脱下,还给伶舟越,“快穿好吧,你若感染了风寒,我可负不了责。” 伶舟越伸手正欲接过衣衫,岂料此时小船被一股暗流推动,加速向前。 向晴枝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身子不由得往前倾斜。手忙脚乱间,她胡乱抓住了伶舟越伸在空中的手。 “小心。”伶舟越的手渗出一层薄汗,几乎不敢用力。他只是将手掌伸开,任由向晴枝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不出所料,小船在渡口的岸边停靠了下来。 渡口此刻空无一人。 两人先后上了岸。就在他们踏上岸边的那一刻,身后的河水竟然瞬间退去,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丛林。 阳光洒在新生的嫩芽上,枝丫间啁啾四起,鼻间满是野花的芬芳。 眼前的景象,和昨晚几人见到的那条可怕的“胭脂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为何会这样?”向晴枝看向身旁的伶舟越。 不待伶舟越回答,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凄楚缠绵的歌声。 两人相视一眼,伶舟越立刻掐诀,生出一道符咒:“去看看设计这个局的,到底是何人?” 跟随引路符的指引,两人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的洞口并不算大,隐藏在一片茂林之中,极难被人发现。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两人踩在枯叶之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幽怨的歌声戛然而止。 没过多久,便从山洞中走出一位女子。 “你们是何人?” 只见她面若凝脂,螓首蛾眉。身着一件素色的广袖长裙,走动时衣袂翩跹,如同画中的仙子走进了现实。 好美。 向晴枝看得有些出神,这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看到的除宋微岚以外第二个大美人。 伶舟越见她神不守舍,用手背敲了敲她的脑袋,而后看向那女子,回答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被歌声吸引而来。倒是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山洞之中?” 那女子听他这样问,脸色一暗,满是幽怨的神色:“我就住在这山洞之中呀,我在等我的丈夫回来。” 等待丈夫回来? 伶舟越和向晴枝闻言,同时看向对方,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极有可能是那水猴子口中提到的仙娥。 只是有一点对不上的是,它说那仙娥是住在林中的小木屋,可为何她却说她住在这山洞之中?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轻言浅笑道:“二位赶路辛苦了,若不嫌弃,可到山洞中休息片刻。”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叨扰了。”向晴枝道。 踏入山洞,一股干燥而温软的香气迎面而来。 洞中整洁明亮,光滑的岩壁上嵌着许多散发着绿色微光的夜明珠。 两人踩着地上铺得厚厚的干草,跟着那女子来到了一个石桌前。 “两位请坐吧两位。”那女子为两人斟满了茶水。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并没有碰触那茶杯。 “在下冒昧,敢问娘子的丈夫为何不在家中?”伶舟越试探道。 那女人迟疑片刻,柔声道:“我夫君投军远行,一去五载,音讯全无。” 她神色黯然,片刻之后,倏尔抬头道:“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二位愿不愿施以援手?” “何事?”伶舟越问道。 “我看二位气质不凡,定不是寻常之人。”那女子说罢,起身又想为二人斟茶,但见两杯茶水均未动过,只得悻悻然收回了手。 她坐回石凳上,继续道:“二位有所不知,据说后山有一条修炼了百年的蛇妖。” 听到“蛇”这个字,伶舟越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见两人都没有开口,女子补充道:“那蛇妖时常趁我外出之时,潜入家中作乱,扰得我不得安生。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帮我杀了那蛇妖,小女子感激不尽!” 向晴枝回忆起来,伶舟越的另一个人格越怀安是极其害怕蛇的。虽不知这位越怀安和伶舟越是何关系,但他们应该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相似的好恶。 万一伶舟越也怕蛇,还为了面子接下的这个委托,岂不是到时受累的是她自己?! 没等伶舟越表态,向晴枝立刻起身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了起来,道:“抱歉,我二人并非法术高超之人,也是有心无力。告辞!” 伶舟越任她拉住自己往洞口走去,不料此时山洞开始猛烈地震动。几百颗夜明珠的光亮时明时灭,一阵腐臭的气息从他们身后袭来。 两人猛地转过身,只见一条身长二十来尺的巨蟒正向他们吐着鲜红的信子,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伶舟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似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实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大半。 那蛇妖看着伶舟越不为所动的样子,以为是在挑衅,猛地将头一伸,朝他的面门直冲而去。巨大的蛇头忽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 伶舟越本还保持着最后的清明,但这一下太过突然,让他毫无防备。于是“咚”的一声,直接倒地不醒。 向晴枝大惊,心想,自己没猜错!这家伙果然和越怀安一样,怕蛇! “巫阳”在她手腕滋滋作响,冒出“噼里啪啦”的红色焰火。 向晴枝目光如炬,她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就让你死得干脆一些!” 言毕,她挥动手臂,试图挥出火鞭,但她手中不但没有火鞭,反而连那手环的焰火也瞬间熄灭。 “看招!” 她不服气,再试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玩意? 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见状,那蛇妖忽的从口中喷出一阵黑色的烟雾,向晴枝身子一僵,也彻底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和伶舟越背对背被绑在了一根石柱上。 “伶舟越快醒醒!伶舟越!”向晴枝大喊道,对方没有回应。 岂有此理,伶舟越这个没用的东西! 想不到全书最大反派居然怕蛇! 说出去真会成为天下第一笑柄! 向晴枝在心中暗不停骂道。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刚才那个洞穴中。只是,刚才洞中所有的陈设都消失无踪了。周围不仅脏乱不堪,还散发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向她走来,是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美若天人的女子。 原来,她自己就是她口中的那条蛇妖。 “啧啧啧,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蛇妖大笑道,表情异常扭曲。 向晴枝只觉手臂一阵剧痛,如同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活活撕裂一般。 她低头看去,发现伶舟越的灵力竟远远不断地从他的手腕流向自己的手腕! “你到底想干什么?!”向晴枝怒道。 那蛇妖双手抚着她又粗又黑的长辫,轻轻踱着碎步来到向晴枝面前,蹲下身:“你要感谢我才是呢!世上男人没一个靠得住。” “与其等你人老珠黄后他抛弃你,还不如你现在吸食了他的仙灵,让自己变得更强,到时候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呢?” “你放屁。”向晴枝咬着牙叱道。 伶舟越的灵力太过强悍霸道,向晴枝只觉身体有些承受不住。 “伶舟越……别睡了……”向晴枝声音在不停颤抖。 蛇妖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没用的,当初上船的时候,你心中不就早已清楚他对你的感情吗?这只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而已。”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向晴枝质问道。 “我只是稍微控制了他的梦境而已。他现在以为你快要被我杀死了,拼命地为你输送灵力。” 向晴枝恶狠狠地看着蛇妖,怒骂道:“呸,你这个下作的畜生!” 那蛇妖伸手摸了摸向晴枝的脸,调侃道:“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吸引人吗?是你的眼睛。你现在这样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有点心动。” 她说罢站起身,绕到柱子另一边,垂眼看着昏迷不醒的伶舟越:“奇怪,他一个凡人之躯为何身上会有仙灵?而这仙灵却时时刻刻都在反噬着他的身体。” “反噬?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仙灵根本就不属于他这具躯体。他的身体很快就会死去。” “难道这就是伶舟越想尽快找到“墨骨”的原因?”向晴枝心想。 蛇妖边说边将头靠近伶舟越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正迟早都得死,还不如排干净了仙灵,让我一口吃了来得干脆,哈哈哈哈!” 向晴枝忍无可忍,她只觉体内肆意穿行的灵力仿佛快要穿透她的皮肤,喷涌而出。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伶舟越昨晚在小河告诉她的话,心中默念着法器的名字,缚在身后的手指捻诀,手腕上的镯子再次冒出了火光,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 50. 雾霭迷津(七) 焰火温度极高,瞬间将困住两人的绳索烧断。 向晴枝双手挣脱,将右手直直伸起,只听得“哗”的一声,那镯子登时化作一根细长的火鞭,在空中摆荡。 “这是?!”那蛇妖大惊,起身欲逃。向晴枝终于将手落下,火鞭“嗖嗖嗖”迅速缠绕在了蛇妖的脚踝之上。 “滋!” 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洞穴之中。那蛇妖挣脱不了法器的束缚,心知若再耽误,可能性命不保。 于是它咬紧牙关,身子向前一挣,整只左腿被那火鞭绞下。 掉落的残肢在地上不停颤抖着,冒出刺鼻的青烟,最终化成了一滩血水。 向晴枝此刻感觉到胸口憋闷难当,刚才没有控制好体内乱窜动的灵力,用力太过,导致整个五脏六腑如同刀割一般剧烈地疼痛。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你到底是谁?”那蛇妖捂住断裂的腿根,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神仙的法器为何会在你的手上?区区凡人也不怕被它的力量反噬?!” 在那蛇妖说话间,向晴枝胸前的羊首白玉又开始有所感应,它散发出的蓝色微光将她紧紧包裹。 向晴枝忽然感觉到自己此刻猛烈跳动的心脏在那玉坠的疗愈之下,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狠狠看向那蛇妖,只见她断裂的伤口处竟重新开始生长。一眨眼间,便又长出了一条纤长白皙的腿。 “怎么会这样?”向晴枝手中握着火鞭,愣在原地。 “你杀不死我的,放弃吧。”那蛇妖慢慢起身,调侃道,“你让他把全部的仙灵都传给你有何不好?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为了救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少废话!这个人我必须救!”她再次挥鞭,飞身朝那蛇妖扑去。 蛇妖侧身躲闪,火鞭“啪”的一声打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将其劈成两半。 正当她再要出招时,向晴枝拿着火鞭的手臂狠狠被那蛇妖拽住,瞬间锁到了身后。 她只觉手臂快要断裂,大吼道:“放开我!” 那蛇妖轻笑了一声,将唇凑到向晴枝耳边低语道:“其实就这么杀掉你们,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好玩。” 说罢,她用脸蹭了蹭向晴枝的额角,仿佛在留恋她的体温。 而后她抬起手指,懒懒地指向仍旧在睡梦中的伶舟越:“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让他将仙灵全都渡给你,你活他死。或者,你马上自我了断,让仙灵回到他体内,你死他活。不知道你会选哪一个呢?” 向晴枝闻着那蛇妖口中吐出的腐烂气息,不由得作呕,讥讽道:“你这个冷血的怪物,有什么资格考验人性!” “哈哈哈哈哈!”那蛇妖仰天大笑,“人性?在你眼中,人性难道是什么高贵之物吗?没错,我的血是冷的,但你们的心更冷!” 说到情绪激动之时,那蛇妖的手擒得越来越紧。向晴枝额头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心跳得极快,只觉自己的骨头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断裂。 见对方不再说话,那蛇妖顿了顿:“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才是所谓爱情的真相。在你们身上,可是屡试不爽。” 在那石柱后面,伶舟越面色惨白,眼皮跳动得极快。因那羊首白玉,他此刻虽在梦中,也感受到了向晴枝锥心的疼痛。 “伶舟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梦境遥远的天边飘入他的耳中。 是向晴枝的声音? 他惊愕地低下头看向怀中抱着的奄奄一息的向晴枝,百般不解。 “伶舟越别做梦了,快给我醒过来!”那声音越飘越近。 “别叫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梦境。”说罢,那蛇妖脸色一变,“你选好了吗?” 思忖片刻后,向晴枝终于开口道:“我说过,他不能死。” 那蛇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就如此钟意他?竟愿意为他赔上自己的性命?” 向晴枝没有时间犹豫,她咬紧牙关,未被束缚住的那只手偷偷发力,“哗”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七宝匕首,手起刀落,锋利的匕刃狠狠扎进了她自己的左肩! 鲜红的血水随着刀口不断渗出,剧痛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向晴枝紧紧咬住下唇,跪伏在地,鼻间发出沉重的闷哼。 这七宝匕首并非普通的匕首。 若有人被其刺中,将瞬间感受到七种不同的皮肉之痛。伤口时而会如烈火炙烤,时而又如坠冰窟,时而犹如扒皮削骨...... 这极为真实的痛感,在玉坠的作用之下,清晰地传递到了伶舟越的体内。 他身体骤然一震,猛地低下头,看到怀中向晴枝的脸竟瞬间化为了黑色的尘土,周围的一切开始层层瓦解,轰然崩塌。 “你、你竟然!”那蛇妖满脸错愕,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决绝,忽一晃神,扣住向晴枝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时机到了! 向晴枝强忍剧痛,奋力将被擒住的手腕挣脱,将刺入肩头的匕首顺势拔出。 在飞溅的血沫中,向晴枝猛地转过身,一手将匕首高高举起,而另一只手甩出火鞭,同时向那蛇妖攻去! 待那蛇妖反应过来竟为时已晚,她本能地伸出手阻挡,不料五个手指“哗”的一声被那锋利的刀刃齐齐切断。 在她侧身躲闪之际,赤红的火鞭破空而来,发出熊熊的的火光,紧紧缠绕在了它的腰间。 蛇妖大惊,向后踉跄几步,正欲冲破桎梏,向晴枝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火鞭骤然收紧:“我刚才只说了一半。他不能死,而我更想活!” “巫阳”的烈焰本就对那蛇妖有着致命的伤害。 它奋力反抗,原本波光流转的一双美目,竟然变成了红色的竖瞳。 它奋力张开下颚,两颊皮肉瞬间撕裂,露出如深渊般的巨口,“嘶”的一声,一个血红色的信子猛地伸出,死死绕住了向晴枝的脖颈! 向晴枝将手中的火鞭收得更紧,蛇妖的身体被烈焰炙烤着。 两人僵持不下。 脖子好痛! 快要窒息了! 向晴枝感觉自己即将失去意识,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石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粉碎。 烟尘四起,向晴枝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那蛇妖面目狰狞,一片血光之后,“咕噜噜”几声,它的头颅便瞬间滚落在地! 那信子猛然断裂,向晴枝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后一倒,一双有力的手将她后背稳稳托住,轻轻一揽。她的身子便一头撞进了那人的怀中。 “你没事吧?!”伶舟越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双眉紧皱,一双蜜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满脸关切。紧接着,一张止血符便紧紧贴在了向晴枝的伤口处。 “ 你醒得可真及时。”向晴枝抬眼看向伶舟越,泛白的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再晚一点,我恐怕就要像它一样,身首异处了。” 说罢,她抬手指向地上蛇妖的尸体。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地上的尸体从开始的抽动变成剧烈地抖动,筋骨和皮肉碎裂而后重塑,最后轰然变成了一条断头的白色巨蟒! 最可怕的是,那巨蟒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迅速地长出了一颗崭新的头颅!它的眼中充满戾气,凶神恶煞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见状,前一秒还是杀伐果断的伶舟越,下一秒一股寒意便直冲天灵,让他冷汗直流。 向晴枝早知他畏蛇,且已经晕过去一次。这次若再重蹈覆辙,恐怕连神仙也救不了他们俩。 放弃便是死,拼一把,至少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你站在我身后!”她拿起武器,果断挡在了伶舟越的身前。 伶舟越闻言,一脸错愕。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那个站在别人身前冲锋陷阵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害怕了,还可以躲在别人身后。 他低头看着向晴枝的脸,他双眉紧蹙,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侧脸,一双不服输的眼睛牢牢盯着比她高出好几倍的蛇妖,毫无畏惧之色。 正在这时,巨大的蛇尾横扫而来,仿佛有千钧之力,掀起一片厚厚的尘土。 向晴枝正欲挥鞭阻拦,一个力量将她的手腕往后一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伶舟越......”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伶舟越心中对于蛇的可怕记忆尽数消散。所有的恐惧、怯懦,在保护向晴枝的执念面前,全部都被抛诸脑后。 “退后,我来!” “轰”的一声,一股强悍的灵力与蛇尾碰撞,将其重重砸向坚硬的石壁。 那蛇妖变得更加狂暴,它大吼一声,浑身竟然长出了坚硬的黑色鳞甲! 向晴枝深知,伶舟越每次使用强大的法力之后,身体便会虚脱。加上这次丢失了如此多的仙灵,必然撑不了多久。 必须帮忙才是! 见那蛇妖张开血盆大口,正欲朝伶舟越喷出毒汁,向晴枝飞身向前,即时挥出火鞭,将它的嘴紧紧绑住。 那蛇妖将沉重的头颅左右甩动,猛烈地挣扎着,势要将那火鞭撑断! “我再教你一招!”伶舟越正攻击着它的身体,侧过脸对向晴枝说道,“这火鞭亦可做利剑。你尝试心中默念,将火势凝于前端一点,便能刺穿极为坚硬之物。” 说罢,伶舟越伸手指向那蛇妖的七寸,看向向晴枝。 向晴枝已然明了他的用意,轻轻颔首。 她故意将握住火鞭的手指一松,那巨蟒果然挣脱出来。 它脸被烧得不轻,扭动着粗壮而笨重的身体,欲将两人缠住。 忽然,伶舟越大喊一声,引开那蛇妖的注意。他飞身而起,故意露出破绽,在空中与它缠斗起来。 巨大的蛇颈骤然降低,它的七寸终于暴露在了向晴枝面前! 她屏气凝神,只觉体内乱窜的灵力顺着手臂的经脉悉数灌入那火鞭之中。 “就是此刻!”伶舟越大喊道。 向晴枝手腕猛地发力,眼神死死锁住蛇妖的要害,飞身跃起。 鞭身的火焰全部向鞭尖汇聚,发出阵阵“滋滋”的响声! 51. 雾霭迷津(八) 火鞭在仙灵的加持之下,犹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那蛇妖的七寸! “轰”的一声,鞭尖的烈火将蛇妖体内的血肉瞬间引燃,橙色的火光穿透它庞大的身躯,从一片片黑色鳞甲的缝隙喷涌而出。 随后一阵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蛇妖的全身的鳞甲被齐齐碎裂,散落在烟尘之中。 “伶舟越,快躲开!”向晴枝一边拔出火鞭一边大喊道。 伶舟越在空中轻踏蛇妖低垂的头颅,纵身一跃,稳稳落到了地面。 “巫阳”的力量配合伶舟越的仙灵之力果然威力巨大。 那蛇妖再也支撑不住,硕大的头颅轰然坠地,口鼻冒出一阵难闻的青烟。 待尘土消散,伶舟越将向晴枝拉到自己身后,从袖中拿出玉埙,正要将它收入其中,却见奄奄一息的蛇妖竟瞬间幻化成了人形。 它侧躺在地上,面对着两人,依旧眉眼动人,胸前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你们俩......还真是难缠......”那蛇妖自嘲地浅笑一声。 向晴枝上前一步,再次用火鞭指向它,垂眸道:“现在轮到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是否有幕后指使?便给你一条活路。否则,立刻让你飞灰湮灭。” “哼假仁假义,我有得选吗?”那蛇妖不屑道。说罢,它忽的从口中咳出一口浓血来。 向晴枝眉尾微挑,又将那火鞭向前移动了几寸:“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蛇妖红色的竖瞳,瞬间变成了褐色。她呼吸越来越沉重,艰难地蹭起身来,靠着一旁的岩石坐好。 “我本是这山中的一条小小玄蛇,修炼百年终于化得人形。一日,在山中游玩时偶遇了一个受伤的农夫。他无家可归,我可怜他,便将他收留到了这山洞之中,悉心照料。” 听到这里,向晴枝和伶舟越相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后来,他去投军,将你抛弃了,是与不是?”伶舟越冷声问道。 “是,也不全是。”它眼中的温柔转瞬即逝,即刻充满了深深的恨意,“后来,我们情投意合,结为夫妻。我不忍欺他,如实告知了他我的真实身份。谁知,谁知不久,他却说他要去投靠路过山头的起义军......” “后来呢?”向晴枝将举起火鞭的手悄悄放下。 那蛇妖艰难地站起身来,将刚才打斗中掉落的铜镜拾起,用桌上的木梳梳起了自己墨色的长发:“后来,他说此行凶险,是否能够借我的法力护他周全。我便将修炼百年的内丹毫不犹豫地借予了他。” 说到此处,她慢慢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黯然,血色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他临走时拉住我的手,向我许诺,待他封官拜将、功成名就,定会来寻我。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许我一世安稳。” “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日日盼,夜夜盼,终于盼来了起义军得胜的消息!”忽然“啪”的一声,那铜镜和木梳被她狠狠砸落在地。 “哈哈哈哈!”那蛇妖愤然起身,看向伶舟越和向晴枝,声音颤抖着,“然而我又得到了什么?!我只得到了五载虚度的光阴,得到了余生无尽的恨意!” 停顿片刻,她眼底重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不知哭泣了多久,我终于元神耗尽,法力尽失。就在我奄奄一息之时,山中的一只灵猴将我救下,才苟活至今。” “所以那渡口的水猴子,便是当日救你的灵猴?”向晴枝心中不免唏嘘,低声问道。 那蛇妖点点头:“是啊,我恨透了你们这些虚情假意之人!我就是要让你们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说罢,它颤颤巍巍来到向晴枝面前,试图轻轻用手背抚上她的脸颊,却被伶舟越一把推开。 “你知道吗?我真羡慕你。”那蛇妖噙满泪水,静静看着向晴枝墨色的杏眼,而后转头看向她身旁的伶舟越,“请吧。” 伶舟越沉默不言,上前一步,催动法力,一阵紫雾升腾而起。待那雾气消散,刚才站在两人面前的蛇妖,便被收入了玉埙之中。 过了半晌,向晴枝站在伶舟越身后,见他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心中满是疑虑。 “你怎么了?”她看向伶舟越问道。 只见他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面色惨白,托住玉埙的手不停颤抖着。 向晴枝踮起脚,习惯性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依然一如既往的冰如霜雪,便松了一口气。 伶舟越将玉埙收好,轻轻拉下向晴枝放在自己额间的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说话间,他身子竟往后踉跄了两步。向晴枝急忙伸手将他扶住:“是不是因为你消耗太多仙灵的原因?” 伶舟越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满地掉落的蛇妖鳞甲,猛地拧过身,攥紧了拳头。 向晴枝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恍然大悟,差点没笑出声。 原来是因为这家伙怕蛇! 她还以为经过刚才的一役,伶舟越已经克服了对蛇的恐惧。 没想到...... “咳咳!”她装作毫不知情,将伶舟越的身子掰正,低头指向他紧握的双拳,“现在听我的,把手摊开。” 伶舟越犹疑片刻,还是慢慢伸出因恐惧而微微泛白的手掌。 向晴枝将细嫩的指尖慢慢落到了他的掌心,很轻,很暖,挠得他心间发痒,伶舟越身子猛地一震,想要收回,却被她一把拉住。 “躲什么,专心!” 说罢,她再次将柔软的手掌覆在他微颤的手心,食指相扣,紧紧握住。 “你、你这是做甚?”他睁大了一双凤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心跳得极快。 向晴枝抬眸看向他,认真解释道:“据说适当的肢体接触呢,可以缓解紧张的情绪。” 两个掌心紧紧相贴,冰冷和炙热交织在一起。 伶舟越表面不动声色,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他将手掌完全放松,没有使出半分力道,感受着向晴枝手指不经意地婆娑。 “好些了吗?”向晴枝的眼睛却如一泓清泉,不参杂半分杂念得盯着他。 可伶舟越掌心的温热通过他的手臂,一点点蔓延到他的全身。心下怦怦的悸动,如低回的鼓点,促使他变得越发贪婪。 “手倒是好了,但身体仍抖得厉害。”他充满渴望地盯着向晴枝的眼睛,柔声道,“如何是好?” 向晴枝正要答话,忽然,一股强大的洪流瞬间冲破堵在洞口的巨石,直接灌入洞穴之中,很快便漫过了两人的腰腹。 “小心!”伶舟越大喊道。 慌忙之中,向晴枝呛了满口的泥水,咳嗽得厉害。伶舟越见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坚持住!” 又一波巨浪袭来,两人彻底淹没在了一片猩红的江水之中。 向晴枝闭上双眼,紧紧抱住伶舟越,任凭自己在乱流中翻滚。 她极力挣扎着,只觉刚才吸入的泥沙填满了整个胸腔,下一秒仿佛就快要窒息。 正当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唇间忽然感到一阵清凉,一股强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让她的身体慢慢变得轻盈起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片柔软的浅滩上。 此时天光大亮,但周围却安静得可怕。 “咳咳咳!”向晴枝慢慢坐起身来,发现刚才猛兽般的洪水已然退去,“胭脂河”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样子。 “对了,伶舟越呢?!” 她急忙起身,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果然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快醒醒!伶舟越!”向晴枝跌跌撞撞飞奔过去,使出浑身力气摇晃着他的身子,可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急了,抬起手正欲扇向他的脸,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道:“别打,我只是太累了在休息。” 向晴枝悬在半空中的手掌瞬间变成了一个密实的拳头,重重地砸向伶舟越胸口,愤然道:“你不早说!” 因他刚才在水中又渡了一些灵气给向晴枝,本就已经精疲力竭,此时向晴枝这直击心脏的一拳,简直是快要了他的性命。 “你怎么了?别吓唬我了?”见对方这般难受的神情,向晴枝竟生出些许愧疚之心,“抱歉,我刚才也是担心你才......” “担心我?我没听错吧?”没等她把话讲完,伶舟越慢慢坐起身,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向晴枝被他奇怪的眼神扰得有些心烦,不知为何,消停了一阵的灵流又在体内开始乱窜,让她难受至极。 她欲起身,却又被一旁的伶舟越一把拉下。 伶舟越见她面色有一丝不悦,话锋一转,道:“好了,该说正事了。” “什么?” “关于你体内的仙灵,必须尽早渡还予我。否则,你身体将无法承受这个不属于你的力量,会受到反噬。”伶舟越说罢,轻轻松开了向晴枝的手。 “反噬?”向晴枝听到这两个字本能地后背发凉。 她急忙向伶舟越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还不赶紧渡?!” 伶舟越思索片刻,摇头道:“绝不能用那蛇妖渡灵的方式。灵力逆经脉而行,会伤及脏腑。” 向晴枝闻言,更加急切:“那还有其他法子吗? “有,不过......”伶舟越说到一半,立即将头转向了别处。 “不过什么?” 见他吞吞吐吐,耳根泛红的模样,向晴枝好像猜到了是何法子! 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礼,当然是保命要紧! 她忽的跪起身,将脸凑到伶舟越面前,道:“快!” 伶舟越先是一惊,而后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抬起向晴枝的下巴,轻声道:“嗯,你只需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即可。” 52. 雾霭迷津(九) 向晴枝微微颔首,轻轻闭上了双眼。 伶舟越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呼吸,将脸慢慢向她靠近。 两人唇瓣相隔不过半尺,伶舟越仿佛可以听到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能再近了! 他急忙停下,闭上眼睛不敢再瞧。 莹白的微光在两人唇间流淌。 向晴枝只觉一股清寒的灵流从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胸口千钧巨石般的压迫感慢慢减弱。 就这? 她本以为伶舟越所说的方式是嘴对嘴。没想到隔空也能进行,也不知刚才那人到底在扭捏个什么劲? 不过,因为他的灵流着实霸道,流出身体的同时,那股强大的力量会带着向晴枝不自觉的前倾。 就这样一点一点,毫无察觉地,她离伶舟越的距离越来越近。 也许是手撑住大腿太久,有些酸麻,她肩膀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全身的血液仿佛像一锅被小火慢炖的高汤,不停地散发出热汽。 她脑袋昏昏沉沉,神志不清。摇晃间,滚烫的唇瓣竟虚虚地贴上了伶舟越的唇。 好凉! 她情不自禁地又往前凑了凑。 伶舟越大惊,他猛地睁开双眼,向晴枝微微上翘的红色眼尾瞬间映入眼中。 气息交缠间,向晴枝身体散发的热浪将伶舟越一点一点包裹,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觉原本冰凉的身躯如同被引燃一般,顿时化作一汪流动的春水。水流翻滚着细浪,奔涌向前,最终在尽头的瀑布一泻而下! 真气逆行,体内两股强大的力量轰然相撞,鲜红的血水骤然从伶舟越的鼻间淌下。 他身体猛然向后一仰,摔到在地。 向晴枝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正在输送的仙灵忽然中断,胸口又开始憋闷起来。 “伶舟越!”她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见他鼻间满是血迹,不由得叫出声来,“天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鼻血?!” “无、无碍。是刚才心智被扰所致。”伶舟越急忙背过身去用衣袖将血迹擦拭干净。 “心智被干扰?”向晴枝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何事,急忙绕到伶舟越面前,一双满是疑问的黑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的脸,“刚才就我们两人,怎么就被干扰了?” 伶舟越耳后烧得滚烫,自顾自地擦拭着鼻间,沉默不语。 “那我体内剩下的仙灵怎么办?”向晴枝撇了撇嘴,问道。 “咳咳,改日再渡吧。”伶舟越知道,有那羊首白玉在,向晴枝体内所剩的仙灵已对她无法造成伤害。 “哦......” 向晴枝见伶舟越已是这副狼狈的模样,只好乖乖答应,没有继续追问。 “师父!” “师父!晴枝姑娘!” 正在此时,从“胭脂河”上飘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身,朝远处看去,发现一搜小船正穿过薄雾,向岸边驶来。 船上的人正向他们奋力挥手,向晴枝定睛一看,正是宋微岚和温延。 “微岚姐姐,温大哥!太好了,你们也顺利渡过了这条河!”向晴枝急忙跑到岸边,接应道。 宋微岚先踏上河岸,转头微笑看着她:“嗯,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 向晴枝见她和温延竟干干爽爽、完好无损地坐着小船来到岸边,不解地问道:“你们一路上有遇到什么离奇的事情吗?” “有。”温延缓步上前,来到两人身边,“这船行了一整晚,却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渡口。” “然后呢?你们上岸了吗?”向晴枝问道。 “没有。果然没多久,这小船便继续载着我们前行,来到了这里。” “没有上岸?”向晴枝恍然大悟。原来,不上岸,才是顺利到达目的地的方法。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都怪伶舟越!”向晴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事要怪我?”伶舟越不知几时已经站到了向晴枝身后。 宋微岚见伶舟越面色有些惨白,唇色发紫,上前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 说罢,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探探伶舟越手背的温度。谁知,伶舟越却忽的将手缩回,负到了身后,安慰道:“无事,不必担忧。” 宋微岚的手停在空中半晌,竟觉有些尴尬,便急忙收了回去。 自小到大,这都是她关心伶舟越最寻常不过的方式。可不知为何,今日却被他这样拒绝。 想到这里,宋微岚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涩。 温延察觉到她的失落,急忙岔开话题道:“师父,如今我们顺利渡了河,应该很快便能到蝎子滩了吧?” 伶舟越点点头:“我们节省出了许多时间,若是顺利,日落之前便能到达。” 几人马上启程,沿着河边一路向东行进,穿过一片灌木丛后,终于来到了一片浅滩。 浅滩上,粗粝的砂石与搁浅的贝壳混杂在一起,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金色微光。 又因整个浅滩的形状与蝎子极为相似,故而得名“蝎子滩”。 相传,很久以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异常激烈的战役。 其中一方请高人在此咽喉要道之处,利用五行八卦之术建造了一个乱石阵,用来阻止敌方通过浅滩。 凡是进入这巨石阵的人必须经过考验方能破阵,否则便会被这乱石阵吞噬,迷失自我变成这石阵中的孤魂。 “快看。”温延指向前方的浅滩。 向晴枝放眼望去,果然在那“蝎子”腹部的大片滩地上,看到了一堆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石柱。 最高的石柱约莫有十二三尺之高,矮的也有三四尺高,有的高耸挺立,有的横倒在地,据估量,这样的石柱,至少有七、八十个。 她记得,书中称这些乱石柱为“八苦迷阵”。 这石阵若从高处往下看,只是被一层薄雾包围的普通乱石堆,并无丝毫特别之处。 但人一旦踏入这乱石堆,便会骤然发现,石堆里的世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宽阔的坦道与布满荆棘的歧路交错而生,循环往复。无论你选择哪一条道路,最终都将通向八扇石门。 每扇石门分别对应的是佛经中所描述的“八苦”。其中只有“五阴炽盛”乃生门,其他的“生、老、病、死、”以及“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都为死门。 由于蝎子滩是到达扼夜城的必经之地,而要通这里,“八苦迷阵”又是必须要闯过的关卡。几人别无选择,只能趁还未彻底入夜之前,尽早进入阵法之中。 原书中,师徒三人刚进入阵法,便走散了 。伶舟越和宋微岚选择的道路,分别对应的是刻有“爱别离”和“病”的死门,唯有温延找到了真正的生门,并破除了虚妄。在伶舟越和宋微岚即将在自己执念中无限沉沦时,温延及时找阵眼,破解了阵法,彻底摧毁了“八苦迷阵”。 因此,温延获得了一个上古法器——“四方五行八卦镜”。 就是这个古镜,让温延武力大增,助他在最后的决战中打败伶舟越。 向晴枝心想,要想保证原书结局不被改变,除了能顺利走出阵法之外,还要帮助温延得到那块古镜。 否则,就凭他现在的实力,要打败黑化后的伶舟越,几乎不可能办到。 河风掠过乱石阵,刚刚被吹散的迷雾又重新萦绕在几人头顶。这雾气并非来自胭脂河,而是生自石阵内部。 它由阵法中常年积累的悲苦浊气汇聚而成,这浊气牢牢被五行八卦锁住,无法向外逸散。随着被吞噬的人越来越多,这浊气也越积越厚。 伶舟越将“八苦迷阵”的来历告诉了几人,并低声嘱咐道:“阵法之中,迷雾遮蔽视线,加之乱象丛生......大家要一齐行动,切莫走散。咳咳......” 说罢,伶舟越忽然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了几声。许是消耗了太多内力所致,又或许是刚才给向晴枝渡灵力时,一时走火。他只觉胸口一阵绞痛,有些喘不上气。 宋微岚正要上前扶住他,却见伶舟越身子一斜,竟习惯性地倒在了一旁的向晴枝肩上。 向晴枝此刻正专心盘算着如何完成自己的计划,本就心不在焉,忽而一个高大的身躯靠向自己,她不由得惊愕万分。 “伶舟越你!” 她以为他是故意为之,正要发火,却感觉到对方呼在自己耳边的气息有些发烫。 于是,她急忙将伶舟越扶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这人又发热了! “师父,需要休息片刻吗?”温延上前关切地问道。 伶舟越定了定神,将身子站直,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走罢。” 于是,在引路符的指引下,伶舟越径直向阵法的乱石中走去。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无奈之下,只好紧随其后,进入了迷阵之中。 “师父,这阵里地形并非想象中复杂。”宋微岚习惯性地走在他师父的斜前方,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嗯,没错。”伶舟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一边向几人解释道,“此阵法中的每一条路,都是由闯入者的心境生出。” “也就是说,它们一直在发生变化吗?”温延不解道。 “嗯。此间的道路时而畅通,时而封堵,甚至还有可能埋伏着妖邪鬼魅。若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永远困在八苦的执念之中。” 蓦然,“轰”的一声,飘在几人前方的引路符竟自己燃烧起来,而后彻底变成了灰烬。整个石阵登时变得昏暗无比,只能隐约辨出对方的身影。 向晴枝虽看过书中情节,心中也早已有所准备,但身临其境时,不免还是有些害怕。 周围安静地可怕,她一把拔出腰间的匕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人前方原本宽阔的坦途,竟在没有任何预兆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分裂成了两条充满泥泞的羊肠小径! 53. 雾霭迷津(十) 这两条小径并非完全一样。 左边的小道满地淤泥,两旁整齐地排列着高大的石柱。浓雾萦绕其间,一眼看不到尽头。 而右边的小道虽也是湿滑曲折,但相较而言更加平坦。不但没有雾气的阻挡,两旁的石柱也低矮了许多。 ”哗”的一声,宝剑出鞘。宋微岚侧过脸问道:“师父,右边的路看起来比较好走,我们走右边吧。” 这石阵中的道路随阴阳五行时时变化。而潮汐更迭也影响着雾气的聚散。 凡人总是趋利避害,贪图安稳。当两条不同的道路摆在面前,往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更加轻松好走的坦途。殊不知,这些看似顺利的道路,都会尽数通向那七重死门! 这便是设计迷阵之人,布下的陷阱。 一旦踏上这条道路,便会被浓雾吞噬,迷失在贪念与欲望编织的甜蜜幻象之中,堕入深不见底的苦海。 向晴枝记得书中说过,唯有选择人们避之不及的险径,经历实实在在的生死考验,才能破除内心的虚妄与执念,到达生门。 但是现在的情形,有些棘手。若直接道出缘由,几人多半不会相信,反道还会让别人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到底要如何做才好呢? 眼看几人就要向右方小道走去。 向晴枝心想,不管了,先阻止他们再说! “停下!”向晴枝忽然提高嗓门大喊道。 “为何?”宋微岚斩钉截铁地问道。 温延也很是不解:“晴枝姑娘,你这样说,可有什么依据?” 向晴枝思忖片刻,无奈道:“没、没有,我只是猜测而已。” “师父,我们走吧!”宋微岚摇摇头,声音更加急切。 无奈之下,向晴枝忽然心生一计。 “等一下!” 说罢,她拿起匕首,深吸一口气,径直在自己的小臂上割出了一条长长的划痕。 鲜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淌下,锋利的刀刃上满是血迹。几乎同时,她快速取下匕首的刀鞘,让鲜血同时浸染到整个刀鞘之上。 伶舟越见状,只觉心弦紧绷,喝道:“你疯了么?” 温延和宋微岚闻声转过头,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大惊。 向晴枝无暇多顾,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拿着匕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分别朝左右两边的小径扔去。 这七宝匕首颇具灵性,一旦染上人的精血,便会立刻散发出人的气息。 “哐当”几声,匕首和刀鞘纷纷坠地。 几人同时看向前方。霎时,右边的坦途,浓雾四起。 那虚空缥缈的雾气忽然像有了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朝地上染血的匕首奔袭而去,将它完全吞噬。 待浓雾散尽之时,这小径不仅换了另外一番模样,就连那匕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与之相反的是,左边小径上的刀鞘则安然无恙地躺在原地。 “看来这石阵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嘛,呵呵!”向晴枝抬手指向左边的小径,看向大家,“我们还是走这边吧。” 她抬起的那只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清晰可见,虽不算太深,但鲜血依然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落。 伶舟越并未答话,而是立刻抽出手帕,拉过她的手臂,将伤口仔细地包扎好。 向晴枝见他眉眼间藏着些许怒意,歉然道:“对不住啊,把你的匕首给弄丢了。” 伶舟越顿了顿,将向晴枝的衣袖放下,怫然不悦:“丢了也好!” 说罢,他转身离开,又细声碎念道:“肩伤未愈又添新伤,我把这匕首给你是让你防身,不是自残。” “什么馋?”向晴枝并未听清他后面所说的话。只是心想,那匕首本是伴随伶舟越多年的贴身武器,就这么不见了,他此刻肯定很生气。 此时,伶舟越已走入了左边的小径。他躬身拾起地上的刀鞘,回头看向几人:“我们就走这条吧。” 宋微岚闻言,心中有些不甘,抿了抿唇,涩然道:“是。” 温延正欲上前,回头关切地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向晴枝,轻轻招了招手:“你还好吗?走吧。” “嗯!”向晴枝后知后觉,伤口虽疼得厉害,她还是咬紧牙关,小跑着跟上前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几人踩在满是泥泞的小路上,脚下不断发出“啪啪”的水声。 这一切太过顺利,向晴枝心中反而感到极度不安。眼前的情景和原书中的描述完全不同,前方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片未知之境。 “别动。”伶舟越登时停下脚步,眼睛瞥向一旁的石柱。 几人还为来得及反应,只见那石柱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震颤间,无数白色的粉末从石缝中蹦出,飘散在空中,散发出一股草木灰的气味。 温延和宋微岚几乎同时拔出长剑。 “快看!”温延用剑尖指向一侧高耸的石柱,“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向晴枝顺着剑尖的方向看去,只见灰色的石柱上几股褐色的粘液正慢慢向下流动。 那粘液所经之处,竟生出了一道裂缝。倏尔,粗壮的藤蔓“轰”的一声破石而出。如同一只巨大的触手,不停地在空中抽打盘旋。 “砰砰砰!” 最可怕的是,两边的石头一个接一个,竟都生出了一样的藤蔓! “大家站在一起!”伶舟越脸色越发难看,他胸口此刻憋闷得要紧,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清醒。 几人将后背靠在一起,很快便被那些越发舒展的藤蔓包围在其中。 向晴枝定睛看向那些“触手”,褐色的藤身上,竟然密密麻麻排布着核桃大小的玄色蒺藜。 这些蒺藜的质感并非寻常草木,而是散发着淡淡光泽的冷硬玄铁! 登时,其中一根藤蔓在空中定住,仿佛在细细观察着几人的动向,而后蓦地调转方向,朝宋微岚径直飞去。 宋微岚反应迅速,拔剑横斩,“哐当”一声,锋利的剑刃劈在铁蒺藜上,溅起一阵细碎的火星。 那藤蔓猛地收回,在空中不停地抖动几下。 “大家小心!这藤蔓极为坚硬,根本无法砍动!”宋微岚神色焦灼,大口喘着粗气。 伶舟越婆娑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攒眉道:“石阵之中,不能使用法术。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可这些藤蔓太多了,怎么打也打不完啊!”向晴枝心下躁动不安,同时也影响到了手腕上的法器。 她低头看去,只见“巫阳”正不停地震动着,蓄势待发。她手掌掐诀,一条长鞭立刻出现在了她手中。 但与平时不同的是,长鞭上并未发出莹莹火光,杀伤力自然也会减掉大半。 登时,七八根藤蔓层层合围,相互碰撞摩擦间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啸。忽然,它们同时发力,挥动着带刺的“触手”齐齐向几人袭来! 伶舟越抬眸看向飞来的铁蒺藜,琥珀色的凤眼发出一阵森然的冷光。“嗖”的一 声,一根银丝从他指间飞出,死死缠绕住了粗壮的藤身。 被缠住的藤蔓如同被扼住咽喉猛兽,奋力挣扎。它尾部忽然一扫,伶舟越避之不及,衣袍竟被撕开几道深口。 “找死!”伶舟越凝神屏息,伸出两指,如同拨调琴弦般在那银丝上抚弄一番,这银丝便越收越紧,不断往回拉扯。 被缠住的藤蔓不停颤抖着身体,无数的铁蒺藜被扭曲的藤身挤压在一起,铮铮作响,让人不由心中发怵。 待时机成熟,伶舟越猛然将银丝收回,那粗壮的藤蔓便从银丝缠绕处直接裂开,掉落在地。 如有感应一般,其他几根藤蔓见状竟开始狂暴起来。 所有藤蔓腾空而起,蓄力片刻,而后狠狠向几人砸来。 “坚持住!”伶舟越再次抛出银丝,缠绕着另一根藤蔓,大喊道。 没有法术的加持,在绝对力量面前,几人已是苦苦坚持。现下,更是无法抵抗。 尖锐的铁蒺藜狠狠刺向他们的身体,向晴枝只觉后背的皮肉如同被撕裂一般,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视线模糊间,她看到身旁的温延和宋微岚浑身鲜血,被藤蔓卷到空中,而后“啪”的一声,被分别钉在了两旁的石柱之上。 “温大哥……微岚姐姐……” 两人已经昏迷不醒,向晴枝匍匐在地,口中鲜血直流。 此时,一根更为粗壮的藤蔓骤然发力,直冲向晴枝而来! 眼看那尖利的钩刺快要触碰到她的身体,伶舟越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将其抱起。 本以为躲过了致命攻击,怎料后方一根藤蔓偷袭而来。伶舟越抱着向晴枝的手来不及应对,竟被两根藤蔓左右夹击,两人一起被死死砸向了冰冷的石柱之上! 烟尘散尽,多余的藤蔓慢慢缩回石缝之中。四周切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如恶梦般,极不真实。 向晴枝只觉自己双脚悬空,腰间被一双大手托住。 她忍受着剧痛,艰难地抬起头,发现伶舟越高大的身躯正紧紧包裹住自己。 他的脸近在咫尺。向晴枝耳朵贴在他胸前,甚至可以听到对方微弱的心跳声。 难道,刚才是伶舟越用身体为我挡下了铁蒺藜的攻击? 怎、怎么会这样? 他竟然…… 不知是伤口带来的剧痛所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触动,向晴枝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如往常一般微微勾起唇角,只是声音有些哽咽:“哎伶舟越,听得到我说话吗?” 此时,伶舟越被两根藤蔓紧紧缠绕着四肢,后背上满是被铁蒺藜扎伤的孔洞。鲜血将他一袭皓衣一点一点染成了猩红色。 他低着头,眼帘轻轻垂下,瞳孔涣散,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次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再不醒过来,我可不认账了!” 血水顺着伶舟越嘴角慢慢流下。 依然没有回应。 不知不觉间,两行泪水从向晴枝的脸颊悄然滑落。忽然,她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烈火灼烧般的痛感。 “对,玉坠!”她恍然大悟,“还有残存在我身体里的仙灵!” 向晴枝艰难地将双手抽出,取出了那块羊首白玉。 他们此刻身体本就是紧紧相贴。向晴枝将玉坠夹在两人胸前,双手将伶舟越的脸捧起,学着他给自己渡灵的方式,将唇轻轻贴上了他干裂的唇瓣。 54. 雾霭迷津(十一) 向晴枝一开始只是有样学样,其实她根本不知怎样才能真正将灵力渡给对方。 起初,在两人双唇轻轻碰触的瞬间,她体内的灵力并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伶舟越越来越虚弱,向晴枝有些慌了神。 实在对不住了! 她索性将双手直接圈住了他的后颈,而后轻轻将他的肩膀往前带了带,两人的唇便密密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可能是靠得太近的缘故,他们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向晴枝可以感觉到伶舟越的胸膛起伏得更加明显。唇上冰凉的触感,不由得让她心尖一颤。 不能分心! 她心中默念着伶舟越教过她的口诀,紧紧闭上了眼睛。 “嗯......”伶舟越口中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迷迷糊糊间,他竟侧过头去,主动含住了向晴枝柔软的唇瓣。 “怦怦!” “怦怦!” 向晴枝的心莫名狂跳起来,体内仿佛有许多蝴蝶振翅而舞,挠得她一阵燥热酥麻。 她只觉呼吸困难,将头后仰,本能地想要逃。谁知对方不仅没有松开,而是更加贪婪地向前逼近! 蓦然,那羊首白玉竟开始发出一阵蓝色幽光。光芒星星点点汇聚,萦绕在两人身边。 向晴枝感到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入海般,源源不断地朝她胸腔汇聚。她敛神默念,果然,一股温暖的气流便开始缓缓向伶舟越的唇齿流动。 渡灵成功了! 向晴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浑身僵直,不敢动弹,生怕这仙灵受到半分惊扰。 就这样,待灵力渡尽后,向晴枝缓缓将唇移开,神情有些疲惫。见伶舟越有了些许苏醒的迹象,她便低声唤起他的名字。 随着体力的不断恢复,伶舟越也从一开始的躁动慢慢冷静了下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他睫羽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疑惑地看着相去寸许的向晴枝,眼神最终落到了对方红肿的下唇,哑声道:“你的嘴,在流血。” ...... 向晴枝抿了抿唇,果然一股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开来。想必是刚才伶舟越咬那一下太过用力所致。 可时间紧迫,她已没有精力解释刚才发生了何事。只是用手指将血迹擦掉,直接切入主题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伶舟越眼神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先是侧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温延和宋微岚,而后又看向身前的向晴枝,思索片刻,沉声道:“我有一个办法。” 话到此处,他气息有些不稳:“你先将我的玉埙拿出。我催动法力,将这些藤蔓击退。” “但,你不是说这迷阵中不能使用法力吗?” “我自有办法,按我说的做即可。”伶舟越斩钉截铁道。 “好。”向晴枝无奈,只好懵懵地点头。 她将手探向伶舟越的腰间,几番摸索之后,终于将那玉埙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举到了伶舟越的唇边。 伶舟越闭上双眼,眉头紧皱,开始将灵力均匀地灌入其中。 很快,玉埙古朴悠远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幽暗的小径。 它散发出的能量如同涟漪一般扩散开去,最终将几人包裹其中。 这声音果然威力巨大,不停颤抖的音波,让向晴枝的耳膜仿佛快要破裂。 向晴枝透过伶舟越的肩膀,看向对面的温延和宋微岚,只见他们在这紫色能量的疗愈之下,慢慢恢复了意识。 捆绑住几人的藤蔓本来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只是那铁蒺藜还在不断吸食着几人的血液。 它们一听见这玉埙的声音,忽然被惊醒,又开始重新蠕动起来! 最可恶的是,这些“触手”每移动半分,那铁蒺藜的尖刺,便在几人的皮肉中撕扯一寸。 伶舟越强忍着后背和四肢锥心的痛楚,几乎用尽了所有力量,试图将那些藤蔓收入玉埙之中。 藤蔓痛苦地挣扎着,它们的身体开始不断萎缩,藤身上的铁蒺藜也纷纷掉落在地,化为了一滩乌泥。 伶舟越本就有内伤在身,加之如此透支法力,脆弱的凡人之躯终是难以承受,鲜血从他的口鼻眼角流淌而出。 伶舟越……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吗?”向晴枝想将玉埙拿开,无奈那力量太过强大,她的手根本动弹不得,“快停下!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谁知,伶舟越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再次催动法力,乘胜追击。 那些藤蔓终于抵挡不住这强悍的法力。猛然将几人松开,藤身不停在空中抽动挣扎。 最终,“轰”的一声,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黑色的烟尘。而后统统被吸入了那玉埙之中。 “咚咚”几声,所有人坠落在地。 同时,几人身上被铁蒺藜扎破的血淋淋的孔洞,也在玉埙能量的修复之下,慢慢治愈。 向晴枝艰难地爬起身来,看到身边的伶舟越一动不动,心中不觉一紧。 她急忙将他的身体从地上扶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但不管她如何呼喊他的名字,摇动着他瘫软的身体,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宋微岚彻底清醒过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伶舟越身边,见到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不由夺眶而出,大喊道:“师父,快醒醒!” 温延额间满是豆大的汗珠,他急忙蹲下身,伸手探向伶舟越腕间的脉搏,片刻之后,哽咽道:“师父刚才强行催动法力,导致真气逆行,经脉受损……” “那、那会怎么样?”向晴枝追问道。 温延神色黯然,顿了顿:“他的神思会堕入识涯的边际,不知何时才能回归肉身。” 不能回归肉身…… 向晴枝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一切。 她清楚,肯定是因自己还未完成系统的任务,所以才不愿伶舟越死去。 但……好像又不止是如此。 眼见伶舟越满身污血,回想着刚才他奋不顾身冲向自己的画面,向晴枝的心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焦躁、悲伤、恐惧如海浪般席卷而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啪”,几滴温热的泪水沿着向晴枝的脸颊滴落在了伶舟越轻闭的双眼上。 忽然,她因难过而微微颤抖的手竟被一只冰冷的手掌覆上。 什么?! 向晴枝猛地低下头。只见伶舟越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他身体斜倚在向晴枝身上,将手抬起,缓缓为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珠。 “晴枝。”一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眸布满了氤氲的水汽,声音温柔如水,“你为何在哭?” “师父醒了!” 宋微岚和温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纷纷激动地拥上前去。 而向晴枝却愣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这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伶舟越,而是他的另一个人格,越怀安! 在伶舟越陷入昏迷之时,他竟然苏醒了过来! “你是何人?”越怀安缓缓坐起身,看着伏在自己身上满脸愁容的宋微岚,不解地问道。 宋微岚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师父,她是阿岚,我是阿延。你不记得了么?”温延看着越怀安的绿色眸子,只觉哪里不对劲。 向晴枝心道不妙,这样下去,恐怕是要穿帮。 “阿岚?阿延?我从未听说过你们。唔唔……”他话还未道完,便被向晴枝一把捂住了嘴。 “你们师父可能是大病初愈,有些认不得人。”向晴枝急忙找补。 “可师父为何只记得你呢?”宋微岚反问道。 她心想,伶舟越并不知越怀安已经苏醒。 若先被他两个徒弟知道了越怀安的存在,待伶舟越醒过来,他岂不是又要把他封印起来? 毕竟越怀安那日在溶洞中也救过她的命,加之这人心思单纯,无论如何,她都要尽量帮他隐瞒才是。 向晴枝思考片刻,答道:“因为这世间有一种失忆症,越是亲近之人越先被忘记。我和你们师父非亲非故,也就顶多算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所以只记得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当真?”宋微岚一脸狐疑,慢慢收起了悲伤的神色。 “嗯呐。”向晴枝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便又装作一副嬉皮笑脸地模样看向宋微岚。 温延在一旁抱着手臂,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一切,默然不语。 向晴枝放开越怀安的嘴,但害怕他又说出什么胡话,急忙岔开话题道:“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呢?” “光是那藤蔓精已然如此厉害,接下来想必还会有更加严峻的考验等着我们。但无论如何,绝不能临阵退缩。”温延说罢,站起身来,拾起自己掉落在地的宝剑,“但求这条路真的能通往唯一的生门。” 于是,几人重新沿着小径朝着前方行进。 温延和宋微岚走在最前方。向晴枝则以照顾重伤初愈的伶舟越为由,和越怀安跟在后面。 “晴枝,你刚才为何捂住我的嘴?”越怀安拉了拉向晴枝的衣角,轻声问道。 “我问你,你想不想被伶舟越再次封印啊?”向晴枝转过身几乎是用气音问道。 越怀安摇摇头:“不想。” “不想的话,就在伶舟越的两个徒弟面前好好演戏,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才是!” 55. 雾霭迷津(十二) 越怀安走在陌生的石阵之中,左顾右盼,满是不解。他边走边弯下身,在向晴枝耳边低声问道:“可以告诉我这是在哪儿吗?” “说来话长。”向晴枝用手掌挡住嘴,在越怀安耳边轻声说道,“你只需记住,出这石阵之前,少说话,少出风头,跟着他们走就行。” 听到身后有细碎的声音传来,宋微岚转过身,瞧见向晴枝和师父正在耳语,忽觉有些尴尬,急忙转过了头去。 经过刚才一番殊死搏斗,来时的那条泥泞小道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换了模样。 几人前行不久,便又遇到另一个难题:道路再次分裂成了三条完全不同的小径。 只见左边小径的地上,铺满了一尘不染的青石板。石板两旁生长着绚丽夺目的奇花异草。微风从小径尽头吹来,夹杂着阵阵诱人的香气。中间一条则是裸露着黄色沙粒的蜿蜒小径。两旁耸立的高大石柱上,布满了龟裂的裂缝。空气中满是滚烫的热浪。而右边那条则是完全相反。地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坚冰,两侧的树干挂满了晶莹的冰凌,一片死寂。 向晴枝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似曾相识。 原书中,师徒三人进入石阵后,第一次面临的选择便是这三条小路,只是排列顺序稍有不同。只有温延选择了那条布满黄沙的蜿蜒小径,最终成功通向了生门。 正在向晴枝想得入神之时,温延已经来到了她和越怀安身边。 他先是看了看向晴枝,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越怀安,紧皱双眉,试探道:“师父,我们该走哪条路好呢?” 越怀安刚刚醒来,并未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加之向晴枝刚才告诉他要少出风头,于是故意板着脸,冷声道:“一切听晴……啊啊啊啊啊!”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原来是向晴枝在一旁死死掐住了他的侧腰。 “怎么了师父?”宋微岚听到师父的惨叫声,转身关切道。 越怀安不知向晴枝为何会下手如此之狠,一脸委屈之色。心道可能自己刚刚说错话,于是立刻改口:“都、都听阿延你的吧。” “师父,您刚才唤我什么?”温延面露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不是叫阿延吗,难道是我听错了?”越怀安睁着一双澄澈的绿色眼眸看向温延。 向晴枝扶额,在她的印象之中,伶舟越从未如此亲昵地叫过温延,难怪对方会如此吃惊。 听到越怀安的话他不由得愣了半晌,而后轻笑一声道:“师父说得没错,刚才是徒儿失礼了。” 言毕,他转身走向三岔路口:“有刚才的前车之鉴,我以为左边这条路可首先排除。” 宋微岚先是点头赞同,而后又问道:“那剩下两条又应如何选择?” 向晴枝此番并未介入两人的交谈。她想,若没有大的变数,温延定会做出和书中同样的选择。 温延思忖片刻,抬手指向最右边的那条小路,分析道:“依据阵法来看,此路阴冷湿寒,属坎水。看似安静无波,实则暗藏危机。” “照这样说,中间这条路相反,干燥炎热属离火,极有可能通向生门!”宋微岚补充道。 “嗯,没错!”温延点点头,转身走到一直默不作声的越怀安身边,问道,“师父,我们的推测对吗?” 向晴枝心想,温延一向谦逊有礼,很少如此咄咄逼人。恐怕他已对越怀安产生了怀疑。 “师父?”温延见对方迟迟不答,追问道。 向晴枝侧过头,心惊胆战地看向身边的越怀安,想起他并不擅长法术,可能对五行八卦之术也不甚知晓,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他,咽了咽口水。 越怀安刚才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在温延的步步紧逼下,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中,大致了解了几人现在的处境与阵法的布局:“离火能生土。这五行八卦阵中的生门本就属土,你们的说法没错,这是唯一的选择。” 向晴枝见越怀安说得振振有词,只觉刚才是白担心了一场。 待温延走远,向晴枝嘴角微微上扬,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越怀安:“行啊,想不到你还懂这些东西。” 越怀安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凑到向晴枝耳边轻声道:“我其实不喜欢这些,只是幼时随先生学过一些皮毛罢了,晴枝姑娘见笑了。” 难得见到这张脸上出现如此爽朗的笑容,向晴枝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很快,四人便踏上了那条黄沙小径。 刚一踩上厚厚的沙土,滚滚热浪便朝几人席卷而来,在蒸腾的热气中,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幻灭。 向晴枝呼吸有些困难,她双脚踩在如炭火般滚烫的沙土中,热气从她的靴底不停漫上。 几人艰难地行了数十丈远,已经累得口干舌燥,可依然看不到尽头。 登时,林立在两旁的褐色石柱骤然发出沉闷的裂响。岩层顺着本就布满裂纹的表面剥落下来,无数碎屑在热浪中翻滚。 “不好!大家注意脚下!”温延边说,边将几人聚在一起。 漫天流动的黄沙受阵法引力的牵引,在空中盘旋而又慢慢聚拢。转瞬间,竟凝成了十几尊八尺高的沙傀! 这些沙傀都穿着士兵的铠甲,手中握着长枪,深陷的眼窝中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四人。 温延见状低喝一声,拔剑而出。宋微岚亦将手中宝剑出鞘,腾空而起。 两人极有默契地挥动利剑,相互配合,在空中身形交错间,很快便朝站在最前方的沙傀的胸前齐齐刺去。 轰! 那沙傀被刺中要害,瞬间炸开漫天黄沙。可不过一瞬,刚刚散开的黄沙,竟重新汇聚,再度拼凑出了一具更加高大的躯体! 原书中讲过,这些沙傀是由困死在阵中的怨灵所幻化,怨念极深。 温延在与它们搏斗时,受了非常重的内伤。最后因他打开生门,破了阵眼,利用古镜之力,内伤才渐渐恢复。 “不行的!这些沙傀靠蛮力是杀不死的!”宋微岚大喊道。 倏尔,所有刚才原地不动的沙傀,在剑气的刺激下,逐渐狂躁起来。 它们身上的黄沙流动得更加猛烈。 其中最为高大的沙傀仰天长啸一声,所有的沙傀瞬间被唤醒,原本空洞的黑色眼睛统统变成了可怖的血红色。 它 们面色狰狞,高举长枪,纷纷朝四人袭来! 向晴枝来不及多说,甩出长鞭,蓄势待发。忽然,她视线受阻,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是越怀安! 只见他紧蹙眉头,眼睛狠狠看向前方的沙傀。他双手手掌伸开,一团红色的火光在他掌心“噼啪”作响。 “停下,不能用法术!你会受伤的!”向晴枝急忙阻止道。 “我不怕!”越怀安侧过脸,斩钉截铁道。火光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向晴枝心下无奈,干脆紧紧捂住他的双手,两颊因太过着急而染上一层薄红:“若你不想和伶舟越一样,就乖乖听话好不好?!” 闻言,越怀安愣了一瞬,果然放下了双手。正在此时,一只长枪破空而来! “小心!”向晴枝一把揽住越怀安的手臂,侧身一闪,不料脚下不稳,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见那沙傀复又袭来,向晴枝急忙拉起越怀安的手,指向那枚玉扳指:“用这个!只要转动机关,里面便会飞出银丝,可绞断沙傀!” “好!”越怀安点头道。 由于刚才太过混乱,向晴枝竟一时忘记了书中描述的破解之法。 越怀安的近战功力极强,那银丝在他手中收放自如。他始终在距离向晴枝极近的距离,轻盈的身姿穿梭于沙傀之间,黄沙时聚时散,怨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向晴枝一边挥鞭抵挡,一边努力回忆着书中的情节。忽然,“啪”的一声,温延被三个沙傀合力围攻,一不小心,被狠狠扔到了一旁的石柱之上,摔落在地。 那被撞击的石柱剧烈地震颤着,柱身纵横交错的裂缝中忽然开始流动着黑色鎏金。它们如岩浆一般慢慢爬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最终流入地上的黄沙之中,成为这些沙傀的养料。 “想起来了!”向晴枝纵身一跃,猛地将长鞭挥下,一个沙傀从头到脚被瞬间劈成了两半,“别攻击沙傀!直接击碎两边的石柱!石柱里流动的怨力,才是沙傀体内怨灵的真身!” 温延毫不犹豫腾空而上,将手中的重剑高高举起而后奋力朝眼前的石柱猛地劈下。 “啪”的一声巨响,那石柱先是从顶部裂开了一条宽大的口子,石柱中流动的怨力纷纷外溢而出。它们嘶吼着,挣扎着,最终在酷热中蒸发殆尽。 几乎同时,两个正在和宋微岚缠斗的沙傀瞬间变成了无数轻飘飘的沙粒,消失在空中。 果然没错! 向晴枝无比兴奋之时,身后忽然闪出了一个沙傀。它高举长枪,来势汹汹,眼神中满是杀意。 “小心!” 远处的宋微岚和温延几乎同时看向向晴枝,大喊道。 向晴枝猛地回头,来不及躲闪,眼看那长枪便要刺中她身体,忽然两把闪着红色幽光的骨刀“哐当”一声将长枪死死抵住。那骨刀向左一拧,枪头便飞了出去,瞬间变成沙尘。 “晴枝,你没事吧?!” 越怀安关切地看着向晴枝,双手紧握着骨刀,红色灵流如闪电般在他掌心闪动。 “我有事!” 向晴枝看着他手中锋利的骨刀,气得直接一把将他推得老远。 56. 雾霭迷津(十三) 此时,温延和宋微岚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越怀安的双掌之上。 他们从未见过自己师父使用过这种武器,竟愣在原地,一时忘记了不远处还有沙傀持续袭来。 刚才被向晴枝狠狠推开,越怀安有些慌了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复又被扯住领子拉了回去。 “他们看到了你手中的武器,一定会将这事告诉伶舟越。”向晴枝将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是贴到越怀安耳边,急切地道,“待他醒来,便会想办法将你重新封印!” 向晴枝第一次主动离越怀安如此之近,让他有些方寸大乱,根本没听她到底在讲什么。 他的双眼不经意扫到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一腔热血向上翻涌,脚下没站稳,直接向后踉跄了几步。 此时,他身后寒光一闪,由黄沙铸成的金色长枪直冲他后脑袭来。 越怀安耳根一动,身体向后一侧,竟徒手将其稳稳接住。 眼看攻来的沙傀越来越多,越怀安将那长枪一抛,对向晴枝说道:“你就站在此处,不要乱动。” “我可以帮忙!”说话间,向晴枝紧紧握住“巫阳”,用力一挥。 越怀安反倒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在我会分心。放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便跨坐在了刚才袭击他的沙傀肩上,双手的骨刀被高高举过头顶,朝着那沙傀赤色的眼珠猛地刺去。“哗”,那沙傀惨叫一声便跪倒在地。 温延和宋微岚被这一声尖啸惊醒,忽然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不断朝他们攻来的沙傀,宋微岚道:“阿延,你我要尽快将两边石柱劈开!这沙傀太多,师父一人坚持不了多久!” “好!”温延迅速转身,眼神立刻锁定了一旁震动的石柱,重剑自上劈下,那石柱子便立刻变成了两半。随着一声巨响,五六个正在围攻越怀安的沙傀,瞬间变成细碎的黄沙,消失在了空中。 很快,在宋微岚和温延的默契配合下,两边的石柱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倒地。 但因这些石柱载有怨灵,两人需催动体内少量法力护体,几番操作之后,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速度自然缓了下来。 向晴枝焦急地看向与沙傀缠斗多时的越怀安,见他手中两道红色的残影在空中不停划动,眼神充满肃杀之意,和印象中简直判若两人。 见他体力超绝,剩下的几个沙傀变得更加狂暴不堪,合力朝他围剿而来。 锋利的枪头从四方齐齐刺向他的身体,越怀安避无可避。 “当心!” 倏尔,一道长鞭搅动着热浪挥下,所有长枪被拦腰截断。 越怀安转头朝一旁看去,只见向晴枝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石柱之上,喘着粗气。 “不是叫你别过来!”越怀安眉间紧锁,大喊道。 “少瞧不起人!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向晴枝话音刚落,所有沙傀忽然“轰”的一声同时炸裂开来。 黄沙遮住整个天空,一阵狂风袭来,连同地上的沙尘,一齐被高高卷起。 原来就在刚才,最后几个石柱彻底被宋微岚和温延劈开。 无数怨灵失去栖身之所,迅速汇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飓风。 很好! 生门马上要开启了! 向晴枝太过兴奋,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整个人直挺挺地往石柱下坠去。 眼看身体即将接触地面,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上腰间,而后一个力量猛地将她一拉,她的身体很快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此时地面越发滚烫,整个石阵都在剧烈震颤。向晴枝抓着那人的衣襟,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她抬头看去,果然是越怀安。 只见他低下头,绿色眼眸中映出漫漫黄沙。他看着怀中的向晴枝,神色匆匆,伸出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一瞬间,他们的身体便被那怨灵汇聚而成的飓风卷到了空中。 “快!拉住我的手!” 越怀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向晴枝努力伸出手,但怎么也够不到。 天旋地转,滚烫的沙粒直往口鼻里钻,她只觉整个肺部如同被水泥封堵住一般,根本无法呼吸,很快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狭窄逼仄的暗室,和其他三人背靠而坐。 每个人的身体都被一根又粗又大的铁链紧紧缚住,越是用力,那铁链便收得更紧,让人根本不敢动弹。 “温大哥!微岚姐姐?!” 无人应答。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在耳边不断飘荡。 “越怀安!”向晴枝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越怀安,压低声音喊道。 但对方却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向晴枝艰难地抬眼打量着四周,发现这间窄长的暗室尽头,竟然有一扇玄色的石门。 一指宽的门缝中,透进温暖明亮的光芒,如同唯一的希望,将这暗室照亮。 石门还有一点奇特之处,便是它自上而下竟也被一根铁链紧紧缠绕着。那铁链竟有碗口粗细,比四人身上的还要粗上好几倍。它们如同千年古树的老根,层层叠叠,虬结扭曲,看不到一丝空隙。 正在她看得入神之际,一个陌生的叹息声忽然出现在向晴枝的脑海中,让她不由得身体一震,后背渗出涔涔冷汗。 “谁?!”她边喊,边用眼神四下搜索着,但依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冷静! 一定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思片刻,终于想起温延在书中最后也曾进入过一间暗室。 最终就是在那间暗室里,找到了刻有“五阴炽盛”四个大字的生门。 绝对没错,眼前这扇被铁链束缚的石门一定就是“八苦迷阵”的生门!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扇门被铁链缠绕,根本无法判断上面有无字体。 “施主既来到此门,可知何为‘五阴炽盛’?” 这次向晴枝终于听清,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如果她没猜错,他应该就是建造此石阵的那位“高人”。 原书中说过,他为了确保当年战争的胜利,果断地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祭献给了这个石阵,与其融为一体。 因此,这“八苦迷阵”才能像活人那般有自己的思想,随意变换阵型,扰乱心智,让造访者彻底迷 失堕落。 半晌,那声音见向晴枝沉默不语,便又自说自话道:“所谓‘五阴’指的便是色、受、想、行、识五种执念。瞧瞧你身边三人。你是否以为你是最早醒来之人?其实不然,他们刚才都先于你醒来过。” “他们早就醒来过?你对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老衲并未对他们做任何事。只是要通过这生门,必须解开门上的铁链。” “如何才能解开?” “你们手上的铁链分别对应的是‘色阴’、‘受阴’、‘想阴’以及‘行阴’四阴。而石门上的铁链则对应的是比四者更为精微的‘识阴’......” “停停停!听不懂啊大师,请用最直白且不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我,行吗?”由于刚才在飓风中身体不停翻转,向晴枝脑子现在犹如浆糊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 可这和尚偏偏如念经一般唠叨不停,她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说吧,到底如何才能走出这生门!” 她脑中的声音笑了笑,泰然道:“你们只需破除心中执念,先斩断身上的铁链,方能解开石门上的枷锁。如今你身边的三人早已进入了自己的妄海,接下来,便该轮到施主了。” 那老者的话音刚落,向晴枝便觉得身体不断下沉,双眼瞬间漆黑一片。 “若执迷不悟,意识便会沉入妄海之下,永远成为这石阵的一部分。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和尚的声音越飘越远,她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缕光亮。那光芒五彩缤纷,绚丽夺目。她循着这光明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不久,便来到了出口。 可令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此时自己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她记忆深处,一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场景。 初夏的午后,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冰激凌的甜腻香气。孩童尖锐的笑声和旋转木马的音乐混杂在一起,随着暖风飘飞而上,被摩天轮巨大的转轴轻轻搅散。 这里是......游乐园? “哈哈哈,爸爸妈妈快过来!”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手中拿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蹦蹦跳跳地跑来,和向晴枝擦肩而过时,不小心将她撞倒在地。 那女孩子反倒惊叫一声,手中的棉花糖险些掉落。她弯下身,满脸歉意,声音如百灵鸟般动听:“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一双小手朝向晴枝伸过来,手指上还粘着黏腻的糖丝。 “没关系。”向晴枝想要拉住女孩的手起身,却发现此时自己的手掌竟然小了一大圈。 在对方肉嘟嘟的小手的衬托下,自己的手是如此瘦弱干瘪。手指虽修长,但指节却因为没有肉的包裹,显得格外凸出。 “难道?!” 她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块卖毛绒玩具的玻璃橱窗前。 犹豫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双眼。当视线落在玻璃上的瞬间,她神情僵住了。 镜中是一个矮小的女孩。她脸上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圆润与朝气,身材瘦弱得让人心疼。就是这样一幅骨架子,却空空荡荡地挂着一件极为不合身的黑色T恤。 忽然,所有儿时的回忆如走马灯闪过。 向晴枝认识镜中的女孩,这是七八岁的自己。 57. 雾霭迷津(十四) 向晴枝呆呆地站在橱窗前,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正在此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中,将她迅速拉回了现实。 “果果!” 那声音越来越近,且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 向晴枝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憔悴的女人正努力拨开人群,疾步而来。 “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没影儿了!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 女人蹲下身,平视着向晴枝,眼眶有些湿润。她扶着她瘦削的肩膀,将向晴枝如陀螺般原地转了两圈,确定她身上没有受伤,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妈妈? 她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只见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裙子虽然很朴素,但在她白皙皮肤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在向晴枝印象中,妈妈的形象和眼前这个女人完全重合。 她确定,这就是她的母亲,江凌。 她攥紧了枯瘦的拳头,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向晴枝本名叫向果儿。在她出生时,医院便查出她患有“先天性食道闭锁”。这种疾病对于新生儿来说,及其危险。 若想痊愈,医生建议要经过多次手术,阶段性地进行治疗。但是昂贵的费用,却让向晴枝的父母难以承受。 于是,在坚持了两年之后,向晴枝的爸爸选择了抛弃家庭家,去到了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她的母亲江凌,却承担下了所有的一切。她每天要打两份工,早出晚归,努力攒钱,苦苦支撑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向晴枝因食道问题,从小就很难喂养。东西也老是吃了吐,吐了又喂,真正能进入她肚子里的食物,少之又少。 因此她长期缺乏营养,从小便比同龄人看上去要瘦小一大圈。 而这日,是向晴枝过的人生中第八个儿童节。平日里总是愁眉苦脸的江凌,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向晴枝去游乐园玩。 向晴枝高兴坏了。她冲进出租屋的卧室,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件新衣裳。 这不是光鲜亮丽的公主裙,而是江凌参加免费讲座赠送的,一件后背印有“健康伴我行”五个大字的黑色T恤。 她穿,实在是有些太大了。不过也好,这样反而可以当作一条裙子,向晴枝想。 此时,游乐园的欢笑声、音乐声此起彼伏。 “走吧。”江凌站起身来,牵着向晴枝的手,“你不是总吵着想坐旋转木马吗?我带你去坐。” 她的笑容难得的灿烂,声音却有些颤抖。 向晴枝紧紧握住她温暖的手掌,急忙点头,声音拖得老长:“好!” 欢快的儿歌响起,五颜六色的木马起起伏伏地绕着主轴旋转着,上面坐着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异常兴奋。 向晴枝选择了一只粉色带着翅膀的小马。她双手拉住它竖起的耳朵,眼睛也不忘盯着人群里的妈妈。 一圈、两圈......直到最后一圈时,向晴枝忽然发现,之前静静站在人群中的江凌,不见了! “妈妈?”她喊得及轻,生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周围温馨的氛围。 终于等到旋转木马彻底停稳,向晴枝便急切地爬下马背。无奈自己脚下踩空,“咚”的一声,密密实实地摔倒在地。 “小朋友慢一点,请注意安全!”一个工作人员急忙走出操控室,将她扶起,“你的家长呢?怎么留你一个人?” 是呀,我的妈妈呢?! 她艰难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向前方的人群。她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飞奔,眼睛四下搜索着那个纤瘦高挑的湖蓝色身影。 黏腻的汗水将她全身浸湿,而后强烈的阳光又再次将她的黑色衣服蒸干,析出一团团白色的汗渍。但,任凭她喊破了喉咙,江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太阳快要西落,游乐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向晴枝已经精疲力尽,她逆着人群,又回到了旋转木马前的一个小小角落,坐在石墩上,抱着膝盖轻声抽泣起来。 “小朋友,怎么在这里哭呀?”一个女人走到向晴枝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向晴枝闻声,缓缓抬眼,只见这个中年女人瞧着有些眼熟。微胖的身材,面色红润,看着总是笑盈盈的。 她穿着一件印有游乐园名字的制服,向晴枝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刚才扶她起来的那个旋转木马的工作人员。 “阿姨,我找不到我的妈妈了......”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委屈,向晴枝拉住那女人的衣角,眼中噙满泪水。 “哟!是走丢了吗?!”那女人面色一惊,急忙起身,一把将她抱起,“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广播处找你的妈妈!” 向晴枝闭上眼,将头伏在那女人的肩头,一股清新皂角的香味沁入她的鼻腔,让她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她将小手轻轻搭在女人的后背,她竟感觉到那件崭新的工作服慢慢变得粗糙破旧,后背的印花也被洗得翘起了一个角。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向晴枝耳边游乐设施播放的乐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率仪“滴滴”的声音。这声音如同将歇的钟摆声,缓慢而微弱。 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灌入向晴枝的鼻腔,她迟疑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了一张特需病房的病床前。 暖色的灯光洒在床头,床上的女人面色惨白,嘴唇微张,一双泛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向晴枝。 她就是当初救了向晴枝的那个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张晴。 当年在确定了向晴枝被遗弃后,民政部门则将她送到了当地的儿童福利院。 刚进入福利院,向晴枝很不习惯,每天都哭着找妈妈。因为她身材太过瘦小,又沉默寡言,经常被年龄大一些的小朋友排挤。 张晴得知后,每个周末都会去福利院看她,给她带去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并教她如何与其他人打成一片。 之后的五年间,向晴枝动过两次食道扩管手术。在张晴和福利院老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她恢复得很不错,身体也渐渐变得健康起来。 慢慢地,她不再需要忌口,笑容也变得比以往更多了一些。终于,在她十五岁那年,她决定改掉自己的名字,从向果儿,变成了向晴枝。 她不愿再做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小小果实,她想像张晴和福利院的老师那样,做一根可以承托希冀的坚强的枝桠。 “张姨,你要多吃点,快点好起来。”向晴枝从温热的不锈钢饭盒里舀起一勺白粥,送到嘴边吹了吹,“你不是说想去布达拉宫吗?等你好了之后,我陪你。” 她将吹凉的白粥又送到张晴的嘴边,想哄她喝下,谁知张晴将头瞥向一边,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呀,我自己清楚。” 在向晴枝大学毕业这一年,五十六岁的张晴生了重病,医生说是胰腺癌,最多只剩下半年的光景。 向晴枝的成绩一向优异,不仅有奖学金,还在勤工俭学期间,攒了一些钱。 张晴没有家庭,没有儿女,自从生病以来,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事宜都是向晴枝独自打理着。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果儿,把手给我。”张晴的声音有些暗哑。 向晴枝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饭盒放下。她努力将眼泪往肚里咽,张开手掌慢慢伸到病床前。 一只干瘦的手颤抖着将一封信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信封上没有落款,但是从它泛黄的纸张推测,这封信着实有些年头了。 “你把它拆开,里面是我收藏的一些关于你妈妈的东西。” 妈妈...... 这个词,就像一颗腐烂的种子,深深埋藏在向晴枝内心最阴暗的土壤之中。它永远不会发芽生根,但却持续不断地产生着致命的毒。 向晴枝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听张晴的话,拆开这封信 。而是将它带回去,随手扔进了柜子的角落里。 她恨她的父母,至今也无法释怀当年自己被抛下的事实。 恨他们竟然能够如此狠心,丢下一个孱弱的孩童独自面对未知的命运。 恨他们给了她生命,却不愿意承担起养育她的责任。 她不奢望他们心生愧疚。只是那根尖刺横在心间,她认为他们永远也不配得到原谅! “咳咳咳......”张晴见向晴枝看着手中的信封,神色有些黯然,慢慢将身子坐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我真心希望你能看看这信封里的东西!”张晴紧紧握住向晴枝的手,那封信也瞬间变得皱皱巴巴。 向晴枝踟蹰半晌,把拿着信封的手收了回来。终于,她鼓起勇气将信封拆开。 让她没想到的是,信封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书写工整的信纸,更看不到半句道歉的语句。有的,只是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和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流水上盖着鲜红的印章,一笔笔来自美国的汇款记录,整齐地排列在纸面上。 “这是?”向晴枝不解地看向张晴。 “这是你妈妈从美国每个月给你汇的钱。她让我不要告诉你。” “美国?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美国?!”向晴枝情绪有些激动。 张晴点点头,轻叹一声,眼睛瞥向窗外:“她遗弃你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我。” “她跪下央求我,让我替她在福利院好好照顾你。她还告诉我,她要去美国找新的出路,并且承诺每个月汇给我一笔钱。等她在那边稳定下来后,再把你接过去。” 向晴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震惊之余,泪水夺眶而出:“所以,你是为了那笔钱,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那笔钱一开始并不多,但是随着你妈妈在美国的生活走上正轨,那笔钱便直接翻了好几倍。所以,我将它们都存了下来,全都在那张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听到这里,向晴枝又瞬间感到惭愧至极,嗫嚅道:“对、对不起......我刚才不该......” “傻孩子!”张晴摇摇头,“你仔细看看最后一笔汇款的日期。” 向晴枝发现,最后一笔汇款的日期,停留在了她进入儿童福利院的第七年。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妈妈后来怎么样了,我们失去了联系。”张晴看向向晴枝,眼神蒙上了一层薄雾,“只是后来听人说,她工作时出了意外,人没了。” 向晴枝攥着手里的信封,低下头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蓝色的半裙上。 “你不必强迫自己宽恕他们,我只是不希望让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困住你的心。”张晴吃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向晴枝低垂的头。 “人生的路还很长,试着放过自己吧!多想想已经拥有的,好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放过自己。 活成想要的样子...... 张晴话音刚落,病床开始“嘎吱嘎吱”地猛烈摇晃起来。心率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如警笛般刺耳。 “张姨!”向晴枝站起身来,正想拉住张晴的手,却见整个墙壁的砖块开始快速脱落,地板也不停地震动着。 向晴枝脚下不稳,摔倒在地,整个身体深深陷入了塌陷的地板之中。 她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泛黄的照片、母亲瘦弱的背影、张晴的笑容还有关灯后那个寂寞的旋转木马...... 所有儿时快要被她遗忘的记忆轰然并至,汇聚成了一片怒啸着的海洋。 向晴枝搅动着暗潮,奋力向海面游去,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身体向上托起。 “哗”的一声,她终于冲出了水面! 一股草木灰的气味瞬间灌入了她的鼻腔,向晴枝卒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意识又回到了那个暗室之中。 不同的是,她身上的铁链,竟然已经解开了。 58. 雾霭迷津(十五) “想不到,施主竟是第一个醒来之人。” 直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在向晴枝脑中响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暗室之中。 很显然,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真实。 因为那封信,现在还孤零零地躺在自己床边的衣柜深处。 她从未将其打开,因此,张晴也绝对不曾对她讲过那番所谓揭示“真相”的话语。 她忽然明白,妄海浮沉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她自己的投影。 每一句话,不过是她假借他人之口,坦露心迹。归根结底,她只是不愿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内心深处,已经没那么憎恨那对卑劣父母的事实。 “......放过自己。” 言犹在耳。 原来,所谓放下执念,就是一个不断自融自洽的过程罢了。 “咔嚓!” 几声链条断裂的声音响起。向晴枝陡然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只见温延和宋微岚几乎同时清醒了过来。 “唔......”宋微岚揉了揉额头,由于刚才被那铁链捆缚太久,全身上下疼得厉害,她的声音也透着些许疲惫,“大家都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宋微岚的执念,从来都只来自于伶舟越。她仰慕着她的师父,从伶舟越第一次牵她入府起,这种被极力克制的感情,便日益加深。 为了伶舟越,天资本就不高的宋微岚,没日没夜地练剑,哪怕练到掌心磨出水泡,摔到浑身都是淤青,也毫无怨言,为的只是能得到对方的一句夸赞。 为了他,她努力丢掉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张扬与叛逆,让自己学会小心翼翼,乖顺懂事,为的只是能够时时待在伶舟越身边,不被厌弃。 为了伶舟越,她甚至愿意为他挡下所有飞来的刀剑,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甘之如饴。 懵懂的她曾经以为,这定是所谓的男女之爱,直到向晴枝的出现。 从向晴枝一开始撮合她和伶舟越的荒唐举动,到后来宋微岚亲眼目睹伶舟越对向晴枝的偏爱袒护,她渐渐读懂了自己的内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对伶舟越的感情,是超脱于爱情和亲情之外,更加复杂且纯粹的情感。 她的执念开始悄无声息地瓦解,压在心中沉重的巨石慢慢化为飞扬的尘土,随风消散。 “微岚姐姐,你的手受伤了,不要紧吧?”向晴枝见宋微岚纤细的手腕处有一道被铁链划伤的血痕,关切地问道。 宋微岚嘴角微微上翘,盯着向晴枝半晌,摇头道:“我没事的,谢谢。” 这声“谢谢”说得尤为郑重其事,向晴枝竟有些不习惯。 而后,宋微岚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手腕向上用力一旋,正欲摧出一张“止血符”,却被温延轻轻摁下:“阿岚,你忘了?阵中不可使用法术。” 向晴枝抬头看向温延,发现他此时的状况也算不上太好。刚刚从“妄海”回到现实,他双眼倦怠无神,声音也有些虚弱。 原书中,温延之所以能打开生门,也正是因为他通过了“妄海”的考验,破除了心中的魔障。 温延的父亲文信侯,是朝中人人敬仰的两朝元老。他膝下有四子,前三子均是大夫人所生,唯有老四温延是最得宠的二夫人莘姨娘所生。 子以母贵,温延从小便被文信侯偏宠。加之他本身聪颖好学,在学业和剑术上颇具天赋,文信侯更是对他寄予厚望。 但随着温延慢慢长大成人,他却开始厌倦侯府的明争暗夺,勾心斗角。比起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功名仕途,他内心更加渴望远方那个危险迷人的广阔世界。 于是,心高气傲的少年郎,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离开了侯府,一人一剑,闯荡江湖。 文信侯大怒,对外宣称与其断绝父子关系,连带着对莘姨娘的宠信也大不如前。若不是此次大夫人有意安排温延与朱凌儿的那场婚事,温延怕是无法再踏进温府半步。 这个心结一直埋藏在温延心底多年。对父亲的愧疚,对母亲的亏欠,让他时常在深夜感到万分自责。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他为了自己的理想,并未尽到作为儿子的孝道,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他心上难以愈合的伤口。 但遇到伶舟越和宋微岚师徒后,他的想法慢慢改变了。 三人共同经历的各种险境,让他看透了世态炎凉,民生疾苦。于是,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与其在锦绣朱门整日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不如身处乱世之中,仗剑天涯,除魔卫道,为穷苦苍生多尽一些绵薄之力来得更加有意义。 “师父快醒醒!”宋微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来到了伶舟越面前。 只见伶舟越低垂着头,双眼紧闭,眼皮不停地颤动着。 铁链依然紧紧捆缚着他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那铁链竟越收越紧,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鲜红醒目的血痕。 向晴枝心道不妙,与其他两人不同,毕竟只有她知道,如今伶舟越体内是那个极其不稳定的人格,越怀安。 若他的意识深陷“妄海”之中,面对考验,不知他会不会毫无招架之力。 登时,越怀安手中冒出一股赤色火星,“噼啪”作响。汗水淌过他紧闭的双眼,顺着簌簌睫毛滴落而下。 向晴枝见状,自知无法再为越怀安掩饰,正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但见宋微岚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火星,神情肃然道:“骨刀……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师父用这把武器。” “微岚姐姐,你知道这把武器?”向晴枝有些吃惊,兀自不解。 “嗯。”宋微岚点点头,转头看向向晴枝和温延,“你们可能不知。我刚进府时,管家崔伯便告诉我,师父少年时拥有的第一把武器,便是一对血色的骨刀。” “少年时?” 向晴枝从未听越怀安说起过他的身世,更不知这对骨刀的由来。 她只知道,分裂出的人格,有时并非来自他本人的亲身经历。也极有可能是根据自己潜意识的渴望,凭空生成的一个独立个体。 起先,她以为越怀安是后者的存在,但在听到宋微岚的话后,她敢肯定,越怀安便是少年时期的伶舟越! 难怪,两个人格都如此惧怕毒蛇。但奇怪的是,为何他们的名字不同?性格也截然相反? “师父似乎被困住了,若不赶快将他救出,他便会在妄海中越陷越深!”温延说道。 宋微岚低声捻诀,迅速将右手食指与小指伸出,拇指紧扣中指,旋即,一道蓝色的灵流在她指尖流动。 “不可!”温延急忙看向宋微岚,讶然道。“顾不了这么多了,先救下师父要紧!”宋微岚不听,她执意催动全身法力,朝着那铁链用力一指,强劲的灵流与铁链生生对撞。 登时,“轰”的一声巨响,宋微岚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出,撞在石壁上,而后重重摔倒在地。 可伶舟越身上的铁链非但没有被震碎,反而缠绕得更紧了些。 “阿岚!” “微岚姐姐!” 向晴枝和温延见状,急忙将她扶起,一股鲜血从宋微岚的嘴角流下。她紧握双拳,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伶舟越,眼中满是不甘。 “哎,施主这又是何苦?”老和尚的声音在三人脑中同时响起,“此铁链是由南禅祖师的菩提念珠与八苦迷阵的玄铁石一同炼化而成,坚不可摧。需被束缚之人主动破妄见性,方能解开。若强行依靠外力震脱,只会适得其反。” 话音才落,三人面面相觑,进退维谷间,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犹疑时,向晴枝的手指鬼使神差般抚上了胸前的羊首玉坠。 她忽的想起,自己在温府后山掉入树洞时,这块玉坠曾让她穿入了素心死前的意识。 “也就是说......” 向晴枝喜出望外,跌跌撞撞跑到伶舟越身前,将身体迅速靠向他。 因太紧张,她心脏跳动得有些急促。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胸前的玉坠果然有了反应! 伶舟越一直紧闭的嘴唇微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向晴枝感觉似有暖炭熨帖着胸口,身体也开始慢慢失去知觉。 登时,一阵女子的抽噎之声飘入了向晴枝的耳中。那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隐约中好似又在哭诉求饶,极其凄惨。 一阵强光灌入双眼,向晴枝本想用双手遮挡,但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少顷,那强光终于消失,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前出现的画面并不是刚才的石室,而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 “这到底是哪儿?难道成功了吗?!”向晴枝心中暗忖。 屋内很暖和,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甘苦交织的草药味。四壁各方立着一排结实的木架,架子上错落摆放着许多陶罐、瓷罐。 可最奇怪的是,所有的窗扉均被厚重的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悬于梁下的一盏微弱的油灯。 此刻,向晴枝进入的这具身体,躲在屏风后正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后,这人终于鼓足勇气将头探出。 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满身是伤,蜷伏在地,没了动静。 她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此人虽衣冠赫奕,但他的表情在昏暗油灯的映射下,显得及其可怖。 “啪”的一声,那屏风被狠狠踢开,向晴枝感觉到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男人的视线之下。 那男人斜睨了一眼刚才躲在屏风后的人,挑衅般地将脚踩在女人头上,冷声道:“哟是安儿啊。今日之事,你若当什么都没看见,爹自会接你回府,让你尽享荣华。” “安儿?很好,看来我是真的进入了越怀安的意识。”向晴枝虽看不到自己的样貌,但以身形判断,此人应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 “什么狗屁爹爹!我呸!”少年攥紧拳头,如一头愤怒的小兽,低声怒喝着,“快放了我娘!” 59. 雾霭迷津(十六) 闻言,趴在地上的女人奋力睁开双眼,看向几步之遥的越怀安。 她白皙清瘦的脸颊被头上那只乌皮靴挤压得几近变形,眼角的泪水不断淌下,好似檐上滴答滚落的雨珠。 女人叫作阿月,是越怀安的母亲。 她本是孤云仙山上一株天生天养的毒草藜芦。但因常年在阴寒逼仄的石缝间成长,青叶寥寥,根茎孱弱。 一日午后,骤雨初歇,云澄天霁,一束暖阳正巧打在了这株不起眼的藜芦草上,恰逢遇上了乘青龙东游而至的句芒。 句芒神见它身形较周围的藜芦瘦小不少,却反而本性清净,戾气不发,颇具灵气。于是心生怜悯,指尖轻点间,在其草芯深处埋下了一枚仙根。 于是,小小的藜芦草在这幽林深处又独自生长了好几百年。因有仙根助它修行,又有孤云山中万物灵气滋养,这株藜芦草果然长出了灵识。草叶逐渐丰茂,它终于冲出石缝,迎风肆意而生。 “哈!这药中灵胎竟在这里被我找到!”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身后背着一个大背篓,边嚷边跳。因夜晚雨后路滑,落地一瞬间,他后脚跟向前一蹭,整个人直接横在了地上,竹筐中的药材散落一地。 此男子本是孤云山下一名野道,名叫陆九霖。他不修正道法门,专攻巫蛊密术。 是日,他在孤云山采集天材地宝时,恰逢遇到了这株具有仙根的藜芦草,于是便小心将它连根移出,带回山下破败的道观,每日以自己精血灵力滋养。终于,不出几年光景,这仙草终于幻化成了一个女体。 此女子身材高挑,艳而不妖,一双桃花眼中尽是初生的懵懂。她本是毒草,周身总是散发着一缕似苦若甜的异香,不禁让人为其神魂颠倒。 陆九霖本就修习的邪术,很快,他便对这女子生了歹心。假意表明心迹,还为她起了个名,唤作阿月。 阿月心思单纯,她听信陆九霖的哄骗,每日与他双修,助他精进法力。终于,他修为大涨,而就在此时,阿月却得知自己怀有了身孕。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阿月腹中的胎儿如同寒潭中的旋涡,不知饥饱,疯狂吸食着母体的仙灵之气。 这一怀,便怀了两年,终不得出。见对方已无利用价值,陆九霖抛下阿越和她腹中孩儿,毅然离开,直奔自己的前尘而去。 在阿越怀胎的第三年,一个深秋的雨夜,她独自诞下了腹中的孩儿。 这男孩一出生便与寻常婴儿不同。他颅顶囟门早已闭合,发间、指尖皆散发着流转的荧光。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窝在母亲温暖的怀中静静相望,一双绿色眼眸宛如清泉翠玉。 阿月瞧这孩子甚是可爱,心中欢喜,瞬间将所有的痛苦抛诸脑后。她虽已精疲力竭,但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道泛起一股暖意。 从此以后,她便不用在这冰冷的人世间踽踽独行。 阿月笑盈盈地撅着嘴,“嘬嘬”逗着他:“我的孩儿,从今往后你便叫作月怀安,跟着为娘姓吧......” 说到此处,她又觉哪里不好,蹙了蹙眉,柔声道:“嗯,月字不好,命苦,不若姓越,字义更妙。” 那孩子咯咯笑了两声,似是回应。 阿月低下头,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半晌,终于摸出了一个鹅黄色的锦囊。这锦囊走线工整,束口的绳子上吊着一个红色的穗子,正面绣着一痕小小的新月,新月下是两行娟秀的小字: 怀揽清风好睡眠, 安守流年一寸欢。 “越怀安。”阿月笑着抚了抚孩子白嫩的脸颊,“这便是你的名字。” 昏暗的木屋内,气氛越发紧张。 “走啊安儿......走......”女人泣不成声,语不成句。 越怀安看着地上被人随意蹂躏的母亲,忽的鼻头一酸,两行温热淌过侧脸。向晴枝明显感觉到他的身躯开始颤抖,全身的气血正不断向头顶汇聚。 “我不走!”那专属于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回响。陆九霖立刻收起脸上讥诮的神情,面色瞬间变得阴郁起来。 “阿月,难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边说,他脚下又用力了几分,“看来,需要为父好好管教管教。” 登时,越怀安“哗”的一声,果断拔出悬于腰间的匕首。银光闪过双眼,向晴枝只觉身体迅速向前移动,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陆九霖的身前。 陆九霖身材很是高大,越怀安此时站在他面前,头顶也才只能够到对方的胸口。即便如此,越怀安依然没有退缩。 “去死吧!”他高举匕首,眼神死死瞄准陆九霖的心脏,径直朝前一刺! “哐当”,匕首刀尖在接触到陆九霖身体的那一刻,瞬间折断。一股强劲的电流贯穿越怀安的全身,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飞身撞到了药架的瓶瓶罐罐上,最后重重倒地,埋在一堆碎片之中没了声响。 “不要!”越怀安的母亲月声嘶力竭道,她干瘦纤长的手指用力按住地面,指甲深深陷入地板的缝隙之中,破损的皮肉慢慢渗出鲜红的血迹,“陆九霖你这个畜生!你一定会死无全尸!” “呵,天真。” 陆九霖不想再与这对母子纠缠。 他五指并拢,高高举起手臂,朝阿月的后颈用力一劈,原本还在苦苦挣扎的女人,整个身子忽的瘫软下来。 陆九霖轻笑一声,而后躬下身,拉住阿月的后领,生生往那木屋最为阴暗的角落拖拽而去。 足足一人之高的黑色大缸静静摆放在暗处。缸口覆上了一块坚硬的巨石,从缸内时不时传来撞击的声音。 陆九霖将奄奄一息的阿月扔在地上,双手立即掐诀,指尖直指那千斤巨石。一股红色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出,只见那巨石竟开始“轰隆隆”地缓慢移动,待这声音彻底停下,缸口已经打开了大半。 陆九霖见事已成,便拍了拍衣袖,慢悠悠地蹲下了身。 他手背抚上阿月瘦削的脸颊,脸上似有些许温存:“阿月,为夫也是不得已啊。我倘若不这样做,违背了圣意。恐怕我在朝中的地位不保。我当初以精血助你幻化为人,如今报答为夫的时候到了。” “我、我仙灵已所剩无几,你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阿月反驳道。 “非也。”路九霖摇头,手指顺着她纤长的脖颈探向衣领深处,“我这蛇蛊本就与那仙灵相悖。藜芦乃养蛊绝佳药材,你如今这副身躯,便是最为......” “我答应你!”阿月未待对方说完,便打 断道,“但是你必须放过安儿。他与你一样,是人,不是药,他是活生生的人......” 路九霖顿了顿,似是思索了片刻,果断起身,好似施舍一般冷言道:“嗯。” 说罢,他一把抓起阿月,拖到那缸前,准备将她扔入其内。 “腿好痛!”向晴枝断定越怀安的小腿刚刚撞到架子上,已被摔断。 此刻,越怀安终于苏醒过来。因被埋在药罐的碎片之中,他根本无法听清不远处陆九霖和母亲的说话声。 他撑起身子,尝试起身,无奈每次用力,小腿骨骼便发出锥心的疼。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放弃,而是匍匐向前,努力朝发出声音的那个阴暗角落爬去。 眼看越来越近,乌云忽而散开,月光正好透过木板的缝隙照射进来。一个女子瘦弱的背影立在深褐色的大缸前,一动不动。 “娘亲?” 越怀安趴在地上揉了揉双眼,声音有些迟疑。 登时,四五颗狰狞的蛇头顺着豁口猛地探出。分岔的黑色长信子不住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们纷纷张着血盆大口,一双双竖瞳幽冷而贪婪,饿虎扑食般等待着陆九霖向它们投喂新鲜的“蛊饵”。 陆九霖脸上无半分温度,指尖毫无怜惜之情。他提着她的后领,熟练而粗暴地将越怀安的母亲扔进了那蛇蛊之中。 “娘!!!” 眼前的一幕让越怀安彻底失去了理智。 只见所有巨蟒争先恐后地争抢着、撕咬着那具柔弱的身躯。血水与黏腻地唾液飞溅在空中,铁锈般地气味一时弥漫了整个屋子。 越怀安僵在原地,四肢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本想再次用力呼喊母亲,但那些嘶吼与怒骂全都卡在了喉间,让他发不出半点声响。即便如此,他的眼泪却如同决堤一般,将满是灰尘的衣襟染湿。 “哗”的一声,越怀安吐了一地。 向晴枝方才借越怀安的眼睛目睹了一切,她试图捂住他的双眼,但无奈身体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蛇蛊中互相争抢的声音渐渐平息,黑暗中,一个人影缓步向趴在地上的越怀安走来。 陆九霖悠然地踱着步,从黑暗走到光明处。 他没有蹲下,也未低头,只是将眼仁微微下移,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极尽嘲讽地看向地上跌入尘埃的少年。 陆九霖正欲开口,向晴枝便觉眼前所有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而后身体瞬间陷入一片刺眼的白芒之中。 难道是越怀安又晕了过去? 待那白光消失,向晴枝陡然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八苦迷阵的暗室之中。 虽然刚才经历许多,但在这石室里却是一瞬。 “伶舟越?!” 向晴枝见他非但没有醒来的迹象,就连五官都开始渗出鲜血。 失败了。 他依然被困在自己的妄海之中。 不行,一定要将越怀安救出! 向晴枝无暇多顾,她抿了抿唇,身子向前一凑,与那具被铁链束缚的身体紧紧相贴。 胸前的玉坠越发滚烫,似是要将她的皮肉融化。向晴枝眼前一片白芒,竟再次进入了越怀安的意识。 60. 雾霭迷津(十七)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向晴枝眼前是一间明亮宽敞的书塾。 一众锦衣束发的世家子弟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书本,正齐齐跟着夫子高声诵读。 向晴枝身处最角落的位置,草药微苦的气息将她全身包裹。 她这次并未成功进入越怀安的意识,而是置身于越怀安胸前的香囊之中。 夫子绵软无力的声音,让她昏昏欲睡。 不多时,周遭忽然开始剧烈晃动。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跟着越怀安来到了室外。 凌乱的脚步声“哒哒”响起,似是有人在身后奋力追赶。 “臭哑巴!给我站住!”其中一个公鸭嗓的少年高声嚷道,手中还不停地朝越怀安扔去石子。 奔跑间,向晴枝身体抖动得厉害,根本看不清前路。 蓦地,世界倒转,而后“啪”的一声,她眼前一黑,才知越怀安摔倒在了地上。 “跑什么呀!”公鸭嗓少年不依不饶,终于追了上来,“真搞不懂我爹当初为何弄个傻子回来,话也不会讲,还好意思跟着我们一块读书,真是碍眼!” 闻言,他身后几个小孩也跟着大笑起来。 “可是我爹说......”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胖小子声如蚊呐,眼中满是惧怕之色,“他娘是个妖怪,他是妖怪的儿子,让我离他远一点。” 听到这话,方才神色还颇为嚣张的少年们面面相觑,几乎同时闭上了嘴。 “可笑!我爹是丞相,我会怕他?给我提鞋都不配的杂种!”说罢,公鸭嗓少年弯下身,狠狠踩在越怀安的背上,蹂躏一番,而后将手探到他的胸前,将那香囊用力扯下。 向晴枝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那少年死死攥在手中,正好可以看清越怀安的模样。 可他此刻正双手护头,一言不发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瞧着比上次在木屋时高大了许多。但这些欺负他的孩子们显然比他年幼,身材也更为矮小,不知为何,他竟愿任人欺辱到这个地步也不起身反抗。 “越怀安,还手啊!”向晴枝被困在香囊中,急得团团转。 那公鸭嗓少年又欲开口,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少爷!”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只有那少年却头也不抬,极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男人气喘吁吁跑到他身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温声道:“少爷,属下听闻前院几位客人正在比试箭术,十分热闹,不知少爷和几位公子是否有兴趣前去一观。” “当真?”那少年面色稍霁,将手中的香囊狠狠砸到越怀安的脸上,“今天本少爷心情好,先放你一马!”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另外几个少年也紧随其后。 中年男人见状,抬手示意,他身后的一众仆人也都跟了上去。 这男人名叫崔常年,是陆九霖的心腹,也是一根化形二十余载的人参精。 自从陆九霖当上丞相后,他便成为了这丞相府的大管家。 陆九霖三年前将越怀安领回了府中,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义子,只有崔常年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因此,越怀安的饮食起居,也全是崔常年在安排照料。 刚才经过书院,他瞧见越怀安又被陆九霖的长子陆康欺负,便急忙上前帮他解围,找了个理由将其支开。 “公子,快起来。”崔常年躬身将越怀安扶起,仔细把他身上的尘土拍去。 越怀安自顾自地将那锦囊重新戴回了胸前,沉默不语。 向晴枝见他神色淡然,好似对刚才的一切早已经习以为常,心中不免有些憋闷。 崔常年眼神中带着些许怜悯,轻声道:“公子,你没事吧?” 越怀安轻轻摇头。 崔常年见他痴痴傻傻,不由轻叹一声,道:“老爷叫公子您去暗房一趟。” 自从陆九霖将越怀安从木屋带回,便在他身上下了一道锁心咒。 目的是为了锁住他的心智,让他忘掉在木屋中发生的一切,好让他对自己唯命是从。 今日正巧是中秋佳节。每年的这一日,陆九霖都会在暗室闭关修炼。 一路上向晴枝对崔常年手中的食盒颇感兴趣,直到进了暗室,陆九霖亲自将其打开,她才看清里面装的,竟是七八个精致小巧的月饼。 “我不爱吃这个,拿走。”陆九霖将食盒推到一边。 崔常年闻言,低声劝说道:“老爷,这是夫人亲手为您做的,务必让您尝一尝。” 陆九霖欲言又止,半晌过后,还是将那食盒收下了。 这暗室在他书房的一个密道之中,专供他研制长生不老的秘术,好献给皇帝,从而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不停闪动的烛火之下,向晴枝终于看清了陆九霖的脸。 可奇怪的是,比起三年前,他非但没有衰老的痕迹,反而变得愈发年轻。 “老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慢着。”陆九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缓步来到崔常年的身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我今日调配的药方还缺一位药材,需要你帮个小忙。” 崔常年神色稍顿,而后颤声道:“可是老爷,前几日您不是才......” 他话未道完,陆九霖立刻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崔常年心下无奈,犹豫片刻,只好将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臂之上,五个指头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奋力将手掌向外一旋,只见他整个左臂瞬间连皮带筋断裂开来,血花四处飞溅。 “什么?原来陆九霖口中的‘帮个小忙’,竟是要别人生生扯断自己的手臂!”向晴枝心下大惊。 陆九霖接过那只还在淌血的臂膀,在崔常年的伤口处贴上了一道止血符,便挥手示意他离开。 崔常年面色苍白,强忍着痛楚鞠了一躬,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密道之中。 人参本是长生秘术中的一味常药,陆九霖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崔常年。 每隔半月,他便会让他献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用来炼制秘药。 反正经过一整晚的恢复,第二日他那缺失的部分,也会完好无损地重新长出。 向晴枝看着四处喷溅的血渍,不觉心中犯呕。 她立刻抬头看向越怀安,却见他神情麻木,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陆九霖立刻将那淌血的手臂扔进冒着热气的蛊鼎之中,缓缓抽出白色丝帕将手上的血渍擦干,而后转身道:“安儿,你过来。” “别过去!”向晴枝试图阻止,但此刻越怀安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双眼空洞无神,缓步朝那男人径直走去。 陆九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颗银色的药丸赫然出现在越怀安眼前:“帮为父试试。” 每次有新的成果,他便会强迫越怀安帮他试药。 只因他体内既藏着最为纯净的上古仙灵之气,同时又具有她母亲遗传给他的,来自藜芦精魂的剧毒。 蛊毒同时遇到这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交融,久而久之便会产生异变,催生出更为强大的全新蛊毒。 陆九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药丸拿出,递到越怀安手边:“上次取出的血有些少。这次我加入了更为猛烈的药材,可让你体内的血气快速上涌,此番定会成功。” “嗯。”越怀安乖乖将手伸出,不经意露出了一截冷白的手腕。 向晴枝看到他手腕上竟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刀疤。 它们有的已经快要消失不见,而有的甚至才刚刚长出粉嫩的新肉。 这就是陆九霖所说的放血? 难道,这个畜生用自己儿子的身体当炼蛊的容器?! 真是毫无人性、卑鄙至极! 向晴枝此时已经怒不可遏,她用尽全身力气想冲破那锦囊的束缚,阻止越怀安吃下药丸,但却无济于事。 越怀安接过那银白色药丸,仔细端详了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往嘴边送去。 不要! 向晴枝终于闭上双眼,不忍再往下看。 谁知,那药到了嘴边,越怀安忽然一个反手,将其推入了陆九霖的口中! “你......咳咳!你竟然!”陆九霖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目眦欲裂。 因为下了锁心咒,三年来每一次试药,越怀安都是极为顺从地吃下蛊毒,没有半分犹疑。因此,才会让陆九霖慢慢放松了戒备。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养蛊人,但没承想,不知不觉间,他反而变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向晴枝此时隔着锦囊,仿佛可以听到越怀安剧烈的心跳声。 “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看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陆九霖,越怀安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一步一步向陆九霖逼近,亦如三年前在木屋中,陆九霖从黑暗里向他走来,眼神中满是鄙薄之意。 其实越怀安身上的锁心咒早就在一次又一次放血的过程中解开。 他只是将计就计,待时机成熟,好将这杀母仇人一招毙命。 “啊啊啊啊啊!” 此刻,越怀安将全身重量全部压在陆九霖的左脚脚踝上。陆九霖感到自己的脚踝几欲断裂。 惨叫声响彻暗室。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崔常年的名字,但无人应答。 “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竟然一直在诓骗我!”陆九霖的舌头开始肿胀,喉中也不断渗出血泡,“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接回府中!”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惨叫。 那沉重的食盒被越怀安狠狠砸下,陆九霖的另一只脚踝随即碎裂。食盒中的月饼也散落一地。 “哗”的一声,鲜血从陆九霖的口中喷出。 吃下这些蛊毒,有仙灵护体的越怀安尚且生不如死,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恐怕更是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越怀安俯下身,一手抓起陆九霖的头,另一只手将地上沾满血水的月饼拾起,用力塞入他的口中。 一个接一个,陆九霖的喉中满是血泡,根本无法下咽。 腥臭的月饼只能全部堵在嘴里,让他不停向外干呕。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害死我母亲那日,也是中秋。”越怀安的声音很是平静,只有提到“母亲”二字时,他的眼神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那日,她知你要来,特意做了好些月饼,可是,你却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陆九霖七窍开始渗出血水,根本听不到越怀安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要你亲自体会一下,像那些月饼一般,被人践踏,蹂躏,最后扔到泔水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说罢,他抓住陆九霖的后领,一把将他扛起,直接扔进了前方最大的蛊鼎之中。 这蛊鼎他再熟悉不过,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毒蛇。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毒蛇均未长成,还是一只只细长的小蛇。 它们极度饥渴地往陆九霖的衣袖裤缝里钻。陆九霖凄惨的求饶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声音直击心脏,让越怀安忽然想起母亲死前的情景。 他可怜的母亲,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喊,便瞬间被那些巨蟒撕得粉碎。 越怀安攥紧拳 头,不断上涌的气血,仿佛快要冲破躯体。 他只觉头痛欲裂,便从袖间掏出匕首,“哗”的一声将手腕再次划破。 鲜血“滴答滴答”没入蛊鼎之中,他兴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那些蠕动的蛊蛇沾染上他的鲜血后,忽然变得躁动起来。它们纷纷咬破陆九霖的皮肉,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陆九霖彻底没有了声音。 蛊鼎之中一片殷红。 越怀安经常来这暗室,自然偷学到不少炼蛊之术。 他十指结印,口中低声念诵着法咒,只见那一片殷红竟开始沸腾翻涌,彻底将陆九霖的身躯淹没。 很快,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鼎中传出。烟雾消散,一对锋利的骨刀缓缓升起,周围萦绕着一圈血色的灵流。 越怀安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他脸上露出了极近疯狂的笑容。 “老头,你不是想永生吗?”他伸出双手,稳稳捧过那把森然的骨刀,哑声道,“我今日便让你得偿所愿,以血为食,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向晴枝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虚空。 她抬起头,看到越怀安的双手被一副镣铐锁住,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身上满是狰狞的血痕。 “怎会如此?这到底是何处?” 向晴枝看向前方,只见那对骨刀静静悬于越怀安面前,依然散发着幽然的红色灵流,刀尖的血水不断滴落。 “逆子!”陆九霖的声音在越怀安的耳畔响起,“你残忍弑父,天理不容,你定会不得好死!” 言毕,那匕首左右夹击,深深刺入了越怀安的两肋之中。 越怀安咬紧牙关,只是闷哼一声。他强忍着剧痛,双眼已布满猩红的血丝。 向晴枝心脏也跟着加速跳动,她猜测,这也许便是越怀安的心魔! “安儿。”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越怀安缓缓睁开双眼,汗水顺着他长长的眼睫滑落。他知道,这是她的母亲。 “为娘当初是如何教你的?你如今这样做,和陆九霖有何区别?” “娘,你听我解释,我......我......”越怀安泪水终于决堤。 向晴枝感觉到一滴滴温热的泪水落在锦囊之上,而这个锦囊正是她母亲在他出生之时,赠与他的信物。 “我要离开了安儿。你太让为娘失望了。”声音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娘,别走!”越怀安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那骨刀忽而从他肋骨抽出,这次竟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鲜血缓缓从他嘴角淌下。 向晴枝终于明白,原来越怀安如此惧怕毒蛇,便是因为他并未真正从心底接受自己弑父的事实。 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和他的父亲一样残忍薄情之人。 他羞于承认,在看到骨刀的那一刻,他心底暴露的贪婪嗜血的本性。 他有愧于母亲的教诲,辜负了母亲对他的期许。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将他吞没,最终让他彻底迷失。 登时,他手上的镣铐瞬间化成了两条玄蛇。它们相互缠绕,顺着越怀安的手臂慢慢向他的脸逼近。 越怀安全身僵直,身体不停地挣扎着。 但见那骨刀从他腹部再次抽出,调转刀尖直指他的心脏。 “不好!若越怀安死在了这梦魇之中,便会永远堕落,无法回到现实!” 强烈的欲望,让向晴枝冲破了香囊的束缚,但她的身体仍是一道虚影。 她已无暇多顾,上前一把抱住越怀安,将那骨刀挡在身外。 “是、是你?”越怀安的气息很是微弱,“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快走吧。” “听着,你父亲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向晴枝非但没有放手,还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越怀安听到此处,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没错?” “对,没错!”越怀安不知这是否是自己濒死的错觉,他觉得向晴枝的身体格外温暖,“你和陆九霖从来都是不同的两种人。” 越怀安听到此处,原本僵硬而冰凉的身躯慢慢变得柔软下来。 “你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你仍心怀善念。”向晴枝在他耳畔继续说道,“世间本就没有完美之人。直面心底的恶,才能分辨出真正的善。接纳这份恶,才能成为更加完整的人。” 弑父,这是伶舟越多年来藏在心底,最不为人道的秘密,也是折磨他至今的心魔。 忽然有一天,有人坚定地告诉他不必自责,告诉他,他做的从来都没有错。 如同黑暗的世界中,照进一束微光,瞬间将所有的阴霾驱散殆尽。 香囊中散出的草药在空中盘旋,甘苦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周围。 越怀安忽而想到了锦囊上绣着的,母亲对他最初的祝福。他眼中含着泪水,轻轻闭上了双眼。 霎时,周围的一切开始极度扭曲,两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入旋涡之中,而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澹澹的流水声在耳畔响起。向晴枝感到了阳光洒在脸上的久违的刺痛感。 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果然已经走出了“八苦迷阵”。 她只身躺在蝎子滩的一块干爽的大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道袍。 向晴枝正欲起身,寻找越怀安的身影。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你醒了?” 她猛然转过身,“越怀安”三个字正要脱口而出,但见阳光下,那人的眼珠竟闪烁着蜜色的光泽。 是伶舟越? 他竟然醒过来了! 61. 局促 “见到我为何这副模样?” 伶舟越逆着阳光,朝向晴枝缓步而来。 他捧着一个手掌般大小的蚌壳,蚌壳里盛着清亮的泉水。 向晴枝此刻脑子依然不太清醒,她只记得在妄海中,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越怀安。 和伶舟越的凌厉长相截然不同,越怀安的身材虽也颇为高大,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棱角柔和的脸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左眼下还有颗淡淡的泪痣。 “在想什么?”伶舟越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便蹲下身,将水递到她面前,轻敲她的额头,“喝水。” 向晴枝吃痛,用手轻轻揉了揉,而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蚌壳。 许是喝得太急,冰凉的泉水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脖颈一路流到衣领间,伶舟越来不及收回视线,急忙将眼睛闭起,而后又故作淡定地看向别处。 “好甜!”向晴枝并未发觉对方的异样,她用袖口轻轻拭去颏下正欲滴落的水珠,笑盈盈地说。 但见伶舟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衣领微微敞开。冰凉的河风正呼呼朝他衣里灌,向晴枝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搭着的那件宽衫,竟是伶舟越的。 她正欲将其归还,对方却已起身,慢慢朝河岸边走去。向晴枝急忙抱起衣袍,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她不明白,若越怀安就是少年时期的伶舟越,那为何如今他的样貌变化如此之大?倘若两人并无关系,为何越怀安成功逃离妄海后,醒来的却是伶舟越?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向晴枝的脑海之中,但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她自顾自地埋头前行,陡然撞上了一个宽阔有力的后背。 不知何时,伶舟越停下了脚步。 “走得好好的,为何忽然停下!”向晴枝蹙眉,一边捏着微红的鼻尖 ,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说话间,一股强劲的山风掠过河面,夹带着些许水汽朝两人卷来,向晴枝不禁打了个哆嗦。 伶舟越指着脚下正欲说些什么,向晴枝却轻轻踮起脚,将手中的衣袍披到伶舟越肩上。可不料对方正好转身,那宽大的袍子好巧不巧,竟整个盖到了他的头上。 …… 伶舟越眼前一黑。 他正欲将那衣袍扯下,但听见一声惨叫,而后一个人竟直接跳上了他的身子。 “蛇!有蛇!”向晴枝大嚷着,双腿紧紧夹住伶舟越的腰,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可笑的是,在迷阵中经历了越怀安经历的一切,现在最害怕蛇的,竟变成了向晴枝。 方才,她与那蛇对视的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陆九霖蛊鼎之中的巨蟒。它们张着血盆大口的情景,不住地浮现在向晴枝的眼前。 伶舟越如今好似真的不再对蛇感到惧怕。见到有蛇,也不会躲闪。他方才之所以忽然停下脚步,便是想要提醒向晴枝注意脚下。 可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向晴枝喃喃的呜咽声在他耳畔围绕,气息忽强忽弱,挠得他耳朵有些发烫,心尖也有些发痒。 他心中烦躁,一把将蒙在自己脸上的衣袍扯下,但见地上一条灰紫色的水蛇正朝两人吐着信子。 伶舟越见状,指尖掐诀,口中低声念了道咒语,忽而一道闪电直直劈在那蛇的身侧。 水蛇受到了惊吓,“哗”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条刚吞入腹的小鱼,而后飞速向前爬行,一头扎进了河水之中。 凉风不停打在伶舟越的后背上,但他却觉得身前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忽而想起,在自己堕入识涯之后,神识本已混混沌沌,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妄。 如同堕入深海的一粒微尘,四周茫茫一片,无半点生机。在这无尽的寂灭之中,忽然所有的前尘往事如巨浪般袭来。 痛苦,快乐,甚至被遗忘已久的人和事,混杂着哭喊声,怒骂声以及烈火轰燃的爆裂声,在他脑中轮番上演。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时,他的神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附,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年少时的身躯,双手被玄蛇缠绕,滴着鲜血的骨刀悬于空中,蓄势待发,眼前一个纤瘦的虚影,也像现在这般,将自己紧紧环抱。 “蛇已经走了。”伶舟越整个人被向晴枝用力裹住,呼吸有些受阻,“还不下来?” 他的声音不似从前冷冰,听起来竟还带着几分温柔。向晴枝半信半疑地睁开眼,将环住对方脖颈的手松了松,侧过脸,低头去瞧伶舟越的脚边。 但两人隔得实在太近,向晴枝转头的瞬间,伶舟越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阳光下,她的皮肤呈现一种暖白的色调,水波流转的杏眼低低地垂着,因是侧颜,更能瞧清她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伶舟越此刻的心,如雷鼓一般,怦怦直跳。他轻抿住薄唇,不敢再瞧,便将头撇到另一边去。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伶舟越此刻心动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八。】 向晴枝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伶舟越。 他此刻也正巧是侧脸相对,耳朵如火烧一般,红晕一路向下蔓延到脖颈,仿佛所有的心事都完全暴露在了向晴枝面前。 “不会吧......” 向晴枝这才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姿势,她自己反倒更像一条死皮赖脸的长蛇缠在对方身上,于是急忙将手脚一松,从伶舟越身上跳了下去。 【因宿主成功突破心动值百分之四十的关卡,系统将掉落第二个助攻道具:知微露。此药水可以放大攻略对象的全部感官,对宿主在他身上所做的任何行为,会变得格外敏感。时效为一个时辰,宿主可任意选择使用时间。】 系统的声音消失在耳边,向晴枝咽了咽口水,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师父、晴枝姑娘,原来你们在这里。”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温延和宋微岚正沿着河岸,疾步朝他们走来。 “师父,您的脸怎么......”温延从未见过伶舟越如此局促的模样,话说一半,不敢再往下讲。 看着向晴枝尴尬的神情,宋微岚倒是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何事。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衫,抖了抖灰尘,双手递到了伶舟越面前,“师父定是被这江风冻着了,快把外袍披上吧。” “多谢。”伶舟越微不可查地呼了一口气,接过衣衫,微微颔首。 “是啊师父,您醒来时本就真气受损,后又背着晴枝姑娘走了一路,身体定是有些疲累,切莫着凉才是。”温延眼中满是关切。 伶舟越在心中剜了一眼温延,心道,自从向晴枝出现后,这人话竟变得格外多了起来。 当真是伶舟越背我出的石阵? 一旁的向晴枝满脸惊讶,他先是偷瞟了一眼身旁的伶舟越,而后又看向温延,正欲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说正事吧。”伶舟越不知她和温延又要说出什么让人不自在的话,便干脆先发制人,直接转移话题,正声道,“你们路探得如何了?” 宋微岚闻言,抬手指向对岸葱郁的树林,“我刚才和阿延穿过了那条小树林,用引路符探过路,发现有一条捷径可直抵穷山脚下的流沙坞。” 流沙坞。 向晴枝对此地印象颇为深刻。 在邙洲生活着的,为数不多的活人中,绝大部分都居住在流沙坞。那里气候恶劣,民风彪悍,同时也是到达扼夜城的必经之地。 伶舟越本就对认路不甚擅长,听宋微岚说得如此肯定,便应道:“出发罢。” 离开了蝎子滩,穿过低矮的树林,一条宽约一丈的土路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此时天色有些昏暗,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便会彻底入夜。 走在最前方的温延,手中催动着引路符,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后面三人也随即跟上。 向晴枝记得原书中讲过,温延破了“八苦迷阵”的阵眼后,便获得了一个古镜。这面古镜是他日后能够战胜伶舟越的致胜法宝。 但自出阵到此刻,温延却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古镜的字眼。向晴枝担心剧情的走向受到影响,便决定主动上前打探打探。 她趁宋微岚和伶舟越讨论晚上在何处歇脚的间隙,缓步来到温延身边,直接切入主题道:“温大哥,我方才见蝎子滩上的石块已消散无踪,难道那阵法已经彻底破除?” “没错。”温延双眼死死盯着引路符,头微侧解释道,“出了生门,我和阿岚根据灵气异动,找到了阵眼所在。” “那阵眼是如何破除的?”向晴枝试探道。 温延腾出一只手,口中默念咒语,一个铜镜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此乃阵心的法器,也是那迷阵的根基......” 向晴枝仔细打量着这面铜镜,果然与书中描述的“四方五行八卦镜”别无二致。 “不愧是温大哥!” 心中大石落地,她长舒一口气,不禁笑出声来。 “何事这般好笑?” 倏尔,伶舟越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还未等人开口回答,他便侧身挤入两人中间。 他眉间紧锁,斜睨着向晴枝,脸色愈发阴沉:“整日吵吵嚷嚷,温延若探错了路,便唯你是问。” 温延急忙解围道:“师父无事,我方才只是在给晴枝姑娘讲述我们破阵的经过。” 伶舟越见他将那古镜唤出,提醒道:“此等法器,在外切莫轻轻易展露,恐招祸患。” “明白了师父。” 话音刚落,引路符“轰”的一声向前一跃,似乎探到了一条新路,便将温延带往了前方十余步之外。 伶舟越这人总是阴晴不定,早些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却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意。他虽一言不发,但却不快不慢一直跟在向晴枝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登时,“嗖”的一声,一道银色的剑影从向晴枝的身边飞过,深深刺入了前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谁在躲在树后?” 宋微岚飞身向前,一手拔出树干上的宝剑,另一只手则将树后的人提了出来。 那人跪在地上,垂着头,身后背着一把长剑。他一只衣袖不知所踪,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向晴枝跑上前去,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韩义? “你为何会在这里?!” 62. 捷径 “姑娘果真好身手......”闪着寒光的剑刃横在韩义颈间,他双手抱头,不由苦笑。 宋微岚有些不耐,眉间紧锁,将手中宝剑往前又送了送,嗔道:“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有何企图,快说!” “我们目的地既相同,在路上遇到也不奇怪吧。”他边说,边看向几步之遥的向晴枝,委屈的神情,好似在求救。 可向晴枝并不打算为他求情,而是反问道:“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方才躲在树后?” “因、因为,我害怕。”韩义小声嘟囔道。 “怕什么?”宋微岚问。 他鼓足勇气,缓缓抬手指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伶舟越:“怕他。” 伶舟越此刻静静站在向晴枝身旁,对韩义的事本就毫无兴趣,但听对方莫名提到自己,便将头一转,轻嗤道:“怕我?为何?” “你惯会用法术吓人!”他声音微颤,不敢直视伶舟越的眼睛,“我本想还给晴枝姑娘一样东西,但你总在她身侧,没有离开过半步,我只好一路尾随,伺机而动了。” “哦?那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宝物,让你冒如此大的危险也要将其归还原主。”伶舟越的语调带着几分揶揄,说话间,他并未看向跪伏在地的韩义,而是直勾勾盯着身旁的向晴枝。 向晴枝本来还在思索为何这人会知晓自己的姓名,但见伶舟越“兴师问罪”的眼神向她袭来,不由得心中一抖,急忙摆手道:“我可没给过他任何东西,真的,我发誓!” 音落,她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伶舟越忽而一只大手将她纤长的手指裹住,轻轻摁下:“没人教过你,不要胡乱起誓么?” 他的手掌亦如霜雪,向晴枝只觉一股寒意迅速漫过手臂。 她心知伶舟越如今对自己颇有好感,不若趁此机会,与他增进些距离。于是,她并未将手抽出,而是任由对方这样握着。 她缓缓抬眸,眼中有意露出些许羞涩的神色。岂料,伶舟越见她如此,非但不觉欢喜,反倒像是受了惊吓,急忙将手松开,藏进了宽袍的衣袖之中。 “什么嘛,难道这人反而喜欢欲拒还迎?”向晴枝暗忖,自穿越以来,她还真未仔细揣摩过对方的喜好,可以将心动值提升到了如今的数值,可谓是个奇迹。 伶舟越轻咳两声,故作镇定地看向跪地的韩义,端然道:“阿岚,将他放了。” 宋微岚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收剑入鞘。 韩义如释重负,立即起身,径直来到了向晴枝面前。 伶舟越想,那人方才竟说他不曾离开过向晴枝半步。他心中只觉荒唐,怀疑自己是不是从石阵出来后,头脑有些受损。 于是他抱臂而立,干脆远远退到一旁默默等待。可他虽看似漫不经心地看向四周,努力装作浑不在意,余光却不自觉地锁定在了向晴枝和韩义身上。 “喏,这个给你。”说时迟那时快,韩义急忙从腰间拿出了一把闪着银色光泽的匕首,递到向晴枝面前。 向晴枝开始并未认出,但见那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大惊道:“这匕首为何你在这里?” 韩义笑道:“我早些时候在蝎子滩捡到的。” 蝎子滩? 向晴枝记得,初入石阵时,她为了探路将这匕首丢掉了。 许是石阵破除后,幻境消失,这匕首又重新出现在了石滩中。 向晴枝看向韩义,才知他一路跟随竟是要还她匕首,心中有些惭愧,“想不到你还记得这匕首是我的。” 韩义拉过向晴枝的手,将匕首轻轻放到她掌心:“你用这把匕首救过我的命,我当然记得。我在那石滩拾到它时,很担心,还以为你出了事......不过,看来一切都是我多虑了!” 嗯,这人还算是有点良心。 向晴枝正欲开口道谢,倏尔一个同样镶着七彩宝石的银白刀鞘一闪而过,韩义的手被瞬间推开。他顺着刀鞘看去,只见伶舟越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边。 伶舟越一手拿起静静躺在向晴枝手中的匕首,另一只手则轻松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看向韩义冷声道:“别碰,这是我的。” 此时,恰逢暖阳透过树林,照射到伶舟越阴郁的脸上。他琥珀色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瞳孔骤然缩紧,恍若一头野兽正在宣告领地。 韩义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一怔,身子不自觉地往后趔趄几步。 向晴枝记得在石阵中,这七宝匕首的刀鞘确实被伶舟越收起。 她更觉奇怪的是,伶舟越待人待事一向冷淡,鲜少因此等小事表现得如此过激。 原书中曾说,越是靠近扼夜城,伶舟越受到“墨骨”的影响就会越大。他的七情六欲会被尽数放大。而当他真正重新拥有“墨骨”时,内心的阴暗则会完全释放,最终彻底堕落。 因此,留给向晴枝的时间并不多了,她必须努力在伶舟越黑化前,将心动值提升得更快一些。否则,待伶舟越性情大变,恐怕攻略任务会变得更加艰难。 “阿延,你方才到何处去了?”宋微岚见温延正朝他们大步流星地走来,便高声问道。 温延急忙将手中的引路符烧尽,边走边道:“我找到了一条更快的捷径!” 说罢,温延悄悄将方才探路时摘下的野果塞到宋微岚手中,而后转头看去,但见队伍中竟多了一位道士打扮,负剑而立的人。他思忖片刻,问道:“你是那个......韩义?” 没想到这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韩义抱拳行礼:“正是在下。” 温延不知此处方才发生了何事,只是朝韩义微微颔首,而后看向伶舟越道:“师父,前方果真有一条捷径,穿过山谷中的一片密林,便能直达流沙坞。比之前的路线要快上整整三日。不过......” “不过此路鲜有人踏足,你不知是否安全?”伶舟越问道。 温延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些许犹疑的神色。 “师父,我们对那密林不甚了解,万一被困在里面出不来,该如何是好?”宋微岚道。 “那个......我能说一句吗?”一旁的韩义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几人闻言,忽而转头看向韩义,他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指向树林的最深处:“我知道那片密林。我师父在邙州游历时,曾误入其中。” “里面是怎样的景象,危险吗?”原书中从未提到过这片树林,向晴枝心中也有些许不安。 “我只知那茂林中生活着一种神鸟,唤作‘知霜’。它可感知严寒,控制霜雪。”韩义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惧色,“据说,整个山谷终年雨雪不断,朔风砭骨。闯入之人,若两日内不出,便会被冻成冰尸。” 伶舟越凝思半晌,抬头肃然道:“如今蝎子滩的石阵被破,待消息传出,去扼夜城找寻法器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将手中匕首“哗”的一声插入刀鞘,轻轻放回向 晴枝的手中,而后转身看向几人。 “若想抢占先机,唯有此等兵行险招之策。” 天色渐晚,幽暗静谧的山谷中回荡着几人参差的脚步声。温延依然走在最前方,手心引路符的火焰格外耀眼。 韩义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几米开外,生怕自己被甩在后面。 伶舟越启程时便用那玉扳指的银丝缠在向晴枝腰际,以免她落单。 一路上,向晴枝都是拉着银丝借力前行,但她毕竟不懂法术,体力更是无法和其他人相提并论。脚下湿滑,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最终还是累得气喘吁吁,脚趾几欲断裂。 “不行,不行了,休息一会......”她靠着陡峭的山石,断断续续道。 伶舟越感到手中银丝忽的一扯,他急忙转身看向向晴枝,正欲上前,却立刻止住了脚步。 “喝点水吧。” 宋微岚蹲下身,见向晴枝嘴唇有些干裂,便将腰侧的水壶递了过去去。 “谢谢!”向晴枝接过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只觉轻松不少。 “天色不早了,我们不能在此处多作停留。”她拉住向晴枝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再坚持一下,我扶你。” 两人刚起身,忽而一个身影闪过。韩义将宋微岚轻轻挤到一旁,半蹲下身,侧头道:“晴枝姑娘,我背你罢。” 他的后背还有先前被火熏烤后焦黑的印记,一只有力的手臂撑在大腿上,满脸期待。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向晴枝虽脚趾疼得扎心,仍然断然拒绝道。 谁知这个韩义是个死缠烂打的,依然不放弃。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试图用身子堵住向晴枝的去路。 宋微岚正欲拔剑解围,忽见原本缠于向晴枝腰间的银丝骤然松开,“嗖嗖”几声,径直向韩义后背袭去。 “啊!”一声惨叫在山谷中回荡,韩义毫无防备,被那银丝卷入空中,而后重重掉落,疼得满地打滚。 “这就是你同情心泛滥的下场。”伶舟越嘴上尽是冷嘲热讽,身子却在向晴枝面前弯了下来,“上来。” 他这是......要背我? 向晴枝有些迟疑,生怕自己会错意。 “还不赶快。”他语气虽冷,脖子却不经意红了一片。 “哦......”向晴枝乖乖跳上伶舟越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轻声道,“多谢。” 伶舟越将扳指轻轻一旋,缠住韩义手臂的银丝瞬间收回。他双眼注视着前方的茂林,淡然道:“不用道谢,我只是怕你耽误大家行程。” 就这样又行了几里路,几人终于到达了那片茂林的入口。 果然如韩义所说,除了冽冽寒风呼啸盘旋以外,整片树林都被莹白的霜雪覆盖,几乎看不到一丝葱郁。 好冷...... 向晴枝冻得嘴唇发紫,身体颤抖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时而可以听到鸟鸣啁啾。那声音不似雏鸟般欢快的啼叫,听着反而愈发哀怨。 伶舟越将向晴枝放下,依然用那银丝将她牵引。几人踩在厚厚的枯叶之上,发出“咔擦咔嚓”的脆响。 万籁俱寂之际,树林深处忽的袭来一阵凶狠的气流。几里之内包裹着坚冰的树枝,尽数折断! 随后,一个暗哑的声音乘着气流直接灌入几人耳中。 “阿越,我们又见面了!” 63. 知霜 强大的风势下,一道干瘦的黑影在寒风中闪现,夹杂着浓郁的沉香味朝几人奔袭而来。 “小心。”伶舟越面色一沉,将玉扳指向左轻旋,那银丝瞬间从向晴枝的腰间散开。她身体失去平衡,不禁向后踉跄几步。 “危险,还不躲远些。”伶舟越见状,近乎命令道。 一切发生得太快,向晴枝本就被冻得有些头脑发昏,不知此时到底出了何事,听伶舟越语气如此紧张,便立即退到了身侧一棵粗壮的大树后。 青光乍现,黑衣人从身后拔出一把钢刀。他将刀高举在空中,大声怒喝,朝伶舟越的顶门砍去。 银丝“嗖嗖”破开霜雪,飞速向前。伶舟越右手掐诀,口中默念咒语,本就纤细的丝线,竟瞬间绽开千万丝缕,紧紧缠绕住黑衣人的四肢脖颈。 黑衣人大惊,手中钢刀旋即停在半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身体迅速下拉,“啪”的一声,他整个人扎进了带着冰渣的枯叶之中。 “师父,没事吧?”温延疾步而来。 伶舟越微微摇头。 方才宋微岚和温延本已做好对战黑衣人的准备,没想到伶舟越如此迅速便将他制服。此人招式虽刚猛无俦,却是个外强中干的“花架子”。 “就这么想死。”伶舟越睥睨着草堆中挣扎的身影,神色沉肃,“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银丝被伶舟越攥在手中,越收越紧,深深陷入黑衣人的皮肉之中,渗出道道清晰的血痕。 “我是这世上,唯一知晓你秘密的人。”黑衣人双眼浑浊,死死盯着伶舟越,从草堆中强自撑起,“可惜阿越,你今日定是杀不了我的。” “废话少说!”宋微岚上前,欲将他面罩揭开,蓦地一声清啸从密林深处传来。整个山谷剧烈震荡,包裹在树枝上的冰凌纷纷坠落,发出此起彼伏的“啪嗒”声。 天色忽而阴沉下来,向晴枝抬头望去,发现并非乌云蔽日,在这冰封十里的茂林之上,一个庞大的身躯将阳光隔绝在外,四周瞬间变成了黑夜。 “快看!”韩义来到伶舟越身旁,双眉扬起,抬首指天道,“是知霜鸟!” 所有人循声望去,果然一个鸟首从云雾中猛然探出,夕阳从它水晶般的巨大羽翅中折射出七彩流光。它在空中盘旋数圈,长长的尾羽卷起漫天细雪,而后径直向几人的方向俯冲而来! 韩义催剑出鞘,掌风一送,那宝剑竟如飞箭般不偏不倚地向知霜鸟的腹部刺去。知霜鸟甩了甩鸟头,锐啸一声,似是被激怒,振翅一挥,将那长剑随风送回,“啪”的一声深深刺入了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你这不是添乱嘛!”宋微岚看向韩义,敛额抱怨道。 “抱、抱歉……”韩义挠头。 伶舟越指着偷偷从大树后探出脑袋的向晴枝,转头对韩义交代:“这里不需你出手,把她给我看好便是。” 霎时,巨鸟层层叠叠的羽毛间甩出一道道冰晶。那冰晶在空中裹挟着劲风又变成一把把利刃,如闪电般朝伶舟越几人飞射而出。 宋微岚和温延早已携手组成剑阵,伶舟越却脚尖轻点,飞上一棵树梢,准备引开对方的攻势。 他将右手举起,三枚暗金色指环脱指而出,伴随着金色灵流迅速变换形态,很快便组成了“奇门三盘”的阵法。阵法逐渐放大,飞快旋转,如一把金色巨伞,将如雨般的冰刀挡在外面。 “师父!”宋微岚深知伶舟越在石阵中元气已伤,不能支撑多时,正欲上前,脖颈却被一只大手死死锁住,她侧眼一瞥,竟然是那黑衣人! 银丝显然已从他身上抽出,他重新拾起地上的钢刀,试图阻止宋温两人相助伶舟越。 “放开她!”温延见状拔出重剑,双手紧握剑柄,蓄势待发。 宋微岚见势不妙,大喊道:“阿延,他不敢伤我,去助师父!”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温延死死盯住黑衣人陷入宋微岚脖颈的手指,双眼赤红,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放开她?打赢我再说!”黑衣人仰天一笑,架起宋微岚的手臂,欲飞入林中。谁知,当他起身时,腰际却被一道赤焰火鞭紧紧缠绕。 “微岚姐姐,快走!”向晴枝大喊道。 黑衣人只觉五脏欲裂,寻着那火鞭看去,发现挥鞭之人并不陌生。每次偷袭时,这女子都在伶舟越身旁。他只是不知,她竟得到了如此厉害的法器。 可惜,向晴枝不懂法术,也没有内力,再厉害的法器在她手中,力量也不比寻常武器厉害许多。 “若不想她死就别动!”黑衣人看向温延,手指在宋微岚脖颈处陷得更深。他另一只手“哗”的一声拔出钢刀,向那赤焰火鞭砍去。 无奈这人力量太强,钢刀和火鞭接触的瞬间,灵流剧烈震颤,倒灌向向晴枝。她只觉双手如触电般失去知觉,火鞭瞬间落地。 黑衣人趁机一跃,抱住宋微岚消失在密林深处。 “阿岚!”温延亦腾身而起,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向晴枝方才握鞭的手掌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忽而又觉肩背一扯,仿佛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身体。她无暇顾及,只是躺倒在地,大口喘息。 此时,即将入夜,四周越暗,知霜鸟本身的色彩便愈加清晰。空中飞袭的羽毛散发着耀眼的蓝色光焰,恍若坠落的流星,与伶舟越巨大的金色阵法碰撞出“滋滋”火光。 “晴枝姑娘,你没事吧?”韩义急忙将她扶起。 他听了伶舟越的话,方才便将向晴枝死死护在身前,不让她乱跑。但向晴枝见宋微岚被俘,却不按常理出牌,用力咬向韩义的手臂。待对方吃痛,她便趁机从他臂弯下偷溜了出去。 “我没事。”向晴枝话音刚落,“轰”的一声,空中两股力量猛然相撞,知霜鸟不禁惨叫出声,周身光芒尽失,整个身体隐没在黑夜之中,不知去向。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听得山林间涛声绵延。伶舟越衣袂翻飞,墨发起伏。他纵身一跃,轻轻从树枝上落下。 “你没事吧?”向晴枝问道。 一块冰凌落在伶舟越肩头,她正欲伸手去拂,手腕却被伶舟越抓个正着。 “怎会如此?”伶舟越看着向晴枝手掌的伤口,脸上带着些许薄怒。 向晴枝急忙将手抽开,自顾自地说道:“别管我的手,微岚姐姐被那黑衣人抓走了,你方才看到了吗?” 伶舟越恍若未闻,再次拉起她的手,盯着她掌心狰狞的伤口质问道:“叫你躲开,为何还是伤得这样重!” “我......” 向晴枝被他眼中的怒意惊到,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韩义见状,上前两步正欲解释,忽然只觉身体悬空而起,向后飞速后移,而后“砰”的一声闷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咳咳......”他不住地低咳着,胸口一阵阻滞。 “伶舟越,你做什么?”向晴枝试图阻止,伶舟越不听,依然举起手臂,又是一阵力量威压而去,终于,一口鲜血从韩义的嘴角渗出。 “我让你看好她,你就是这样看的吗?废物。” 韩义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只觉肋骨快要断裂,垂下头不再出声。 向晴枝心想,这样下去韩义定会五脏爆裂而死。都怪自己刚才太冲动,自不量力,人没救成,还害了不相干的人。 她忽然护住手掌上张牙舞爪的伤口,踮起脚在伶舟越耳旁大嚷道:“伶舟越,帮帮我,我的手好痛!” 伶舟越闻言,圆睁的凤眸微微放松,向晴枝尝试牵住他高举的手臂,慢慢下压。不知是因方才和那知霜鸟抗衡,一时还未回神,还是因为“墨骨”的召唤,让他变得更加狠厉,总之,这人性子较之前,已大不相同。 韩义重重摔落在地,许久未缓过气来。向晴枝不敢上前扶他,怕再次惹怒伶舟越,于是将受伤的手摊到他面前,柔声道:“先帮我止血。” 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些许清明,伶舟越无奈轻叹一声,果然拉过向晴枝的手,默不作声地为她疗伤。 天空已然黑透,山谷中的温度骤降。今晚的月儿格外明亮,照在枝桠间的霜雪上,闪着细碎的微光。 三人行进在逼仄的小径上,前面依旧燃烧着一道引路符。 韩义打心底更加惧怕伶舟越,认为他就是一个既阴暗又偏执的疯子。好几次险些命丧他手,因此他不敢再靠近,只是默默跟在向晴枝五步之遥,闭口不言。 伶舟越在打败知霜鸟后,便立即收到了温延的传音符。他找到了黑衣人并顺利救下了宋微岚。但宋微岚受了伤,恐怕要多休息一晚。伶舟越便与他约定,出谷后,在流沙坞汇合。 平日伶舟越早已习惯温延在前方带路。现如今只能指望这一片薄薄的符咒,不知是怕向晴枝迷路还是自己迷路,亦或是两者兼有,他“嗖嗖”抛出银丝,将向晴枝的腰肢再次缚住,一路上还不时而回头看看她。 向晴枝手掌的伤口虽未流血,但却疼得厉害,如此寒冷的天气,身体也在不停发抖。她一步一步数着脚下的步伐,只盼着能早日走出这冰窟。 夜色渐浓,几人不知又行了多久,向晴枝竟觉得胸口莫名憋闷起来。她肩背处传来阵阵撕裂之感,剧烈的疼痛直抵心脏而去,天旋地转间,“咚”的一声,她直接躺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晴枝姑娘!”站在向晴枝身后的韩义大喊出声。 几乎同时,伶舟越也感知到银线的拉扯,猛然转身。他将神志不清的向晴枝抱起,为她探脉。 “如何了?”韩义关切道。他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在伶舟越身边蹲下身来。 凝思半晌之后,伶舟越将向晴枝一把抱起,呼吸间鼻腔发出阵阵白雾。 他整张脸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转头看向韩义,沉声叱道:“她何时中了这样的剧毒?” 64. 升温 “中、中毒?我真不知......”韩义大惊失色。 伶舟越见他吞吞吐吐内火不禁腾腾直烧。他薄唇轻启,咒语随风萦绕指尖,一枚指环飞窜而出,在空中变作圆环,径直套入了韩义的脖颈。 “你这是做甚?!” 韩义紧紧拽住二指粗的金环,用力拉扯,试图将其拽出。谁知,越是用力,金环便箍得越紧,根本无法挣脱。 “寻一处干爽的地界,生火。” 伶舟越面沉似水。他本就不喜此人油腔滑调的做派,加上方才叫他看好向晴枝,竟把人弄成这样。若不是现下还需他跑腿打杂,他早就将韩义挂在树上,任其冻成冰柱。 韩义顿觉呼吸受阻,不敢再乱碰那金环,急忙收了手。他老老实实按伶舟越的话做,不敢忤逆。很快,便找到了一片乱石高地,那里霜雪甚薄,韩义在薄霜之中生起一堆篝火。 湿润的林间能寻到几根干燥的木柴实属不易。韩义此时双手已冻得通红,他蹲在“毕剥”作响的火堆旁,刚要伸手取暖,便被一个碎石砸中脑袋。 “你,到那边守着。”伶舟越脸上的阴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时隐时现,“不许任何东西靠近,包括你自己。” “......哦。”韩义缩回手,不情不愿地离开火堆,在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下蹲了下来。 伶舟越端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怀中是昏迷不醒的向晴枝。 她眉睫上覆着洁白的霜雪,面若金纸,唇也在不住的发颤。许是因她胸前那块玉坠的原因,伶舟越此刻安静下来,便更易察觉到对方的痛楚。 她的头枕在伶舟越的臂弯,朝着他身体的方向偏在一侧,全身绵软无力,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伶舟越的腿上,口中还不住地低声呢喃。 “好热......” 那声音及其微弱,时而被柴火燃烧的声响盖过,伶舟越一时听得不太清,便将头稍稍垂下,耳朵正好附到她唇边。 “你说什么?” “疼,我的背,好疼。”向晴枝皱起眉头,神色愈发痛苦。 伶舟越终于听清她的话语,他将她的身子轻轻扶起,倚在自己肩头,伸出一只手,用灵力探向她的后心,而后猛然一惊。 方才路上抱着向晴枝时并未察觉,现下仔细一触,竟发现她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竟有一块高高隆起的如拳头大小的肿包。伶舟越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将手附上她的后背,正好碰在了那个肿包之上。 “嘶!”向晴枝吃痛道。 “轻一点,疼。”她的双眼依然紧闭,气息越来越微弱。 伶舟越闻言,急忙将手收回,眉宇间满是自责的神色。他不禁暗忖,向晴枝中的乃是冰寒之毒,引起她中毒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她后背的这个肿包。 虽她体内有自己残存的灵力护持,可减缓毒性扩散的速度,但若再放任不管,恐不出两个时辰,毒性便会蔓延至四肢百骸,待明日太阳初生,她便会成为韩义口中提到过的“冰尸”。 须尽快找到中毒的根源才行。 但,要检查的地方毕竟是在女子的后背,要如何才能...... 犹疑之间,一双手竟先探向了他的脖颈,柔软的指腹拂过他的侧颈顺势向后延伸,将他整个肩膀轻轻环住。 “你!”伶舟越方才想得太过入神,竟未察觉向晴枝已悄然撑起身子,将脸转向他。 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她的眼睛依然半阖半睁,表情凝重,似是神游。伶舟越欲将她的手拉下,向晴枝却干脆将他的身子往前一带,将整个脸埋到了他的颈窝之中。 只因这毒太过阴狠。短暂的彻骨之寒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向晴枝全身的皮肤反而感到如烈火炙烤般疼痛。她的喉头宛如干涸的河床,每吞咽一次,便如刀尖狠狠划过。 伶舟越本能地将头躲向一侧,向晴枝的脑袋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前去,蹭了又蹭,如同动物之间最为亲昵的举动。她眉睫上的微霜不经意抖落到伶舟越的领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虽感到极为羞耻,却不自觉地心潮翻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吸快要凝滞。 “别动。”向晴枝涩声恳求道,“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股冷冽甘甜的草木香气萦绕鼻尖,向晴枝的脸颊紧贴着伶舟越冰凉如水的肌肤,终于感到片刻解脱。 静谧的夜空中,尸积云散发着细碎的微光,明月被淡淡的月虹包裹,一旁树上的冰晶折射着篝火的热切,悄然融化。 伶舟越任她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前的起伏慢慢平稳,深邃的凤眸重新暗淡下去。向晴枝的头安静搭在他的肩上,昏昏睡去。 这并非好兆头。 伶舟越用手背轻轻触过向晴枝的脸颊,她的皮肤如这林间的坚冰一般寒冷,只能探到及其微弱的气息。物极则反,她体温分明已经降到如此之低,却反而感到浑身燥热,这便是身体最后的挣扎。 绝不能再拖。 他眉头微动,将手抬起,一股劲风迅速朝窜动的火苗吹去,篝火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了黑暗。 伶舟越闭上双眼,将右手抬起,在向晴枝后背轻轻掐诀,她的衣衫便松动了几分。 夜风带着刺骨寒意在指缝间游走,光源已灭,双眼也全然看不见,伶舟越此刻的触感愈发敏锐。他轻吸一口气,缓缓拉下向晴枝左肩的衣衫。 衣领卡在左臂,向晴枝伏在伶舟越肩头,整个左背瞬间暴露在寒风之中。伶舟越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她的肌肤,又猛地收回,向晴枝微微一颤,口中嘟噜了几句,再次沉沉睡去。 越是靠近肿胀的包块,肌肤周围散发的气息便越冰冷。伶舟越寻着气息一路探索,很快便在她后心的位置停留下来。指尖轻轻碰触到那包块后,他沿着隆起的部分描摹了一圈,心下大奇。 这肿块足有半掌大小,并非圆形,而是有着明显的对称形状。伶舟越凝神,用灵力往深处探去,发现在这肿包之内,竟卧着一对死掉的幼蛾! 怎会如此? 这是! 伶舟越手指在空中微颤,记忆中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暗房的蛊鼎前,一人背身而立,他手掌摊开,两只连体幼蛾在掌心懒懒振翅。它们长相奇特,周身蓝紫,黑洞洞的眼睛散发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过来吧。”原本背对着他的人缓缓转身,那是陆九霖 的脸,“帮为父试试这新毒。” 想到此处,伶舟越气血猛然上涌,眼中满是愤恨。 在陆九霖创造的众多的巫蛊秘术之中,这种毒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名字。但伶舟越却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幼蛾也曾钻入过他的身体,让他生不如死,被折磨了足足半月之久。 他隐约记得,这毒是由幼蛾和名为“雪上一只篙”的毒草一同淬炼而成。在寒冷的环境中它是蛾的形态,但一旦进入人的体内,吸收了人的体温,内脏便会化为剧毒的血水排出,渗入宿主的血液。待宿主死去,它的身体也会立刻干枯卷曲,恢复成毒草的形态。 当年,陆九霖如何为奄奄一息的他解的毒,伶舟越已无从得知。但最奇的是,这毒乃陆九霖独创,但他分明已死于蛇蛊之中,尸骨还被炼化成一对骨刀,再无生还可能。那么此刻,向晴枝体内的蛊毒,又是从何而来! 此时已是寅时,朝阳很快便会升起。 伶舟越忽而想起,陆九霖曾对他说过,他的血肉本就是一个绝佳的蛊鼎,任何蛊毒进入他的身体,都会交融、重生而后变成解药。 可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早就在几百年前的一场暴乱中,被蚕食殆尽,化为飞灰。好在有句芒仙根护持,那些飞灰并未散逸。它们汇聚在伶舟越贴身佩戴的羊首白玉之中,而他如今这幅躯壳,不过是承载他灵魄的容器。后来,那块白玉彻底不见了踪迹,辗转多年,不知是何因缘际会,竟重新出现在了向晴枝的颈间。 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伶舟越心道,若当年自己体内生成过这蛊毒的解药,那么,向晴枝胸前的玉坠,定然可以解此剧毒! 于是,他小心将那玉坠取出,从她胸前旋到后背,轻轻靠在那肿包之上。伶舟越挽起衣袖,七宝刀刃“哗”的一声划过手腕,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仙灵混合着猩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下,最终从手肘处滴落在地。 眼看东方泛白,伶舟越深知时间已然不多,这种方式虽残忍,但比单纯用指尖渡灵更加迅捷。源源不断地灵流向那白玉汇集而去,试图将向晴枝唤醒。 霎时,带着泥土腥甜气味的暖风拂面而来,伶舟越仿佛看到整个树林瞬间退去了霜雪,变得一片蓊郁,生机焕发。他知道,自己体内并非普通灵流,而是母亲给予他的,带有句芒仙根的重生之力。 玉坠很快便有了反应,它不断发出温润柔和的金色流光,温暖的气流一点点渗入向晴枝后背高高隆起的肿块之中。 伶舟越这幅躯体乃凡人之躯,本就无法承受他强大的灵魄。若再长时间动用仙根的力量,恐怕这身体撑不了多时。 半晌过后,向晴枝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 她体内彻骨的寒气已然消散,身体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神志渐渐恢复,她发现自己竟衣衫凌乱地贴靠在伶舟越身上,惊得将身体向后仰倒。 伶舟越双眼紧闭,正输送仙灵。见身前之人这样惊动一番,他本能地伸手一揽,把对方护入了怀中。 他此时坐得极端正,肩膀显得愈发厚实宽阔。向晴枝的身体被他拉回,不受控地撞向他的胸膛,双唇恰巧吻在了伶舟越冰凉的脸颊上。 65. 翎池 向晴枝拢紧衣衫,一拳砸向伶舟越的胸口,将他猛然推开。 句芒的木灵仙根世间罕有。 平日里,伶舟越绝不会随意动用体内木灵仙根的力量。因为,这具凡人之躯太过脆弱,稍不留意,便会骨裂筋断。更严重的,甚至会暴体而亡。 方才他渡灵时,这力量显然已经达到了临界值。见向晴枝现下已然恢复了精神,他便立刻收了势。虽然她后背的肿包还未消退,但虫蛊的毒性还是除去了大半。 实在耗费了太多体力,伶舟越浑身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他干脆仰身躺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喘着粗气。 整个树林又变回了冰寒霜冻的模样,他轻轻将手一挥,那堆刚刚冷透的篝火,又“轰”的一声,重新燃烧起来。 向晴枝还有些懵然,她的记忆仍停留在三人行走于小径间的画面。不知这篝火何时燃起,不知自己为何会晕倒,更不知眼前这人为何会躺在地上,瞧着如此虚弱。 闪动的火光中,她忽而看到脚边一摊血水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她将目光向伶舟越的身上寻去,只见他手腕处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只怪那七宝匕首太过锋利,伶舟越当时又过于急切,下手狠了些,导致伤口极深。 鲜血还未止住,仍然向外汩汩流淌着。向晴枝跪伏在地,小心抬起伶舟越的手腕,将其放在自己腿上。她急忙抽出手帕,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从方才醒来见到的一切可以推测,这伤口定是伶舟越为她疗伤时割破的。 柴火燃烧得极旺,不知为何,两人却都选择了沉默。 伶舟越稍稍将头抬起,但还是看不到向晴枝的表情。他真的很好奇,不知她此刻脸上是平静的神情,还是焦急地将眉头皱起。亦或,难过地为他流下几滴眼泪...... 她的指腹那么软又那么暖,时不时碰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让他只觉心尖微颤,已全然忘记伤口的疼痛。他清了清嗓,忍不住逗她:“你笨吗?我可以用止血符的。” 向晴枝没有搭话,仍然埋着头,自顾自地为她包扎着。 伶舟越心中反而感到莫名慌张,又道:“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向晴枝忽然抬头,质问道:“你为别人疗伤时一定要割破自己的手腕吗?指尖血不行吗?其他地方的血不行吗?” 伶舟越看着她,呆愣了半晌。见她眉宇间满是怒意,话语又是那样咄咄逼人,心道,原来方才她不说话,竟是在生气。 但,为何会生气? “这点小伤,根本算不得什么。还没有你方才砸我那一拳痛。” 向晴枝闻言,挺起背,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腿上甩开:“伤口这么深,怎会不痛?流了这么多血,怎会不痛?你又不是个木头。” 她忽觉方才的语气稍重,但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激动。 当她第一眼看到伶舟越手腕的伤口时,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少年时那满是刀伤的手腕。密密麻麻的疤痕深浅不一,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锥心刺骨的煎熬。他需将这份煎熬在深夜中独自咀嚼殆尽,融入骨血,才能换取生的价值。 他现在竟一脸风轻云淡地说,这不算什么?! 想到此处,向晴枝又不禁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可是,那又与她有和相干呢? 尽早完成任务,尽早回到自己的世界。 心疼男人,只会变得不幸。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敛容道:“谢谢你方才救我,不过我也为你包扎了伤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 听着倒像是平日里两人斗嘴的语气。 伶舟越见她神色淡然,竟还开起玩笑来,与方才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很是不解,正欲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抱、抱歉,打扰二位片刻。”韩义直直立在篝火后的大树旁,轻声说道。 伶舟越的眼神忽而变得冷肃,如一把冰刀飞向韩义。他缓缓坐起身,支起一条长腿,愠道:“你手上提的何物?” 向晴枝本背对着韩义,听伶舟越如此发问,便转过身来,瞧见他手中正提着一个汤碗大小的圆形物什。 “是个刺猬精!”韩义将那东西提起,凑入火光之中,抬着眉似是邀功,“它在树后鬼鬼祟祟,被我这只‘黄雀’给逮住了!” 刺猬精? 竟还是个活物。 向晴枝探了探头,忽而来了兴趣。 伶舟越起身,走到韩义身前,伸手戳向那刺猬精硬邦邦的肚子,讥诮道:“枉你还是个修道之人,走兽妖魅和草木精怪很难区分么?” 趁韩义思索之时,那个所谓的“刺猬精”便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去。 “还是这位仙君厉害!”它团成一团,围着篝火滚了两圈,看着极为兴奋,“我可不是什么刺猬,那玩意儿定是臭烘烘的!” 向晴枝起身走到篝火前,在那小妖面前蹲下身,问道:“那你又是什么?” “我是仙人球。”那小妖极其谨慎,见向晴枝蹲身,边说边绕到了篝火的另一侧。无奈,反而被站在那头的伶舟越抓个正着,一把拎了起来。 “仙人球不应是生活在炎热的地域么?如今此处冰天雪地,你倒瞧着这般生龙活虎。”向晴枝跟着那仙人球,绕过篝火,来到伶舟越面前追问道。 小妖浑身都是刺,但被伶舟越这样拎着,却变得乖巧异常,老老实实答道:“各位不知,这片树林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它......” “说重点。”伶舟越荡了荡它的身子,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的神色。 片刻不动,小妖浑身竟又覆满了霜雪,活像个雪球。见伶舟越这般凶它,努努嘴道:“知霜鸟每日会渡我些灵力,但条件是需为它寻找食物。” 听到此处,向晴枝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它为何自己不去觅食?” 小妖抖了抖身子,刺尖上的霜雪一应掉落:“当年那场浩劫,知霜鸟没守护好这片树林,便受了诅咒。一日之中只能在黄昏时分才能现身片刻,其余的时间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渡日,哪有时间觅食?” 方才这小妖抖落霜雪时,身上的尖刺不小心扎到了伶舟越的手指。伶舟越“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那你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所为何事?” “我在等仙君您呀!你可是稀有的木灵仙根,若能好心渡给我些仙灵之气,我便不用日日受那鸟气了!” “你这蠢物,竟还打起我的主意来了。”伶舟越嗤笑一声,将他径直往火堆里送,“不怕我把你当柴火烧掉?”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若我说,我有法子治好您妻子后背的伤呢?”小妖吓得炸毛,全身的尖刺竖起,而后齐齐指向向晴枝的方向。 伶舟越听到此话,迷瞪片刻。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 向晴枝却有些恼羞成怒,急忙打断道,“妻子?我可不是谁的妻子!” 韩义也急忙附和道:“是的,我可以作证。” “不是妻子?那为何你俩方才又亲又抱......” 小妖话还未说完,向晴枝便大喊一声将其打断。伸手拔下几根它身上的尖刺,扔入火焰之中,痛得那小妖哇哇直喊。 伶舟越见向晴枝竟然和这不开智的东西吵得有来有回,想必她伤口已经不痛,便无奈轻笑,而后问道:“你有何法子?” “去翎池。”被拔了刺,那小妖一小块皮肤裸露在外,疼得眼泪欲流,“那可是当年仙家们下凡时,指定的沐浴灵池。” “什么灵池?不就是装的洗澡水吗?”韩义嘲讽道。无奈却被伶舟越剜了一眼,便马上闭上了嘴。 小妖继续说道:“泉水中灵力充沛,又常年浸润在这霜雪之中,对这种及其阴毒的蛊虫,有极强的疗愈之力。你妻......哦这位姑娘后背的毒物,定能被顺利排出。” 伶舟越心道,自己目前只是将向晴枝后背的蛊毒控制住了,但那幼蛾还在她那肿包之中。不彻底根除,随时都会有复发的风险。 他血脉受阻,短时间内不能再次调动木灵仙根。如此想来,只能去那翎池试上一试,料这蠢物也不敢耍何花样。 此时,天色大已大亮。小妖在林间带路,几人紧随其后。地上湿滑,向晴枝本就受了伤,一开始走得有些慢。到了晌午十分,才行至整个路程的一半。 他们坐在一块干爽的大石上休息,小妖则四处搜罗了些野果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几人面前,让他们充饥。 许是因为有些疲累,她全身上下又开始发烫,头脑也愈发晕眩,便靠着大树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向晴枝只觉身子晃动得有些厉害,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被伶舟越抱在怀中。 越是接近翎池,道路越是颠簸。她紧紧搂住伶舟越的脖子,抬眼看向他,哑声道:“谢谢。” “毒又开始发作了。”伶舟越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的小路,神情肃然,“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又行里许,穿过三丈高的水幕,果然出现了一泓清亮的泉水。此时已是申时,空中果然弥漫着充沛的灵气,若隐若现的尸积云衬着红霞倒映在泉水之中,流光溢彩。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向晴枝循声看去,见那小妖正站在泉池对岸的崖石上,又蹦又跳向几人挥手。待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它,便再次开口道:“这就是翎池。你们必须赶在酉时之前下去,酉时后,那笨鸟就要出来了!” 说罢,它又跳下崖石,从泉边一条狭窄崎岖的小路蹿回到伶舟越面前。显然,他对此处早已十分熟稔。 小妖跳上伶舟越的肩头,弯下身瞧了瞧向晴枝的脸色,皱眉道:“不过,以她现在的样子,不能只身进入泉水之中。你需同她一道下水,让她倚着你,才能站稳。” 伶舟越没有犹豫半分,抱着向晴枝径直朝泉池走去。 “对了!”小妖没站稳,脚下打滑,整个身子“咕噜噜”往向晴枝怀里滚去。伶舟越眼疾手快,趁它还未滚到向晴枝身上,便一把将其提起,扔到了地上。 它爬起身,揉了揉脑袋,委屈巴巴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进去之前必须将上衣脱去。若泉水不能直接接触肌肤,它的治愈之力便会大大减弱。” 66. 木灵 干爽的泉石上,整齐地搭放着向晴枝的轻衫。那小妖则躺在一旁翘着小脚打盹。 韩义被伶舟越施了定身咒。他背对着泉池面壁而立,脸上满是不服的神色。 这泓碧泉,是由山谷中最为精粹的灵力汇聚而生,终年冰凉沁骨。 蛊毒果然有复发之势,向晴枝的体温又开始慢慢下降,一股燥意重新扰上她的心头。 泉水刚好没到她的脖颈之下。她整个人浸润在这冰凉惬意之中,脸颊轻贴伶舟越的前胸,思绪混混沌沌,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那小妖没有撒谎,翎池的治愈之力果然强劲。 伶舟越时刻观察着向晴枝的后背。那个肿起的包块在泉水的疗愈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散。但,若想将那对幼蛾排出,还需要些许时间。 快要接近日落之时,天空变得愈发灰暗。 伶舟越脚趾紧抓着泉底的石头,稳稳站立着。为了避免碰触到向晴枝的身体,他将双手负于身后,只能依靠腹部的力量维持平衡。 他从前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见到女子也总是避之不及。 曾遇到有大胆些的姑娘主动向他表明心迹,他却索性将对方劈头盖脸训斥一番。那女子无地自容,最后只好仓惶而逃。 而现下,向晴枝只着了一件最里的贴身衣物。她瘫软的身体与伶舟越轻轻相贴。 不知在做何等奇怪的梦境,她嘴里先嘟嘟囔囔,而后忽地朝伶舟越胸前一口咬下,痛得他不禁怒道:“你疯了?松开!” 向晴枝听到对方的话语,果然迷迷糊糊将口松开,但口中却似是在咀嚼某种食物。 “饿了?”伶舟越暗忖道,“做梦都在吃。” 向晴枝将口中的空气咽进腹中,委屈地轻哼一声,伸出双臂死死将伶舟越的腰部环住不放。 一呼一吸间,伶舟越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对方那柔软之处,正随着他的心跳一起起伏。 “咳咳!”他喉间顿感干涩难忍。 虽知这是无奈之举,但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暗潮翻涌,不知不觉竟有了些许奇怪的反应。好在泉水冰凉至极,正好可以让他冷静冷静。 他攥紧了拳头,心道,成天告诫弟子要清心寡欲,当真遇到考验,定力却这般不济! 无情道不知修到哪里去了? 伶舟越无比自责,羞愤难当。好在对方此时神志不清,否则当真会让他无地自容! 他立刻闭上双眼,口中念诵起清心诀,试图快些压制住这恼人的邪火。 “仙君仙君!” 没过多久,一个稚儿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伶舟越神色恢复了些许冷然,缓缓睁开双眼,瞥见那小妖正坐在泉边荡着腿。 “何事?”他没有正眼看它,而是先低下头,检查起向晴枝的伤势。 肿包周围一股墨色烟雾散出,隆起的地方已看不清幼蛾的轮廓。 恢复得很快。 “快要日落了,若再晚些,恐怕那大鸟便要出来了!”小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洞。 想到知霜鸟昨日才败于他手,想必今日也不敢冒进。无论如何不能打断疗伤的进程,伶舟越阖上双眼,不予理会。 小妖瞥了一眼向晴枝的伤,眼神晦暗一瞬而后又变回天真的模样。他飞快跑到离两人最近的池边,大喊道:“仙君有所不知,今晚是月圆之夜,那鸟每到此时,法力最高。” 听到此处,伶舟越慢慢睁开了眼。 “仙君的法力自是极厉害的。我是怕倒时带着这位受伤的姑娘,您未必能够放开手脚呀!刀剑无眼,若再次伤了她,岂不是前功尽弃?” 思忖片刻,伶舟越终于转头看向那小妖,问道:“有何法子能加快进度?” “还真有!”小妖见对方终于搭理自己,很是激动,“仙君只需为这位姑娘渡些你体内的仙灵之气,便能加速蛊毒的排出。” 闻言,伶舟越正欲伸手施法,却被打断。 “仙君误会了,普通的仙灵可不行。她需要的,是你体內木灵仙根的力量。” 昨日许是消耗这木灵仙根太多,伶舟越此时内力都还未彻底恢复。若再次犯险,恐怕会超过这具身体的负荷。 即便这样想着,他还是毅然决定照那小妖的说法做。因为此时天色已晚,若待那神鸟一出,或许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双手掐诀,催动内力,一股碧色灵流如藤蔓般,包裹住了伶舟越的小臂。力量不断向他的指尖汇聚,直指向晴枝受伤的后背而去。 山谷间覆着霜雪的树枝骤然焕发生机,冰凌纷纷掉落在地,而后融化蒸发,露出一片片鲜嫩的草地。 万物开始复苏。 整个泉水彻底被唤醒,暗流涌动间,水草疯狂生长。它们被束缚在这幽暗的泉底几百年,早已有了灵性。 水草们沿着伶舟越的脚踝争先恐后地攀爬而上,欲将此人体内这千载难觅的句芒神力吸食个精光。 伶舟越无暇顾及这些贪婪的精怪,他紧闭双眼,全神贯注地试图将那蛊虫从向晴枝后背逼出。 小妖果然说得没错,有了泉水的加持,木灵仙根的力量果然被放大了数倍。 那对幼蛾一点点破开向晴枝的皮肉,露出惨白的躯体,阵阵剧痛袭来,向晴枝紧咬住下唇,血水从齿间一点点渗出。 “仙君,听到声音了吗?那大鸟醒了。”小妖抬头看向落日,一改之前的活泼稚气,神色变得阴寒诡谲,“我想它也该出来觅食了。” 伶舟越察觉异样,陡然转头,只见那妖物前一秒还静静立在泉边,后一秒竟纵身跃起,跳到了他的肩头,将他的脖颈抱住。 它支起身上的一根根坚硬的短刺,将伶舟越肩上的皮肉扎出密密匝匝的血点。 水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将他死死束缚着。眼看蛊虫快要被逼出,若此时分心,恐怕两人都会被这强劲的灵力反噬。 “你到底是何妖物?”伶舟越质问道。 小妖嬉笑一声,将身子凑到他耳边:“我是何物不重要,我现下只想要你的木灵仙根!” 说罢,它一口咬在伶舟越的脖颈上,血水中仙力充沛,那妖物才吸食一口,便觉身体无法承载。 “扑通”一声,两只幼蛾终于被逼出,有这泉水和仙根的双重助力,向晴枝后背裂开的皮肉很快愈合了。就连早先手掌被火鞭撕裂的伤口,也全然消失。 她恢复清明的瞬间,竟见那妖物正吸食着伶舟越的精血! 她欲伸手将其推开,但无奈身体仍然绵软无力,加之双臂正被那些水草死死缚在伶舟越的腰间,根本无法动弹。 “醒醒......”向晴枝气息微弱。 伶舟越也许自己也未料到,这看似毫无生机的密林之中,竟潜藏着如此多的精怪觊觎着他的灵根。同时,他也太高估了自己这具躯体,高估了它对句芒仙根的驾驭之力。 此时,他体内的仙灵被这些妖物源源不断的吸出,伶舟越竟有些难以控制这力量的流动。血液在他体内沸腾,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这具身躯,喷薄而出! 他冷白的皮肤变得绯红,额间青筋尽数凸起,向晴枝心道,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活活吸干! 来不及多想,她踮起脚尖,身体开始奋力向上挣扎着。 唇齿好不容易够到了伶舟越的耳垂,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下。 向晴枝呼出的气息和伶舟越周身的燥热相互交织,炙烤得他耳垂的咬痕愈加疼痛。 伶舟越眉间一敛,眼皮开始不停颤动。 “伶舟越快醒醒!”向晴枝在他耳边大喊一声。 伶舟越感受到向晴枝胸前的玉坠正灼灼发烫,这声音也好生熟悉,在石阵的妄海之中,他仿佛听到过同样的呼喊。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难耐,他猛然睁开双眼,原本蜜色的眼睛顷刻间变成了深褐,脸上尽是肃杀之气。 被这些妖物吸食的,源源不断向外流出的仙灵倏而倒转逆行,纷纷往他的身体回涌而去。一道道绿色的灵力开始反向流动,重新进入伶舟越的身体。 小妖见势不妙,反应迅捷,立刻拔出陷在他颈间的利齿,转身欲逃。 怎料,整个泉池的碧水被伶舟越爆发的强大力量吸入空中,形成了一道十丈高的水帘! “不好,这人莫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书中灭世的场景再次浮现在向晴枝的脑海中。伶舟越的眼神和现在一般无二。 先前束缚住他们的水草,此刻反被伶舟越吸成了枯草,吊着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躲回了泉底的石缝之间。 两人隐没在水帘之中。向晴枝体内的蛊毒已完全清除,后背的伤口也已痊愈。她见伶舟越为救自己变得如此狼狈,眼中满是歉意。 不经意间,她竟将手探出,轻轻抚上了伶舟越的侧脸。 伶舟越迷瞪片刻,而后心绪慢慢平复,脸上、颈间的绯红开始消退,深褐的眼眸也悄然变回了蜜色。 他感受到向晴枝的指腹在他脸颊轻轻摩挲。他将脸微侧,朝那柔软的温热蹭去。 “好些了么?”伶舟越的声音有些暗哑。他眼中满是关切,认真注视着向晴枝。 “嗯。”向晴枝点点头,正欲开口道谢,却见那水帘轰然塌下,掀起无数浪花。 “晴枝姑娘小心!”韩义趁伶舟越灵力不稳,终于冲破定身符,大喊出声。 向晴枝定睛看去。 只见水帘之后,蓦地出现了一只青色的巨鸟! 它正张着巨大的羽翅,锐啸着,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泉池中的二人。 67. 囚鸟 一把青钢剑猛地向前一探,不偏不倚,正好刺中知霜鸟的胫部。 知霜鸟咆哮一声,痛得鸟头一阵抖动。它垂下脖颈一瞧,只见韩义正将剑拔用力出,欲再次出击。 它原本幽深的眼眸瞬间布满殷红的血丝,大半个泉池宽的羽翅瞬间伸展开来,飓风骤起,韩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身体,而后迅速倒退,“砰”的一声,密密实实撞在崖壁上,彻底晕厥过去。 趁韩义拖住知霜鸟的间隙,伶舟越已经将向晴枝安然送回了岸边。他将搭在大石上的衣衫为她披好拢紧,自己的衣衫却“滴滴答答”地不断掉落着水滴。 他刚一起身,忽然无数冰刀在他身后如骤雨般袭来。 伶舟越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被引燃! 不知为何,自从方才在泉水中爆发之后,他身体原本阻滞的筋脉仿佛被那木灵仙根全部打通。 他闭上双眼,攥紧了拳头,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体内好似有无数条长蛇蠕动爬行,一股让他难以自持的力量蓄势待发! 向晴枝抬头望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瞧见那巨鸟。 它通体青蓝,羽毛如冰晶般透明,唯有眼尾两抹飞扬的赤红直插头顶,汇入五彩的羽冠。额间一颗莹白宝钻,宝钻中灵力游走,应是它精魂所聚。 眼看冲在最前面的一把冰刀“哗”的一声,刺入了伶舟越的后背,向晴枝撑起身子,不禁大喊出声:“伶舟越,小心身后!” 鲜血随着刀尖不断深入持续渗出,剧烈的疼痛霎时通向伶舟越的四肢百骸。 他陡然睁开双眼,原本蜜色的眼眸,瞬间变成了如身后碧泉般的翠绿。 “这是,越怀安?” 向晴枝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在他的双眼中,感受到了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杀伐之气。 这种眼神,她曾在陆九霖的眼中见到过。这让她不禁后背一凉。 但最让她不解的是,这次人格切换,竟然毫无征兆,对方好像已经能越来越自如地掌控这具身躯。 越怀安面目狰狞,抬起右臂,五指如鹰爪般探出。 顷刻间,他身后的所有冰刀仿佛被凝固一般,竟全部悬停在了半空。 它们不停震动着,与空气快速摩擦,发出如山风一般的呜咽之声。 知霜鸟见冰刀受阻,怒啸一声,瞪着殷红的双眼再次狠狠扇动羽翅。 一股巨大的力量重新向两人的方向袭来,停滞在空中的冰刀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复又发动,不断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向晴枝见那密密麻麻的冰刀势不可挡,想着下一秒可能就要变成肉泥,她心脏急速跳动,本能地抬手掩面。 登时,“轰”然一声巨响,空中所有的冰刀几乎同时炸裂!无数破碎的冰渣在夕阳暖光的折射下,发出如萤火般的细碎微光。 向晴枝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一阵滚烫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叮叮当当”冰渣掉落的声音不断在周围响起。 她将手缓缓放下,竟看到越怀安此刻正将她死死护在身前。那双原本浅淡的翠绿色眼睛瞬间变得幽暗深邃。 “你就在此处等我,千万别乱动。”他极力控制着气息,声音很轻。脸上温柔的神色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没等向晴枝回答,他骤然起身,纵身一跃,稳稳落到了泉池对岸。 知霜鸟昨日才败于伶舟越之手,见此人内力短短一日好似又精进不少。它急急忙忙扑腾着巨翅欲先回到空中,占领有利方位。 但在它身体离地的瞬间,方才受伤的左脚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努力往下拖拽。 它硕大而笨重的身体在气流中上上下下,根本无法腾空而起。知霜鸟怒极,张开尖利的喙,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寒冷的霜雪将翎池的水面瞬间冰封。越怀安的身体也不例外,竟然也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冰柱,根本无法动弹。 向晴枝胸前的玉坠果然有了反应,她皮肤一阵滚烫,仿佛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越怀安此刻的心跳与狂怒。今日,她的感觉异常真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且强烈! “别傻了,快松手!” 她立即起身,绕着泉池的边缘往知霜鸟的方向奔去。但无论她如何奋力向前,都只能眼睁睁地见越怀安离自己越来越远。 知霜鸟仰着头,直窜天空而去。它盘旋两圈后,见越怀安仍不放手,于是将左脚狠狠一甩,试图让他摔个粉身碎骨! 但让它没想到的是,一股绿色的灵流自它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咔嚓咔嚓”冰层碎裂的声音响起。知霜鸟扭头看去,发现越怀安身上的冰霜竟已全然褪去。 他暗绿色的眼眸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知霜鸟,借着一只手的力量翻身而跃,眨眼间便稳稳落到了那巨鸟的后背。 知霜鸟长声嘶鸣,整个身体在空中不断翻转。它试图将后背的人甩掉,但依然是徒劳。 越怀安双手紧紧环住它细长的脖颈。手中红色灵流闪动,他左手高举骨刀,目光如炬,对准知霜鸟的额心径直剜去! 向晴枝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惨啸,她站在高石上,极目望去。只见知霜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翎池坠落。 她攥紧衣角,眼睛几乎一眨不眨。方才在泉中被磕破的嘴唇,再一次被她咬出了点点血痕。 蓦地,泉池边的空地上,一声巨大的闷响,知霜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向晴枝寻着声音奔去,翻过几块高大的石头,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口中依然不停喊着越怀安的名字,眼中满是惧色。 知霜鸟半眯缝着眼,巨大的身躯侧躺在地一动不动,唯有胸口不停起伏着。 向晴枝艰难地爬起身来,向它慢慢靠近。她双眼在巨鸟的四周不停搜寻,但依然没有见到越怀安的身影。 “在哪儿......”她此刻声若蚊呐,脚步迟疑着不敢再向前。 当她眼泪快要不自觉地流下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从巨鸟的后背骤然伸出! 原来方才下坠时,越怀安将身体躲避在知霜鸟厚实的背羽中,身上都是轻伤,并无大碍。 他见向晴枝此时愣在原地,眼尾泛红,不禁神色一顿。 她在为我担心? 不可能。 她若真是在担心,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脑中这样想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向越怀安的心头。许是方才耗费太多体力,他全身顿觉绵软无力。 “你没事吧?我看看你后背的伤!”见越怀安神色有些颓丧,向晴枝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他微笑着,用指腹轻轻擦去向晴枝唇上的血渍,“疼吗?” 隐约间,向晴枝见越怀安的脖颈下竟有一道道如血管一般蜿蜒的黑线,但很快又隐没在他的衣领之下。 她正想追问,越怀安立刻将衣领拢紧,遮住那黑线,试图躲避她目光。 “你知我是谁?”越怀安鼓起勇气问道。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向晴枝的眼睛,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向晴枝闻言,粲然一笑,调侃道:“首先,伶舟越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得知对方的确是在为自己担忧,越怀安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 他将攥着拳头的右手伸到向晴枝眼前,说:“猜猜这是何物?” 向晴枝摇摇头。 “我给你个提示,是那蠢鸟身上的某样东西。” 不知是否是听 到“蠢鸟”这般字眼,又受了刺激。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知霜鸟,竟又开始挣扎起来。 它不停将鸟首仰起,试图起身,挣扎间,向晴枝竟见到它额间最引入注目的那颗莹白宝钻竟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个深深血色窟窿。 难道,越怀安手中的东西是? 向晴枝一把拉过越怀安的手,打开一瞧,果然是一颗净白如雪的宝钻。它几乎和越怀安半个手掌一般大,充沛的灵力在宝钻中流动,如雾如幻,绚丽夺目。 “等我一下!”越怀安将那宝钻反手放入向晴枝的手心,转身再次跳上了知霜鸟的身体。 那大鸟怒斥一声,欲抬头挣扎,脖颈却被越怀安一把摁住。 他盯着知霜鸟头顶的羽冠瞧了半晌,而后将手探向其中一根最为耀眼的金色羽毛,狠狠拔起,翻身而下,赠给了向晴枝。 她一手捧着宝钻,一手拿着金色冠羽,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已经浑身是伤,还笑得像个孩子,什么好东西都往别人怀里塞。 知霜鸟不住地哀嚎着,许是宝钻离开了它的身体,体内所剩的灵力无法维持着硕大的身躯,它的羽毛开始慢慢化为烟尘,飘散到四周。 很快,浓烟散去,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仙人球。 它蜷缩在地,巴掌大的身体发着抖,刺尖覆着一层厚厚的霜雪,远远看去,活像一个小小的雪球。 越怀安心中疑惑。当他醒过来时,只瞧见那只大鸟,竟不知它会变成这么个小玩意儿。 向晴枝蹲下身,将抱着头的小妖一把提起,瞧着它豆大的眼睛,骨碌碌直转,斥道:“原来你就是那知霜鸟变的!你这骗子好不要脸!” 知霜打着哆嗦,被吓得结结巴巴,抬眼道:“我我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之所以把我们骗来这里,是想要那草木仙根的灵力,是不是?” 知霜点点头:“我本是神鸟,但在几百年的大战中未保护好翎池,让它被邪气污染,于是被天帝惩罚,必须待在此处,直到翎池完全净化为止。” 向晴枝眉头紧蹙,更是不解:“那木灵仙根对你又有何用?能帮你化解这咒语?” “句芒神的木灵仙根有重生之力。如今这翎池已被完全净化,而方才就差一点点,我也能解除那咒语!可惜......” “晴枝姑娘!”正在此时,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人,向晴枝定睛看去,见那人脖间的金环闪闪发亮,才知是韩义。 她之前只顾着担心越怀安,竟把这人给忘了! 当韩义正要靠近时,越怀安一把将其推开,厉声道:“何事?” “那大鸟呢?”韩义四下张望一番,看着向晴枝提着那满身是雪的小妖,不解地问道。 “这东西就是知霜鸟。”向晴枝正要开口,越怀便抢着说道。 韩义只想和向晴枝说话,却老被这人打断,心中不悦。 但他自知不是此人的对手,于是眼睛掠过他,直接望向向晴枝:“晴枝姑娘,我想起一件重要之事!今日已是第二日,若再不出这山谷,一过子时,闯入者便会成为一具冰尸!我们要赶快出发才好!” 向晴枝对此半信半疑,她转头再次看向面前的知霜,问道:“果真如此?” “现在知道求我了?”知霜故作傲娇地将头扬起。 向晴枝抓住它的五六根尖刺,毫不留情地一并拔下,痛得对方直接大哭出声。 “你说还是不说?” “我说我说!”小妖的小短腿在空中一阵乱踢,抽噎起来,“确实如此!” 夕阳西沉,越怀安抬起头,一轮皓月正慢慢爬上清朗的夜空:“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了!” 68. 误闯 “我且问你,这里距离出口还有多久的路程?”向晴枝将那小小的仙人球放在地上随意旋转了两圈。 知霜只觉一阵头晕脑胀:“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翎池乃山谷的中心地域。我们来时都用了大半日,若要摸黑出谷,怕是要等到红日三竿了!” “出不去了,横竖都得死。”韩义索性瘫坐在地。颈间的金环着实太沉重,他低垂着头,盯着地面喃喃自语。 向晴枝凝思片刻,扬首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变回鸟身,载我们出去。” “对呀!”韩义闻言,蹭起身来,“我为何没想到?” 知霜鸟连额间积蓄精魂的宝钻都没了,若频繁换回原身,伤及根本,恐怕以后恢复法力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想到此处,知霜心中憋闷难当,索性充耳不闻,扭过头去,不再作声。 “不说话?也行。”越怀安见状,在向晴枝身边蹲下身来,戳了戳知霜的眉心,“你那宝钻瞧着倒是不错,若就这样化作飞灰,未免太过可惜。” 他立即伸手,假意向向晴枝讨要那宝钻。忽而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喝道:“且慢!” 越怀安轻哼一声,慢慢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掌。 “你们两个......简直是狼狈为奸丧尽天良虐待百旬老人!”它气得咬牙切齿,不停地原地跺脚,“总之,就是一对蛇蝎夫妻!” “噗!”越怀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向晴枝见这蠢鸟又在胡言乱语,急忙将它再次提起,放在掌心,狠狠掂了掂,晃得它脚下不稳,左摔右倒。 知霜几欲呕吐,心下无奈。思忖片刻后,只好任命。它气冲冲地在向晴枝的掌心纵身跃起,向云霄飞去。 刺尖上的霜雪纷然掉落,凝成道道冰晶。无数水汽在翻滚的气流中相互融合,形成一团浓雾。朦胧间,一只展翅的巨鸟冲破白芒,双翅舒展,瞬间将月亮的清辉遮住大半。 如今翎池已经彻底被净化。知霜鸟身上的诅咒虽还未被天帝正式解除,但也因吸食了伶舟越的草木仙灵而暂时得到缓解。 “没有宝钻护持,我可不敢保证能带你们飞出这里。”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云层中回荡。知霜盘旋几圈,俯冲而下,径直停落在了几人面前,掀起一阵砂砾。 “原来这大鸟不是哑巴!”韩义急忙起身道。 知霜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转头对向晴枝和越怀安不耐道:“还不快上来!” 向晴枝面对如此庞大的身躯,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她乖乖起身,正欲抓住知霜展开的羽翼向上攀爬,不料身子骤然一沉,整个人竟被越怀安打横抱起。 “你这样爬,要爬到几时?”越怀安眼中满是笑意。他脚尖轻点,两人便即刻飞上了知霜宽阔的后背。 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向晴枝轻咳两声,不敢正面回应。她急忙转身面向前方,稳稳跨坐在了知霜鸟的脖颈根部。 “奇怪,怎会这样热。”她的心怦怦跳着,思绪混乱不堪。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是用手不停地扇着凉风。 好不容易离越怀安远了些,可一个炽热的胸膛却再次想要靠近。向晴枝避无可避,干脆将身子向前一倒,双臂紧紧环住了知霜的长颈。 知霜被向晴枝压住气管,咳个不停,从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我要死了!放手!!” 向晴枝置若罔闻,不肯松开。 见对方如此排斥自己的身体接触,越怀安忽然有些自责。他急忙俯身向下,尝试着拉开向晴枝僵直的手臂。 慢慢将她的身子引直后,越怀安便迅速向后挪动了一些,刻意和向晴枝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越怀安也知方才自己的行为有些鲁莽,惹对方不悦,便垂着头,歉然道。 见他这副委屈自责的模样,向晴枝登时想起了石阵幻境中,那张与伶舟越截然不同的脸庞。 轮廓虽然更加柔和、清俊,但他的眼神中却潜藏着更多的狠戾与欲望,让人极易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她虽认定,这两个人格就出自同一人。但到底哪一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她分不清。 知霜鸟稍缓过气,艰难地挥动双翅,又长又密的七彩尾羽,在强大的气流中左右摆荡。 它只觉有些奇怪。背上那男人昨夜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仙人姿态,为何短短一日,竟变得这般患得患失,喜怒无常? 简直判若两人。 “哎!等等我!”见知霜鸟即将起飞,自己却还未爬上鸟背,韩义有些急了。他疾步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巨鸟的指爪,但知霜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眼看自己的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远,韩义大喊救命。汗水早已将他衣衫浸湿,他死死拽住鸟爪,一刻也不敢松手。 只怪风声太大,一路上任他喊破喉咙,鸟背上的人也根本听不真切。 许是大病初愈,亦或是太过疲累所致,向晴枝不知何时,竟靠着越怀安沉沉睡去。 霜雪覆盖的山谷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 此时虽已是暮春,但夜晚的山风依旧寒冷。越怀安的衣衫早已干透。怕对方着凉,他解开外袍,将向晴枝冰凉的身子紧紧裹在自己怀中。 柔软地发丝不断磨蹭着越怀安的颌下,让他刚刚才平复的心绪,又开始纷乱不休。 月光下,向晴枝长睫簌簌,安静地垂覆下来。她在越怀安的怀中平稳地呼吸着,时间仿佛静止。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美好得就像水上的浮沤,在阳光下莹光流转,但风一吹,便又会瞬间化为泡影。 这让越怀安感到莫名的恐惧。他将手收得更紧了些,挤得怀里的人轻声嘟囔了一句。向晴枝转过头,复又睡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流沙坞,天上高高悬挂的尸积云桥,是他们最好的向导。 越怀安忽觉手臂一阵刺痛。他拉开衣袖,发现之前还在自己颈下的一道道黑线,竟已蔓延到了双臂。 他不疾不徐地将衣袖放下,抬头朝前行的方向望去,双眼忽又变得晦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向晴枝被一阵猛烈的颠簸摇醒。 她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竟瑟缩在越怀安的怀中。她抬起头,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 “你醒了?”越怀安声音有些沙哑。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向晴枝睡醒时的模样。 衣袍中有两人的体温,自是极暖的。她双颊如上了一层淡淡胭脂,一双迷离的杏眼懒洋洋地瞧着越怀安。 越怀安手足无措,只觉心脏快要无法负荷。绯红悄悄染上他的耳尖,又从耳尖扩散到了整张脸。 他终于忍不住,竟选择了松手。 向晴枝并未留意到对方此刻神情的变化。她只是懊恼自己为何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昏睡了过去。 此时虽然圆月还挂在空中,但天边已经开始有泛白的迹象。她们早已离开了山谷,进入了穷山地界。< /p>穷山是一座天然的方形山体,从地势上,将邙州生生分割成了南北两域。 南域与青州、晋州接壤。此处的百姓与外界交流频繁,人们互通有无,思想开放。而翻过穷山便是邙州腹地,那里有流沙坞以及扼夜城。 这两处地界曾经都是原住民世代居住的家园,但如今,一个成了鬼城,一个仍苟延残喘着。 流沙坞依然还有人居住,但与世隔绝几百年,早已自成体系,民风保守且彪悍。 一路上,越怀安都未发现宋温二人的任何踪迹。向晴枝想,许是他们已经到达了流沙坞,不若先进入此地,再行打听。 登时,知霜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此次伴随而来的,还有如雨般的玄色羽箭! “小心!”越怀安反应迅捷,立即向前扑倒,将向晴枝稳稳护在身下。 知霜鸟张开喙,吸尽山间雾气,而后猛然一呼,彻骨的冰寒之力瞬间将所有的羽箭冻在了半空中。 清脆的冰晶碎裂声此起彼伏,所有羽箭顷刻间化作无数冰渣,向下坠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知霜竟忘记,自己额间的宝钻已经不在。方才的一顿操作,几乎消耗掉了它所有的残力。 它朝着天空清啸一声,双翅再也无法拨动清风,巨大的身躯随着那些碎掉的冰晶,朝穷山脚下的一片空地坠去。 还好知霜鸟飞得并不太高。向晴枝和越怀安火速藏匿在它厚实的背羽之中。坠地时,终于逃过一劫。 但韩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下坠时,知霜虽善心大发,将他护于掌心,但由于缺少缓冲,落地时撞击太过强烈,他在地上足足滚了十几圈,最后终于彻底昏厥了过去。 这是今日第二次从天上摔下,知霜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它半眯着眼睛,口中白沫嘶嘶。 越怀安先从它背羽中爬出,向晴枝则是探出小半个脑袋,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此处是一片空旷的地带,四周筑有高墙,看不到屋舍也没有半个人影。地面像是被人为地夯实过,平地的东北角,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兵刃。瞧着像是个武场。 正在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向晴枝循声看去,一队穿着银色铠甲的士兵,举着火把,手持长刀,正一层一层地朝他们包围而来。 这些人手腕上都裹着一块红底布巾,布巾上绣着一只玄色鸟首。向晴枝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了流沙坞的境内。 “躲好,先别出来。”越怀安压低声音对向晴枝说道。 他站在知霜鸟身前,面对着围堵的人群,眼中满是轻蔑的神色。 “都让开!” 忽而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士兵的最后方传来,所有人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精壮的男子正拨开人群,阔步而来。 行走间,他的铠甲“锵锵”作响,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敛着几分克制的杀气。 “禀报主帅,几人方才擅闯边境,请主帅亲自发落!” “主帅?” 向晴枝眉头微蹙,如果她没记错,此人应该就是骁旸。他既是军队的统帅,也是大王骁禅的第三子。 他武艺高强,甚至不在伶舟越之下。因此他也是伶舟越非常忌惮的对手。 “先把他们押回去。”骁旸抬起手臂冷声道。 越怀安冷嗤一声,掌中赤色灵流噼啪作响:“想抓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69. 武神 太阳从穷山的东面升起,照亮了武场的每个角落。 向晴枝看到眼前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带着狠厉的杀气。士兵们纷纷涌上前去,将越怀安围在阵中。 “都下去。” 登时,一个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士兵闻言,立即将手中的长刀放下。 骁旸稳步来到阵中,神色淡然。他眼神瞥向越怀安手中灵光窜动的骨刀,眼里透出隐隐兴奋的神色:“在下骁旸,想见识见识阁下的高招。” 说罢,一团玄色雾气在他双掌中汇聚翻涌。向晴枝不知是否是错觉,竟看到骁旸的瞳仁如水墨般迅速洇开,整个眼睛瞬间变得一片暗紫。 “啪啪”,两道闪电劈落双掌,他手中赫然出现了一对短柄银身的战斧! “少废话!” 越怀安没有耐心等他变戏法。旋即,一把白色骨刀划破还未散尽的黑雾,直冲骁旸喉间刺去。 骁旸脸色微怔,身体向后一仰,立即挥斧格挡。“锵”的一声巨响,一赤一玄,两股灵流猛烈撞击,余波震荡。所有士兵立即捂住双耳,接二连三地往后倒去。 那声音让向晴枝头痛难忍,她终于看清,银色战斧的斧头上竟也刻着一个玄色鸟首的图腾。 她记得书中曾描述,北蒙人世代居住在流沙坞,他们的祖先是玄鸟与凡人的后羿。 但北蒙族经过千百年的繁衍,体内的神力一代一代被削弱。如今,只有极少数人还拥有残存的仙灵。其中,公认能力最强的,便是骁旸,北蒙王的第三子。 他降生时,曾天生异象。红月高悬,宛若白昼。五彩祥云幻化作人首鸟身的神迹,挥展羽翼,尸积云瞬时黯淡无光。所有北蒙人涕泪悲泣,跪地呼喊着“玄鸟再临”。 因天生神力,他十二岁便驯服了手中的神斧,及冠后被封为北蒙最年轻的武神。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随后的一场与伶舟越的决战中落败,坠入茫茫流沙,不知踪迹。 此时,越怀安与骁旸已缠斗了五十余招。虽招招致命,但却依然未分胜负。两人非但不觉疲累,反而打的更加酣畅淋漓。 忽然“轰”的一声,向晴枝转身看去,知霜鸟因为体力不支,终于又变回了小妖模样。 它此次好像伤得更重了些,双眼紧闭,浑身颤抖得厉害。向晴枝将它绵软无力的身体用手帕包好,轻轻捧起,放入了腰间的锦囊之中:“坚持一会,我会想办法救你。” “晴枝姑娘......”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向晴枝急忙抬头,看见一个男子挣扎着想要坐起。再仔细一瞧,竟然是韩义! 她心想,来时知霜鸟后背上只坐了自己和越怀安,并未看到韩义的身影,那他又是如何跟到此处的? 向晴枝急忙跑到韩义身边,蹲下身。 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因衣袖破损而露出的手臂上,满是血肉模糊的伤痕。 向晴枝不忍直视,伸出双手将韩义扶起,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晴枝姑娘好狠的心。”韩义艰难起身,无奈地抱怨道,“你方才在那鸟背上当真没听到我的声音?” 他话音才落,套在脖颈上的金环竟开始震颤起来,发出刺耳的鸣叫。 环身慢慢变大,离开韩义的脖颈悬在空中,而后“嗖”的一声往武场中央飞去。 向晴枝蓦地转过身,寻着那金环飞去的方向望去。只见骁旸双手持斧,和越怀安再次相对而立。但这次,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不断淌下鲜血,脸上的神情也并不如先前那般从容。 不对!这人不是越怀安! 可以操纵这金环的......是伶舟越! “他受伤了?!”向晴枝见他脸颊上有一道被斧头划伤的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可能是余光瞥见向晴枝投来的目光,伶舟越亦转过头看向对方。不知为何,他此时眼中满是疑问,好似有许多话要同向晴枝讲。 但见向晴枝和韩义离得如此之近,手还扶在他那只断了袖的手臂上,伶舟越面色瞬间一沉,眼中难掩怒意,迅速撇过头去。 因相隔太远,向晴枝方才无法看清伶舟越眼睛的颜色,但可以明显感觉,此人冰冷沉稳的气质与越怀安截然不同。 再一次,她亲眼看到在这具身躯上毫无征兆的人格切换,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她不知,接下来剧情会朝着怎样不可控的情况发展。 “就这点本事?”伶舟越转头看向骁旸滴血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宛若一头猎豹,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怒意都转嫁到对方的身上。 骁旸死死盯着伶舟越手中转动的金色指环,双眉下压,轻哼一声:“不用客气,尽管出招!” 言毕,一对闪着玄色灵流的战斧被同时抛出。它们在空中斧柄相贴,斧头分别朝向两方,竟幻化成了一双玄色的羽翼,径直朝伶舟越俯冲而去。 伶舟越不为所动,手中的骨刀早已收起,飞回的金环与另外两枚戒指一并缠绕,在空中迅速组成了奇门三盘的阵法。 双斧近在咫尺,阵法蓄势待发,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得骁旸抬手大喝。 “且慢!” 双斧在空中骤停。 伶舟越作势的手指顿了顿,额间微蹙,阵法在空中剧烈地震动,发出“锵锵”的刺耳声响。周围的士兵终于忍受不了,纷纷往武场的角落躲去。 骁旸的瞳仁逐渐聚拢,恢复正常。他好奇地看向伶舟越,道:“敢问这是否是‘奇门三盘阵’?” “是又如何?”伶舟越沉声道。 听罢,骁旸的神色忽而变得柔和许多,眼中的杀意也瞬间消散。待他再要开口,看到一个传音符正巧飘落到了伶舟越的掌心。 “师父,昨日我们已安全抵达流沙坞。途中弟子遇到了许多阻碍,好在有北蒙的骁将军出手相助,已将我和阿岚安顿在了城中的‘临江客栈’......” “骁将军?”伶舟越凝思半晌,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见对方这般神情,骁旸已然猜到那传音符是何人所送:“在下骁旸,想必阁下就是温兄和宋姑娘的师父伶舟先生?” “正是。”说罢他亦收起阵法,敛容道,“有劳将军出手相助。” 骁旸听温延讲过,他师父的法器便是天下修士心向往之的“奇门三盘”。方才亲眼得见,感叹此人内力深厚,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客气,我这就带几位去见温兄和宋姑娘。” 音落之际,一个人影从武场侧门一闪而入。 “姑娘小心!” 韩义见有人欲从身后袭击,出手格挡,但却反被那人一拳打中头部。他闷哼一声,倒地晕厥过去。 向晴枝还未及时反应,则感到后领一紧,身体发沉,整个人竟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拎在了空中。 她吃力地转头一看,只见此人穿着一身戎装,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长刀,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他瞥了向晴枝一眼,好似看着待宰羔羊那般冷漠,对着武场中心嚷道:“骁旸,我的好弟弟!你竟然包庇外来者。我看你如何向父王交代!” 他将刀抵在向晴枝的脖颈上,刀尖深深陷入她的皮肉,再用一点力,便会将其割破。 衣领紧紧勒住向晴枝的脖颈,她喉间仿佛被一大团棉絮堵住,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奋力挣扎着,手中不断召唤赤焰赭鞭,但不知为何,那法器竟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试图去寻那腰间的匕首,但身体却被死死抵住,手臂根本无法动弹! 向晴枝猜测,此人定是骁旸的大哥骁旭。他资质平平,从小便嫉妒骁旸的才能,也羡慕父亲对弟弟的偏爱,因此总是处处与骁旸作对。 “这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教训我。放了她,我跟你打!” 话音才落,一把银斧闪过,骁旭将向晴枝提起挡在身前,骁旸没料到他竟如此下作,立刻将银斧定在空中。他飞身向前,欲亲手将向晴枝救下。 顷刻间,一枚如碎石大小的金锥与那银斧擦身而过,径直朝骁旭的眉心袭去。 骁旭根本来不及躲闪,惨叫一声倒地不起。骁旸欲伸手拉住身前的向晴枝,不料那金锥竟又反向朝他袭来,骁旸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仰,退去几步。 几乎同时,“嗖”的一声,一道银丝缠绕在向晴枝腰间,将她迅速拉到了伶舟越的身边。 伶舟越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抵在身前,淡定地收回银丝。 他没有说话,也不低头看怀中之人,而是双眼看向前方,沉默不语。 向晴枝见他这副模样,有些莫名的心虚。虽不知如何惹怒了对方,但心还是紧张得怦怦直跳。 她试图挣脱他的手臂,但发现越是挣扎,伶舟越却越是抱得更紧。最后,她终于放弃抵抗,整个身子放松了下来。 “你的脸受伤了。”向晴枝只觉气氛有些尴尬,她想将伶舟越脸颊的血痕擦去。怎料,伶舟越却将头一偏,躲过了她的手指。 向晴枝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自是不敢开口询问,只能老老实实地将手收回,不再乱动。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脑中一阵红色警报响起。 【亲爱的宿主,检测到攻略对象伶舟越的心动值不升反降,重新回落至百分之五十。请迅速采取行动,避免掉落更多的心动值。】 奇怪! 这人到底又在生哪门子气?! 骁旸方才已安排手下将昏迷不醒的晓旭送回城中。此时,径直朝伶舟越和向晴枝走来,见两人此刻气氛有些微妙,便试探着开口道:“伶舟先生,我这就带你们去客栈。” “有劳将军。”伶舟越微微颔首。 骁旸指向失去意识的韩义,又道:“不知那位公子是否是与二位一道的同伴?” “是。” “不是。” 向晴枝和伶舟越几乎同时回答,而后两人又不再说话。 骁旸有些尴尬,便道:“无事,我差人将他一并送去客栈即可。” 一路上,伶舟越虽放开了向晴枝,但却像监视犯人一般,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向晴枝被这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好几次试图躲到骁旸身后,却都被对方一把拉到了身边。 不知不觉间,几人便已进入了城中,来到了“临江客栈”。骁旸因还有要事处理,便先行离开了。 “师父!晴枝姑娘!”温延大步跨出客栈大门,向两人奔来。 向晴枝只觉几日不见,温延憔悴了不少:“温大哥,你受伤了么?微岚姐姐呢?’ “我没事。”温延轻声回答。 “微岚的伤势如何了?”伶舟越关切道。 温延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轻叹了一声:“她手臂被那黑衣人刺中,刀刃有毒,伤得很深。” “带路。”伶舟越径直向客栈走去。 直到傍晚,他才从宋微岚的房间出来。许是因为为宋微岚疗伤,消耗太多灵力的原故,他看起来有些虚弱。晚膳也未吃,便已早早在房间歇下。 “咚咚咚。” 伶舟越正在榻上调息,忽而房门被敲响。 “何人?”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天色竟已黑透。 “是我。”向晴枝轻声道。她思来想去,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对方不悦,想趁送餐食的机会,探探伶舟越的口风。 可是无人回应。 向晴枝不放弃,再次叩响房门。 半晌之后,烛光终于亮起,一个冷然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