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 第一章 1936 1936年,夏,南京,黄埔军校——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青灰色的校舍。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前特有的、混合着热血与焦灼的气息。宿舍里,学员们正最后一次清点行囊。 “苏浩!”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喊,像块石头砸进略显嘈杂的宿舍。门口,一名挎着公文包的通讯兵,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 靠近窗口的床铺边,一个身形笔挺,约莫一米八出头的高个青年猛地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 通讯兵的目光扫过他,声音平淡无波:“收拾行李,立刻到教导处报到!” “是!” 随着苏浩高声回应,宿舍里却静了一瞬。 几个正准备扎紧绑腿的室友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耗子?”睡他对铺的胡宇最先反应过来,浓眉挑起,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和不解,“怎么回事?教导处?咱们不是马上就要准备上前线了吗?” 胡宇性子直,嗓门也大,他是苏浩在军校里最铁的兄弟,一根肠子通到底,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你这……要去哪?出啥事了?” 苏浩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无奈,他一边迅速地将床铺上本就简单的个人物品一边摇头:“我也不清楚,胡哥。命令来了,服从就是。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一旁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林野走过来,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低声道:“浩子,先去报到。不管什么情况,安顿下来后,想办法给弟兄们捎个信,省得惦记。” “动作快!别磨蹭!” 门口的通讯兵不耐地催促。 见此胡哥想了想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浩子,实在不行就写信给哥们,你知道我家情况的,肯定能想办法的!” 说着胡哥没再言语。 但胡哥家里啥情况,苏浩在清楚不过。 说起来也是有些辛酸泪,整个寝室,除了他之外都算是有点根脚的。 林野,家里排行老二,大哥在中央军教导队当军官,听说级别还不低。 老胡,更是不简单,他家是胡大帅一派的,说起来能和胡大帅攀个亲戚关系,家里大伯是北洋战争时期的实权派,目前在虽说赋闲在家,但如今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是开战,他大伯也算是嫡系,绝对能第一时间启用。 并且在军中有着不小人脉,故而老胡那么说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是真有点门路的。 至于其他几个室友,要么是奉化人,要么就是家中在军中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 可以说苏浩在这儿算是陪太子读书的现实化。 深吸口气苏浩点点头,也不敢再耽搁,提起藤箱,朝林野以及另外几个投来关切目光的室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大步跟着通讯兵走出了宿舍门。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好像自己不用上前线了?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回响。 苏浩微微落后通讯兵半步,面上平静,脑中心念电转。 只是怎么就……到了这个时代呢? 距离他意识苏醒,在这具同样名为苏浩的年轻躯体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1936年,这个年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距离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全面抗战爆发,只剩一年。 而他,黄埔军校第十四期步兵科即将毕业的学员,本该和同学们一样,开赴某个他不知道具体番号的剿匪前线。 前世近十年的警队生涯,加上刻入骨子里的信仰,让他对即将可能面对的作战任务,充满了排斥与痛苦。 可是军令如山,逃兵唯有一死。 这一个月,他思前想后,唯一能做的妥协就是.....上了前线,磨洋工,保全自己的前提下,绝不能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然后,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与同志们取得联系。 可这调令,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心里也很是困惑。 教导处的门虚掩着,通讯兵在门口停下,示意他进去。 苏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军装下摆,挺直腰背,朗声道:“报告!步兵一班结业生苏浩,奉命前来报到!” “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有些阴暗,教导主任邓志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年岁约莫五十,面容清癯严肃,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正上下审视着苏浩,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邓志俊淡淡道。 “报告主任!不知道!” 苏浩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墙壁上悬挂的领袖肖像,回答得毫无犹豫。 邓志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踱步到苏浩面前。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那股行伍历练出的精悍气息,却让人不敢忽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苏浩,你的结业分配,临时有变。” 他缓缓道,目光落在苏浩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你需要立刻去一个新部门报到。不要问是什么部门,也不要问为什么。这是命令,你只需要明白这一点。” “是!” 苏浩再次应道,心脏却微微提了起来。 特殊部门?在这个年代,这个地点…… 邓志俊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更多的是惋惜..... 重重拍了拍苏浩结实的肩膀:“点名要你。他们的权限很高,我也没办法。 苏浩,你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学,成绩是这一届拔尖的,尤其是行动科目,格斗和体能,连教官都称赞。射击……嗯,也算过得去。原本该去战场上建功立业的……” 他话没说完,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道尽了一切。 在邓志俊这类正统军人眼里,某些躲在暗处的部门,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好多不错的年轻小伙子进了那里,哪个不是被糟蹋了。 关键他可是清楚,苏浩这孩子并无什么背景,进去后肯定是被分配到最危险的一线工作人员..... 有这群虫豸在,怎么能治理好党国?! “去吧。” 邓志俊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车就在外面等着。记住,从你踏出这个门开始,忘记你黄埔学生的身份。以后,只听新上级的命令。” “是!谢谢主任!” 苏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提起藤箱,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目送他出门。 教导处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一名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军官站在车旁,见到苏浩,只是漠然地点了下头:“上车。就差你了。” 苏浩下意识想回头再看一眼生活训练了多年的校园,哪怕只是宿舍的方向。 “动作快!” 便装军官的声音陡然严厉,不带丝毫感情,“从现在起,服从是第一要务,明白吗?” 苏浩凛然:“明白!” 车内已经坐了四个人,加上他,正好五人。都是年轻人,穿着便装或改制过的军便服,神色各异,有紧张,有好奇,也有竭力掩饰的兴奋。 “苏浩?最后是你?” 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 苏浩循声看去,微微一愣:“叶恒兄?” 这是他在另一个班上认识的校友,家世似乎不错,为人活络。 “是我。” 叶恒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浩腾出点位置,压低声音道,“你也收到命令了?” “叶兄知道是什么部门?” 苏浩顺势坐下,将藤箱放在脚边,也放低了声音询问。 叶恒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听接我的人隐约提过一嘴,好像是……军情处?或者是类似的什么……反正厉害得很,直接向领袖负责,在军队里权限大得吓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光彩,“不用去前线蹲战壕挨枪子,立功的机会却一点不少,绝对是美差!” 他这话引得旁边一个面色冷峻、手指骨节粗大的青年瞥了一眼,没说话。 另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气较浓的青年则忍不住插嘴,声音也小小的:“能进这里的,听说都是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特殊本事的……一般人根本摸不着门。” “也未必!听说军情处那儿压力一点也不比前线少,死亡率听说也很高!” 几个人顿时低声交谈起来,猜测着未来的去向和可能从事的工作,紧张的气氛里掺杂着对未知的期待。 叶恒见苏浩只是听着,很少开口,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诶,苏浩,别光听啊。说说,你是因为什么被挑中的?我嘛……嘿,成绩平平,就是外语还行,懂点日语和英语,家父早年留过洋。”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矜。 “枪法。” 那个冷峻青年言简意赅。 眼镜青年推了推镜框,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字写得还行,能模仿别人的笔迹。”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浩。 苏浩心念转动,瞬间明了。这果然不是什么普通部队的补充兵员。 “近身搏击吧。” 苏浩平静地回答,“在军校里,这方面评价尚可。” 他没有细说,但格斗冠军的评价早已在同期中小范围流传。 这个回答显然符合众人的预期,点了点头。 接下来大家在那儿闲聊,而苏浩则是闭目养神。 只不过此刻在苏浩脑海中,一个简洁到近乎朴素的半透明面板浮现: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警用搏击/3,枪术/1,刑侦/5,肺积/0.8】 这就是他穿越以来的金手指了。 上面的数字代表该项技能相当于常人专注练习的年数。 八极拳的5,也就是五年经验。 而警用搏击三年,枪术一年,刑侦五年,这几个技能都是苏浩前世自带过来的。 只不过八极拳这个技能....主要是原身自少年起拜师苦练的底子,这年头,习武报国是热潮,原身这热血青年也是真的下了苦功的。 另外苏浩也摸清楚,专精的等级大致判断逻辑,值得一提的是,专精的技能年份涨幅取决于好几个因素。 比如自身天赋,以及修炼时长。 像是苏浩本身天赋侧重于近身搏击,故而他的八极拳和警用搏击,基本就是练几年就能涨几年经验,甚至还要比练习时长获得额外更多的年份经验收益。 但枪术就不同,枪术就属于天赋很差的那种,故而前世今生,加起来摸枪的年份都有十年左右,结果硬是才相当于别人一年的用枪经验。 不过苏浩还没摸清楚,这金手指的考察机制可能还有别的含义。 另外他也不知道,金手指是否还具备什么别的升级途径。 或许有吧? 苏浩暂且不清楚,还需要自己去挖掘。 目光最后落在肺积这一栏,肺积,说白了就是肺癌! 没错,刚重生过来时,苏浩看到自己面板还有这个症状后,只觉得天塌了。 但仅仅心情低落了两三天,他就恢复如初。 肺癌又能如何?在这残酷的世界,自己这肺癌也就在早期水准。 苏浩没记错的话,当肺癌发展超过一年,那就会在三至六个月快速进入晚期。 满打满算,苏浩也就大半年可活,就算按照最好的预期,顶多也就一年时间! “一年么?呵呵,也够了!” 坐在摇摇晃晃车斗内,看着头顶的那蔚蓝没有任何杂质的天空,苏浩不由露出轻松的笑容。 那自己多争取争取,努力一下看能不能活到一年后了,一年头老子高低得杀几个小鬼子才够本。 不过话虽如此,苏浩心底里莫名有个直觉。 金手指穿越重生这种事情都出现了,他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希望。 “希望吧....” 按照苏浩最初的设想,今年在前线磨洋工,然后和同志们取得联系,明年想办法申请去抗战前线,然后战死沙场。 而现在他的想法有些细微变化。 军情处么....这也算是好地方吧....为了那些同志,为了如今日益严峻的地下战线,或许自己也该努力一下了.... 第二章 军情处 轿车驶离城区,道路渐渐偏僻,最终驶入一处占地广阔、守卫森严的大院。 院内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栋不起眼的灰色楼房矗立着,窗户大多紧闭,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是普通大院,但又有很大不同。 苏浩凭借前世的刑侦敏锐度,隐约感觉这里高处明里暗里有着好几个哨点。 “下车,列队!” 便装军官率先下车,声音冷硬。 —— 军官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他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报告!第五批人员带到!” “进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像个小型会议室。 长条桌,靠墙放着几张椅子。窗户拉着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只留一条缝隙,透进一线光,恰好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桌后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看军衔一个是少校一个中校。 “都到齐了。”中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和,“首先,我代表调查统计局军事情报处,欢迎各位青年才俊的到来。” 军事情报处……苏浩心中默念。 果然是这里..... “能在这里,说明你们都是各部队选拔上来的精英,有过人之处。”中校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稳,“我们军情处,职责特殊,担子也重。 对外,要防范敌国间谍渗透;对内,要肃清危害党国的各种势力。这里,是另一条战线,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 “客套话不多说。你们是最后一批报到的新人。接下来,宣布初步分配。”他朝旁边的少校微微颔首。 少校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声音比中校硬朗得多:“念到名字的,出列!” “张明远!” “到!”戴眼镜的青年应声向前一步。 “分配至情报科一处。” “是!” “陈锋!” “到!”冷峻青年声音短促有力。 “分配至行动科一组。” “是!” “叶恒!” “到!” “分配至行动科二组。” 叶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闷。 “王海!” “到!”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身材敦实的青年出列。 “分配至行动科三组。” “苏浩!” “到!”苏浩向前一步,与叶恒站成一排。 “分配至行动科二组。” 五人中,四人进了行动科,唯独那个叫张明远的眼镜青年去了情报科,家里怕是有点门路。 谁都知道,情报科比天天在外奔波抓人的行动科要安全的多。 中校这时又开口道:“好了,分配完毕。赵少校,二组的人你带走吧,另外三组那边没空,你也一并领走。 其他人,稍后自有各科室的人来接。” “是!”赵卫国少校利落地敬礼,然后转向苏浩等两人,“你们三个,跟我来。” 出了会议室,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点,但赵卫国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嘴里丢下指令:“先去后勤处领装备和衣物,换上军装。 然后到二楼尽头,行动科二组办公室报到。我只等你们一刻钟。” 说完,他径直走向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见此苏浩和叶恒对视一眼不由这才长出口气。 “苏同学没想到咱们以后还能是队友?” “呵呵,老叶以后就是自家弟兄了,大家相互照应!” 苏浩和叶恒碰了碰拳不由露出笑容。 陈锋相对就有些沉默寡言。 三人各自领到了两套崭新的黄绿色军呢制服,一顶军帽,一双皮鞋,一个皮质枪套,还有一把手枪。 枪是勃朗宁M1910,俗称“花口撸子”,七发弹匣。 枪身泛着冷冽的蓝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配套的还有两盒黄澄澄的子弹。 陈锋拿到枪,手指熟练地滑过枪身,检查枪机,动作流畅自然,眼中闪过一抹灼热。 叶恒脸上也满是新鲜和兴奋。 苏浩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前世的感觉似乎回来了一些,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枪法,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这军装倒是布料硬挺,版型合身,穿上后整个人更显挺拔,倒真有几分精锐特务的模样了。 三人换装完毕,不敢耽搁,迅速找到二楼尽头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赵卫国已经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报告!”三人齐声喊道。 赵卫国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尤其在他们的装束和腰间的枪套上停留了一下。“进来,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旧桌椅,墙角立着文件柜,空气里烟味很重。 “坐。”赵卫国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木椅,“简单说一下。我是行动科第二行动组组长,赵卫国。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归我管。 至于你陈锋,你在这里等会,待会你们组长会来接你。” 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废话:“行动科下辖三个组,每组下面三个行动队。我们二组,目前有三个行动队,但人手一直不满。你们军校毕业,授衔是少尉,但在这里,军衔先放着。 苏浩,叶恒,你们俩待会直接去二队。”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些什么,撕下来递给苏浩和叶恒:“这是二队办公区编号,就在这层楼西头。现在过去,找吴江河队长报到。” “是!”苏浩和叶恒起身立正。 —— “进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 推门而入。这间办公室比赵卫国那间大不少,更像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域,摆着七八张桌子,但此刻只有两个人。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肤色偏黑,胡子拉碴,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军装上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件旧毛衣。 领章上是上尉衔。他正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劲儿。 旁边另一张桌子后,是个瘦高个,面皮白净些,戴着眼镜,看起来更文气,是中尉衔。他正低头写着什么。 “报告!新报到少尉苏浩叶恒,奉命向吴队长报到!”苏浩和叶恒敬礼。 叼领头的上尉把报纸往桌上一丢,烟从嘴边拿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哟,来新人了?行,挺精神!” 他摆摆手,“甭客气,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我叫吴江河,是这二队的队长。这位是刘贺,刘副队。” 刘贺抬起头,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什么表情。 “以后叫吴哥刘哥就行,咱们这儿不兴那么多规矩。” 吴江河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浩和叶恒,尤其是多看了苏浩几眼,“嗯,不错,一看就是能打的料子。听说你俩一个搏击好,一个精通外语?” “报告吴哥,是。”苏浩答道。 “好,坐下说。”吴江河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自己又坐回位子,重新点上一支烟,“咱们行动二队,算上你俩,现在有三十四号人。 咱们这儿呢,跟陆军编制有点像,三三制。科下面管组,组下面管队。每个队呢,任务不一样,有时候单独行动,有时候几个队甚至几个组配合。” 他吐出一口烟圈,继续道:“你们运气不错,咱们队前阵子刚折了两个新人,也是军校刚出来的,跟你们一样,踌躇满志。结果呢,一次跟踪任务,经验不足,露了马脚,让人给察觉了。 对方是狠茬子,直接拉了手榴弹……俩小子,加上四个老弟兄,都没了。” 吴江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房间里却瞬间安静下来。叶恒脸上的兴奋褪去,变得有些发白。刘贺写字的笔也停了下来。 苏浩心中凛然。 来之前他和叶恒聊了聊,听说这鬼地方新上任的军官头一年死亡率往往能飙升至五成! 现在看来,所言非虚啊! “所以啊,”吴江河弹了弹烟灰,“第一课,算是免费教你们:把你们在军校学的那套勇往直前先收收。 在这里,眼力见儿、耐心、谨慎,比勇猛更重要。 咱们对付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们更狡猾,更凶残,而且毫无底线。” 刘贺这时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地补充:“还有一点,记住了。我们是做保密工作的。出了这个门,关于工作内容、同事身份、任务细节,一个字都不准提。 对父母妻儿也不行。泄密的后果,比死在敌人手里更惨。这不是吓唬你们。” “明白!吴哥!刘哥!”苏浩和叶恒齐声应道,脸色都严肃起来。 接下来,吴江河又大致介绍了一下队里的人员构成日常作息和一些最基本的注意事项。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浩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吴江河。 这位队长看似粗豪随意,但眼神偶尔闪过的锐光,以及言语间对细节的把握,都显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务。 而且,他提到之前牺牲的新人时,那种刻意平淡下的复杂情绪。 聊了一阵,吴江河挥挥手:“行了,大概情况就这样。旁边有空桌子,你们自己挑个位置。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正式跟弟兄们见个面。 一个行动队,三个副队长,之前死了两个副队,现在就你们两个补上这个空缺吧。” 苏浩和叶恒起身,正准备去挑桌子。 苏浩脚步顿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哈德门。 他走到吴江河桌边,动作自然地拆开烟盒,递过去一支:“吴哥,抽烟。” 吴江河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细微地动了动。 他伸手接过,就着苏浩划亮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苏浩又转向刘贺:“刘哥,来一支?” 刘贺摆摆手:“谢了,我不抽。”语气依旧平淡。 苏浩也不勉强,自己没点,而是不着痕迹把剩下的香烟连带盒子放在了吴哥办公桌边边角。 吴江河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苏浩整理桌子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力见儿,比旁边那个还沉浸在紧张和兴奋里的愣头青叶恒,显得沉稳机灵多了。 第三章 抓捕行动 下午临近下班时,苏浩见吴江河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便又凑了过去。 “吴哥,晚上有空吗?我和叶恒初来乍到,想请您和刘哥吃个便饭,也算认认门,请教请教。”苏浩说得诚恳。 吴江河回过头,盯着苏浩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请客?就你们那点津贴?得了,省省吧。”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不过你小子……还算上道。看在那包烟的份上,再提醒你一句。” “以后有行动,长点心眼。冲锋陷阵的事,让那些老油条先去。他们都是从部队里挑出来的,命硬,也没啥文化,死了抚恤金也没几个钱。你们不一样,军校出来的,是宝贝疙瘩。 头一年,悠着点。活下来,才能学到真东西。” 他说完,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拿起帽子:“行了,下班了,明天别迟到。” 看着远去的吴哥,苏浩默默咀嚼着对方话里的意思。 果然人情世故这东西,你可以排斥厌恶,但关键时刻是真有用的。 而且这玩意不仅是国内通用,可以说全球通行。 然而苏浩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吴哥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的刘贺目光朝他那儿瞥了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往厕所走去。 两人并排站着放水,刘贺嘴里吐出一口烟雾,淡淡道, “怎么?你很看好这小子?我看你还挺关注他的,怎么是有背景的?什么来路?” “呵!哪门子的来路,就是这小子有股子机灵劲罢了,会来事。” 吴哥嘴里叼着烟嗤笑一声。 闻言刘贺点点头,“这样啊,不过这种新来的少爷兵,咱们瞧着就好了。 他要是给好处,咱们就收着,反正他们先撑过一年再说吧。” 对此吴哥没说什么,但也是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这些黄埔毕业的,在别的地方或许是天之骄子。 尤其是在军队,那可都是宝贝疙瘩,但在他们这儿,那就是有点价值的消耗品罢了。 对此吴哥也是见怪不怪了,倒不是说他们冷血,而是这里的死亡率就是这么高。 对付红方还好,而且也不算是他们的核心业务,他们军情处的核心任务主要是查处内部细作,以及对外,也就是对东洋人进行反谍工作。 前者还好,后者简直不要太危险。 那些东洋敌特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 而且他们这一行门门道道可不少。 像是查处内部细作,你也得知道什么人能查什么人不能查。 “呵,先看看吧,希望他们两个是有能力的,不然一些危险任务就只能咱们自己上了....” 吴哥笑着摇头道。 次日,上午。 二队全体人员被集合在办公楼后的小操场上。三十多人列队站好,大多数都很年轻,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肤色黝黑,体格精悍,眼神里全都带着凌厉之色。 “都听好了!”吴江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两位,苏浩,叶恒,军校刚毕业的,以后就是咱们二队的副队长。大家认识一下。” 队列里响起几声零星的“长官好”,更多的则是沉默的打量。 苏浩也平静地回视过去。 这些人,或许文化不高,但能被挑进军情处行动队,格斗、枪法、跟踪、盯梢这些实战技能,恐怕都不容小觑。 果然面对狡猾奸诈且更加凶恶的敌特,那么己方的人员战斗素养也不能差,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简单的见面会后,众人解散,回到办公室各忙各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只有翻动纸张和偶尔的低语声。 苏浩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熟悉着队里的一些规章和过往不太重要的案卷,心思却活络开来。 “我这技能到底有没有什么除了日常训练之外,更快的提升方法?” 这点一直是苏浩的心疙瘩,虽然也可以一点点去磨,但这样效率太慢。 而且他熟知历史,知道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虽然军情处看着是不用去战场,但这玩意就算不去战场,敌后谍报工作可比现在危险多了。 现在还是在自家地盘反谍,可一旦这里被占领,到时候他们这群人自然就得散出去做敌后工作了。 到时候稍微一个队员被捕,己方转移慢了就得被一锅端。 其中哪怕苏浩只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前世看过的谍战片可不少,这点还是清楚地。 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军情处的危险性,比这一批新人清楚百倍! 当然这主要是行动科,相比之下情报科就要安全很多。 但还是那句话,能够分配到情报科的大多都是有背景的,且背景比较硬的! 至于他和叶恒,一个完全没背景一个有点背景但不多,两人就算运气好分配到情报科 ,那绝对也是最苦逼的一群人。 这点其实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都一样..... 中午刚过,大家嘴里的饭菜味儿还没完全散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吴江河站在门口,迅速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二队全体!紧急任务!”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掐灭了房间里所有的杂音。 “情报科急电!所有人,检查武器装备,五分钟后,楼下集合!行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被剧烈的动作撕开。椅子挪动声、拉抽屉声、枪械保险打开的咔哒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么快?第一次外勤,来了? “哐当!哐当!” 沉重的军用卡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行进,扬起一路尘土。车厢里挤满了行动二队的队员,个个面色紧绷,检查枪械、压低声音交谈,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前面引路的是一辆美式军用吉普。 吴江河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情报科的中尉军官李良。后排,苏浩和叶恒刘贺三人挤在一起。 吴江河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李中尉,把情况跟大伙儿通个气。” 李良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但眼袋有些重,显然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 “目标人物,化名张浩。这是两个月前,熙南街雅墨轩古董字画店扯出来的一条线。” 李良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当时有个客人,花了一千大洋买了幅画,回头咬定是赝品,要退。店老板坚称是真迹,咬死是客人调了包,还让伙计把人打了出去。” 叶恒忍不住插嘴:“就为这个?” “听我说完。”李良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客人气不过,坐在街边用本地土话骂街,但骂着骂着,夹杂了几句发音很怪的词。店老板虽不懂,但觉得不对劲,转头就找了巡警,说怀疑那人是东洋人。” 苏浩心中了然。1936年,中日关系已是剑拔弩张,民间对日本人的警惕性还是很高的。 “巡警上报后,案子就转到了我们处里。”李良道,“我们找到店老板,让他复述那几个词。结果一比对,确实是日语里的脏话。 接着我们暗中调查,发现这人名叫张浩,是一家洋行的小职员,单身,独居在南龙门街这片。社会关系极其简单,背景清白得像张白纸,没有任何渠道显示他接触过日语或日本人。” “这就很可疑了。”吴江河接口道,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一个背景干净、与日本毫无关联的普通职员,却会熟练使用日语脏话?” 李良点头:“基本锁定后,我们协调电信科,对南龙门街一带进行电台监听。 南京电台多,干扰大,但电信科的弟兄还是发现,有一部未登记电台,在深夜特定时段频繁发报,信号特征和已知的商业电台、政府电台都对不上。” “监听有收获吗?”苏浩问。 李良摇摇头,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截获的都是加密电文,破译科那边暂时没进展。 监听了一个月,上峰怕夜长梦多鱼儿脱钩,决定收网。抓回来撬开嘴,一样能拿到情报。”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后排。 照片是偷拍的侧影,一个穿着陈旧西装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里立刻就能忘记的那种。 吴江河点点头沉声道,“一会儿让后面卡车上的弟兄们也传阅一下,别他妈抓错了人,闹出笑话是小,打草惊蛇是大!” 吉普和卡车在距离南龙门街还有百余米的一个僻静拐角处陆续停下。众人鱼贯下车,动作迅捷而安静。 早有一名小贩打扮的情报科便衣候在一旁,见李良过来,立刻低声汇报:“李长官,目标一刻钟前回家,之后再没出来。屋里亮着灯,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按计划。”吴江河不再犹豫,快速下令,“苏浩,刘贺,你们各带十个人,堵死目标院子前后两条主要巷口,不许任何人入内! 叶恒,你跟我,带剩下十二个弟兄,直接进去拿人!记住,尽量抓活的!非必要不开枪,就算开枪,也别往要害招呼!” “是!”众人低声应诺,迅速分组行动。 苏浩带着十名队员,无声地潜向目标院落的后巷方向。他心跳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兴奋。前世参与抓捕行动时也有这种状态,但这次,面对的可能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敌国间谍,危险系数完全不同。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刘贺。这位刘副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很快,前后巷口都被封锁。苏浩隐在一处墙角后,能清晰看到前面那个不起眼的院落后墙,以及两扇紧闭的木质窗户。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前方的动静。 吴江河带着叶恒和另外十二人,像一群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院门。 “哐——!” 一声爆响打破寂静!一名魁梧的行动队员猛力踹开木门。 “行动!” “不许动!” 怒喝声与纷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人影蜂拥而入! 苏浩下意识想探头去看,肩膀却被一只沉稳的手按住。是刘贺。刘贺朝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守好你的位置,别分心。 “砰!砰砰!” 几乎在队员冲进去的下一秒,院子里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枪响!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连续急促的交火声! “有埋伏!” “不止一个人!小心!” “啊——!” 里面传来队员的惊呼闷哼和惨叫。 苏浩的心脏猛地缩紧。情报有误!屋里不止张浩一人! “哗啦!”几乎同时,后墙那两扇木窗被从里面撞碎,两道黑影狼狈地翻滚而出,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巷子另一端狂奔! “拦住他们!”院子里传来吴江河的怒吼。 “跑出去两个!”刘贺脸色骤变,对着苏浩急道,“快!带人去截……”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身边的苏浩已经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跟我来!”苏浩低喝一声,身后几名队员立刻跟上。 他朝着其中一个黑影逃跑的方向疾追。那黑影似乎十分惊慌,脚步踉跄,手里的枪也在翻窗时掉落。听到后面追兵赶来,他跑得更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 苏浩带着人紧追进去。岔巷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些破筐烂瓦。 那黑影无路可逃,猛地转过身,背靠墙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沾着灰土和擦伤,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困兽般的凶狠。正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张浩! “别开枪!抓活的!” 见对方手里没枪,两名冲在前面的行动队员对视一眼,收起枪,赤手空拳扑了上去。他们都是部队里精选出来的好手,动作迅猛。 然而,那张浩的反应更快! 他侧身躲开第一人的擒抱,肘部狠击对方肋部,同时矮身一个扫堂腿放倒第二人,动作简洁狠辣,完全是实战搏命的招式,哪有半分普通职员的文弱? 眨眼间,两名队员就痛哼着倒地。 张浩喘息着站直,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后挡在巷口的苏浩。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年轻军官看到同伴被瞬间击倒,脸上竟没有太多惊慌,反而异常平静,一步步逼近,那眼神……像在审视猎物。 张浩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合身扑上,一拳直捣苏浩面门。 第四章 漏网之鱼 “苏浩!小心!这家伙身手很好....”就在这时,吴江河和叶恒也从后面院墙翻出,看到了这一幕,吴江河急忙大喊。 然而—— 苏浩动了。 面对那凶悍的一拳,他不退反进,左手如电般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右肩猛地顶入对方怀中! 贴身靠! “嘭!”沉闷的撞击声。 张浩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撞得离地而起,天旋地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浩抓腕的手向下一拧,另一只手已经锁住他的肩颈,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警用过肩摔! “砰!” 张浩被重重掼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刚要挣扎,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撕向他的衣领! 刺啦~ 衣领被扯破,一个米粒大小的蜡丸滚落在地。 就在苏浩撕扯衣领手指不可避免地微微松劲的刹那,张浩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喉头猛地一缩! “唔!”他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带有苦杏仁味的白沫,眼神迅速涣散。 苏浩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捏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氰化物毒性发作极快,短短几秒,这名敌特已经没了呼吸。 “死了。” 苏浩松开手,眉头紧锁。还是慢了一步。 吴江河和叶恒赶了过来。吴江河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和滚落的蜡丸,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苏浩,眼中惊讶之色未褪。他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干得漂亮!可惜了……。这不怪你,牙里藏毒,这人不是一般的狠角色啊!” 这时,情报科的李良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地上尸体,脸色一白。 看到这家伙吴江河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指着李良的鼻子就骂:“李中尉!你他妈给老子解释解释! 这叫就一个?里面足足四个人!四个!全他妈带着枪! 老子死了三个弟兄,伤了四个!你们情报科是干什么吃的?!监视了一两个月,连人家窝里有几个人都搞不清楚?!” 李良也是又惊又怒,额角冒汗:“不可能啊!我们日夜监视,他每天独来独往,从来没见有外人进出过那个院子!那几个人……难道一直藏在里面?这……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老子的弟兄死了就合常理了?!” 吴江河眼睛都红了。他没什么背景,这个队长是拿命拼上来的,一下子损失这么大,他都不知道如何向上峰交代。 就在这时,一名行动队员跑来,声音沉重:“队长,里面两个兄弟……伤太重,没救过来。” 吴江河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拳锤在旁边的土墙上:“五个!死了五个! 换了他们三个!还他妈是在咱们有准备的情况下!草!”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浩,“对了苏浩!跳窗两个....你这儿就一个?另一个呢?” 苏浩摇头:“我追过来时,只看到这一个。另一个可能朝别的方向跑了。”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吴江河咆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那人给我揪出来!” 吴江河现在只希望能尽可能抓住那个,而且最好是活口,要不然这么大的损失,就算主要责任不是行动队,但他也难辞其咎。 队员们立刻四散开来,开始对这片复杂的巷区进行拉网式搜查。 苏浩站在原地,看了眼尸体,又回想刚才电光石火间的交手。 就在他思绪流转间,一种异样感突然从体内深处传来。 像是一股微弱却灼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附近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肌肉似乎微微发胀,骨骼传来极其轻微的噼啪细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通透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目光看向面板,不由就是一愣。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1,警用搏击/3.1,枪术/1,刑侦/5,肺积/0.8】 “原来如此!” 苏浩眼睛微眯,这倒是让他没想到。 按照1就是一年来算,那0.1就相当于一个多月的经验增长。 不过判断逻辑是什么呢? 苏浩有些狐疑。 要知道自己此前在军校那边也是进行过搏击切磋的,但基本从没出现过这么大幅经验增长。 “是因为杀人?目标人物死了导致的?可是这人貌似也算不得我亲手杀死的吧?” 苏浩想了想就暗自摇头,以后肯定会摸清楚的。 压下心中困惑,缓缓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更清晰的脆响,一股比之前更充盈的力量感涌现。 而且身体对于搏击以及八极拳似乎有了更深层次理解。 “杀人似乎可以提升近身搏击能力算是大致摸清,但刑侦这些要怎么提升呢?” 苏浩暗暗想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南龙门街这片老旧的巷区—— 吴江河脸色铁青,蹲在刚才发生交火的院子门口,脚下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 他带来的三十四人,现在死了几个还伤了几个,可谓损失惨重。而目标四人,三个已死,最重要那个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叶恒和刘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都有些沮丧。 “队长,我们那片搜遍了,没有!” 叶恒抹了把汗,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不甘。 刘贺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东边巷子连着后面那片废园子都找了,没发现痕迹。会不会……真让他跑了?” “跑?”吴江河霍地站起来,眼睛发红,“前后巷口老子都派了人把守,他长了翅膀飞出去?” 刘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队长,我是说……如果这伙人事先挖了地道,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夹墙暗室呢?” 是啊,对方既然能在他们眼皮底下藏匿另外三个人长达一两个月而不露丝毫痕迹,准备个逃生通道,也完全有可能。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涌上来。 如果真让主犯跑了,别说将功赎罪,他这队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处分恐怕是逃不掉了。想到那些刚刚还生龙活虎,现在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弟兄,吴江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目光扫过眼前两人,忽然发现少了一个:“苏浩呢?他还没回来?” 叶恒和刘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苏副队带人搜西边那片,跟我们方向不一样。”叶恒道,“应该……还在找吧?” 刘贺也道:“可能苏副队比较仔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这么大动静的搜查,如果人在,早该有发现了。 吴江河烦躁地挥挥手:“再等等!让弟兄们不要放松警戒!活要见人,死……” 他咬咬牙,“死也要见尸!” —— 与此同时,西边巷区。 苏浩带着十名队员,刚刚从一户看起来家境尚可的砖瓦房里退出来。 户主是个做小生意的掌柜,带着家眷,面对搜查战战兢兢,反复申明自己是良民,屋里绝无外人。 “长官,这家看来也没问题。” 一个名叫黄嵩的队员凑到苏浩身边,低声道。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精悍汉子,脸上有道淡淡的疤,是队里的老手。“咱们这片差不多搜完了,是不是……该回去跟队长汇报了?” 其他队员也看着苏浩,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泄气。连续高强度搜查一个多小时,精神紧绷,却一无所获,士气难免低落。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子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参差不齐的房屋。夕阳西斜,拉长了斑驳的阴影,让这片本就杂乱的巷区更显幽深。 他的脑中,像一台精密仪器,快速回放着刚刚搜查过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对话,屋内的每一处细节。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那是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更破旧些的土坯房,低矮的院墙塌了一角,木门虚掩。 大约一刻钟前,他们刚刚搜查过那里。 住着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姓王,腿脚不太利索,老太婆说话有点絮叨。 当时询问时,老头坐在堂屋的破竹椅上吧嗒旱烟,老太婆则站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 他们回答得很流利家里就老两口,儿子在汉口跑船,几年没回来了。 没见什么生人,也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队员们简单看了下里屋和外间,陈设简陋,一目了然,便退了出来。 在当时所有队员看来,这户人家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这片巷区里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太穷,太破,空间也太小。 但此刻,苏浩的几年的刑侦经验直觉告诉他不简单。 第一,气味!屋子里的烟味太浓了,虽然也能解释毕竟老头一直在抽旱烟,只是烟瘾有这么大吗? 第二,是老太婆的反应。她搓围裙的动作,看似是紧张,但频率和力度……似乎有点过于刻意了? 而且,她的眼神在自己队员检查里屋门帘时,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快速瞥向窗台方向的动作,随即又立刻垂下。 第三,窗纸,这户人家住的明显还是老式房屋,窗户是粘黏窗纸的,虽然窗纸看着有些老旧发黄,但整体结构保持完整。 可为什么唯独其中一扇窗户纸缺了一角?为什么? 一个假设在苏浩心中迅速成形。 第五章 收队 “黄嵩。”苏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长官?” “你带两个人,去巷子口,把我们留在那边把守的弟兄再叫几个过来。动静小点。”苏浩吩咐道。 黄嵩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长官,您是说……那家有问题?” 其他队员也诧异地看过来。 “现在还不好说。”苏浩没有肯定,但脸上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但这对老夫妻,反应有些地方不对劲。你们没注意到吗?” 队员们面面相觑,努力回想,却还是觉得那对老人除了害怕和絮叨,似乎没什么特别。 苏浩对此也没太多解释。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苏浩迅速部署,“你们以两人为一组,悄悄包围这间房子前后。记住,保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说着苏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枪法最准?反应最快?” 一个沉默寡言、身材瘦削但眼神很亮的年轻队员举了下手:“长官,我……我枪法还可以。” 苏浩记得他叫刘涛。 “好,刘涛,你去敲门.....”苏浩招招手,示意刘涛按自己说的去做。 片刻刘涛带着两个人,装作刚从巷口过来,再次走向那间土坯房,抬手敲门:“老王头,开门!还有点事要问问你们!” 苏浩则带着黄嵩和另外三名队员,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房子西侧,蹲在那扇缺了一角的窗户下方,屏息凝神。苏浩的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拔枪,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声响。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打开了。 “长官……还……还有啥事啊?”是老王头有些发颤的声音。 “没什么大事,就是再确认几个细节。”刘涛按照苏浩的吩咐,语气尽量自然,但身体却微微侧着,挡住了门口的部分视线,同时给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屋里传来细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老太婆紧张的询问。 一切听起来似乎很正常。 但蹲在窗下的苏浩,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咦,什么人?!" 忽的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砰!” “有枪!”刘涛在里面大喊一声,同时很快里面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哗啦——!” 而就在这时苏浩头顶的窗户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碎报纸,落地时一个趔趄,但立刻就要朝巷子深处狂奔! 然而,他刚一抬头,就彻底僵住了。 好几个壮汉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就一拥而上朝他扑了过来。 卧槽! 有两名队员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人反拧其双臂,另一人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第三个人动作麻利地撕开他的衣领检查,同时用力捏开他的下巴。 “唔……!”敌特挣扎着,但被死死按住。 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破布,被迅速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干净利落。 直到这时,屋里才传出老王头夫妇惊恐的哭喊和求饶声。 苏浩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被制服的敌特。 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但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带走!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苏浩沉声道。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江河带着叶恒、刘贺以及大批队员,听到枪声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当看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但明显还活着的敌特时,吴江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抓……抓住了!”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几步冲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俘虏,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浩,“苏浩!你……你怎么找到的?” 他刚才都快绝望了,没想到竟然这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浩点点头,指了指那间土坯房:“藏在他家里。这对老夫妻有问题,应该是被收买或者胁迫了。 不过这家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估计是情况紧急他也没能太多时间布置。 为了掩盖硝烟味这家伙一直让那老头抽烟,搞得一屋子烟气。 另外窗户也不打开,所以我就留了点心。” 吴江河看向那对已经被队员控制瑟瑟发抖的老夫妻,又看了看那扇被撞破的窗户,最后目光回到苏浩身上,还是有些好奇。 “就这样?” 他有些不可置信,这貌似太简单了点。 苏浩点点头。 不过心里却知道,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 只是这一点,他还不会这么起疑,甚至直接实行抓捕计划。 主要还是多种因素叠加,这才让他如此起疑。 比如,老妇人的眼神不对劲,还有窗纸破口有些新,对方在他们入内检查之前应该一直蹲在窗户处查看外面情况,为了方便这才这么做的。 而此刻,吴江河看着苏浩,他当然也知道事情不会像苏浩说的这么简单。 任何案子,在侦破后看起来都很简单,可在没有侦破前,你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难度还是很大的。 “好!好小子!”吴江河重重一巴掌拍在苏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苏浩都晃了晃,“真有你的!这回……咱们可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立刻转向其他队员,声音恢复了镇定与肃然:“留下几个人,把这房子给我里里外外再搜一遍!所有可疑物品,连同他们,一并带回处里!其他人,收队!” “是!” 很快一行人快速带上从那个张浩家里搜出来的电台以及密码本,押送着尸体和俘虏一并上了车。 不过苏浩看了眼那对同样被押上车的老夫妇,不由皱眉道, “队长,他们这两个....后面会怎么处理?” “这个啊...” 吴哥上下打量了眼苏浩,旋即面色就是一板,冷着脸喝道, “苏浩!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收起你那可怜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在我们这条战线上,任何一步踏错都是万丈深渊。 你进入了这里,就不用再为别人考虑,你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以及党国!” 闻言苏浩老老实实的低下头,这点他倒是认,因为老吴确实是在说老成之言,也是在提醒他,在这行仁慈是最大的错误。 宁杀错不放过的道理,在这里更加赤裸裸! 见苏浩没有吭声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吴江河也是面色一缓,拍了拍苏浩肩膀, “你小子是个人才,刚刚那些话你记住就行。至于这对老夫妇。 按照正常流程会进行一些基础调查,确定没问题,我们不会为难他们的。 不过该走的流程是必须要走的,起码咱们已经好很多了。 要是情报科的人,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吗? 咱们恶,但只对敌人恶,那群疯狗什么人都去咬!” 说着吴江河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至于这次他们行动队或许有过,但也算是能有个交代了,相比之下,那个情报科的李良只怕要倒大霉。 坐在吉普车上,苏浩看着自己面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刑侦5.1】 果然,对于破案这些,如果也有一些收获,那也是可以大幅度增加技能经验值的。 “看样子金手指的专精技能一定是要切实进行真实的实际操作才能更快提升。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军情处对我而言,或许还真是个好地方!” 苏浩若有所思,旋即胸腔一阵微微的痛楚袭来,同时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 低头连忙捂住口鼻,片刻当咳嗽消减,苏浩摊开手低头一看,面色顿时无比难看。 一抹殷红的血水出现在掌心。 “呼!该死....还真是一点让我放松的时间都不给啊!” 苏浩看着面板上的肺积一栏,说实话他很早就想吐槽来着。 肺癌这鬼东西怎么也能放在专精一栏?这破金手指就不能分的细致一点吗? 不过让他注意的是,肺积在面板上的文字颜色和其他专精技能不同,属于灰色字样。 应该是计算方式和其他专精技能不同,属于一个反馈自身状态的属性值。 不会和其他技能的计算方式而增长,只会跟随身体病变自然增长而增长。 回到军情处—— 隔壁组长办公室的隔音并不算太好,隐约能听到组长赵卫国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 “……伤亡五个!重伤两个!吴江河!你带的什么队?!情报有误?情报有误你不会先侦察清楚再动手?莽夫!饭桶!” “是!属下失职!”吴江河闷声认错的声音传来。 “失职?一句失职就算了?!抓个活口就想了事?我告诉你,这事.....” 声音断断续续,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终于,隔壁门被重重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满脸晦气的吴江河推门走了进来,军装扣子都松开了两颗。 “吴哥,怎么样?组长他……”刘贺连忙起身。 吴江河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骂了一顿,暂时没给处分。算是……看在那一个活口的份上,给咱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中带着一丝庆幸:“还好苏浩机灵,把最后那条鱼给捞上来了,还是个活口。不然……哼,老子这身皮恐怕都得被扒了。” 叶恒忍不住问:“吴哥,那现在……” “现在?”吴江河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人在咱们行动科扣着,还没往上面交。组长给了我们一天时间,连夜审! 必须撬开他的嘴!只要拿到有价值的口供,咱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到时候,就该情报科那帮孙子喝一壶了!” 一天?刘贺脸上的愁容更重了,苦笑道:“吴哥,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帮东洋耗子的嘴,比他娘的蚌壳还硬。送进刑讯科,十个有九个屁都崩不出来一个,剩下一个说的还是假消息。 去年抓到那几个,不都是硬骨头?最后活活熬死的有,自杀的也有,真正开口的……凤毛麟角。这一天时间……够呛啊。”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您个儿高,要不……这处分您就担着算了?” “滚你娘的蛋!”吴江河笑骂一句,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知道刘贺说的是实情。 他们军情处和日本特高课那群敌特比,底子还是太薄了点。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抓捕的这么多人里面,唯有东洋敌特的嘴是最硬的。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苏浩身上。 “苏浩,叶恒!”吴江河点了名。 “到!”两人立刻起身。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刑讯科,盯着他们审讯。刑讯科那帮家伙,手底下没个轻重,别他妈东西没问出来,先把人给我弄死了。” 吴江河沉声道,“情报科那边肯定会来人插手,甚至想把人提走。我会带人在外面顶着。你们给我记住,一天,就一天!务必给我撬开他的嘴!用什么法子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尤其是苏浩:“苏浩,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脑子活。这次审讯,你也多用点心。叶恒,你配合苏浩。” “是!”苏浩立正应道,面色平静。 出了办公室,走在阴冷的走廊里,叶恒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老苏,咱们这第一次出任务,怎么就摊上这种倒霉差事?一天撬开东洋间谍的嘴?这怎么可能!我之前可打听过了,刑讯科那地方……根本就是阎王殿。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可那些真正的硬骨头,打死都不说的多得是。” 苏浩没接话,只是默默走着。他当然知道难度。 这个年代的刑讯,大多依靠肉体折磨和恐吓,对于受过反审讯训练的特高课特务来说,效果有限,而且极易造成犯人死亡。 他前世接触过一些犯罪心理学和审讯技巧,但面对这种专业间谍,能否奏效,他心里也没底。 军情处的刑讯科不在主楼,而是在后院一栋相对独立、墙壁格外厚实的水泥平房里。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门口有卫兵把守,验过证件后才放行。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就扑面而来。 第六章 审讯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臭气味就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铁门紧闭的审讯室,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呻吟或模糊的呵斥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几分恐怖。 叶恒的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来到指定的三号审讯室,里面空间不大,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但许多地方已经被溅上的暗褐色污渍覆盖。正中央固定着一把沉重的铁椅,旁边摆着火盆、烙铁、皮鞭、水桶、绳索等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暗淡,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们要审讯的那个敌特那个面皮焦黄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经被剥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双手反铐在铁椅背后,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一会儿,两个穿着黑色皮质围裙袖子撸到肘部的汉子走了进来。 一个高壮如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手里拎着一根浸过水的皮鞭,另一个相对矮瘦些,面无表情,眼袋很重,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是李虎,他是赵龙..两位行动科的?....档案呢?” 高壮汉子把鞭子往刑具架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苏浩示意下,叶恒连忙递出手中档案。 拿着档案,这个叫李虎面容凶恶的男子扫了眼档案,旋即看向眼前两人。 尤其在苏浩年轻而平静的脸上多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苏浩和叶恒是吧,两位长官还是黄埔毕业的?这次又是什么案子,劳动您二位大驾光临咱这脏地方?” 他的语气带着一抹不屑和隐隐的挑衅。 苏浩言简意赅:“东洋间谍,今天下午抓的活口。我们组长命令,一天之内,撬开他的嘴。” “东洋间谍?”李虎嗤笑一声,用粗壮的手指掏了掏耳朵,“这年头,送来十个有八个都说是东洋间谍,真的有几个?别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倒霉蛋,被你们抓来顶缸的吧?” 苏浩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是不是,审一审就知道了。倒是两位,号称刑讯科的好手,可别让我们兄弟白跑一趟,看了笑话。” 李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绉绉的年轻军官这么硬气,一点没有新人的怯场。 他哼了一声,把档案袋扔给赵龙,自己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行啊!既然苏副队长这么说,那咱哥俩就露两手,给您二位……好好瞧瞧!” 他把好好瞧瞧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神瞥向赵龙。 赵龙默默点头,走到墙角,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浇在犯人身上。 “呃啊——!”一直低着头的犯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铁椅上不住挣扎。 冷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阴冷的审讯室里,这滋味可想而知。 “说!姓名!代号!所属机关!任务内容!同伙还有谁?据点在哪里?!”李虎的喝问如同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鞭子随即落下,带着辣椒水的刺鼻味道,狠狠抽在犯人的胸膛上。 “啪!” 皮开肉绽。犯人身体剧烈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但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李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还挺硬气?”李虎狞笑,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啪!啪!啪!” 鞭笞声、李虎的喝骂声、犯人压抑的痛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血腥味和辣椒水的刺激气味越来越浓。赵龙偶尔会上去,用烧红的烙铁在犯人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附近比划,进行恐吓,或者用钳子夹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犯人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自始至终,除了痛苦的闷哼,没有吐露半个字。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虽然黯淡了许多,但眼神中依旧是阴狠无比。 叶恒忍不住偏过头去。 李虎很满意这效果,他特意用眼角余光瞟向苏浩,想从这个年轻军官脸上看到恐惧或不适。然而,苏浩只是平静地看着,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虎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烦躁…… 要知道以往来观摩主导的军官,尤其是新人看到这种场面,早就脸色发白,甚至跑到外面去吐了。 可眼前这个姓苏的,从开始到现在,就那么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看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无声的注视就像是在嘲讽。 妈的,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李虎心里暗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看的苏浩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他直起身,开始不紧不慢地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李虎停下手,喘着粗气,抹了把汗,看着苏浩的动作,冷笑道:“怎么?咱们苏副队长看不下去了?还是想亲自来试试手?这可是个硬骨头,小心崩了您的手。” 苏浩没理会他的嘲讽,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整洁的白衬衫。 他将袖子慢慢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仿佛不是在准备刑讯,而是在进行一场手术前的消毒。 他走到火盆边,拿起那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芒,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叶恒忍不住低呼:“老苏,你……” 苏浩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拿着烙铁,走到犯人面前。 犯人勉强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苏浩。他认得这张脸,就是这个年轻军官带人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他。 不过....别想从他嘴里拿到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就见苏浩按着烙铁稳稳地按在了犯人胸前一处已经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处。 “滋啦——!” 一阵白烟冒起,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犯人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就这? 李虎摇摇头,这种手段太糙了。 然而苏浩却面色如常,甚至仔细地将烙铁在那片焦黑的伤口上移动了几下,确保接触充分。 然后,他才移开烙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 “高温可以杀菌,避免感染。你应该知道伤口感染的厉害。我能帮你的,暂时就这么多了。” 犯人因为剧痛而急促喘息,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浩。帮……帮我?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伤口,叫帮我?这……这人是个疯子! 苏浩将烙铁插回火盆,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旁边相对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然后,他这才拉过一张凳子,优雅的在犯人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因痛苦和惊愕而扭曲的脸。 “好了,现在我们正式开始。”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审讯室,“你可以继续不说话,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一个……我问,你听,然后我猜的游戏。”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般的意味:“首先,让我猜猜……你们这个小组,除了今天死了的三个,还有你,应该还有漏网之鱼吧?在外面,对吗?” 犯人紧闭着嘴,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心中只是暗自冷笑,你觉得我会说吗?蠢货! 苏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 几秒钟后,苏浩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看来是有了。而且不止一个。” 犯人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是怎么确定的?瞎蒙的?一定是瞎蒙的! 苏浩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让我再猜猜……你们之间的联系,双向的?还是单向的?” “嗯,看样子应该是单向的了!” “他们应该只负责接收你的指令?或者定期从你这里获取指示,对不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们这个据点已经暴露,还在各自的岗位上,等着你的消息,或者……下一个指令。” 犯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这个猜测,已经非常接近他们的联络模式了! 为了安全,他们是单线联系,下层人员并不知道上层的确切位置和情况。 他是怎么……难道有内鬼?不,不可能! “他们的潜伏身份……” 苏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在思考,“能在南京城长期潜伏,那应该有一个长期的身份用于伪装?” 说着苏浩继续凝视着对方眼睛,半晌才点点头。 “那么再让我猜猜,他们的身份是什么?” 苏浩说着,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而随着他每次敲击,面前犯人一颗心都会漏掉一拍。 “公司职员?老师?医生?护士?工人?人力车夫...小贩...还是更底层的...比如码头脚行...” 苏浩说的每一个身份间隔都极慢,因为此刻他在努力辨别对方的神情变化。 没错他现在运用的自然是后世的心理学和微表情学。 提出一些大致范围讯息,然后根据对方听到不同词汇的表情变化,根据对方表情变化的平均值,再调取对方听到某个词汇的表情异常变化,从而大致推算一些讯息。 只不过对于这种手段苏浩运用的并不熟练,哪怕他前世是个老刑警也是如此。 这还是多亏他学的比较杂,有事没事喜欢看看书,喜欢钻研的缘故。 至于为什么这个技能没有显示在专精一栏上,苏浩估摸着应该是和刑侦技能整个整合到一起了。 就在这时,苏浩声音一顿,“那看来应该是更底层的身份了....” 随着苏浩一句句猜测出口,犯人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冷汗混杂着血水往下淌。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要维持镇定,但内心早就惊涛骇浪。 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第七章 地狱! 而旁边的李虎和赵龙,从一开始的讥讽、看戏,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震惊,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虽然不懂苏浩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判断出来的,但他们看得懂犯人的表情前后变化... 貌似这家伙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叶恒也忘记了恶心和恐惧,呆呆地看着苏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 苏浩似乎对犯人的心理防线崩塌过程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最后一个确认……他们现在的大致活动范围,是在…… 秦淮?不...不对,江宁?燕子矶?也不对.....建邺? 哦那么看来应该是建邺了...” 犯人听着这缓慢的言语,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那么哪条街呢?在哪里呢?好难猜啊?是升州路的东西南北主干的哪一边呢?” 随着苏浩的言语逐渐逼近,此刻犯人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好似被什么东西捏紧。 “东?西?南?还是北啊?哦,是北侧...北侧的话应该是评事街那一带吧?” 说着苏浩点点头,“那里确实....鱼龙混杂,外来人口多,是个隐藏的好地方。” “你……你怎么……”犯人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抬起头,失声喊出半句,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震撼。 猜中了!他全都猜中了! 活动范围、联络方式人员特点……甚至具体到了评事街!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除非……除非他早就掌握了所有情报!这是在戏弄我! 难道当时还有人被抓住了? 苏浩看着犯人彻底崩溃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我根本不需要你开口。”苏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犯人脸蛋。 啪啪!~ 苏浩摇头一脸惋惜道,“可惜啊,刚刚其实我一直在给你机会的,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你那个同伴化名张浩的可是什么都招了...” 他停顿了一下,“你看你同伴多老实,什么都交代了……” 果然! 犯人瞪大了眼睛,果然有人交代了,还有人活着! 只是怎么可能?!中村那家伙他怎么会背叛的!该死!最不应该背叛的就是他,他怎么敢的! 犯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心理防线在极度的痛苦震惊和愤怒下,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就在李虎都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苏浩却忽然摆了摆手。 “继续吧!” “啊?”李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继续用刑!”苏浩淡淡道。 犯人彻底慌了,他挣扎着,嘶哑地喊出声:“我说!我……我说!我都说!” 李虎迟疑地看向苏浩,征询他的意见。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老刑讯,竟然开始下意识以对方为主。 苏浩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晚了,继续!” 见此,李虎一咬牙,抄起一旁的鞭子就是狠狠抽打而去。 很快审讯室就再度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李虎喘着气,停手看向苏浩,“苏队长,还继续吗?” 闻言苏浩,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李虎,走到刑具架前,抄起了那根浸饱了辣椒水的皮鞭。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嗬...嗬” 无力的抬起半边脑袋,小岛二郎吃力的抬起眼皮,满脸恳求。 “刚才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苏浩掂了掂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啊——!!!” 李虎和赵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下手狠辣、行事完全不合常理的年轻军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疯子! 这哪里来的活阎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旁的李虎赵龙已经是愈发焦躁。 李虎更是不时朝着身后的叶恒使眼色,仿佛在说你就不劝劝?这要是打死了..... 然而叶恒这会早就吓傻了。 他是军人不假,但就是军校刚刚毕业,根本就没上过前线的新兵蛋子。 就他这种心理承受能力比李虎他们还不如,李虎好歹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又过了片刻,看到犯人全身就没有一块好肉,全都被打烂了,他这才咬牙道, “苏队长...那个....天色有些晚了,您看要不休息一下?” “什么时间了?” 苏浩点点头,同时有些闷热的扯了扯衣领,这鬼地方本就很闭塞,加上旁边时刻有一个火盆,不热就见鬼了。 “苏队长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您看....” “哦,还早呢,这样吧先休息一下,然后你再继续,我看只要再加把劲,犯人很快就招供了!” 苏浩说着轻呼口气,旋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猛灌了一口水,像是没理解李虎意思的样子。 李虎面色一紧,这特娘的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行动科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派来监督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怎么是看他们刑讯科办事不力,所以打算派个年轻人教教他们怎么办案? “额...苏队长,那个要不还是别了吧,再这样下去,犯人只怕撑不住了。” 心中虽然那么想,但李虎还是尴尬道。 听到这话,苏浩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见此李虎面色一僵,这什么眼神? 苏浩此刻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就这? 但苏浩也没多说,只是闷不做声的起身,微微踱步来到犯人周遭,并且闲庭信步一般围绕着犯人慢慢转着圈, “怎么样?阁下还不说吗? 要知道现在还只是皮肉之苦,不过你要是再不说,那可就不止是皮肉之苦了啊!” 苏浩一副苦口婆心的说着,那表情仿佛是真心为对方考虑。 然而苏浩踱步一圈,犯人依旧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见此苏浩点点头, “很好,犯人咬死不承认,显然是特高课的死硬分子。 要我看一般的刑具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再怎样也没用。 对付这种死硬分子就得重拳出击,直接上电椅,把电流开到最大,给我们的客人舒展舒展一下筋骨!” 听到苏浩这话,在场众人心里齐齐一惊。 这个苏队长压根就没打算留手啊,这是要把这犯人往死里整啊! 要知道电椅的凶名那可是威名赫赫,其疼痛阈值根本不是电影里所能表达的。 因为真正的电椅是会在犯人各个区域尤其是一些私密部位同样贴上电极,一旦通电。 不仅是人体肌肉会发生剧烈疼痛,那些敏感部位,甚至脏腑都得被电的外焦里嫩。 苏浩清楚,前世一些被东洋人俘虏的那种铁骨铮铮的汉子,最终都没能撑过电椅这一关。 当然也有狠人,但起码绝大多数,甚至哪怕特高课的精英特务大多数情况面对这种刑罚也只能求饶。 而此刻李虎听到苏浩这话,压根就没有接茬。 他只是看着犯人这状态,眉头拧成一团。 就这状态,只怕刚上电椅没多久人就断气了。 要知道平日里他在这里,一向都是别人在劝他收着点,然而今天他发现自己处境格外尴尬。 “那个....” 就在李虎打算不要面子,提醒对方注意一下时。 一道虚弱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我....我说...我...我什么都说!” 小岛二郎感觉自己在这里短短时间内,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每一次拷打都让他疼痛难忍,关键还是眼前这个如同恶鬼一样的男人。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在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痛!太特么痛了! 他发誓以后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要遭遇这种痛苦。 这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这里就是地狱! 第八章 开口 “好了,李哥,准备上电椅吧!看来犯人是特高课的高级特工,对付这种人可马虎不得啊!” 苏浩掏了掏耳朵,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高声道。 听到这话,小岛二郎心里彻底崩溃了。 不过这次不用他开口,李虎就赶忙道, “苏队长,且慢!这犯人刚刚说他要交代...那个...您看要不还是先给他治疗一下?要不然他也坚持不到审讯结束....” 说着李虎眼睛死死看着苏浩,生怕这个疯子上来又是一鞭子。 闻言苏浩这才恍然的点点头,接着双手撑着小岛二郎座椅后靠背,摇头惋惜道, “阁下这又是何必呢?早点交代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好端端的肉,你瞧...啧啧都糟蹋了....” 然后小岛二郎就看到苏浩伸手撵起他胳膊上一块烂肉,软趴趴的已经毫无生机。 看着眼前这年轻人那一脸戏谑的眼神,一股恐惧没来由不断在小岛二郎心中滋生! 疯子! 这绝对是疯子! 是我不想说吗? 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说! 刑讯科这儿就有配套的值班医师,就是为了专门应对这种情况,此刻李虎和赵龙已经将小岛二郎从椅子上抬了下来,医生快速进行了一番简单救治。 直至临近晚上九点,小岛二郎的情况才算是初步稳定。 苏浩目光瞥了眼一旁的李虎和赵龙,两人对视一眼,李虎率先道,“阿龙咱们先出去抽会烟,这里面憋得慌。” 这要是平常,他俩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出去。 毕竟他们就是刑讯科的,一般情况下他们想听就听了去了。 但这次不同,这次过来的年轻人有点不大对劲。 他们都怕苏浩下一刻把鞭子抽到他们身上。 “很好,下面阁下我来提问你来回答,我希望我们之间是能真心实意的交流,不会掺杂任何虚假,可以吗?” 说着苏浩笑眯眯看着小岛二郎,同时自顾自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小岛二郎对面。 “嗯...” 小岛二郎这会坐在椅子上都有些费力,只能勉强嗯了一声,整个人哪怕经过简单处理依旧血肉模糊,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苏浩点点头。 “姓名?” “小岛二郎!” “性别!” “..呃....” 小岛二郎狐疑抬头。 “不要有多疑举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苏浩淡淡道。 “男!” “籍贯!” 随着苏浩开始询问,一旁旁听的叶恒已经是双眼发亮,满脸都是热切之色。 小岛二郎?这名字一听就是地道的东洋人啊! 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就抓到了一个真正的东洋人了。 听说这在如今的军情处可是极为罕见的,不说第一次出手就抓到真的东洋人,就说一年下来能抓到几个真的东洋特务都很难说。 可以想到这次绝对是大功一件! “你的真实身份!” “东洋内务省特高课特工!” “代号!” “麻雀!” 审讯依旧在继续,而苏浩问的问题随之越来越多。 小岛二郎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问的这么细。 比如他出生在哪里,接受了哪些教育,当时的小学老师是谁?是谁将他引入的特高课。 以及他在特工训练时的老师是谁等等。 不仅如此,对方记性还不好,时不时就把前面问过的问题再拿回来又问一遍。 “你们是以什么方式进行指令接收?” “电台特定编码,相信你们已经查到了不是吗?” 小岛二郎无奈摇头, “你们行动的太及时了,我们根本来不及销毁电台只能销毁一些文件资料。” “联系时间?频道,以及密码本是什么?” “每天晚上九点二十,十二点十分,频道是97.5,密码本就在进门第五块砖下面。 估计你们搜出一本密码本了,不过我们有两本,一本用于破译上面下发的指令。 另一本则用于我们和另一个组的联系。” “在这里你们还有一个间谍小组?” 苏浩有些诧异,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还有这种额外收益。 “你不知道?中村没和你们说?” 小岛二郎有些诧异的抬头,然后他就看到一张玩味的笑容。 “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不管他说没说,你都不知道,我就算说他没说你信吗? 所以不要有什么抵触心理,你也不想继续体验我们这里的项目吧?” 说着苏浩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先是给了对方一根,这才自己点了一根, “咱们刑讯科的项目还是太少了点,不过我倒是知道很多新花样,想试试嘛?” 闻言小岛二郎陷入了沉默。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他反正是不想再体验一遍了,而且既然说都说了。 有些事,没开头还好,一旦开了头,心中就再无抵触。 “你对于那个间谍小组有多少了解?” “没用的!” 小岛二郎无奈摇头, “我们和他们的联系时间分别是正午十二点以及晚上八点,两个时间段都没和他们联络,那他们就会立刻中断和我们的联系,并且保持一段时间电台静默。 另外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消息,这里毕竟是你们的首都。 在这里行动的间谍小组都十分小心,从不会与不同的间谍小组产生交叉联系,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对此,苏浩也没在意,要是能这么简单就能抓到另一个间谍小组,那就特高课也就不用玩了。 “那么....你们和其他队员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我们有个特定的死信箱用于联系,不过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对吧?还要负隅顽抗?” 苏浩眼睛一凝,下一刻就在小岛二郎愣神之际,还染着火星的烟头直接摁在了他掌心上。 啊!!! 小岛二郎一声惊呼。 不过面对眼前这张看死人一般表情的脸,他只得忍着疼痛无奈道, “阁下,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只是对他们的身份有一个大概猜测。 死信箱就在大马路南京邮局外拐角巷子里,入口往里走,第十块青石砖,左侧墙壁往上第六块砖里。 那块砖是松动的,可以取出。 一些指令我都是直接放在那里面的。 至于为什么对那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主要是有一次我感觉他是刚取走信件没多久。 在砖块上闻到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可能是修理工之类,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什么体面身份。” 听着这些,苏浩微微颔首。 “为什么选择那里?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取钱!我们的一些行动经费都需要从邮局去取,正好中村表面上还有一位笔友。 每次他都是借着给笔友寄信的由头,顺带去取钱以及发布任务或者取用情报。" 小岛二郎这番话倒是经得起推敲。 只不过苏浩的疑问还有,作为老刑警,他很多事都会问的事无巨细。 像是先前审问也是,哪怕对方已经交代,可苏浩依旧利用前世审讯技巧进行审讯。 将问题问一遍,问细致,然后再颠倒调转着接着抽取前面的问题接着问,错开问。 反复几次,对方哪怕磕磕绊绊,只要大致能对应上,那对方基本就没撒谎。 当然这种手段对付一般人肯定是没问题的,对付小岛二郎这种特务,依旧存在一定风险。 第九章 鸟群小组 “你们这个死信箱还有什么运作规律吗?老实交代,我会让人去查的。” 对于苏浩的威胁,现在小岛二郎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他已经决定把一切能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 “一般中村都会先发送信号。 信号的发送方法很简单,拐角巷子外面有一个固定的杂货铺。 店里最上面货架摆着一些仁丹药,如果中间第三盒仁丹药盒是背朝门口,那就说明已经投放情报或者指令。 只要第二天去看情报有没有取走,如果取走,那一切正常。 我们就会将盒子重新归置正常,如果情报或指令没有取走。 那么我们就取走东西,然后把盒子归位,同时火速转移,放弃当前身份转移至安全屋,并且潜伏一段时间,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不太稳妥吧?你们这种发信方式,如果有客人或者店里老板动了你们的盒子呢?” 就见小岛二郎微微摇头, “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 不过一来,我们提前调查过,店老板是一个老婆婆,而仁丹盒子摆放的位置较高,她一般很难打扫到那里。 且她并不缺钱,对做生意不太感兴趣,一年到头都难整理一回货架。 至于客人,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可下面货架也是有仁丹卖的,一般人完全不会舍近求远。 另外为了这个意外,我们还做了另一层保险。” “什么保险?” “进店左侧有个货架这里卖的都是烟,我们会买走第二排的第五盒香烟。 只要其中一个信号还在,那就意味着情报已经投放。 两个都在那更是如此。 那个老婆婆她对货架上的烟盒基本也就每天早上或者两天补一次,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随着小岛二郎说到这里,苏浩对于他们这一套运行逻辑有了个大致了解。 “对了你们这个间谍小组的代号是什么?”苏浩继续追问。 “鸟群!” “鸟群?你又叫麻雀,这么说来,你们整个间谍小组的代号都是以鸟类命名咯?” “是的!” “你们小组的组长是谁?” “这....这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苏浩眼睛骤然眯起,“看来某人还不老实啊!怎么?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觉得继续撑着还有什么意义?”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小岛二郎一脸无奈, “我们鸟群小组来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配合那位神秘组长的行动。 组长每隔一段时间会利用死信箱给我们传递一些情报,而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将这些情报上传至总部。 至于组长具体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 随着小岛二郎说到这里,苏浩不由一愣。 忽的,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貌似从一开始其他就搞错了,这个所谓鸟群间谍小组,其核心根本就不是小岛这四个人。 真正的老特务全都散在外面。 另外从小岛的交代不难看出。 除了他们这四个人相对有个固定位置外,余下几人的位置身份,似乎是完全互补共享的。 甚至可以说...他们四个人,仅仅只能联系上那位神秘的组长。 且其他散出去的小组成员,也没有交叉联系,唯一联系的目标都只有这位组长。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那所谓的组长? 甚至你们除了你们这四个人外,其他人都相互不认识,互相都没见过更是不知道双方身份咯?” “是的!” 小岛二郎点点头。 这是一条大鱼啊! 苏浩眼睛放着光。 而就在这时,小岛二郎不住的开始剧烈咳嗽,一口血水更是从嘴角不可抑制的流淌出来,且咳嗽声也越来越严重。 看到这一幕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李虎带着医生跑了进来。 医生先是对小岛二郎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严肃道, “长官,现在不能继续审讯了,犯人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加以救治,只怕撑不过今晚。” 闻言苏浩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后招呼着叶恒朝外走去。 情报基本已经压榨的差不多了,如果还有,那算他倒霉。 “浩哥,你是这个!” 叶恒快跑几步追上苏浩,然后笑呵呵竖起大拇指。 他是真佩服苏浩。 没想到都是同期毕业,他还在适应这里复杂的环境,结果苏浩短短时间就如此游刃有余。 不仅主导破获了这次间谍案,更是短短时间内做到了专业审讯人员都做不到的工作。 “这不算什么,只是刑讯科的人手段太糙了而已。你要是多研究研究也可以的。” 苏浩随口说着,脑子还在整理刚刚的情报。 而叶恒闻言则是微微愣住。 自己研究一下也可以? 可以个屁啊! 就苏浩刚刚面对犯人时,那股子优雅却又有极大反差的疯狂,简直跟个变态一样。 他感觉自己就算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回到行动二队,看着手中的审讯报告,吴哥不由满脸惊愕。 “苏浩....这是你一手审讯出来的?” “呵呵,吴哥,都是大家帮忖,审讯哪能是我一个人的事?也是多亏了吴哥指导有功,要不然哪能这么快?”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口,吴哥不由再度一愣,一旁的刘贺同时竖起耳朵。 “这...这...” 吴哥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审讯记录,越看双眼越是明亮。 这审讯记录简直太详细了,这不是简单让对方吐出一些简单的虚假情报这么简单。 就差没有把这犯人的底裤给拔出来,不仅探查到还有其他成员以及其他成员的大致身份,死信箱的联络点。 以及还探查到有另一个间谍小组,等等.... 而这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就给拷问出来的! 一旁同样站着做汇报的叶恒则是暗暗摇头,特么要不是苏浩在故意折磨那犯人,只怕审讯早就结束了。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我突然对你小子是怎么审讯的有些好奇了。” 吴江河满脸惊疑不定的看着苏浩,不怪他这么惊讶。 东洋特务有多难缠,他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此前情报科送去刑讯科的东洋特务,基本十之八九都不会怎么开口。 就算开口,也过了最佳抓捕时间,情报严重滞后。 苏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出去转一圈,情报就到手了,而且还如此事无巨细。 “都是吴哥您指导有方,苏浩不过是一个新人,哪懂什么审讯,要不是吴哥您提前知会我一些技巧,岂能有如此成果?” 下一刻,吴哥忍不住哈哈大笑, “苏浩啊,你没必要这么谦虚,今天靠你咱们二队才能幸免于难。 这次审讯的功劳是你的那就是你的,这点我不会贪墨你的。 行,小叶还有苏浩,你们两个带几个行动队成员立刻去把另一本密码本也给拿过来。 不行,我得先和组长汇报。 估计咱们这儿的动静瞒不住多久的,情报处的人肯定有所察觉,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吴哥想到什么不由看向苏浩, “对了苏浩,审讯的时候你没有让刑讯科的人旁听吧?” “没有!” 苏浩果断摇头。 “很好!苏浩你干得不错!” 吴哥轻呼口气满意点头,“这样多少能为咱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刑讯科那边的人早就跟个筛子似的根本留不住什么秘密,一旦他们知道了,情报处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现在咱们应该还能有一定时间。” “行,你们先忙,我去组长办公室!” 说着吴哥拿着审讯记录就往外走,不过就在这时苏浩一把拽住了吴江河。 “怎么?” 对于这个新副队长,吴江河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之前的确是带着一些偏见,毕竟新兵蛋子一个,还没接受过什么系统性的情报训练。 也就是现在军情处从之前的小部门扩充到了真正上台面的情报组织,正是用人之际,否则苏浩他们这群人压根是没资格进入这里的。 但出乎意料,相较于以往那群干了没几个月就各种犯错误,甚至出现惨重伤亡的新人不同。 这个苏浩,不仅刚来就展现出及格线水准的抓捕搜索能力,没想到在审讯方面还是个高手。 自己这回算是捡到宝了啊! 吴江河自己清楚自己的事儿,他就是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 身后没有任何背景靠山,唯一算得上有点背景的,就是组长。 但无非就是一些金钱交易而已,且他这职务能够拿出来的钱并不多,故而他一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眼下要是有一个强力副手在,那今后自己这职务不仅大概率能保住,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也说不准。 “吴哥,是这样的....” 苏浩将吴江河拉到一旁,快速耳语了几句。 片刻,吴江河面上有些惊疑不定, “你确定吗?” “暂且不确定只是猜测!” 苏浩摇摇头。 “既然是猜测,那就继续维持这个猜测,和谁也别说,影响团结的话不要说。 除非你掌握确切证据。” 吴江河提醒道,心里也着实被刚刚苏浩所说的猜测吓一跳。 根据苏浩的猜测,结合审讯记录,猜测这所谓组长不排除是策反的政要,或者甚至就可能是潜伏在军情处的某个人员。 而这个猜测也是基于审讯报告的合理猜测。 毕竟这个鸟群小组,确实很反常。 就仿佛是这一整个小组都在为这位组长的存在服务一般! 第十章 能力再开发 毕竟以往的间谍小组因为军情处的反谍能力很弱,故而对接联系的方式往往强度都没那么大。 甚至有的间谍小组还采取过利用登报联系的方式,且很多间谍小组成员相互都是具备一定沟通能力。 可这个鸟群小组就完全不同,他们保密等级似乎很高。 等于说组长才有唯一联系他们这群人的渠道,除此之外这群人互不认识,这本身就不对劲。 不过此刻吴江河想了想,觉得年轻人想要办事是好事,但也不能过于急功近利,便是提醒道, “苏浩啊....咱们这行你要切记,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 一旦犯错,那就是万劫不复,轻易可错不得啊!” “嗯!我知道了!” 苏浩点点头,他告诉吴江河自己的猜测也没想过对方能立马重视。 不过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后续开展工作也好有个铺垫。 “行,你知道就好,我先过去了!” 说着吴江河拍了拍苏浩肩膀就径直往组长办公室而去。 苏浩和叶恒则是点了几个行动二队普通队员,坐着两辆吉普车风驰电掣的往先前的方向而去。 抵达目的地,就见不少二队的行动队员依旧把守这里。 “外面是怎么回事?” 苏浩在几名行动队员的护送下进入巷内。 不过却看到不少人聚集在巷子外,一个个喧哗无比,甚至还有人在叫嚷着什么。 那名把守这里的行动队成员无奈道, “报告长官,这群人都是这巷子里的住户,不过长官之前让我们继续把守这里。 这里很多人都在外面做工的,估计是有家不能回有些怨念,不过不碍事长官,都是一群刁民。 吓唬吓唬就走了!” “是吗?”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不过看着一个个焦急的面孔,苏浩还是提醒道, “待会我们出来后你们就可以撤了只要留下几个人继续在目标人物的房间盯守就行。” "是长官!" 这名行动队员很是恭敬的行了个军礼,眼神中有些敬佩。 毕竟他今天可是看到这个新来的副队身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不仅三两下撂倒了那个敌特,更是很快揪出了那最后一只老鼠并且将之生擒,这份能耐他之前还真没见过。 苏浩点点头,正欲转身往里而去,不过目光无意间一扫不由身形就是一顿。 “浩哥,怎么了?” 叶恒着急找到那密码本呢,只有另一份密码本到手,心中那块大石头才能落下。 “等等,你先过去,我还有点事!” 苏浩摆摆手示意叶恒先带人去找。 “呃...那好,你快点来啊!” 说着叶恒点点头,也没迟疑,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而苏浩头也不回,目光在人群中遵循着。 一旁维持秩序的几名行动队成员有些不明所以,不清楚这位新长官想干什么? “你过来一下,我记得你,你是叫黄嵩没错吧?” “对!对的长官!您还记得我啊?” 黄嵩有些激动,连忙挺直了腰背。 “嗯,先听我说,现在你立刻回军情处,然后告诉吴队让他把弟兄们都调集过来...另外组长那边让吴队帮忙说一下,就说....” 既然有动作,苏浩自然要向上级申请,这里毕竟是首都。 军情处虽然相当于拥有很大权力,但这种大规模行动,你不汇报,回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听完苏浩这位新长官的要求,黄嵩瞳孔一点点放大。 搞这么大的嘛? 他听着苏浩的话,有些懵,一时间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长官我这就去办!” 说着黄嵩一扭头就快步而去。 看着走远的黄嵩苏浩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遵循,脸上带着淡淡浅笑。 —— 而与此同时,距离巷子里约莫二十米外,一众人群后方对面街道的一家馄饨摊上。 有两个人正若有似无的看向巷子那儿。 其中一人做脚行工人打扮,另一人则是穿着一身棕灰色工装,看起来都像是普通底层人士。 “山野君,我们为什么不离近一些?这也太远了。” 高个子皮肤黝黑,做脚行力工打扮的男子有些疑惑道。 闻言山野石二目光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巷子里,在那一众行动队成员脸上一一划过,旋即摇摇头缓缓道, “古田君,不要大意,这里毕竟是敌人首都,这里也是他们军情处力量最多,最严密的地方。 所以小心无大错,我们只要确定一下情况就行。 不过这到底是哪个小组出事了?最近有那个小组失去联络了吗?” 说着山野石二狐疑的看向对方。 闻言古田眉头紧锁旋即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小组两两合作,分散开来的。 和我们有一些联系的也就鸟群小组,但我们没有直接联络的手段,只能等明天死信箱,组长那边看看有没有相关情报了。” “不过要我说....山野君你也是太谨慎了,我们潜伏了多久,这不一直都没事吗? 另外我们这些年和敌人打交道还少吗? 他们的情报系统是多么孱弱,面对我们的渗透就跟筛子一样。 这次可能只是一次意外。” 说着古田笑着摇摇头,一脸的轻松惬意。 毕竟就他们这打扮,还这经得起推敲的身份,哪怕凑过去那也只会认为他们是巷子里的租户。 听着同伴的言语,山野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毕竟根据一些前辈的描述,以及自身经验来看。 敌人对他们的甄别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甚至此前一位前辈,哪怕被对方抓住了尾巴,可依旧提前发现了对方的行动。 甚至利用早就布置好的诡雷,一把炸死了对方好几个队员。 且最后这位前辈还从容退到了安全屋,只不过这位前辈毕竟身份暴露了只能回归总部听候调遣。 “话说那家伙怎么一直盯着咱们这边?” 就在这时,山野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发现对面那群敌人之中一个明显像是军官打扮的年轻人正看向这边。 “应该是错觉吧,看,他挪开目光了!” 古田扫了一眼,不由笑道。 闻言山野也是发现那个年轻军官刚刚的确只是扫了这里一眼,难道真的只是错觉? 山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直觉的,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其实苏浩并没有完全确定两人是否可疑,事实上在场很多人他都觉得很可疑。 至于为何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就在刚刚,冥冥中他仿佛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也很明确。 有点类似于心血来潮,仿佛第六感。 “为什么会这样?” 苏浩摩挲着下巴,目光继续在人群之中遵循着。 目光四下扫视,苏浩发现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奇怪了....错觉吗?” 然而下一刻...不对! 苏浩猛地眼睛一凝,绝对不是自己感觉出错,是真的有异常! 就在他转过身背对人群时,苏浩再度涌现那种奇妙的感觉。 “有点意思....难道是我刑侦等级的原因,产生了一些奇妙变化?” 苏浩不由陷入沉思。 五年多的刑侦实际经验,不代表他真的只有五年刑侦经验。 对于系统的逐渐了解,苏浩也大致清楚系统对于各项技能时间的判断标准。 比如八极拳,射击,刑侦等等这些,这些具体的年份,代指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比如十年的老刑警,他实际参与破案的时间,抛开睡觉私事社交等等那些,实际年份可能也就两年。 天赋好的,对于刑侦很敏锐的,那同样的时间,可能会产生三年,四年,乃至五年的实际经验效果。 又或者苏浩的枪法,同样如此,你要说他训练实际时间,满打满算可能也就堪堪几个月。 只能说他的枪法天赋,其实也不算特别差劲,只不过没有什么特殊天赋而已。 但八极拳,搏击术这些,那他苏浩就是真的有天赋了。 前世他的警用搏击练习远不如射击来得多,但最终体现的时长就是显得收益颇丰。 同理这具身体所带来的八极拳,在原身记忆之中,原身练习八极拳的时间并不长。 抛开休息那些,满打满算的练习时间也就大半年。 但能够拥有这么高年份的八极拳经验,说明原身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行动高手,在身手这一块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换句话说,这具身体,相当于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 “那么现在我的感知能力....是刑侦能力提升后的特殊第六感?” “看样子五年就是一个门槛啊...就比如我六年的八极拳....似乎能让我通过肉眼观察敌人的肌肉动作,从而判断出敌人的下一步动作。 类似于预判......虽然存在一定错漏....但确实是我真实存在的能力。” 苏浩不由回想起白天和那个敌特交手的瞬间。 那个敌特的身手在普通人,不,甚至是一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之中,都算是好手。 加上本就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一般军中高手还真不一定是他对手。 可在对方冲过来的刹那,苏浩身体就不自觉做出应对,灵巧躲过的同时,快速进行反制。 “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也就是说,八极拳,警用搏击这些,一旦突破实际的五年份功力。 那就会形成身体上的肌肉记忆,哪怕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但身体已经通过眼睛反馈讯息做出反应。 而刑侦更像是在开发脑域,五级之后,能够形成一种类似于危险直觉的感觉....” 苏浩摩挲着下巴,感觉越想越是有道理。 “那么....我近身搏击,也就是身体肉身相关技能提升至10以上,会不会还有别的特殊能力出现? 或者说....会不会对我的肺癌有一定抑制效果?” 苏浩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另外前世作为老刑警,他可太清楚,真正的老刑警压根就不说你破案能力多么高超。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往往会养成一种特殊的直觉。 新手看线索,看证物,走访调查,老刑警,虽然依旧要进行一些必要流程,但流程会更加简短。 但他们往往能够通过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嗅到的,在脑海中开始快速整理汇总。 从而脑子不自觉就在大脑深处调查出相关案件。 可能自我意识都没想到,当前案件和以往案件有什么联系。 但潜意识里会觉得,这个作案现场好像哪里怪怪的,哪里不大对? 一些高明的老刑警,可能第一次抵达作案现场,扫视一圈,就会觉得哪里怪怪的。 明明看着合理的地方,就是觉得不对劲。 “原来如此....这就像是海马效应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当经验愈发丰富,那么越是会有一种行业直觉,就是这道理!” 念及于此,苏浩又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之中遵循着。 他决定好好试试自己这新能力。 果然! 随着目光扫向人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消失了。 脑袋转向一侧,那种感觉过了片刻又出来了。 “有点意思,看样子系统让我的能力数据化体现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对这种直觉加强了。” 试了试目光专门看向面前最近的这一群人。 一秒,两秒。 十秒过后,随着苏浩继续盯着这一片人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度涌现。 “咦,有点意思哈!” 苏浩心中嘀咕,然后挪开目光,旋即目光看向对面街道。 这下随着目光刚往上挪,还没看向对面街道,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瞬间消失。 并没有直接看向街对面,苏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快速低头和身边行动队成员聊了起来。 但心中已经确定。 “看样子敌人就在街对面,是谁呢?小贩,还是行人,亦或者摊贩上的客人?” 苏浩心中默默思忖。 这个能力他现在有了个大致了解。 那种第六感取决于敌人是否盯着他! 如果敌人看向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要看多久才会触发那种感觉,但可以肯定,只要看向苏浩,那种感觉就会出现。 基于这个特性,苏浩完全可以框选出某一片区域是否存在敌人! 就好比刚刚.....面前的这群人大概率没有什么问题。 但街对面肯定有问题。 至于对方身份到底是谁,其实还是有三个猜测方向....... 第十一章 封锁筛查 其一,某条地下战线的同志,毕竟这里动静闹这么大,还是在南京城。 这种地方,具备随时封锁街道的能力,且白天还发生过枪声,苏浩他们这群人的身份就不难猜了。 所以也不排除有些同志察觉这里异样,想要在外围探查情况,辨别是否是己方同志落入敌手。 其二,自然就是情报处的人了,现在行动科的人将这里封锁了。 此次行动情报科的人又犯了严重错误,情报科急于立功的心是肯定的。 故而情报科派人过来盯防,获取第一时间情报,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三,那就是东洋敌特了,既然鸟群小组的人还没全部落网。 如果刚好有鸟群小组的人就住在这附近,那听到这里动静,也难保不会在外围探查情况。 “那么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苏浩默默思忖着。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便装的中年人正快步而来。 “吴哥,你怎么来了!” 苏浩看到来人不由一愣,没想到吴江河竟然亲自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吴江河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 “组长,怎么您也来了?” 赵卫国此刻同样是一身便装,他看了眼周遭,旋即神色严肃低声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封锁这一整条街? 你要知道,这可是大行动,要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这事儿你要是做了,我也得受处分。” 说着赵卫国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 目光不由再度上下审视了一眼,苏浩。 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苏浩,实在是眼前这小子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前不久还是他亲自带着这小子加入的行动科,结果这才过了多久? 这小子第一次出任务就活捉了一个东洋敌特,不仅如此,听说这小子和资料上描述的可谓是犹有过之。 不仅是行动高手,竟然还精通搜查和审讯。 “苏浩,你是年轻人想法是要比我们这群老头子活络一下。 你也确实是有能力,无愧于黄埔毕业天子门生。 只不过....你确定? 这要是动起来,回头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啊。 对于咱们军情处,权力又这么大,可是有很多人盯着咱们一举一动....” 说着赵卫国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浩。 他的目光带着凝重,但没有过多的逼问。 苏浩知道,对方就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略作沉吟,苏浩就重重点头。 “组长,我也不敢肯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有人身份不简单! 要是实在没办法,那就算了,苏浩只是一个新人,的确不应该做那种出头的事儿!” 说着苏浩退后一步就打算闭口不言。 然而赵卫国的反应却出乎苏浩预料。 “很好!你有这个答复就行,老吴,你去和弟兄们说一下,就说封锁这里,任何人不准入内也不准任何人外出!” “是组长!” 吴江河闻言连忙行礼,旋即快步消失在苏浩视野之中。 看到这一幕,苏浩有些懵。 不由看向眼前的赵卫国。 “组长,您就这么信我?这要是....” “你小子别的不好说,但肯定是个福将。 试试也没什么,索性就一条街。 而且现在还是晚上,对了一晚上够不够? 要是到了明早,估计就不好收场了。 真要是有收获还好,要是没有收获,明早那群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咱们呢。” 见赵卫国说得轻松,苏浩也忍不住长出口气。 看样子自己赌对了,自家这个组长貌似还不错的样子? “够了!肯定够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赵卫国点点头,想了想拍了拍苏浩肩膀道, “小苏啊,咱们行动科这些年来一直被情报科压的都喘不过气来了。 都说情报科才是军情处的情报科,至于咱们行动科,不过是他们情报科的行动科。 我的意思你懂吧? 在外人眼中,咱们行动科就是他们情报科手底下的一条狗。”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自己麾下涌现苏浩这种真正有能力的年轻人,所以赵卫国这会话匣子也有些打开了。 “虽然他们情报科的确能力要比咱们强,每次都能先一步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也不看看我们行动科有什么?他们情报科那可是领袖的亲儿子,不仅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装备。 更是还从国外搞来了那种能够探听电台讯号的高科技。 你说咱们怎么比? 人才也是优先被他们挑选,要不是你小子资料上显示,特长只是拳脚功夫厉害。 你小子这会估计已经坐在情报处办公室喝着茶看着报纸了。 平时也都是他们一句话,咱们累死累活的忙活。 回过头来,功劳都被他们给占了。 不过今天你小子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惊喜。” 说着赵卫国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笑容微微摇头, “你是不知道情报科的人今天有多恼火。 就在你们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派人过来质问。 说咱们审讯手段太糙了,现在犯人都陷入了昏迷,短时间肯定是审讯不出什么来的。” “都是组长您栽培的好,属下只不过是照着组长的方法去实行的!” 苏浩连忙笑道。 “呵呵,你小子啊...第一次看你小子,倒是眉清目秀不像是油嘴滑舌的,没想到你小子倒是滑头的很。 以后少拍马屁,老子还不屑于抢一个少尉的功劳。 你放心,你只要好好干,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赵卫国又是重重拍了拍苏浩肩膀。 话虽如此,苏浩却不信对方鬼话。 马屁肯定还是要拍滴!而且要天天拍,见面拍,拍的爽拍的妙!拍出新高度! 他苏浩可太想进步了啊! 重生到这个时代,苏浩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大志愿。 无非就是过好日子,然后娶个不错的婆娘,最后情况允许能上战场就宰几个小鬼子,这样哪怕死了,也算是值了。 但有了金手指后,苏浩的想法就变了,尤其是在察觉金手指似乎还有很大开发空间后,苏浩就不想这么简单就死了。 自己一定要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苏浩很清楚,只有自己地位越高,不仅能调动更多资源和人力对付敌特打击敌人的情报网。 以后如果同志们需要,他可以继续潜伏,哪怕跟着领袖去海对面,他只要一个命令就能立刻启动,继续为同志们效力。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希望改变这一切。 让战局朝着己方更舒服的方向发展,让内战尽快结束,让祖国能从始至终保持完整性! 而这一切,都需要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 如果连个高位都没有,那就什么都别想了。 与此同时,街道东西两侧尽头分别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接着几辆卡车稳稳停在街道东西两侧尽头。 随后大家就看到从车上跳下来上百个行动队成员。 看着这一幕,苏浩也有些瞠目结舌,组长他老人家这是把整个行动二组的三个行动队全部调集出来了啊! 同样,山野和古田二人同样注意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傻眼。 就见一排排训练有素的行动队成员,一个个荷枪实弹的跳下车,开始迅速在街道两侧组建起人墙。 看到这一幕人群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声响起,人群立马噤声一个个全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大家放心,此次乃是例行检查。 相信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也听说了,不妨告诉大家,此番行动是在打击敌人。 但也请所有人放心,敌人白天就已经全部逮捕归案。 不过我们既然是为党国效力,那就自然要保证所有公民的人身安全。 所以为了防止还有敌人隐藏在群众里,所以需要进行一下例行检查。” 组长赵卫国举起手枪高声说着。 紧接着吴江河也是赶忙道, "对!大家不要慌,安静接受检查,那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动你们一根毫毛!"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言语,大家这才稍稍放心些许。 不过人群中依旧响起阵阵议论声,甚至还一些大妈听到只是例行检查,压根就不慌了,甚至开始热切的讨论起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会不会是发现我们了?” 山野狐疑道。 他从刚刚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会那种危机感就愈发强烈了。 “怎么可能?” 古田笑着摇摇头,脸上依旧不慌,完全就是一副优势在我的表情。 “山野君,你就是太紧张了,一惊一乍的。 别说我们伪装的完全没问题,可你这一惊一乍的,他们也会起疑的。 更何况咱们前不久不是才和组长联系过吗? 说明咱们这边肯定没出问题,出问题也是别的小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但话又说回来,这群支那狗还真是....对了华国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对了,杯弓蛇影! 他们已经被我们吓破胆了!” 说着古田难掩脸上得意之色。 “小苏,人已经全部让他们集合在一起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此刻赵卫国说着忍不住笑了笑道, “听说你还是个搜查高手,我倒要好好看看!” “呵呵,组长说笑了,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话虽如此,但苏浩已经背着双手在人群前方来回踱步。 此刻这里已经汇聚着一百多号人,要不是现在已经深夜,很多人已经回家睡觉,只怕这次封锁人数会更多,难度会更大。 苏浩就这么来回踱步一句话没说,约莫片刻黄嵩快步上前。 “头儿,已经完成初步筛选,其中有二十八人身份经得起推敲,也都是附近本地住户,且都能相互佐证。 至于剩下的有二十人能相互印证以及佐证,但剩下的基本就是外来务工人员....想要排查可能会.....” 说着,黄嵩没好意思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对这些外来务工人员进行仔细甄别,那肯定要去他们各自老家去走访调查,这就不是晚上就能办到的了。 面对一言不发的苏浩,黄嵩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 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在这个新老大手底下做事,可这事儿貌似办的并不怎么漂亮。 然而啪啪!~ 他忽的感觉肩膀一沉,就见苏浩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 "嗯,干得不错,辛苦了!不过还要劳烦兄弟们,现在把所有人所属口音都甄别一二,淮河以北的口音分一批。 以南的一批,然后东北口音单独列一批!" “是!头儿我这就去办!” “记住,问口音的时候别只问,多问几句。” “是!” 黄嵩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苏浩在一旁默默看着,其实他压根就没看那群百姓,更多都是焦距在黄嵩以及这些行动队员身上。 因为刚刚黄嵩对他称呼细微变化他听到了,他也不是傻子。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不过目前来看....这个黄嵩倒是个能干实事的。 而且他似乎真的很想进步啊! 苏浩默默看着,仅仅一刻钟,多名行动队员的配合下,很快人群就分成三批。 东北那一批只有寥寥数人,但淮河以北的人倒是蛮多的,此外最多的还是淮河以南的。 之所以这么划分,当然是有考量的。 第十二章 长官我是良民啊! 苏浩前世还是看过不少谍战片,知道抗战初期乃至之前的东洋特务,大多都是在东北那边培养的。 他们对于那边渗透的时间点最早,而且扎根了很多势力,不仅培养了一批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进行洗脑操控。 为此还专门从他们本土调来了一批少年孩童来东北生活,就是为了彻底融入这里。 毕竟这样一来,这群人的身份是完全可查的,根脚十分扎实。 但这也衍生出一个致命漏洞,口音。 目前这个时间节点,军情处对于甄别东洋特务无果,就是因为他们的伪装的身份背景都太扎实了。 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抓捕的敌特越来越多,后面军情处还是摸清楚敌特的这点小漏洞。 不过特高课也不是傻子,后面也培养了不少其他地方口音的特务。 至于现在这法子好不好用,苏浩也不敢确定。 然而与此同时,人群中位于淮河以北口音人群中的,古田和山野都还有些困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做口音甄别。” 山野低声说着,他现在也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毕竟之前没见过这种手段。 而就在这时,苏浩开始微微踱步,最终停在了人数最少仅有四人的东北口音队列中。 然后两人就看到那个年轻军官,开始用十分随意的口吻和那几个人闲聊起来。 虽然是在闲聊,但身为特务,两人很清楚,这就是在盘查了。 而且还是十分严密的盘查! 不好! 山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不对!他们这好像是真的查出点什么,这是要对我们所有人进行严密的身份甄别!” 古田这会也不敢说大话了。 如果说只是进行例行检查,刚刚那一波盘查他们的身份工作籍贯就够了,完全不用查的这么细。 “山野君,好像真的不对劲,可我们怎么暴露的?”古田这会比山野还慌。 不得不慌啊,莫名其妙就被锁定了,而且对方如此兴师动众,明显就是一副不把他们揪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要自乱阵脚,刚刚你的镇定劲呢?” 山野没好气瞪了眼古田,旋即低声道, “先稳住不要慌,他们这么做,那就说明他们还没能确定我们的身份。 另外别忘了,我的身份还是经得起推敲的,短时间内他们根本不可能查出来。 就算能查出来,那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他们敢封锁街道一个月吗?” “对对对!” 闻言古田也是醒悟过来,顿时懊恼不已暗叹自己沉不住气。 “所以现在我们只要正常应对就行?” “不错,而且我们身上可没带什么手枪,放心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也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浩有些失望的和最后一个东北籍贯的人聊完。 东北籍贯的那几个人,目前来看他没有看出任何别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淮河以北口音,其实也很好理解。 因为这时期刚好有大量京城以及津门人士来这里参与修建铁路,所以有这么多外地人士不足为奇。 “怎么样小苏?查出点什么来没?” 赵卫国低声询问着。 他有些看不懂苏浩这番操作,不过每个人的办案方式不同,倒也能理解。 “还没有!” 苏浩摇摇头,但也很快调整心态。 这本就只是一次尝试,不过除了这个,他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比如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自己背对着他们,然后让每个人单独过来盯着他背影。 如果自己出现感应,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只不过这种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也存在一定问题,比如刻意这么做会不会就不灵了? 以及这么做也太奇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浩有什么神神叨叨的能力。 “黄嵩!” “头儿!” "给他们重新分组,不过这次不用甄别口音,主要以甄别身份为主。 老师,公司职员,等等非体力工作者分一批,体力工作者再一批。" “是!” 得到命令,黄嵩没有多问一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去执行。 “苏浩,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看越迷糊呢?” 一旁的赵卫国可谓是越来越困惑了,这倒是几个意思? “组长,您待会就知道了。” 苏浩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心里则是有些没底。 因为直至现在,他只能确定,目前这里面的可疑人员,应该不是情报科的人。 毕竟如果是情报科的人,看到要对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排查,早就跳出来了。 毕竟他们盯梢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 可接下来,自己要是查到是同志那该怎么办? 苏浩心里有些没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民众也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慑于这群杀气腾腾的汉子,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做。 很快人群就分成两批。 看着他们这群人被对方划分为两批,古田和山野都有些困惑。 “这群人还想干什么?有完没完了?” 古田低声咒骂着。 眼下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所以他们在这儿交谈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你管他们呢?小心别暴露自己就行,正常应对!” 山野话虽如此,可心里却愈发紧张起来。 有些话他没和古田说。 那就是刚刚对方划分口音的举动,他想起来有什么深意了。 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内务省那边有很多都是东北口音的前辈,这么一想也就解释得通了。 “该死的华国人,没想到竟然已经狡猾到这种地步了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他们突然这么厉害了?” 山野心中暗骂不已,同时也十分庆幸。 还好他们不是东北那边出身的,而是从本土调过来的,之前在本土接受特务训练时的汉语老师口音是华国京城那边的,还好和东北那边有不少出入。 要不然第一轮筛选,他们就被筛选出来了。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群华国人这么狡猾了。 他有些不理解,要知道以往他从未遇到过这么刁钻角度的筛查方式。 “所有人把手给我伸出来,然后朝上张开!我们长官要一个一个看!” 就在这时,黄嵩站在人群前高声道。 听到这话,一些民众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陆陆续续伸出手,同时掌心向上摊开。 乍一听这话,古田和山野都还没什么反应。 但随着苏浩开始逐一在人群前一边踱步一边仔细端详,两人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坏了! 两人浑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山野,这下怎么办?” “别慌!别慌!他不一定能看出来,我们的伪装身份都是底层人士,所以这能完美解释,不要因为这点事就自乱阵脚! 稳住!别慌,我们优势还在!” 山野尽可能安抚自己这个心态不佳的同伴。 心里也有些无奈,他们这个小组属于老带新,一半新人一半老人。 主要是内务省为了应对接下来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战争,想要尽可能扩大特务人员。 如此一旦敌我双方交战,己方的情报网络将会源源不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苏浩就来到山野面前,先是低头凝视着那只粗糙的手掌,旋即又看了眼山野。 就在山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时,苏浩目光十分平静的略过他,随后来到古田跟前。 看到这一幕,山野心头长出口气。 他自信刚刚没有暴露任何问题,甚至他还尽可能放松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处于相对紧张但又没那么紧张的水准。 毕竟面对军官的筛查,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从当年训练时他潜伏伪装上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过度表演! 不表演不行,但过度表演绝对不行! 而随着苏浩来到古田面前时,古田同样是保持着镇定,他甚至还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抹畏惧之色。 同时他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见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自己掌心,他表面没太多情绪波动,可心里已经是慌得不行。 好在对方目光很快挪开,可就在古田松口气,年轻军官即将转身之际。 下一刻这年轻军官身形忽的斜侧着朝他倾斜而来。 “唉,长官您...” 古田还以为对方没站稳,正好伸手搀扶。 可下一瞬,他只觉手臂一紧,紧接着双脚腾空,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嘭! 伴随着一身沉闷声响,古田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心中暗道不妙,肌肉绷紧就要搏命,可猛地他旋即放松。 “长....长官...您...您这是做什么呀?小的,小的可是...良民啊!~” 古田颤颤巍巍,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更是有种恰到好处的敢怒不敢言。 “头儿!” 这儿的异变陡生,也是让不少行动队员纷纷紧张起来。 黄嵩更是一个健步快速接管苏浩将古田死死摁住。 “长官...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见还有人过来,古田赶忙叫屈。 “好人?你是不是好人不是你说了算!” 苏浩摇摇头,旋即指了指古田的手。 “把他手翻过来!” 很快又有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分别将他两只手统统翻转过来。 “你刚刚说你是什么身份来着?”苏浩蹲下身低头看着古田淡淡道。 “我是脚行力工,给人挑货的!” 古田忙道,“长官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这儿都这么多人看着,您可要秉公执法!” “呵呵,行啊,秉公执法,我给你来个秉公执法!” 苏浩笑着点点头...... 第十三章 我记住你了 “黄嵩你看!” 闻言黄嵩心中一动,旋即就是一喜,知道自己这是初步得到苏队长认可。 “你看他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是有很多老茧,但这又怎么了?长官您要是嫌碍眼,那是小的不是,但您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古田还在据理力争。 然而苏浩理都没理他,只是指着他的手自顾自道, “乍一看,这手是不是真的很想扛包人的手?” 黄嵩闻言点点头,眼前这只手的确十分粗糙,且布满老茧。 看起来的确像是底层劳工人的手,而且这人皮肤也十分黝黑,似乎的确是经常风吹日晒的。 “但你仔细看,不会觉得奇怪吗?”苏浩淡淡道。 “奇怪?” 黄嵩一愣,正准备询问哪里奇怪了,不都是老茧吗? 就见苏浩朝一旁另一名脚行劳工招了招手,示意对方伸出手。 “现在呢?” 顺着苏浩所指方向看去,这么一对比下,别说... 黄嵩立马就察觉确实有点不对劲。 那位老脚行劳工的手同样布满老茧,但他的老茧整体已经呈现出密集的龟裂痕迹。 就像是无数横竖交叉的沟壑呈现在掌心,且指节部位老茧经常弯曲的区域还十分凸起,凸显出十分棱角分明的结构。 而那些横竖交叉老茧缝隙之中,还残存着大量陈年黑色污垢,似乎已经无法简单用水冲洗掉了。 再看刚刚那双手,立马就有明显区别,对方的确有老茧,但没有多少纵横交错的沟壑,且里面虽有黑色污垢可并不明显,如若仔细清理估计是能清洗掉的。 “另外,你再看看他的指节,尝试着让他张开握合。然后再试试这位大哥的。” 听着苏浩的指示,黄嵩先是试了试古田的手,旋即又试了试那位脚行大哥的手。 很快他眼睛就是一亮。 就见苏浩淡淡道,“长期从事苦力的人,双手指节往往灵活性会受到一定影响。 大多数都会呈现出指节无法极限摊开,但握合不受影响。 这种情况由多种原因导致,比如长期需要死死握住扁担两端挑货的绳子,以及需要稳定货物,需要长期固定发力。 其次,就是筋腱的长期劳损等等。” “原来如此!” 黄嵩大为震撼,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带着一抹崇拜。 这人员甄别是这么简单的嘛? 怎么此前无论是行动科,还是情报科,他们哪怕知道敌特藏进一片区域,可就是无法从人群中甄别出具体目标呢? 而不远处一直旁听的赵卫国已经是双眼发亮,人才啊! 这苏浩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吃情报这碗饭,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看对方的观察力。 苏浩竟然连底层市井小民的特征习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这也让赵卫国不由若有所思,或许这种理念是值得在行动科推广推广的。 比如让行动人员,尽可能留意生活上的方方面面。 “我...我入行不算长,也就五年!所以还没这样,这也很正常吧? 长官您可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抓我啊!” 古田这会真的已经快慌死了,不过他还在挣扎,他还能自救! “呵呵,还真是不见黄河不落泪啊...行,那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把他鞋给我脱了!” 随着苏浩话音刚落,黄嵩二话不说就把古田的鞋给脱了。 随着古田的双脚裸露,赫然是一双满是老茧的脚,看起来依旧没什么特殊之处,很符合他的身份。 “长官不会因为我脚上的老茧不同,就要定我罪吧?” 有了前面的狡辩,这会古田反倒是游刃有余起来。 老子入行时间比较短,就算老茧和其他脚行劳工有所不同,你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他也是实打实已经潜伏了一年之久,每天这么拼命工作,他双脚双手早就布满老茧。 “先生你脚缝有点大啊!” 岂料,随着苏浩轻飘飘一句话出口,古田神色骤变。 饶是他尽可能掩饰,可神色依旧十分僵硬,身体肌肉都出现细微紧绷。 对于身体肌肉反应十分敏锐的苏浩很快就注意到这点,心里旋即松了口气。 他刚刚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长官?” 黄嵩有些不明所以,就见苏浩淡淡道,“掰开他大脚趾,然后扣一扣大脚趾缝看看有没有硬块。” “是!” 黄嵩现在就是苏浩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长官,的确有硬块!” 他一摸顿时精神一振,长官还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一般人脚趾缝怎么会有硬块。 “先生,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说着苏浩笑眯眯看着已经心如死灰的古田。 此刻已经有人迅速控制了他的下颚,同时还有人迅速扯掉了他的衣领。 “别...别费力气了...我没有藏毒...” 被扣住下颚,古田只能含含糊糊的说着。 这是实话,他的确没藏毒,毕竟敢于藏毒的至少都是五年以上的特高课老特务。 像是他这种,本身又是情报小组外围打探消息的特务,又是新人,自然没有经常随身藏毒的习惯。 就连老特务,在一些情况下也不会藏毒,毕竟这玩意一个弄不好,可能没事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啪啪啪! 见事情尘埃落定,赵卫国忍不住连连鼓掌。 “苏浩,精彩!太精彩了!没想到竟然连这种小细节你都注意到了。” “主要是有长官在旁边,苏浩不敢有丝毫懈怠,自然全力以赴,这才有如此斩获!” 苏浩连忙立正行礼。 看着眼前这浑身才华的年轻人,明明接连立功却依旧不骄不躁,赵卫国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 这才是党国最忠诚最能干的精锐! “呵呵,今天我心情不错,就不计较你这马屁了。 行了,看样子现在就可以收队了!” 赵卫国笑了笑,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他也怕封锁久了,容易闹幺蛾子。 毕竟他们不是情报科那群人,那群人真的在某种意义上能为所欲为,不过白天这么大规模封锁他们也得提前通报。 “嗯!差不多了。”苏浩点点头。 “那好!” 闻言赵卫国挥挥手示意解除封锁。 看完全过程的山野表面依旧和其他人一样,一会惊讶一会庆幸,可内心早就是一阵兔死狐悲之态。 没想到古田竟然被揪出来了,这群该死的支那人,眼睛什么时候这么毒辣了? 看样子这件事需要尽快上报,必须尽快让总部也要引起重视。 他知道这次失误,并非全怪古田。 古田其实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不仅进入潜伏工作这一年来,每天真的实打实的和其他劳工一样在做苦力,更是把此前拿枪磨出来的老茧给磨平了。 岂料最终却败在了木屐上。 什么人脚趾缝有硬块老茧? 自然是他们东洋人了。 而前面对方能敏锐辨别掌心细微老茧变化也让他十分惊骇。 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自己潜伏时间更久,双手早就和老工人差不了多少,就算有出入,那也可以用他还年轻来解释。 可古田,其实从手掌老茧就已经败露了,只不过对方在戏耍他罢了。 好在自己活下来了! 看着那边已经解除封锁,他松了口气,便是随同人流朝着外面涌去。 只不过临走时,他不由深深看了眼那个年轻军官。 “这个军官....我记住你了!” 嗯? 忽的苏浩猛地一愣,旋即高声道, “等等!!” 伴随着这一声大喝,一时间所有人顿住。 第十四章 又抓一个!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一些平民,这会也是一顿。 原本山野打算往外走,可这会他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免露出马脚。 “怎么了苏浩?” 赵卫国都准备上车了,这会也不由一顿。 “组长,我怀疑还有一只老鼠藏在这里!”苏浩眼睛微眯沉声道。 “哦?还有?你确定没搞错?” 赵卫国都惊了,今天你小子已经连抓两个敌特了。 而且看样子这个也是东洋人,这就是两个东洋特务。 要知道在军情处虽然明面上没说,可私底下大家都把对付的敌人难度分了个三六九等。 其中对付汉奸是最简单的,一些汉奸有时候不是看你难不难查,而是看要不要办你,什么时候办。 其次就是红方,因为他们学习特务知识的时间最晚,技巧也是最糙的。 唯一的优势就是真情实感的伪装功底,毕竟红方大多都是本国普通人底层人组成。 你不管怎么查,他们就是这个身份。 但他们在很多潜伏伪装以及情报沟通上的技巧十分粗糙,甚至现在很多红方人员还在用登报来联系上下线。 相比之下,往上一点就是普通内奸。 这是难度比较大的了,不过也不算多难查。 可最难的就是东洋人了! 不可否认他们在谍报反侦察以及潜伏伪装方面的确很用心。 这也是让军情处最为头疼的一点,毕竟军情处不像是党务调查处那群人。 党务调查处的主要对手就是红方,而军情处的主要对手就是东洋人。 可军情处历年来在这一块几乎毫无建树,也是让领袖大为恼火。 可谁能想到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短短一天时间连续抓捕两个东洋人,不仅如此,这还有? 却见苏浩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盯着自己,赵卫国深吸口气,下一刻旋即高呼道, “封锁继续,所有人继续接受检查,凡有人不从者,以敌特论处!” 伴随着这一声炸响,刚刚都准备收队的行动队成员立马重新封锁街道。 至于那群百姓们,虽有不悦,但听到不从者以敌国特务论处,自然是一个个老老实实不敢怠慢。 很快一大群人重新拥挤在一团。 “苏浩,接下来看你的了!放开了查,就算是查到明天中午也没事!” 赵卫国一拍苏浩肩膀很是信任道。 能不信任么,现在已经有一个收获,就算白天封锁街道,他也能底气十足。 什么也没说,苏浩只是点点头,旋即转身来到人群前。 “头儿,接下来还是老规矩吗?” “不用!” 苏浩摇摇头,只是目光在人群中遵循了片刻,手指就向前圈出一片人群。 “这群人单独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嗯?” 闻言黄嵩狐疑的看了眼头儿圈出来的那群人,数量不多,也就十来号人。 虽然不明白,头儿为什么短短时间分析出这里还隐藏着敌人,但出于信任,他还是快速让行动队成员隔开人群。 那一大群人得知没自己事后,一个个长出口气,一部分人当即就急匆匆走了。 但还有不少人依旧留在附近,一副想要围观看热闹的样子。 “娘希匹,让你们走不走?还不走,就以妨碍公务将你们统统逮捕!” 见黄嵩出言恐吓,那群围观人群这才悻悻然快步离去。 此刻山野再无先前的从容,有的只有骇然与忐忑不安。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和其他人单独留下。 但刚刚见识过这个年轻军官的手段后,他此刻完全不敢有任何大意。 “该死,这人到底是怎么判断的?我哪里露出马脚了吗?” 他心中焦急不已,表面则是和其他人一样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 军情处那是什么地方? 很多平头老百姓虽然没听说过军情处的具体职能,但知道,只要被抓进去不脱一层皮,别想出来。 没瞧见那群官老爷面对这群特务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抓进去。 山野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就缩在人群第二排,但时不时会借用眼睛余光观察周遭。 此刻那个年轻军官已经在人群中来回踱步遵循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片刻,他就看到那个年轻军官竟然开始和一个老伯聊了起来。 他看的有些狐疑,这又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这个年轻军官用的手段很多都是自己没见过的? 一时间山野有些看不透如今的潜伏工作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不会潜伏伪装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个年轻军官与一个接着一个的民众对话,言语轻松惬意,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在盘问,好似在唠家常。 尤其是年轻军官时不时还会笑一笑,遇到男的偶尔会递上一根香烟,甚至亲手为对方点燃,就这么吞烟吐雾一边闲聊。 这也让不少民众放松不少,甚至时不时人群还会响起哄笑声。 不知不觉,很快那位年轻军官就来到山野跟前。 “长...长官,小的...” “哎,没必要这么紧张!” 山野刚准备开口,苏浩就笑呵呵摇摇头, "刚刚你也瞧见了,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随便聊聊,你就当是认识一下新朋友,话说大哥你是哪里人?" 听着这年轻军官的言语,山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 谁跟你是朋友? 话虽如此,可他面对苏浩的询问却丝毫不敢大意。 表面依旧十分正常,但言语其实都经过仔细斟酌,不能演的太过,也不能太假。 “谢谢长官。我是京城人,早些年各国入侵时跟着老爷子逃难过来的。” “呵呵,那你们家逃得还挺远,都跑这儿来了。” 听到苏浩这话,山野依旧十分镇定。 “长官,我们一家子倒不是一开始就在这儿,一开始是坐船....” “呵呵,没必要说的这么细,我就随便问问!” 岂料苏浩笑着一摆手,将山野后续话给憋了回去。 他心中暗叹,这个身份可是他经营许久,完全可查的。 事实上的确是有这样一家之人逃难到了这里,只不过在船上,那对父子二人的父亲就饿死在途中。 而儿子从上海往南京的途中,则是被他们特高课秘密抓捕关押,好吃好喝的招待,同时将对方以往的点点滴滴全都记录下来。 这种身份就十分扎实,军情处就算要查,没有几个月走访调查根本不可能。 “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这里的口味和你老家那边还是有很大出入的吧?” “还...还好,习惯一下就好了,再说长官我都来了好几年了。您不信我给您说几句本地话...” 说着山野就打算说几句他这几年学的当地话。 “呵呵,没必要,我说了这不是盘问!” 然而眼前这年轻军官一挥手再度打断了他的后续表演。 山野只觉得心里憋闷的慌,仿佛从对话开始,自己就完全被对方主导,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跟随对方节奏。 “人早上喜欢吃糊汤米酒配油条吧?咱们这附近早上有个摊子挺正宗,你尝过没?” 就在这时,苏浩笑呵呵道。 问题可谓是一个接着一个。 山野正准备点头,可下一刻脑海中想到什么,不由干笑道, “长官您记错了吧?这京城可没有吃这个的习惯。” “哦哦!对对对!我没去过京城,可能是记岔了吧!” 苏浩笑着摇摇头,解释起来也十分顺滑,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是记混了。 可山野心里则是冷笑。 这种小把戏,我怎么可能会上当。 “对了,南京的果子和京城的果子你觉得有什么区别?”苏浩话锋忽的一转。 “这个不好说,不过出门在外,我就是觉得家里的甜,那滋味我想想都馋得慌。” 山野说着还露出一抹回味之色。 “也对!出门在外谁都会想念家乡的美食。” 苏浩笑着点点头, “话说你不觉得南边的果子果肉更肥美,汁水多吗?” “可能吧,不过我还是喜欢家乡的果子!” 山野很自然的顺着苏浩的话往下说。 “嗯嗯,行!” 苏浩笑着点点头,旋即低头从怀里摸了摸,“来一根?”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闻言山野眼睛一喜,知道自己过关了,前面都是苏浩递完烟后,随便敷衍又聊了几句就这么过了。 他有些激动的伸出手,表现的和其他人如出一辙。 啪! “咦?长官您...这是...” 看着忽的一只大手搭在自己手腕,山野不由一愣。 但紧接着,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山野体验到和古田一样的感觉,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后,身形重重摔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拳头猛地砸向他下颚,咔嚓一声,下颚直接错位,同时对方收手的瞬间,五指张合,猛地对着他衣领就是一扯。 整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怎么会?我到底是哪里暴露了? 山野瞪大了眼睛,这会依旧不可置信。 “阁下故乡的应该有很多樱花树吧?” 苏浩说着已经施施然起身,而在他起身的刹那,好几个行动队成员已经接连摁住了山野。 “长...长官...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哪怕下颚脱臼,山野的下颚依旧被人捏住,故而只能含含糊糊说着。 “果子你吃过吗?你就想当然?” 见对方不死心,苏浩反问。 “果子在京畿一带可不是代指水果,是油条,现在你还觉得果子肥美多汁吗? 还觉得甜吗?” 听着这话,山野心中巨震,旋即就是一阵惊悚。 因为他回想起刚刚聊天的细节,以及曾经了解京城的相关资料。 既然要伪装,作为老特工,他当然也尽可能了解了当地习俗。 他是见过资料上写过,果子代指油条的。 【注:在京城,油条也叫油炸鬼,谐音油炸桧,但老京城人也称之为果子或馃子】 只不过毕竟没有长期生活过,这种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与自己的生活习惯有着极强的割裂感,一旦被人套路很容易就露出破绽。 比如他想到了年轻军官问询时前一句,对方言语间明确说了油条两个字。 紧接着就问果子,他潜意识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将油条和果子这个对于京城人本该关联的东西给分开了。 套路!这一切都是套路! 太阴险了!这个年轻军官太阴险了! 山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浩,那眼神几乎要吃人。 “带走!” 随着苏浩一声冷哼,很快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架着山野就往车上走。 “小苏啊,你小子....我今晚是不得不服啊!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群老家伙比起你们这群年轻人还是差远了啊!” 赵卫国此刻笑着朝苏浩竖起大拇指,就今晚所见,他是真的赞叹不已。 自己有如此良将,今后腰板都能硬气几分。 第十五章 连夜审讯(上) 深夜的南京城,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组成的车队,碾过空旷的街道,军情处大门。 行动二队的队员们则押解着犯人,迅速穿过空旷的操场,朝行动科所在的大楼走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院另一侧情报科办公楼二层,一间办公室的窗帘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台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映出一张阴沉的中年面孔。 情报科第一情报组组长,李国福,少校衔。 他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梳着整齐的背头,但此刻眉头紧锁,眼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丝绸睡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军呢大衣。 “这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谁还有行动?” 李国福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狐疑。 他原本因为白天侄子李良的重大失误而心烦意乱,晚上根本睡不着,干脆留在办公室想对策。没想到刚有点困意,就被楼下的动静彻底惊醒了。 对于他侄子的这事儿可大可小,毕竟以往他们情报科一直都是全面压制行动科的。 眼下行动科似乎审讯出了什么东西,真要是行动科继续有所斩获,那他李国福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本想连夜提审那个犯人,争取拿到新线索将功补过,挽回颜面。 结果行动科的人手脚更快,抢先一步提审。 等他派李良再去刑讯科要人时,得到的回复是:“犯人受刑过重,陷入昏迷,正在抢救,短时间内无法接受审讯。” 李国福当时气得差点摔了杯子。 行动科这群莽夫!为了抢功,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死了唯一活口,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犯人没死,坏消息是,行动科提前一步拿到了审讯记录。 这会他派去监视行动科的人还没回来。 “不行,明早一定要向科长说道说道,这案子一定要移交到我们情报科手上!” “组长!”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副手,一个精干青年闪身进来,低声道,“打听清楚了,是行动二组的人。他们晚上突然出动,封锁了南龙门街一带,进行大规模排查。 抓回来两个人,……呃.....不排除就是白天那伙敌特的同党。” “什么?!!” 闻言李国福的心脏猛地一沉。 当然更多地还是震惊! “行动科那群人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你确定?” 他恶狠狠盯着自己这下属。 “长官...这个卑职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的确进行了排查,且我们安插在行动科的人还看到他们似乎抓捕了两人。” 行动科竟然独立搞了一次成功的排查抓捕?还真的有所收获?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他印象里,行动科除了抓人、盯梢、动武,在需要精细分析和情报甄别的领域,根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就凭那份口供?” 李国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台。 “目前还不清楚细节。但看赵卫国那志得意满的样子,肯定是有大收获。” 副手语气中也带着焦虑,“组长,咱们怎么办?如果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把这个间谍小组给彻底端了,那咱们可就……” “就成了行动科英勇果敢力挽狂澜的完美衬托是吧?” 李国福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冰。 他太清楚这些年行动科那群人多憋闷。 毕竟换位思考,换他在行动科那边做事,他也很憋屈。 很多事都需要受到他们情报科掣肘,不仅如此,很多时候就只是沦为了情报科的打手角色,这谁不憋屈? 而且一旦行动科独立完成从抓捕到深挖再到扩大战果,那么最初的情报失误原本还能凭借情报科在处座面前的好感,而圆过去。 但在巨大的成功面前,就会显得这次他们情报科的失利有多么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慌什么?东洋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他们侥幸又抓了两个,也不过是外围的小角色。 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些隐藏更深、联络更诡秘的大鱼,以行动科那群人的脑子,给他们一年也未必摸得到边! 更何况,是不是真抓到了东洋敌特,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李国福一脸淡然的说着,他是不信行动科能有这种办事效率。 不过他还是摩挲着下巴,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最近让咱们安插在行动科的人调查调查,最近行动科是有什么改变吗? 总感觉他们今天有点不一样....” 李国福感觉有些纳闷。 就好比他们情报科是学霸,而行动科是学渣。 以往行动科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学渣,可今天这家伙突然能做出很多难题,甚至表现的比他们这个学霸还猛。 这属实是不太正常。 “是长官!” “嗯,不过也不用太慌,最后一旦这案子陷入僵局,还不是要转交到我们情报科头上?” 李国福自顾自说着,一颗心也逐渐放了下来,“而且他们行动科有什么?有几个懂密码破译的?有几个精通无线电监听的?有几个能建立起有效情报网的? 案子不是这么办滴!~” 副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组长说的是。那我们现在……” “盯着他们,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去刑讯科那边探听一下,今晚抓的那两个人到底什么身份!” 李国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若真的是东洋特务,那就好办了。 处座虽然看重结果,但也讲究规矩和效率。 以往这类需要深挖扩线的案子,主导权最终都会落到我们情报科手里。明天一早,我就请求科长面见处座,陈明利害。这案子,不能让他们胡来!” “是!” 副手领命而去。 —— 行动科二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赵卫国根本没回自己宿舍,直接就在这里坐镇。 “好!咱们这次干得漂亮!”赵卫国说着看向吴江河,“老吴,安排弟兄们轮流休息,盯紧情报科那边,绝对不能让情报科的人钻了空子!” “明白!”吴江河重重点头。 赵卫国将苏浩单独叫到一边,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苏,时间不等人。咱们虽然抢了先手,但情报科那边不是吃素的。 李国福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敢打赌,天一亮,他就会去找处座,要求接管后续审讯和调查。 处座……处座虽然看重咱们这次的成绩,但以往的情报案件,最终主导权大多还是落在情报科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沉稳的眼睛:“所以,我们必须在处座做出决定之前,连夜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知道他们知道的一切,上下线、联络方式、任务内容、还有没有其他同伙等等....” 第十六章 连夜审讯(中) “我知道这很难,也很累。但这是咱们行动科翻身的机会! 我批准你,可以使用咱们行动科的磺胺份额,不惜代价,只要不是立刻弄死,用尽一切办法,快!我要快!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尽可能多的情报挖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底气去和处座谈,和情报科争!” 苏浩能感受到赵卫国语气中的急切。 也明白,这不仅仅是两个犯人的口供问题。 这是谁赢了,谁就是小丑的局。 只不过情报科基本盘太扎实了。 “是!组长!保证完成任务!”苏浩立正敬礼,声音斩钉截铁。 看到苏浩如此干脆果断,赵卫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小苏,好好干!这次的头功,我给你记着!只要能打开突破口,我亲自去处座那里给你请功!凭你今天连抓三人的表现,一个中尉衔,跑不了! 要是真能顺着这条线,破获一整个间谍小组,上尉也不是不可能……” “多谢组长栽培!苏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去吧!叶恒配合你。需要什么支援,直接找我或者老吴!”赵卫国挥手。 —— 刑讯科,三号审讯室门口。 李虎和赵龙刚刚交接班,正准备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就看到苏浩和叶恒又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你们怎么又来了?先前不是才审讯过吗?我可跟你们说,那犯人现在已经移交到了情报科看管。 你们现在 就算想提审也没戏。” 李虎摇头道,他现在属实是有些怕了苏浩。 然而就见苏浩摇摇头,同时拿出文件。 “这次是提审新犯人,一共两个,都是东洋特务!你可以看看!” 闻言李虎和赵龙眉头都是一跳。 又抓了两个? 什么时候东洋人这么好抓了? 这才过了多久来着。 从苏浩先前离开审讯室,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又送过来两个,你当出去逛街买菜呢? 将信将疑的放开文件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还真的抓了两个? 还是东洋间谍? “人在临时羁押室了吧。不过……”李虎犹豫了一下,“苏队长,按照流程,这种要犯的审讯,尤其是涉及后续深挖的,通常需要情报科派人主导或者在场。你们这……” “特殊情况,组长特批,连夜突审。”苏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时间紧迫,麻烦两位带路,准备两间审讯室。” 李虎和赵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于上面的交锋,他们也不敢多问,点点头:“行,跟我来。” 很快,古田和山野被分别带进了相邻的两间审讯室。 古田脸上还带着被捕时的尘土和擦伤,眼神凶狠中带着绝望。山野的下颚已经被简单复位,但依旧肿胀疼痛,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微微紧绷。 苏浩没有立刻进入任何一间审讯室。他站在两间审讯室中间的走廊里,对李虎和赵龙吩咐道:“李哥,赵哥,今晚恐怕要辛苦二位了。” 李虎闻言,脸上挤出点笑容:“苏队长客气了,分内之事。您看……是您亲自来,还是我们先试试?” 苏浩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我今天跑了大半夜,有点乏了。审问的基础工作,还是两位专业人士来。我的要求是.....分开,同步审讯。 你们两个,一人负责一间,同时开始。” 闻言李虎和赵龙点点头,这倒是比较常见的手段。 无非就是要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压力,防止两人串供。 “明白了!”李虎精神一振,这算是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节奏。他看向赵龙,咧嘴露出一丝狠色:“阿龙,听到没?咱们可得在苏队长面前,好好露一手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刑讯科是吃干饭的!!” “得嘞!” 赵龙也是笑着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因为先前被苏浩那一波,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 不可否认,苏浩那别开生面的审讯方式,着实让他们开眼了。 但他们又怎么能甘心呢?在自己最专业的领域,被一个外行人给比下去,说出去都丢人! 很快,两间审讯室的门几乎同时关上。 紧接着,皮鞭撕破空气的厉啸、沉闷的击打声、压抑的痛哼和怒吼,以及李虎、赵龙那凶神恶煞般的喝问,便开始从门缝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浩哥...那个....那个你不去盯着吗?” 叶恒坐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听着审讯室里的惨叫,他面色微微发白。 先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可这会显然他没那么容易适应。 “那你怎么不去?”苏浩反问。 "呃...呵呵,浩哥说笑了,我哪会这个啊...我一个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叶恒连连摇头。 “对了,老叶,你困不困?”苏浩想了想询问道。 “啊?” 叶恒有些不理解,困? 这时候你要说困吧?忙活了一整天,确实很累。 但这种时候怎么困的起来的,一天之内连抓三个敌特,他兴奋劲都还没过呢。 “我不困啊!” “嗯,那行,你就帮我盯着,后半夜三点再叫我。” 说着苏浩脱下外套,又拿起刑讯科不知道是谁留在这儿的衣服,盖在身上,然后就着旁边的长条凳直接睡了起来. 听着耳边很快就传来若有似无得呼噜声,叶恒都惊呆了。 人与人有这么大的不同嘛? 因为一天之内连抓三个敌特,他这会还激动的完全不能自已呢。 结果苏浩竟然这么宽心,心理素质简直无法想象。 殊不知,苏浩肯定有这种大心脏。 前世刑警办案有多累就不用说了,有时候跟踪监视嫌犯这些,可能一两天硬是一口饭都吃不上。 甚至苏浩最猛的一次就是连续三天一次没合眼,还要随时保持警惕状态。 一开始苏浩也和叶恒一样,遇到一些功劳,成功抓捕一次罪犯就兴奋的睡不着。 后面他也就习惯了,甚至养成了争分夺秒休息的习惯。 第十七章 连夜审讯 (下) 审讯室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艰难地爬向凌晨两点半。 李虎从三号审讯室里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里面沉闷的喘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和疲惫。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辣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 一天之内,连着高强度审讯两场,中间几乎没怎么休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重要的是,憋屈。 里头那个叫山野的东洋特务,嘴硬得跟他妈茅坑里的石头似的,除了惨叫和咒骂,愣是一个有用的字儿都没吐出来。 李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不是冲着犯人,是冲着自己。妈的,在刑讯科干了这么多年,自认手段也算狠辣刁钻,怎么今天就这么不顺? 那个新来的小子能轻易撬开的嘴,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是无法啃下来呢? 传出去,他李虎在刑讯科还怎么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下意识瞟向走廊另一头。 四号审讯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是赵龙在对付那个叫古田的。 不知道阿龙那边怎么样……估计也够呛。这些东洋鬼子,一个比一个难搞。 或许……该去问问那个新来的军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虎自己摁了下去。他咬了咬后槽牙,脸上横肉抽动。求助? 向一个外行,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埔生求助? 他李虎丢不起这个人!不就是熬吗?看谁熬得过谁!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推门再进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走廊长凳上坐着的人。 叶恒那小子,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显然被里头的动静折磨得不轻。而旁边的苏浩…… 李虎愣住了。 苏浩竟然……睡着了? 他蜷在长条木凳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旧军大衣,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甚至……似乎还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在这充斥着痛苦与暴力的走廊里,在这决定行动科命运的关键夜晚,他居然睡着了? 叶恒看到李虎出来,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着沉睡的苏浩,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这位浩哥的心,是真的大啊。 李虎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是太累了? 还是……根本就没把这场审讯当回事? 联想到白天苏浩那匪夷所思的聊天式破案和抓捕,李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苏浩,或者干脆自己再进去拼一把时,长凳上的苏浩眼皮动了动,几乎在李虎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而冷静,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假象。 “怎么了?”苏浩坐起身,将军大衣放到一边,声音平静,看向李虎。 李虎张了张嘴,求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还是被他给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苏队长。就是出来透口气。” 他硬邦邦地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里头的家伙,骨头硬得很。” 苏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走到三号审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朝里看了看。 山野被绑在刑架上,耷拉着脑袋,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李兄弟辛苦了,先歇会儿吧,抽根烟。”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递给李虎,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袅袅升起。 李虎接过烟,就着苏浩递来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似乎冲淡了些许疲惫和烦躁。“苏队长,您看……这……” “交给我吧。”苏浩吐出烟圈,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也累了,出去缓缓。这里我看着。” 李虎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再耗下去,自己恐怕也榨不出什么。 而且他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那就麻烦苏队长了。”李虎最终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墙边,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默默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个邪门的年轻人,这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浩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的气味更加浓重。 血腥、汗臭、焦糊、尿臊……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滞。 山野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苏浩脸上,随即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和古田是怎么被发现的。 苏浩没理会他的眼神,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山野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 他没有拿任何刑具,甚至没有靠近,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打量着山野,目光像是在研究一件奇怪的物品。 山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情绪的审视,比李虎的凶狠喝骂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用汉语低吼道:“有本事杀……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苏浩仿佛没听见,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知道我白天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山野闭上嘴,眼神凶狠地瞪着苏浩,拒不回答。 苏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山野的耳朵,“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 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从你们踏入那条街开始,就已经在我们的网里了。你们的死信箱,你们传递信号的方式……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山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信箱!信号!这些核心的机密,对方真的知道了? 难道……难道真的有人叛变了? 是古田? 还是有其他人被捕了? 不!不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会叛变,就算叛变也绝不可能这么快 ! “你是不是在想,谁背叛了你们?”苏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重要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大部分情报我们已经到手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不可能?!” 第十八章 你也不行啊! 就见苏浩抽了口烟,笑眯眯道,“知道我为什么能知道你们就在那群人里面吗? 知道我为什么能精准抓到你们吗?” “哼!我管你们怎么抓到我的!反正打死我也不说!” 山野冷哼,完全不接茬。 真以为他是什么小猫小狗?这么容易就被唬的找不着北? 对此苏浩耸耸肩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 “可惜,你嘴硬也没用,你同伴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一些事,你其实说不说都一样。 你要说,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你要是不说,那就别怪我让你生不如死了。” 听着这话,山野还没反应,李虎就已经坐不住了,连忙来到犯人一侧站住。 苏浩这种话,很可能会导致犯人咬舌自尽,他得防范于未然。 苏浩也注意到这点看了眼李虎,暗自点头。 看样子刑讯科的人,也不都是废物。 山野先是一愣,旋即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嘛? 这种基础的审讯套路对我没用,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气力了,至于折磨? 呵!你觉得我会怕?” 山野冷冷看了眼苏浩,心里则是暗自冷笑。 都是这个该死的家伙,要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不过说起来,他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还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而未知往往会带来恐惧。 对此苏浩也是暗自点头,不愧是特高课特务,确实是有点东西但不多! 而且他也没想过靠着这种小手段就能打开突破口。 只是笑着摇头道,看样子你还是不信我的话啊。 也行,既然这样....李虎兄弟,麻烦把咱们刑讯科的电椅给这位客人安排一下。 闻言李虎不由心中一惊,电椅? 马的,这年轻长官真不知道轻重啊,这家伙一上来就要用电椅。 真不怕把人给弄死。 他不由低声提醒道, “苏队长,那个....犯人已经经历了这么久的拷打,要不缓缓?” “上电椅,出了事我来承担!” 苏浩淡淡道,口中烟雾喷吐。 虽说有肺癌,一开始他还忍着不抽,但一来是压力属实是有点大。 二来嘛,特么全都是一群老烟枪,军情处那群人就没几个不抽烟的。 可以说,你只要不抽大烟,那都算是好的。 见苏浩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李虎深吸口气,一咬牙扭头朝外走去。 没一会就见李虎从外面又叫来了两名刑讯科人员,同时把山野架上电椅,捆绑好手脚。 然后在山野各个区域贴上电极。 此刻山野表面依旧是一言不发十分镇定,心里已经有些忐忑了。 主要是苏浩一开始表现的就太果断了,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情报。 好像正如对方话里描述的一样,他已经掌握了情报,在他这里只是走个过场一样。 而且让他心里没底的还是因为白天街道上,这群华国特务好像真的实行了某项抓捕计划。 这么说来,会不会自己小组的成员白天真的有人被抓了。 要不然为什么对方会这么自信? 他心里愈发没底。 但表面他还在死撑着,他在默默观察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的一举一动。 可让他失望的是,苏浩从始至终没有丝毫迟疑。 那些审讯人员相比之下都还有些犹豫,可苏浩直接下令,“开始吧!” 很快山野就浑身抽搐起来,难以言喻的疼痛。 猛烈的电击在他全身流窜。 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肉体的痛苦他可以忍受,甚至死亡的威胁他也有所准备。 可电刑属实是有些非人般的折磨。 这玩意有多恐怖绝非电影或者可以描述的。 曾经有人说过,没有人能在电椅上依旧嘴硬,就算是钢铁也能把你电的软趴趴的。 仅仅片刻,山野浑身哆嗦着,眼泪鼻涕,屎尿屁纷纷不自觉溢出,空气中散发着难闻气味。 苏浩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恐惧、绝望交替闪过。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明明灭灭。 一旁的李虎已经是看的目瞪口呆,他这会真的被苏浩这个新来的军官吓到了。 他刚刚还在心中暗自猜测,待会苏浩看到这么渗人的一幕,会不会出现呕吐等狼狈模样。 如此他就能自然而然的中止电刑,从而在对方面前调侃几句。 可此刻他发现苏浩的神色就像是在看待一件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野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着,汗水混着各种污秽不断滴落。 甚至仿佛间好似能闻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焦臭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山野这才感觉电流逐渐减弱。 旋即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我说……” 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门外一直默默看着的李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里面。 这就……松口了?自己折腾了快两三个小时,皮开肉绽都没让这硬骨头吭一声,苏浩进去不到十分钟,只是说了几句话…… 苏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心里则同样有些诧异。 时间紧任务重,其实在看到山野的第一时间他就觉得从这家伙口中估计套不出什么话。 因为这家伙身上几乎没什么缺点,之前古田身上的漏洞,在这家伙身上统统没有。 可以说这家伙为了潜伏伪装,早就把自己的身体完成了彻底蜕变。 所以他也就诈一诈 ,既然不奏效,就打算折磨一下对方,好歹不能让对方这么轻松。 至于死了? 那就死了呗,对于从另外一个敌特口中探听消息他还是有点信心的。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怎么这么软? 敢情你也不行啊! 苏浩坐在椅子上,拿出纸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姓名,代号,所属机构,任务。” “山野俊……代号‘蚂蚱’……隶属内务省……特高课……,南京潜伏组虫群侦察员……”山野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十九章 虫群小组 “虫群?” 听到这个答案,苏浩心中一突,怎么搞的? 不是鸟群间谍小组吗?怎么就变成虫群小组? 苏浩心中困惑,但这会并未流露出来。 “你们的死信箱是什么?联络方式又是什么?小组一共多少人?” “死信箱位于....” 山野正准备说,但很快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浩, “你...你...你不知道?!不对,你在骗我!” 见对方这么说,苏浩身形一顿,旋即放下笔,淡淡道, “你还有选择余地吗?我说我知道你信吗?我说我不知道你又信吗? 既然这样何不老老实实配合呢?我敢保证,你要是说了,不说会死,起码你会过上一段时间快乐日子。 至于你不说....” 说着苏浩笑着摇摇头,有些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闻言山野俊眼神逐渐黯淡,自己真的能斗过这家伙吗? 该死! 南京的局势怎么突然恶化成这样了? 之前明明.... “呼!好我说!不过能给我来一根吗?” 山野俊长出口气,目光看向苏浩。 “可以!” 苏浩点点头,眼神示意之下,一旁的李虎已经赶忙抽出一根烟塞到山野俊嘴里点燃。 “死信箱位于.....” 苏浩默默听着,甚至这会他都懒得自己去记了,而是交给了一旁的叶恒帮忙记录。 他这会算是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快服软了。 敢情也是误打误撞了。 细细回想起来,苏浩发现自己刚刚,竟然碰巧给对方制造了一种错觉。 一种,白天抓捕的不是鸟群小组,而是虫群小组的成员。 加上苏浩果断用电刑,以及此前快速且精准的定位山野俊和古田两人,且快速实行抓捕。 这一切都仿佛在说,你们再不说,价值将一文不值! ——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赵卫国像一头困兽,背着手来回踱步,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球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混合着焦虑和期盼。 口袋里那份关于昨夜抓捕两名新敌特的简要报告,被他捏得微微发潮。 科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秘书小王趴在门口的值班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被赵卫国的脚步声搅得睡意全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压低声音道:“赵组长,您……您要不先回办公室等等? 科长他老人家习惯七点半才到,这会儿真没来呢。” 赵卫国停下脚步,看了眼怀表,指针刚过五点十分。他知道秘书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团火实在压不住。 “我等会儿,没事,你睡你的。”他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 小王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这位心急如焚的行动组长,只能继续趴着,但睡意是彻底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又慢慢晕染开灰白。 每一秒对赵卫国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着各种念头......苏浩那边审讯得怎么样了?那两个东洋特务开口没有?情报科的李国福此刻在干什么? 处座会怎么看待这次行动科的擅自行动和大规模排查? 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破门而入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行动科科长,孙明远,上校军衔,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不错,脸庞方正,眉眼间带着长期身处权力中枢沉淀下来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黄呢军装,披着件薄呢大衣,手里拿着公文包,正朝办公室走来。 看到门口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赵卫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卫国?这么早,有事?”孙明远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疑惑。赵卫国是他手下得力干将,行事向来稳重,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科长!”赵卫国像看到救星,几步抢上前,敬了个礼,也顾不上秘书在场,压低声音急急道,“有紧急情况汇报!事关重大!” 孙明远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进来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孙明远随手打开灯,将公文包和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天还没亮呢。” 赵卫国哪里坐得住,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体前倾,语速极快地将昨晚南龙门街抓捕后的后续行动、苏浩如何通过甄别口音、观察细节锁定目标、最终成功抓获两名潜伏日谍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苏浩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被捕两人很可能与白天那个鸟群小组存在关联。 “……科长,算上白天抓的那个,咱们行动二组,一天之内,连破三名东洋特务!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赵卫国说到最后,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孙明远的脸,期待看到震惊和赞许的表情。 孙明远确实被震住了。 他端着秘书刚泡好送进来的热茶,手停在半空,足足愣了好几秒。 一天之内,连续抓获三名经过严密训练、潜伏极深的日本间谍? 这效率,别说他们行动科,就算是向来以专业和高效自诩的情报科,也极少做到,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尤其听说主导这一切的,竟然是个刚报到没两天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苏浩时,他心中的惊讶更甚。 “消息……确凿?” 孙明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里的波澜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千真万确!人现在就关在刑讯科!绝不会有错!” 赵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孙明远靠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迅速权衡着利弊。 行动科这次露了大脸,这是好事,大大提振了士气,也能在处座那里狠狠刷一波存在感,打压一下情报科近年来日益嚣张的气焰。但是…… “人呢?审讯了吗?口供呢?” 孙明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别像以前那样,抓是抓到了,嘴却撬不开,最后人死了或者熬住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得不到,白忙活一场,还让情报科那群人看笑话。” 第二十章 审完了 赵卫国心中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他硬着头皮道:“科长放心!我已经命令苏浩和叶恒连夜突审,不惜代价,一定要在天亮前撬开他们的嘴! 苏浩那小子……有点邪门,审讯很有一套,白天那个小岛二郎就是他撬开的。我相信他这次也能行!” “苏浩……” 孙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印象里是新分来的一个黄埔生,档案上特长是身手好,没想到在审讯和侦查上也这么厉害? 他看了一眼赵卫国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兴奋和焦虑的神情,知道这位爱将是把宝全押在那个新人身上了。 “老赵啊,”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不信那个苏浩。但东洋人的骨头有多硬,你我都清楚。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别说一夜,有时候熬上几天几夜也未必开口。 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情报科那边,李国福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抓了人,还一口气抓了三个,他能睡得着? 我敢打赌,他现在要么已经在到处打听消息,要么……连夜致电处座了。” 赵卫国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他最怕的情况。行动科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如果因为审讯不及时,或者拿不出过硬的口供和后续行动计划,被情报科以专业能力不足、浪费重要线索为由把案子抢过去,那真是为他人做嫁衣,憋屈到吐血。 “科长,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人是我们抓的,功劳也该是我们的!”赵卫国急了。 孙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决断:“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这样,你现在立刻去刑讯科,亲自盯着! 不管苏浩那边有没有进展,你给我钉在那里!我这就去见处座!” “见处座?现在?”赵卫国一愣,处座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尤其这么早。 “对,现在!”孙明远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李国福要告状,要抢功,肯定会找他们的科长,他们的科长肯定会去找处座陈情。 我们不能等他们先开口! 我要抢在他们前面,向处座汇报我们行动科的战果,以及就算审讯暂时没突破,我也要强调我们发现了重大线索,正在全力攻坚,绝不能让案子轻易脱手!” 他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眼神锐利:“老赵,稳住!你现在就去刑讯科,给我拿出点东西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口供碎片,也是我们谈判的筹码!我这边,尽力为你,为我们行动科争取时间!” “是!科长!”赵卫国精神一振,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科长这是要亲自出马,去和情报科打擂台了!他立刻敬礼,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孙明远叫住他,沉吟了一下,“你刚才说,主导这次抓捕和审讯的叫苏浩?” “对!苏浩,新来的少尉,黄埔十四期,身手好,但脑子活,眼光毒,审讯也有一套!”赵卫国赶紧补充。 孙明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是个好苗子。这次如果真能成事,我亲自给他请功!你去吧,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 赵卫国像一阵风似的冲出科长办公室,直奔后院的刑讯科。 他心里七上八下,既为科长的支持感到振奋,又为苏浩那边的情况感到无比焦虑。时间,时间太紧了!苏浩啊苏浩,你小子可千万要顶住啊!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刑讯科那栋阴森的水泥平房门口时,正好看到苏浩和叶恒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尤其是叶恒,眼圈发黑,走路都有些飘。 苏浩虽然也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看到赵卫国急匆匆赶来,苏浩和叶恒立刻立正敬礼:“组长!” 赵卫国摆摆手,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苏浩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没问出什么吧?白忙活一夜?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辛苦了,苏浩,叶恒。忙活了一整夜,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但眼神里的急切和忐忑却掩饰不住,“审讯……还顺利吗?那两个东洋鬼子,开口了没有?” 他一边问,一边紧紧盯着苏浩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问出来,他该怎么安慰,怎么鼓励,怎么想办法再争取一点时间…… 不过渐渐的他一颗心沉入谷底.... “不...不会是死了吧?” 说着赵卫国声音都有些干涩。 没问出什么来很正常,他能理解,可要是人死了,死在他们行动科手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到时候情报科那群人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冲过来乱咬。 到时候别说有功,不算大过就是好的了。 然而苏浩只是看着赵卫国。 旋即微微侧身,将手中的笔记本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 “报告组长,已经审完了。这是古田和山野的初步口供笔录。山野的审讯刚结束不久,后续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和深挖,但主要脉络和关键信息已经基本清晰。” “审……审完了?”赵卫国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接过那个还带着苏浩体温的笔记本,手指有些发颤。这么快?两个硬骨头,一晚上就都撬开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猛地抬头看向苏浩,又看看旁边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兴奋的叶恒。 “是啊组长!”叶恒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浩哥太厉害了!那个叫山野的,一开始嘴硬得很,李虎他们折腾了俩小时都没用。浩哥进去不到半小时,就让他全撂了!还有那个古田也是!” 赵卫国没理会叶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笔记本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微微发抖的手指翻开笔记本。 第二十一章 准备抓捕 里面是清晰有力的字迹,条理分明地记录着: 犯人一:古田俊,化名刘老四,代号蚂蚁,隶属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中国课南京潜伏组虫群小组,外围侦察员。 犯人二:山野石二,化名王顺,代号蚂蚱,隶属同一虫群小组,外围侦察员。 两人均证实,虫群小组与白天抓捕的鸟群小组成员分属不同体系,但可能存在间接联系或共同上级。 两人交代了虫群小组的另一处备用安全屋地址城西一处杂货铺后院。 甚至山野还交代了其单线联系上级代号“蝉”的紧急联络方式。 古田部分供述了小组近期一项未完成的侦察任务监视下关码头某仓库区。 同时两人均提及悦来茶馆,属于他们虫群小组情报中转站.... 一行行,一页页,虽然只是初步口供,但信息量巨大,脉络清晰,关键点明确!这不仅仅是撬开了嘴,简直是挖开了一座情报宝藏! 赵卫国看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这都是真的?他们全说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基本可信。两人口供在关键节点上能相互印证,细节也对得上。 具体真伪和深入细节,还需要后续核实和进一步审讯。” 苏浩的回答依旧沉稳,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夸大其词。 “不过这怎么牵扯出一个虫群小组出来了?” 赵卫国还是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这要是真的,那这次他们行动科可就算是立大功了。 “根据两人的口供对应下,他们的确和那个小岛分属于不同谍报小组!”苏浩点点头道。 “好!好!好!”赵卫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脸上的倦色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太好了!苏浩!你立大功了!叶恒,你也辛苦了!” 他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感觉像攥着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有了这份东西,行动科这次,不仅抓了人,还拿到了切实的口供和后续线索! 有这些东西,最终无论情报科如何巧舌如簧,最终这案子的后续也得交由他们行动科来执行! 关键还是,这可是两个谍报小组的线索啊! 这就是一次泼天的大功,要知道此前处座在领袖那边可没少因为针对东洋敌特不利被领袖训斥。 处座被训斥,那两边科长都得吃瓜落。 科长不高兴,他们下面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故而最近情报科和行动科都为了能够发现间谍小组而头疼不已,可几个月下来线索可谓寥寥无几。 而现在一来就是两支间谍小组,还是在一日内获悉,这谁能想到? 到时候看情报科那帮孙子还怎么抢功! “走!苏浩,叶恒,跟我回去!” 赵卫国意气风发,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苏浩道,“对了!你赶紧回去休息,什么都别管,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科长!” “可是组长...根据这两人交代的内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实行抓捕计划。 现在两人落网的时间还很短,如果我们抓紧时间或许能尽快抓捕更多东洋特务。 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到时候全都陷入潜伏静默状态,那接下来搜寻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苏浩说的言简意赅,闻言赵卫国也是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可看着苏浩和叶恒,一个虽然精神头还有点,但黑眼圈很重,而另一个则是惨不忍睹了,双腿都有些发飘。 “你们真的没问题吗?”赵卫国有心让二组的其他人去办。 比如交给行动一队或者二队的人马。 毕竟昨晚不仅是苏浩两人劳累,就连老吴,老刘以及整个行动二队的人都十分疲惫。 要知道还有不少二队的行动队员还在张浩的那个房间把守,另外老吴他们还在写报告。 毕竟抓捕敌特,可不是说简单抓捕,后续要写的报告可不少。 “没问题组长!” 苏浩立正行礼,一脸的中气十足显得精神头满满。 “好!那就辛苦你了,回头等这件事彻底办妥后,我做东,咱们再好吃好喝一顿!” 赵卫国正色点头,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虽说可以让其他人办,但后续案子交给其他行动队,那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对苏浩这个爱将喜欢的紧,可不能让他产生自己要让人分润他们行动二队功劳的意思。 其次苏浩能参与进来他也能更加放心,毕竟这小子仅仅一天展现的能力是许多人几辈子都没有的。 “我让老吴他们全权配合你们有必要时,你们可以从整个二组抽调人员,所有人务必配合,若有延误战机,军法处置!” “另外叶恒你也辛苦一下,要是苏浩累了,有些事你就帮忙多盯着知道吗?” “是!组长!” 叶恒连忙立正行礼,心里则是欲哭无泪。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啊! 苏浩累,我比苏浩更累啊! 这家伙睡了小半宿,后面书写审讯记录时,一开始苏浩还在旁边指挥,后面索性跑去睡觉了。 但没办法,谁叫苏浩做的都是技术活呢? 而随着赵卫国此话一出,苏浩也是长出口气。 有这话,他就能放开手脚去办了。 “另外苏浩,你实行抓捕的过程,若是需要封锁街道,无需考虑任何影响。 回头我会和科长额外补一张通知即可!” “是!” 苏浩点点头,没有多言扭头就走。 这种有人撑腰,自己能放开手脚做实事的感觉太爽了。 虽说现在他确实需要休息,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消耗,即使以他的身体素质也有些吃不消。 但事不宜迟! 现在他就是在和时间在赛跑,绝不容耽搁半点! ——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一家挂着悦来茶馆陈旧匾额的两层木楼,传来了拆卸门板的哐当声。 两个穿着半旧短褂、肩搭白毛巾的伙计,动作麻利地将最后几块门板卸下,靠在墙边。 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茶香和街市隐约的喧嚣涌了进来。年纪稍长、面色黝黑的伙计朝里间吆喝了一声:“掌柜的,门开好嘞!” “嗯,知道了。”柜台后,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青色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 他面容清癯,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昨日的流水。他就是这家茶馆的掌柜,也是虫群小组在南京城内的成员之一,化名陈友德,代号蜜蜂。 第二十二章 意外(上) 听到伙计的吆喝,陈友德抬起头,与门口两个伙计代号螳螂和蛐蛐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眼神平静,微微颔首。 看到这个信号,两个伙计心里也踏实下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开始擦拭桌椅,准备迎接早间的茶客。 陈友德则继续低头拨弄算盘,但心思已经飘远。 他来南京已经快五年了。 从最初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时的紧绷警惕,到如今将陈掌柜这个角色融入骨血,他甚至偶尔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在这条街上经营了半辈子茶馆的小老板。 他熟悉这里每一声市井叫卖,认得大多数常客的面孔,能自如地用本地口音与街坊闲聊,抱怨生意难做,关心柴米油盐。 这种彻底的、经年累月的伪装,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惊讶。 起初,他严格遵守着特高课本部的每一条训诫,时刻保持警惕,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疑神疑鬼。 但时间是最好的麻醉剂。一年,两年,三年……除了定期接收来自上面的加密指令,并通过茶馆这个绝佳的掩护传递一些小道消息或观察报告,他的生活平静得近乎乏味。 没有遭遇过任何真正的盘查,甚至本地的警察、保甲长都成了他茶馆的常客,偶尔还能从他这里听到些可靠的街谈巷议。 久而久之,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或者说,是松懈,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有时会想,那些在训练营里被反复强调的支那特工的威胁,是不是被过分夸大了? 看看这南京城,表面上戒备森严,实则漏洞百出。他们虫群小组在此扎根数年,如鱼得水,何曾露出过半点马脚? 他甚至开始欣赏,或者说,享受这种伪装成生活的状态。 比起在东京时那些刻板枯燥的训练和提心吊胆的任务,现在这种拥有固定身份、稳定营生、甚至街坊尊敬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当然,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会被帝国军人的职责感和忠诚所压制。 不过那种扎根于日常生活的安逸感,却实实在在地消磨着他的锐气。 “陈掌柜,早啊!” 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老茶客踱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老爷子早!还是老规矩,一壶雨前,一碟瓜子?” 陈友德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亲自招呼。动作自然,语气热络,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再地道不过的茶馆掌柜。 “对对对,还是陈掌柜记性好。”王老爷子笑呵呵地点头。 伙计螳螂立刻机灵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张罗。 另一个伙计蛐蛐则继续擦拭着其他桌子,耳朵却竖着,留意着茶馆内外的所有动静。 这是他们的本能,即使内心有所松懈,表面的功夫和基本的警惕仍在。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茶客进来,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早起做小生意的,茶馆里渐渐有了人气。 谈笑声、吆喝声、碗碟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平凡而热闹的市井晨景。 陈友德穿梭其间,与熟客寒暄,指挥伙计,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全。 他心中那点自得更深了。 看,这就是完美的潜伏。那些愚蠢的支那人,怎么可能发现?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素面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窈窕,面容清秀温婉,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用草绳编织的手链。她步伐轻盈,目光在茶馆内扫视一圈,带着点初来者的好奇,又似乎有些拘谨。 伙计蛐蛐眼睛一亮,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这位小姐,里面请!您是一位?坐窗边可好?敞亮!” 他脸上堆着谄媚笑容,目光却不易察觉地在女子身上快速掠过,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真是个水灵的支那女人,这身段脸蛋……可惜了,要不是任务在身……他迅速收起那一闪而逝的邪念,重新换上殷勤的表情。 女子似乎没注意到伙计那一瞬间的异样,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就靠窗吧。” “好嘞!您这边请!” 蛐蛐引着女子来到一个临街的窗边位置,利落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女子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茉莉香片,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时而望向窗外逐渐熙攘的街道,时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草绳。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坐姿略显僵硬,眼角的余光会非常快速、隐蔽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门口和茶馆内其他客人的动向。 片刻后,似乎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目光盯着自己,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也松弛了少许。 她叫林晚秋,化名叶秋萍,表面上是遗孤,而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她现在就职于一个特殊部门。实际上,她还有另一个身份....代号..秋叶,我党在南京的一名静默情报员。 自从半年前她的唯一联络人代号火苗的老同志被党务调查处逮捕并英勇就义后,她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独自漂浮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每日都生活在孤独和巨大的恐惧阴影下。 她敬佩火苗同志的坚贞,也感激他用生命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但这种与组织失去联系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压垮。 直到几天前,她在报纸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 启事的措辞很普通,但里面嵌着的日期和称谓,让她瞬间心跳如鼓....那是只有她和火苗才知道的备用联络暗号!组织没有忘记她! 火苗同志在牺牲前,果然留下了后手!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让她几天几夜无法安眠。 今天,是她按照启事指示,前来悦来茶馆与新的联络人接头的日子。 从踏入这条街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既期盼又恐惧。 现在,坐在这看似平静的茶馆里,她感觉手心都在微微冒汗,只能不断告诫自己...镇定,林晚秋,你要镇定。火苗同志用生命保护了你,你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拿起桌上伙计刚送来的报纸,假装翻阅,实际是在用报纸遮挡自己因为紧张而可能泄露情绪的脸,同时等待那个约定中的信号。 没过多久,茶馆门口又进来一人。 第二十三章 意外(中)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黑色绸面长衫,头戴一顶圆顶软呢帽,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不太得志的教书先生或者小商人。 他进门后,目光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当扫过林晚秋所在的靠窗位置,看到她手腕上那串草绳,以及她手中那份展开的报纸时,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亮。 “伙计,来壶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 男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在靠近柜台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恰好与林晚秋的桌子呈斜角,能互相看到,又不显得刻意。 “好嘞!碧螺春一壶!” 蛐蛐高声应和,转身去泡茶。 男人坐下后,似乎有些无聊,也拿起桌上另一份旧报纸翻看,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窗边的女子。 林晚秋的心跳得更快了。 草绳,报纸,中年男人……所有特征都对得上!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着手中的报纸,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大约过了几分钟,中年男人似乎看完了报纸,端起伙计刚送上的茶,吹了吹热气,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意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天气,早上还挺凉,秋意渐浓了啊。” 林晚秋捏着报纸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看向男人,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清冷地回应:“先生,这里空位还很多,您何故非要对着我感慨天气? 莫不是觉得我一个女子好欺?”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女子被陌生男子搭讪时的戒备和微嗔。 男人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放下茶杯,朝她抱歉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道:“小姐误会了。实在是见小姐独自看报,颇有静气,想起古人云偷得浮生半日闲,一时感慨罢了。既然小姐不喜,在下不提便是。” 林晚秋心中巨石落地,但表情只是稍缓,依旧带着点疏离,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低头看报,不再理会。 但这声“嗯”,以及她刚才回应中暗含的确认,已经完成了接头的第一步。 男人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喝茶。 柜台后的陈友德和正在给其他客人续水的螳螂,对此倒是并未察觉。 毕竟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是个人都想着坐在对面。 伙计蛐蛐提着铜壶,穿梭着给各桌添水。 经过中年男人桌边时,男人很自然地让他加了点热水,顺口问了句:“伙计,你们这碧螺春还行,是苏州东山的?” 蛐蛐笑着点头哈腰:“先生您是行家!正是东山的新茶,我们掌柜的专门托人带来的。” 等蛐蛐走开,中年男人代号稻草人的地下联络员借着喝茶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对斜对面的林晚秋道:“没想到秋叶同志,竟然还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我是稻草人也将会是你日后在南京活动的联络人!” 闻言林晚秋心中那股暖流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在不断喷涌,可脸上却尽力保持着平静,同样低声回应:“稻草人同志,您好。我也没想到,您看起来……很稳重。” 她本想说他年纪像自己父亲,但觉得不太合适,临时改了口。 稻草人微微颔首,目光警惕地再次快速扫过整个茶馆。此刻,茶馆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大多是寻常百姓,有高谈阔论的,有默默喝茶的,有看报纸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多年地下工作形成的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是哪里不对劲? 他一边用茶杯掩着口型,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道:“秋叶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组织经过研究,决定由我接替火苗同志,作为你在南京的唯一联络人。你目前的公开身份和社会关系非常宝贵,组织需要你继续坚守岗位。” 林晚秋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回归根据地的渴望被压下,她轻轻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我明白,稻草人同志。只要是组织的需要,我一定竭尽全力。我需要做什么?” “很好。”“稻草人”眼中露出赞许,“我近期会在附近以开一家小医馆做掩护。这是地址和开业时间……” 他正准备说出下一步联络方式和任务指示,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瞥向门口。 这一次,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又有几个客人走了进来。一共五人,穿着普通的短打或长衫,看起来像是早起结伴喝茶的工人或小贩。 他们说说笑笑,显得很随意。但稻草人的目光何等毒辣!他瞬间捕捉到这几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经意的站位。 有人看似随意地靠在了门框边,有人坐在了离柜台不远的桌子,有人选择了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最后两人则径直朝着靠里的一张空桌走去。 这些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将茶馆的前后出口、楼梯以及柜台区域,都纳入了可控范围!而且,这几人进门后,虽然在与伙计打招呼,但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快速扫视全场,尤其是在柜台后的掌柜和几个伙计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普通茶客。 这不是普通的茶客! 这是有备而来,而且训练有素! 稻草人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是冲我来的? 我刚到南京,之前的身份掩护应该很干净。 难道是秋叶暴露了?不,如果是她暴露,特务应该直接冲她来,或者暗中监视,不会这样分散布控,目标更像是……这茶馆本身? 或者,是巧合?他们另有目标? 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稻草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端茶的手稳如磐石。他必须立刻做出判断! 要是一般人,乃至刚来南京亦或者从特高课抽调而来的老牌特务,那说不定真能看出一些端倪。 而稻草人身为老地下党成员,或许在联络碰头以及情报传递,等等方面不如特高课以及军情处那么专业。 但如稻草人这般,有着丰厚敌后作战的老同志而言,他们可太清楚什么人是真的平头老百姓,什么不是! 因为他常年伪装,很清楚哪些人是伪装,哪些人不是! 林晚秋也察觉到了稻草人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极度警惕。 她心里一紧,顺着稻草人刚才目光的方向,也看到了那新进来的几个人。 她缺乏稻草人那样老辣的经验,但有稻草人的神色异常在前,她仔细观察之下也感到了一丝异样。 她不由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问:“稻草人同志,您……怎么了?” 第二十四章 意外(下) 与此同时,柜台后的陈友德起初并未在意新进来的客人。他正拨着算盘,偶尔和熟客王老爷子搭两句话。 但当那个看起来像是穿着灰色短褂面貌普通的年轻茶客,径直朝他柜台走来,并很自然地靠在柜台上,笑着打招呼“掌柜的,生意不错啊,这么早就这么些人”时,陈友德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应和:“托福托福,混口饭吃。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窗位置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稻草人异常的神色。 虽然那人很快低下头喝茶,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和紧绷,没能完全逃过陈友德的眼睛。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哪怕因为长期放松警惕,可陈友德对危险依旧有着动物般的直觉。他心中警铃骤然狂响! 不对劲!这个中年男人……还有这几个新来的…… 他的思维还没完全清晰,变故已生! 那个靠着柜台看似随意与他攀谈的灰短褂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锐利。 毫无预兆地,他身体猛地一个极其敏捷的侧身,动作快如鬼魅,右臂如铁钳般闪电探出,直抓陈友德的脖颈!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一勾,目标是陈友德的下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陈友德脑子里“嗡”的一声,长期松懈带来的迟钝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想向后躲闪并呼救,但年轻人那只手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扣向他的咽喉,而脚下被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砰!” 陈友德被重重地掼倒在地,后脑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他还想挣扎,冰冷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太阳穴,同时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同时冲过来一人则熟练地在他衣领处一扯一摸! “控制!” 几乎在同一时刻,茶馆内另外四名茶客也骤然发难! 坐在门边的那人猛地起身,堵死了大门。 靠近楼梯的那人一步窜上楼梯,守住二楼通道。而扑向两名伙计螳螂和蛐蛐的两人,动作更是狠辣迅猛。 螳螂正提着铜壶给一桌客人添水,被身后袭来的身影一个锁喉摔倒在地,铜壶“哐当”砸碎,热水四溅,引起一片惊呼。 蛐蛐则被迎面一拳砸在鼻梁上,惨叫着仰面摔倒,还没等他摸向腰间,就被死死摁住,同样被迅速控制了下颚和衣领。 整个过程,从灰短褂年轻人暴起发难,到三名日本特务被彻底制伏,不过短短几秒! 茶馆里其他真正的茶客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王老爷子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苏浩单膝压住还在徒劳挣扎的陈友德,迅速搜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或毒药,同时对守在门口的队员喝道:“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配合调查!” 行动队员们立刻亮出证件,厉声呵斥,控制住惊惶的茶客和闻声从后厨跑出来的帮工。 而此刻,靠窗的桌子旁,稻草人和林晚秋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突然暴起的人,目标明确,动作专业狠辣,瞬间就控制了茶馆的掌柜和两个伙计!这绝不是普通的抢劫或斗殴,这是有预谋的抓捕行动! 而且被抓的三人,面对这种袭击,第一反应不是惊慌求饶,而是试图反抗和做出某些特定的动作,这分明是训练有素人员的反应! 如此一来,这群人的身份也就很好判断了。 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务,还是军情处的特务? 不管是哪边,对于稻草人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刻稻草人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不是直接冲他们来的,但他们好死不死,偏偏在特务接头的地点,与抓捕行动撞了个正着!现在,他们这两个真正的地下党,就坐在一群刚刚实行抓捕的这群人眼皮子底下! 林晚秋更是脸色惨白,手指冰凉,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才勉强没有失态。 她看着那个轻易放倒掌柜的灰短褂年轻人冷静地站起身,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开始扫视全场,似乎在评估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迫感,扫过她和稻草人时,虽然没有特意停留,却让她感觉无所遁形。 完了……被卷进来了……怎么办? 稻草人的脑子在疯狂运转。现在夺路而逃? 门口有人守着,楼梯口也有人,硬闯死路一条。假装普通茶客? 可不管接下来这群人的目标是不是他们。 可接下来肯定要搜查茶馆,盘问所有人! 自己和秋叶身上虽然没带任何违禁品,但万一被仔细盘查身份,难保不会出纰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靠窗这边,落在了林晚秋这个异乎寻常漂亮的女士身上,反倒是那个稻草人让他没太在意。 不! 苏浩很快目光在两人之间遵循,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但很快就挪开目光,放在下方的陈友德身上。 见此,林晚秋和稻草人都是心下一松,可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苏浩单膝压在陈友德背上,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他反剪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麻利地搜遍了他全身,除了几块大洋、一串钥匙、一个怀表,并无武器或可疑物品。 苏浩的目光落在他后颈衣领内侧.....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缝补痕迹,显然,原先藏在这里的毒囊已经被取掉了,或者这家伙根本没随身携带。 苏浩心中冷笑,看来这是个自恃伪装完美觉得万无一失的蠢货。 陈友德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砖,最初的震惊和眩晕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训练形成的应急反应开始运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处境。对方目标明确,动作迅猛专业,肯定是军情处或者党务调查处的特务。但为什么?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第二十五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有人出事了?不可能! 为什么出事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被捕那也能最少撑二十四小时吧?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察觉异常了才对?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此刻陈友德心里是憋屈!异常的憋屈!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捕了。 自己干啥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决定先试探,再周旋。 脸上迅速堆起惊恐、委屈又带着谄媚的复杂表情,声音发颤地开口: “这……这位长官!长官!小的是本分生意人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店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只管说! 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嘛!”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扭动身体,表现出一副普通百姓被暴力对待后的惊慌和无助。 “好商量?”苏浩低头,看着陈友德那副惟妙惟肖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松开手,示意两名队员将陈友德架起来。 苏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踱到陈友德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陈老板是吧?”苏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茶馆,“我好像……还没说我们是干什么的吧?你怎么就一口一个长官?万一,我们只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呢?” 陈友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情急之下露出了破绽。他连忙挤出更苦涩的笑容,脑筋急转,语速加快无奈道: “哎哟喂!好汉爷您可真会说笑! 这南京城里,天子脚下,哪来的土匪敢这么明目张胆? 看您几位这气势,这做派,那肯定……肯定是有公干的大人物! 小的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年茶馆,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眼力见儿。甭管是警察局的老总,还是……还是其他衙门里的爷,咱们做小本买卖的,见了厉害角色,那不得恭敬着点叫声长官? 得罪不起,实在都得罪不起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若是一般军警,说不定真被他糊弄过去。 苏浩却笑了,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拍了拍陈友德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这动作带着十足的羞辱和掌控意味。 “陈老板,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 苏浩收回手,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不过,我既然能带着人,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请你,你觉得……我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山野俊,你认识吗?古田,代号渡鸦,有印象吗?虫群小组的……蜜蜂先生?”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友德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 暴露了!真的彻底暴露了! 连自己的代号都知道了! 山野!古田!这两个废物!叛徒! 他们竟然真的背叛了帝国! 关键是这两个废物,竟然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能撑过去! 为什么特高课有这个规矩,那就是因为二十四小时后,你就算背叛帝国,那也能为同伴争取获悉第一消息的时间,并且能在这个时间段尽可能转移。 可现在呢? 这两个废物,饭桶! 在一阵愤怒后,最终陈友德浑身一软,再不多言。 “带下去,看好了。” 苏浩不再看他,对队员挥挥手。陈友德像一摊烂泥般被拖了出去,另外两个伙计也同样被迅速押走。 茶馆里一片死寂。真正的茶客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王老爷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苏浩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向靠窗的那一桌。 那位穿着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和那个戴圆框眼镜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黄嵩小跑过来,低声道:“头儿,都控制住了。这里的茶客,有七个是附近街坊,互相都认识,能印证。还有两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秋和稻草人,“不是这片的,生面孔。伙计也说以前没见过。” 苏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迈步朝那靠窗的桌子走去。 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 林晚秋感觉那脚步声仿佛踩在自己心上,每一下都让她呼吸更紧一分。 她强迫自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稻草人则坐得笔直一些,脸上维持着一种强作镇定的拘谨,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苏浩在桌子旁停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晚秋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心深处的惊惶。 这是此前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以往她也不是没遇到一些盘查,可从未有人有如此让人心里发毛的目光。 稻草人则抬起头,迎上苏浩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丝疑惑和不安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二位,打扰了。” 苏浩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礼貌,与他刚才凌厉抓捕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掏出自己的证件,在两人面前亮了一下,“军情处,例行调查。刚刚抓捕要犯,惊扰了二位,实在抱歉。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向二位了解一下,配合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军情处三个字,却像冰水一样浇在稻草人和林晚秋心头。 果然是军情处!比党务调查处更专业更难对付的军情处! 虽说他们对于党务调查处恨之入骨,那是因为党务调查处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 但军情处的威名要比党务调查处要大得多,况且军情处的人更为精锐。 且人家军情处的主要目标虽然不是地下党,但如果有机会,这群豺狼肯定也不会放过这到手而来的功劳! “应该的,应该的,长官请问。” 第二十六章 狼尾巴露出来了 稻草人连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配合的姿态,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和小心,“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林晚秋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敢看苏浩的眼睛,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弱。 “二位不是这附近的街坊吧?看着面生。” 苏浩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很自然地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闲聊。但他坐下时选择的位置,恰好能同时观察到两人的表情和茶馆门口的情况。 “是,长官好眼力。”稻草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在下姓曹,曹文石,是个跑单帮的,做些笔墨纸张的小生意,刚来南京没多久,落脚在西城那边。今天早起,想着来这边茶馆看看,听说这边生意人多,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揽点活儿。”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身份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苏浩点点头,目光转向林晚秋:“这位小姐是?”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我……我叫叶秋萍。在……在城南一家绣庄做点活计。 今天休息,出来……随便走走,听说这家茶馆的早点不错,就进来坐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说到后面,似乎因为紧张而有些断续。 苏浩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稻草人的解释很流畅,表情也到位,一个不得志的小商人形象跃然眼前。 林晚秋的紧张也符合一个年轻女子突然被军警盘问时应有的反应。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然而此刻有些东西却瞒不住苏浩。 要知道经过几次的审讯过后,苏浩的刑侦经验都在上涨,不仅如此,先前的追踪搜查小岛二郎算一个月经验,以及在封锁街道筛查的时候也是接连涨了两个多月的经验,以及后续又审讯了山野和古田一次。 这样又是两个多月,加起来现在苏浩的刑侦技能不知不觉已经来到5.6! 为此所带来的那种超越经验的直觉,以及前世多年与各色人打交道练就的毒辣眼光,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细节。 首先是这个叶秋萍。 她的紧张,似乎并非完全源于对军警的恐惧。 她的眼神在最初与自己对视时,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害怕,似乎还有一丝……愧疚?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而且,她虽然低着头,但坐姿在最初的僵硬后,很快调整成了一种看似放松、实则依旧绷着核心的姿势,这不像普通年轻女子,倒像……受过某种训练,或者长期处于需要警惕环境中的人。 其次是这个曹文石。他表现得太标准了。一个胆小拘谨的小商人,面对军情处盘问,敬畏、配合、急于解释,所有反应都恰到好处。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让苏浩觉得有点刻意。 尤其是他放茶杯和调整坐姿的几个小动作,几乎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双手乃至身体都有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其实这个曹先生的反应很完美! 苏浩都不得不惊叹! 如若放在后世,那妥妥是影帝级别,甚至超越影帝,因为对方就像是本色出演,丝毫看不出演绎痕迹。 苏浩之所以觉得对方表演过度,那还是因为对方和这个叶小姐坐在一起,那就不正常了。 可以说对方的破绽,全都因为叶小姐,故而苏浩才觉得不正常。 试问,如果一个有胆子能够坐在这样一位漂亮女士身边的人,那么就算面对军警询问,紧张是紧张,但在某些方面会更加从容,甚至还会更为市侩。 可对方没有....他只是在演自己,没有配合眼下环境情景演出。 只能说千算万算,终究是遗漏了。 而且,他虽然在回答自己,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总在不经意地留意着那个叶秋萍的反应,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关注? 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两人不是父女关系,这个年龄差也不是什么情侣,这曹先生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能养叶小姐这种级别的漂亮小姐。 如果说这是一种……同伴? 或者说,肩负着共同秘密的人? 苏浩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这两人也是日谍?是虫群小组的其他成员? 或者是与陈友德接头的下线? 但从陈友德被捕时这两人瞬间的反应看,他们似乎也很意外,不像是同伙。 而且,如果是日谍,在这种突发抓捕下,多少会有些更专业的应激表现,但这两人……除了最初的震惊和之后的紧张,并没有流露出日谍那种特有的狠厉或决绝。 “叶小姐在绣庄做事?哪家绣庄?手艺一定不错。” 苏浩忽然转向林晚秋,语气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拉家常。 林晚秋心头一紧,好在这些表面身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是……是锦云绣庄,在夫子庙东街。手艺……只是勉强糊口罢了。” 她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苏浩点点头,没再追问绣庄的事,又看向稻草人:“曹先生做笔墨生意? 南京这行当可不好做,竞争大。主要跑哪些书局?” 稻草人应对如流,说了几个南京城常见的书局名字,甚至抱怨了几句生意难做,物价又涨,活脱脱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贩。 苏浩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时而跳跃,时而又回到之前提过的细节,测试两人的反应和记忆是否一致。 两人回答得都很谨慎,没有出现明显矛盾,但那种紧绷感和过度控制的表现,始终存在。 聊了几分钟,苏浩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百姓,他们身上有秘密,而且很可能接受过反侦察训练。 但他们不太像日本特务。 日本特务,尤其是能被派来南京长期潜伏的,其伪装往往更深,更难以从这种短暂盘问中察觉异样。 而让苏浩好笑的事,这个女人说是做刺绣营生的,属实快把他逗乐了。 他都不用去看手,只要看对方的习惯就可以。 真正的绣娘,而且能在那种正经铺子干活的,往往都是从事几年以上的。 又怎么会穿这样一身明显不是专门订做的衣裳呢? 就算是自己没钱去找别人用更好的料子,那也会自己改一下衣服的版式。 可对方呢? 苏浩暗自摇头,对方的穿着虽然很得体,风格也很合适这位叶小姐。 但以苏浩的眼光能看得出,女人腰肢应该很纤细,那么衣裳腰腹可以收一收。 现在就显得过于宽松了点,这明显不符合一位专业绣娘该有的素养。 玩过狼人杀的都知道,前后话矛盾的,以及语言和行为不符合的,全都得标狼打。 “所以....姑娘你这狼尾巴都露出来了啊!~” 苏浩暗自摇头,只是有些好笑的看着两人。 第二十七章 劫后余生 这两人的表演痕迹,在苏浩这种行家眼里,完全不像是日谍该有的样子。 这个中年男人还算是有那么点意思,只不过被这姑娘拖累了。 而一般日谍就算队伍里有个猪队友,那他们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分开行动,双方最多通过死信箱联系。 因为日谍也怕被猪队友拖累。 综合考虑,他们更像是……另一种潜伏者。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但苏浩没有表露分毫。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歉意的表情,站起身:“原来如此。打扰二位了。看来只是巧合。这家茶馆的掌柜涉及一些案件,我们依法抓捕。二位既然只是普通茶客,那就没事了。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林晚秋和稻草人都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盘问几句就放人了? 这个军情处的年轻军官,竟然没看出任何破绽? 巨大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但两人都死死压住,不敢有丝毫流露。稻草人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多谢长官体谅!那我们就不打扰长官办公了。” 说着,轻轻碰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林晚秋。 林晚秋也如梦初醒,连忙起身,低着头,细声道:“谢谢长官。”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快步朝茶馆门口走去。经过苏浩身边时,林晚秋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冷冽的气息,让她心跳如鼓。 直到走出茶馆,融入外面刚刚开始喧嚣的街道,两人都不敢回头,只是闷头加快脚步,很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黄嵩凑到苏浩身边,眉头紧锁,低声道:“头儿,这两个人……真没问题?我总觉得那个女的,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眼熟?”苏浩转身,看向黄嵩,表情平静。 黄嵩挠挠头,努力回忆着:“是有点……啊!我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门,“头儿,我以前在党务调查处那边见过她!虽然就见过一两次,但她长得挺标致,我有印象!她好像是党务调查处的一个文员!对,就是党务调查处!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跟个跑单帮的在一起? 头儿,您说……党务调查处那帮人,是不是也盯上这个案子了?想插一手?” 党务调查处的文员?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之前那个隐隐的猜测瞬间清晰了许多。一个党务调查处的女文员,和一个身份可疑的中年男人,在军情处抓捕日谍的茶馆里偶遇……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但他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轻轻哼了一声,摆摆手道:“党务调查处?一群只会在自己人身上用劲的蛀虫罢了。他们愿意盯着就盯着,只要不明目张胆跟咱们抢功,坏咱们的事,就不用理会。我们的目标是东洋间谍,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看着黄嵩:“另外咱们收获不小,抓了三个。心思要放在正事上,别整天疑神疑鬼,看到个生面孔就想抓。屈打成招那一套,在我们这儿行不通,明白吗?” 黄嵩被苏浩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是!头儿!我明白了!绝不敢胡乱猜疑!” 他暗暗叫苦,知道自己刚才多嘴,差点惹长官不快了。 苏浩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指挥队员们清理现场,安抚受惊茶客,并留下两人在茶馆蹲守,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会来,运气好说不定又能来一次守株待兔。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已经将叶秋萍和曹文石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下了。 党务调查处的文员……? “党务调查处什么时候需要在我们军情处面前这么鬼鬼祟祟了?” 心中暗自想着,旋即摇摇头。 “太业余了啊,也难怪这些年会被党务调查处搞得如此狼狈。” 苏浩有些苦笑又有些无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人很可能就是同志! 不过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这也是苏浩依旧不敢认定这两人就是同志的缘故。 “回头这件事我得自己查查,如若当真是同志,或许他们这条线我可以利用起来....” 苏浩暗暗想着,若是自己能探听到一些有用情报,能帮组织挽回多少损失? 又能减少多少地下战线的同志们牺牲? 苏浩不敢去想,他只想去一点点去实现。 —— 与此同时,僻静的巷子里,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稻草人和林晚秋才在一个堆着杂物的拐角停下脚步,两人都靠着冰凉的砖墙,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林晚秋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腿都有些发软。 稻草人显得镇定不少,但呼吸也有些急促,他警惕地再次探头看了看巷子口,然后才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好险!真是好险!没想到第一次接头,就撞上军情处抓人!” 林晚秋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稻草人同志,那个军官……他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们了? 我看他问话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稻草人沉吟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怀疑肯定是有的。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特工,在那个环境下,都会对生面孔保持警惕。 但他最后放我们走了,说明他暂时没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他觉得我们不是他的主要目标,他暂时不想节外生枝。” 他想起苏浩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盘问,以及最后那爽快放人的态度,心里也有些拿不准。那个年轻军官,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 “不管怎么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稻草人脸色凝重起来,“秋叶同志,军情处的人出现在这里,并且精准抓捕了茶馆的人,说明他们在这儿可能蹲守了不止一天两天。 可能从你进入这家茶馆的第一时间就进入了他们视野。 眼下虽然侥幸过关,但难保不会留下痕迹。接下来,我们必须立刻静默!” “静默?”林晚秋看向他。 “对!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公开活动,回归各自的日常身份,像真正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没有我的通知,你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尤其要避开军情处的人。” 说着他皱眉看向林晚秋, “秋叶同志,你毕竟是党务调查处公干,刚刚那群人里面有没有人认识你?” 闻言林晚秋想了想很是果断摇头,“没有!” “我在党务调查处本就是外围人员,基本不参与重大任务。 另外我每次公干的时候基本都在办公室,很少外出。 加上军情处和党务调查处的联系本就不多,当然我也不敢保证他们绝对没人见过我!” “唉!” 闻言稻草人心中暗暗叹息,看了眼面前有些惴惴不安的林晚秋,有心说几句,可还是没能出口。 他知道,秋叶同志已经与组织断联好长一段时间,加上又从未有过在组织接受训练。 所以难免要比其他人显得不那么专业。 但他也能理解,毕竟秋叶同志也是机缘巧合加入的组织。 想了想他还是严肃道, “虽然那位长官今天似乎没深究,但我们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万一他回头觉得不对劲,想细查,你我的身份就算再经得起推敲,也架不住他们全力调查。 我们必须假设,他已经对我们起了疑心,只是暂时没动手。” 林晚秋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稻草人同志。我会小心的。” 想起苏浩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嗯。新的联络方式和任务,等风头过去,我会再找安全机会通知你。 记住,保护自己,就是保护组织。火苗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 说着他想了想提醒道, “另外如果后续军情处的人怀疑你,并且去党务调查处对你实行抓捕,你必须保持一致口供。 你就说那天只是看到他们突然行动,有些紧张,其实我是你老家的亲戚知道吗?” “嗯嗯!” 林晚秋这会也是有些六神无主,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她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不过她还是摇头道, “稻草人同志,您其实可以放心的,军情处和党务调查处本身就相互看不顺眼。 他们军情处要是敢在党务调查处抓人,党务调查处的人肯定不会允许。” “嗯,但愿吧!” 闻言稻草人暗暗摇头,他感觉自己日后的任务会很重。 “回头等恢复联络,你每周想办法来一趟我们联络点,我会给你定期进行一些必要指导。” “真的吗稻草人同志?这真的太好了!” 闻言林晚秋不由双眼一亮。 看着林晚秋这表情,稻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暗自点头。 起码这个小同志的学习积极性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他还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们分开走,你从那边巷口出去,绕路回去。保持警惕。” “是。”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一前一后,朝着巷子不同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南京城清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仿佛两滴水融入了大海。 第二十八章 处座 军情处大楼顶层,处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气味,办公桌后,坐着军情处的实际掌控者,戴春风。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校级军服,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些勋章更多的是领袖对他忠诚和能力的褒奖,而非严格的军功累积。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此刻,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哈瓦那雪茄,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办公桌前,站着两个人,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 左边是情报科科长,冯恩平,中校衔。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显然保养得宜,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 右边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同样中校衔。 根据两人此刻的状态,可见两人刚刚结束一轮激烈的争论。 核心只有一个:昨日南龙门街、评事街连续抓捕行动所获三名日谍的后续侦办主导权。 “……处座!” 冯恩平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恳切,“情报工作,讲究的是连贯性和专业性。 此案最初由我情报科一线人员发现线索,长期监控,虽然前期在目标人数判断上出现些许偏差,但总体方向和对目标性质的锁定是准确的。 如今嫌疑人落网,正是需要深挖扩线、顺藤摸瓜的关键时刻。 虽然行动科的弟兄们骁勇善战,功不可没。 但接下来的审讯攻坚、密码破译、电台监听、外围关系……这些精细活,非我情报科专业人员不能胜任。 若中途换手,不仅容易造成信息断档、线索遗漏,延误战机,更可能因不熟悉前期案情细节而误判,白白浪费了行动科弟兄们用鲜血换来的战果啊!”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尤其强调“专业性”,这是情报科一贯压制行动科的法宝。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孙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谅。 孙明远胸中憋着一股火。 冯恩平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贬低行动科只会蛮干,暗示他们没能力处理后续,更将最初情报失误导致重大伤亡的过错轻描淡写为些许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处座,冯科长所言固然有其道理。 但冯科长这春秋笔法未免也用的太利索了吧? 而且此次行动,从锁定潜伏人员,到连夜突击审讯获取关键口供,再到今晨精准出击捣毁敌特据点,我行动科二组上下用命,计划周详,行动果决,证据链正在快速形成! 我们对案情的了解程度和后续侦办思路非常明确! 此时将案件移交,才是真正的打断节奏,挫伤士气! 我行动科并非只会抓捕,我们在审讯、侦查方面也有长足进步! 请处座明鉴,给予我行动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的话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直率,但也透出一丝急切。 他知道,在戴春风心中,情报科近年来的成绩确实比行动科亮眼。 戴春风静静地听着,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深邃难测。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倾向。 自从军情处改组扩大,成为领袖身边的红人,他戴春风的位置水涨船高,但内心的焦虑也与日俱增。 领袖的信任固然无以复加,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黄埔六期毕业,资历尚浅。 去年公布的国军将官名录里,那些战功赫赫、资历深厚的黄埔前辈比比皆是。 说句不好听的,他戴春风能有今日,全靠领袖赏识。 一些更难听的,就直接说他是领袖身边的一条狗,不过是靠着领袖走后门提拔上来制衡内部的工具罢了。 故而他也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领袖。 要不然他光有军衔没有履历,那岂不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到时候岂不是说明那群人说对了? 他戴春风,不过是靠着拍马屁讨上级欢心这才一步步提升上来的? 为此他需要实实在在能摆上台面,令人无话可说的功勋! 其次,他有些郁闷。 那就是军衔了,他堂堂军情处处座,竟然只是一个上校衔。 这说出去属实有些不大好听。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毕竟不是全面抗战,现在国军内部军衔相对含金量还是比较高的。 故而戴春风也清楚,自己别说晋升了,稳住当下军衔,不被那群人唾沫星子喷死就算是不错了。 故而这些年,他倾注大量资源扶持情报科,就是因为情报科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破译的密电、潜伏的名单、敌人的动向……这些才是能巩固他地位的。 反观行动科,虽然重要,但战果往往不那么显赫,而且伤亡率极高。 其实行动科也算是他半个老班底,此前他也是兼任过行动科科长一职的,感情上有牵挂,但理智上,随着他出任处座一职,他就必须把资源和机会向更能出成绩的情报科倾斜。 这也是他近年来为何越来越倚重冯恩平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几乎就要开口,准备按照惯例,将后续侦办权交给情报科,同时安抚一下孙明远,给行动科记上一功,但主导权必须掌握在专业的人手里。 然而,就在他指尖的雪茄即将再次递到唇边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戴春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吩咐过没有急事不要打扰。冯恩平和孙明远也停下了对视,看向门口。 “进来。”戴春风沉声道。 门被推开,他的机要秘书,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秘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戴春风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同时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戴春风面前。 冯恩平和孙明远都竖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到戴春风听着秘书的汇报,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随即,他摆了摆手,秘书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好似有所改变。 第二十九章 态度转变 戴春风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夹,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看向冯恩平和孙明远,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意味似乎有些不同了。 终于,戴春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让冯恩平脸色微变: “恩平啊......”戴春风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你们情报科这些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为处里,为党国,是立了功的。” 冯恩平连忙微微躬身:“处座过奖,全赖处座领导有方,弟兄们尽心尽力。” 他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话听起来像是肯定,但更像是一种铺垫。 果然,戴春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是,有功要奖,有过也要罚。有功不骄,有过则改,这才是正理。 有些事我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下面有些人,借着手里有点权力,行事越来越没规矩了? 捞过界的手,是不是伸得有点长了?嗯?” 冯恩平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处座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只是处座这是何意? 一些私下的勾当谁没干过? 不仅他们情报科干,行动科也没少干。 但眼下,处座的目的显然不在于此。 这分明就是在借机敲打! 他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惶恐:“处座明鉴!属下驭下不严,回去一定严加整饬!绝不敢有负处座信任!” “整饬,是要整饬。”戴春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冯恩平,又看向旁边有些发愣的孙明远,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眼下这个案子,既然行动科已经打开了局面,而且……”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份秘书送来的文件夹上敲了敲,“而且进展神速,战果还在不断扩大,我看,就让他们一竿子插到底吧。 也让他们练练手,总不能老是干些粗活。” 孙明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处座……改主意了? 而且态度如此鲜明地支持行动科? 他猛地看向戴春风,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份神秘的文件夹。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处座短时间有如此改变? 冯恩平更是如遭雷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争取:“处座,此案关系重大,涉及日谍网络,是否再斟酌……” “好了!”戴春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严,“我意已决。这个案子,就由行动科全权负责,一查到底!情报科要全力配合,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但不得干扰行动科的侦办!听明白了吗?” “……是!处座!”冯恩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垂下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不敢再辩,处座明显已经动了真怒,再争下去,恐怕就不只是案子归属的问题了。 待冯科长走后,戴春风这才看向孙科长。 “明远啊。” “处座!”孙明远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 “这个案子,你们行动科打得不错!” 戴春风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尤其是昨晚连夜审讯,今晨果断出击,又有了新斩获,很好!很有我当年的样子!就是要这种雷厉风行的劲头!” 孙明远听得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处座夸奖!都是处座领导有方!” 他心中却是骇浪滔天,连夜审讯有成果他也是刚知道不久。 可今晨果断出击,又有了新斩获是什么意思? 赵卫国没跟他汇报今天早上还有行动啊? 不是,处座,我不知道啊! “嗯!”戴春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勉励,“好好干!把这个案子给我办好办漂亮! 把日谍在南京的这张网,给我撕开,撕得越大越好! 只要干得好,这次我给你们行动科记大功!所有人,论功行赏!”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处座信任!” 孙明远声音洪亮,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知道,行动科翻身的机会,真的来了! “去吧。抓紧时间,我要尽快看到更详细的报告。”戴春风挥挥手。 “是!”孙明远敬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脚步都带着风。 走出办公室就见冯科长还在那儿站着,显然并未走。 “呵呵,老冯,怎么还没走?这是打算请我喝一顿?” 看到冯恩平,孙明远笑的格外开心,在这老冯面前他从没这么畅快过。 “哼!看来你们行动科效率还真不是一般快啊!” 冯恩平沉默半晌从牙缝中吐出这番话,旋即一转身冷哼道, “就是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要是案子陷入困境。 以处座的脾性,你知道的....” 听到这话,孙明远愣了愣,旋即面色阴沉起来。 对方话里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处座这人不仅老冯了解,他也很了解。 处座以往的确是一个念旧之人,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处座不再是以往的科长,处座就是处座。 处座以领袖身边最得力干将自居,尤其是处座眼下的处境,以及党务调查处那儿几乎快恨死处座这谄媚附上的行为。 这也导致处座时刻都有种急功近利的心态,在内部更是唯功论。 你有能力,处座就倾向你! 没有能力,就算以往再如何亲近,以处座的秉性,迟早会被处座弃之如敝履。 这就是处座! —— 对于处座在办公室的那番话,此刻孙明远还是感觉有些纳闷。 貌似是自家行动科那边好像又闹出什么大新闻。 不过还能有什么比一天连抓三个敌特来的大? 心中困惑他几乎是小跑着朝行动科所在的办公楼而去。 刚穿过操场,拐进通往行动科主楼的廊道,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边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正是赵卫国。 “老赵!”孙明远立刻喊住他。 “科长!”赵卫国看到孙明远,眼睛一亮,几步抢上前,也顾不上敬礼,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科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苏浩那小子,今天早上又带人出去了,就一家茶馆内一口气连抓三个! 掌柜的加两个伙计,初步判断,是那个虫群小组其他成员!目前人已经押回刑讯科了!” “什么?!”孙明远脚步猛地顿住,瞪大眼睛看着赵卫国,仿佛没听清,“又……又抓了三个?今天早上?” 第三十章 回家(上) “千真万确!”赵卫国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光彩,“就是苏浩!他根据昨晚审讯山野和古田的口供。 今天天没亮就带人出去了,一出手就是连抓三人!没有任何人伤亡!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科长,我这个是真的不得不服啊!” 孙明远呆立当场,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处座说的新斩获是指这个! 一天之内,连破两处日谍据点,生擒六人! 这效率……这战果…… “好!好小子!”孙明远重重一拳捶在赵卫国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赵卫国都晃了晃,但他脸上同样满是激动和骄傲,“老赵,你们二组这次,立大功了! 苏浩呢?人在哪?我要见他!” “苏浩?我让他回去休息了。”赵卫国揉了揉肩膀,笑道,“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又是抓捕又是审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让他先回家睡一觉,养足精神。科长,您找他有事?”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是该让人休息。如此悍将,绝不能一次用废了。 他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语气郑重:“没事,让他好好休息。老赵,这个案子,处座已经明确表态,由我们行动科全权负责,一查到底! 情报科也得全力配合,不得干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卫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真的?!处座他……” “真的!”孙明远用力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所以,接下来才是硬仗!把这几个犯人的嘴给我撬开,把他们的上下线、联络网、任务目标,所有能挖出来的东西,统统挖出来! 尤其是电台和密码本,如果能缴获密码本,那咱们这次真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我要用这个案子,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行动科,不仅能抓人,更能办案!” 听到这话,赵卫国也是暗自点头。 的确抓捕日谍也是功劳,但如若能缴获密码本,那对于整个反谍工作而言,都是一次巨大助力。 甚至可以说,缴获密码本的重要性还要比抓捕日谍来的更为重要。 这次他们已经缴获了鸟群小组的密码本,如果能拿到虫群小组的密码本。 几乎可以肯定,苏浩可以一口气直升上尉军衔,也就是现在军衔还比较金贵,苏浩年纪以及履历又不足。 要不然升少校都有可能。 “是!科长!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了!绝不让您和处座失望!”赵卫国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嗯,去吧。我也得去处理点事。”孙明远挥挥手,看着赵卫国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激荡久久难以平静。 改天倒是要见见这位行动科人才了! 孙明远摩挲着下巴,他倒是还没见过这传闻中的苏浩。 —— 与此同时苏浩确实累了。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神经紧绷、体力消耗和脑力博弈,即便以他这具经过强化的身体和坚韧的意志,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离开军情处大院时,他拒绝了黄嵩要送他的好意,一个人慢慢走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属于普通人的宁静。 街边早点摊的香味飘来,有小贩的吆喝,有黄包车铃铛的清脆响声,有早起孩童的嬉闹……这一切,与他刚刚经历的抓捕、审讯、生死博弈,仿佛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自己的技能面板: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1,警用搏击/3.4,枪术/1,刑侦/5.6】 八极拳的涨幅不如警用搏击,这点苏浩倒是能理解的。 像是对付小岛二郎那次交手,他先是以八极拳为主,正面对敌,随后才是干脆利索的警用搏击。 至于之后,无论是擒拿古田和山野,还是今早制服茶馆掌柜陈友德,全都是以警用搏击里面的擒拿术为主。 故而,警用搏击涨幅要比八极拳多得多,也就能理解了。 眼下他也算是明白经验涨幅的逻辑。 比如每次真实对战,尤其是成功制伏或击杀敌人,似乎都能带来大约一个月左右的“功力”提升。 刑侦从5.1涨到5.6,这0.5年的经验增长。 这则是另外一套判断逻辑,诸如锁定目标、审讯突破、推断线索、现场抓捕控制与盘问。每一次成功的分析、推理、验证,应该都是可以提升刑侦经验的。 “看来,实战和破案,是提升这两类技能最直接的途径。”苏浩心中暗忖,“只是不知道,当身体技巧类技能突破10年,刑侦智力方面技能突破10年后,又会发生怎样的质变?” 身体搏击类突破5年后,带来的是类似料敌先机的肌肉预判和反应,让他在近身格斗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刑侦突破5年后,则开发出了类似危险直觉或敏锐感知,能察觉到隐蔽的注视和环境中不协调的细节。这些能力已经让他受益匪浅,对10年后的变化,他不由更加期待。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鸡鹅巷附近,拐进了自己租住的那条老巷子。 这里远离主干道,多是些低矮的平房和两层砖木小楼,住的大多是些普通市民、小贩、手艺人,生活气息浓厚。 “小苏回来啦?今儿个怎么这么早?没上班呀?” 巷口卖豆浆油条的王大妈眼尖,看到苏浩,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只知道苏浩是最近新住过来的年轻后生,好像是在什么洋行当职员,至于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看苏浩长得精神,待人又有礼貌,很是喜欢。 “王妈早!今天休息。” 苏浩停下脚步,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与在军情处时的冷静漠然判若两人。 他身材高大,接近一米八五,在南方人中显得格外挺拔。 军情处的伙食和训练让他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更衬得肩宽腰窄。 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在微笑时显得温和,不笑时又带着点坚毅。 尤其是一双眼睛,平时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当他认真注视某物或某人时,又会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锐利,不过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温和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回家(下) “哎哟,是该休息休息,年轻人工作也别太拼。” 王大妈絮叨着,麻利地装了两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又舀了一大碗浓香的豆浆,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浩手里,“还没吃早饭吧?快,趁热吃!看你脸色,都熬白了!” “这……王妈,多少钱?”苏浩连忙掏钱。 “给啥钱!请你吃的!拿着!”王大妈虎着脸,但眼里都是笑,“对了,小苏啊,上次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咋样了?我娘家侄女,在纱厂做工,人可水灵了,又勤快……” 苏浩顿时头皮发麻,赶紧三口两口吞下油条,含糊道:“王妈,这个……不急不急,我还年轻,以事业为重!谢谢您的早饭,我先回去了啊!” 说完,端着豆浆,逃也似的往巷子深处溜。 背后传来王大妈和其他几个早起闲聊大妈的善意哄笑声。 “瞧瞧,还害羞了!” “小苏这后生是真不错,长得俊,听说洋行职员,稳重!” “就是,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苏浩听得哭笑不得,只能加快脚步。 这大概是他融入这片市井生活后,最无奈的烦恼了。 他喜欢这种平凡的热闹,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烟火气的人,而不仅仅是军情处那把锋利的刀。 走到自己租住的那栋老式两层小楼前,和正在门口生炉子的房东李大爷打了声招呼,苏浩便上了二楼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他养成的职业习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干净整洁。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门缝——那里夹着的一片极薄的、不起眼的枯叶,位置没有丝毫变动。接着,他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台和窗框边缘他故意撒上的一层薄灰,同样没有任何被触碰的痕迹。 一切正常苏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将那碗还温热的豆浆放在桌上,脱下有些尘土的长衫挂好,然后习惯性地将枕头下的勃朗宁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疼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去后面公用的水房打点水擦擦身子,然后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抬脚走向屋角的洗脸架时,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从脚底传来。不是硌脚,也不是不平,而是一种……怪异之感? 若在之前,苏浩倒是没察觉到异常,这次为什么会这样? 苏浩又跺了跺脚,结果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但此刻,他【刑侦/5.6】确实让他的感知洞悉能力有了一定提升。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屈起手指,在刚才感觉有异的那块青石地板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声音沉闷,但仔细听,似乎比旁边地板敲击的声音,要略微有那么一丝丝回响。 但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刑侦能力的提升,否则根本听不出来。 苏浩眉头微蹙,又敲了敲旁边的地板。 “咚、咚。” 声音更实。 有东西! 苏浩眼神一凝。 他之前搬进来匆忙,加上前几天心思都在适应新工作上,对住所只是做了基本的安全检查,并未仔细勘探每一寸地面。 这老房子有些年头了,地面是传统的青石砖铺就,有些地方修补过,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看起来并无特别。 而且那种怪异感,真的极为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刑侦能力不断提升,他是真的一点都无法察觉。 他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匕首。 沿着那块感觉有异的地砖边缘缝隙,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插进去,慢慢撬动。 青石砖被一块块撬开,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土。 苏浩没有停,继续往下挖。泥土并不十分坚硬,似乎曾被翻动过。 挖了大约一寸深,匕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另一层砖? 苏浩心中疑窦更甚,动作加快,但依旧谨慎。 他将表面的浮土清理掉,果然,下面铺着一层排列整齐的方砖,同样是用青石制成,但质地似乎更细腻些。 难怪自己很难察觉,原来下面不仅有一层泥土,竟然还有一层砖块。 要不是他,换了任何一个人,基本都不可能察觉任何异常。 除非是那种听力或者感知力异于寻常之人。 他继续撬开这第二层方砖。 当第三块方砖被移开时,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陈腐的气息的味道隐隐飘出。 下面有空间!而且不小! 苏浩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将洞口周围的方砖全部清理开,一个约莫五尺见方的方形坑洞完全呈现出来。坑洞不深,大约半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黑漆漆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木箱! 苏浩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最上面一个木箱的铜环,用力将它提了上来。 木箱入手极沉,表面包裹的皮革早已腐朽,露出里面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 箱盖没有上锁,只是用卡扣扣着,但卡扣也已锈死。 苏浩用匕首费力地撬开锈蚀的卡扣,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箱盖。 霎时间,一片黯淡却无法忽视的金黄色光芒,映入眼帘! 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码放着一块块长条形的金锭! 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两指来厚,表面因为氧化而有些发暗,但依旧能看出黄金特有的质感。 金锭之间垫着已经朽烂的丝绸和稻草。 苏浩瞪大了眼睛,饶是他两世为人,心志坚定,此刻也被这满箱的金光晃得有些目眩。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块金锭,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十两。他翻转金锭,看向底部。 底部有清晰的铸造印戳,字迹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还能看清:“明崇祯十七年 马”。 明崇祯十七年?那不就是1644年? 甲申之变,崇祯帝自缢,明朝灭亡那年!马...?难道是…… 第三十二章 行动科不对劲啊! 苏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几天与街坊闲聊时听到的闲谈。 前世在做刑警之前他也是没少调理邻里纠纷的。 故而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只有根植于广大人民群众,任何工作才能很好展开。 这种习惯也被他带到了这里,故而哪怕刚来好几天,他也和这些街坊混的不错。 比如他倒是从街坊口中听闻过一个当地趣闻。 比如鸡鹅巷这一片,在明末清初时,曾是权倾朝野的奸臣马士英的一处别业所在。 民间有谚“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说的就是这位马大人贪敛无度。 想到这里,苏浩摩挲着下巴。 “难道……这些金子,是马家当年埋藏的财富之一?” 是了,清军渡江后,马家被抄没,宅邸被毁。 这些金子,很可能是马家人在逃亡前,或预感大厦将倾时,秘密埋藏于此,以期日后东山再起。只是不知为何,埋藏者再未归来,时移世易,这片宅邸几经易主,最终变成了普通的民居,而这个秘密,竟在数百年后,被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租客发现。 苏浩放下金锭,又查看了其他几个箱子。 无一例外,全是金锭,成色十足,印戳相同。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七八箱金子,总重量恐怕不下两千两! 按照当前的国际金价和国内黑市兑换比例,其价值……绝对超过十万大洋!甚至更多! 十万大洋! 在这个普通职员月薪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底层人一月都难得赚几块钱的年代。 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苏浩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但很快,就重新恢复了冷静。 苏浩默默看着眼前这坑洞中的财富,眼神却异常清明。 钱,重要吗?当然重要。在这个乱世,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但,对他苏浩而言,钱,或许还真没那么重要。 他身在军情处,手握特权。 就像这几天,他一个少尉副队长,就能调动数十名行动队员,封锁街道,抓捕要犯。 这种权力,很多时候比金钱更直接,更有效。 而且,在这个行当里,灰色收入、敲竹杠、捞油水的机会太多了,只要他想,弄点钱并不算太难。 那么,这笔横财,该如何处置? 而且他潜伏进军情处,不是为了发财享乐,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思来想去,苏浩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他重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金锭一块块放回木箱,盖上箱盖。然后,他将那些撬开的青石方砖和上层的青石板,按照原样,一块块仔细地铺设回去,最后将浮土填平,用脚踩实。又从墙角弄来些灰尘,均匀地撒在砖缝和新旧泥土交接处。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仔细端详。除非是像他刚才那样,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并且知道确切位置仔细探查,否则绝难发现这地面的异样。 就让这些金子,暂时继续在这里沉睡吧。 苏浩心中默默想着。 这笔横财,现在动用,弊大于利。 至于以后,这笔钱或许就是救命钱。 如果组织上急需经费,它或许能拯救无数正在前线奋战的同志。 如果自己需要在军情处内部走动,谋求更关键的位置,它或许也能打通某些关节。 至于自己享用,苏浩还是没太多想法。 主要是,前世见惯了那么繁华的花花世界,再看这个年代,说实话还真没什么好玩的 。 只能说,来到这个世界,就算你有一些玩乐念头,可过一段时间,当你看到这世道的残酷。 但你看到许多违反你三观的事情,亦或者将弱肉强食血淋淋的摆在你面前。 当你看到国仇家恨真实无比的呈现在你面前。 那你还不能脱离低级趣味,那几乎与牲口无异! 苏浩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肩负了更隐秘的责任。 这笔钱今后绝对有大用! 他走到水盆边,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脱掉鞋袜和外衣,只穿着衬衣衬裤,躺到了那张硬板床上。 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疲惫,哪怕苏浩习惯性保持警惕,可困倦依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光带。 情报科科长,冯恩平,此刻脸色阴沉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他对面,情报科一组的组长李国福,微微垂首站着,额角隐有汗迹。 “你是说……又抓了三个?” 冯恩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冰冷,“就在今天早上?而且……大概率又是日谍?” “是的,科长。”李国福的声音有些干涩,快速汇报着从内线得到的不完整消息,“根据我们在行动科那边的眼线汇报,今天一早,行动科再次出动,在鸡鹅巷附近的悦来茶馆,以雷霆手段抓获掌柜及两名伙计,当场控制。 从抓捕时的反应和后续处理看,这三人绝非普通百姓,极有可能同属一个日谍小组。 加上昨天抓捕的三人,短短两天,行动科已经连续端掉两个据点,生擒六名日谍嫌犯!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从反馈看,他们似乎已经缴获了电台和密码本。如果这两个小组的密码本都能到手……行动科这次,可就不仅仅是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冯恩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在消化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短短两天,六名日谍,还是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日谍小组,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把密码本都搞到手了……这种战果,放在他们情报科鼎盛时期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更遑论是一直被他们视为莽夫的行动科! “不对劲……不对劲啊.....”冯恩平睁开眼,眼中满是困惑和审视,“行动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赵卫国? 他早几年或许还算把好手,但现在?” 说着他微微摇头,“一组的孙铁军?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三组的吴大海?更是个莽夫!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接连的行动?” 第三十三章 见科长 他看向李国福:“国福,你们一组是专司对日谍侦缉的,之前对这个两个日谍小组,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行动科,把功劳全都吃了个干净?” 李国福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中带着不甘:“科长,属下失职!这两个小组潜伏极深,行事诡秘,单线联系,我们之前确实没有掌握确切线索。至于行动科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眼线多次回报,此番行动科行动,主要是以二组为核心。 其次就是,从咱们的眼线反馈之中,多次提及一个……新人。” “新人?谁?”冯恩平眉头紧锁。 “叫苏浩。黄埔十四期刚毕业,分配到行动科二组任副队长,还不到一个星期。” 李国福迅速报出他紧急调阅的资料,“家世清白,父亲是大学教员,母亲也是书香门第,身家干净清白。 档案显示,其唯一突出特长是近身搏击,在校期间多次第一。其他方面……并无特殊记录。” “一个刚毕业的新人?” 冯恩平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你不会想说此番行动科的变化,就是这个年轻人带来的吧? 荒谬!” “一个人就能让整个行动科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一两日内连破六名日谍?还能审讯突破、缴获密码本?? 岂不是在说咱们的情报科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 荒谬!荒谬至极!” 李国福也觉匪夷所思,但他相信内线的消息不会空穴来风:“科长,内线反复提及此人的名字,而且从描述的行动过程看,或许还真可能是此人在抓捕、甄别甚至审讯环节都起到了关键作用也说不准。” 冯恩平沉吟不语。 他还是很难相信,情报科这么多年的积蓄,竟然被一个人给压了下去。 “继续查!”冯恩平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动用一切关系,给我把这个苏浩的底细摸清楚!另外,密切关注行动科一切动向,尤其是这个案子。处座既然发了话,明面上我们必须配合,但该掌握的情况,一点都不能少!” “是!科长!”李国福立正领命。 “还有....”冯恩平补充道,眼神深邃,“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把尾巴夹紧了。行动科风头正劲,处座又明显偏向他们,别让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 “明白!” 李国福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冯恩平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眼神明灭不定。苏浩…… 他是不相信行动科靠着一个人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 翌日,清晨。 苏浩换上一身干净的黄呢军装,精神抖擞地回到了军情处大院。 一日紧绷后的深度睡眠,加上自身恢复力远超常人,此刻他脸上已看不到太多疲惫,眼神清澈锐利,只是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透出几分成熟和硬朗。 他脚步轻快,现在正是两个日谍案破获的关键节点间,自己要是缺席,那能少刷多少技能经验? 所以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刚走进行动科所在的灰楼,迎面就碰上了正从里面匆匆走出的赵卫国。 “苏浩?你怎么来了?”赵卫国看到苏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吗?身体要紧。” “组长,我没事。”苏浩笑着敬了个礼,“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好!好!”赵卫国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欣慰之色更浓,他上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小子,这劲头我喜欢!走,跟我去会议室,正好开会,你也来听听!” 两人并肩朝楼上的会议室走去,赵卫国一边走,一边低声快速地向苏浩介绍着情况。 “你休息这一天,我们可没闲着。昨天抓的那三个,陈友德和那两个伙计,嘴都撬开了,是虫群小组的没错。 陈友德代号‘蜜蜂’,他们几人也是小组的信鸽。”赵卫国解释道,“信鸽一般不参与直接的情报收集或行动,主要任务是接收、传递、中转情报,负责上下线之间的联络,以及小组的日常运转和后勤。悦来茶馆就是他们的联络站和情报中转点。” 苏浩点点头,这个角色很重要,如同网络的枢纽,但往往也是最脆弱、最容易暴露的一环。 “好消息是,我们在茶馆的暗格里,起获了一部电台和对应的密码本,完好无损。” 赵卫国语气带着兴奋,“这下,咱们手里就有两套密码本了!鸟群和虫群的!这功劳,处座想不重赏都不行!” 苏浩心中也是一动。密码本的价值,确实远大于抓捕几个特务。 这意味着有可能破译敌方以往的密电,对于后续进一步破译日谍其他的密码手段也有极大的启发作用,其战略意义巨大。 “但是.......”赵卫国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坏消息是,信鸽蜜蜂陈友德,虽然负责联络,但他只负责转递消息情报,以及下发任务指令,对于小组其他成员的潜伏身份、具体住址、社会关系,一概不知。 虽然因为这个固定信鸽地点的缘故,每次情报交接,虫群小组的其他潜伏人员都会前来当面进行情报转递。 可只是看到他们的脸,很难挖掘出有用信息。 所以,虽然我们打掉了他们的联络站,缴获了密码本,但小组其他潜伏人员,一旦发现联络站出事,肯定会立刻切断联系,转入静默,甚至撤离南京。 想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难了。” 苏浩默默听着,这在意料之中。专业的间谍网络,必然有这种防断裂的设计。 打掉一个节点,固然是好,但如若后续抓捕搜查行动不快,那么此前这一整个谍报网络可能瞬间中断,成员也会迅速隐匿。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位于三楼的会议室门口。 赵卫国推开门,里面原本的交谈声顿时一静。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旁边围着十几把椅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烟雾缭绕,气氛有些凝重。 苏浩目光快速扫过。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军官,领章来看应该是一位中校。 想来应该就是他们行动科科长孙明远了。 苏浩对于这位科长还是有些许了解,不过一直都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人。 这位爷的履历也是不得了,前两年才加入国军谍报组织,直接为戴老板效力。 但在最初,他可是一家报社主笔,之后更是参与了北伐,也算是担任过不少军队里的职务。 在当年也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索命书生。 今日倒是见到了。 第三十四章 三日之约(上) 另外苏浩还注意到,孙明远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国字脸眼神精悍的汉子。 右手边则是个相对白净些、笑呵呵看起来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其余在座的,多是各组的队长级别,至于副队除了他苏浩一个都没有。 当苏浩和赵卫国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落在了苏浩这个生面孔上。 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惊叹,也有一闪而逝的审视、质疑,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淡漠。 苏浩神色平静,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 唯有这里唯一的熟人吴江河朝他点点头。 他心中了然,自己这两天的表现太过耀眼,必然会引起关注,也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自尊。 果然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军情处也不例外。 “科长,各位,这就是苏浩。”赵卫国笑着介绍,语气带着自豪,“咱们行动科二组新来的副队长,也是这次连破日谍案的头号功臣!” “苏浩同志,欢迎!”孙明远首先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绕过会议桌,主动向苏浩伸出手。 苏浩立刻上前两步,立正敬礼,然后双手握住孙明远伸来的手,态度恭敬而不卑微:“科长好!卑职苏浩,初来乍到,经验尚浅,能有点成绩,全赖科长领导有方,赵组长指挥得当,还有各位前辈同僚的帮衬支持!”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身份,又把功劳往上推,给足了孙明远和赵卫国面子,也没忘记在场的其他人。 孙明远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用力握了握苏浩的手:“好!不骄不躁,不过你也别太紧张。 咱们行动科不像情报科,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若是行动科也搞情报科那一套。 那我们行动科就真没什么能干实事的人才了!” 孙明远说的声情并茂,不过苏浩对这话只能听一半。 “老赵!给苏浩加把椅子,就坐你旁边。既然来了,就一起听听,咱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是,科长!”赵卫国连忙示意勤务兵加座。 苏浩在赵卫国身边坐下,能感觉到坐在科长左侧之人似乎用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的硬朗和隐隐的探究。 而科长右侧之人则对苏浩笑了笑,点了点头,态度相对和善。 赵卫国低声在苏浩耳边快速介绍了在座的主要人物。 苏浩默默记下,心里对行动科内部的人际关系有了初步印象。 左侧隐约带着敌意审视之人,是一组长孙铁军,据说性格刚直,资历老,可能对自己这个突然冒起的新人心有疑虑甚至不服。 至于右侧那个始终笑呵呵的则是三组长吴大海。 “呵呵,小子你记住就行,别被他们的表现给骗了,能在这里的没几个简单的。” 耳边听着赵卫国的低声言语,苏浩暗自点头,这点他当然清楚。 蠢货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哪怕行动科办事不如情报科,那也不是非常人可比。 这群人放在其他地方依旧是精锐。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会。”孙明远坐回主位,敲了敲桌子,神色严肃起来,“首先,通报一下鸟群、虫群两个日谍案的进展情况……” 孙明远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包括已抓获六人、缴获两部电台两套密码本、信鸽陈友德招供的内容以及当前困境,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也就是说,线索到陈友德这儿,基本就断了?” 孙铁军眉头紧锁,声音洪亮,“他只知道死信箱和呼叫频率,不知道其他成员身份。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抓了几个小喽啰,惊跑了大鱼?” “话不能这么说,老孙。”赵卫国接口道,“打掉两个完整的联络站,缴获密码本,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起码短时间内也不敢再轻易活动,对咱们南京的情报安全也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吴大海笑呵呵理道,“但处座把案子全权交给咱们,显然是希望咱们能扩大战果,最好能把这两个小组连根拔起。 现在线索断了,接下来怎么办?干等着?还是大海捞针似的排查?”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这确实是摆在眼前的难题。日谍一旦转入静默,想再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孙明远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都是低下头,他不由心中闪过一抹失望。 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动科在这方面确实不如情报科。 不过目光瞥见角落里的苏浩时,眼睛不由一亮,“苏浩,这个案子你从头跟到尾,最了解情况。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浩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苏浩缓缓站起身,向孙明远和在座各位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而谦逊: “科长,各位长官,卑职初来乍到,经验浅薄,在座各位都是苏某的前辈和长官,办案经验远比苏某丰富。苏某不敢妄言有什么成算,只是此案从头到尾跟着,或许……有些细节还想再深挖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明远:“卑职想请求,对昨日抓获的虫群小组信鸽陈友德,再进行一次审讯。或许……还能有所发现。只是能否有进展,卑职也不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他的话说得很保守,没有夸口,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请求....再审一次。 孙明远还没表态,一个带着明显质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再审一次?” 说话的是行动一组的组长孙铁军。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带着凉意。 “苏副队长,说大话谁不会?昨天抓的那三个人,陈友德和那两个伙计,能交代的早就交代干净了,刑讯科的人轮番上阵,骨头缝都快敲开了,还能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现在再去审,难道还能审出花来?”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直接将质疑摆上了台面。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僵。 第三十五章 三日之约(下) 苏浩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只是淡淡道:“孙组长说的是,刑讯科的弟兄们自然是尽了全力。只是办案有时如同剥茧,或许还有极细微之处未曾触及。 苏某只是想再试试,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试试?”孙铁军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苏浩,“苏副队长,咱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儿戏!是处座亲自交代、要一查到底的要案!时间不等人,日谍更不会等我们! 你一句试试,若是五天没结果,十天半个月没动静,咱们整个行动科难道就陪你在这儿干耗着,等运气?” 他环视一圈,这才接着道,“既然苏副队长对接下这后续的担子这么有心,那总得有个章程吧? 不如定个期限,也让科长和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依我看,苏副队长此前战绩彪炳,能力出众,想必也不需要太多时间。三日如何? 三日内,苏副队长若能找到新的突破口,那自然是你苏副队长本事了得,我孙铁军第一个服气!若是三日内……呵呵,那咱们也好及时调整方向,别耽误了正事。苏副队长,你说呢?” 三日!直接将期限拍在了桌面上。 一时间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 说实话这要求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三天,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线索看似已断的情况下。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苏浩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或玩味。 赵卫国的脸色已经铁青,手按在桌上,青筋微露。 下一刻他猛地一拍桌子大骂,“老孙你什么意思? 苏浩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说这种话,你还把自己当不当是行动科的一员? 苏浩要是没有进展你就高兴了?” 看到赵卫国这么力挺自己,苏浩心中一暖,自己这老大确实不错很护犊子。 就见孙组长双手抱胸,一副淡然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苏浩想要接下这担子。 那总得定下个期限吧?要不然他忙活了好些天,一点没进展,这不是平白耽误了时间?” 这话算是合情合理,一时间原本也想帮苏浩说点好话的科长也是看向苏浩。 会议室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两秒的寂静。 就当孙科长准备开口拍板给苏浩十天时间之际.... “孙组长考虑周全。”苏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办案确需时效。既然孙组长觉得三日是个合适的期限,那便三日!”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孙明远脸上,语气清晰而肯定:“三日内,若苏某在再审基础上,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未能为案情打开新的局面,此案后续主导工作,苏某自动退出,绝无二话。一切听凭科长和各位长官安排。” “好!”孙铁军立刻抚掌,声音响亮,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苏副队长快人快语,有担当!那孙某就拭目以待了!” “苏浩!”赵卫国急了,忍不住低呼一声。 “好了!” 主位上的孙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先是不轻不重地瞥了孙铁军一眼,那目光深邃,让孙铁军心头微凛,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都是自家弟兄,眼下正是咱们行动科上下一心打硬仗的时候!”孙明远环视众人,语气严肃,“有些话,关起门来讨论可以,但心思要放在案子上!苏浩....” 他看向苏浩,眼神复杂,有关切,也有审视:“你既然立了这三日之约,勇气可嘉。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知进退,懂分寸。 这三天,案子后续的深挖,就由你主要负责,老赵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只要合理,行动科上下必须全力支持!我只看结果。” 他又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孙铁军和吴大海,语气加重:“你们也一样!这三日,苏浩办案所需,一应人员、资源,必须优先保障,积极配合!谁敢暗中掣肘、敷衍了事,耽误了案情,别怪我孙明远不讲情面,军法从事!”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心思各异。 “可是科长!” 见此,赵卫国忍不住了,孙科长怎么能不帮苏浩说话? “好了!我知道你想什么!” 孙科长摆了摆手,“三日只是规定一个期限,苏浩就算办不成那也不会有任何责罚,功劳依旧不变。 当然其他人也可以接着一起查,这点都无所谓。 这般无非就是给大家鼓鼓劲....” 说着孙科长环顾一圈,目光着重落在孙铁军身上。 “不过今日会议上发生的事,我只希望只有这一次,若有下次....” 没再多说,孙科长只是一挥手。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赵卫国几步赶上苏浩,将他拉到走廊角落,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埋怨,压低声音道:“苏浩!你太冲动了!你没看出来那孙铁军是故意在激你,给你下套吗? 三天! 这案子现在明显进了死胡同,三天你能干什么?就靠再审一次陈友德?那家伙还能吐出什么来?到时候要是没进展,孙铁军肯定要大做文章!就算科长再看重你,心里难免也会……” 苏浩能感受到赵卫国的维护和担忧,心中微暖。 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平静:“组长,您别急。当时那情况,孙组长话赶话,我不接,反而显得心虚怯场。 接了,至少还有三天时间,能让我们放手施为。至于再审陈友德……我确实觉得,或许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其实还有些话,苏浩没说。 那就是他看出来了,孙明远对于这事儿也没办法,也看出来现在不少人都不服他苏浩。 而苏浩又是眼下行动科少数的人才。 既如此,想要让苏浩办事不遇到阻力,那定下这个期限对苏浩反倒是有好处。 起码三天内,谁都不敢在苏浩面前推诿扯后腿。 另外苏浩觉得三天也差不多,三天时间查不到线索,那后续就彻底没戏了。 毕竟日谍不是蠢货,三天就是最后的黄金追查时间。 第三十六章 奇特的审讯(上) 赵卫国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苏浩年轻却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或许这小子真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依仗。 他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既然这么说,老子就信你!这三天,二组所有人,包括我,都听你调遣!你要再审陈友德,我马上给刑讯科打招呼!还需要什么?” 苏浩沉吟道:“暂时先再审陈友德。另外,虫群小组的电台和密码本,我想看看。 或许……能从他们的通讯规律和密码设置里,找到点灵感。” “成!我让人去证物科调取,送你办公室去。”赵卫国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提审陈友德?” “就现在。”苏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间不等人。” “好!我陪你去!”赵卫国也来了精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后院那栋阴森的刑讯科平房走去。 苏浩和赵卫国刚走到刑讯科门口,厚重的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李虎! 李虎显然正准备换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当看清来人是苏浩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脱口而出:“苏队?怎么又是您?” 他下意识地朝苏浩身后看了看,似乎在寻找被押解的犯人,然后才狐疑地转向苏浩,试探着问道:“等等……您这次不会是……又抓到什么日谍了吧?” 他脸上就差没写着求您别再来的字样,让一旁的赵卫国看得心里暗自称奇。 刑讯科这些老油子,尤其是李虎这种出了名的狠角色,向来是谁也不服,对行动科、情报科的军官也多是表面客气,背地里则是各种谩骂议论。 毕竟能在这里的,不仅出身低还没背景,心里自然对其他那些相对体面的人员羡慕嫉妒恨。 可对苏浩,这态度……怎么透着一股子敬畏和……惧怕? 苏浩被李虎的反应逗得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李哥,你当我是日谍克星,走路上都能随便捡一个? 日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天天抓。” “呼……”李虎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下来。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听到苏浩说没抓到人,自己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大概是前两次苏浩带来的惊喜太大,让他有点条件反射了。 “那……苏队,您这次过来是要……”李虎搓了搓手,换上更恭敬些的笑容。 “提审昨天抓的那个,虫群小组的信鸽,陈友德。”苏浩说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不过不急。李哥,方便的话,先在你这儿讨杯茶喝?走了一路,有点渴了。” “喝茶?”李虎一愣,提审犯人前先来刑讯科讨茶喝? 这操作他还真没见过。但他反应很快,连忙点头哈腰:“方便!当然方便!苏队您不嫌弃咱这儿地方简陋,茶水粗劣就好!您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殷勤地将苏浩和赵卫国引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隔间。这里是刑讯科人员轮休的地方,陈设简单,几张旧桌椅,一个铁皮柜,靠墙有个烧水的小炉子。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比审讯室那边好多了。 李虎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粗瓷碗,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纸包,小心地捏出些茶叶末子放进碗里,提起炉子上呜呜作响的铝壶,冲上滚水。一股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弥漫开来。 “苏队,赵组长,您二位将就一下,咱这儿就这条件。”李虎有些不好意思。 “呵呵,李哥客气了,有口热茶就行,我也是粗人,不讲究这些。”苏浩笑着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起来,神态放松,仿佛真是来串门喝茶的。 赵卫国也接过茶碗,心里却是疑窦丛生。他看看老神在在的苏浩,又看看一旁赔着笑、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虎,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苏浩:“苏浩,咱不是来提审陈友德的吗?这茶也喝了,是不是该……” 苏浩放下茶碗,笑了笑:“组长,不急。再等等,我还得等一样东西送来。” “东西?”赵卫国更困惑了。审讯犯人,除了刑具、笔录本,还需要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他见苏浩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只好按下好奇心,端起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起这间休息室,心里对苏浩在刑讯科到底做了什么,让李虎这种人如此服帖,越发好奇。 时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一点点过去。 李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实在搞不懂苏浩这尊煞星为什么又跑来提审陈友德。 那家伙昨天不是该撂的都撂了吗? 行动科的人亲自审的,还能有什么遗漏?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苏浩要去提审,他就为那位犯人默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他都怀疑苏浩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就是喜欢虐待犯人? 就在李虎胡思乱想、如坐针毡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脚步声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接着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报告!” 是黄嵩。 “进来。”苏浩应道。 黄嵩推门进来,额头上带着细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看到赵卫国也在,连忙立正敬礼:“科长!组长!头儿,您要的东西,我按您吩咐的,弄来了,您看看?” 他将信封双手递给苏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刀,一并放在桌上。 苏浩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先看了眼剪刀,目光又看向信封。 随手从信封倒出一摞照片。照片还带着油墨和湿润气味,显然是刚冲洗出来不久。 赵卫国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尺寸不一,大多是四寸左右,拍的都是人物的正面半身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像职员,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小贩,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学生。人物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严肃,有的茫然,有的甚至带着点面对镜头的紧张。 有点像是强行命令拍摄的,故而每个人的神色看上去都有些紧绷。 而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些照片全都是正面照。 第三十七章 奇特的审讯(中) “这就是你等的东西?”赵卫国拿起几张照片翻看着,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些……都是什么人?你弄这些照片来干什么?这就是你……用来审讯的工具?” 他办案多年,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和审讯手法,但用一大堆陌生人的照片来审讯犯人,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苏浩将照片大致翻了翻,似乎是在检查数量和清晰度,闻言笑了笑,将照片小心地收拢,重新放回信封里。 “算是吧,组长。”苏浩的语气依然平静,“不过到底成不成,还得看等会儿陈友德的反应。走吧,茶也喝了,东西也到了,该去会会咱们这位蜜蜂先生了。” 他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站起身,对一旁还有些发愣的李虎道:“李哥,麻烦带个路,准备一间审讯室,把陈友德提过来吧。” “是!是!苏队您这边请!”李虎如梦初醒,连忙在前面引路。 不过心里也是不禁嘀咕,这苏队审讯犯人的花活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污混合的沉闷气味。 陈友德被反铐在一把沉重的铁椅上,低着头,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和昨天刚被抓时那种惊恐崩溃不同,此刻的他,除了手腕脚踝被金属磕得有些不适,以及精神上的疲惫和颓丧,身上倒没什么伤痕。 其实昨天被抓到审讯室后,他还想着先撑一撑。 只不过长久的富裕舒适生活,让他根本抗不了一点,几鞭子下去,他就惨叫着全都招了。 毕竟他在得知自己等人被人背叛这才导致被捕后,他的抵触心理阈值就很低了,既然都有人招了,那自己也没必要撑着。 故而,现在他身上都没什么伤势,甚至昨天到今天吃的还算不错,睡得也踏实。 只是他没想到,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就被狱卒提了出来,又带进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不过他这会有些不解。 不是都交代了吗? 电台位置、密码本藏处、联络频率、上下线代号……能说的,他为了少受点罪,基本都说了。 虽然作为信鸽,他知道的核心机密确实不多,尤其是其他成员的潜伏身份,他是真不知道。 难道行动科的人不信?还要再核实? 他脑子里反复回忆着昨天的口供,试图找出可能出纰漏的地方,但越想越觉得该说的都说了。 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再次提审,确保口供一致,或者想榨取最后一点可能遗漏的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等待的煎熬,甚至比直接的刑讯更让人心慌。 他忍不住猜测,这次来审他的会是谁? 就在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之际,审讯室门外,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皮鞋踩踏水泥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昏黄的光线里,两个人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身姿挺拔,面容在逆光中有些看不清,但轮廓分明。 他手里没拿任何常见的刑具,只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行动科二组的组长赵卫国,陈友德认得他,昨天最后审讯时这位组长在场。 应该说这两个人,他都熟,因为他也认出苏浩了。 这不是当初抓他的那个年轻军官吗? 就见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走到审讯桌前,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拉过椅子,在陈友德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那个中年军官则站在苏浩侧后方,抱着胳膊,目光在苏浩和陈友德之间来回移动,脸上也带着探究之色。 显然这次提审他,是这个年轻军官为主。 “陈友德代号蜜蜂,真实名字,伊村一没错吧?”苏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陈友德耳朵里。 “对的长官!” 伊村一连连点头,“不过我真的把知道的全说了!不敢有半点隐瞒!!你们知道的,我继续遮掩下去也没意义的。 我不会这么蠢。” 然而就见苏浩摆了摆手,脸上旋即流露出和煦笑容。 那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阳光开朗大男孩,透着一股子治愈效果。 见此伊村一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位长官也就那天抓捕时有些吓人。 唯有一旁的李虎看到苏浩这笑容,浑身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呵呵,伊村一先生不要这么紧张,我就过来简单聊聊天而已。” 苏浩笑眯眯道,甚至为了缓和犯人情绪,他还给伊村一递了根烟, “更何况伊村一先生这么配合我们工作,那我们又怎么可能会为难你呢?” “对对对!” 伊村一连连点头,反正他现在也认命了。 怎么办呢?眼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咋样就咋办吧。 好在这新来的审讯人员看着还挺好说话的。 “很好,相信伊村一先生,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会很愉快。” 苏浩笑的更加开心了,旋即拿起手中昨晚的审讯记录,扫了一圈询问道, “你昨天说了,你们虫群小组一共六人,其中你们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行动员,你是信鸽。 除此之外,外面则是还有一个鼹鼠,以及燕子和一个组长对吧? 代号分别是什么?” “这个我只知道我们组长的代号,我们组长的代号叫蝉,这个我昨天就交代了,您应该看到了。” 伊村一连忙道。 似乎是怕苏浩不信,他还是赶忙补充, “这个鼹鼠和燕子那个我是真不知道,平时他们都很少直接和我们碰头的。 往往就是看到我们正常营业,当天晚上就会直接将情报塞到门缝里,然后敲门三下就走。 我们听到动静就完成了情报接收!” “嗯。”苏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让陈友德的心也跟着一下下收紧。 这些其实审讯记录上都有写,这也是此前行动很不足的地方。 因为战果很大了,但还不够大。 核心人员根本没一个落网的。 第三十八章 奇特的审讯(下) 比如鼹鼠,这是一个代称,并非是代号。 鼹鼠一般特指,潜伏在我方内部的潜伏人员,相当于细作了。 这种人如果不揪出来,对于军情处的危害很大。 可见为什么军情处这些年来战果这般不佳了,随便一查就查出来一个鼹鼠,鬼知道军情处内部还有多少只鼹鼠。 至于燕子也不是代号,同样是代指通过色相进行情报窃取的女性特务。 也就是说,且不说鸟群小组,光是这个虫群小组就是一条大鱼。 最主要的还是那位虫群小组的组长。 这人更加神秘。 半晌苏浩这才淡淡开口, “根据审讯报告,除了组长,其余两人你是见过他们长相的是吧?” “这....” 伊村一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的确是见过,虽说这种情报对接行为一般很难看到对方长相,不过有一次我晚上出去上茅厕,刚好碰到投递情报的其中一人。 至于另一人...我只是看过侧脸,太黑看的也不够清楚。” 闻言苏浩点点头。 “看清了正脸……”苏浩重复了一句,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将信封里的照片全部倒了出来,在桌上略微摊开。昏黄的灯光下,几十张不同面孔的照片铺满了小半张桌子,男女老少,神情各异,像一张巨大而怪异的人脸拼图。 伊村一、赵卫国,还有站在门口好奇张望的李虎,目光都落在了这堆照片上,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们不明白苏浩拿出这么多陌生人的照片要做什么。 苏浩没有解释。他从中随意抽出一张照片,举到伊村一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 “伊村一先生,不要紧张。我们慢慢来。”苏浩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现在,先不要去想那张脸的整体样子。我们一点一点来。首先,是眼睛。”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男人的眼睛:“仔细看这双眼睛。形状、大小、眼距、眼神……然后,回忆你那天晚上意外撞见的那个鼹鼠的眼睛。他的眼睛,和这双像吗?还是说,完全不同?” 伊村一愣住了,他从未以这种方式去回忆一个人的长相。 他本能地看向照片上的眼睛,又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那个模糊了的面孔。似乎……不太像? 那个鼹鼠的眼睛好像更细长一些,眼角有点下垂? “不……不太像。”伊村一迟疑道。 “好。”苏浩点点头,将这张照片放到一边,又从照片堆里抽出另一张。这张照片上是个年轻人,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那这双呢?” 伊村一仔细看了看,还是摇摇头:“好像……也不是。他的眼睛没这么有神,更……更平淡一些,好像没什么精神。” 苏浩耐心地更换着照片,一张接一张,只让伊村一专注对比眼睛。赵卫国在一旁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李虎更是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这位苏队长在玩什么把戏。用照片对比眼睛?这能找出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桌上被排除的照片越来越多。 终于,当苏浩拿起第七张照片时,伊村一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照片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目光看起来有些涣散,没什么焦点。 “这双眼睛……”伊村一喃喃道,脑海中那个雨夜匆匆一瞥的面孔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好像……有点像。对!就是这种没什么精神,有点耷拉的感觉!” “确定吗?再仔细看看。”苏浩将照片又凑近了些。 “确定!就是这种感觉!”伊村一的语气肯定了不少。 “很好。”苏浩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这张照片单独放到桌子另一边,然后用剪刀,非常小心地将照片上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部分,沿着轮廓剪了下来。 看到苏浩剪照片,赵卫国和李虎都瞪大了眼睛,伊村一也满脸愕然。剪照片?这是要干什么? 苏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他的工作。他将剪下来的“眼睛”放在一旁平坦摆放,然后抬头看向伊村一:“眼睛找到了。接下来,是鼻子。忘掉眼睛,只回忆他的鼻子。高挺?塌陷?鼻头大小?鼻翼宽窄?” 他重新从那堆照片里挑出几张鼻子特征比较明显的,一张张展示给伊村一辨认。 有了眼睛的成功匹配,伊村一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苏浩的意图,开始努力从破碎的记忆中提取关于鼻子的细节。这个过程比找眼睛慢一些,苏浩需要不时用语言引导、纠正伊村一模糊的描述。 “鼻子……不算高,有点圆。” “鼻头好像……不大。” “对!就是这种!鼻梁不高,鼻头有点肉的!” 又一张照片被选定。 苏浩再次下剪,将那个符合描述的鼻子剪下,拼贴在之前眼睛的下方。 接着是嘴巴、耳朵、脸型轮廓、发型、眉毛…… 苏浩像一位严谨的工匠,引导着伊村一这个目击者,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中,筛选出最符合记忆的那一部分,然后将它们一点点拼凑起来。 赵卫国从一开始的完全不解,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充满了震惊。 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还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嫌疑人的相貌! 这简直……神乎其技!他看向苏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佩。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东西? 李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微微张着。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讯,见过无数让人开口的法子,硬的软的,阴的损的,可这种剪照片、拼人脸的审讯……不,这甚至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技术? 唔...简单来说,这就是动脑子了。 之前他们审讯那都是不带脑子的,都是想着怎么折磨犯人,让犯人忍受不住痛苦交代,无非就是加一点言语威逼利诱。 他对苏浩的敬畏,不知不觉又加深了一层。这位苏队长,不仅手狠,脑子更是厉害得邪门! 第三十九章 还能这样?! 伊村一则是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特的回忆和指认过程中。苏浩那种平静、专注、有条不紊的引导,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对抗和戒备,全部心神都用在努力回忆和比对上了。每拼凑出一个正确的“部件”,他都有种奇异的“成就感”,仿佛在共同完成一件作品。 时间在剪刀轻微的“咔嚓”声和伊村一断断续续的确认声中流逝。 一张由不同照片碎片拼贴而成的人脸,逐渐显现出轮廓。 眼睛来自戴眼镜的男人、鼻子来自一个胖伙计、嘴巴薄唇,来自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脸型略方,来自一个工人、发型偏分,用发蜡梳得整齐,来自一个公司职员照片的额头部分、眉毛稀疏,来自一个中年人…… 当最后一个碎片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苏浩特意从另一张戴眼镜的照片上剪下镜框部分,小心地覆盖在眼睛上方贴好后,苏浩停下了手。 他拿起那张拼贴好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递给伊村一。 “看看,是不是这张脸?” 此刻一块硬纸板上,一张陌生的、由不同人五官拼凑而成的面孔,正望着伊村一。 虽然拼接的痕迹明显,肤色、质感也不统一,但整体组合起来,却形成了一种具有辨识度的人脸。 伊村一接过硬纸板,双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张拼凑出来的脸,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像!太像了! 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五官来自不同的人,但那种眉眼间透出的平淡、甚至有些木然的神情,那略显圆钝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偏分头……尤其是搭配上那副黑框眼镜后,整个人的气质…… “对!对!就是他!!”伊村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着硬纸板,语气无比肯定,“就是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这个人!虽然……虽然感觉真人皮肤可能更黑一点,个子……对,个子好像也没这么高?但脸!这张脸,至少有七八分像!不,九分像!” 看到伊村一如此激动而肯定的确认,赵卫国忍不住一步跨到近前,仔细看向那张拼图脸。他虽然没见过真人,但看伊村一的反应,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浩,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惊喜:“苏浩!这……这法子真能行?!你真的……把他拼出来了?!” 赵卫国完全没想到,任务才交到苏浩手里一会的功夫,苏浩就有这么大的突破性进展。 有了具体的样貌,这样找起来可就好找太多了。 总算是有一个明确线索了。 苏浩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这个方法在他前世是刑侦画像的辅助手段之一,但在这个没有电脑合成技术的时代,纯靠手工裁剪和目击者记忆,成功率并不稳定。好在伊村一那晚看得还算清楚,记忆点也抓得比较准。 “只是初步还原,细节可能有出入,但大体特征应该没错。” 苏浩谨慎地说道,从伊村一手中拿回硬纸板,小心地收好。这可是目前关于鼹鼠最直接的线索了。 “那我们赶紧……”赵卫国迫不及待。 苏浩却摆了摆手,看向伊村一:“接下来,是燕子。你说只见过侧脸,光线也不好。我们试试,但不要勉强,记忆模糊的部分直接说不知道,否则拼错了反而误导。” 伊村一连忙点头。 然而,正如苏浩所料,关于燕子的拼图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伊村一对她的记忆太模糊了,侧脸的轮廓、眼睛的形状、头发的样式……都只能说出一些极其含糊的特征,比如脸好像挺小、头发是卷的?还是盘起来的?记不清了、好像……穿了件深色旗袍? 苏浩尝试着引导他拼凑了几次,但伊村一自己都不断否定,拼出来的脸看起来十分怪异,明显不协调。 苏浩果断放弃了继续拼凑燕子的脸。他知道,在目击者记忆如此模糊的情况下,强行拼图只会得到一个错误的结果,如果按照这个结果去排查,不仅徒劳无功,还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冤枉无辜。 “好了,这个暂时放下。”苏浩将那些失败的碎片扫到一边,重新看向伊村一,“脸记不清,其他特征呢?那天晚上,你看到他们两个时,除了脸,还有什么印象?身高,和我比怎么样?和赵组长比呢?” 苏浩指了指自己和赵卫国。 伊村一努力回忆:“那个鼹鼠……比您矮一点,大概到您耳朵这里?比赵组长……好像差不多高,或者矮一点点?身材不胖不瘦,很普通。” “走路姿势呢?有没有跛脚、外八字、内八字?或者肩膀一高一低?” “好像……没有,就是很正常的走路。” “穿着?” “那天好像下雨,他穿了件灰色的长衫,打了一把黑伞,看不清脚。” “那个燕子呢?” “燕子……更矮小一些,很瘦,穿着旗袍,外面好像罩了件外套,没打伞,走得很快,一下子就进巷子了。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 苏浩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信息。身高、体型、大致衣着、行走姿态……虽然都是很普通的特征,但结合那张拼凑出来的脸,筛查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做完这些,苏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伊村一先生,感谢你的配合。 如果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告诉看守。”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伊村一连忙点头,心里竟然因为配合了这样一场奇特的审讯而隐隐有些成就感怎么回事? 但很快他就暗骂自己一声。 这个年轻军官这么可怕,难道自己不应该为帝国感到担忧吗! 该死,南京这边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可能古田和山野两人被捕不是倒霉了。 很可能南京这边发生了很不得了的变化。 他倒是没往苏浩一个人产生的质变去想,毕竟他们再怎么不行那也是特高课出来的精锐特工。 肯定是敌人整体有了变化,或者提升了整体的追查技术。 苏浩不再多言,拿起那张拼图脸和笔记本,对赵卫国道:“组长,我们走吧。” 赵卫国早已心潮澎湃,连忙跟上。 第四十章 内部筛查(上) 站在门口的李虎,看着苏浩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审讯,既没有动刑,也没有咆哮,只是剪剪贴贴、问了些话,竟然就似乎挖出了关键线索,还弄出了一张画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敬畏地侧身让开,目送两人离开。 走出审讯室,来到相对明亮的走廊,赵卫国才忍不住激动地压低声音道:“苏浩!你小子!真有你的!这种法子你都能想出来?! 那张脸……我们现在是不是立刻按照这张脸去全城搜查?还有那些特征……” 苏浩脚步不停,头脑冷静地分析道:“组长,搜查肯定要搜,但不能大张旗鼓。 这张拼图脸虽然像,但毕竟不是照片,而且伊村一的记忆可能有偏差。 我们需要先内部筛查,尤其是军情处内部,以及警察局、各政府机关里,符合鼹鼠特征潜伏我方内部且相貌接近的人。 同时,将这张拼图复制,发给我们可靠的行动人员,在悦来茶馆周边区域,尤其是那晚伊村一撞见他们的街巷附近,秘密寻访,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长相类似的人。” “对!对!先内部,再外部,秘密进行!”赵卫国连连点头,兴奋地搓着手,“三天!这才第一天,咱们就有了这么大进展!我看孙铁军那小子还有什么话说!” 苏浩却没有赵卫国那么乐观。他知道,有了画像只是第一步,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精准定位并实施抓捕,才是更大的挑战。而且,时间依然紧迫。 “组长,事不宜迟。麻烦您立刻安排可靠的画师,将这张拼图尽可能多画一些,开始内部筛查和外部寻访。 不过一定要记住,筛查的时候一定不能直接查,务必要做到悄无声息。 毕竟这种事查出来还好,没能查出来.....” 接下来的话,苏浩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听到这个,赵卫国也是不由眉头紧锁。 “不过……苏浩啊,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内部筛查,还得是悄无声息的,不能打草惊蛇……这难度可不小啊。” 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征询和期待:“咱们军情处虽说比不上党务调查处那帮人盘根错节,可内部也是山头林立,关系复杂。 行动科、情报科,各个科室下面又有小组,人员背景五花八门。 甚至很多背后都站着军方派系。 拿着画像去比对,就算再小心,也很难完全不走漏风声。 那鼹鼠真在咱们内部倒还好说,可要是不在.....只怕科长....乃至处座都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苏浩默默听着,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思索的神情。赵卫国所说的困难,他何尝不知。 在庞大的、人员背景复杂的军情处内部,秘密排查,最大的难度不在于你有没有目标,而是隐蔽! 一定得隐蔽行事! “组长,您说得对,直接比对筛查,风险大,效率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苏浩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我看,不如先这样……” 他略微凑近赵卫国,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 赵卫国先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疑惑,随即又慢慢亮了起来,最后重重一拍苏浩的肩膀,脸上露出恍然和赞许的神色。 “好!这个法子好!迂回,稳妥,还不容易引起注意!” 赵卫国连连点头,“就这么办!我这就拿着这张图,先去向科长提前打个预防针。至于能不能这么做,还得看科长能否支持。 不过接下来涉及到具体操作……苏浩,你小子脑子活,就交给你了!” “是,组长。”苏浩应道。 —— 军情处大院另一侧,情报科所属的灰色三层办公楼。 二楼尽头,一间挂着枪械管理股牌子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绿色铁皮文件柜,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类枪械的领取、保养、维修记录。两张旧办公桌对放着,桌上堆着些表格、账本和文具,显得有些凌乱。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枪油和纸张霉味混合的气息。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得体军装,领章是少尉衔,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蘸水笔,在一本厚厚的枪械出入库登记簿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填写着什么。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他有些稀疏的头发和微驼的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他叫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的一名普通文员。 在这个以搜集情报、分析密码、监听电台为核心的情报科里,枪械管理属于绝对的边缘部门,负责的不过是些器械保管、登记、发放的后勤杂务。 说白了就是个看仓库的。 在这里工作的人,大多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野心,图的就是一份稳定和清闲。乔辉就是其中的典型。 “老乔,还没弄完呢?”对面桌的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油子,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正翻着一份旧报纸,头也不抬地问道,“下午器材科那边要领一批手枪,清单在你那儿吧?赶紧登记了,我好给他们发出去。” “快了快了,王哥,马上就好。” 乔辉头也没抬,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笔下写字的速度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同事眼里,老实,勤快,有点闷,从不与人争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好人。 然而,没人知道,此刻乔辉握着笔的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的心,早就乱了。 这两天,他过得如同惊弓之鸟。 办公室里同事们茶余饭后的闲聊,像一根根毒刺,不断扎进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行动科那帮莽夫,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连着端了两个日谍窝点,抓了好几个!” “何止!听说连密码本都抄出来了!这下可露大脸了!” “可不是嘛,咱们科长这两天脸色都不好看……” “啧啧,也不知道是哪个日谍小组这么倒霉……” “不太清楚....这个谁知道呢,我劝你们还是慎言,这种机密还是少讨论为妙!” …… 每一个字,都让乔辉的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第四十一章 内部筛查(中) 同事们不知道,但他可太清楚了。 他此前就听闻悦来茶馆附近进行过抓捕行动,悦来茶馆什么地方,他可太清楚了。 他们出事了!蜜蜂被捕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能死死握住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那可怜的镇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两天的。 怎么会呢? 这群家伙当时是怎么和自己保证的? 这群废物!废物!饭桶! 心中一阵狂怒,乔辉可依旧难以发泄心中恐惧。 白天,他必须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埋头于那些枯燥的表格和账本,对同事的闲聊报以木讷的微笑或附和。 晚上躺在老婆旁边,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便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黑暗中的画面,是那个女人的脸,是冰冷的枪口,是闪烁的镁光灯……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恨那个化名杨丽丽的女人,恨那些绑架折磨他的东洋特务,更恨……恨他自己! 一切,都要从一年前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晚说起。 那时的他,工作稳定却乏味,生活平淡如水。 一次同事聚会,被半推半就地拉进了秦淮河畔附近的茶酒楼。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杨丽丽。 她穿着虽然不算华贵但剪裁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在一群庸脂俗粉中显得颇为出挑。 她自称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家道中落,迫于生计在此卖唱,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惹人怜惜的哀愁。 乔辉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他何曾遇到过如此风情又懂得他情绪,能够嘘寒问暖的女子? 几次接触下来,在杨丽丽若有若无的暗示和崇拜的目光中,乔辉那点的自尊心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开始频繁地光顾那家茶酒楼,将本就不多的薪水大半花在了她身上,请她吃饭,送她一些小礼物,听她诉说悲惨的身世,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她的救世主。 其实就是后世洗脚妹的那一套。 杨丽丽对他似乎也格外不同,总是温柔小意,会夸赞他工资这么高,工作肯定也体面,真有本事,还夸他懂得多,见识广。 在酒精和美色的双重作用下,在女人一声声仰慕的夸赞中,乔辉渐渐飘然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当然,他接触不到核心机密,说的无非是今天又清点了一批新到的驳壳枪,处里好像又要搞什么行动,领枪的人多了之类的琐碎信息。 他十分享受女人那仰慕的眼神。 结果就是,他把自己在军情处工作的事情几乎全盘托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那根本就是精心的伪装! 可能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神情都经过精心装饰。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还沉浸在洋洋自得之中。 直到三个月前,他请假回老家探望生病的母亲。 在离家不远的偏僻路段,他被几个突然冲出的壮汉拖走,蒙住头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阴暗地下室。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毒打和冰冷的审问。 他们对他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他和杨丽丽交往的细节,他酒后吹嘘过的关于工作的只言片语…… 他熬不住,真的熬不住! 他以为自己是硬汉,可不是! 他甚至都不是情报科的核心人员,他就是个管枪械的仓库管理员。 最终他屈服了。 成了虫群小组埋在军情处内部的鼹鼠,代号工蚁。任务很简单:利用职务之便,留意军情处内部的枪械领取、人员调动等常规信息,定期通过茶馆传递消息。 另外如果有能力能旁听到重大消息,那更是要传递。 至于那个杨丽丽,自那次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他后悔,无数次后悔自己管不住下半身,管不住嘴,更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而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小组出事了! 他会不会暴露? 联络人认识他吗?应该不认识! 自己每次都十分小心,想来应该是没看见过自己的。 不对!好像.... 猛地乔辉想到了那一晚,自己似乎和对方来了个照面。 “不能自己吓自己,那天本身很晚了,天色很暗,加上又过了这么久,他应该不会记得了!” “老乔,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对面的王哥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乔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王哥,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 “哦,多注意身体。”王哥也没在意,又低下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乔辉重新低下头,看着登记簿上那团墨渍,只觉得那像一张逐渐咧开的、嘲讽的嘴。他该怎么办?向上面自首?不,那些照片,那些证据……他死定了,家人也可能受牵连。 要知道军情处对待叛徒的惩罚是极其严酷的! 不仅会处理叛徒本身,家人也会一并受罚,同时如果你还敢跑。 那也行,军情处对待叛徒是不留余地的,甚至会出动别动队专门清理门户。 逃跑?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飘摇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碎。 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东洋人靠不住,我现在只能靠我自己。 好在我这层身份还有帮助,现在既然案子在行动科手上,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深挖下去。 就算深挖,想要自查内部,他们查自己就差不多了。 想要查情报科?呵...” 念及于此,乔辉顿时长出口气。 他现在得多亏了情报科和行动科相互看不顺眼。 只不过就在这时.... 第四十二章 内部筛查(下) 乔辉的思绪正如同乱麻般翻腾,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不是平时熟悉的同事,而是枪械管理股的股长,一个姓刘的中年军官,平时对下属还算和气,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严肃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平时负责内勤杂务的年轻科员。 “都停一下手头的事。”刘股长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辉和对面的王哥身上,“处里刚下的通知,为体恤同仁,保障健康,近期将分批组织全员进行身体健康检查。咱们科,就安排在今天下午。现在,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工作,跟我到楼前操场集合,按科室列队,准备接受检查。” “体检?”王哥放下报纸,有些意外,随即不以为然地嘟囔道,“怎么突然搞这个?往年不都是开春后才搞么?” “上面体恤咱们辛苦,提前安排,这是好事。”刘股长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别磨蹭了,动作快点,别让其他科室看咱们股的笑话。” 乔辉心里猛地一沉,体检?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或者真是上面体恤下情。 自己身上的伤……那些鞭痕、勒痕,是三个月前留下的,现在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一些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印记。而且,就算医生看到,他也可以解释是在家搬东西不小心碰的,或者以前训练留下的旧伤。 他有很大把握,这表面是例行健康检查,实则就是一次“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的结合。 看样子这次主持抓捕的虫群小组的人,有高手啊! 所谓“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这在历史上也是出现过的,可以说如果内部人员被策反,在一定时间范围内,这种方法是最有效锁定嫌疑人的。 他心里异常沉重,不过表面还是十分笑呵呵的和同事谈笑自如。 “是,股长。”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挤出一如既往的顺从笑容,跟着王哥和其他同事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其他股室的同事在议论纷纷,朝着楼下操场走去。 “嘿,稀奇啊,突然搞体检?” “听说是处座特批的,请了外面医院的医生过来,设备还挺全乎。” “好事啊,我这两天正好有点咳嗽,让大夫给瞧瞧,顺便看看能不能开点好药带回去。” “想得美!你以为这是去药铺抓药呢?” “就是例行公事罢了,能查出个啥?走个过场。” …… 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多是不解、好奇,或者抱着占点小便宜的心态,乔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看这阵势,似乎真的是全处范围的活动,而且理由也很正当。 他混在人群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带着点茫然和一点点的期待。 所谓的“行为异常审查”与“生理证据搜查”来筛人。 先是找借口把大批人员集中起来,然后通过“体检”的名目,查看身体上是否有刑讯留下的伤痕。 这种手段,在情报行当里不算新鲜,但也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筛查方法,尤其对于新近叛变、伤痕未愈的潜伏者,效果显著。 “还好……还好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乔辉心里默默庆幸,同时又对那个可能主持这次行动的对手,升起一丝忌惮。 能想到用这种方法,而且还能推动全处范围执行,说明此人不仅心思缜密,在处里也颇有权势或影响力。虫群小组栽在这样的人手里,不冤。 他随着人流来到楼前的操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按科室分成几个松散的队列。情报科这边人最多,行动科、电讯科、总务科的人也陆陆续续过来。 场面有些嘈杂,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乔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操场前方。 那里搭起了几个临时帐篷,应该是检查的地方。帐篷入口处,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忙碌。而在帐篷旁边,站着几个人,正低声交谈。 乔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其中两人。一个是他们情报科的科长,姓冯,此刻正背着手,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眉头微锁。 另一个,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两人站在一起,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而在孙明远身侧,稍稍靠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合身的军装,身姿挺拔,面容冷静,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在两位科长面前却并无多少局促之色,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孙明远的低声吩咐。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排队的人群,眼神锐利而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个人,乔辉不认识。但他能站在那个位置,显然身份不一般。 是行动科新调来的? 还是……这次事件的直接经办人? 乔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他连忙低下头,避开那年轻人扫视的目光,混在人群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此刻,孙明远正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苏浩说道:“人我可都给你调来了,动静也搞出来了。老冯那边意见很大,觉得我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干扰他们正常工作。 我可是在处座那儿拍了胸脯,说你这法子能行。你小子,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压力。 这次“全处体检”的计划,是苏浩提出,他力主推动的。顶着情报科和其他科室可能的反弹,动用了不少资源,才勉强促成。 若是无功而返,或者闹出什么乱子,他在处座那里不好交代,在内部也会成为笑柄。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攒动的人头,神情依旧平静,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科长,把握不敢说十足。 但伊村一指认的那张脸,我们已经通过内部档案进行了初步比对,目前情报科范围内,有数人存在相似特征。这次体检,是名正言顺接近这些人,进行初步观察和筛选的机会。 至于能否有发现……要看运气,也要看对手是否足够谨慎,是否留下了痕迹。” 第四十三章 你等等! 他顿了顿,继续道:“行动科内部的自查,已经初步排除。 如果‘鼹鼠’不在我们科,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与我们工作有交集,能接触到部分行动信息,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情报科的枪械、档案、后勤等部门,是重点。 这次的体检,重点不是真的查出谁有病,而是在于观察反应,创造‘意外’查看身体的机会。我们安排的人,会特别留意那几个体貌特征相近者,在检查时是否有异常紧张、抗拒,或者身上是否有可疑伤痕。” 孙明远听了,脸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皱着:“嗯,也只能如此了。希望你的判断没错。这么多人,一个个看,眼睛都得看花。医生那边都交代清楚了吧?” “交代清楚了,重点观察手腕、脚踝、背部、前胸等易受刑讯的部位,新旧伤痕都会留意。 不过,如果叛变时间较早,或者对方用了特殊方法遮掩,确实可能查不出来。” 苏浩实话实说,并没有给孙明远不切实际的希望,“这次主要是打草惊蛇,顺带看看有没有‘蛇’自己露出马脚。真正的确认,还需要后续的深入调查和证据。 毕竟我们现在等不及了,一定要快。 更何况外面还有人要抓呢,不把里面屋子打扫干净,外面的老鼠只怕也不好抓!” 说着苏浩摇摇头。 而对于苏浩的意思,孙明远多少也清楚。 一旦内部没能自查清楚,那内部的一举一动,很容易就会通过鼹鼠透露出去,到时候搜查抓捕的失败概率失败概率将急剧提升。 孙明远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安排吧,我在这儿和老冯聊聊,压压阵。” “是。”苏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几个临时帐篷,对里面一位领头面相沉稳的中年医生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医生是军情处内部人员,本身身份可查,为人可靠,嘴巴也严。 体检开始了。 人们排着队,依次进入不同的帐篷,进行身高、体重、视力、听诊等常规检查。流程看起来和普通的单位体检没什么两样,医生护士的态度也算温和。 乔辉排在队伍中段,随着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他能听到前面不时传来同事的说话声和医生的询问声。 “哟,王大夫,我这血压有点高吧?” “平时少抽点烟,注意休息。” “医生,我最近老咳嗽,能给开点甘草片不?” “你压根就没事别骗物资……”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乔辉的紧张感随着队伍的缓慢前进,反而逐渐平复了一些。他甚至开始和前面的王哥低声闲聊了几句天气。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进编号“三”的帐篷,里面光线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坐在桌后,示意他坐下。 “姓名,科室。” “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 医生在表格上记录了一下,然后开始进行常规问询和检查。听心跳,看喉咙……乔辉一一配合,心跳虽然还是有些快,但尚在可以解释的紧张范围内。 “把外套脱了,衬衫解开,我听听肺。”医生拿起听诊器,语气平淡。 乔辉依言照做,脱下军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 冰凉的听诊器接触皮肤,让他微微一颤。医生在他胸前和背后移动着听诊器,动作专业而迅速。 然而,就在听诊器移开,乔辉以为检查快要结束,准备系上扣子时,医生却忽然说道:“等一下。手臂抬起来,我看看。” 乔辉心里咯噔一下,但动作没有太多迟疑,依言抬起了双臂。 医生凑近了些,目光似乎在他手腕、手肘等部位多停留了一瞬,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左手腕关节上方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淡色差。 那是三个月前被绳索捆绑留下的痕迹,如今只剩下极浅的印记。 “这里怎么回事?”医生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这个啊...”乔辉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前阵子整理库房,搬几个旧箱子,不小心被箱子角划了一下,又蹭到了灰,可能有点发炎,留了点印子。早就好了,不碍事。” 医生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把衣服穿好,去那边帐篷,做下一项。” 乔辉暗暗松了口气,快速穿好衣服,礼貌地对医生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医生的目光和手指的触碰,让他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还好,似乎糊弄过去了。 他不敢停留,按照指示走向下一个检查帐篷,心里却在反复回想医生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是例行检查,还是……有所怀疑?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随着人流继续完成接下来的检查项目……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当他完成所有项目,拿着盖了“已检”印章的单子走出最后一项检查的帐篷时,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 看来,这次所谓的“体检”,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他混在结束检查的人群中,准备返回办公室。目光下意识地又朝着之前那几位长官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依旧站在原地。孙科长似乎在和旁边一个副官说着什么,而那个年轻军官,则静静地看着陆续散去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当乔辉的目光无意中与那年轻军官扫视过来的视线短暂交汇时,对方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那么一瞬。 那目光平静,深邃,却让乔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汇入离开的人群中,不敢再回头。 "你等等!"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的在乔辉耳边响起,这让他脚步不由一顿。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都被吸引了目光,那些正在接受检查的军情处人员也纷纷侧头看了过来。 乔辉的同事也是如此。 而站在外围候着的叶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咋舌。 嘴里则忍不住嘀咕,“看谁不好,要和这杀才对视?” 他心中无言,他还记得前不久被抓回来的两名敌特,其中一个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苏浩一眼而被逮了个正着! 第四十四章 凡经过必留痕(上) 乔辉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 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无故叫住的微愠,缓缓转过身。 叫他的人,正是之前站在孙明远身边,那个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年轻军官。 此刻,对方正从操场边缘缓步朝他走来,步伐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 乔辉的几个同事,包括对面的王哥,也都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这边,又看看乔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官,您……是在叫我?” 乔辉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下级见到上级应有的恭敬,又混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浩在乔辉面前约莫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从他那张略显木讷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到他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领口,再到他下意识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 这细致的审视,让乔辉感觉如芒在背,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是,叫你。”苏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乔辉,情报科枪械管理股,少尉衔,对吧?” “是,长官。”乔辉点点头,心里飞快盘算。对方能叫出他的名字和职务,说明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查过他? 孙明远这时也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先是瞥了一眼故作镇定的乔辉,然后略带疑惑地看向苏浩,压低声音道:“苏浩,怎么回事?医生那边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没发现问题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压力。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苏浩搞错了,或者拿不出确凿证据,今天这“体检”闹剧可就真成笑话了,不仅行动科丢脸,他在冯科长和处座那里也不好交代。 苏浩微微侧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科长,医生检查的是常规体表,有些东西是看不出。 但我心里有些想法,需要再验证一下。是不是他,我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只能说……试试看。” 乔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他想到自己身上的伤早已淡去,借口也天衣无缝,只要自己稳住,对方能奈他何? 说不定,经过这次刁难反而能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以后更能高枕无忧。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愣头青了。 苏浩没有理会孙明远依旧紧锁的眉头,重新转向乔辉,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看起来颇为和煦,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员登记册的本子,随手翻看着。 “乔辉少尉,不要紧张,只是例行问几句话,核实一下情况。” 苏浩的语气变得像拉家常一样随意,他手指点着册子上的某一页,“我看这上面的记录,你大概在三个月前,请过一次探亲假,理由是……家中老母重病,需要回乡照料?” 来了!果然会问这个! 乔辉心中冷笑,表面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尴尬和无奈,点了点头:“是的长官。当时家母确实托人捎信,说身体很不好,我……我一着急,就……” “哦?”苏浩挑了挑眉,目光依旧停留在册子上,仿佛在核对什么,“可是,后来我们核实的情况显示,你母亲虽然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但似乎……并无性命之忧的重症?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周围的同事听到这里,看向乔辉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谎报探亲理由,虽说在军情处这种地方不算天大的事,但总归是不太妥当。 乔辉心里彻底放松下来,果然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那种老实人的窘迫和孝子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个……长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其实是我老母亲她想我想得紧。 我离家多年,很少回去,她年纪大了,就盼着能多见见儿子。 这次她听说我工作忙,怕我不肯回去,就……就故意把病说得重了些,想骗我回去看看。我也是回到家才知道……让长官们费心调查,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人情味,甚至让人有点同情这位被老娘骗回家的孝子。周围一些同事脸上露出了然和理解的神色,连孙明远紧绷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觉得如果只是这个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 苏浩静静地听完,脸上那丝和煦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平静。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慈母之心,可以理解。” 乔辉心中大定,看来这关算是过了。这年轻军官,不过如此。 然而,苏浩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乔辉少尉.....”苏浩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配合我做一个小小额外的检查?” “额外的检查?”乔辉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脏猛地一跳。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理智告诉他,如果此时表现出过度的抗拒,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而且,他对自己身上的状态还是有信心的。 他看向苏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反复盘查的不耐:“长官,刚才医生已经详细检查过了,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不知道您说的额外检查是……” “一点小手段,很快,不疼不痒。”苏浩笑了笑,那笑容在乔辉看来,却莫名有些刺眼。 孙明远在一旁看得有些着急,他凑近苏浩,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道:“苏浩,你搞什么鬼?现在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冯科长那边看着呢! 你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咱们今天可下不来台!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苏浩转头,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认真地看着孙明远,同样低声道:“科长,我说了,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查案抓谍,本就是与狐狸斗智,谁也不敢说必中。但既然有疑点,不查,线索就真的断了。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至于结果……查了才知道。” 孙明远看着苏浩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想到他连日来创造的奇迹,心中的疑虑和焦躁稍稍平复。他咬了咬牙,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行!你放手干!天塌下来,老子先给你顶着!” 话虽如此,他额角还是渗出了细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情报科的冯科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隐隐的不悦,孙明远感受得到。 苏浩得到孙明远的首肯,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刚才那个检查帐篷走去。 那位中年医生还站在那里,看着去而复返的苏浩和后面跟着的乔辉、孙科长一行人,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第四十五章 凡经过必留痕(中) 苏浩走到医生面前,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王医生,辛苦您了。刚才的检查很专业,也很细致,多谢。” 这位姓王的军医是军情处内部的老人,医术不错,人也稳重。 他见苏浩这个年轻的行动科军官态度客气,先是一愣,随即也客气地摆摆手:“苏队长过奖了,分内之事。” 苏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商量和请教的意思:“王医生,您的专业毋庸置疑。不过呢,我这边因为案情需要,想用一点…… 嗯,算是土法子,或者说是辅助验证的小手段,可能不太上台面,想借您的地方和一点东西用用,您看方便吗?” 王医生一听,立刻明白了。 这是这个年轻军官似乎有别的法子,但顾忌他面子,在这儿铺垫呢。 现在的年轻人呐....啧啧不得了! “苏队长客气了,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我这儿有的。”王医生很配合。 对于这种给面子的年轻人,他还是很欣赏也很乐意配合的。 苏浩点点头,直接问道:“您这儿,有酚酞试剂吧?” “酚酞试剂?”王医生微微一愣。这是化学实验室常用的一种酸碱指示剂,在医学上偶尔也用于某些特殊检测,但在这种体检场合提起,就有些突兀了。 他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苏浩想做什么,看向苏浩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惊讶和探究。这年轻人,懂得还真不少! “有,有的。”王医生没有多问,转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医药箱里,取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递给了苏浩。“苏队长要用这个?” “对,麻烦您了。”苏浩接过小瓶,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瓶身上的标签,确认无误。 他心里暗自点头,有这个东西,事情就好办多了。 其实如果有碘伏碘与聚乙烯吡咯烷酮的不定型结合物的话,效果会更好,对皮肤刺激性也小,显色更明显持久。 但这个年代,碘伏尚未被发明(注:碘伏是20世纪50年代后才逐渐普及的外用消毒剂)。 酚酞试剂虽然原理不同。 酚酞在碱性条件下变红,而陈旧疤痕处的角质层和皮肤pH值可能因创伤修复而产生细微变化,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用来“唤醒”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陈年旧伤痕迹,碰碰运气,也未尝不可。 当然,硝酸银溶液的效果可能更烈性、更明显,但那玩意儿腐蚀性太强,不适合直接用在人皮肤上,容易造成二次伤害,短时间也很难搞到。 苏浩又向王医生借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王医生虽然疑惑,但还是一条递给他。 此刻,操场上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微妙。 大部分完成体检的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远远近近地围拢了一些,低声议论着。 情报科的冯科长也沉着脸走了过来,站在孙明远旁边不远处,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目光在苏浩手中的试剂瓶和毛巾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也在猜测苏浩的意图。 苏浩拿着试剂瓶和毛巾,重新走到已经被无形中隔离出来的小圈子中央,站在乔辉面前。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表情,目光看向乔辉。 “乔辉少尉,可能需要再麻烦你一下。”苏浩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一些,“能请你把上衣脱了吗?我们需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什么?!”乔辉这次是真的有些‘惊怒’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脸上迅速涨红,混合着羞愤、委屈和不解,“长官!刚才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体检,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刁难!侮辱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自己情报科的冯科长,声音带着哭腔:“科长!科长您给评评理!我乔辉在处里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从无差错!他们行动科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因为多看了我一眼?就要当众扒我的衣服? 而且刚刚那般对我询问又是什么意思 ? 怀疑我乔辉是内鬼? 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是情报科的人,要查,也该是我们情报科自己查! 凭什么他们行动科能在咱们地盘查我? 科长今天这要是动了我,以后....” 接下来的话,乔辉没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 可以说他这番表演,声情并茂,将一个老实巴交无故受辱的小职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少围观的同事,尤其是情报科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不忿之色。确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要求脱衣检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核实,近乎羞辱了。 关键已经检查过一次,很显然这次和刚刚的体检,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不是一回事! 冯科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乔辉是他的手下,当着他的面被行动科如此折腾,就算这次行动处座已经默许,可眼下事情已经闹大,他面子上也会过不去。 他看向孙明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老孙,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王医生刚才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你们行动科办案,就是这么办的?靠当众扒人衣服?” 孙明远心里也打鼓,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脸一沉,拿出科长的威严,对乔辉喝道:“乔辉!让你脱你就脱!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了。 对!苏队长是在办案!一切为了查清日谍,揪出内鬼!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检查?如果心里没鬼,就大大方方配合!再推三阻四,我看你才是心里有鬼!” 他又转向冯科长,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老冯,事关日谍大案,处座亲自督办。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苏队长既然提出要再查,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果查出来没问题,我孙明远亲自给你和乔辉赔不是!但如果真有问题……”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冯科长被噎了一下,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浩,又看了看一脸“悲愤”的乔辉,再想到处座对此案的重视,他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那目光却死死盯着苏浩。 对于苏浩他最近也是了解到了,传闻这是行动科如今第一行动高手。 据说前不久的多次间谍破获案就是出自这年轻人的手笔。 但对此,他是不太信的,哪怕下面不少人都这么说他依旧不太信。 毕竟一个人就能给行动科带来这么大的改变,那他们情报科这些年是吃干饭的? 故而,眼下,他反倒是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否当真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 而且如果苏浩搞砸了,他也能趁机好好敲打一下行动科。 第四十六章 凡经过必留痕(下) 乔辉见自家科长似乎也默许了,心中那点侥幸彻底被冰冷的绝望取代。 但他知道,此时再抗拒,就等于不打自招。他咬了咬牙,脸上做出屈辱到极点、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表情,颤抖着手,开始解开军装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凌迟。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辉身上,看着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又颤抖着解开里面棉质衬衫的纽扣。 乔辉此刻心中冷笑。 很好! 这就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不是要查吗? 那我就把动静闹大! 这次闹大之后,谁还敢再怀疑我? 没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苏浩面无表情地看着。 等乔辉脱下衬衫,赤着上身站在那儿,他才拿起那条白毛巾,打开那个棕色小瓶的软木塞,将里面无色的酚酞试剂,小心地倒了一些在毛巾中央,浸湿了巴掌大的一块。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苏浩拿着那块浸湿的毛巾,走到乔辉面前。 “可能有点凉,忍一下。”苏浩说了一句,然后便毫不迟疑地,用浸湿的毛巾,开始擦拭乔辉的胸口、肩膀、手臂、后背……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很均匀,很仔细,像是真的在进行某种特殊检查。毛巾所过之处,留下湿润的痕迹。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乔辉的皮肤除了被擦拭得有些发红外,并无异样。 围观众人也从最初的紧张好奇,渐渐开始流露出疑惑和不耐。孙明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额角的汗珠更密了。冯科长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然而,就在苏浩擦拭到乔辉左侧肋骨下方,靠近后背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那被湿润毛巾擦拭过的皮肤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竟开始缓缓浮现出淡淡极细微的红色痕迹!那痕迹起初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水彩,但仅仅几秒钟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扩展、变得清晰起来! 不只是一处! 随着苏浩继续擦拭,乔辉的前胸、后背、手臂内侧……多处皮肤上,都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这种诡异的红色纹路! 这些纹路形状各异,清晰可辨: 平行条纹:主要集中在背部,一道一道,排列整齐,间隔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印记。 圆形斑块:在肩胛骨附近和前胸,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或椭圆形的粉红色斑块,边缘清晰。 点状或小片状瘢痕:散布在手臂内侧和腋下附近,颜色略深。 “这……这是什么东西?!” “天哪!他身上怎么……” “那是什么印子?看起来好奇怪……”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乔辉身上那如同变魔术般突然显现出来的、遍布上身的红色图案! 乔辉自己还低着头,沉浸在屈辱和侥幸交织的情绪中,并未第一时间察觉。他只是感觉苏浩擦拭的动作停下了,周围变得异常安静,然后便是轰然的议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周围同事、长官们那震惊、骇然、鄙夷、恍然的复杂目光。 他茫然地顺着众人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身体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熟悉又恐怖的图案! 那些三个月前,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被鞭子、烙铁、电击……种种酷刑留下的、他以为早已随着时间彻底消失的伤痕! 它们竟然……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浮现了出来!清晰,刺目,无可辩驳!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乔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吼,双手徒劳地想要去捂住那些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消失。 “摁住他!!” 两声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眼中却闪烁着震惊与狂喜的孙明远,另一声,则来自此刻却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情报科冯科长! 冯科长此刻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苏浩竟然真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能让人体早已愈合的伤痕重现! 怒的是,内鬼竟然真的出在他的情报科,而且还是以这种当众、无可辩驳的方式被揪出来! 这简直是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在自家地盘上,被行动科的人揪出自家的叛徒,这脸丢大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孙明远的反应更快! 或者说,他带来的行动科人员早有准备! 就在冯科长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守在苏浩附近看似漫不经心的两名行动科好手,如同猎豹般扑出,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扣住了乔辉的双臂,反剪到背后,同时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乔辉惨叫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被牢牢制服。 冯科长手下的人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乔辉被行动科的人控制住。 冯科长的脸色更是难看,看向孙明远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无可奈何。 人是行动科当众揪出来的,证据确凿,他想抢人都没理由,反而会显得自己科室内部管理混乱,还想包庇叛徒。 苏浩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已经沾染了些许红色显得有些诡异的毛巾折叠好,扔进旁边一个专门的废弃物桶里。然后,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的乔辉平视。 苏浩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无比的笑容。 他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拍了拍乔辉冰凉汗湿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下来的操场。 “鼹鼠先生...”苏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演技不错,差点真就被你糊弄过去了。还喊冤吗?不妨,低头再看看你身上,如何?” 乔辉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不用低头,那些红色象征着他耻辱、恐惧和罪行的纹路,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凡经过,必留痕。”苏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下次注意点……哦,对了,你没有下次了。”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名行动科队员道:“带走。” “是!头儿!”两名队员大声应道,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乔辉拖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和呜咽,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朝着行动科大楼的方向拖去。 操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般的反转,和苏浩那神乎其技又冷酷无情的手段震住了。刚才还对乔辉抱有同情的人,此刻只剩下鄙夷和后怕。看向苏浩的目光,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恐惧。 行动科什么时候出现这种狠人了?! 第四十七章 出身好还是不好? 冯科长看着乔辉被拖走的背影,又看看周围下属们复杂难言的眼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的翻腾,看向正准备带着苏浩离开的孙明远,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呵,孙科长,好手段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行动科办案,现在全靠一个人唱独角戏了?其他人都是摆设?” 这话酸意十足,但也点出了一个事实,就差没明说你们行动科没人了吗? 孙明远本来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地方嘚瑟,听到冯科长这酸溜溜的话,顿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老冯,瞧你这话说的!”孙明远两手一摊,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行动科倒是想多出几个苏浩这样的人才,可这人才难得啊! 你说是不是?人家小苏,一个人随便忙活几天,抓的日谍破的案子,缴获的东西,啧啧,怕不是顶得上某些科室……一两年的总和? 唉,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谁叫他是我们行动科的人呢?我想让他歇着,处座也不答应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用惋惜的眼神瞟了冯科长一眼,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带着苏浩和一干行动科人员,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情报科的地盘。 “你……!”冯科长被噎得胸口发闷,指着孙明远的背影,手指都在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铁青着脸,对周围噤若寒蝉的下属吼道:“都看什么看?!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也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 离开操场,走进行动科大楼的阴影里,孙明远脸上的得意笑容才稍稍收敛,但眼中的兴奋和好奇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一把揽住苏浩的肩膀,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小苏!快跟我说说!你刚才用那什么……酚什么试剂,到底是个什么门道?怎么能让早就看不见的伤疤又显形?这怎么做到的?” 苏浩被孙明远这亲热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开。 他理了理思路,解释道:“科长,其实原理不算复杂。那东西叫酚酞,是一种化学指示剂。正常情况下遇到酸不变色,遇到碱会变成红色。 人的皮肤受伤,尤其是比较严重伤及真皮层的创伤,比如鞭打、烫伤、电击这些,在愈合过程中,局部的皮肤组织会发生一系列变化,会残留一些碱性物质,或者导致局部皮肤的pH值与周围正常皮肤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这种差异平时肉眼根本看不出,但用酚酞试剂擦拭后,酚酞遇到碱性或偏碱性的部位,就会发生化学反应,显现出红色。 所以,那些之前酷刑留下的伤痕,虽然表面长好了,但皮下组织修复遗留的痕迹还在,自然也就现形了。” 孙明远听得似懂非懂,什么“pH值”、“碱性物质”、“化学反应”,对他这个行伍出身的军人来说有点过于深奥。 但不管怎么说,小苏这年轻人确实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似乎知识面有些出乎意料的广。 “了不得!了不得!”孙明远连连赞叹,用力拍着苏浩的后背,“你小子,不仅身手好,脑子活,还懂这些医学上……哦不,是什么化学....上的东西。 也不知道,你这一套能不能让我们行动科推广一下,让大伙都学学。” 苏浩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心里却暗自摇头。 这其实是后世刑侦技术中利用化学试剂检测陈旧伤痕的雏形之一。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和认知,他能用的手段太少了。酚酞法其实有不少局限性:一是时间不能太久,通常超过半年到一年,皮下修复完成,代谢趋于稳定,就很难显色了。 二是对伤痕类型有要求,通常对烫伤、腐蚀伤、较深的钝器伤或反复摩擦伤如捆绑效果相对好些,对某些锐器切割伤效果就一般。 三是受个体差异、后期护理等因素影响,并非百分百有效。 今天能成功,运气成分也不小。 而且,如果乔辉是个经验更丰富的特务,或者说,如果策反他的日谍组织更专业一些,在事后很可能会提供一些特殊的药膏,帮助他加速疤痕淡化促进组织修复,甚至干扰局部皮肤的化学环境。 或者,乔辉自己更有反侦查意识,可能会故意制造一些新的不致命的伤痕来混淆视听,掩盖旧伤。 但显然,乔辉只是个被胁迫意志薄弱的普通文员,日谍那边大概也觉得他无足轻重,或者没想到军情处内部有人会用这种科学手段来查伤,所以留下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还有其他法子吗?”孙明远兴致勃勃地问。 “有,但各有利弊。”苏浩边走边说,“比如用碘酒碘酊,原理类似,但可能对皮肤刺激性大,颜色是棕褐色。 还有硝酸银,效果更强烈,但对皮肤有腐蚀性,一般不用。另外,如果有紫外线灯,在黑暗环境下照射,一些陈年疤痕因为组织密度和胶原蛋白排列不同,对紫外线的反射/吸收也会有差异,可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荧光或暗影,不过那需要特殊设备,而且效果也未必明显。” 孙明远听得啧啧称奇,只觉得苏浩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像个百宝箱。 “行!以后这些法子,咱们都得用上!看来抓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光靠硬打硬冲不行,还得靠脑子,靠这些新玩意儿!”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行动科大楼的门口。孙明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苏浩,收起笑容,正色道:“乔辉抓到了,这是重大突破!但案子还没完。虫群小组的组长蝉,还有那个燕子,都还没落网。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苏浩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羁押室的方向:“科长,乔辉的心理防线在刚才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大半。他这种被胁迫的叛徒,意志并不坚定。 现在去审,正是时候。撬开他的嘴,我们或许就能知道‘蝉’和‘燕子’更多的信息。 不过我感觉应该没什么用。 这个乔辉意志力不坚定,谁都能看出来,这样的人,日谍除了从他这里接收信息外,不会给他提供额外多少信息的。 所以抓捕蝉和燕子的工作只能我们自己行动。 不过说起来...” 说着苏浩深吸口气,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科长,说实话,今天的行动还是有些冒失了。 如果能够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还好,现在起码大半个情报科的人都知道咱们今天内部抓捕行动。 如果蝉伪装潜伏在咱们内部,那这就是一个巨大隐患。 所以审讯乔辉的后续工作我就不参与了,我打算申请全城搜捕,希望能在惊动蝉之前能尽可能抓捕剩下的漏网之鱼!” 闻言孙明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仅仅只是瞬间他就想明白苏浩的意思, “行,乔辉那边我会让人审讯,至于你那边我会让行动科全权配合你。 另外如果你要组织封锁街道搜查,我允许你便宜行事,回头我再向处座申请即可! 行了,事不宜迟,你身上担子很重...” 说着孙明远想了想还是重重拍了拍苏浩肩膀, “好好干,你的才能绝不止于此,而且也不要担心有谁会贪墨你的功劳。 现在你在行动科,不!军情处都算是扬名了。 处座最是头疼日谍之事,眼下最近处座因为接连抓捕日谍,领袖那边也是夸了几句,处座对此可是高兴的不得了。 所以就算有人想要没下你的功劳,处座哪里也是不允许的。” 闻言苏浩只是郑重行了一礼,“科长,这不过是卑职分内之事,卑职一定不负党国不负处座不负科长所托,竭尽全力办好每一个案子!” “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闻言孙明远不由大笑,他就欣赏苏浩这点。 不仅极为能干有才,还从不居功自傲,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毕恭毕敬,姿态很足。 这种态度让他十分满意。 看着走远的苏浩,他更是忍不住点头感慨。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呐....就是如果是自己人就好了....” 他心中不无遗憾。 “要是能把这关系再拉近一点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着, “没记错的话....这小子祖籍好像是奉化的吧?不过军校时期老师好像又是前副主任叶主任的弟子来着...有点问题啊....” 一时间孙明远有些苦恼。 有着前副主任这一层关系,他就有些难办了。 虽说当年那些事,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剩下的都是已经证明自己清白的。 可谁知道领袖那边心里会不会有根刺? 倒是让张明远较为放心,且苏浩能被选入军情处的原因,那就是他祖籍奉化的缘故。 毕竟这也算是那位的老乡了,虽然师承上有一些问题,但毕竟已经隔了一代,想来没问题吧? 但不管怎么说,和苏浩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想法,张明远暂时只能作罢。 第四十八章 分析与下一步(上) 夫子庙附近,一家名为“德兴楼”的二层菜馆。时近正午,楼上雅座还算清静。苏浩选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黄嵩和叶恒分坐两侧。 跑堂的送上几样简单的家常菜,一壶粗茶,便退了下去。 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但三人都没什么心思大快朵颐。 黄嵩和叶恒扒拉了几口饭,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投向苏浩。 苏浩吃的很慢,目光望着窗外熙攘的街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头儿!” 黄嵩放下筷子,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乔辉是抓了,可这燕子和那个组长蝉,还是没影儿啊。 南京城这么大,人口几十万,咱们手上除了个不准的画像和燕子这个代号,啥也没有,这……这从哪儿下手啊?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叶恒也放下碗,皱着眉头接话道:“是啊,浩哥。这都过去快一天了,他们肯定知道出事了。说不定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跑路呢。时间不等人啊。” 苏浩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透过格窗,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叶恒看了看苏浩,又看了看黄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浩哥,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他见苏浩目光转过来,带着询问,便鼓起勇气继续道:“您不是之前用照片拼出了那个鼹鼠乔辉的脸吗? 虽说燕子的画像拼的不准,但好歹也有个大概的轮廓方向。 咱们能不能……就以这个不准确的轮廓为参考,重点排查南京城里的年轻女性? 尤其是那些独自居住、行为举止有点……嗯,有点不太一样的。 先把这个女人挖出来,只要抓住她,顺着藤,说不定就能摸到蝉那个尾巴。” 黄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叶队,你这个想法不错! 没头绪的时候,集中力量攻一点! 只要把这个燕子揪出来,剩下那个组长,估摸着也能摸到一些线索!” 两人都带着期待看向苏浩,觉得这个思路虽然笨,但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苏浩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喝了口水,这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黄嵩和叶恒都是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僵住了。叶恒忍不住问:“浩哥,为什么不行?咱们现在不是没别的办法吗?” 苏浩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经过军情处内部画师重新绘制上墨定稿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清秀,带着一股婉约的气质,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总给人一种模糊和不真切的感觉,尤其是眼睛部分,显得颇为空洞。 苏浩用手指点了点画像,目光扫过两人:“这张画像,是我根据伊村一那模糊不清的记忆,用不同人的五官碎片拼凑,再由画师润色而成的。 你们觉得,和真人能像几成?” 叶恒和黄嵩凑近仔细看了看,都迟疑了。黄嵩挠挠头:“这……看是能看出个女人样子,但要说具体长啥样……好像又说不清。” “顶多两三成相似,而且很可能关键特征都是错的。” 苏浩直接给出了判断,他将画像重新折好,收了起来,“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在于,你们觉得,一个能被派来执行策反、腐蚀我方要员任务的女间谍,她会不懂乔装改扮?不会高明的化妆技巧?”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需要频繁接触、接近、甚至引诱我们的军政要员。 这意味着她必须经常变换身份、调整样貌、适应不同的社交场合。 高明的化妆,改变发型、眉形、肤色,甚至垫高鼻子、改变脸型,对她来说可能都是家常便饭。 我敢断言,哪怕我们有她百分之百准确的原始照片,当她真的改头换面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十有八九也认不出来。”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黄嵩和叶恒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上。 两人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一个专业的间谍,尤其是负责燕子这种工作的,怎么可能以真面目轻易示人? 靠一张不准的画像去排查,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误伤无辜。 叶恒脸上有些讪讪,刚才那点灵光一现的得意消散了不少。 但他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很快又想到了一点,眼睛重新亮起:“浩哥,您说得对,靠脸认人不行。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入手啊! 您想,她要频繁接触那些达官显贵,出入高档舞厅、宴会、沙龙,这是肯定的吧? 她要乔装打扮,别的可以自己弄,但合身、体面的衣裳总得找裁缝做吧? 这种潜伏人员,为了转移方便,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行头,大多物资应该都是就地采购。咱们是不是可以重点排查南京城里的高档裁缝店,特别是那些擅长做女装、旗袍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速也快了起来,仿佛在苏浩面前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有,高档的发廊、美容院、百货公司,她总得去吧? 这些地方消费不低,能去的都是有头有脸或者有钱的。 另外,从乔辉交代的情况看,这女人生活应该不会太差,她住的地方肯定也不能是那种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高档的饭店、旅馆、或者租界里的公寓,是不是也可以查查? 一个独居的、长得不错、花钱大方、谈吐不俗的单身女人,在这些地方应该还是比较显眼的吧?” 听着叶恒一条条分析下来,黄嵩也连连点头,觉得思路被打开了。 苏浩则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叶恒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苏浩微微颔首,看着叶恒,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叶兄不愧是黄埔出来的,思路很活,能举一反三。你提的这几个方向,确实都有一定的道理,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切入点。” 得到苏浩的肯定,叶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美滋滋的,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有时候就是这样,普通人夸你千百句,或许不如真正佩服的人一句肯定来得受用。 然而,苏浩接下来的话,却让叶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 苏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叶兄,你想到的这些,你觉得……那个‘燕子’会想不到吗?” 叶恒愣住了:“浩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你说她会以交际花的身份活跃于高档场所,接近目标。这思路没错,但太显眼了。 一个真正的、想要长期潜伏并获取有价值情报的燕子,会让自己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交际花吗? 那样固然容易接触目标,但也意味着她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经不起任何细致的调查。 她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过往经历,都会成为巨大的漏洞。 一旦有人起疑,稍微一查,就可能原形毕露。”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明的潜伏,是让自己消失在背景里,或者以一个合理、稳固、经得起推敲的身份存在。而不是做一个浮华的、引人注目的焦点。 频繁更换身份、频繁出入顶级社交场,对于执行短期任务或许可行,但对于长期潜伏、特别是她这种需要建立信任、进行深度策反的任务来说,风险太高了。” 叶恒听着,额角微微见汗。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一厢情愿,过于简单化了。他只想到了间谍需要接触目标,却忽略了接触的方式和自身的掩护深度。 苏浩不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眺望这座庞大城市中某个隐藏的角落。 “走吧。” 他简单说了两个字,黄嵩和叶恒连忙跟着站起来。 第四十九章 分析与下一步(下) “黄嵩!” 苏浩转向黄嵩,语速加快,带着明确的指令,“你立刻回行动队,找到吴队,把我的要求告诉他。第一,动用所有能用的人脉和眼线,秘密走访调查,重点不是交际花,而是过去一年内,尤其是最近半年,南京城内各大报社、通讯社,有没有新出现的、或者突然变得活跃的年轻女记者,特别是那些经常能拿到采访政要、军方人士机会,或者频频出现在高档社交场合、新闻发布会上的。 记者身份,是一个接触要员、打探消息、而又相对合理的掩护。” “第二,同步调查南京城几家最大的百货公司、银楼,调取近半年的大额消费记录,尤其是使用现金、且消费习惯与收入明显不符的单身女性顾客。 注意,不要只盯着最顶尖的那几家,中高档的也要留意,间谍有时反而会避免过于扎眼。” “第三,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高档旅馆、饭店、租界公寓、知名的裁缝店、理发店,也要安排可靠的人去走访。 但重点不是找长得好看的年轻女性,而是留意那些独居、谈吐举止与出身背景似乎有些不符、对时事政治表现出超乎寻常兴趣、或者经常打听某些军政人物信息的单身女性顾客。 记住,要外松内紧,以闲聊、套话为主,不要暴露意图。” “第四,让我们在警察局和内务部门的内线帮忙,留意一下近期南京城内,有哪些中层以上的军政要员、社会名流、富商巨贾的身边,突然多出了比较固定的、关系亲密的年轻女性,尤其是身份来历比较模糊的。”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几乎涵盖了叶恒想到的和没想到的所有方向,并且指出了更精准的排查要点。 黄嵩听得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是!头儿!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朝叶恒点点头,转身快步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恒站在苏浩身边,看着黄嵩离去,又回味着苏浩刚才那一连串指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佩服的是苏浩思虑之周全、眼光之老辣,远远超过自己。惭愧的是自己刚才还在那里夸夸其谈,殊不知苏浩心中早有成算,而且比自己想的深得多,也实际得多。 苏浩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慰和鼓励:“叶兄,别多想。我的这些想法,也是在听了你的分析之后,才进一步清晰和具体的。 你能想到从她的生活轨迹和消费习惯入手,这已经跳出了单纯看脸的局限,很不错。 办案子,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互相启发,查漏补缺。” 叶恒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尴尬也消散了不少。他知道,苏浩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真心肯定他的贡献。 “浩哥,我明白。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叶恒看着苏浩,他现在是完全以苏浩马首是瞻了。黄嵩被派去执行具体的排查任务,他们两人总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吧? 苏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做什么?” 他迈步朝楼梯走去,声音平稳地传来,“黄嵩他们撒开网,是海选。我们俩,去钓几条可能藏在深水区的大鱼。跟我来,带你去几个地方转转。能不能有收获,就看咱们的运气了。” 叶恒精神一振,连忙跟上。虽然不知道苏浩具体要去哪里,但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多次的行动早就证明苏浩的行动能力,心中那种期待感愈发强烈。 —— 午后,阳光西斜,在南京城棋盘状的街巷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浩领着叶恒,拐进了一条名为丹凤街的清净道路。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间或有些西式风格的小洋房,白墙灰瓦,梧桐成荫,少了许多主街的喧嚣。 路上行人不多,且大多穿着体面,步履从容,偶尔驶过的也是小轿车或干净的人力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花木与煤烟的气息,与苏浩他们来时经过的嘈杂市井截然不同。 “丹凤街…” 叶恒左右看看,低声对苏浩道,“浩哥,这儿住的要么是大学教授、银行经理,要么就是些官职不大但油水不少的小官僚,还有在政府、洋行做事的体面人家。咱们…就这么直接来这儿查?”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看了看四周安静的庭院,继续道:“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门路,咱们军情处虽然不怕,但无凭无据,挨家挨户去盘问,动静大了,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传到哪个大佬耳朵里,咱们行动科怕是又要被说跋扈了。” 苏浩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临街的一扇扇紧闭的门户,闻言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叶兄,谁说我们要去查、去盘问了?” “不查?”叶恒一愣,更迷惑了,“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呵呵。”苏浩也没急着回答,而是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站定,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条街尽收眼底。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递给叶恒,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去,把这片管区的巡警队长给我叫来。就说军情处行动科有事相询,让他立刻来见。” 叶恒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立刻应声:“是!” 转身朝着记忆里这条街附近一个巡警岗亭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浩则靠着树干,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条街道。 选择这里,当然不是真的随便看看。 丹凤街这类街区,是南京城里中产阶级、知识界和低级官吏的聚居地。 这里的人群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活动能量,但又不至于像顶级高官或巨富那样戒备森严、眼线众多。 对于需要潜伏、观察、并伺机接触中下层军政人员或知识分子的间谍而言,这里是一个理想的观察所和社交起点。 住户背景相对复杂,邻里关系也多为点头之交,不太深入,便于隐藏真实身份。 同时,这里的居住条件也符合燕子可能维持的生活水准,体面,但不至于奢华到引人注目。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短时间潜伏而来的敌特,苏浩还真不会来这地方,但既然是长期潜伏这里。 那么苏浩有理由怀疑对方不仅有一个体面工作,甚至还有一个稳定住所。 虽然旅社也很有可能,但他觉得对方在这里有一个家,属于更加合理的一个猜测。 第五十章 走访(上)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叶恒领着一个人回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巡警制服,肚子微腆,一张圆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堆着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里明显掺着不安和谄媚。 他帽檐下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小跑着来到苏浩面前,忙不迭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长…长官!卑职是丹凤街、碑亭巷这一片的巡警队长,胡…胡有福。 不知长官召见,有何吩咐?” 他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苏浩年轻却沉稳的面容,又瞄了一眼旁边叶恒,心里更是打鼓。 军情处! 鬼知道看到对方证件时,他什么心态,差点没吓尿。 在很多底层人看来,他们巡警就是一群刮地阎王。 可他们这种小警察在这种部门面前,比小鬼还不如。 最怕被他们找上,准没好事,别说自己,就是那些小有身份的官员,进去了也得脱层皮。 苏浩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胡队长,不用紧张。找你来,是有点小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帮忙?” 胡有福一愣,心里更嘀咕了,军情处的大爷找他帮忙? 这听着就不对劲,但他脸上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长官您太客气了!有什么能用得上小人的,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至于。” 苏浩摆摆手,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胡队长是本地人?在这片干了有些年头了吧?” “是是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这丹凤街、碑亭巷一带当了快十年的巡警,前两年才混上个队长。” 胡有福连忙回答,心里却琢磨着这位年轻长官的意图。 “嗯,地头熟,人面广,这就好。” 苏浩点点头,语气随意,“我呢,正在办一个案子,需要在这片稍微了解一下情况。但你也知道,我们直接出面,容易惊扰住户,也可能会让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多想。 所以,想请你和你手下的弟兄,帮我们打个前站。” 胡有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打个前站,就是要用他们警察的身份做幌子,行调查之实呗。 他不敢多问,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长官您是想……以什么名目进去看看?查户口?防火?还是……最近上峰好像说要搞夏季卫生防疫宣传?” 苏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胡有福,虽然看着油腻圆滑,但确实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而且立刻就能想出好几个合情合理、不至于引起住户过度反感的理由。 这样的人,用好了,在市井之中能发挥的作用,有时候比正式的侦察人员还大。 他刚到军情处,根基尚浅,手头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两个熟悉地面、能办些“灰色”事情的帮手。 “卫生防疫宣传这个理由不错。” 苏浩采纳了胡有福的建议,这个理由温和,且带有一定的公益性,不容易被拒绝,也方便观察住户家中情况和人员状态。 “就以警察局配合卫生部门,进行夏季蚊虫滋生地排查和防疫知识宣传的名义,挨家挨户走访一下。重点是那些独门独院、或者住户情况你们不太熟悉的房子。 进去后,简单看看,记住,找几个机灵点的,别给我露馅了。” “晓得!晓得!规矩我懂!” 胡有福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我办事您放心的神情,“就是走个过场,看看人,问问话,绝不漏出半点风声! 长官您放心,这片街坊我都熟,哪些是常住户,哪些是生面孔,我心里有本账!” “嗯,很好。” 苏浩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胡有福手里,“弟兄们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大家买碗茶喝。事情办好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胡有福手里攥着那沉甸甸、凉飕飕的大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为长官办事是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您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弟兄,马上就开始!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苏浩点点头,挥挥手。胡有福立刻点头哈腰地退开几步,然后转身,迈着他那双与肥胖身材不甚匹配的敏捷步子,朝着巡警岗亭小跑而去,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帽子,显然是要立刻去召集人手,在军情处长官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叶恒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他凑近苏浩,压低声音,还是没忍住疑惑:“浩哥,您犯得着对这群臭脚巡客客气气的? 而且这些警察,能看出什么来?他们懂什么叫可疑吗? 要是搞砸了....” 苏浩看着胡有福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叶恒,眼神平静:“叶兄,别小看这些地头蛇。他们可能不懂高深的间谍理论,但他们有他们的本事。 谁家经常有陌生男人出入,谁家女人深居简出,谁家突然多了个亲戚,谁家作息异常,甚至谁家垃圾里扔的东西不一样……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他们有时候不用问就知道,这可比我们拿着画像瞎找更有用。 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最基础、覆盖街面的‘触角’。让他们去打个前站,筛一遍,我们省时省力,也能避免过早暴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胡有福,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知道跟着谁能得利。 以后在南京地面办事,少不了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有这么个人,或许用得上。” 叶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出身黄埔,受过正规军事和情报训练,习惯了直来直往和系统内的规章流程,对苏浩这种灵活运用市井力量、甚至带点“江湖气”的办事风格,有些不大适应。 没过多久,胡有福就带着四五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过来了,每个人都拿着些宣传单一样的东西,还有记录本。胡有福简单交代了几句,巡警们便两三人一组,开始从街口第一户人家开始敲门。 “您好,警察局,夏季卫生防疫宣传,打扰一下!” “家里最近有从外地回来的吗?注意防蚊啊!” “就您一个人住啊?平时多注意通风……” 吆喝声、敲门声、解释声在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响起,但并不显得特别突兀。大多数住户虽然有些意外,但面对警察例行公事的宣传,倒也还算配合,这里毕竟都是一群体面人,倒是不会胡搅蛮缠。 不仅开门简单说几句,有的还真的接过宣传单看看。 第五十一章 走访(中) 苏浩和叶恒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在巡警队伍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观察。 苏浩的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扇打开的门,门后露出的面孔、陈设的一角、隐约的人声……【刑侦】带来的敏锐感知被他运用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异样。 “浩哥,咱们就这么跟着看?” 叶恒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这种法子也太依赖运气了。 “别急....” 说着苏浩目光锁定前方一户刚打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正和巡警说话的人家,嘴里淡淡回应,“我也只是估摸着这里有不错的概率,也不敢保证。 不过既然暂时没有更明确的线索,用这种方法,把这片可能符合条件的地域先犁一遍,总比坐在办公室里干等强。 查案有时候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可能都是无用功,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就藏在其中。” 叶恒不再多问,也学着苏浩的样子,仔细观察起来。 他知道苏浩选择这里绝非真的随便查查,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暂时还没完全领会。 或许是这类街区的居住人群特征,或许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和人员流动性,总之,苏浩的每一个行动,背后似乎都有其缜密的逻辑支撑。 只能说这就是当你此前表现足够优异,就算再普通的行为,那也会被刻意解读。 巡警的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苏浩看似平静地跟着,脑海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已知信息,并与眼前所见交叉比对。 —— 巡警队长胡有福领着他手下的两个兄弟,来到了丹凤街中段一户独门小院前。 这院子比左右邻居稍小些,但很整洁,白墙围着,黑色木门紧闭,门上还贴着一张略显褪色的“福”字。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动静。 胡有福整了整衣领,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公事公办又尽量显得和气的笑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院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浩和叶恒站在斜对面一株梧桐树的阴影下,看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都聚焦在那扇黑漆木门上。 过了约莫半分钟,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后。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淡青色碎花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薄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不安,以及一丝强作镇定的慌乱。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门边,指节有些发白。 正是林晚秋。 “你……你们找谁?” 林晚秋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但尾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胡有福脸上笑容不变,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这位小姐,打扰了。我们是这一片的巡警,配合卫生局搞夏季防疫宣传,顺便排查一下蚊虫滋生地。 这是宣传单,您看看。” 他递过去一张油印的粗糙纸张,上面画着蚊子和一些简单的防疫标语。 其实这种事情,看似很先进文明,实则这年代也是真的发生过,比如消防队这些在这个年代也是存在的。 林晚秋迟疑地接过,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又看向胡有福和他身后的两个警察,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哦……谢谢。我家挺干净的。” 她说着,就准备关门。 “哎,小姐,不麻烦,我们就简单看一眼,问两句话,这也是上头的任务,您多担待。” 胡有福用脚不着痕迹地顶了一下门,笑容可掬,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家里就您一个人住?最近有没有亲戚朋友从外地过来?上海、武汉那边现在听说闹霍乱呢,得小心。” “就……就我一个人。” 林晚秋下意识地回答,身体却微微侧了侧,“没什么人从外地来。我……我身体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胡有福点头,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越过林晚秋的肩膀,朝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确实干净,墙角放着几盆半枯的菊花,靠墙根有一口水缸。 他的目光在水缸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湿痕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又迅速移开。 “行,那就不多打扰小姐了。注意卫生,有事可以到前面岗亭找我们。” 胡有福见好就收,笑着点点头,主动退后半步。 林晚秋似乎松了口气,低低说了声“谢谢”,便迅速关上了门,还隐约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胡有福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而锐利,与他之前那副市侩圆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到梧桐树下,对苏浩压低声音道:“长官,这女人有问题!” “哦?怎么说?” 苏浩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只是平静地问道。 叶恒则是一脸惊讶,他刚才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女人过分漂亮,也有些紧张,但并未看出什么明显破绽。 “有什么问题?老胡,你可别信口开河,我们都没看出来什么。” 胡有福瞥了叶恒一眼,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但面对苏浩,他立刻又变得恭敬而认真:“长官,叶长官,不是我胡诌,确实有几点不对劲。” 他掰着手指,低声快速分析:“第一,这女人说她一个人住。 可我刚才瞟了一眼院子,靠墙那口水缸旁边有个水桶,不难看出这在打水。 只不过旁边放着的水桶吃水很深,一个独居女人.....提得动这么重一桶水吗? 为什么要一次性要装这么满?” “第二!”胡有福继续道,“她太紧张了。普通住户,就算怕官差,面对我们这种走街串巷搞宣传的小警察,顶多是不耐烦或者敷衍。 可她呢?手指抠门抠得发白,眼神飘忽,回答我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这像是……想挡住什么,或者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她在撒谎,而且心里有鬼。” “第三,这房子我有点印象。以前好像住着一对老教师,后来搬走了。这女人是大概……半年前搬来的?记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常住户。一个独身、这么漂亮的女人,租住这种小院,本来就有点扎眼。而且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跟邻居打交道。 最关键的还是,没有男人出入这里,这就很不对劲了。 要是某个大富人家的外室,还能理解,毕竟这么漂亮。 但这么漂亮没人搭理,从没男人出入,这同样很不符合常理。” 第五十二章 走访(下) 叶恒听着胡有福一条条分析,起初还有些不服,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这些细节,在远处观察的他确实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往深处想。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油腻的巡警队长,在察言观色、捕捉生活细节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他看向胡有福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 “浩哥!” 叶恒转向苏浩,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既然这女人嫌疑这么大,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叫兄弟过来,把门撞开,把人带走! 押回刑讯科,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说不定,她就是那个燕子!” 苏浩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不用。”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人,我之前在悦来茶馆抓捕日谍的时候,就排查过。她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一个胆子比较小的独居女人。” 他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叶恒和同样有些不解的胡有福,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伸手拍了拍胡有福的肩膀:“老胡,观察得很仔细,判断也很敏锐。很不错。这次你立了一功。” 胡有福被苏浩这一拍和夸奖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心里那点因为苏浩否定抓捕而产生的疑惑也暂时压了下去,连忙哈腰:“长官过奖了!应该的,应该的!” 苏浩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继续吧,下一家。” 胡有福连忙点头,招呼着手下,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只是转身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这位苏长官……明明看出了问题,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是因为确信这女人没问题,还是……另有打算? 他不敢深想,连忙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宣传工作”。 叶恒跟在苏浩身边,走出一段距离,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浩哥,您真的确定她没问题?这胖子说的那些……” 苏浩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巡警敲响另一扇门,语气平淡:“老胡观察的细节没错,那女人的确紧张,也可能在隐瞒什么。 但正因为她紧张得这么明显,反而不太像受过严格训练、能执行长期潜伏任务的日谍。真正的燕子,心理素质不会这么差。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之前在茶馆盘问过她,有些印象。 她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老胡的敏锐值得表扬,但有时候,过于明显的异常,反而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继续看吧,重点还是放在那些更隐蔽、更合理的可疑点上。” 叶恒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总觉得苏浩似乎话里有话,没有完全说透。 但他也知道苏浩做事向来有章法,既然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选择相信。 …… 丹凤街,小院内。 林晚秋背靠着冰凉的木门,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用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走了……应该走了吧?” 她喃喃自语,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的声音,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口,压低声音对着里面说:“出来吧,曹先生,人已经走了。 就是例行的防疫宣传,问了两句话,没什么事。”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眼神沉稳,正是稻草人曹文石。 他眉头微蹙,脸上没有林晚秋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再给我说一遍。他们的原话,你的回答,还有他们的表情、动作,越详细越好。” 曹文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晚秋被他的态度弄得又紧张起来,连忙努力回忆,磕磕绊绊地把刚才和胡有福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胡有福打量院子、自己侧身、以及一些细节。 曹文石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林晚秋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快!收拾要紧的东西,我们得立刻转移!这里不能待了!” 曹文石的声音带着急迫。 “啊?转移?” 林晚秋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曹先生,为什么?不就是几个巡警来宣传一下吗?他们没看出什么啊,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了?” 曹文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焦灼,“小林同志,你还是太年轻,对地下斗争的残酷性和复杂性认识不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宣传!那个带头的巡警,问话句句带着钩子! ‘一个人住?’‘外地来人?’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有事可以到前面岗亭找我们’,听着客气,实则是警告,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院门后,小心翼翼地拨开门闩,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街上空荡荡的,巡警的队伍身影早已不见。 曹文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和不安。 “奇怪……” 他喃喃自语。 “曹先生,怎么了?” 林晚秋凑过来,小声问。 “太安静了。” 曹文石低声道,目光依旧盯着门缝外,“如果他们真的起了疑心,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怀疑,按照特务机关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至少会在附近留下暗哨监视,或者很快就会杀个回马枪。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那我们还要转移吗?” 林晚秋这会儿是真慌了,六神无主。 曹文石沉吟着,缓缓直起身。他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异常。足足观察了好几分钟,街上依旧只有偶尔走过的普通行人,没有任何可疑的盯梢迹象。 “转移肯定要提上日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曹文石最终做出了决定,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过,现在立刻仓促转移,风险更大。如果对方已经布控,我们一动,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对方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按兵不动,反而可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林晚秋,语气严肃地叮嘱:“听着,小林同志。从现在开始,你继续留在这里,像往常一样生活,但要比平时更加小心。 不要主动与任何人联系,也不要再去我们之前约定的死信箱。 我会暂时切断与你的直接联络。 如果几天后,依旧风平浪静,我会再想办法通知你下一步安排。 如果……如果在这期间发生任何异常,比如再次被盘问,或者感觉被人跟踪监视,不要犹豫,立刻启用我们之前约定的紧急撤离方案,去二号安全屋!明白吗?” 林晚秋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心里害怕,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我明白了,曹先生。您自己也要小心。” 曹文石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随身物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然后对林晚秋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拉开后窗——这小院有个不起眼的后门,通向另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如同鬼魅般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第五十三章 百密一疏(上) 林晚秋关好后窗,背靠着墙壁,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她想起曹文石的分析,又想起刚才那个巡警队长看似和蔼却暗藏机锋的眼神,还有那个站在远处树下、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军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的军官……好像就是那天在悦来茶馆,抓捕日谍时审问过她的那个人! 他竟然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林晚秋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曹文石的嘱咐,努力扮演好叶秋萍这个角色,尽管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心里则是有些暗骂。 面对这群特务,还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从林晚秋的小院离开后,苏浩对胡有福招了招手,低声道:“老胡,找个兄弟,借身行头给我。” 胡有福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连忙让一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年轻巡警脱下那身黑色的制服外套。 苏浩脱下自己的军装上衣,换上这件洗得发白、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巡警外套,又把军帽摘下塞给叶恒。虽然他身姿依旧挺拔,气质难掩,但混在一群巡警中,乍看之下倒也不那么显眼了。 叶恒有样学样,也换了身衣服。两人摇身一变,成了跟在胡有福身后的便衣巡警,可以更自然地参与走访,近距离观察。 队伍继续向前。 胡有福敲开一户又一户的门,重复着防疫宣传的说辞,观察着每一户的反应和家居细节。 有热情招呼的,有不耐烦敷衍的,也有像林晚秋那样紧张不安的普通住户。 苏浩和叶恒默默跟在后面,叶恒努力学着观察,但总觉得收获寥寥,而苏浩的目光则沉静如水,不漏过任何一处不协调。 又走访了几家,依旧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发现。 叶恒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天色渐晚,这么笨的办法,真能找到那只狡猾的燕子? 队伍来到了丹凤街靠近尽头的一处宅院前。 这处宅院明显比周围的都要气派些,院墙更高,两扇黑漆大门厚重结实,门上铜环锃亮。 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里面是栋两层西式小楼,红砖灰瓦,还有个小花园。这显然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胡有福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穿着青色布衫、面容刻板的女佣的脸。 “什么事?” 女佣语气平淡,带着大户人家仆役特有对公门人既不过分恭敬也不失礼节的疏离。 胡有福堆起笑脸,递上宣传单:“大姐,打扰了。我们是警察局的,搞夏季卫生防疫宣传,顺便看看有没有蚊虫滋生。这是宣传单,您家主人可以看看。” 女佣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我家很干净,每天都打扫消毒。 老爷太太都不在家,在报社和衙门上班。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大姐,别急嘛!” 胡有福连忙用脚顶住门,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坚持,“上头的任务,让我们务必每家都走到,看一看。我们就进去院里瞅一眼,不进屋,绝不打扰。您看,这大热天的,我们也跑了一下午了,您就通融通融,我们也好交差。” 女佣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胡有福和他身后的几个巡警,又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那你们快点儿,就在院子里看看,别乱走乱摸。老爷不喜欢外人动他的东西。” “哎!好嘞!谢谢大姐!” 胡有福连忙点头,带着苏浩等人鱼贯而入。 院子确实宽敞整洁,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修竹和一个不大的荷花缸,另一侧是个小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小楼的门窗紧闭,窗帘也拉着,显得很安静。 胡有福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东看西看,和那女佣攀谈起来,问些家里几口人、平时谁负责打扫、最近菜又涨价的闲话。 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院子里的苏浩和叶恒,带着明显的监视意味。 叶恒跟着苏浩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看了看那精心打理的花草,又看了看紧闭的楼门,低声对苏浩道:“浩哥,这户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我听老胡提过一嘴,好像男主人是在外交部当差的,算是个外交官吧。 这种人家,应该不至于和日谍扯上关系吧?咱们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修竹的叶片青翠欲滴,荷花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几尾金鱼悠闲地游弋。 葡萄架上枝叶繁茂,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逸。 然而,就在他目光即将收回,准备同意叶恒离开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快速在院子里一一扫过。 苏浩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浩哥,走吧?这里貌似也没什么异常。” 叶恒再次催促,他有点受不了那女佣审视的目光了。 苏浩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叶恒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率先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胡有福见状,也结束了和女佣的尬聊,客气地道别,带着手下跟了出来。 女佣在他们身后立刻关上了门,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走出那扇气派的大门,胡有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苏浩道:“长官,这家可是硬茬子,不好惹。咱们还是……”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看到,走在前面的苏浩,突然停住了脚步,就站在那户人家门外的街边,一动不动,面朝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叶恒也注意到了苏浩的异常,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低声问:“浩哥,怎么了?你……你不会怀疑这户人家有问题吧?” 他见苏浩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更慌了,急忙压低声音道:“浩哥,这可是一位外交官的宅邸!就算只是个普通外交官,那人家出身、背景肯定也不简单! 这年头能当外交官的,哪个不是留过洋、有头有脸的? 说不定家里就和哪个大佬沾亲带故! 咱们无凭无据,轻易可不能动啊!万一搞错了……” 第五十四章 百密一疏(中) 苏浩缓缓转过头,看向叶恒。那目光里的冷静和决断,让叶恒后面劝阻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兄!”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立刻跑步返回军情处,找到吴队,让他马上调遣一支便衣队过来,要快!我要对这里立刻进行搜查!” “什么?!” 叶恒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搜……搜查?浩哥!你疯了?!这只是你的怀疑!这太冒险了!” “不是怀疑,是判断。” 苏浩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他看了一眼开始西斜的日头,快速计算着时间,“如果吴队不敢做主,就让他立刻请示赵组长!如果组长也不敢,就直接请示孙科长! 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意思,我有七成把握! 另外,转告他们,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一些单位正常下班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之前,完成初步搜查! 动作一定要快,但要尽可能不要弄乱屋子里的原有布置!明白吗?” 叶恒看着苏浩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他连日来创造的种种奇迹和精准判断,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浩哥,我信你!我这就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朝着军情处的方向狂奔而去,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胡有福和他手下的巡警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官们这是有大动作啊! 这到底是干啥呢? 老胡虽说心中有所猜测,但也不敢多想不敢多问。 身为聪明人的他,很清楚这等处世之道 。 苏浩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栋安静的西式小楼。 七成把握? 可能往高了说了,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一点值得怀疑的,那就有必要去彻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上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都被胡有福等人凶巴巴地瞪了回去。苏浩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树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叶恒一马当先,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人,足有二十多个,全都穿着各色便装,但一个个眼神精悍,步履矫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为首的,赫然是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 他竟然亲自来了,也是一身灰色长衫,戴着礼帽,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却难以掩饰。 赵卫国快步走到苏浩面前,眉头紧锁,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然后紧紧盯住苏浩,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苏浩,到底怎么回事?叶恒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说得那么严重! 你有几分把握?这可是外交官的宅子! 虽说咱们权力不小,搞错了我也能替你兜着,但总归影响不好!” 苏浩迎上赵卫国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清晰而肯定:“组长,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院子里有异常痕迹,结合这户主人的身份背景,高度可疑。 我请求立刻入内搜查!” “七成……” 赵卫国咀嚼着这个数字,他知道苏浩的脾气,说七成,往往意味着心里有九成以上的笃定,只是习惯性地留有余地。 他看着苏浩那双沉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想起这小子接连创造的战绩,以及孙科长经常提及的那句“苏浩的判断,要重视”的叮嘱。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眼神变得狠厉起来:“行!你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老子信你!出了事,我帮你担着!”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对身后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便衣队员低喝道:“行动!目标,这户宅院!记住,动作要快,要细!尽量保持原样,重点是查找密室、夹墙、暗格、可疑物品和文件! 遇到抵抗,立即缉拿,必要时可以开枪,但尽量留活口!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多名训练有素的行动队员如同猎豹般散开,几人迅速堵住前后门和可能翻越的墙头,另外几人则是敲响了院门。 “砰!” 几乎是房门刚打开的瞬间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一名壮硕的队员用身体和巧劲猛地顶开,随后迅速别进去一只脚。 “什么人?!” 院内传来那女佣惊恐的尖叫。 “军情处办案!所有人不许动!原地抱头蹲下!” 厉喝声瞬间响彻整个庭院。 赵卫国一马当先,冲入院内,手枪已然在手。 苏浩和叶恒赶忙跟上。 胡有福很识趣地带着手下巡警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两个机灵的远远守着巷口,既表明配合态度,又避免卷入太深。 院子里,那女佣已被两名行动队员控制,按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带着一丝抵触。 赵卫国带来的人训练有素,无需多言,已分成几组,迅速扑向小楼的各个房间,开始有条不紊的搜查。 翻动的声音、低声的汇报、物品搬动的轻响从楼内隐约传来。 苏浩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仿佛要将刚才那匆匆一瞥间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构建、放大、分析。 赵卫国走了过来,眉头依旧紧锁,低声道:“苏浩,楼里初步看了一下,陈设都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外交官家庭。书房、卧室、客厅,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违禁品或者密室痕迹。 你……” 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如果这次真的搞错了乌龙,虽然不至于有多大罪过,但面子上肯定不好看,对苏浩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信也是个打击。 叶恒也凑了过来,脸上难掩担忧。 他知道苏浩的判断向来精准,可这次面对的毕竟不是普通人家,万一……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赵卫国的疑问。 而是淡淡道,“你们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 闻言几人都是对视一眼,有些迷茫的摇摇头。 叮铃铃!~ 就在这时,伴随着风声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不由抬头,就见一侧屋檐下挂着一个风铃。 看到这东西,赵卫国笑了,道,“苏浩,这就是个风铃,你是想说日本很常见吧? 但在国内这东西也不少见的。” 的确,这东西在如今的国内,虽然不常见,但也是存在的。 苏浩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脑海中回放着进入院子后的每一个画面,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终,定格在了小楼门廊的屋檐下。 第五十五章 百密一疏(下) 那里,悬挂着一个用白布缝制的、拳头大小的简陋人偶,有简单的五官,用细绳拴着,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把那个取下来。” 苏浩指了指那个白色人偶。 一名行动队员立刻搬来椅子,小心地将人偶解下,递给苏浩。 苏浩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人偶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白棉布,虽然样式简单,但做工并不粗糙。 “这是什么?小孩的玩具?” 赵卫国凑过来看,有些不解。 “晴天娃娃。” 苏浩的声音平淡,却让赵卫国和叶恒心里同时一动。 “晴天娃娃?” 叶恒重复了一句,有些茫然,“这……不就是个布偶吗?挂这儿图个吉利?” “这在中国古代,确实有扫晴娘的习俗,用纸或布剪成人形,祈求天晴。” 苏浩解释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光滑的表面,“但眼前这个的样式、悬挂方式,特别是这种用白布、缝制五官、拴绳悬挂的做法,更接近如今在日本家喻户晓的晴天娃娃,照る照る坊主。 这种民俗虽然最初可能源于中国,但经过演变,在日本民间更为流行和标准化。 一个外交官家庭,在门廊下悬挂一个日式风格的晴天娃娃……”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细节,或许能说明主人家的某种偏好或经历。 赵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摆了摆手:“苏浩,就凭这个……未免太牵强了。也许就是女主人觉得有趣,随手挂的。或者是在日本买的纪念品。这不能作为决定性的证据。 尤其对方男主人还是个外交官,这就更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失望,觉得苏浩这次是不是太心急了,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过度解读。 他看向苏浩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年轻人还是不够沉稳的感慨。 苏浩似乎没注意到赵卫国神色的细微变化,他将晴天娃娃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小楼。 一楼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有沙发茶几,也有太师椅和条案。靠墙放着一个胡桃木的唱片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张黑胶唱片。 苏浩走到唱片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唱片的标签。 古典乐、爵士乐、上海滩的流行歌曲……种类繁多。 他伸出手,手指在一排排唱片上轻轻滑过,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那被控制住的女佣,看到苏浩走向唱片柜,忍不住出声:“长官,那些都是我家女主人的心爱之物,她喜欢听音乐,请小心些,别弄坏了。” 苏浩仿佛没听见,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唱片的边缘停了下来。 这张唱片的纸套略显陈旧,边缘有经常抽放的磨损痕迹。他将其抽了出来。 赵卫国跟了进来,见状问道:“唱片有什么问题?我刚才也大致看了,都是些平常的曲子。” 苏浩没有回答,而是拿着那张唱片,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留声机旁。 他熟练地打开唱机盖,将唱片放了上去,摇动发条,轻轻放下唱针。 一阵悠扬舒缓的乐声在客厅里流淌开来。旋律婉转,带着一种东方式的哀愁和宁静,是典型的五声音阶,但编曲和乐器运用,又透着一股异国风情。 赵卫国和叶恒都懂些音乐,听着这曲子,眉头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这音乐……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有点怪,和常听的西方古典或者中国民乐不太一样,那种细腻幽玄的调子,隐隐透着点…… “这是日本的小调,端唄或民谣的变奏。” 苏浩的声音打破了音乐的流淌,他关掉了留声机,客厅里重归寂静,“日本艺术家,或者说深受其文化影响的人,骨子里对这种调式、这种哀而不伤、寂而求静的美学,有着特殊的偏爱。就像我们听京剧、梆子会觉得亲切一样。” 他拿起那张唱片,翻转看着背面的标签,上面是日文。 “一张日文唱片,或许可以解释为收藏。 但一张明显经常播放、磨损严重、且曲风是典型日式小调的唱片,出现在一个中国外交官的家庭里,而女主人据称是在救国日报工作……” 苏浩将唱片放回原处,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卫国:“组长,一个异国风情的装饰,或许是趣味。加上听觉偏好呢? 百密终有一疏,潜伏得再深,生活习性、审美倾向这些融入血脉的东西,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赵卫国沉默了。脸上的质疑渐渐被凝重取代。 确实,单独一个晴天娃娃,可以说是巧合。 但再加上这张被频繁聆听的日式小调唱片……巧合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 他心里对苏浩的判断,悄悄向上调了一些信任。 他没有再质疑,而是扭头吩咐其他行动队员,沉声道:“继续查!仔细点!” 苏浩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赵卫国和叶恒连忙跟上。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主卧室宽敞明亮,带着独立的浴室。 家具是西式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香水瓶,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各色旗袍、洋装、大衣,显示出女主人对服饰的热爱和优越的经济条件。 苏浩走进衣帽间,目光快速扫过。 衣服很多,质地精良,款式时髦。他的手指在衣架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排悬挂着的丝巾上。 丝巾有十几条,各种颜色、花纹、材质。 苏浩的目光,落在了其中四五条颜色素净、质地极为轻薄柔软的丝绸方巾上。 他伸出手,轻轻捻起其中一条淡灰色的,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丝巾薄如蝉翼,工艺极佳。 “你家夫人很喜欢丝巾?” 苏浩头也不回地问。 那女佣不知何时也被带了上来,站在卧室门口,闻言答道:“是,夫人很喜欢,老爷也常送她。这些素色的,夫人说好搭配衣服。” “嗯。” 苏浩不置可否,将丝巾放下。他又走到鞋柜前,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双各式女鞋,高跟鞋、平底鞋、皮鞋、布鞋……琳琅满目。 苏浩的目光在鞋柜底层扫过,然后蹲下身,从最里面拿出一双半旧的、鞋跟不算很高的女士黑色小皮鞋。 鞋子保养得很好,但鞋底边缘和鞋跟侧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泥点,泥点的质地看起来比较粘稠,像是…… 他伸出手指,在鞋底一处泥点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褐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土腥味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 “这双鞋,你家夫人常穿?” 苏浩站起身,看向女佣。 第五十六章 抓捕失败?(上) 女佣看了看那双鞋,眼神有些闪烁:“这……夫人鞋子多,这双好像有些时候没穿了。可能……可能是以前穿的。” “以前?” 苏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看这泥点的新旧和附着的程度,最多不超过半个月。而且这泥……” 他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从丹凤街到救国日报社,一路都是柏油马路和石板路,干净得很。城西靠近江边的那片老棚户区,前阵子下雨,倒是会有这种黏性很强的烂泥。 贵夫人……一位时髦的报社记者,没事会穿着半旧皮鞋,去那种地方散步吗? 还是说,贵报的采访任务,需要深入棚户区?” 女佣的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去哪里,不会都告诉我……可能……可能是路过吧……” “路过?” 苏浩笑了笑,没再追问,将鞋子放回原处。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些昂贵的法国香水,又看了看衣帽间里那些奢华的衣服,最后目光回到那几条素色丝巾上。 “真是位讲究的夫人。” 苏浩似笑非笑,“衣服要最时髦的,香水也很昂贵吧?却偏偏除了这些,还有几套很廉价的衣服。 还备了这么多条看似朴素的素色丝巾。” 女佣听着这些显然有些迷茫不解,不明白苏浩说这番话的意思何在。 苏浩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出了主卧,来到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比卧室小一些,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中外书籍。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摆着台灯、文具、一些文件和书籍。书桌一角,放着一台款式较新的收音机。 苏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台收音机上。他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收音机的木质外壳擦拭得一尘不染,调频旋钮和波段开关也光洁如新。 但苏浩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个用于微调频段的、较小的旋钮。 在那个旋钮下方的刻度盘上,对应着短波(SW)波段的某个区域,有一小块地方的漆色,明显比周围要淡一些,甚至能看出经常被手指摩挲留下极其细微的磨痕。 而那个短波频点对应的刻度,并非任何一个公开的、广为人知的新闻电台频率。 苏浩伸出手,轻轻转动那个小旋钮,指针准确地停在了那个磨损痕迹最明显的频点位置。他打开收音机电源,调整音量…… 一阵沙沙的电流噪声后,收音机里一片寂静。这个频点此刻并没有信号广播。 苏浩关掉收音机,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紧跟着他、面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的赵卫国。 “组长,”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赵卫国心上,“一个外交官家庭,收听短波新闻了解国际动向,很正常。但如此频繁、固定地调至某一个……非公开、非常见的短波频点,甚至留下了明显的使用痕迹。 您说,他们是在收听什么呢?” 赵卫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和担忧早已被震惊和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台收音机,又猛地转头看向面无人色、浑身开始发抖的女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搜!给我把这房子翻个底朝天! 所有墙壁、地板、家具,一寸都不要放过! 重点查书房、卧室!还有,立刻派人去救国日报社和外交部,核实这户男女主人的行踪,一旦发现,立刻控制!!” “是!” 周围的行动队员齐声应道,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且慢!” 就在这时,苏浩忽的开口。 闻言赵卫国狐疑看向苏浩,“苏浩你还有别的事?” 苏浩则是笑着摇摇头,“组长,您现在就不顾及对方外交官的身份了?” “呃.....” 赵卫国一时间语塞。 就见苏浩接着道, “组长,这位男主人咱们抓捕时要慎重,最好是在他下班途中,或者直接在他家里实行抓捕。 至于这个女主人....据说这女主人偶尔会和别人打牌,亦或者出外勤,总之根据女佣的说法,这女主人倒是经常不在家。 这就需要直接动手抓捕了,而且我怀疑这女人或许有很大问题!” 听着苏浩的分析,赵卫国面色凝重,但还是点点头。 “嗯你说的有道理!” 接着赵卫国扭头指了指叶恒,“叶恒你带几个行动队员去外交部外面蹲守,不过记住如果咱们那位外交官没有异常,那就尽可能客气点。” 说着他又看向剩下的一群行动队员, “你们几个留下看守这里,你们几个把这个女佣带走。剩下的都跟我去报社!” 目光看向苏浩,“苏浩,你呢?” “我跟着叶兄去吧,如果我猜测有误,叶兄那儿也能有个照应。” 苏浩正色道。 这也是出于他谨慎的考量。 毕竟女主人有问题,在他心中是必然的。 但这个男主人虽说现在他觉得没问题,但就怕万一。 如果这个男的有问题,那就是大问题。 当然主要是他有些放心不下叶恒。 南京,外交部那座颇具现代气息的灰色大楼前,夕阳的余晖为建筑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 衣着体面、提着公文包的人们陆陆续续从大门走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陈明哲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个。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书卷气,也有一丝属于他这个阶层和职业淡淡的矜持与优越感。 他家境优渥,是较早一批赴日留学的学生,归国后凭着留学背景和还算不错的家世,进入了外交部。 不过,他所在的并非核心部门,处理的也多是一些文书翻译、档案整理之类的琐务,属于下级普通职员。 这份工作体面、清闲,薪水也足以维持他在丹凤街的体面生活,以及他那位爱好广泛、善于交际的妻子的开销。 他对现状谈不上多满意,但也知足常乐。 毕竟他爸凭借着他这一层身份,也赚不少,钱是完全足够花的。 今天和往常一样,他夹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下外交部大楼的台阶,准备去附近的电车站,搭乘电车回家。 脑子里盘算着晚饭吃点什么,妻子叶婉卿今天会不会又约了牌局晚归…… 第五十七章 抓捕失败?(下)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靠近了他,恰好将他夹在了中间。 左侧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右侧则是个看起来更沉稳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青年。 两人的衣着普通,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 “陈明哲先生?” 右侧的苏浩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陈明哲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两人:“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军情处行动科的。” 苏浩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但足够陈明哲看清那上面青天白日的徽记和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字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有件案子,需要陈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军情处?!” 陈明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刚才的闲适从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茫然,以及迅速涌上来的、被冒犯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质问:“军情处?协助调查? 我犯了什么事?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是外交部在职官员! 你们军情处就算有特权,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当街抓人吧?!” 好在苏浩挑选的这个地方周遭没几个人。 但此刻苏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无奈:“陈先生,稍安勿躁。只是协助调查,并非认定你有罪。 具体案情涉及机密,不便在此透露。 至于证据和程序问题,等到了地方,自然会给你解释。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我们难做,也不要……让你自己难堪。” 他最后一句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陈明哲微微发白的面孔和紧握公文包指节发白的手。 左侧的叶恒也微微上前半步,虽然没有动作,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传递过去。 陈明哲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在外交部谨小慎微,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更别说和什么案子沾边了。 这突如其来的抓捕....在他看来就是抓捕,简直是对他身份和尊严的极大侮辱! 他气得浑身发抖,很想继续大声驳斥、抗议,甚至想喊救命,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军情处这三个字的畏惧,让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知道,跟这群活阎王硬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们既然敢当街拦人,必然是有所凭恃,至少是走了某种程序。 自己如果激烈反抗,说不定立刻就会被暴力抗法的罪名按倒,那才真是斯文扫地。 “好……好!我跟你们走!” 陈明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但我告诉你们,我是清白的!你们这是滥用职权!非法拘禁!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向我的上司,向上面投诉!告你们!” “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清者自清,陈先生不必激动。” 苏浩似乎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的车就在前面路口。请吧。” 陈明哲重重地哼了一声,强忍着怒意和恐慌,在苏浩和叶恒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护送”下,朝着街口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汽车走去。 他暗暗发誓,只要这次过后他一定要动用手头所有关系,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军情处特务付出代价! 轿车驶离外交部,朝着军情处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陈明哲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浩闭目养神,叶恒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一路无话。 当轿车驶入军情处那阴森的大院时,陈明哲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的种种传闻。 苏浩没有将他直接押往刑讯科那排令人闻风丧胆的平房,而是带到了行动科二楼的一间普通问讯室。 这让他稍松了口气,但内心的不安丝毫未减。 “陈先生,请在这里稍坐。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苏浩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和叶恒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明哲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桌椅和墙壁,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接着,问讯室的门被推开,赵卫国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苏浩和叶恒跟在身后。 赵卫国一进门,锐利的目光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那里,虽然强作镇定但难掩惶恐的陈明哲,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苏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懊恼: “苏浩,人没抓到!” 苏浩眉头一皱:“组长,怎么回事?” “我们赶到救国日报社....”赵卫国语速很快,“社里人说,叶婉卿……哦,就是你夫人,”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陈明哲,“从今天一早,就没来上班!跟她同办公室的人说,她昨天下午就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要在家休息。我们还去了几个她常去的沙龙、牌局打听,都没人见到她!” 苏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陈明哲,沉声问:“陈先生,你夫人今天在家吗?或者,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要去哪里?” 陈明哲此刻脑子一片混乱。军情处竟然还在抓婉卿? 只是....她没上班?请假?她昨天明明说今天有个重要的采访……巨大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下意识地反驳:“不……不可能!她……她明明说今天有工作!她怎么会没上班?你们……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婉卿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之前的愤怒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如果只是抓他,他还能以误会、陷害来自我安慰。 可如果军情处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妻子叶婉卿,偏偏她现在竟然失踪了……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他不寒而栗。 赵卫国没理会他的问题,迈步出门,招手示意苏浩也出来。 两人走出房间,和房间拉开一段距离后,他这才脸色难看,对苏浩道:“现在看来,你猜得没错。这个女人,问题太大了!她多半就是那个燕子!我们动手还是晚了,她很可能已经察觉风声!跑了!” “不!跑,应该来不及了。 根据这个陈先生以及先前那个女佣的讲述来看,这个女人昨晚应该都在家。 而我们很早就已经对火车站,码头等地方进行了盘查筛选,这女人不会这么蠢的。 除非她不走火车站码头这些地方,那意外就更多了,这种级别的特务,不会这么蠢。” 苏浩摇摇头沉声说着。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赵卫国想了想道。 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去问苏浩。 第五十八章 可悲(上) 苏浩略作沉吟就道,“另外,立刻核查叶婉卿这个身份的所有档案、履历,从她进入救国日报开始,往前倒查,看看有没有漏洞。 一个能潜伏这么深的间谍,她不可能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越是留下的越多,其实越好查!” “另外就是这个陈先生,虽然我觉得他或许没什么问题,但该有的审问也必须要有。 能不能抓住这个燕子,他也是关键!” 赵卫国重重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你……” “审讯陈先生的事,我就不亲自参与了。 ”苏浩对赵卫国说道,语气平淡,“他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被蒙在鼓里的。 让刑讯科的弟兄们按流程问一遍就行,重点放在他妻子的社会关系、近期异常、以及他本人是否察觉任何不对劲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赵卫国:“那个女佣的审讯记录,我要第一时间看到。细节,往往藏在看似无用的日常里。” 赵卫国点头:“放心,吴江河亲自在审,那女人胆子小,扛不了多久,估计这会儿已经撂了。一有记录我就拿给你。”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吴江河就拿着一份还带着审讯室特有沉闷气味的笔录纸走了进来,递给赵卫国,摇了摇头:“组长,苏队,问得挺细,但这女人知道的东西有限,翻来覆去就是些家长里短。 男主人老实本分,顶多偶尔喜欢喝点酒,女主人爱漂亮、爱交际、经常晚归……听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富家太太日常,没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赵卫国快速扫了几眼,眉头也皱了起来,将笔录递给苏浩:“苏浩,你看,确实……好像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就是女主人生活比较丰富多彩,喜欢打扮、打牌、听音乐,对佣人也还算客气大方。” 苏浩接过那份用钢笔潦草记录的纸张,目光沉静地一行行看下去。 正如赵卫国和吴江河所说,大部分内容琐碎平常:太太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老爷作息规律,家里谁来打扫,买菜的花销……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描述时,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笔录上写着:“……太太有时候下午出去,穿的是那件很贵的狐皮大衣,戴珍珠项链,但天还没黑回来,就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旗袍,料子很一般,像是小户人家穿的。 我问过,太太说打牌时茶泼身上了,在朋友家借了身旧的换上了。有几次都这样……” 出去时光鲜亮丽,归来时朴素甚至灰扑扑? 打牌弄脏衣服,一次两次说得通,但有几次都这样?而且特意强调是小户人家穿的、料子很一般的衣服? 这和她衣帽间里那些动辄数十大洋的昂贵旗袍、大衣,以及梳妆台上的香水,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换衣服。 但苏浩想到的不仅仅是这点,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赵卫国看到苏浩神色变化,眼睛一亮,急忙问道。他现在对苏浩的本事十分信服。 苏浩从笔录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嗯,有点意思。不过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光靠这个女佣的一面之词还不够。” 他没有把心中推测全盘托出,有些想法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支撑,过早说出来反而可能限制思路。 赵卫国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绝对的信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什么支持,要人还是要枪,尽管说!” 苏浩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本来我想着陈先生那边问不出太多,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还是得当面问问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组长,咱们处里,有没有手艺好、出活快的画师?最好是能根据描述快速画像的。” “有!电讯科那边有个老周,以前是画师,画人像是一绝!我这就让人叫他过来!” 赵卫国立刻应道,转身就吩咐门口的一个队员去叫人。 苏浩则整理了一下思绪,拿起那份女佣笔录和先前从陈家出来时,他让行动队员紧急调查叶婉卿报社出勤记录的报告,对赵卫国道:“我先去见见这位陈先生。有些事,原本不想提审他的,看样子想要抓捕这燕子,还要他的帮忙。” …… 问讯室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明哲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恐慌取代。军情处……婉卿……失踪……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他拼命回忆妻子的一颦一笑,回忆他们婚后看似平静温馨的生活,试图找出任何能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不会的,婉卿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会是军情处要抓的人?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可是……为什么她的同事说她没上班?她昨天明明说……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陈明哲猛地抬头,看到之前那个在街口请他来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个小画板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个文员或画师。 看到画师,陈明哲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他强行压下恐慌,脸上重新摆出被冒犯的怒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你们又想干什么?我说了,我是清白的!我妻子也是清白的!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诬陷0!就算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也改变不了事实!”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几份文件轻轻放下,然后拉开陈明哲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明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讯者的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即将被残酷现实惊醒的可怜人。 这种目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陈明哲心头发毛。 苏浩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无奈:“陈先生,自欺欺人,往往比面对真相更需要勇气,但也更可悲。” 第五十九章 可悲(下) 他伸手,从带来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陈明哲面前。“这是我们从救国日报社调取的,你妻子叶婉卿近两年的出勤记录。你可以自己看看。 上面明确记录,她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请假、迟到、早退的次数,超过报社所有正式员工的平均值两倍还多。 而且,请注意这些请假的时间,经常是毫无规律的工作日,理由多是‘身体不适’、‘家中有事’。有趣的是,根据报社规定,像她这样频繁且理由含糊的缺勤,早该被警告甚至辞退了。 但事实上,她一直稳坐职位,甚至偶尔还能拿到不错的采访任务。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陈明哲下意识地看向那份记录,上面的日期和标记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他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这不用想,也知道报社肯定看到他的职务身份,不敢辞退他妻子.... 苏浩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又抽出另一份薄薄的纸:“这是你提到的那位常和你夫人打牌的刘太太,以及她那个小圈子里另外两位夫人的证词。 她们承认,确实偶尔和你夫人打牌,但频率……每月最多一次,有时两三个月才一次。 可据你家那位女佣说,你夫人每月告诉她出去打牌的次数,少则十几次,多则二十天。 那么问题来了,陈先生,你夫人其余那些打牌的时间,穿着光鲜亮丽地出门,到底是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这……这不可能!刘太太她们……她们可能记错了!或者婉卿是和其他人打牌……” 陈明哲的声音开始发颤,额角渗出冷汗。 他想起妻子确实经常晚归,身上有时带着不同的香水味,解释总是牌局散了去喝了杯咖啡或者新认识的朋友。他以前从未深究,甚至觉得自己不善交际,妻子交际广是好事。 “记错了?所有人都记错了?偏偏就你家女佣和你记得她对你说的话是对的?” 苏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陈先生,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些怀疑了,对吗?只是你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你爱她,所以你选择相信她告诉你的一切,哪怕有些地方明显经不起推敲。”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陈明哲内心深处那扇他一直紧闭的门。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比如婉卿偶尔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 她那个据说在外地却从未让他见过的表哥偶尔寄来的、没有具体落款的信件;她对他工作尽管时而表现出的、超出寻常家庭主妇兴趣的探询。 还有……还有她某些小习惯,某些只有在日本生活过的人才可能有的、极其细微的肢体语言和饮食偏好……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不是的”,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无所遁形。 苏浩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打开看了看,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陈先生,档案显示,你早年曾在日本东京留学,是吧?” 陈明哲木然地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留学期间,学业之外,是不是有过一段……比较难忘的邂逅?一段短暂的恋情?” 苏浩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陈明哲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我几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时候年轻,就是……就是一段很短暂的露水情缘,连我当时最要好的同学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你们军情处再厉害,也不可能查得到那么久远、那么私密的事情!” 那段异国他乡的朦胧情愫,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连妻子都未曾详细告知。 苏浩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步步紧逼的语调问道:“是不是现在回想起来,你对那位异国少女,有一种一见钟情、仿佛命中注定的感觉? 很强烈,很美好?” 陈明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浩的描述,准确得可怕,因为那个女人,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么...”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当你第一次见到你现在的妻子叶婉卿小姐时,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觉? 强烈的吸引力,觉得她特别懂你,特别契合,仿佛上天为你准备的另一半? 甚至……她某些神态、气质,让你隐约想起了当年那段朦胧的情愫?” “轰——!” 陈明哲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冰冷。苏浩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脑海中两段相隔数年的记忆画面强行重叠在一起! 虽然相貌不同,但那种初见时的悸动、那种被全然理解和吸引的感觉、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气质……经苏浩一点破,竟然真的有种诡异的相似感!难道……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苏浩站起身,在陈明哲面前缓缓踱步。 他的身影在陈明哲惊恐的视线中晃动,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是不是现在觉得,很多事情都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浑身发抖的陈明哲,“另外,我看过你父亲的资料,白手起家,富甲一方,很了不起。他老人家,在你决定娶叶婉卿的时候,是不是强烈反对过?甚至动用关系查过她的底细?” 陈明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机械地点头。 是的,父亲当时极力反对,说他被美色所惑,说叶婉卿家世虽然看似清白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不像踏实过日子的人。是他一意孤行,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父亲才最终勉强同意。 “不……等等!” 陈明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地辩解,“长官!你……你差点就说服我了!但是!我和婉卿结婚前,她是带着她父母来见过我父母的! 我父亲当时亲自托人去她老家查过! 她父母就是本地普通的乡绅,身家清白,绝对没有问题!她……她怎么可能是……” “她父母真的没问题吗?” 第六十章 千面 苏浩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你确定,当年坐在你面前,接受你父亲查证的那对老夫妻,真的就是叶婉卿的亲生父母? 而不是……两个被精心安排、演技高超的临时演员? 至于她的家世背景档案,在处心积虑的人手里,伪造一份,很难吗?” 陈明哲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苏浩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陈明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被日本人收买、而是真正的日本人呢? 你和她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有些最本能的习惯、反应、甚至是……细微之处,你就真的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明哲的心上!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或归为个人习惯的细节疯狂涌现:妻子对生鱼片的偏爱远胜其他中餐;她洗澡时某些特别的顺序和方式。 以及妻子从来都是等他睡了再睡,而且他喜欢喝酒,每次想要邀请妻子喝酒,妻子都只是轻抿一口,以不胜酒力推辞。 可妻子真的不会喝酒吗? 有一次他在妻子换下来的衣裳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 “不……不会的……不可能……” 陈明哲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 一直以来的怀疑、不安、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苏浩连番重击彻底击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被欺骗的屈辱,以及世界观崩塌的绝望。 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妻子,同床共枕的伴侣,竟然很可能是一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伪装了数年、甚至可能从始至终都在演戏的日本间谍! 而自己,不过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枚棋子,一个可怜的笑话! 看着陈明哲彻底崩溃的模样,苏浩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可悲的,但不值得可怜! 唉,舔狗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值得同情啊! 苏浩重新坐回椅子,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陈明哲从失神中惊醒。 “陈先生....”苏浩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那份冰冷的压力丝毫未减,“你应该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更清楚,勾结日谍,是什么样的罪名。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会牵连你的父母,你的家族。 你父亲辛苦攒下的家业,你母亲年迈的身体,都可能因为你而毁于一旦。军情处对待汉奸和间谍关联者的手段,我想你多少应该听说过一些。” 陈明哲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当然听说过!抄家、下狱、秘密处决……株连!父亲!母亲!不!不能! “不!长官!我……我愿意配合!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不要牵连我父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明哲几乎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涕泪横流,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苏浩微微颔首,对旁边的画师示意了一下:“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尽可能详细、准确地描述你妻子叶婉卿的长相、体态特征。 从脸型、五官、发型,到身高、胖瘦、走路姿势、习惯性小动作,越详细越好。不要有任何隐瞒你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陈明哲连忙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在苏浩冷静的引导和周画师专业的提问下,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她……她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 随着他的描述,周画师的炭笔在画纸上飞快地滑动,勾勒出轮廓,加深阴影,一张女性的面孔逐渐清晰呈现。大约半小时后,一张栩栩如生的素描肖像完成了。 苏浩拿起画纸仔细端详。画中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庄秀丽,眉目温婉,带着一种知性优雅的气质,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确实很有亲和力。 这与之前根据乔辉以及伊村一拼凑出来的画像又有不同。 伊村一描述不具备参考性,就不予考虑,但乔辉描述的画像。 则是风尘气十足,和眼前的画像截然不同! 脸型、五官细节、气质韵味,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如果不是确信陈明哲此刻不敢撒谎,苏浩几乎要怀疑这是两个人。 果然! 苏浩心中暗凛。这个“燕子”,不仅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容貌也极有可能通过高超的化妆技术进行了调整。 面对陈明哲时,她是温婉知性的大家闺秀、报社记者,面对乔辉那样的下层联络员或策反目标时,她可能就是风情万种、带着市井气的交际花。 不愧是能深入潜伏的女特务燕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伊村一的描述如此模糊且不准确。 他看到的,很可能只是“燕子”众多面目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苏浩放下画像,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绝望的陈明哲。 他知道,从陈明哲这里,恐怕很难再得到关于叶婉卿“真面目”或具体藏身地的直接线索了。这个女人太狡猾,不会把致命的秘密暴露给枕边人,哪怕这个枕边人是她利用的工具。 但是,或许还有一些被忽略的间接的线索。 苏浩走到陈明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陈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为了你的父母,也为了……或许能减轻你的一些罪责,你必须再仔细想一想。 在你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叶婉卿……你的妻子,她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异常、或者难以理解的习惯、癖好、去处? 或者,她有没有反复提及、表现出超乎寻常兴趣的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件事?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再微不足道,再荒诞不经,都说出来。好好想想,这可能是救你和你家人唯一的机会了。” 闻言陈明哲连连点头,他开始皱眉冥思苦想起来。 第六十一章 线索(上) 问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陈明哲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浩哥,怎么样?这人应该全撂了吧?” 叶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在门外等着,脸上带着关切和期待。 苏浩睁开眼,看向叶恒,点了点头,旋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撂是撂了,但他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找到燕子叶婉卿,几乎没什么直接用处。” 叶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有些急躁:“是不是这家伙还不老实?藏着掖着?要我说,对付这种人,直接送刑讯科!老虎凳、辣椒水、烙铁上一遍,我就不信他还能嘴硬!咱们军情处抓的硬骨头多了,没几个真能扛到最后的!” 苏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不是嘴硬。恰恰相反,他应该把知道的都说了。 这小子被日本人算计得死死的。另外叶婉卿那种级别的间谍,不会把真正的秘密托付给这样一个工具人。他知道的,只有妻子叶婉卿这个表象,而不是‘燕子’的真相。” 叶恒听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沮丧和焦虑:“那……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这女人像泥鳅一样滑,知道我们要抓她,肯定藏得更深了! 咱们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个准谱,南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断?” 苏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天光的窗户,“线索从没断过,只是看我们会不会找,能不能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 他顿了顿,朝叶恒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 叶恒听着,眉头先是紧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随后眼睛慢慢睁大,带着明显的质疑:“浩哥,你要那些衣服鞋子做什么?那些旧东西,能看出什么来? 还有,你让我叫上那个巡警胡有福干什么? 他就是个底层跑腿的,论查案追踪,咱们军情处自己培养的行动队员、侦察员哪个不比他专业?他懂什么叫刑侦吗?” 苏浩伸手轻轻拍了拍叶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叶兄,你可别小看了市井智慧。还记得在丹凤街,是谁第一个看出那女人的问题? 论察言观色、捕捉生活细节、熟悉南京城犄角旮旯的三教九流,有时候,一个老练的地头蛇,比十个坐在办公室看报告的长官都有用。行了,别废话,按我说的去做。” 叶恒被苏浩说得有些讪讪,想起胡有福在丹凤街的表现,确实比自己敏锐。他不再争辩,点点头:“行,浩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办。” 苏浩也点点头,迈步朝楼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叶恒道:“东西准备好后,直接送到夫子庙附近的鸿福茶馆,二楼雅间。我在那儿等你们。记住,动作要快。” “好!” …… 约莫一个小时后,夫子庙附近,一家门脸不大但颇为干净的鸿福茶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 苏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望着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秦淮河畔的垂柳,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将陈明哲的供述、女佣的笔录、现场搜查的发现、叶婉卿的行为模式……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不断排列、组合、推演。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叶恒率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他身后,跟着一脸拘谨、甚至有些忐忑的胡有福。胡有福换了身干净的便装,但那股子市井气和小官吏的圆滑还是掩不住。 他看到苏浩,连忙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腰微微弯下:“苏……苏长官!您找我?” “苏队,东西拿来了。老胡也带来了。” 黄嵩跟在最后,顺手关上了门。他之前被苏浩派去协调其他事务,刚刚赶到。 苏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胡有福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胡队长,来了?坐,别拘束。这儿没外人,咱们随便聊聊。” 胡有福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在下首位置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堆满了笑:“长官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老胡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至于。” 苏浩笑了笑,拿起茶壶,亲自给胡有福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这个动作让胡有福更是惶恐,差点站起来。“胡队长是本地老人,对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熟。 这次请你来,是有点问题,想请教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不敢当!长官您这是折煞小人了!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是小人的福分!” 胡有福连忙摆手,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知道,军情处的请教,绝非凡事。 苏浩不再寒暄,对叶恒使了个眼色。 叶恒会意,将带来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从里面取出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双半旧的女士黑色小皮鞋。 衣物是普通料子,颜色灰扑扑的,款式普通,甚至有些土气,正是从陈家衣帽间底层翻出与叶婉卿平日华服格格不入的那几件廉价货。 鞋子则是那双鞋底沾着可疑泥点的皮鞋。 “老胡!” 苏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胡有福,“明人不说暗话。这儿有件棘手的案子,需要一个嫌犯。这些,是从她住处找到的衣裳和鞋子。 我知道你在市井朋友多,路子广,见识也杂。我想请你帮我看看,特别是这双鞋……” 苏浩拿起那只鞋,将鞋底朝上,指着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泥点污渍:“你看看这泥,能看出点什么名堂不?比如,大概是南京城哪片地界才会有的泥? 或者说,你有没有认识特别懂行的朋友,比如常年在码头、货场、工地跑的老把式,能分辨泥土来源的?” 胡有福脸上的谄笑收敛了,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瞬间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 他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鞋,凑到眼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不仅看泥的颜色、质地、干涸后的裂纹,还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泥屑,放在指尖捻了捻,感受颗粒粗细,甚至还……凑到鼻子前深深嗅了嗅。 然后老胡猛地“呸呸呸”连吐了几口唾沫,一脸嫌弃。 第六十二章 线索(中) “怎么样?胡队长,有头绪吗?” 苏浩平静地问道。 胡有福放下鞋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嫌弃和笃定的神色,语气肯定地道:“长官,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泥!而且也不用找别人,这味儿,这成色,我大概就知道这鞋主人去过哪儿!” “哦?说说看。” 苏浩眼睛微微一亮。 “这味儿……发涩发干臭哄哄的.....” 胡有福面色有些难看,指着鞋底,“这肯定不是野地里的土,也不是江边的淤泥。您看这泥里混的这些小颗粒,灰扑扑的,像是……嗯,像是煤渣灰,但又不太纯。 还有这颜色,深褐里透着点黄……依我看,这八成是城墙根儿内外,或者靠近城门洞子那一带,再不济就是下关码头附近那些最乱的棚户区、大车店门口才有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有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管理最乱,好些人内急找不到茅房,或者那些拉车的、扛活的累了乏了,懒得走远,就……就随地解决了。 加上骡马粪便、垃圾污水横流,日积月累,那地下的土就沤成了这个味儿、这个色!寻常地方的泥,没这么冲的骚臭味,也没这么杂的腌臜东西!” 叶恒和黄嵩听得面面相觑,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 叶恒忍不住低声道:“所以……你刚才差点舔到的……是……” 胡有福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浩面色如常,仿佛胡有福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分析。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几个地方里头,哪个区域相对……嗯,相对有规矩一些,没那么乱得离谱?或者说,是那种虽然底层人多,但也有巡警偶尔能管得到、有固定店铺、相对稳定点的片区?” 胡有福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文昌桥一带!那块儿靠着旧城墙,有条小河汊子,住的人杂,但也有一些老住户和小买卖人。 我们巡警房在那儿设了个小岗亭,平时弟兄们还能时不时过去转一圈,收收清洁费,管管打架斗殴。 比起下关码头那边纯粹是苦力、流氓、暗门子的天下,文昌桥算是有王法的地方了。” 叶恒和黄嵩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浩身上,心脏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感到,苏浩似乎带着很明确的目的性。 苏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上。 他拿起其中一件上衣,在袖口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已经干涸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溅上的油汤。 “胡队长,你再看看这个。” 苏浩将衣服递过去,指着那块污渍,“这像是面汤或者菜汤溅上的。 你……闻闻看,能不能分辨出,这大概是哪家馆子的味道? 或者说,南京城里,特别是你说的文昌桥一带,有没有哪家馆子和这味儿差不多的?” 听到这话,胡有福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接过衣服,凑到污渍处仔细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着脸道:“长官,这……这有点难为小人了。这污渍日子不短了,味儿很淡,还混着脂粉香和汗味……光靠闻,我实在拿不准。 我姑且试试,实在不行,我家的看门口对气味很是敏感,回头让它给长官出出力也成!” 叶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凑到苏浩耳边,压低声音道:“浩哥,这衣裳上脂粉味还挺明显的,要不咱们直接查这脂粉是哪家店买的,不是更直接? 女人用的东西,店铺就那么多,查起来应该容易些。” 苏浩微微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桌边的几人听清:“太明显了,反而容易误导。叶婉卿这种人,不会固定用某一种容易追查的脂粉。” 叶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宇间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浩哥,就算我们知道了她可能去过文昌桥一带,甚至知道她可能在某家馆子吃过饭……可这就能找到她吗? 这很可能只是她以前某次打探情报、采访,或者纯粹是逛街时路过、吃过饭的地方。 南京城这么大,她可能去过的地方多了,这并不能说明她现在就藏在那儿啊!说不定她早就换地方了。”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恒,淡淡道, “叶兄,如果我说,文昌桥一带,很可能就有这个燕子的一个长期使用的安全屋呢?” “什么?!” 叶恒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浩哥,你这猜测也太……” “大胆?还是毫无根据?” 苏浩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你仔细想想那个女佣的笔录。她提到,女主人有时候回来,身上会沾染霉味。一个像叶婉卿这样注重生活品质、用着昂贵香水、穿着昂贵衣裳的女人,为什么会沾染霉味? 她去的是什么地方? 一次可能是意外沾染,接连好几次会如此,这就不见得是意外了!” “其次,这个女人需要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接触三教九流进行策反工作。 但她的表面身份,是外交官陈明哲体面知性的妻子。 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她身上必然沾染风尘气息、烟酒味,甚至……男人的气味。 所以她必须处理掉身上这些气味,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固定的、隐蔽的地点。 也就是安全屋,在这个安全屋内,她可以进行彻底的清洗、换装、重新化妆,消除身上一切痕迹。”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出叶婉卿的行动轨迹:“女佣还说,女主人偶尔会穿一些料子很一般的衣裳回来。 这些衣服,和她衣帽间里那些华服格格不入。 解释是什么?打牌弄脏了,在朋友家借的。 更何况,叶婉卿在南京表面上的朋友,据调查,那些富太太们,谁家会有这种料子的衣裳借人? 对富太太而言,这太掉档次了!” 第六十三章 线索(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些朴素的衣服,根本就是她在安全屋准备的便装,只不过误穿回家了。” 闻言叶恒皱眉道, “可是浩哥,这燕子可是个专业素养极为出众的特务,她又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呵呵!” 苏浩闻言笑了笑,“叶兄,你要明白,这个女人不是潜伏一天两天,她执行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模式,可能已经持续了数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家和风月场所之间切换,在‘叶婉卿’和‘燕子’之间转换。 期间她还需要易容换装,甚至就连身上气味都要清理。 如此复杂的伪装和行动,需要极其严谨的纪律和流程,但同时也意味着,任何环节的微小疏漏,在长时间尺度下,被放大的概率会急剧增加。” “换成是你,如果你每天需要以借口出门,先去A点安全屋换装易容,再去B点出入各大舞厅,然后返回A点换装易容,最后回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多天都是如此循环。 期间,你会不会因为疲惫、匆忙、意外而犯错? 比如,某天从B点返回A点后,只记得卸掉妆容,却忘了把便装换下来,直接套上家常外套就回家了? 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叶恒下意识地点点头:“的确!太复杂了,肯定会有出错的时候。” “这就对了。”苏浩颔首,“所以,这几件出现在陈家衣帽间底层的朴素衣裳,很可能就是叶婉卿在长期潜伏中,因为某些疏忽,从她的安全屋带回家的便装。 她或许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后来发现陈明哲对她极度信任,从未深究过这些衣服的来历,于是她便放松了警惕,觉得这点小纰漏无伤大雅。 长久安逸的潜伏工作,轻松自如的穿行于上流社会之中不被人发现,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低估了我们追查的决心和细致程度。” 听到这里,叶恒已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也就是说,她以为我们不会查得这么细,不会注意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旧衣服?更不会把衣服和她的藏身地联系起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苏浩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不过,这既是她的疏忽,也是我们的机会。正所谓,凡经过,必留痕。她留下的痕迹,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清晰得多。 霉味、特定的泥土、可能的食物气味、这些不合身份的衣物……所有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我的推测,是基于现有线索比较合理的解释。 总之,先顺着这个方向试试。” 话虽如此,苏浩心中却已有七八分把握。 高达5.6...不,现在已经5.7的【刑侦】能力,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信息整合与逻辑推理能力。 他能从庞杂琐碎的线索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违背常理、相互矛盾的细节。 苏浩心中暗忖,“一个如此注重生活品质和外表的女人,除非不得已,怎么可能让自己沾染霉味呢。 解释不通的。 只有可能,那气味来自她必须频繁出入、且环境不那么理想的安全屋。 这些对于经常需要换装她来说,恰恰成了她暴露行踪的最大破绽!” 就在这时,一直在对着那块油污反复嗅闻、眉头紧锁的胡有福,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和笃定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我想起来了!是了!就是这个味儿!错不了!这就是文昌桥,老张家面馆独门红汤面的味道! 他家是百年老店,祖上是津门来的,那红汤是用几十种香料和中草药,加上老母鸡、猪骨熬制,最后还要浇一勺秘制的辣油!那汤头又香又辣,后味还带着点药材的甘醇,在整个南京城都是独一份!我半年前去吃过一碗,这味儿,我熟!”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叶恒和黄嵩霍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有福,又迅速转向苏浩,心脏砰砰直跳。 苏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锐意逼人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件灰扑扑的衣物和沾着污渍的皮鞋,最后落在胡有福激动而肯定的脸上。 “文昌桥……老张家面馆……” 苏浩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见此,叶恒和黄嵩也是激动的站了起来,这应该就是要有大行动了。 然而下一刻,苏浩略过他们看向老胡。 “老胡,你别紧张,如果我现在需要人手,你手底下最多一次性能动用多少相对可靠的人?” 听到这话, 原本以为没自己啥事的老胡瞬间激动的面色潮红。 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意味着军情处的长官要重用自己啊! 他不怕苏浩用他,就怕苏浩不用他! 他可太清楚,军情处这群长官手中权力有多大。 只要从这些长官指缝里稍微漏出一些权力,就能让他吃的满嘴流油。 深吸口气,他一咬牙道, “苏长官,这个别的不敢说,但您要是想要人手,我至少能给你叫来三十个信得过的弟兄! 您放心,他们身家都很清白,都是知根知底的。 而且不少都是市井厮混的泼皮,但本性不坏,也机灵!” “嗯,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明早,我希望你能看到你的人!” “苏长官,明天我保证能让他们都板正的出现在您跟前!” 说着胡队长一拍胸脯,点头哈腰后就快步走出茶馆。 看着胡队长走远,叶恒和黄嵩面色都有些难看。 黄嵩还好,叶恒就是忍不住眉头紧皱。 “浩哥,这不妥吧?这群人我们对他们缺乏了解。 论专业性肯定不如我们行动队队员,况且这要是把事情办砸了,惊动了那个燕子....” “呵呵!叶兄....你要是有主意....要不你来操办这案子?” 苏浩笑眯眯反问。 闻言叶恒面色一下子有些涨红,嚅嗫着嘴有心想说什么。 “呵呵!行了,叶兄和你开个玩笑!” 苏浩笑着摆了摆手,叶恒这表现他不太在意。 毕竟说到底叶恒也就是个刚出社会的学生兵,有时候立功心切他能理解,口无遮拦不懂事他也能理解。 像是如果黄嵩和他说这种话,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叶兄,不是不让咱们行动队的弟兄行事,不过是让这群人先进去摸一圈罢了。” 苏浩淡淡道, “这种女特务,她就算再怎么享受安逸,基本的警觉还是在的。 你们难道觉得我们行动队队员不会被她看出来吗?” “这....” 叶恒很想反驳,但还是没说什么。 而黄嵩已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黄嵩很清楚,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动队成员很多都是直接从军队里挑选来的好手。 那群人身上的军旅气息太浓厚了,甚至面对一些常与人打交道的店铺掌柜的,都很难瞒过对方眼睛。 第六十四章 燕子落网!(上) 次日文昌桥一带。 这里与丹凤街的整洁体面截然不同。 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般蔓延,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墙面被经年的煤烟和雨水染成斑驳的灰黑色。 路面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子混着泥土,随处可见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劣质油脂、食物馊味、劣质香水和人体汗液的复杂气息。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光着膀子的苦力蹲在墙角吃饭,穿着花哨的暗娼倚在门边,眼神飘忽地打量着路人。这是一个典型的、鱼龙混杂的城市底层角落,混乱,嘈杂,充满生机,也藏污纳垢。 靠近城墙根的一处不起眼的独门小院里,门窗紧闭。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女人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专注地进行最后的修饰。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枯黄,颧骨微凸,眼角有着深刻的鱼尾纹,嘴唇干裂,头发油腻而有些花白,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衣襟处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渍。 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黑布鞋。 整个形象,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所累的底层中年妇人。 然而,如果有人能凑近细看,或者拥有苏浩那样的敏锐观察力,或许能从那双正在灵巧动作的手上,看出一丝不协调。 那双手虽然此刻也故意弄得有些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污垢,但手指的修长比例、以及动作时那种难以完全掩饰的稳定和灵巧,隐约透露出这双手的主人并非长期从事繁重体力劳动。 她就是叶婉卿,代号燕子,此刻化名刘晓倩。 铜镜旁的小桌上,摆放着一些简陋的道具:一小盒深色、质地粗糙的粉膏混合了锅底灰、黄土和廉价蛤蜊粉,几根炭条,一小瓶气味刺鼻的劣质头油,一小块用剩的、颜色暗沉的廉价口脂,还有一些剪碎的、灰白色的毛发。 旁边还有一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掺了灰黑色不明物质的脏水。 叶婉卿!不!现在应该叫刘晓倩! 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确。 她用指尖蘸取那深色粉膏,均匀地涂抹在脸颊、额头、颈项等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刻意制造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日晒雨淋的黯淡肤色。 然后用炭条加深眼窝、法令纹和嘴角的纹路,让面容显得更加憔悴苍老。 她拿起那瓶劣质头油,倒出一些在掌心,混入一点碗里的脏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发根和鬓角,制造出油腻、灰白、疏于打理的效果,又将几缕剪短的马鬃碎发用头油粘在鬓边和发际线,模拟中年脱发和新生的白发。 最后,她对着镜子,微微调整自己的表情。 那种属于叶婉卿的温婉知性、曾经的交际花的风情万种,此刻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疲惫,甚至带着点市井妇人特有的、对生活逆来顺受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微微佝偻起背,让肩膀塌陷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矮了一截。 完成这一切,她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苍老的妇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叶婉卿那个身份的彻底剥离,有对危险迫近的冰冷警觉,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安逸潜伏的叶婉卿可以犯懒,可以疏忽,可以对陈明哲的迟钝心存侥幸。 但此刻,她是燕子,是察觉到猎犬已经嗅到气息、必须全力隐藏的燕子。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曾经在特高课训练所和无数实战中磨砺出的专业素养和生存本能,便如同生锈的刀刃被重新打磨,瞬间变得锋利而冰冷。 她知道旅馆看似方便,但人员流动大,掌柜伙计眼睛毒,登记制度虽然不严,但也会留下记录,并非绝佳的藏身地。而这种鱼龙混杂的底层聚居区,邻里关系淡漠,人来人往,独居的、沉默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住户比比皆是,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这处安全屋是她多年前以“刘晓倩”这个伪造身份。 一个死了丈夫、无儿无女、从北方逃难来的寡妇悄悄置办的,平时极少启用,只作为紧急备用。 她熟悉这里的环境,知道如何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获取必要的生活物资,观察外界的动静。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帘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向外观察。 巷子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军情处的人不是傻瓜,她已经察觉出最近南京的局势似乎有了微妙变化。 比如前段时间她从‘丈夫’口中听闻,好像最近城内很不太平。 不太平,加上自己所在小组的异常,这无一都在说明,现在的南京似乎风声很紧。 虽然不清楚,这一变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为什么,明明以往反应迟钝的军情处,这次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但她必须假设,他们正在全城搜捕叶婉卿。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成为刘晓倩,一个淹没在文昌桥无数底层民众中、毫不起眼的普通妇人,然后耐心等待风声过去,或者……等待蝉,或者组织的下一步指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伪装已经完成,心态也已调整。 接下来只要慢慢熬一段时间就行了。 就是这里的环境是真的差! 她左右四顾,虽说这里她以往没少借用这里换装易容。 但习惯了富太太的生活,一下子让她回归这种日子,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 同一时间,文昌桥靠近主街的路口,一个支着破烂布棚的露天茶摊。 苏浩、叶恒、黄嵩三人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面前摆着三碗浑浊的、飘着几片廉价茶叶梗的大碗茶。 叶恒皱着眉,用指尖嫌弃地拨弄着碗边一个可疑的污渍。 黄嵩倒是神色如常,小口喝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苏浩则仿佛对环境的脏乱毫不在意,他端着粗瓷碗,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掠过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耳朵却在仔细分辨着茶摊老板、隔壁桌苦力、过往小贩的每一句闲聊。 “浩哥!”叶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倾向苏浩,“咱们就三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那燕子不是一个人,还有同伙,或者她身上有武器……咱们赤手空拳的,太被动了。 要不,还是让老胡把他那些巡警兄弟,或者咱们行动队的人在远处布控一下?” 第六十五章 燕子落网!(中)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目光依旧看着街上一个蹲在墙角正和卖炊饼的小贩讨价还价的老妇人,似乎看得有些出神。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转向叶恒,微微摇了摇头。 “叶兄的顾虑有道理。” 一旁的黄嵩接过话头,笑着宽慰叶恒,但眼神同样保持着警惕, “不过,苏队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再说了,这不还有咱俩嘛。真有事,招呼一声,老胡手下那些弟兄离得也不远。” 苏浩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这次情况特殊。 此番敌在暗我在明,且对于敌人只是有一个大致模糊的范畴。 故而,就只能小心行事。 你们要记住一点,干我们这行,切记一点,先射箭后画靶!” “先射箭后画靶?这...” 叶恒闻言有些错愕,但仔细一想,貌似这话好似又没错。 就见苏浩接着道, “虽然我们此前估算此人已经丢失了一部分警觉,但我们谁又能保证? 如果我们大张旗鼓,调来大队人马,统一着装或者行动模式过于明显,很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只能设想,敌人就像受惊的兔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洞里。 相比之下,我们三个人,就像偶然路过,混在这人群里,反而不那么扎眼,能看得更清楚,听得更仔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恒和黄嵩,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当然,黄嵩说得对,警惕性不能放松。你们两个,尤其是叶兄,眼睛放亮些,多观察,少说话。 注意那些独来独往神色有异、或者行为举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特别是单身女性。 但也别太刻意,自然一点。 记住,我们现在是看客,不是猎手。猎物,往往是在猎手最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叶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姿态看起来更随意一些,但眼神里的紧张并未完全褪去。他知道苏浩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没底。 三人就这样坐在茶摊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闲聊、喝茶,实则精神高度集中,如同三台精密的人形雷达,接收、过滤、分析着周围海量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喧嚣似乎更盛,但也更显出一种日常无序的活力。 约莫半个小时后,胡有福那微胖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换了一身更普通的粗布短打,像个干粗活的小工,快步朝茶摊走来。他脸上带着汗,但眼神里透着兴奋,走到苏浩身边,也没坐,就微微弯着腰,低声道:“苏长官,我回来了。 按您的吩咐,我让我那些信得过的弟兄,以收清洁费、查防火、打听租房消息等各种名目,把文昌桥老张家面馆附近几条巷子都摸了一遍。” “怎么样?”叶恒迫不及待地问。 胡有福摇摇头,神色有些无奈:“面馆附近的旅馆、大车店都问过了,最近三天,没有单独入住的女人,符合您说的大概年纪的,一个都没有。连夫妻、姐妹结伴入住的都很少。 这地方,住店的多是跑单帮的、扛活的糙老爷们。” 苏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这附近,有没有那种……看起来比较清净,像是被有钱人包下来养外室的独门小院? 或者,是那种长期只有一两个人居住,平时很少跟邻居打交道,也少见人进出的房子?” 胡有福闻言,拧着眉头仔细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带着斟酌:“长官,您说的这种……在这文昌桥,真不多见。有钱人养外室,谁往这脏乱差的地方养? 不安全,也掉价不是?不过……” 他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要说长期人少、不常进出的独门院子,倒还真有那么几处,平日里就透着点古怪。我让手下那些常在附近混的弟兄借着由头都去探了探风声。一共有三处比较可疑。” “哦?仔细说说。”苏浩身体微微前倾。 他就知道这个老胡,自主行动能力很强,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第一处,在槐花巷最里头,住着一对老夫妻,看起来得有六七十了。 平素就在自家那小院里种点青菜,还养了几只鸡。 除了每个月固定一两次,老头会挑着菜出去卖,老婆子偶尔出门买点盐米,基本就看不见他们出来,也不跟邻居走动。 看着……倒是像本分过日子的,就是太孤僻了点。” “第二处,在柳枝胡同中间,是个独门小院。 据邻居说,里面住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还挺清秀,但很少出门,见了人也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做女佣,或者……嗯,反正身份有点说不清。她偶尔会在傍晚出来倒垃圾、打水,穿得也朴素。” “第三处,就在这附近的巷子里,最安静。 那院子稍微大点,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据说是她家亲戚。那中年妇人也很少看见。 她们出门采购的次数也比前两家多点,不过平素都是那个年轻姑娘外出采购居多。 同样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 胡有福说完,看着苏浩,等着指示。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长官,我那些弟兄……您也知道,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就是街上收平安钱的混混,但办事还算机灵,嘴也严。我让他们去打听,都没露咱们的底。” 苏浩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看向远处灰黑色的城墙。 三处可疑地点……一对看似本分但过于孤僻的老夫妻? 一个身份不明的独居年轻女子? 一对关系微妙、同样低调的中年妇女以及年轻亲戚? “那个中年妇人,还有那个年轻姑娘,最近一次有人见到她们,是什么时候?”苏浩问道。 胡有福想了想:“我手下有个弟兄就住在柳枝胡同附近,他说昨天傍晚还看到那年轻姑娘出来倒过潲水。 那两个女人的那家……好像是今天上午,有人看到那家年轻点的女人出来买过菜,买得不多,就一点青菜和豆腐。 不过平素倒是很少看见这个中年妇人出来,往往都是那个年轻小妹出来居多。 好像是夫家不放心她在大城市,这妇人又比较守旧,故而外出比较少。” “老胡,你对这三处地方,尤其是后两处,平时有没有留意过? 比如,那中年妇人或者年轻姑娘,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 长相、口音、习惯性的小动作?或者,她们住的院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苏浩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 胡有福努力回忆着,额头上又见了汗:“这个……长官,平时还真没太留意。文昌桥这种人太多了,各人自扫门前雪。那中年妇人……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话口音有点硬,不像纯粹的本地口音,但也听不出是哪里的。 年轻那个姑娘,就更没印象了,闷葫芦一个。 院子里的动静……好像都挺安静的,没听人说有啥特别。” 线索似乎又模糊起来。 苏浩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浩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三处,挨个查?”叶恒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挨家挨户去查,动静肯定小不了。 苏浩放下茶碗,看向胡有福:“老胡,你对这三处地方最熟。如果让你选,先去哪一家看看,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胡有福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浩会问他的意见。 他受宠若惊,连忙仔细琢磨起来,胖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长官,要是依我看……槐花巷那对老夫妻,太孤僻,突然有人上门,容易惊着。 柳枝胡同那年轻姑娘,一个人住,咱们几个大男人去,怕吓着她,也惹闲话。 倒是那中年妇人那家……住着两个人,相对好说话些。 咱们可以假装是……嗯,假装是房屋经纪,听说这一片有房子要出租或者出售,过来打听打听行情? 或者,就说我是这一片的巡警,过来做做人口登记,提醒一下防火防盗?这个理由,我以前常用,不算太突兀。” 苏浩听着,微微颔首。 “好。”苏浩站起身,掏出几枚铜子丢在桌上,算是茶钱。“那就先去那家看看。老胡,你领头,就按你说的,不过就别以巡警身份过去。 咱们就以房产经纪的身份过去。 叶兄,黄嵩,你们跟在我后面,自然点,多看,少说。 算了,叶恒待会你待在外面,别靠近。” 想了想苏浩还是提醒道,实在是黄嵩还好,黄嵩本身就自带一些市井气息。 但叶恒身上,学生气军旅气太浓,搞不好就容易暴露。 “是!”三人低声应道。 第六十六章 燕子落网!(中2) 胡有福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街串巷、打听房源消息的房产经纪。 虽然以他的身材和气质,更像是个混得不太如意的账房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职业化带着点讨好和算计的笑容,率先走向附近巷子里的那户中年妇人家。 苏浩和黄嵩落后几步,看起来像是胡有福带来的伙计或者看房子的客人,衣着普通,神态随意。 叶恒则按照苏浩的吩咐,留在胡同口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假装挑选东西,实则负责警戒和观察外围动静。 “叩、叩、叩。” 胡有福敲响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约莫二十岁,容貌清秀,但眼神里带着怯懦和警惕,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她上下打量着胡有福和他身后的苏浩、黄嵩。 “你们找谁?” 女子声音细细的,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这位姑娘,打扰了。” 胡有福脸上笑容可掬,微微欠身,“我们是顺发房产的,听说这一片有房子想出租或者出售,过来打听打听行情。不知府上……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或者,知不知道左右邻居谁家有空房要处理?我们佣金很公道的。” 女子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摇摇头:“没有,我家不租也不卖。我……我也不知道别人家。” 她说着,就要关门。 “哎,姑娘,别急嘛!” 胡有福连忙用脚不着痕迹地顶住门,语气更加客气,“既然来了,也是缘分。姑娘贵姓?家里就您一个人?还是和家里人一起住? 要是以后改了主意,或者听说了消息,可以到前头街口的顺发找我们,提我老胡就行。”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看似随意地往院子里扫。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寻常的女式衣物。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我姓刘,叫刘琴。” 女子低声回答,身体侧了侧,似乎想挡住胡有福的视线, “我和我姑母一起住。我们挺好的,没打算搬家。你们去别家问吧。” 她语气坚决,手上用力,关上了门。 胡有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回头看向苏浩。 苏浩面色平静,对胡有福微微摇头,示意离开。 刚才那匆匆一瞥,院子里的晾晒衣物都是普通粗布,刘琴的穿着打扮、口音神态,也符合一个底层年轻女子的特征,虽然略显紧张胆怯,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面对陌生男人敲门,这种反应也算正常。 堂屋里那个隐约的人影,或许就是她口中的姑母,但并未露面。 三人退出死胡同,胡有福低声道:“苏长官,这家……好像没啥特别的。 那姑娘看着就是普通小户人家的,胆子小。 不过要说异常也有异常,如果能仔细看看就好了。” “嗯,先去下一家。” 苏浩不置可否。 接下来是柳枝胡同那家独居的年轻女子。 这次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同样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但比刘琴更沉默,几乎不抬头看人,问一句答半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她自称姓王,是附近一户人家的帮佣,主家在外地,她一个人看房子。 对于胡有福询问出租卖房,她更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做不了主,而且很快就要回主家去了。 院子同样狭小简单,看不出什么异常。 走访完两家,似乎都没太多异常,不由很是让人沮丧。 叶恒在胡同口等得有些心焦,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用眼神询问。 苏浩只是微微摇头,没多说什么。 最后,是槐花巷最里头那对老夫妻。 槐花巷比前两条胡同更加僻静,巷道尽头只有孤零零一户小院,院墙低矮,露出里面几丛疏于打理的竹子。 胡有福上前,这次敲门的力道放轻了些。 “谁呀?” 一个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翁声音从里面传来,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形佝偻、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旧蒲扇。他眼神有些浑浊,打量着门外的三人。 “老伯,打扰了。” 胡有福脸上又堆起那副房产经纪的笑容,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带着对老年人的尊重,“我们是打听房子的,顺发房产。听说这一片有空房,过来问问。 您老家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考虑出租?或者,这房子……” “不租不卖!” 老头没等胡有福说完,就摆了摆手,蒲扇也跟着晃了晃,语气有些生硬,“我们老两口就指着这点地方养老了,哪也不去,房子也不动。你们去别处问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老伯,别急,就随便聊聊,不耽误您功夫。” 胡有福连忙陪着笑,脚又习惯性地往前挪了半步,看似不经意地挡住了门,“这年头生意难做,我们也是混口饭吃。您看,这大老远的来了……要不,讨碗水喝?” 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看了看胡有福身后同样面带微笑,显得人畜无害的苏浩和黄嵩,又看了看胡有福那张圆脸上讨好的笑容,最终还是侧了侧身,嘟囔道:“进来吧,就一碗水,喝完赶紧走。屋里乱,别嫌弃。” “哎!谢谢老伯!您真是好心人!” 胡有福连忙道谢,带着苏浩和黄嵩进了院子。 院子确实不大,也很简陋。 一角用破席子围了个鸡窝,几只瘦骨伶仃的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另一角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第六十七章 燕子落网!(下) “老婆子,倒两碗水来。” 老头对屋里喊了一声,自己则拄着蒲扇,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没有招呼客人进屋的意思。 “来了。” 一个同样苍老穿着深蓝色粗布大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小髻的老婆婆从堂屋后面的灶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清水。 她头发花白,身形干瘦,脸上也是沟壑纵横,走路微微颤颤,一副典型底层老妇人的模样。 她把碗递给胡有福,又看了苏浩和黄嵩一眼,低声道:“家里就两个碗,你们轮着喝吧。” 声音沙哑,带着同样的本地口音。 “谢谢大娘!” 胡有福连忙接过,道了谢,自己没喝,先递给了苏浩,显得很懂规矩。 苏浩也没客气,接过碗,慢慢喝着,目光却像是随意地扫过院子、房屋,以及眼前这两位老人。 老婆婆递完水,就默默地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用一双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嵌着泥垢的手,慢吞吞地拔着菜地里的几根杂草。 苏浩喝了几口水,将碗递给黄嵩,然后笑着对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眯着眼似乎在打盹的老头搭话:“老伯,您二老在这住了有些年头了吧?这院子收拾得挺利落。” “嗯,住了大半辈子了。” 老头眼睛也没睁,含糊地应了一声。 “现在这世道,过日子不容易啊。” 苏浩叹了口气,像拉家常一样, “什么都贵。就比如这米,我听说现在一斤都要两分五厘了?真是吃不起。” 蹲在菜地边的老婆婆,拔草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说话。 老头倒是睁开了眼,瞥了苏浩一下,嘟囔道:“哪有那么贵!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净去大铺子买。巷子口老李头挑来卖的,便宜多了。” “哦?是吗?那敢情好,回头我也去看看。” 苏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老婆婆的手,又掠过她弯下腰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内衬衣领。 他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西斜的阳光给院子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哟,看这天色,是不是快四点了? 老伯,您这儿有钟表没有?我得赶着回去,铺子里还有事。” 旁边的老头则抬头眯眼看了看天,粗声粗气道:“太阳还高着呢,吃晚饭还早。我们穷人家,哪来的钟表那金贵玩意儿?估摸着也就申时吧。” “申时……那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苏浩笑着点点头,对老头的回答表示理解。他又看了一眼那依旧背对着他们专心拔草的老婆婆,然后对胡有福使了个眼色。 胡有福会意,连忙将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把碗还给老婆婆,又对老头千恩万谢:“多谢老伯,多谢大娘的水!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老头摆摆手,没再说话。老婆婆也始终没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槐花巷,与等在巷口的叶恒汇合。 叶恒迫不及待地低声问:“怎么样?浩哥,有发现吗?我站在这儿就感觉那老头挺凶的,老婆婆也不爱说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黄嵩也皱着眉头,看向苏浩:“苏队,这三家……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啊。前两家是年轻女子,胆小或者内向。最后这家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有点孤僻的老夫妻。 咱们是不是……方向错了?” 就连胡有福也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沮丧:“是啊,苏长官,我都仔细看了,那老太太手上都是老茧和皱纹,指甲缝也黑,走路也颤,说话口音也对,怎么看都是个本地乡下老太太。 除了……除了不太爱搭理人,没啥特别的。”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口,背对着槐花巷的方向,目光看向远处城墙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没异常?” 苏浩收回目光,看向黄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黄嵩,你立刻跑步回去,找到吴队,让他立刻调集队里身手最好的行动高手过来,要快! 人数不要多,五六个就行,全部便装,分散靠近,在槐花巷外围待命。 记住,要绝对的精锐!” “什么?!” 黄嵩和叶恒同时愣住了,眼睛瞪大。 黄嵩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看向槐花巷深处,又看向苏浩,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苏队,您是说……那户老夫妻有问题?是……是那个燕子?!” 叶恒更是抢着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浩哥!你看错了吧?那明明就是个老太太啊! 走路都打晃,手上全是茧子和泥,说话也是本地土话,怎么可能是那个年轻的女间谍燕子?!这……这易容术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就连胡有福也是一脸茫然,他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怎么也想不通:“苏长官,这……这老太太看着挺正常的啊。手我也看了,糙得很,和我娘的手差不多。 就是人冷淡点,可这年纪的老人,脾气怪的多得是。” 苏浩看着他们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困惑和质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三人心里,“那个的老婆婆……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燕子。” “怎么可能?!” 叶恒失声道。 苏浩没搭理叶恒,只是看向老胡,“老胡,你刚才是不是和那老婆婆握了手,递碗接碗的时候?” 胡有福下意识地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递碗的时候碰了一下。怎么了?” “你现在,舔一下你的手指,特别是碰过她手的地方。” 苏浩淡淡道。 胡有福一脸莫名其妙,但在苏浩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依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指尖。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尝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样?”叶恒急忙问。 “甜……有点甜……还有点……涩!”胡有福咂摸着嘴,满脸的惊疑不定,“苏长官!您……您怎么知道的?!这……这老太太手上怎么会有甜味和涩味?!” “明矾水,加上用核桃皮、石榴皮或者某些草药浸泡双手,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皮肤颜色加深,产生细微的褶皱,模拟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的效果。 明矾水干了之后会有甜涩感,核桃皮等染色剂也会留下特殊气味和味道。” 苏浩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是比较粗浅的易容手段,对付远观或者不细查的人足够,但骗不过近距离的接触和……品尝。” 叶恒和黄嵩听得目瞪口呆。 第六十八章 燕子落网! (下2) 易容术他们听说过,但用嘴尝出来?这苏浩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还有!”苏浩继续道,“你们几个,刚才在那院子里,有没有闻到那老婆婆身上,有一股比较明显类似猪胰子的气味?” 黄嵩和老胡仔细回忆,都点了点头。 一旁的叶恒则是道:“就算闻到了,可这也很正常吧? 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底层老人,用猪胰子洗手洗脸洗澡很常见啊,便宜。” “常见,但不合理。” 苏浩摇摇头,“一个看起来如此节俭,甚至吝啬到只给客人一碗水喝的老夫妻,你会相信他们频繁大量地使用猪胰子吗? 猪胰子再便宜,也是要花钱的。 而且,那股气味在老婆婆身上格外明显,这说明什么?” 黄嵩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明她短时间内用了很多! 她想用这种廉价皂角的浓烈气味,掩盖掉身上原本的气味!” “对!”苏浩赞许地看了黄嵩一眼,“比如,长期使用某种特定香水,甚至被香水腌入味后,即使不喷,身上也会残留极淡但持久的香氛。 或者,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带来的与底层劳动者迥异的体味。 她仓促伪装,时间有限,只能用最粗暴的方法,用大量气味浓烈的廉价肥皂反复清洗,试图覆盖。” 叶恒和胡有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这个细节,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往深处想! “还有!”苏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注意到她里面穿的衬衣了吗? 虽然外面的粗布褂子又旧又脏,但她弯腰时,后颈露出的内衬衣领,还有袖口挽起时隐约看到的内衬袖口,异常的洁白平整。 一个真正长期劳作生活拮据的老妇人,会如此在意内衣的领口和袖口洁净吗? 她会把有限的精力以及皂角和珍贵的水,用在经常磨损,外人又看不到的内衬衣领和袖口上吗?” “不会!” 叶恒这次反应过来了,激动地低声道,“她过惯了精致生活,潜意识里无法忍受贴身衣物沾上污垢,尤其是脖子,手腕这些她自己觉得敏感,容易脏的地方! 所以哪怕外面穿得再破,里面也要保持干净! 这是习惯,改不掉!” 苏浩点点头,继续抛出第三个疑点:“我刚才故意问他们,现在一斤米多少钱。 老婆婆没吭声,老头回答说不去大铺子买,去巷子口老李头那儿买便宜。 当时我问出‘两分五厘’这个价格时,老婆婆拔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市面上粮店的大致零售价。 而一个真正精打细算、只在流动小贩那里买便宜米的老妇人,听到这个错误的、偏高的价格,本能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纠正吗? ‘哪有那么贵!’或者‘巷口老李头才卖X分X厘!’ 但她没有,她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具体市价,也不知道流动小贩的准确差价,她怕说错,所以选择沉默。 这个细节说明,她对底层真正的物价缺乏最直接肌肉记忆般的认知。 她扮演的,是一个概念上的穷苦老妇,而不是真正浸淫其中数十年的人。” 胡有福猛地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的神色:“对啊!苏长官!您说得太对了!之前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那个老婆婆如果说是哑巴那也不像,可在南京这地方,谁家不是女人管家? 而且长官您没说错,您之前说的是市场价,不过对于他们这群底层人而言,还是有一些廉价米可以买到。 不过率先开口的是那个老头,当时我就有些纳闷,不过没多想!” 的确南京这儿,普遍也都是一群怕老婆的。 不过叶恒还是挠挠头,“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吧?也不是没有男人买菜的吧?”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动作。”苏浩没有搭理叶恒,而是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如电,“我问他们几点了,说要看时间赶回去。 我说这话时,那个老婆婆的左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耸动,左手手腕有一个下意识想要抬起来看的趋势!” 闻言黄嵩猛地一怔。 “对!苏队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当时我以为她是锄地想要擦汗来着。” 苏浩则是淡淡道,“擦汗?呵,老黄,你有表,你看看表!” 闻言黄嵩只是刚一抬手就明白苏浩的意思。 “苏队,你是说她原本是打算,看手腕上原本应该戴着,但现在为了伪装必须摘掉的手表! 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性动作,近乎本能的反应!” 寂静。 槐花巷口,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和四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叶恒和黄嵩满脸骇然,看着苏浩,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么多细微到极致,甚至匪夷所思的观察点和推理链条,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钟的接触中,全部捕捉并串联起来的?! 胡有福更是后背冷汗涔涔,他此刻对苏浩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近乎恐惧的程度。 这位年轻长官的眼睛,简直比庙里的菩萨还厉害! 不,菩萨只管看人心,这位长官连人手上沾了什么,身上藏了什么味儿,骨头里记着什么习惯,都能一眼看穿! “所以....”苏浩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冷静,“不是没有异常,而是异常太多,多到如果我们不带着先射箭后画靶的假设去观察,很容易就会被那粗糙但用心的外表伪装,以及那老头恰到好处的配合所迷惑。 老头很可能知情,甚至是同伙,负责打掩护和应付外人。 真正的燕子,应该就是那个伪装成老婆婆的女人。” 说着苏浩心中则是暗自摇头,终究是脱离现实太多...一些手法还是太糙了啊! 如果给这个女人充足的准备时间,他还真很难短时间发现什么端倪。 他看向还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来的黄嵩,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记住,要快,要隐蔽!叶兄,老胡,你们就在这里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黄嵩一个激灵,重重一点头,转身撒腿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叶恒和胡有福也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按照苏浩的示意,装作闲逛的路人,一左一右,看似无意地卡住了槐花巷的两个出口方向。 第六十九章 异常顺利(上) 夜幕低垂,军情处行动科大楼灯火通明,与远处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光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冽。接到消息的吴江河带着五六个精悍的便衣队员,悄无声息地赶到槐花巷附近与苏浩汇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询问目标的具体情况,连日来苏浩创造的战绩和科长孙明远的交代,已经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 苏浩说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苏浩说抓,那就抓。 “苏浩,人在里面?怎么动手?” 吴江河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院子里一对老夫妻,全部控制。 老头可能是同伙或掩护,重点目标是那个老婆婆,她就是燕子。” 苏浩语速很快,目光锁定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动作要快,尽量留活口,但要提防反抗和自杀。” “明白!” 吴江河点头,对身后几名摩拳擦掌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这些队员都是行动队里挑选出来的好手,擅长抓捕和突击。 几人如同夜行的狸猫,借助巷道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处小院,一人蹲在墙根,另一人踩着他肩膀,双手扒住院墙,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紧接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苏浩和吴江河紧随其后,从正门快速进入。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尖叫、搏斗,甚至可能出现的枪声,全都没有发生。 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有行动队员急促的呼吸声,和……地上两个被死死摁住、嘴里塞了布团、正在徒劳挣扎的身影。 苏浩和吴江河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伪装成老婆婆的燕子,被一名队员用膝盖顶住后腰,双手反剪,死死压在地上,她脸上的皱纹粉膏在挣扎中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略显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在惊骇和绝望中瞪得极大。 而那个老头,则被另一名队员轻松制住,蜷缩在墙角,身下一滩可疑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苏队,吴队!” 最先翻墙进来的那名队员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人拿下了。这女人……有点身手,但很差,就是想跑,被我们堵在堂屋门口就按住了。 她身上搜过了,没发现武器,也没找到毒药胶囊什么的。这老头……就是个怂包,一照面就吓尿了。” 苏浩愣住了。吴江河也愣住了。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苏浩快步走到那老婆婆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抓起她的手。 手上的老茧和污垢在近距离观察和触碰下,仔细感受还是能感觉到是附着物,皮肤的真实触感远比看起来细腻。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不甘,还有一丝被抓住后的木然,但并没有苏浩预想中那种顶尖间谍穷途末路时的疯狂、决绝或者极度冷静。 吴江河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低声问苏浩:“苏浩,你确定……这就是那个燕子? 那个能把陈明哲玩弄于股掌、潜伏数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日谍精锐? 这……看着不像啊。” 他见过不少硬骨头,也见过被吓破胆的软蛋,但眼前这个,似乎两者都不是.....?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同样充满疑虑。是,他凭借细微的观察和推理锁定了她,但这抓捕过程也太儿戏了。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在安全屋被突袭,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销毁证据、拼死反抗、或者立刻自尽吗? 怎么会只是想跑,而且轻易就被制服? 连自杀的毒药都没准备? 这不符合燕子这个级别间谍的行为逻辑。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燕子? 或者..... 但那些破绽又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从这女人被制伏后的眼神和状态看,她绝非普通的底层老妇。 那种惊恐中夹杂的复杂情绪,更像是秘密被揭穿后的崩溃。 “先带回去!” 苏浩站起身,压下心中的疑惑,语气斩钉截铁,“分开押送,严密看管!把这里里外外再搜一遍,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 …… 军情处,刑讯科,那间苏浩已经颇为熟悉的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血腥味、霉味和焦糊味。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但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刑具。 昏黄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暗中窥视。 叶婉卿,或者说,化名刘晓倩的日本女间谍燕子,已经被剥去了那身肮脏的粗布衣服,换上了一套灰白色的囚服。 脸上的伪装也早已被洗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张大约二十七八岁、保养得宜、颇为秀丽的脸庞,只是此刻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头发凌乱,嘴唇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被结实的牛筋绳绑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李虎和赵龙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只是两人眼神交流时,都带着一丝无奈和……习以为常。 这位苏长官,简直是把刑讯科当自己办公室了,隔三差五就送大礼过来,而且一送就是日谍硬货,让他们这俩行刑手都有些麻木了。 自从苏浩来了行动科,整个刑讯科的工作量激增,再这样下去,以后关押的日谍都快没单间了。 他们心里嘀咕,苏长官这办案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苏浩坐在审讯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婉卿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密仪器。 “姓名。” 苏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叶婉卿抿着嘴唇,别过头,不说话。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性别。” 苏浩继续,语气毫无波澜。 依旧沉默。 “年龄,籍贯,真实身份,代号,隶属机关,任务内容,上下线联系人……” 苏浩像报菜名一样,不紧不慢地念出一连串问题,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叶婉卿紧绷的神经上。 “我劝你老实点。” 苏浩停下,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既然坐在这里,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你的伪装很用心,但破绽太多。 从你踏入陈家开始,不,从你接到燕子这个任务开始,你就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了。 区别只在于,我们是现在把你挖出来,还是晚几天。现在开口,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少吃点苦头的机会。” 叶婉卿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浩,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虚张声势:“机会?呵……你们军情处有什么机会? 无非是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我既然落到你们手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掏出东西?做梦!” 第七十章 异常顺利!(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带着破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苏浩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在一排闪着寒光的刑具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把小巧、锋利、刀尖闪着冷光的薄刃手术刀上。他取下那把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转,然后转身,走回叶婉卿面前。 “杀?剐?” 苏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最后的手段。对于不配合的犯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女犯人,我们通常有更‘细致’的招待流程。” 他弯下腰,用手术刀的刀背,极其缓慢、轻柔地,贴着叶婉卿苍白的脸颊滑过。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的手段,我清楚!” 叶婉卿强作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梗着脖子,试图用强硬掩盖恐惧,“无非就是鞭打、烙铁、电刑、水刑……还有那些下三滥的,针对女人的龌龊手段!我接受过训练!我不怕!” “训练?” 苏浩笑了,那笑容在叶婉卿看来,比恶鬼还可怕。他直起身,将手术刀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那锋利的刃口,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训练能教你怎么挨打,怎么忍痛,甚至怎么在极端痛苦中保持沉默。但训练能教你怎么面对……失去吗?” 他重新俯身,刀尖这次没有贴着脸颊,而是悬停在她眼睛前方寸许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比如,失去你这张……花了很大功夫才保养得这么好,让你能迷住陈明哲,也能方便你伪装成各种身份,去接近、诱惑那些目标的……脸?” 叶婉卿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想象一下...” 苏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残忍, “我用这把小刀,在你左边脸颊,从眼角到嘴角,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不深,但足够留下永久的疤痕。 然后是右边。 对称,才好看。如果你还不说,我可以在你额头上,写点字? 比如……日谍? 或者,更艺术一点,画朵花? 当然,伤口容易感染,为了确保效果,我可能会从外面弄点小可爱过来帮忙……”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阴影里一些不起眼的污渍,意有所指:“比如,腐烂生蛆的肉,把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敷在你新鲜的伤口上。 它们会帮你清洁伤口,也会让伤口溃烂得更深、更彻底,确保任何医术都救不回来。 到时候,就算你死了,被扔到乱葬岗,野狗恐怕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因为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不……不要!你这个恶魔!魔鬼!!” 叶婉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可以不怕死,甚至可以不怕酷刑的折磨,但她无法忍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如此残忍地毁掉! 那种想象出来的画面,比任何肉体痛苦都更让她恐惧。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铁椅发出哐啷的响声,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鼻涕,刚才的强硬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彻底毁灭的恐惧。 “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别划我的脸!求求你!别动我的脸!!”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站在角落的李虎和赵龙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这位苏长官……平时看起来挺斯文冷静的,下手是真狠啊! 不,他根本还没下手,只是用语言描述,就把一个受过训练的女间谍给吓崩溃了。 攻心为上,这比动刑厉害多了。 以后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这个苏长官。 这家伙就像是知道什么他心通什么玩意的玄奇之术,反正在两人眼中,苏浩身上仿佛带着一股子神秘色彩。 苏浩脸上的残忍笑容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对于这种效果他并不奇怪,虽然对方被捕后的一些行为让他有些迟疑,但基本可以确信对方就是燕子。 确定这点不变的情况下,对方这些奇怪的举动,貌似也能有合理解释了。 长久的安逸,奢靡生活,让她已经放松了该有的警惕,同样也很怕死。 别看这女人先前叫的挺欢实,说什么不怕严刑拷打,实则从这家伙被捕时,不仅没有藏毒自尽,也没有反抗,而是一门心思只想着逃跑来看。 苏浩可以肯定,哪怕不讲究攻心为上,单纯用粗浅的酷刑,也能让这女人乖乖就范。 说白了,就是由奢入俭难的道理! 娇生惯养好几年,骨头都软了,嘴上说的硬气,可实际可能没几鞭子就得就范。 他收起手术刀,坐回审讯桌后,对门口示意了一下。 叶恒早就等在外面,见状连忙拿着纸笔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震撼。他刚才在门外也隐约听到了苏浩的对话。 “李虎,赵龙兄弟,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你们大晚上的也是乏了,要不出去抽根烟放松一下?” 苏浩旋即转头看向李虎赵龙两人。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的点点头,退出房间后更是识趣的带上房门。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 “姓名,真实姓名,日本名字。” 苏浩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中村惠子……化名叶婉卿,代号……燕子……” 女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精神似乎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 “隶属。” “日……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派属上海特高课……南京潜伏小组……虫群小组……” “任务。” “负……负责以美色和金钱……策反……腐蚀国民政府中下层……及部分中层官员、军官、商人……建立情报网……搜集政治、军事、经济情报……” “上下线。” “上……上线是蝉……我……我只知道他这个代号……平时通过死信箱和紧急联络频点接收指令……单线联系……没见过真人……下线……下线是我发展的……和我保持联系的情报员……” “名单。” 苏浩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中村惠子也就是叶婉卿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浩没说话,只是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再次扫过墙上那些刑具,最后落在自己刚才把玩过的手术刀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说!我都写下来!别……别再提我的脸!” 她尖声叫道,彻底放弃了抵抗。 苏浩笑了笑,虽然之前通过女人在陈家拥有大量胭脂化妆品以及精致典雅的衣裳来看,隐约猜测这女人应该比较在意外观,但没想到还是这么彻底的颜狗。 叶恒连忙将纸笔放到她面前。 当然,手还是被绑着的,只能由叶恒代笔。 在中村惠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个人名、职务、简单信息被记录在纸上。 每说出一个名字,中村惠子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仿佛在剥离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而叶恒的脸色,则随着记录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震惊,越来越凝重,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当最后一个名字说完,中村惠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泣。 叶恒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一些,快步走到苏浩面前,将纸递过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骇:“浩……浩哥!你看!这……这里面虽然大多是一些商人、小官僚,但……但有几个,你看这个……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点着纸上的某两三个名字,因为激动而有些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苏浩接过名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名字,对应着南京城内不同领域,不同层级的人物。 商人、报馆编辑、小官吏、军官……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叶恒指出的那两三个名字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名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那三个名字,对应的职务和背景,远非名单上其他人可比。 其中一个,甚至隐隐触及到了上面某个不算核心、但颇具影响力的部门中层! 虽然并非决策层的顶级大员,但其位置和掌握的信息,已经具备相当的价值和破坏力! “竟然……连这种角色都被她策反了?” 苏浩心中震动,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 他早就知道燕子的工作成果乃至整个虫群小组的破坏力不会比飞鸟小组小,但这份名单的质量,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金钱美色的诱惑,恐怕还夹杂着威胁、把柄、以及精心设计的情感陷阱。 这个燕子,果然不简单。 他收起名单,看向瘫在椅子上,仿佛失去灵魂的中村惠子,眼神冰冷。 这个女人,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惊喜,也不枉费他耗费这么久追查这女人。 呃...虽然也就用了两天。 不过这份名单,完全已经超出他所能处理的范畴,他必须尽快上交组长过目。 第七十一章 上报(上) “看好她。” 苏浩拿着名单就要起身离开审讯室,不过目光在看向叶恒时还是叮嘱道, “叶兄,盯好她,无论是谁,只要不是我还有我们组长或者科长过来要人,其余人等一律不准提走。 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浩哥!” 叶恒连忙立正行礼,看过名单的他也意识到眼下这女人的重要性。 “嗯,回头我会让咱们行动科的人全权负责这女人的生活起居。” 说着苏浩点点头便是朝外走去。 这女人一定要保证在行动科的全权监视下,否则要是突然暴毙在刑讯科,那他们这名单,除了一些软柿子,其他的可就真成一张废纸了。 深夜,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窗户紧闭,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赵卫国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手里捏着那张叶恒抄录,苏浩呈上的名单,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仿佛要将那几个烫手的名字烧出洞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苏浩!” 赵卫国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安静站在桌前的苏浩,声音干涩而严肃,“这名单……里面每一个名字,尤其是最后这几个,那个中村惠子说的,都可靠吗? 有没有可能……是栽赃?是反间计?” 苏浩站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但眼神同样严肃。 他微微摇头,语气谨慎而客观:“组长,这只是初步审讯的口供。 在没有交叉验证、获取更多旁证之前,属下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可靠。 栽赃陷害的可能性存在,但根据审讯时她的状态、供述细节的逻辑连贯性,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部分线索交叉比对……属下个人判断,这份名单的可信度,至少在七成以上。 尤其是那些商贾和职员,与燕子叶婉卿的活动轨迹、社交圈层高度吻合。 至于那几个……”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几个人,虽然令人震惊,但从中村惠子的能力、任务性质以及其长期潜伏的成果来看,并非完全不可能。 赵卫国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烟,将烟蒂狠狠按灭在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群败类!党国养着他们,高官厚禄,他们就这样回报?为了几个臭钱,为了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浩,眼神锐利:“苏浩,这件事,在没有彻底查清、没有上头明确指令之前,必须严格保密! 除了你我,上峰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份完整名单的内容! 明白吗?尤其是后面那几个名字,一旦泄露出去,会出大乱子!” “是!组长!属下明白!” 苏浩立正,沉声应道。 他深知这份名单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日谍,而是涉及到内部清洗、权力斗争甚至可能引发高层地震的敏感事件。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腾的心绪。 他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苏浩一摆头,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也做不了主。你跟我,直接去见科长! 这名单,尤其是那几个,必须请示科长,由他,甚至由处座来定夺下一步该怎么走!” 苏浩点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跟上赵卫国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行动科走廊,朝着孙明远科长的办公室走去。 …… 孙明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外,他的机要秘书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看到赵卫国和苏浩联袂而来,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会意的表情,压低声音笑道:“赵组长,苏队长,这么晚还来找科长?汇报工作?那你们可来得正好,科长心情正好着呢!” “哦?有什么喜事?” 赵卫国随口问道,脚步未停。 秘书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刚得的消息,情报科那边,冯科长被处座叫去,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骂! 据说处座拍着桌子骂了足足一刻钟,说他们情报科内部管理混乱,眼皮子底下出了乔辉这么个大鼹鼠,简直丢尽了军情处的脸! 还拿咱们行动科最近连破大案做对比,把冯科长臊得满脸通红,估计这会儿正在情报科摔杯子骂娘呢!” 他顿了顿,笑道:“咱们科长刚刚听了这消息,可是拍案叫绝,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心情能不好吗?” 赵卫国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想笑,但想到怀里那份名单,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苏浩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行了,我们有事找科长,你忙你的。” 赵卫国摆摆手,示意秘书可以走了,然后抬手敲响了孙明远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孙明远中气十足,透着愉悦的声音。 赵卫国推门而入,苏浩紧随其后,并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孙明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南京城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似乎还在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是赵卫国和苏浩,脸上笑容更盛。 “哟?老赵,小苏?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有事?” 孙明远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将茶杯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卫国神色间的凝重和苏浩一如既往的平静下隐藏的严肃。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体坐直,语气也正式起来:“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看向苏浩的目光尤其温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他的福星、爱将,短短时日,给行动科、给他挣足了脸面。 他现在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哪天苏浩被调走或因为别的事离开行动科,他要怎么活? 赵卫国上前一步,敬了个礼,然后侧身让开半步,对苏浩道:“科长,还是让苏浩向您详细汇报吧。情况……有些复杂。” 孙明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苏浩身上:“小苏,你说。” 苏浩立正,声音清晰平稳:“报告科长!虫群小组核心成员,代号燕子的日谍中村惠子,化名叶婉卿,已于今晚成功逮捕归案。 经过初步审讯,她已经交代了其任务、上下线及部分活动情况。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单的抄录件,双手呈上,放在孙明远的办公桌上,语气加重:“她在审讯中,吐出了一份被她策反、腐蚀的人员名单。 涉及人员较多,情况不一。 接下来的行动该如何进行,是否抓捕、何时抓捕、以何种方式抓捕,牵扯甚大,属下与赵组长不敢擅专,特来请科长示下。” 第七十二章 上报(下) “名单?” 孙明远微微一愣,伸手拿起那张纸。起初,他脸色还算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前面那些商人、小报编辑、低级官吏的名字,甚至嘴角还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 这些小鱼小虾,虽然可恶,但还不值得他太过关注。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落在纸张中后部那几个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职务、单位时,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砰!” 一声巨响!孙明远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哐啷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喷出骇人的怒火,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和极度耻辱的火焰。 “王八蛋!一群数典忘祖的混账东西! 党国养着他们,给他们官做,给他们权柄,他们就是这样回报党国的?! 为了钱?为了女人?连他妈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孙明远的怒吼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抓着名单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张纸捏碎。 这位行动科科长,是军情处有名的铁血鹰派,作风强硬,脾气火爆,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对日谍汉奸,向来主张用最严厉的手段处置。 此刻看到这份名单,尤其是名单上那几个身居一定职位、本应成为国家栋梁却堕落成敌寇爪牙的名字,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他所坚持信念的极大侮辱! 苏浩和赵卫国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孙明远发这么大的火,那暴怒的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人心惊胆战。 孙明远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怒狮,嘴里骂声不绝,将名单上那几个重要人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足足骂了好几分钟,他才勉强压下一些火气,但脸色依旧铁青,眼神冷得吓人。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看向赵卫国和苏浩。 赵卫国见状,知道科长火气稍平,该谈正事了。 他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科长,息怒。此事……关系重大,影响深远。 依属下愚见,是否先暗中调查,核实名单真伪,拿到确凿证据后,再行秘密抓捕? 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万一其中有误,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他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想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苏浩,避免苏浩过早地卷入这种可能引发官场地震的漩涡中心。 苏浩垂着眼睑,心中念头飞转。 科长的暴怒在他意料之中。 而科长接下来的决定,才是关键。 孙明远听了赵卫国的建议,冷哼一声,一拂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查?还查什么查?!我们军情处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还要讲那么多狗屁规章制度了?! 对付这种汉奸国贼,讲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他手指重重敲在名单上:“就按这名单上的人,抓!那些商贾,抓人,抄家! 动作要干净利落! 那几个有职衔的,秘密抓捕! 记住,是‘秘密’抓捕! 不要闹得满城风雨,但要确保一个不漏,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出了任何纰漏,我孙明远担着! 但要是放跑了一个,或者走漏了风声,我唯你们是问!” 他目光转向苏浩,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决断:“此事,就交给小苏你全权负责!老赵,你们二组所有人,全力配合苏浩此次行动!要人给人,要枪给枪!我只看结果!” 赵卫国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劝:“科长,这……是否再斟酌一下?虫群小组虽然主犯落网,但组长蝉尚未归案,鸟群小组也还有一些后续线索需要深挖,这些工作都离不开小苏。 他恐怕……分身乏术啊。而且抓捕行动牵扯面广,是否需要从长计议,周密部署……” 苏浩依旧沉默,等待着科长的最终决定,心中对赵卫国的维护心存一丝感激。这位组长,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守成,但对他确实不错,此刻是在尽力替他规避风险。 他清楚,科长将这份名单交给他来处理,用意深远。 一方面,这是肥差,名单上那些商贾富豪,一旦抓捕抄家,其中油水丰厚,操作得当,上下都能捞到不少好处,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军官而言,是快速积累资本的机会。 科长这是在给他的甜枣。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烫手山芋,更是投名状。 让他去抓捕那些有职务在身、甚至在某个小圈子里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苏浩心狠手辣、专搞内部清洗不好的名声就算落下了。 今后在军情处,会无形中得罪很多人,树敌无数。 要知道军情处里的一些人,在外面的官场上也有不少朋友,如果苏浩抓的人里面有人和军情处的人有所牵扯。 或者有些背后靠山还是军队里的高层,那对他都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如此一来,他除了紧紧依靠孙明远这棵大树,寻求庇护之外,将更难有其他选择。 科长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尽可能绑定他。 如果是个愣头青,或许只会看到眼前的功劳和好处,被科长坑了还得感激涕零。 但苏浩两世为人,又在军情处这等地方磨砺,早已不是天真的学生。 他看得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孙明远摆摆手,打断了赵卫国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苏浩道:“无妨!虫群小组的燕子都抓住了,至于蝉之前没抓住,短时间想要揪出来也没那么简单! 至于鸟群小组的尾巴,让其他弟兄们去扫也一样。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已经暴露出来的脓疮挖干净!免得毒素扩散,祸害更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手,你们二组兵强马壮,分头行动就是! 人多力量大,效率才高! 再说了……” 他拿起名单晃了晃,眼神锐利,“抓这些人,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日谍网络,甚至关于蝉的线索! 这对我们进一步侦破日谍大案,只有好处!”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一边穿一边道:“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你们该行动就行动,不用等我命令。 我还要去处座那里走一趟,汇报一下今晚的消息。”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这次带着燕子落网和这份沉甸甸的“被策反名单”去汇报,处座必然对他大加赞赏,行动科和他孙明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至于情报科的老冯?让他继续挨骂去吧! 第七十三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上) 说完,孙明远不再给赵卫国和苏浩说话的机会,整理了一下衣领,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科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赵卫国和苏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赵卫国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对苏浩道:“走吧,小苏。 看来咱们今晚,又别想睡了。 科长这次……虽然有点不地道,把这天大的干系和得罪人的差事全压你头上了。 但话说回来,这事儿也确实是个肥差。我听说你刚毕业,家里虽是书香门第,但清贫惯了。 这次……算是你的一次机会,也能捞点……嗯,算是辛苦费吧。 只要手脚干净点,别太过分,科长那边,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语重心长,话里的潜台词很显而易见了。 不过这也是军情处的潜规则。 苏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道:“属下明白。多谢组长提点。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去布置。” “嗯,走!” …… 回到行动二队的大办公室,虽然已是深夜,但得知有重大行动,被紧急召回的队员们已经聚集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苏队又要带领他们行动的期待和隐隐的兴奋。 苏浩虽然名义上还只是副队长,但接连破获大案、展现出的超凡能力以及科长、组长毫不掩饰的器重,早已让他成为二队实际上的队长。 就连名义上的队长吴江河和副队长刘贺,此刻也站在人群前列,也只是等待着苏浩的指令。 苏浩走到办公室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略带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布置任务,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刚刚接到科长亲自下达的紧急任务!” 苏浩一句话,就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任务目标,是一份名单上的人员,包括部分商贾,以及少数有公职在身者。 我们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名单上所有目标的最新动向、常去地点、护卫情况,评估抓捕难度和风险。 然后,分组同时行动,实施秘密抓捕!” 他看向吴江河、刘贺以及黄嵩:“此次行动,分成三组。 黄嵩,你带几个兄弟,跟我一组,负责名单上标注为甲类的三个目标。 吴队,你带一组,负责乙类目标。 刘副队,你带一组,负责丙类目标。 具体目标名单和资料,稍后我会分发。 记住,行动原则:秘密、迅速、控制! 尽量避免公开冲突,但若遇抵抗,可果断制服,必要时……可动用武力,但尽量留活口!” “是!” 众人齐声低喝,眼神锐利。 苏浩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体恤:“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很忙,也很累。连续作战,日夜颠倒,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鼓舞:“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别的行动组,还有隔壁的情报科,他们想要咱们这么忙,想要这样的立功机会,还没有呢! 为什么?因为咱们能干! 这是功劳,是前途!” 他看到不少人疲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继续道:“所以,再辛苦一下,咬咬牙,把这次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我苏浩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这次任务之后,我一定为大家向上面争取应有的奖励。 而且此番名单上不少都是富甲一方的富商,这里面意味着什么相信大家也清楚。” 他拍了拍手,对门口一个负责后勤的队员示意了一下:“我已经联系了附近悦宾楼的宵夜,马上就会送过来! 红烧肉、白米饭管够! 大家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然后……咱们开工!” “喔!!” “苏队敞亮!” “跟着苏队干!”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欢呼声。 此刻众人看向苏浩的眼神,充满了信服,甚至可以用崇拜来形容。 这个年轻的长官,不仅能力超强,能带他们立大功,还体恤下属,懂得为他们争取利益。 不知不觉间,苏浩在二队的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甚至早就超过了正副队长。 站在人群前方的副队长刘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队长吴江河,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地笑道:“吴哥,看到没? 咱们这位苏老弟,了不得啊。这才几天? 你这队长的威风,可是被他压得一点不剩喽。 瞧瞧这架势,这凝聚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咱们二队的队长呢。” 吴江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刘贺一眼,“老刘,我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但我劝你,趁早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和几个骨干队员低声交代细节的苏浩,眼神深邃:“这种人物,是池中金龙,迟早要一飞冲天的。 在咱们这行动队,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争权夺利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权力,而是要想清楚,怎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他转过头,盯着刘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苏浩升上去,是迟早的事。他现在缺的是什么?是资历,是功劳,也是能帮他办事、让他放心用的自己人! 咱们只要摆正位置,全心全意辅佐他,帮他立功,帮他扫清障碍,那等他上去了,他能忘了咱们? 到时候,从他手指缝里漏点功劳提携一下,不比咱们自己在这儿勾心斗角,争这点蝇头小利强十倍百倍?” 吴江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我这话,也就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你要是还看不清局势,还想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真惹恼了苏浩,或者挡了他的路,不用他动手,科长第一个饶不了你!” 刘贺被吴江河这番话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再看向苏浩时,眼神里的那点复杂和不甘,渐渐被一种重新审视所取代。 第七十四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情处刑讯科那排平房特有的阴冷气息,似乎还未被初升的日光驱散。当值的岗哨刚刚换过,空气中弥漫着交班时低声的交谈和呵欠声。 李虎和赵龙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与上一班的兄弟完成了简短的交接。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审讯和看守工作,让他们俩这金牌搭档也有些吃不消。 昨晚好不容易能稍微喘口气,睡了几个时辰,可感觉骨头缝里还透着疲惫。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声嘟囔道。 “知足吧,好歹昨晚能睡一会儿。我估摸着,苏长官那边应该差不多了,不可能每天都如此吧? 毕竟哪有抓人比审讯还快的? 想来最近咱们就能稍微松快点。” 赵龙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根给李虎,自己也叼上一根,刚想点燃。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刑讯科这边涌来。 两人循声望去,顿时愣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只见走廊尽头,黑压压涌过来一大群人! 足有二三十号!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着体面,甚至不乏衣着料子十分讲究之人,但此刻个个神情惊恐,脸色惨白,被一群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行动队员用枪顶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这边押送。 队伍拉得老长,脚步声、呵斥声、压抑的哭泣声混成一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在队伍最前面,昂首阔步走着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又敬又畏的苏长官! 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一丝麻木。 昨天抓了一个,本以为能消停两天,这怎么……又抓来这么多? 而且看这阵势,这二三十号人,可不像是普通的日谍啊! 一个个穿金戴银、肥头大耳的什么情况? “苏……苏长官!” 李虎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苏浩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些都是……?” 苏浩停下脚步,看了看李虎和赵龙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朝身后的人群努了努嘴,语气轻松:“哦,这些人啊。不是日本人,不过……我怀疑他们私通日谍,或者有重大通敌嫌疑。 所以嘛,就想借你们刑讯科这块贵宝地,暂且收押,顺便……审讯一二。 李兄,赵兄,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李虎连忙点头,心里却叫苦不迭。 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刑讯科的牢房本来就不宽裕,这几天已经被苏浩送来的人塞得七七八八了,这又一下子涌进来二三十号,往哪儿塞啊? 可他能说有问题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没看见旁边那些行动队员一个个杀气腾腾的? 赵龙也反应过来,苦着脸道:“苏长官,收押是没问题,只是……这人有点多,咱们刑讯科的号子……” “先挤一挤,分开关押,别让他们串供就行。 重要的先单独关。” 苏浩似乎早就料到,摆摆手,不容置疑,“另外,审讯工作,也要辛苦二位,还有你们刑讯科的弟兄们,一起帮帮忙。 这些人,嘴可能没那么硬,但肯定不老实,得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还有……不该拿的东西,都吐出来。” 李虎和赵龙还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是是是,苏长官放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心里却已经把苏浩问候了无数遍。这位爷真是不让人消停啊! 再这么搞下去,他们刑讯科真成流水线了! 抓人、审讯、关押……关键是这些人身份敏感,案子没彻底了结前,还不能轻易转送到外面的特殊监狱去,以防泄密。 以前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关进来,牢房都能跑老鼠了,现在倒好,牢房竟然都快不够用了! 很快,整个刑讯科都被惊动了。 刚刚交班准备休息的,还没来及下班的,全都被叫了回来。 一间间审讯室被迅速启用。 一时间,刑讯科各个房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问声、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如同开了一座人间炼狱。 苏浩没有参与具体的审讯,他相信刑讯科这些专业人士的手段,毕竟能够被策反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只需要结果即可。 …… 午后,行动二队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连续的通宵行动和指挥,让他的精神也感到一丝疲惫。但他脸上没什么倦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平静。 脑海中此刻却关注着自己的技能。 其中刑侦能力已经来到5.8这个水准,今天上午他倒是偶尔参与了几个被策反人员的审讯,苏浩发现这群人提供的刑侦经验值极少。 可能审讯一个,才会提供半天不到的经验值,聊胜于无。 “看样子,审讯也不是审讯一次就能稳稳增长一个多月的经验,这还需要看被审讯者的本身心理承受能力以及是否专业来判断。 而这群被策反人员大多抗压能力都只是普通人水准,想来就是如此。” 想着,苏浩目光又看向技能面板另一栏,因为此刻面板上竟然多出了一个技能。 这是他审讯完燕子后多出来的一个技能。 【易容/0.1】 “这是易容术技能?不过生成这个技能的条件是什么?审讯特殊技能人才就会出现? 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对于这点苏浩暂且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说,多一个技能始终是好事。 “不过这个技能要怎么提升呢?自己给自己化妆么?” 苏浩决定等自己有空了,可以私下在家里试试。 这种技能是不嫌多的,而且等级越高越好。 苏浩很清楚,自己既然一开始就展现出卓绝的行动能力,那日后事情肯定少不了。 毕竟和这样一群虫豸在一起,你一旦表现出能力,那别人就会往死里用你。 偏偏苏浩一开始就只能走这条路,无他没有靠山,只能这么做。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在军情处摸鱼混吃等死呢? 笑话,有肺癌的情况下,让他怎么摸鱼? 这是逼着他不得不快速进步啊! 苏浩心中叹息。 可以想象,按照军情处的用人风格,自己日后必然除了追查日谍之外,还需要兼任情报打探,潜伏暗杀,敌后探听等等高危任务。 如此一来易容术这个技能,简直是必须要练起来的! 关键时刻是真能保命啊! 别说练到出神入化,就这个燕子的水准,就足够让他潜伏工作安全系数大大提升了。 第七十五章 大抓捕与正式升迁 (下) “苏队!” 黄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快步走到苏浩桌前,将文件放下,压低声音,兴奋地汇报道:“初步统计出来了!苏队,这次咱们可真是捞着了!肥得流油啊!” 苏浩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起那叠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记录。 黄嵩在一旁补充道:“咱们重点关照的那几个商贾,身家果然丰厚! 最少的那个,名下现银、银元、金条、珠宝、古董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估价也在三十万大洋以上! 最多的那个,估摸着接近一百万!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他们肯定还有藏在别处的暗财、地契、铺子、股份没吐干净!”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放光:“光是这几人加起来,现银和容易变现的财物,初步估算就有将近一百五十万大洋! 这还不算那些地契、房产、店铺、工厂的股份! 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钱,我估摸着……至少三百万大洋打底! 这还不算那几个小官僚和报馆编辑吐出来的!” 三百万大洋! 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装备一个师,或者让一个人挥霍几辈子! 苏浩看着文件上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波澜。 饶是他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这些依附日谍、发国难财的蠹虫,搜刮的民脂民膏,果然惊人。 “这才哪到哪。” 苏浩放下文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嵩,告诉刑讯科的兄弟,再加把劲! 特别是那几个为首的,还有那几个小官,肯定还有压箱底的钱没吐出来! 用点手段,务必要把他们每一枚铜板,都给我榨出来! 那些地契、铺子、股份,你立刻去找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变卖! 记住,要快,也要干净,别留首尾!” “是!苏队!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黄嵩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干劲。这可不仅仅是任务,可还有实打实的好处啊!操作得当,上下都能分润不少。 苏浩点点头,示意黄嵩可以去办事了。 等黄嵩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苏浩的目光,却落在了桌面上另一份薄薄的名单上。 那是燕子交代的名单中,除了已经抓捕和正在榨油的肥羊之外,剩下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简单标注了身份信息。 第一个:张天魁。 大通运输公司老板。此人几乎垄断了南京城的脚行也就是力工、货仓租赁和城际货运业务,手下工人数千,掌控着南京相当一部分的物流命脉。 更关键的是,此人有深厚的青帮背景,据说是南京青帮一位通字辈大佬的得力干将。 青帮,这个盘踞上海、辐射全国的庞然大物,势力渗透军政商三界,能量极大。 远的不说,就说记忆中的那位上海的杜老板,巅峰时期那是能直接和领袖说上话的人物。 张天魁作为南京地头蛇,出行前呼后拥,身边常年跟着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持枪的保镖打手,俨然一方豪强。 想要在不惊动其势力、不引发大规模冲突的情况下将其秘密抓捕,几乎不可能。 而且,苏浩暂时摸不清此人与官场,甚至与军情处内部某些人,是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一个硬茬子。 第二个:周小豪。 工务局建筑科科长。 官职不大,正科级,但位置极其关键。 他负责整个南京的市政工程规划、审批、建筑许可发放、质量监督,以及……城防工事加固、军用仓库、道路、桥梁等涉军工程的图纸审核与报备。 换句话说,南京城防哪里薄弱,哪里新修了工事,军用仓库的位置和结构,他可能比许多军官都清楚。 这是一个掌握着大量军事工程机密的小人物。 此人深居简出,生活规律,但身边总有下属、同僚环绕,且其身份特殊,直接抓捕极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发官场动荡。 第三个:孙大权。 杭甬铁路管理局南京车务段调度主任。 同样是级别不高,但位置要害。 他负责南京周边铁路列车的编组、调度、运行计划。所有途经南京的军用专列、重要物资运输列车的发车时间、路线、装载情况,甚至临时变更,都需要经过他这一环。 这是一个能窥探我军物资调动和兵力部署动向的眼睛。 此人同样谨慎,工作生活两点一线,且有铁路系统内部的同僚和下属作为天然屏障。 这三个人,与之前那些可以用涉嫌通敌名义直接抄家抓人的商贾不同。 他们或有强大的黑道背景和武装护卫,或身处敏感要害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 科长孙明远要求秘密抓捕,对于这三个人而言,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完成。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这三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机和条件问题。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更多的授权和情报支持。 直接硬来,风险太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 沉吟片刻,苏浩拿起桌上那份只写了三个名字的名单,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既然自己短时间办不了,那就请示科长。 他现在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能丢出去的麻烦事,他绝不自己死撑着。 …… 科长办公室外,机要秘书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看到苏浩走过来,秘书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了几分。 现在整个行动科谁不知道,这位苏副队长是科长面前的第一红人,立功如喝水,前途不可限量。 “苏队长,您来了。科长刚回来不久,正在里面。” 秘书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您稍等,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有劳了。” 苏浩点点头,客气道。 “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秘书笑着,将苏浩引到旁边的休息间,“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喝杯茶,我马上就来。” 第七十六章 升迁与暗杀(上) “苏长官,下次您要是有事拜访,可以让人先知会一声,科长一有空我就会通知你的!” 说着秘书笑着点点头,这才施施然退了出去。 苏浩在休息间的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布置简单但整洁的屋子,心里对这位秘书的添了几分好感。 能在科长身边做到机要秘书,果然都是人精。 不一会儿,秘书就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盛:“苏队长,科长请您进去。快请!” 苏浩道了声谢,整了整军装,迈步走进了科长办公室。 孙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苏浩,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甚至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朝苏浩走来。 “小苏!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找你呢!” 孙明远的声音洪亮,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和亲近,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浩都晃了一下。 “科长,您找我?” 苏浩立正敬礼,心里有些疑惑。 看科长这高兴劲儿,似乎不止是为了昨晚的收获? “哈哈,坐!坐下说!” 孙明远拉着苏浩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好事!大好事!我刚从处座那儿回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更浓:“你之前破获鸟群小组,还有这次主导破获虫群小组,尤其是成功抓捕燕子,还有之前缴获的电台密码本,挖出那份内奸名单……这些功劳,处座高度重视! 已经走了特殊快速通道,对你的功勋评定和晋升提议,全部通过了!” 苏浩闻言,心中猛地一跳。这么快?从抓捕燕子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天! 这份效率,在官僚机构臃肿的当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科长,这……这么快?属下惶恐,只是尽了分内之责……” “哎!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孙明远大手一挥,打断苏浩的谦辞,眼中满是欣赏和得意,“你的能力,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处座说了,对于真正的人才,就要打破常规,大胆提拔! 这不,晋升令估计下午就能正式下达! 你的军衔,你的职务,都该往上挪一挪了!” 他打量着苏浩,越看越满意,嘴里啧啧有声:“小苏啊,不瞒你说,你这升迁速度,我看着都眼红! 我从少尉到上尉,花了整整五年! 你这才几天? 不过,这也是你应得的! 能力卓绝,配得上这种速度!好好干,以后行动科,甚至整个军情处,都有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苏浩心中念头飞转。 晋升是好事,军衔和职务的提升,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也意味着他能调动的力量和接触的层面将完全不同。 这对他后续无论是技能升级,还是深挖日谍,乃至日后也能为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提供一些帮助。 这些都至关重要。 不过仔细一想,能有这么快的晋升速度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在官场上,升迁快通常只有三种情况:一是背景深厚,舍得花钱打点,二是能力超绝到不可或缺,三是……上面需要有人去某个‘好位置’背锅。 孙明远笑着问道:“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是名单上那些人的抓捕,有结果了?” 苏浩收敛心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只写了三个名字的名单,双手递给孙明远。 “科长,名单上大部分目标,已基本控制,正在深挖。初步……收获颇丰。” 苏浩语气平稳,先报了个喜,然后话锋一转,指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只是……还有这三位,情况比较特殊,抓捕难度极大,且牵涉甚广。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可用手段,若要执行秘密抓捕,几乎无法完成。特来向科长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孙明远接过名单,目光落在张天魁、周小豪、孙大权这三个名字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苏浩垂手肃立,等待着科长的指示。 过了好一会儿,孙明远才抬起头,看向苏浩,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张天魁……青帮背景,手底下有枪有人,掌控码头货运行当,俨然一方土皇帝。 周小豪,工务局实权科长,经手南京城防和军用工程图纸,位置敏感。 孙大权,铁路调度主任,军用专列、物资运输的动向一清二楚……” 孙明远喃喃自语般复述着这三人的关键信息,语气平淡,却让苏浩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确实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孙明远将名单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尤其是这个张天魁,青帮在南京的触角不浅,军政两界都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直接上门抓人,动静太大,搞不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让背后的人提前警觉,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周小豪和孙大权,虽然只是小官,但所在部门特殊,直接抓捕同样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会惊动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 毕竟可别小看他们官不大,可能够坐上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浩脸上,语气带上了一种教导后辈般的意味:“小苏,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对付敌人,尤其是这种身份特殊、牵扯面广的敌人,有时候……不能只想着明面上的抓捕、审讯、定罪那一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浩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顺着问道:“科长的意思是……” 孙明远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暗杀。你知道吗?” 苏浩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词从孙明远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暗杀! 在这个时代的国内,尤其是在内部争锋和锄奸行动中,这绝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第七十七章 升迁与暗杀(中) 比如军统的行动队、中统的特务队,都干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针对汉奸、日谍、政敌的暗杀行动,在报纸上或许讳莫如深,但在内部,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清除手段。 孙明远仿佛没注意到苏浩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我们军情处,虽然主要职责是对外情报和反谍,但必要时,清除内部蛀虫、铲除重大威胁,也是职责所在。 有些目标,证据不足,或者公开处置影响太坏,或者……干脆就不能让他活着开口。 这时候,一场意外,一次抢劫,一场仇杀,或者干脆让他失踪,往往比大张旗鼓的逮捕审判,要干净利落得多,也……安全得多。” “比如制造交通意外,伪装成劫财害命,下毒,远程狙杀,甚至……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借刀杀人。方法很多,关键是要干净,不留痕迹,让人查无可查,或者查到一些我们想让他们查到的线索上去。” 苏浩听得心中震撼。他虽然来自后世,了解过这个时期暗杀成风的历史,但听一位身处其中的高级特务如此直白、如此系统地讲述这些手段,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了后来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未著名的暗杀事件,许多都笼罩在迷雾之中,真相难明。原来,有些迷雾,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精心编织的。 孙明远看着苏浩有些凝重的表情,笑了笑,放下茶杯:“当然,暗杀是最后的手段,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如果能抓活的,审讯出更多东西,挖出更大的鱼,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现在的情况……”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这三个人,尤其是张天魁,活的比死的麻烦。 周小豪和孙大权,活着或许能问出点东西,但抓捕风险太高,容易惊动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保护伞。 关键问出来了又能如何?麻烦只会更大,所以……”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打算,对这三个人,启动清除程序。张天魁,必须死。 周小豪和孙大权,看情况,如果能创造意外死亡的条件,就一并处理掉。 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机会,就先严密监控,限制他们的活动,防止他们传递消息或逃跑。” 苏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科长!” 苏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暗杀……是否太过激进?我们并未对这几人进行审讯,仅凭燕子一人口供,就判定其就在通敌,万一……万一是燕子故意栽赃,混淆视听,或者这几人只是被金钱美色腐蚀,并未达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我们岂不是……” “岂不是滥杀无辜?” 孙明远接过了苏浩的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苏,你的顾虑我明白。 谨慎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份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在赌概率,就是在与时间赛跑。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调查、慢慢取证。 燕子交代的名单,前面那些人已经证明了其可靠性。 这三个人身份特殊,位置关键,与日谍有牵连的概率极高! 宁杀错,勿放过!这个道理,在反谍战线上,有时候是血淋淋的真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我会动用我的关系,秘密调查一下这三个人最近的动向、财务状况、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异常。 同时,也会从侧面了解一下,他们背后是否牵扯到某些我们暂时动不了的人。 如果调查结果显示他们确有问题,那清除计划就势在必行。” “科长...优先不是以抓捕审讯为主吗?如果可以的还是应该以抓捕审讯为主吧? 如若这几人被腐蚀策反,这里面只怕能揪出不是秘密出来。”苏浩想了想道。 闻言,孙明远笑着指了指苏浩。 “小苏啊!你啊,如果你没有今日之举措,我还以为你三四十岁了。 今日来看,你确实才刚刚离开校园,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科长这怎么说?” 就见孙明远笑眯眯道, “你觉得这两人身处的位置...他们背后的靠山往往会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苏浩猛地一怔,这一刻他想明白了。 一时间他只觉得额头冷汗直流。 许是看出苏浩的心理变化,孙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小苏啊!你这侦破敌特确实厉害,不过这为官之道,还是要多多斟酌啊。 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 “卑职谨记科长教诲!” 苏浩赶忙道,心里也是长呼口气。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一旦查明这几人有问题,那的确只能秘密处理掉。 原因无他! 不说青帮的那个,就说后面两者,以这两人的官小,职权敏感来看,这两人背后多半是个嫡系,就算不是嫡系,职务也很高。 这样一来,就算抓捕那两人审讯挖出一些秘密,可你敢听吗? 你敢查吗? 查出来又该如何? 还不如直接秘密铲除,如此双方算是达成一个默契。 那边得知手底下的人出意外死了,哪怕察觉不对劲,也不敢去深究。 苏浩心中稍定,科长看起来十分雷厉风行,远没有情报科冯科长那种儒雅毒书生的气质。 但张明远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不过也对,能够做到这位置,又有哪个是善茬呢? 就在这时,孙明远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考量和试探的笑容,看着苏浩:“对了,小苏。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查后确定需要执行清除计划。你……想不想试试?” “我?” 苏浩一愣。 “对,你。” 孙明远点点头,目光在苏浩身上打量着,“我听说,你在军校时,不光是脑子好,身手也是那一届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好苗子,只用来查案审讯,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真正的行动高手,手上不见点血,不经历几次生死考验,是磨不出来的。 怎么样? 这次任务,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带队。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实战历练。” 苏浩心中警铃大作。暗杀?让他带队? 开什么玩笑! 他虽然身手不错,也受过军事训练,但暗杀和正面战斗是两回事! 那需要极其专业的策划、周密的准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态、对环境的精确掌控、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事成后完美撤退和消除痕迹的能力。 绝不是单靠身手好、枪法准就能完成的! 历史上多少失败的暗杀案例,不是因为执行者不够勇猛,而是因为计划不周、情报有误、应变不足,或者干脆就是被当成了弃子! 他可不想成为那样的牺牲品。 第七十八章 升迁与暗杀(下) “科长!” 苏浩连忙立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谦逊,“属下感谢科长的信任和栽培!能为科长分忧,属下万死不辞! 只是……这暗杀之事,非同小可,绝非身手好就能胜任。 属下虽然受过训练,但于暗杀一道,实在……毫无经验。 属下自问,贸然行动,只怕会误了科长的大事,打草惊蛇,还请科长三思!” 苏浩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既表明了态度,也摆出了充分的理由。 孙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苏浩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暗杀确实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是我心急了。 也罢,此事……我再看看,物色更合适的人选。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盯紧虫群小组和鸟群小组的后续,把该挖的线索挖干净,该抓的人抓干净。这三个人,你先不用管了。” 苏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立正敬礼:“是!科长!属下明白!” 说着苏浩心中暗叹。 孙科长还是在敲打他啊! 对方是真的要他去暗杀吗?未必!应该说不可能让他现在去暗杀。 自己已经表现出这么出色的侦破能力,对方脑子有病才会让他去暗杀。 之所以来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提醒他苏浩。 好好在我手底下干,我肯定能把你保护周全,但要是有什么小心思,我也有自己的手段。 虽然只是猜测,偏偏苏浩还无法去证实。 这样一来,孙科长的敲打目的也达到了。 这种点到为止,看似随口询问的方式,苏浩心中有怨怼都生不出来。 “嗯,去吧。好好准备一下,下午的授衔仪式。” 孙明远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苏浩正要转身离开,孙明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下午三点,在处里大礼堂,举行你的授衔晋职仪式。 我亲自给你主持。记得穿戴整齐,精神点。” “是!谢科长!” 苏浩再次敬礼,这才退出了科长办公室。 …… 下午三点,军情处总部大礼堂。 礼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悬挂在主席台正中央,下方是军情处的徽记。 礼堂内坐满了人,主要是行动科、情报科的部分军官,以及其他科室的代表。 处座并未亲自到场,但派了副处长前来。 孙明远一身笔挺的校级军装,站在主席台上,神情严肃。 台下,苏浩穿着崭新的尉官呢军装,皮鞋锃亮,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难以察觉的嫉妒。他面色平静,目视前方,心中却也有些感慨。 穿越至今,不过短短时日,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少尉学员,即将晋升为上尉军官。 这升迁速度,在这个年代的国军系统中,堪称火箭。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的国民党军队中,军衔晋升有着严格的规定和漫长的年限。 正常情况下,从少尉晋升中尉,需要服役至少一年半至两年,且考核优良。从中尉晋升上尉,更需要至少两年以上的资历,还需要有相应的职位、战功或特殊贡献。 像苏浩这样,在极短时间内,凭借接连破获重大日谍案件这样的特殊功勋,被破格提拔,直接从少尉擢升上尉,是极其罕见的。 这不仅是能力的体现,更是上峰对他价值的高度认可和急需。 至于从上尉晋升少校,那更是一道巨大的门槛。 不仅需要更长时间的服役和卓越功绩,往往还需要一定的背景、人脉,或者赶上特殊的机遇,如大规模扩军、战争需要等。 少校,在地方部队往往已经是营长级别,在军情处这样的机关,也已经是中坚骨干。 苏浩知道,自己距离那一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需要更多的功劳来铺垫。 “现在,授予苏浩同志,四等云麾勋章一枚!以表彰其在反谍斗争中作出的突出贡献!” 主席台上,副处长高声宣布。 一名仪仗兵托着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走上前,盘中放着一枚银质星形勋章,中间是青天白日徽,周围是光芒图案。 孙明远亲手将勋章别在苏浩左胸口袋上方。 “兹晋升,军情处第二处行动科第二行动队少尉队员苏浩,为上尉军衔!即日生效!任命苏浩,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行动科第二行动队,队长! 原第二行动队队长,吴江河,指导有功,暂任行动科二组副组长。” 孙明远的声音洪亮,在礼堂中回荡。 他亲手为苏浩摘下了领章上的一颗三角星,换上了三颗三角星。金色的星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少人看着苏浩胸前那枚崭新的云麾勋章和三颗尉官星,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崛起的速度太快了。 有人真心佩服,觉得他是凭真本事。 也有人心中泛酸,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或者攀上了孙明远的高枝,更有人暗自警惕,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星,可能会改变行动科,甚至军情处内部的某些格局。 苏浩立正,向主席台,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授衔仪式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苏浩从台上走下,立刻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围住。 行动科的弟兄们自然是主力,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道贺。 “苏队!恭喜恭喜!” “苏队长,以后可得多关照兄弟们啊!” “苏长官,您这升迁速度,当真让人羡慕啊!” “晚上得摆一桌,苏队,必须请客!” 苏浩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既不显得过分得意,也不过于冷淡。 他清楚,此刻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有真心的,也有假意的,更有带着审视和算计的。 就在人群簇拥中,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小苏,恭喜啊。” 围着的众人闻声,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只见副处长郑有民在孙明远科长的陪同下,面带温和的笑容,缓步走了过来。 苏浩立刻立正敬礼:“副座!科长!” 郑有民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上校军装。 他气质儒雅,不像孙明远那样杀气外露,更像一位学者或文官。 但苏浩知道,这位副处长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是黄埔二期毕业,资历颇老,在军情处根基深厚。 据说,他对处座一直心存芥蒂,认为对方是靠迎合上意、玩弄权术上位,论资历、学历、战功,自己都不逊色,却始终被压着一头。 两人表面上合作尚可,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在军情处这等龙潭虎穴,能坐上副处长位置并与处座分庭抗礼多年,其手腕和心机,绝非常人可比。 第七十九章 易容技能 “不必多礼。” 郑有民微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苏浩胸前的云麾勋章和三颗上尉星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你就是苏浩?最近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鸟群小组、虫群小组,接连告破,缴获电台密码,挖出内奸名单……干得漂亮! 为党国,为军情处,立下了大功!处座和我们都看在眼里。” “副座过奖了!属下只是尽本分,侥幸有所斩获,全赖处座、副座和孙科长领导有方,以及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苏浩连忙谦虚,姿态放得很低。 面对这位副处长,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种高层之间的角力,他一个刚刚晋升的上尉队长,是万万不敢、也绝不想掺和进去的。 此刻最好的态度,就是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和惶恐,对眼前这位上司保持稍微的距离。 郑有民似乎看出了苏浩的谨慎和疏离,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亲切:“年轻人,不骄不躁,懂得谦虚,很好。 不过,功劳就是功劳,该是你的,谁也抹杀不了。 好好干,军情处需要你这样有冲劲、有能力的年轻人。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孙科长。 我们做领导的,就是要为你们这些能干事的人保驾护航嘛。”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苏浩,又表达了领导的关怀,还隐隐点出了他和孙明远都是领导。苏浩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愈发恭敬:“是!多谢副座栽培!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副座和科长期望!” “嗯。” 郑有民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在孙明远的陪同下离开了。 自始至终,孙明远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苏浩和郑有民之间微微扫过。 看着两位大佬离开,围观的众人才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不少人看向苏浩的眼神,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能被副处长亲自道贺并说出有困难直接来找我这种话,这份殊荣,在整个军情处的年轻军官里,可不多见。 苏浩心中苦笑。 他知道,郑有民这番话,未必是真有多看重他,更多的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一种姿态。 能够拉拢苏浩那自然最好不过,拉拢不了,也会让处座对于苏浩有所疑虑。 且说不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些苏浩就不清楚了。 反正面对这种老狐狸做到谨小慎微,凡事留个心眼总没错。 …… 热闹过后,苏浩回到了行动二队。 队员们已经自发地将办公室简单布置了一下,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算是小小的庆祝。看到苏浩进来,又是一阵欢呼。 苏浩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吴江河身上。 吴江河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 他刚刚被宣布暂任行动科二组副组长,看似是升了半级,从队长变成了副组级干部。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副组长是暂任,而且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要给苏浩腾出队长的空缺。 说白了,他这个副组长,就是个过渡,是给苏浩占着这个坑。 等苏浩资历再深一些,功劳再大一些,很可能就会直接升任副组长,甚至更高。 到时候,吴江河这个暂任的副组长,如果苏浩去了别处,要么他吴江河就转为正式副组长,要么就只能平调到其他闲职,晋升之路基本到此为止了。 但吴江河心里并没有太多不满,反而有些庆幸和满足。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上限,能混到队长已经是运气。 如今借着苏浩的东风,能暂任副组长,哪怕只是暂时的,级别上去了,待遇也会相应提高。 就算以后平调,级别一般也不会降。 而且,只要他摆正位置,好好辅佐苏浩,等苏浩真的一飞冲天,说不定还能念他几分旧情,提携一把。 这比他自己苦熬资历要有盼头得多。 苏浩走到吴江河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吴队……不,现在该叫吴副组长了。 这段时间,多谢您的指导和帮助。 没有您和兄弟们的支持,我苏浩也立不了这些功劳。 这个队长,我接了,但您永远是我们二队的老队长!”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肯定了吴江河过去的贡献,也表达了尊重,又暗示了二队还是您的,给足了吴江河面子。 吴江河心中那点最后的别扭也消散了,连忙还礼,握住苏浩的手,用力摇了摇:“苏队长,你太客气了! 你能有今天,全是你自己本事! 我老吴就是敲敲边鼓。以后二队交给你,我放心! 我这个副组长,也就是挂个名,主要还是配合赵组长工作。 二队这边,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说话,我老吴绝无二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周围的队员们看着,也都露出笑容。 这次权力交接,算是平稳过渡,皆大欢喜。 苏浩又对全队讲了几句勉励和感谢的话,然后宣布晚上他个人掏腰包,在悦宾楼摆几桌,请大家务必赏光,不醉不归。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达到高潮。 …… 授衔的热闹过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一连几天,苏浩都按部就班地处理着队里的事务,跟进虫群和鸟群小组的后续扫尾工作。 然而,正如他之前所料,两个小组的主要头目蝉以及其他组员依然杳无音信,其他外围线索也相继中断,侦破工作陷入了僵局。 上面似乎也并不急于一时,并没有施加太大压力。 苏浩也乐得清闲,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一些私事,比如——练习他的新技能:【易容】。 这一周,他除了正常上下班,大部分业余时间都待在家里,对着镜子,用购买来的各种伪装打扮物品进行各种尝试。 他发现自己总结出的提升【易容】技能经验的几条规律颇为有效: 第一,投入度与扮演真实度。 不仅仅是改变外貌,更重要的是模仿目标角色的神态、举止、语气、小动作。 当他完全沉浸于扮演某个角色时,比如一个畏畏缩缩的报童,或者一个市侩精明的小贩,技能经验的增长就明显加快。 这有点像演员体验派,入戏越深,收获越大。 第二,欺骗对象的专业性与熟悉度。 如果伪装能骗过熟人,或者具有一定观察力的人比如巡警、茶馆伙计,获得的经验值会比骗过普通陌生人要多。 他试着伪装成邮递员,在自家附近巷子里转悠,成功让几个天天打照面的邻居没认出来,甚至还和他搭了句话。 那次之后,【易容】技能一下子增长了相当于数天苦练的经验。 第三,反差性与风险性。 伪装的身份与自身原本形象、气质反差越大,且成功在具有一定风险的环境下瞒过他人,经验奖励越丰厚。 比如,他从一个二十出头、气质冷峻的年轻军官,伪装成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愁苦、弯腰驼背的苦力,并且成功在一个人流较多的菜市场附近,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地待了半小时。这次尝试带来的经验提升,几乎抵得上之前好几天的练习。 目前,他的【易容】技能已经提升到了 1。 他估计,以现在大约相当于一年左右的易容水准,瞒过普通熟人或者不特别留意他的陌生人,问题不大。 但想要瞒过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反谍人员,或者对他极为熟悉、观察力又强的人,恐怕还力有未逮。 想要达到燕子那种能长期扮演截然不同身份的水平,估计需要五年以上的“功力”。 就在苏浩沉浸在技能提升的乐趣中时,黄嵩带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消息。 这天上午,苏浩刚在独立的队长办公室坐下没多久,黄嵩就敲响了门,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皮箱。 第八十章 你不拿科长怎么拿?(上) “苏队。” 黄嵩进门后,谨慎地回身关好了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一丝如释重负。 “坐,黄嵩。事情办妥了?” 苏浩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那两个皮箱上。 “都办妥了!” 黄嵩将皮箱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第一个较大的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捆用厚实牛皮纸和细绳仔细捆扎好的长方形物体,每一捆都有砖头大小。 “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地契、铺面、工厂干股、珠宝首饰、古董字画除了您特意交代留下的一批,全都通过可靠渠道,用最快速度变现了。 加上从那些人家里和银行保险柜里起出来的现大洋、金条,扣除打点上下、支付给刑讯科弟兄们的辛苦费,以及变卖过程中的一些折价和佣金,最后总计变现……四百万法币整。” 黄嵩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毕竟经手这么一大笔钱,对他来说也是头一遭。 他拆开其中一捆牛皮纸,露出里面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 钞票是暗红色的,面额赫然是伍佰圆!这就是俗称的大红袍,是此时法币中面额最大的几种之一,通常用于大宗交易和银行储备,民间流通不多。 “全是五百元面额的大红袍,一共八捆,每捆一千张,正好五十万。 八捆就是四百万。” 黄嵩解释道,“为了方便存放和搬运,也按您的意思,没要零碎票子。” 苏浩拿起一沓大红袍,在手里掂了掂。纸张挺括,印刷精美,国父的头像清晰。 谁能想到,就是这如今信誉卓著、堪称硬通货的法币,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战争的拖累、财政的崩溃而疯狂贬值,最终变成废纸一堆? 他心中暗暗叹息,但脸上不动声色。 “嗯,很好。兑换过程中,没遇到麻烦吧? 特别是换成美元那部分。” 苏浩放下钞票,问道。 “没有!” 黄嵩连忙摇头,打开另一个小一些的手提皮箱,“您要求换十万现大洋的美元,我找了有门路的朋友,通过洋行的关系换的,汇率比市面稍好一点。一共换了两万八千美元。 扣掉中间人的抽水和兑换损耗,实到两万八千整。全在这儿了。” 小皮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绿色美钞,面额有二十、五十、一百不等,用油纸包裹着,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在这个时代,美元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干得漂亮,黄嵩,辛苦你了。” 苏浩满意地点点头,合上了两个皮箱。 四百万法币,两万八千美元。 这是一笔巨款。按照之前的潜规则和与孙科长的默契,这笔钱的大头肯定要上交,科长、组长、处里相关方面都要打点,行动二队的弟兄们也要分润。 自己能留下的,恐怕连一成都不会到。 也就是这两万八千 美刀。 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足以让他在南京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也能为后续一些计划提供启动资金。 至于为何他特意要求留一部分美元,就是出于对法币未来贬值的担忧。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另外,我让你特意留下的那批古董字画,都放在队里仓库?” 苏浩又问。 “对,都单独放在一个箱子里,做了标记。 我看过,都是些好东西,有明清的字画,还有几件宋朝的瓷器,保存得都挺好。” 黄嵩答道。 他有些不解苏浩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不易变现、又占地方的东西,但深知不该问的不问。 “嗯,那些我自有用处。你先去忙吧,钱的事,嘴巴严实点。” 苏浩叮嘱道。 “苏队您放心,不该说的我绝不透露半个字!” 黄嵩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浩看着桌上的两个皮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于黄嵩,他还是比较信任的,根据最近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发现黄嵩是一个有野心的。 当然要是没野心,也不会这么会来事。 加上这小子很有眼力劲,知道少问少看少说的道理。 虽然对比下来,还是不如那个巡警队长老胡有眼力劲,但考虑到老胡年长十来岁又是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也就正常了。 关键黄嵩这小子知道有意无意的透露他的家小等情况,这种表忠的方式虽然笨拙,但确实有效。 而且苏浩也调查过,这小子几乎没有背景。 能够留在军情处这么久,还没死,这也很能说明这小子的能力和机灵劲。 他不在乎下面人有一些小心思,但大方向没问题,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眼下自己这边,虽说晋升队长,手握巨款,技能也稳步提升……看似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唉!还是要找个靠山啊!没有靠山我这心里是真不踏实!” 苏浩心中暗叹口气,殊不知西游记死掉的妖怪那可都是没背景没靠山的。 出来混,拼的是人脉,是背景! 军情处更是如此。 苏浩指尖在那一捆法币上微微摩挲着,心中思绪万千。 片刻,苏浩拿起两捆法币,揣入怀里,同时又将那个装着两万八千美刀的皮箱暂时锁进自己办公室新买的保险箱内。 同时苏浩快速拿起刚刚黄嵩送过来的账目册子,想了想埋头取出钢笔拿出另一份白纸重新进行誊抄。 不过在数额总数上进行了一下修缮。 做完这些,苏浩吹了吹,这才拿起那个装着一百万法币的两捆油纸包裹,以及装着三百万法币的箱子迈步出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科长办公室外的走廊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有浮尘在光线中飞舞,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打字机声和电话铃声。 苏浩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箱,步履沉稳地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机要秘书小王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苏浩,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 “苏队长,您来了。科长在里头,刚接完电话,您现在进去正合适。” 小王笑着,语气熟络,作势就要侧身让苏浩直接进去。以苏浩如今在科长面前的受宠程度,他这么做也是有心巴结苏浩。 第八十一章 你不拿科长怎么拿?(下) 苏浩却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尊重,微微摇头:“王秘书,您太客气了。科长公务繁忙,我贸然进去,万一打扰科长思路就不好了。 还是劳烦您,先代为通传一声,我在这儿等会儿,不碍事。” 小王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这个苏浩,年纪轻轻,功劳赫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能如此懂得分寸,不骄不躁。 这种心性,在军情处这等地方,尤为难得。他不由对苏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苏队长真是……太讲规矩了。 行,您稍坐,我这就去跟科长说一声。” 小王笑着,引苏浩到旁边的沙发坐下,还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 就在小王转身,准备敲响里间房门时,身后的苏浩忽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疑惑。 小王回头:“苏队长,怎么了?” 苏浩已经弯下腰,从沙发旁边的地毯缝隙里,捡起了一样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凑巧的笑意,直起身,将东西递向小王。 “王秘书,您看看,这是不是您的东西? 刚才好像从您桌上掉下来的,我正好瞧见。” 苏浩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崭新的银壳浪琴手表,表盘精致,秒针规律地跳动着,在光线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浪琴表,在这个年代,不算最顶级的奢侈品,但也绝非普通职员能随意佩戴的。 价格抵得上普通公务员大半年的薪水。 最重要的是,小王很确定,自己今天根本没戴表,更别说这样一块新表了。 他看着苏浩掌心那块明显是刚拆封不久、连表链折叠扣的塑封膜都还残留痕迹的手表,又看了看苏浩脸上那真诚而自然的笑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 “这……” 小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肯定是早上出门急,顺手放口袋里,不知怎么滑出来了。 多亏了苏队长您眼尖! 要不然丢了可心疼死了!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感激地从苏浩手中接过手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表真是他丢的。 苏浩笑容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秘书您为科长处理内外事务,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是常事。能物归原主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兜里,拿出一个用普通牛皮纸包裹、用细绳扎好的方正礼盒,放在小王的办公桌上,语气更加恳切自然:“对了,王秘书,前几天我不是立功授衔,又赶上休了两天假嘛,心里高兴,就请队里弟兄们在悦宾楼摆了几桌,热闹了一下。 当时就想着,王秘书您跟我们科长一样,都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就没好意思打扰您。可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您看,咱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对您可是一见如故,觉得您办事稳妥,为人周到,是科长身边的得力干将。这不成敬意,是我老家托人捎来的一点‘土特产’,外面买不着。 您一定得自己留着,慢慢品,千万别送人。 送给别人,那可就糟蹋了这份心意和这酒独有的味道了。” “苏队长,您这……这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这东西我就不要了。” 小王闻言连连摇头。 在他看来既然已经收了一块价值不菲的表,那这东西就绝不能拿了。 更何况土特产而已,他也不感兴趣。 闻言苏浩眉头一皱,这王秘书身为科长的机要秘书,怎么这点行话都听不懂? 而且你不收,我怎么收?科长怎么收? 苏浩深吸口气,还是笑眯眯道, “王秘书,就是一些家乡的土特产而已,不值几个钱的。 再说您要是不收,别人会觉得我苏浩不会办事呢,您看?” 苏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语气诚恳。 “哎哟,苏队长,您言重了,言重了!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 您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小王无奈地笑着,将礼盒往自己抽屉里收了收。 不过在手指触碰到包裹时,立刻就感觉这份量和感觉不对。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诧异的看向苏浩。 这厚度,这手感,不会错了! 而且看着厚度和份量恐怕不少于四五千法币! 这苏浩,手笔可真不小! “苏队长,这个....” 不等王秘书进一步开口,苏浩笑眯眯道,“王秘书你就收下就是了。 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另外我这次过来也是送一些土特产给科长尝尝鲜的。” 说着苏浩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沉重皮箱。 见此,王秘书这才恍然。 苏浩这意思就很明显了,你拿的这份和送给科长的这份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你就安心收好,你不收,科长收的也不安心不是? “呵呵,这样啊...那我就多谢苏队长了!” 王秘书这才长出口气。 “那就好。您先忙,我去见科长。” 苏浩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微笑着点点头。 小王此刻态度更加热情。 苏浩这才提起那个始终未曾离手的沉甸甸手提箱,整了整衣领,敲响了里间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孙明远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苏浩推门而入,又反手轻轻带上门。 孙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房间里烟雾缭绕。 看到苏浩进来,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调整表情,眉头舒展,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烦闷。 “哟,小苏?你怎么来了?队里没事了?还是……案子又有什么新发现?” 孙明远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先是落在苏浩脸上,随即很自然地滑向他手中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手提箱,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浩立正敬礼:“报告科长! 队里事务一切正常,虫群和鸟群的后续扫尾,目前仍在按部就班进行,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属下今日前来,主要是……向科长汇报一下,关于前几日,奉命查抄那些通敌嫌犯家产一事的……初步结果。” 说着同时他上前两步,将那个手提箱轻轻放在了孙明远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孙明远的视线彻底被那个箱子吸引了过去。 他是老行伍,也是老特务,对重量和体积的敏感远超常人。听这落地的闷响,看这箱子的尺寸,再联想到苏浩说的是查抄家产……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估量。 念及于此,他脸上迅速冷了下来。 这个小苏,不会办事啊! 第八十二章 可造之材 “哦?有结果了?效率挺高嘛。说说看,查抄了多少?都登记造册了吗?” 孙明远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关心一下工作进度,但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回科长,这是初步整理的缴获账目清单,请您过目。” 苏浩将文件放在孙明远面前,然后退后半步,垂手肃立,“此次行动,共查抄涉嫌通敌商贾五人,涉案小吏及报馆人员七人,合计十二户。 在其住宅、商铺、钱庄保险柜等处,共起获现大洋、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地契房契、公司股票等财物若干。经初步清点、变卖折现,共计得款……”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法币,八十万元整。所有财物均已登记在册,相关票据、变卖记录附后,请科长核查。” “八十万?” 孙明远拿起那份账目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一项项物品和折价,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个数字,倒是出乎他意料。 以那五个在南京也算排得上号的富商的身家,再加上那几个小官小吏的积蓄,就算扣除打点、损耗、变卖折价,只有八十万?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嗯,不错。短短几天,能清点变卖完毕,收缴八十万元,效率很高。你们辛苦了。” 他放下账目,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手提箱上,语气变得随意,带着点上级对下属的体恤:“这里面就是查抄款……?” 苏浩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低声道:“科长,这并非查抄款。 这不在下休假几日,正好想到老家还有一些土特产在家中,趁着今日汇报工作,索性就带过来,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想让科长您也尝尝我老家的味道,请科长……务必笑纳。” 他说着,上前轻轻打开了手提箱的搭扣,但没有完全掀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隙,足够让坐在桌后的孙明远看清里面的内容。 孙明远的目光顺着那条缝隙看去。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捆捆暗红色的五百元面额大红袍法币! 每一捆外围都包裹着油纸,但大多都细心的拆开了一角,足以看清里面的色泽物件,细绳捆扎,砖头般厚实。 以他的眼力,只一眼扫过去,就能大致估算出,这一箱子的钱,恐怕……不下三百万! 饶是孙明远见惯风浪,心狠手辣,此刻心中也忍不住猛地一震,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半分。 三百万!这几乎抵得上行动科大半年的经费了! 刚刚他还觉得这苏浩不懂事,现在看来,哪里不懂事,这是太懂事了啊! 那账目上的八十万,是明面上的,是要入公账、至少部分要上交处里的。 而这箱子里的三百万,什么三百万? 这就是苏浩苏上尉从家里拿来的一些土特产。 这个苏浩!胆子大啊! 真的是才加入军情处吗?这对军情处的门道也太懂了! 不懂行的刚一开始,以为军情处一些款项,大多是二八分。 也就是截留二分,充公八分。 可懂行的人才知道,截留八分,充公两分。 这小子绝对是可造之材啊! 天生就属于他们军情处! 孙明远脸上原本残留的那点烦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满意,甚至是一丝对苏浩的欣慰。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苏浩平静的脸上和那箱巨款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小苏啊……你这家里的土特产……可是有点重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长辈式的提点,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浩:“年轻人,有冲劲,想做事,是好的。但有些事……过犹不及。 这次,你事情办得不错,心意我也领了。但是,下不为例。明白吗?”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默许。 大致意思就是这次你做得漂亮,钱我收了,也认了你这份心意。但以后要注意分寸,下次做假账,别做的这么放肆。 “是!科长教诲,属下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苏浩立刻立正,语气斩钉截铁。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科长收了,这事就成了大半。 孙明远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也亲近了许多。 他合上手提箱,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手指点了点箱盖,意有所指道:“这些土特产……很不错。 处座最近,为了处里经费的事情,也是操了不少心。 咱们做下属的,理应为他分忧。 这样,这些东西,我留一部分,处里上下都需要打点。 剩下的……我亲自给处座送去。 处座一向爱才,尤其看重你这样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他知道你这么懂事,一定会更加器重你。小苏啊,好好干,前途无量,可千万别让处座,还有我,失望啊。” 这话,就是明确的站队信号和承诺了。 钱,我收了,也会把你的“心意”往上递。 从此,你苏浩就是我孙明远乃至处座一系的人了。 以后,有我和处座罩着你,但你也要继续好好干,做出成绩。 苏浩要的就是这个! 他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激动和感激之色,再次立正敬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多谢科长提携栽培! 属下苏浩,此生定当为处座、为科长效死力!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孙明远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不过好似想到什么,他笑容略微收敛。 想了想道, “小苏啊,副处那边你可曾走动过?” 一听对方突然提及副处,苏浩立刻道,“回科长,卑职是第一时间来的您这儿。 至于副处,卑职和他不熟。” “哈哈哈!” 一听这话,孙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苏浩微微摇头, “你啊!你啊! 行了,我知你心意,不过你也莫要全信外界传闻。 你是不是觉得副处和处座不对付,我等就要和副处老死不相往来,相互使绊子?” 苏浩没有吭声,这种事过于敏感,现在听着就行了。 见此,孙明远也不意外,于是接着道, “虽说副处为人有些小毛病,但本质上还是咱们军情处的二把手,有些事瞒不住他的。 这些土特产待会你取走一些,给副处那边送过去。 既然是家乡的东西,那自然得雨露均沾,这事儿可不能小气。” 这话,苏浩听明白了。 果然,就算副处和处座是相互制衡的关系,处座也不想明面上和副处闹出什么矛盾来。 简而言之,两人的关系属于明面上不对付,私下还是相对以求稳为主。 而且这样一大笔钱,副处那儿必然是要打点一二,否则这事儿捅出去,只会让党务调查处看笑话。 第八十三章 伴上峰如伴虎 “科长请放心,这份特产既然卑职说了是给科长您的,那哪有再取出一份的道理。 至于副处那边,卑职从家里找找,想来还能再凑一份给副处送去。” “哦?” 闻言孙明远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当然不信苏浩的鬼话。 也就是说苏浩这小子实际上早就给副处备了一份,不过肯定要比这三百万法币少得多。 一时间他对苏浩更是满意了。 看来之前对这小子的判断有误,这小子在人情世故方面也有一套。 他手指轻敲着桌面,半晌才道, “你办事我放心,不过最近却有一件事难住我了!” 说着他看向苏浩,意有所指。 见此,苏浩闻言顿感不妙,不由没有吭声,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 见苏浩不搭腔,孙明远眉头微皱,还是自顾自道, “还是关于此前那三人之事,经过核实,这三人基本可以断定的确和日本人有些牵扯。 只不过另外两人很好解决,我已经让人解决了,估计明日就会登报。 不过那青帮的那个张天魁属实不好对付!” 说着他看了眼苏浩,见苏浩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他更是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但属实有些聪明过头了。 他不由接着道, “这几日,我已经让好几个暗杀高手前去暗杀,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没了动静。 想来全都暗杀失败,眼下再想暗杀此人只怕难度将直线上升。 虽说咱们行动科一组的铁军算是咱们行动科数一数二的暗杀高手。 可现在他正外出公干,没有十天半个月只怕回不来.... 可这张天魁,看最近几日的动向,此獠只怕近几日就会出发前往上海。 到时候此獠一旦回到位于上海青帮他早年经营的大本营内,只怕再想暗杀此人就绝无可能了。” 听着孙明远这番言语,苏浩依旧是一言不发。 他是想要立功,想要不断参与一个个案子提升自己的技能等级和职务不假。 但不代表他想不通要去送死。 接连折损了好几个暗杀好手,不仅说明张天魁的安保等级极高,更是因为前面的失利,必然导致此人的警觉性提升好几个档次。 这种任务谁应下谁就得倒大霉。 稍微一个细小失误,就得丧命。 苏浩心中一阵骂娘,老子都送了这一大笔钱,更是表明自己站队的决心。 你这老狐狸,还不满足? 实际上此刻苏浩多少是有些冤枉苏浩了。 因为这会孙明远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人选了。 要知道处座对于叛徒一向是深恶痛绝,甚至对待日谍,处座都没这么急切。 但对待叛徒,处座是宁可损失一些利益代价也要将其处置而后快! 而且张天魁此人,根据这几日的调查,此人与日谍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多年前此人就是凭借和日本人做买卖,迅速在青帮站稳跟脚。 之后勾搭上那个燕子后,更是靠着青帮在市井江湖上的强大情报网,给日谍提供了不少情报。 孙明远可以确信,这些被燕子策反的官员里面,不少都是这个张天魁在其中牵线搭桥认识的。 就连乔辉的行踪也是张天魁此人散布于市井江湖上的弟兄提供的。 虽说军情处的内部成员很多都有保密,但一些普通职员,乃至一些并不紧要的中低层干事,他们的保密等级并不高。 张天魁这种本身是青帮大佬之一,又是本地商界混得如鱼得水之人,他想要调查起来并不难。 因为这事,张天魁已经上了处座的必杀名单。 处座昨日更是因为此事大发雷霆,甚至如若实在不行,处座就会让人直接联系青帮通字辈大佬,让青帮内部解决。 只是那样一来,处座颜面何在? 堂堂军情处处座,想要干掉一个人,竟然还要请动江湖人士,这说出去都丢人。 要不是没办法,此刻孙明远也不会找上苏浩。 哪怕明知苏浩此前没有过任何暗杀经验,但许是苏浩此前接连近乎夸张的表现,让他感觉眼下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苏浩了。 简而言之,还是苏浩表现的太突出了。 此刻见苏浩还是一声不吭,饶是对苏浩再如何喜爱,此刻他心中也有些愠怒。 “小苏啊!此事你怎么看啊?” “回科长,卑职站着看,卑职不善暗杀,这种事卑职就不做点评了,实在也无从说起,望科长见谅。” 苏浩恭恭敬敬道。 听到这话,孙明远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苏浩说的还很合理。 他深吸口气,看着苏浩,迅速收敛心中不满笑呵呵道, “小苏啊,你能力堪称我行动科一绝,此事可谓是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另外此番对你的晋升,说实话若是往常,你这功勋足以让你晋升少校军衔。 接连破获两个日谍小组,虽未尽全功,但目前还没有谁有如此履历。 你也就是吃了资历的亏,不然少校肯定是跑不了的。” “卑职不敢当,全凭我行动科上下一心,当然主要是科长您指导有方,卑职不敢贪墨微末之功!” 面对孙明远的夸赞,苏浩丝毫不敢居功,显得格外谦虚。 这让孙明远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再度憋了回去。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浩站在一旁继续道,“科长要是没别的事,卑职就先告辞了,对于后续侦破卑职还有一些线索,想要继续追查一二,兴许有收获!” 说着苏浩就打算往外走。 笑话,这种吹捧手法,他哪里不晓得? 一旦真的应承下这种吹捧,下一秒任务摊派下来,他就没法推脱了。 “咳咳!小苏啊,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打算将此事交给你来办!” 随着孙明远这话一出口,苏浩脚步就是一顿。 虽说自己有许多推脱之法,可一旦上峰不讲规则,打直球,苏浩也无能为力。 苏浩无奈的重新转过身看向孙明远。 “科长,卑职此前实在是没有行暗杀之举,这要失利,卑职丧命事小,可要是耽搁了科长大事,只怕百死莫辞啊!” “呵呵!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 孙明远笑着摆了摆手,想了想道, “我也不会让你蛮干,估摸着那张天魁离开南京大致在四五天后。 也就是说你还有四天左右的时间准备,第五天必须动手。 另外这几天我会给你找几个厉害的暗杀高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询问他们。 总之这次暗杀任务,你可以调动行动科绝大多数力量配合你。 如若想要情报科的设备技术支持,我也会向处座申请。 总之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另外,此事要是办妥了,你放心,我必定为你记下一功。” 听着这番话,苏浩知道再怎么样,此事自己也推脱不得了。 只得立正行礼。 “既如此,苏浩一定不负科长,不负处座,不负党国所托,一定尽职尽责办好此事!” “很好!去吧,有什么事直接让人告知我,我不在就联系我秘书。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也可以直接找你们组长。” 说着孙明远摆了摆手,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显然心头的大事放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而走出科长办公室,苏浩一张脸简直凝重的不像话。 “苏队长,可是出什么事了?” 此刻看到苏浩面色不好看,王秘书不由贴心询问。 “呵呵,王秘书,没什么事,科长夸我来着。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苏浩不敢停留快步离去,这件事想要办好,还真要费不少周折,可没时间给他浪费。 看着苏浩背影,王秘书不由挠挠头。 “苏队长当真是我军情处之栋梁啊,科长之夸赞却依旧无多少喜色,一直都忧患当下,的确了不起!” 他微微感慨着。 —— 第八十四章 麻烦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苏浩脸上的凝重维持了大约十秒,便在走廊转角处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思量。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 …… 副处长郑有民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环境更为清幽雅致。 秘书同样是一位精干的中年人,看到苏浩带着东西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换上职业笑容。 “苏队长,您这是……” “劳烦通传一声,行动二队苏浩,有些关于近日案件的细节,想向郑副处长做个简单汇报,顺便……带了点家乡的土产,不值什么钱,感谢副处长前日的勉励。” 苏浩语气恭敬,笑容得体。 秘书看了看苏浩手中那颇具分量的樟木箱和锦盒,心中了然,点点头:“苏队长稍等。” 片刻,秘书出来:“苏队长,副座请您进去。” 郑有民的办公室比孙明远的更宽敞,布置也更具书卷气。 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文件盒,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郑有民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在练字,见苏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毛笔未停。 “苏队长来了?坐。稍等我片刻。”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副座您忙。” 苏浩恭敬地站在一旁,示意黄嵩他们将东西轻轻放在角落。 郑有民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几个字,这才搁下笔,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踱步到会客的沙发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队长,别拘束,坐。听说你刚去孙科长那儿汇报了工作?怎么,还有事需要向我这个闲人汇报?” 郑有民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苏浩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腰背挺直,态度比在孙明远面前更加恭谨几分:“副座说笑了,您日理万机,统管全局,怎会是闲人。 属下确有一些关于虫群小组扫尾工作的细节想法,觉得或许值得汇报。 当然,主要是前日授衔,蒙副座亲自勉励,属下感佩于心。 恰巧老家托人捎来一些旧物和土产,不值几个钱,但胜在有些年份和心意,想着副座雅好文墨,或可一观,聊表寸心。” 他说着,起身走到那樟木箱和锦盒旁,亲自打开。 樟木箱里,是几件品相完好的明清青花瓷器和一套紫砂茶具。 锦盒内,则是一幅卷轴,展开后,是一幅明代佚名山水画,笔意苍润,虽非名家手笔,但气韵不俗,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雅物。 郑有民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几件瓷器,脸上笑容深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平淡:“苏队长有心了。这些东西,看着倒有些意思。 不过,我郑某人虽好风雅,却也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嘛……” “副座!”苏浩连忙躬身,语气恳切,“您千万别误会!这绝非什么贵重之物,就是些老家压箱底的旧物件,放在属下手中,纯属明珠暗投。 唯有在副座这般风雅之士手中,才能稍显其值。 再说,卑职深受处座、副座、科长栽培,寸功未立,已蒙厚赏,心中实在惶恐。 些许旧物,听闻副座很是喜好鉴赏这些物件,若能稍解副座案牍之劳,便是它们最大的造化了。 万望副座莫要推辞,否则,卑职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也说得漂亮,既捧了对方,又撇清了“行贿”的嫌疑,只说物尽其用。 郑有民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几句话、几件古董就能打动的。他看重的,是苏浩这个人,以及他背后代表的意义。 这个年轻人能力超群,如今又明显被处座所看重,是颗迅速上升的新星。 若能拉拢过来,无疑能增强自己在军情处的分量和未来博弈的筹码。 就算不能完全拉拢,至少也要让戴老鬼与此子生出嫌隙! “呵呵,小苏言重了。” 郑有民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不少,他指了指那个硬纸壳礼盒,“那个又是?” “哦,那是家里捎来的一些山货,还有……一点本地特产的点心,给副座和秘书处的诸位长官尝尝鲜,实在不成敬意。” 苏浩说得轻描淡写。那里面是二十万法币,但在这种场合,只能是山货点心。 郑有民点点头,不再看那些土产,目光重新落在苏浩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苏啊,你的能力,我是很看好的。 军情处需要实干的人,更需要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时候,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我郑有民在军情处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对自己人,那是绝对的维护。 但凡是我认可的人,我绝不会让他吃亏,更不会让他无端陷入险地。 毕竟,咱们这地方,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呐。” 这番话,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 苏浩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教和一丝感慨,连忙道:“副座金玉良言,属下铭记五内! 副座的爱护之心,属下感激涕零! 属下年轻识浅,日后还需副座多多教诲提点。 至于跟对人……属下只知道,身为党国军人,军情处一员,唯有恪尽职守,精忠报国,不负处座、副座及诸位长官的期望。 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此心不改。”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达了尊敬和感谢,但绝不明确站队,只把党国、军情处、处座、副座这些大帽子摆出来,表明自己只效忠组织和上级。 郑有民深深看了苏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玩味和审视。 这小子,滑不溜手啊。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就当是你的一片孝心。 至于工作,好好干,孙科长那边有什么吩咐,用心办就是。 有什么难处,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毕竟,我也是你上峰嘛。” “是!多谢副座!那属下就不打扰副座休息了,先行告退。” 苏浩知道该走了,连忙起身告辞。 不过就在苏浩打算离去自己,郑有民却笑眯眯道, “小苏啊,来都来了,不如多坐坐喝喝茶....” 见副座开始唠家常,苏浩表面依旧是谈笑自如,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妙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要借此对外释放什么信号吗? 直至过去良久。 “嗯,去吧。” 郑有民这才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目送苏浩离开。 走出副处长办公楼,苏浩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 与郑有民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凶险,每一句都可能在试探,在挖坑。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好在,暂时应付过去了。 “呼!这可感觉比抓日谍还累人。” 苏浩心中轻呼口气,对于权力则更加渴望。 简直是一群虫豸! 什么?我也是?那没事了! 第八十五章 试探 ……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苏浩才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那里已经放着一摞新的档案袋,是孙明远派人送来的关于张天魁的最新情报和前几次暗杀失败的详细报告。 他泡了杯浓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张天魁,五十岁,大通运输公司老板,青帮“通”字辈大佬门下得力干将,非直系,但有香火情,掌控南京码头搬运、仓储、短途货运近六成份额。 为人狡诈多疑,心狠手辣。 住所在鼓楼附近一处独门大院,内有保镖、打手、佣人不下三十人,常备短枪不少于二十支。 因近期遭遇数次未遂暗杀,档案中隐去行动科背景,标注为“可能系商业仇杀或江湖恩怨”,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深居简出,但每周三、周六晚,必去金陵大戏院包厢听戏,捧一个叫小艳秋的旦角。 这是他现在唯一规律的公开活动。 戏院内外,有他至少十五名持枪护卫提前布控,包厢所在位置居高临下,易于防守,难接近。 戏院也是青帮的产业之一,工作人员中多有眼线。 前三次暗杀尝试: 下毒:买通其宅邸一名负责采买的佣人,在食材中下毒。 被发现异常,佣人失踪,疑似被灭口。 远距离狙杀,在其从戏院返回途中,于预定伏击点布置枪手。 但张天魁临时变更路线,且车队中有两辆一模一样的汽车,无法确定目标,行动取消。 内部强攻,四名行动好手试图在戏院散场时,伪装成观众暴徒制造混乱强杀。 但张天魁的护卫反应极快,且戏院有秘密通道,行动人员一死三伤,张天魁毫发无损。 报告结论:目标极度谨慎,情报可能存在泄露或滞后,安保严密且反应迅速,常规暗杀手段均已失效。 其与青帮的紧密关系,使得大规模强攻或长时间围困会引发不可控后果。 苏浩放下报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果然棘手。这张天魁简直像个缩在铁壳里的刺猬。 情报显示他五天后可能赴沪,一旦进入上海青帮的核心地盘,再想动他,几乎不可能。 不能搞出太大动静,否则不说别的,他能不能脱身都是个问题! 最好是能无声无息杀了对方,起码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 难!太难了!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刑侦】技能带来的逻辑推理能力开始高速运转,将张天魁的行为模式、活动轨迹、安保漏洞、前几次失败的原因、戏院环境、可能的内部人员……所有信息碎片化,然后尝试重新排列组合。 下毒?内部渗透被证明有风险,且对方现在必然更加警惕饮食。 狙击?目标不固定,且有替身车辆,难以锁定。 强攻?代价大,易暴露,且对方有秘密逃生通道,关键不好脱身。 制造意外车祸、火灾等?在对方高度戒备下,难以安排,且涉及的人越多,破绽越多! 似乎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 同一时间,处长办公室。 厚重的房门紧闭,窗帘拉上一半,室内光线柔和。 孙明远垂手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桌上摊开放着那个装有二百万法币的手提箱,旁边是那份写明八十万的正式账目。 处座靠在高背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象牙裁纸刀,目光扫过箱子里码放整齐的大红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远啊,这次的事,办得还算利落。” 处座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腔调。 “全赖处座运筹帷幄,属下只是跑跑腿。 主要是那苏浩,办事还算用心,手脚也快。” 孙明远连忙躬身,将功劳推给苏浩。 处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用裁纸刀轻轻拨弄了一下箱中的钱捆,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这后生,本事是有的,心思……也活络。 不过此人暂且没有派系,必要时还是要敲打一二的。” 孙明远心知肚明处座问的是什么,点头道:“是,属下已明确下令,由他全权负责策划执行对张天魁的清除行动。 给了他五天时间!” 处座手中的裁纸刀微微一顿,看了孙明远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怕让他暗杀是假,试探是真吧?” 孙明远心中微凛,知道处座看穿了自己的部分心思,连忙道:“处座明鉴!此子确是难得的人才,属下也惜才。 卑职也不过是想趁机考验考验此子,故而....” 不等孙明远继续往下说,处座摆了摆手,淡淡道,“你呀,心思太重。不过,这样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你办事我放心,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此事虽妙,但也须把握一个度,莫要让下面人寒了心。” “属下明白!已安排妥当。” 孙明远立刻道。 孙明远心中轻呼口气,这件事实际上算是他擅作主张。 让苏浩暗杀张天魁的确是假。 他本就没真想让苏浩去暗杀张天魁,毕竟对方的棘手程度不言而喻。 折损好几名暗杀好手的情况下,继续让苏浩去执行这任务,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无非就是想看看,在如此高压下,苏浩会不会心生怨怼,亦或者有另投他门的想法。 若是苏浩找了副座的门路,孙明远自然也不会让苏浩继续执行暗杀任务。 不过关于苏浩未来的升迁,就得好好斟酌了。 功劳立的足够多,升还是会升,至于怎么升?怎么个章程,还是怎么个说法,那就得再看,再议。 —— 孙明远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回自己那栋楼,脚步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处座最后那句“莫要让下面人寒了心”还萦绕在耳边,像一根细刺,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踏实。 他知道,自己这次借暗杀之名行试探之实,玩得有点过火,也存了些私心。 万一苏浩那小子真是个愣头青,或者被逼急了真去找郑有民……不,应该不会。 苏浩看起来不像那么蠢的人。可万一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机要秘书小王正坐在外间,脸色却有些不对,看到孙明远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科……科长!您可回来了!” 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孙明远眉头一皱,呵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科长,刚刚……刚刚负责看顾苏队长的人回报,说……说跟丢了! 苏队长刚刚离开了军情处,可他刚离开军情处后,在城里转了几圈,就……就不见了!他们现在完全失去了苏队长的踪迹!” “什么?!” 第八十六章 暗杀计划(上) 孙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跟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跟丢的?说清楚!” “大……大概一个半小时前。” 小王忍着疼,快速汇报,“苏队长从您这儿离开后,先回了他自己办公室待了约莫二十分钟,然后提着个小包出来了。 咱们的人一直远远跟着。 他先是坐黄包车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在里面转悠了得有半个钟头,买了几件旧衣裳和杂货。 然后出来,又换了辆黄包车,往城西方向去。 在快到鼓楼那片胡同区的时候,人突然就没了! 咱们的人找遍了附近几条胡同,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看见他!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孙明远松开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他自己心口上。 苏浩到底去哪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该不会见任务过于艰巨,知道是死路一条,所以临阵脱逃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决了。 苏浩不是这种人。 从他之前的表现看,此人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算计。 他费了那么大劲,刚刚晋升队长,又送了重礼表了忠心,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还没开始的任务就逃跑? 那不等于前功尽弃,自绝于军情处,自绝于整个国府体系吗? 苏浩没那么傻。 那……是去找靠山了? 孙明远立刻想到郑有民。 但如若找副座,为何还要出去呢? 没道理啊! 难道是回黄埔军校,找他当年的老师或同窗门路? 孙明远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摇头。那就更蠢了。 黄埔系确实在国军中势力庞大,但军情处自成体系,尤其是处座掌舵的这块,相对独立。 一个没有实权的军校教官,或者几个刚混出点名堂的年轻军官,根本干涉不了军情处的内部事务,更别说撤销一个由他这个科长亲自下达、涉及清除叛徒的绝密任务了。 苏浩要真走这条路,那只能说明他之前的表现都是假象,实则愚蠢短视至极。 排除了这些可能,一个更让孙明远心惊肉跳的猜测浮上心头....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去执行暗杀任务了吧?! “不……不会吧?” 孙明远喃喃自语,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让苏浩负责暗杀,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考验! 他压根就没指望,甚至没想过让苏浩真去执行! 那张天魁是什么人? 是连着折损了好几名行动科好手的硬茬子! 是惊弓之鸟,是缩在铁王八壳里的老狐狸! 苏浩一个从未有过暗杀经验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制定出成功的计划并付诸实施?这简直就是送死! 可万一……万一苏浩就是这么一根筋呢? 或者被逼急了,真就豁出去干了怎么办? 孙明远越想越怕。 苏浩可是处座都亲口称赞过,明确表示看好的人才! 是自己手下目前最锋利,最能立功的一把刀! 要是因为自己这荒唐的考验,让这把刀还没完全焠火就折在张天魁这个烂泥坑里,那后果…… 处座会怎么看他? 轻则斥责他驭下无方、用人失察,重则怀疑他故意排挤、残害同僚! 他孙明远好不容易在处座面前建立起来的能干形象,恐怕会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苏浩如果真的死了,行动科损失一个未来的干将不说,这事儿肯定也没法瞒过老对头党务调查处,到时候处座的颜面可就彻底被踩在地上了! 一想到军情处的好苗子,就因为内部的一些不信任,导致无辜丧命。 老对头党务调查处做梦都会笑醒,指不定会拿这事儿好好嘲笑处座。 处座不开心了,那... 到时候,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会落在他孙明远头上! “糊涂!我真是糊涂!” 孙明远心里暗骂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浩焦头烂额地准备几天,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看看他会不会怨天尤人、会不会私下串联、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然后,在最后关头,或者看情况差不多了,自己再以体恤下属、另有安排为由,把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另行交代。 这样一来,既考验了苏浩的忠诚和心性,又不用他真的去送死,还能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 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很常规的官场手段!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苏浩的行动力这么强,或者说……这么虎! 这才过去多久?半天都不到! 人就开始行动了? “小王!” 孙明远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立刻!马上派人去苏浩家里!看看他回家没有! 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信件! 还有,通知咱们在鼓楼、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的所有眼线,撒开网找! 重点是旅馆、客栈、车行、码头! 一定要把苏浩给我找出来!!这个小苏简直胡闹!” “是!科长!我这就去!” 小王也知道事情严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明远一人。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搓着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浩啊苏浩,你小子可千万别犯傻! 千万别真去啊!等等……再等等啊!只要撑过这几天,我就有理由把任务撤了!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这么死心眼呢?!” 孙明远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后悔。 …… 与此同时,南京城鼓楼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僻静小巷深处,一家门脸陈旧、名为“如归”的廉价旅馆。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窗户半开,陈旧的白纱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苏浩端坐在唯一的那张硬木椅子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他面前的旧书桌上摊开着几张图纸和文件,最上面是张天魁那处别苑的建筑结构详图,线条清晰,标注细致,甚至连一些不太明显的通风口和后院杂物间的布局都有注明。 旁边散落着几张偷拍的别苑外围照片,以及手写的关于明哨、暗哨位置和换岗时间的记录。 他住进这家旅馆已经有两个小时。 第八十七章 暗杀计划(中) 选择这里,是因为从三楼这个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视线可以勉强越过一片低矮的民居屋顶,看到远处张天魁别苑那灰白色围墙的一角,以及高出围墙的二楼部分轮廓。 虽然看不真切全貌,但作为远距离观察点,勉强够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连黄嵩都没带。 在决定独自面对这个不可能任务的瞬间,他就清楚,知道的人越少,破绽越少,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 青帮在南京,甚至在军情处内部,都可能有无形的触角。 张天魁接连遇袭,此刻必然像受惊的毒蛇,竖起所有感知器官,疯狂打探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虽说军情处这种地方,青帮不至于能有门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轻轻啜饮着杯中已经凉透的廉价茶水,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别苑结构图上,【刑侦】技能带来的强大空间想象和逻辑推理能力,让他仿佛能看到图纸上那些线条背后,活生生的人与物在流动。 “前门两名持枪守卫,看似松散,但目光不断扫视街道,警惕性不低。 围墙拐角阴影里,应该有一个暗哨,照片里那个位置的青苔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 后门紧闭,但门后肯定有人。 二楼这个窗户始终拉着厚厚的窗帘,可能是张天魁的卧室或书房,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苏浩的手指在图纸上虚拟地移动,嘴里低声自语,将观察到的细节与图纸一一对应。 想要无声无息潜入这栋被围成铁桶的别苑,接近目标,难度犹如登天。 下毒、狙击、强攻、制造意外……前人尝试过的路,似乎都被证明是死路,或者代价高昂到他目前无法承受。 难道真的只能等四五天后,张天魁乘坐火车前往上海时,在火车上动手? 苏浩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张天魁的狡猾和多疑,再加上前几次遇袭的经验,他如果离开南京,必然会将防备提到最高。 很可能包下整节车厢,或者安排大量护卫随行,食物、饮水、接触的人都会经过最严格的筛查。 在火车那种相对封闭、人员复杂但空间有限的环境里动手,成功的几率同样渺茫,且撤退难度极大。 “唉,惊弓之鸟,最难对付。” 苏浩轻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如果张天魁没有遭遇前几次暗杀,警惕心没提到这么高,他或许还能想出不少法子。 比如利用他采购的渠道,伪装成送货的伙计,或者收买他身边某个不那么核心的佣人,甚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火灾或骚乱,趁乱潜入……但现在,这些常规手段在对方已经绷紧的神经和加强的安保面前,很可能刚一露头就会被识破。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 就在这时,一辆漆成深绿色、车身上印着大通运输字样的旧卡车,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噪音,从巷子口驶过,拐了个弯,朝着张天魁别苑的方向缓慢开去。 苏浩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注意力,目光追随着那辆卡车。 这应该是每天往别苑运送生活物资的车辆。 果然,卡车开到别苑那扇厚重的黑漆铁门前停下。 两名穿着黑色短打、腰里明显别着家伙的汉子从门房里走出来,一人叼着烟,斜倚在门框上,另一人则走到车头,跟司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检查。 检查过程很仔细。司机跳下车,打开后车斗的篷布。 那名检查的汉子爬上车斗,开始翻看里面的货物。 主要是米面粮油、蔬菜肉类和一些日用杂物。 他翻得很慢,时不时拿起某样东西掂量一下,或者凑近闻闻。 而另一名倚在门框上的汉子,这时也走了过来,但他没有上车,而是弯下腰,打着手电筒,开始检查卡车的底盘。 这是防止有人藏在车底混进去。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起,心脏跳动加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藏在车底,或许就能混入别苑!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之前肯定有人试过这个方法,而且很可能失败了,否则报告里不会不提。张天魁的人既然能想到检查车底,就说明他们对此有防范。 然而,就在苏浩准备移开目光时,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那个弯腰检查车底的汉子,检查得并不算特别彻底。他主要是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底前后和中间几个明显能藏人的地方,比如前后轴附近、油箱两侧。 对于更靠内侧、或者有一些管线遮挡的相对狭窄空间,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当这名汉子弯腰专注检查车底时,他的同伴刚好在车斗里翻检货物,两人的视线存在着一个短暂的交错盲区! 也就是说,在车底检查者低头的那几秒钟,车斗检查者是看不到车头一侧靠近驾驶室下方那片区域的!如果动作够快、够轻,或许可以在那个瞬间,从某个隐蔽处迅速移动到车头下方,紧贴底盘内侧,避开检查者的视线! 或者暂时躲在车身一侧,等对方起身,再度藏入车身底盘。 “有戏!” 苏浩心中一动。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苏浩,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告诫自己,“这只是今天看到的一次检查。 这两个人是活人,不是机器。 他们的检查顺序、认真程度、甚至心情,都可能每天、每次都不一样。 明天可能换人检查,也可能检查得更仔细,或者顺序调换。 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不确定的、瞬息万变的细节上,风险太大了。 成功率可能连一成都没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眉头紧锁。 混入别苑是第一步,但就算侥幸成功混进去了,如何在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眼线的院子里找到张天魁,并接近他到足以实施致命一击的距离? 这才是更大的难题。 张天魁现在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栋主楼里。 不过如何暗杀?就算有图纸又能如何? 对方一直躲在房间里,门口窗户都有护卫,这就是死局! 苏浩感觉自己的思维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各种方案在脑海中推演,又纷纷被否决。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眉头深锁,眼神锐利却带着疲惫。 第八十八章 暗杀计划 (下)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空房子》。 电影里那个主角,通过研究人的视线习惯和建筑结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别人家中,甚至长时间生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而不被发现。那种对视角盲区的极致运用,近乎于一种视觉隐身。 “视角盲区……” 苏浩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电影里的描述固然夸张,但视角盲区这个概念是真实存在的。 每个人,每时每刻,视线都存在无法覆盖的死角。 两个人一起,盲区会叠加,但也可能创造出新的、更复杂的盲区。 关键在于,你是否能精确判断出这些盲区的位置、范围和持续时间,并且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移动进去,与目标的视线捉迷藏。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现实中,几乎没人能做到电影里那种针对单个人的、近乎绝对的长时间的视觉隐身。 那需要超越常人的空间感知、动态视力、身体协调性以及对目标行为模式的精准预判。 但其实现实中也有类似的例子,比如最典型的就是魔术师与扒手。 比如传奇近景魔术师戴弗农,他不一定只是依赖道具,而是依赖对注意力焦点的精准操控。 也就是视觉盲区里面的选择性注意盲区,也叫心理盲区。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用左手一个夸张且合理的动作,比如,如拍你肩膀、指向远处,让你的视线和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此时,他的右手在你清晰的视野内完成关键动作,但你的大脑因注意力转移而看不见。 因为这时候你的注意力都在远处,或者肩膀落点处。 亦或者现代的侦察兵或者狙击手,他们在敌后渗透时,他们严格遵循移动,观察,移动的节奏。 移动永远选择在敌人视线转移比如如巡逻队转头、探照灯扫过的瞬间,路线规划依托地形阴影、植被线、废墟起伏,这些天然形成了连续的盲区通道。 而在实际训练中,他们同样是针对视觉盲区的训练。 比如他们会学习敌人的警戒扇区模型,并训练在敌人视野边缘,而非正中心缓慢移动,因为边缘的视觉敏感度最低。 他们移动的速度与节奏,刻意与环境中风吹草动、光影变化的自然频率同步,以此欺骗对方大脑的威胁识别系统。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凡举。 苏浩也是清楚这点,既然是具备可行性的。 那我……我难道就不行吗? 苏浩扪心自问。 他拥有高达5.8的【刑侦】能力,这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观察力、细节捕捉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能帮助他快速分析环境、判断视线规律。 他还有身体相关的技能带来的强大身体控制、协调性和瞬间爆发力。 ……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不需要像电影里那么夸张,只需要在关键的一小段时间、一小段距离内,利用对方或几个人的视线交错和建筑障碍,实现短暂的不可见,接近到足以动手的距离……这可能比强行突破层层护卫,要更隐秘。 而且按照现代侦察兵或者特种兵的深入敌后的方法,往往需要前期的侦查,了解目标点位,环境布局,光线变化,以及周密计划。 而我有建筑布局图纸,还有军情处提供的大致人员信息,前期侦查这块我能省去绝大多数功夫。 苏浩感觉这法子可以试试。 反正现在什么头绪也没有倒不如.... “咚咚咚!” 就在苏浩沉浸在这个疯狂想法中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旅馆服务员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客人,您先前让柜台订的晚餐送来了,您在里面吗?” 苏浩被打断思路,眉头微皱,但瞬间,一个念头闪过。 何不借此机会,简单测试一下视角盲区的想法?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布局。 门是向内开的。 按照常理,服务员推开门后,视线会首先落在房间中央床和桌子区域,然后才会扫向两侧。 门口左手边是一个狭小的衣柜,衣柜和墙壁之间,有一个大约半米宽的凹陷死角。 心念电转,苏浩没有应答,而是身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横向滑步,精准地贴在了那个衣柜与墙壁之间的凹陷死角里,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的轮廓最大限度地融入阴影和墙壁的线条中。 整个动作流畅、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正是技能带来的对身体肌肉的精细控制。 “嘎吱——” 老旧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目光习惯性地先看向房间中央的床铺和书桌。 “客人?您在吗?晚饭给您放桌上了啊?” 他嘴里嘟囔着,视线在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房间里没人?可他明明记得这位客人回来后就没出去过啊?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半步,整个身体进入房间,目光开始向两侧扫视。 也就在他身体移动、视线即将触及左侧那个死角的刹那—— 苏浩动了。 他并非一直静止,而是在服务员身体移动、视线产生偏移的瞬间,以更微小、更难以察觉的幅度,同步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姿态,始终让自己处于对方视线扫过的边缘之外。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预判和同步。 服务员的视线扫过死角,那里空无一物,因为苏浩在他视线到达前的零点几秒,已经滑到了死角更靠里的位置,身体几乎与墙壁平行。 “咦?怪了,人不在吗?” 服务员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他明明没听到人出去的声音啊。 他又朝房间里张望了一下,甚至瞥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都有些怀疑客人是不是跳窗了? 但这是三楼,看了眼最终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者客人刚好出去了我没看见。” 服务员自言自语着,摇了摇头,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了书桌上,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传来。 直到这时,苏浩才从那个死角里缓缓滑出来,仿佛他一直就溶解在墙壁的阴影里,此刻才重新凝结成人形。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食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悸动。 可行! 虽然只是对付一个毫无戒心的普通服务员,环境也相对简单,但刚刚那短短几秒的视线躲避,证明了这个思路的可行性!他能感觉到,在刚才那全神贯注的同步移动和环境融入中,自己对于空间、光线、对方视线和自身动作的控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平衡。 通过5.8的刑侦,他能敏锐捕捉服务员下一步可能得视觉方向。 再通过强大的身体掌握能力进行快速机动。 更让他惊喜的是,就在他成功避开服务员视线离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技能面板上,悄然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潜行/0.1】 潜行! 苏浩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个技能的出现,无疑是对他刚刚那个视觉隐身思路的肯定! 虽然现在只有0.1,相当于刚刚入门,但如果这几日对这项技能快速提升呢?!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也顾不上吃饭,立刻重新摊开张天魁别苑的图纸和照片,目光灼灼。 视角盲区……建筑结构……人员分布……巡逻路线……视线习惯…… 如果能把【潜行】技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再结合对张天魁别苑的深入研究,制定出一套利用复杂环境和人员视线交错进行短暂视觉隐身接近的方案…… 第八十九章 奇怪的客人?(上) 苏浩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拿起筷子,开始快速而沉默地吃饭。 他需要体力,需要精力。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仅要深入研究目标,还要疯狂地练习和提升这个刚刚获得的【潜行】技能。 时间,不多了。 晨光熹微,南京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鼓楼附近的街巷,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嘈杂。 早点摊的炊烟,黄包车夫的吆喝,倒夜香的推车轱辘声,混杂着各家各户开门泼水的动静,编织出一幅底层市井的生活图景。 在如归旅馆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两名穿着半旧灰布短打、头戴旧毡帽的男子,正看似悠闲地靠在墙根抽烟,目光却如同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过往行人。 他们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和那股子精气神,与周围真正的苦力或小贩有些不同。 这两人是军情处行动科一队的队员,刘大勇和王栓柱。 今天一早,他们接到队里直接下达的紧急任务,在鼓楼附近这片区域,秘密排查所有旅馆、客栈、大车店,寻找一个与手中照片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男子。 照片上的人并非苏浩,而是一个面部轮廓、年龄与苏浩相近,但五官细节有所不同的陌生人。 这是孙明远科长连夜让人搞来的,他既想尽快找到苏浩,又不想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毕竟这事儿要是捅到处座那儿,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唉,我说大勇哥,这大清早的,上峰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王栓柱吐出一口烟圈,低声抱怨着,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烟头, “让咱们在这片儿转悠,找什么目标人物,也不说这目标人物到底是什么身份。 就凭这么张模棱两可的照片,这不是大海捞针嘛! 咱们一队最近不是主要在盯那几个走私线吗? 怎么突然调过来干这活了?” 刘大勇年纪稍长,性格也更沉稳些。 他瞥了同伴一眼,低声道:“栓柱,少发牢骚。 上峰既然让咱们来,自有道理。 我估摸着,可能跟二组那边有关。你这两天没听说? 二组那个新上位的苏队长,最近可是风头正劲,接连破了几个大案子,抓了不少日谍。说不定,这是他们二组又盯上了什么大鱼,人手不够,让咱们一组过来协查一下。 这照片上的人,保不齐就是个漏网的日谍探子。” “二组?” 王栓柱咂咂嘴,脸上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听说二队的苏队确实厉害,跟开了天眼似的。 这才来几天? 少尉到上尉,还当了队长。 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咱们一组配合他们二组协查,看来这案子不小。 行吧,既然是抓日谍,那咱们就仔细点。 早点办完,也好回去交差。” “嗯,打起精神。这片旅馆客栈不少,一家家问过去。记住,态度自然点,别亮身份,就说寻亲或者找朋友。遇到老板刁难或者不配合的,用这个。” 刘大勇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商量定,便从巷口走出,开始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地走访一家家旅馆。 …… 如归旅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皮总是耷拉着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一大早进来的两位客人爱搭不理。 “老板,打听个人。” 刘大勇走上前,脸上堆起市井汉子那种憨厚又带点急切的笑容,将那张照片推到老板面前,“您看看,最近有没有这么个后生,在您这儿住店? 大概这么高,偏精悍,说话带着点奉化口音。 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家里托我来南京寻他,有急事。” 老板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拨拉着算盘珠子,慢悠悠道:“客官,对不住。 咱们开店的,讲究个规矩。 客人的事儿,不方便透露。 您要找人,去别处打听打听。” 王栓柱在一旁,脸上露出焦急之色:“老板,您行行好,帮帮忙。我这表弟脑子有点轴,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身上也没带多少钱。 家里老人家急得病倒了,就盼着他回去呢! 您要是见过,给指条明路,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说着,他不经意地将一块银元“当”一声,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银元碰撞木头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 老板耷拉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枚在晨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银元,又看了看刘大勇手里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依旧没接钱。 “这个嘛……” 老板拖长了语调。 刘大勇心里暗骂一声“老油条”,手上却不慢,又摸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第一块旁边。 “老板,我们是实在人,不让你白帮忙。 这点心意,就当请您喝壶茶。 我们就想知道,有没有这么个人,大概什么时候来的,就行。绝不给你添麻烦。” 两块银元,足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开销了。 老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手指一扫,两块银元瞬间消失在袖子里。 他这才拿起照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这位客官,照片上这人,我这真没见过。 长得这么周正的后生,要是在我这住过,我肯定有印象。” 刘大勇和王栓柱对视一眼,有些失望。看来不是这家。 “不过……” 老板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阿贵!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服务员从后面小跑过来,正是昨天给苏浩送饭的那个。 “老板,您叫我?” “这两位客官找个人,你看看,见过没?” 老板把照片递过去。 服务员阿贵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很肯定地摇头:“没有,没见过这个人。” 昨天下榻时,苏浩就做过伪装,此刻阿贵自然看不出来端倪。 刘大勇眉头微皱,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听阿贵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要说奇怪的客人,昨天倒真来了一位。 是个年轻人,自己一个人,背了个不大的包。 看着倒不像照片上这位,但人有点怪。” “怪?怎么个怪法?” 刘大勇立刻追问,职业本能让他捕捉到了不寻常。 “就是……神出鬼没的。” 阿贵挠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他是昨天下午大概……未时左右住进来的。 交了三天房钱。之后就没见他出过房门。 我昨天傍晚按他交代的时辰送晚饭上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屋里没人! 可窗户关得好好的。我当时就觉得怪,但也没多想,可能客人刚好出去了我没碰上。可我把食盒放桌上,今天早上去收碗筷,发现饭菜都吃完了,碗筷也洗干净了码在一边! 可我还是没见着他的人影! 问楼下柜台的李伯,也说没见他出去过。您说怪不怪?” 第九十章 奇怪的客人?(下) “昨天未时入住……之后没见出去……饭菜吃了……” 刘大勇和王栓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间对得上! 根据上峰提供的情报,目标人物昨天下午失去踪迹。 虽然不一定保证这就是那个目标人物,但好歹比较接近。 而且虽然照片对不上,但如果是日谍,那伪装是基本技能,改变一些外貌特征并不难。 这个奇怪的住客,嫌疑陡然上升! “他住哪个房间?” 刘大勇压低了声音道。 阿贵看向老板。老板收了钱,此刻很上道的朝阿贵点点头。 “三楼,最里头那间,天字三号房。” 阿贵答道。 “带我们上去看看。 记住,自然点,就像带客人看房间或者送东西。” 刘大勇沉声道,同时暗暗将手伸向腰间,那里面别着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阿贵点点头,拿了串钥匙,带着两人朝楼上走去。 …… 天字三号房内。 苏浩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图纸上已经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推演线路。 他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潜入别苑后,如何利用假山、回廊、树木、墙角、光影以及护卫们视线交错形成的短暂盲区,进行‘之’字形或‘跳跃式’的隐蔽移动。 每一个标记点,都对应着一个可能的安全位和下一个移动的时机、角度、速度。 【潜行/0.12】,这个刚刚获得的技能,虽然等级极低,但带给他的是一种全新的感知和身体控制方式。 他发现自己对光线、阴影、声音、空间距离乃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 身体在做出微小调整时,也更能贴合环境的节奏,减少不必要的动静和气息外泄。 一夜的琢磨和几次在房间内针对固定物体如衣柜、床角的简单移动练习,让这个技能经验微微增长了0.02。 虽然缓慢,但确是在进步。 就在他刚刚完成一轮推演,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喝口水休息片刻时,刑侦技能给他带来的超乎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一个脚步略显拖沓、虚浮,是那个服务员阿贵。 另外两个,脚步声沉稳、节奏一致,落步很轻,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性,绝非普通住客或闲杂人等。 苏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昨天入住时,刻意用【易容/1】的技能,对自己的眉形、肤色、发型做了简单修饰,还在嘴角贴了颗不起眼的痦子,与原本相貌有了一些区别。 瞒过普通人应该没问题啊! 还是说,自己的古怪行为,引起了旅馆方面的怀疑,报了巡警? 不,不像巡警。 巡警的脚步声没这么干脆。 还是说对方是张天魁派来的人,这是搜寻排除附近的可疑人员? 不管如何几乎是本能反应,苏浩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 他像一头受惊的狸猫,无声而迅捷地从椅子上弹起。 左手一扫,将桌上的图纸、照片、笔记迅速拢在一起,塞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 右手同时将布包绑在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做完这些,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门口缝隙查看,也没时间跳窗,这里可是三楼,且窗户动静大。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快速扫过房间。 门口、床底、衣柜、窗户、房梁……这些常规的躲藏点,如果对方是专业人士的情况下,很可能被逐一排查。 “先射箭,后画靶!” 苏浩的座右铭在脑海中响起。 不管来的是谁,先假设他们是张天魁的人,或者是军情处内部可能存在与张天魁有勾结的眼线! 那么,他们的搜查必然专业且细致。 常规躲藏不行,那就用非常规的!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房门上方与天花板之间的门框横梁! 那里有一道大约一掌宽、积满灰尘的阴影区。 如果紧贴横梁,身体尽量摊平,与门框阴影融为一体,在下方的人不特意抬头、并且视线角度恰好被门框边缘遮挡的情况下,可以作为第一优先藏身点! 但这需要极快的速度、极强的臂力和身体控制力。 不过这也需要对时机的把控,必须在对方开门瞬间飞身上房梁,如此打开的房门才能阻碍有人率先看向这处最靠近门扉的横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服务员阿贵那带着迟疑的声音:“客人?您在吗?麻烦开下门,有点事。” 没有回应。 苏浩屏住呼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紧贴在房门内侧的墙壁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门缝下方透出的光影变化,计算着对方可能的动作和时间。 门外,阿贵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回头看了看刘大勇和王栓柱。 刘大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阿贵又敲了敲门,提高了点声音:“客人?在吗?我进来了啊?” 说着,他掏出了那串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在苏浩耳中无比清晰。 就是现在! 在阿贵转动钥匙、门锁舌簧弹开的刹那,苏浩动了! 他没有向门口移动,而是猛地向后小退半步,借助墙壁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向上窜起! 同时双手如同铁钳,精准地扣住了门框上方的横梁边缘,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重感的轻盈姿态向上卷起,双脚顺势勾住了横梁另一侧。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卷起了几缕梁上的积尘。 就在他身体刚刚在横梁上摊平、与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瞬间—— “嘎吱——” 老旧的房门被阿贵推开了。 他先探头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带着点紧张地先扫向房间中央,床铺整齐,桌上空无一物,椅子摆在桌边,窗户半开,窗帘微动。没人。 “咦?又不在?” 阿贵嘀咕着,迈步走了进来。 刘大勇和王栓柱紧随其后,两人进门时,目光迅速而专业地交错扫视。 他们没有立刻四处翻动,而是先站在门口,一人目光从左至右,一人从右至左,快速覆盖了整个房间的上下空间。 这是标准的交叉视线搜索,能最大程度减少盲区。 他们的目光扫过了床底,透过床单下垂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空荡荡、衣柜、窗户。 不过看到窗户半开,窗外是三楼高空,且无立足点……最后,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略带着一丝审视,扫过了房门上方。 然而中间的主梁以及横梁都没有任何异常,也无人藏身,目光看向最靠近门扉上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横梁。 然而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两人眉头微皱,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九十一章 第一次暗杀(一) 两人的目光交错而过,都没有在横梁上发现破绽。 “搜一下。” 刘大勇低声道,声音平静,但带着命令。 王栓柱点点头,动作迅速而专业。 他先走到床边,单膝跪地,快速检查了床底,甚至用手电筒照了照最里面的角落,只看到一地的灰尘,显然这里没有人。 他甚至走到墙壁边,用指节轻轻敲击了几处,倾听回声,检查是否有暗格或夹层。 刘大勇则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同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和阿贵的反应。 整个搜查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细致,专业,但没有破坏性,显然是训练有素。 最终,王栓柱回到刘大勇身边,微微摇头,低声道:“没人。房间里只有些没价值的杂物。 其他地方都查了,没有藏人的迹象。窗户也没有出去的痕迹。” 刘大勇眉头紧锁。他再次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仿佛时刻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可是这就巴掌大的地方,几乎搜遍了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门上方那片阴影。 横梁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毫无异常。 “大勇哥,有什么发现吗?” 王栓柱见搭档盯着横梁,也抬头看去。 刘大勇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人已经走了。” 刘大勇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忐忑的阿贵,“这个客人,叫什么名字?登记了吗?” “登……登记了。” 阿贵连忙道,“叫王大贵,说是从徐州来的,做点小买卖。” “王大贵……” 刘大勇默念了一遍这个毫无特色的化名,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对王栓柱道:“栓柱,留个暗记。我们走。” “是。” 王栓柱走到门后不易察觉的角落,用指甲在门框内侧划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标记。 这是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标记,表示“已查,需后续关注”。 然后,两人不再停留,带着满腹疑窦,转身走出了房间。 阿贵连忙跟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 房门再次合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空气中缓缓飘落的、被刚才动作惊起的微尘。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房梁上落下。 他刚刚几次变化位置,并非一直在横梁上。 此刻他用【刑侦】带来的敏锐听觉,捕捉着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确定再无动静,苏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颗高速跳动的心脏,此刻才逐渐恢复平稳。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 刚才的搜查,虽然短暂,但极其专业。 那两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或者巡警。 他们交叉视线的搜索方式、检查墙壁的手法、离开前留下暗记的习惯……这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或者行动队员的风格! 是军情处的人? 是……张天魁在军情处内部有关系?还是说....军情处的人在找我? 可没道理啊!我和黄嵩说过,我离开后的两个小时后代为转交我的请假条来着。 上峰不可能不明白我这是要做什么才对吧? 苏浩的心沉了下去。 脑海中迅速想到了两种情况,第一这意味着张天魁的触角,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暗杀任务的难度和风险,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第二....那就是自己异军突起,让人嫉妒不满了,想要除掉自己。 亦或者就是副座,觉得我不识时务.... 不过相较于后者,前者的可信度更高一些,但不管怎么说.... “先射箭,后画靶……” 苏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甭管怎么样,都要按最坏的设想去做。 一时间他眼神却愈发锐利。 不管来的是哪一方,都意味着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这是要逼我尽快干掉张天魁啊!” 苏浩心中叹了口气,现在这情况甭管如何,必须要解决掉张天魁。 如果此番对我的搜查是张天魁的触角使然,那干掉他一切也就无碍了。 而如果不是张天魁,是军情处内部的问题,迅速解决张天魁也能震慑一二。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那两名搜查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就在苏浩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忽的眼睛一亮。 却见这时,他赫然发现潜行技能有了变化。 【潜行/1】 “提升这么快?!” 苏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眨眼间潜行等级就提升了这么多。 “等等!难道说....” 苏浩很快想明白怎么回事。 “看来,潜行和易容技能差不多,也是需要根据被欺骗者的实力而决定经验值收益的。 比如我针对那个服务员,进行视角盲区练习,收效甚微。 但刚刚那两人就不同了,显然就是专业人士....” 念及于此,苏浩不由眉头微扬,这还真是.... 几分钟后,刘大勇和王栓柱站在街角,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如归旅馆的招牌。 “栓柱,你确定,那个房间,真的没人?” 刘大勇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王栓柱很肯定地点头:“床底、衣柜、窗户、墙壁,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了。 除非他能像壁虎一样贴在屋顶,或者变成一只虫子,否则绝无可能。” 刘大勇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也许真是我们多心了。一个行为古怪的普通住客罢了,估摸着人家白天压根就没在房间里,只是旅馆的人记错了。 继续下一家吧。上峰催得紧,今天必须把这片查完。” “嗯。” 两人转身,朝着下一家旅馆走去。 —— 不知不觉一眨眼就是三天时间过去。 与此同时,军情处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内,孙明远正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咚咚咚! “进!” 第九十二章 第一次暗杀(二) 下一刻,却见王秘书推门而入。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找到苏浩没有?”孙明远不等他站稳,就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王秘书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干涩:“科长,派出去的人把鼓楼附近,连带城南、城西几个区域都筛了一遍,所有能查的旅馆、客栈、大车店、甚至一些出租的民房都问过了。 但……没有任何确切消息。有几个旅馆提到有行踪可疑的独身年轻住客,但查实后都不是。苏队长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 孙明远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冷静,“那张天魁那边呢?有什么异常动静没有? 他家里,他手下那些产业,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也没有。” 王秘书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我们安排的眼线一直盯着。张天魁这几天深居简出,除了每周固定去金陵大戏院听戏,基本不出别苑大门。 他手下的运输公司、码头、货运行,一切如常。 宅子里的守卫增加了些,但这也是上次遇袭后的正常反应。 没有大规模调动,没有异常的人员进出,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有人潜入或者发生冲突的风声。” “都没有……” 孙明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 苏浩失踪好几天了,张天魁那边也风平浪静。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科长!”王秘书看着孙明远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您说……苏队长他,会不会……已经进去了?” “进去?进哪去?”孙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天魁的宅子。” 王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悸,“以苏队长的能力和那股子狠劲,他会不会……已经设法潜入了张天魁的别苑,正在里面等待时机? 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他?” “什么?!” 孙明远“嚯”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脑海里!如果苏浩真的已经潜入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快!快!”孙明远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沉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立刻! 马上!给我搞到张天魁宅子里的情况! 哪怕只是里面佣人、厨子、或者最低级打手的只言片语也行! 我要知道里面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哪怕只是丢了一只鸡,或者哪个下人被训斥了!快去!” “是!科长!我这就去办!” 王秘书也知道事情严重到了极点,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明远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只觉得一阵后悔。 “苏浩啊苏浩……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喃喃自语,面色铁青。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原本只是想敲打敲打,考验一下,毕竟苏浩这小子出身虽好,但毕竟苏浩此前在黄埔就读时的老师身份不太干净。 谁承想,苏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钻到老虎嘴里去了! 这要是苏浩真折在里面,别说处座饶不了他,他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一个前途无量,刚刚为军情处立下大功的年轻俊杰,就因为自己送了命……这传出去,他孙明远以后还怎么带兵? 还怎么在军情处立足? 孙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同一时间。 气氛同样凝重,但性质不同。 情报科冯科长靠在他那宽大舒适的皮质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他面前,站着情报科下辖几个情报小组的组长,一个个低垂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鸟群”、“虫群”两个日谍小组被行动科的苏浩破获后,后续的深挖和扫尾工作,在老冯的极力争取下,处座同意让情报科也参与进来,分担一部分,也是想给情报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毕竟,乔辉事件让情报科颜面扫地。 然而,几天过去了,情报科这边进展缓慢,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两个小组残存的线索本就零星,行动科又抢了先手,留给情报科的,大多是些难以查证或价值不高的边角料。 几个组长带着手下人连日奔波,加班加点,可收效甚微。 冯科长看着眼前这几个垂头丧气的下属,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曾几何时,情报科是何等风光? 行动科那帮粗人,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刀,指哪打哪。可现在呢? 刀自己会思考了,还会破案了,而且一破就是大案要案! 反倒是他们这些人成了摆设。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郁闷:“算了,都下去吧。这些天,你们也尽力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如蒙大赦的组长们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冯科长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众人心头一紧,停住脚步,忐忑地看向科长。 冯科长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近,行动科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闻言不等其余组长反应,情报一组的李国福小眼睛转了转,他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科长,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事儿呢。 最近行动科确有些……异常!” “哦?说说看。”冯科长狐疑。 “我听说....” 李国福的声音更低了,“行动科二组那个风头正劲的苏浩苏队长,好像有好几天都没在处里露面了。 他手下那个二队,这几天也安静得很,没见他们有什么大动作。” “这有什么?”冯科长不以为然,“年轻人,立了功,请假休息几天,或者派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都很正常。” “科长,蹊跷就在这儿。” 李国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据我观察,这几天,行动科一组、三组的人,大半都被撒了出去,好像在满南京城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可偏偏,苏浩所在的二组,毫无动静! 孙科长好像完全没给二组分派任何任务,就让他们在处里待着。 您说,这奇不奇怪?” 冯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苏浩和二组现在正是立功受奖、士气正旺的时候,按孙明远那喜欢用能人的性子,应该趁热打铁,继续给二组压担子才对。 怎么会放着这么一把好刀不用,反而把其他组的人撒出去瞎忙活? 除非……孙明远在隐瞒什么事?或者行动科出了什么变故! 第九十三章 第一次暗杀(三) 李国福见科长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还有更怪的。他们行动科这次行动,遮遮掩掩,连对内部口径都不统一。 我试着从他们一队一个相熟的老乡那儿套话,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是在找一个人,但具体找谁,为什么找,一概不知,上头严令保密。 科长,您说……行动科那边,不会是出什么自己兜不住的纰漏了吧?” 最后这句话,让冯科长眼睛微眯。 他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老李,你带几个人,密切关注行动科的一切动向。 另外,想办法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找谁,为什么找。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科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李国福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 次日,清晨,今日已经是距离苏浩接下暗杀任务的第四天。 在靠近下关码头的一片相对空旷的街区,这里是许多菜贩、肉贩的聚集地,天不亮就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蔬菜、生肉和鱼腥的复杂气味。 一辆漆成深绿色、车身上印着“大通运输”字样的旧卡车,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钢板弹簧的吱呀声,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子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沾满泥点,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啪嗒!” 驾驶室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跳了下来。 两人都三十上下,面相凶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是张天魁别苑的专职采购,一个叫阿彪,一个叫阿旺。 这份差事油水足,但责任也重,出不得半点差错,尤其是在最近风声紧的时候。 他们刚一下车,立刻有几个眼尖的菜贩子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的货物。 “两位爷,看看我这青菜,水灵着呢!刚摘的!” “新鲜猪肉!后腿肉!便宜卖了!” “活鸡活鸭!现杀现卖!” 阿彪不耐烦地一挥手,眼睛一瞪,露出凶相:“滚开!该干嘛干嘛去!别挡道!” 他声音粗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几个菜贩子被他的气势所慑,悻悻地退开,不敢再上前。 他们知道,张府的采购,向来有固定的路子,不是他们这些散兵游勇能插上手的。 眼下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阿彪轻哼一声,和阿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不采购这些散户的,一来是安全,二来嘛,这营生油水可不少,怎能平白让这群杂毛占了便宜? 正想着,人群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和推搡声。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油腻毛巾露出肚腩的中年胖子,在两名一脸痞相的打手簇拥下,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朝卡车走来。 “都他妈让开!没长眼啊?挡着道了!” 胖子嘴里不干不净,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显然对他颇为畏惧。 看到这胖子,阿彪和阿旺脸上的凶相立刻收敛,换上了略带讨好的笑容,齐声招呼道:“表叔!您来了!” 这胖子姓朱,是这一片有名的菜霸,控制着附近好几个菜市场和这条街大半的蔬果肉禽供应。 他也是阿彪和阿旺的远房表亲,张天魁别苑的日常采购,大半都从他这里走。 “嗯,来了。”朱胖子走到近前,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油汗,眯着眼睛看了看卡车,“今天还是老规矩?” 阿彪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凑近些低声道:“表叔,今天恐怕得换换花样。我们张爷最近……唉,您是知道的,心里不痛快,胃口也差。 底下人回话,说老爷想吃点新鲜的,平时不常吃的,换换口味。 您看,今天这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点的、稀罕点的货色?” 朱胖子闻言,小眼睛里的精光闪了闪。 他当然知道张天魁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成了惊弓之鸟。 “新鲜稀罕的?”朱胖子摸着肥厚的下巴,沉吟道,“昨天刚到了一批长江的刀鱼,不大,但正是最肥美的时候。还有从苏州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水八仙’,嫩着呢。 要是张爷想吃野味,我那儿还有两只活的竹鸡,今早刚送来的。就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只要东西好,张爷吃得高兴,什么都好说!” 阿旺连忙接口。他们不怕东西贵,就怕买不到合心意的东西回去挨骂。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且花的多,他们这赚的不也多?何乐而不为? “行!那就这么定了!” 朱胖子一拍大腿,转身对身后的打手吩咐,“去,把我刚才说的那些,挑最好的,装车!手脚麻利点!” “是!朱爷!” 很快,在朱胖子的指挥下,各种用竹筐、木箱、草绳精心捆扎的食材被一样样搬了过来。 阿彪和阿旺仔细清点、验看,确认无误后,才指挥着朱胖子的手下将货物一箱箱、一筐筐地搬上卡车的后车斗,码放整齐,并用防雨的篷布仔细盖好、扎紧。 做完这些,阿彪习惯性地走到车尾,弯下腰,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卡车的底盘。 片刻阿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阿旺点点头。 阿旺会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阿彪则没有坐副驾驶,而是身手利落地爬上了后车斗,在一堆货物旁边找了个相对稳妥的位置坐下。 这也是规矩,后车斗必须有人看守,以防路上出岔子,或者有人中途做手脚。 “表叔,那我们走了!回头见!” 阿旺从车窗探出头,对朱胖子招呼一声。 “慢走!代我向张爷问好!” 朱胖子笑着挥手。 卡车引擎重新轰鸣起来,缓缓起步,驶离了嘈杂的集市,汇入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 车厢微微颠簸,阿彪坐在后车斗的货物堆旁,点了支烟,眯着眼看着逐渐后退的街景。 阿旺则专注地开着车,心里盘算着今天这趟采购,自己和阿彪能落多少好处。 卡车速度加快,驶过两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清晨的路面还算空旷。 开车的阿旺忽然“咦”了一声,微微皱了皱眉。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 坑不算深,但以这老卡车的减震,直接碾过去肯定会很颠簸,搞不好还会磕坏后车斗的菜。 “他妈的,早上出来时还没这坑呢,哪个缺德鬼挖的??” 阿旺嘴里骂骂咧咧,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轻踩刹车,将车速进一步放缓,准备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个坑。 然而就在车辆缓慢速度之际,路边突然少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行人。 同时在卡车底,一道如同壁虎般紧贴地面的黑影,在卡车产生的轻微震动和噪音掩护下,以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黑影的动作精准、迅捷、轻盈到了极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在身体进入车底的瞬间,他的四肢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同时展开,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底盘两根坚固的横向加强梁,双脚则抵住了后方另一处支撑点,整个身体如同一个大字,牢牢地吸附在了底盘上。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异常的响声,没有碰掉一丝车底的积泥,甚至没有引起车厢和车座上的阿彪和阿旺的丝毫警觉。 车底,苏浩如同蛰伏的毒蛇,一动不动。 灰尘和偶尔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脸上、身上,他毫无所觉。 第一步,混入,完成。 接下来,才是真正挑战的开始。 卡车缓缓驶过水坑,轻微颠簸了一下,然后重新加速,朝着那座位于鼓楼附近、戒备森严的别苑驶去。 第九十四章 第一次暗杀(四) 卡车底盘下,苏浩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强行扭曲的大字,四肢的肌肉和骨骼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无声的呻吟。 双手死死扣住底盘两根冰冷的横向加强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生锈的漆皮里。 双脚则抵在后方传动轴附近一处凸起的支架上,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承受着身体大半的重量。 灰尘、泥土、干涸的油渍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浓烈地冲进鼻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气和尘土微粒。 底盘离地面的高度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平躺,但想要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无异于酷刑。 仅仅是几分钟,苏浩就感觉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酸麻胀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腰部核心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同样绷紧如铁,此刻也传来阵阵灼痛。 汗水,不受控制地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迅速浸透了贴身的衣物,然后又混合着车底滴落的冷凝水、泥点,在皮肤上形成黏腻湿滑的一层。 “他妈的……影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苏浩在心底暗骂,牙齿紧紧咬合,抵御着那股想要放松,想要坠落的本能冲动。 那些电影里,特工扒在车底,姿态潇洒,行动自如,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开枪或者放置炸弹。 可现实是,光是扒住不掉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全部体力和意志。 高速行驶时的颠簸、震动,更是将每一丝不适都放大了无数倍,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跟着车身一起摇晃。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量去对抗这些力量,才能保证自己不松手,不被甩出去,不发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碰撞声。 他自信他的身体素质不逊于很多优秀的行动队员,可他都如此,别人只会更加不堪。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苏浩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身体的痛苦。 但苏浩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汗水太多,不仅会让他体力流失更快,滑腻的手掌和脚底也增加了抓握的难度,更重要的是,可能会留下痕迹! 但他现在无能为力,只能尽可能地控制呼吸节奏,用鼻子缓慢而深长地吸气,用嘴巴极其轻微地吐气,减少体能的消耗和水分的流失,同时也降低呼吸声。 就在他感觉双臂的肌肉即将达到撕裂的临界点,眼前都开始因为缺氧和剧痛而阵阵发黑时,卡车终于开始减速,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引擎没有熄火,还在低沉地轰鸣。 到了!张天魁的别苑门口! 苏浩精神一振,强忍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疲惫和痛苦,侧耳倾听。 他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阿旺和阿彪跳下车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与门口守卫打招呼、说笑、递烟的声音。 “四个……”苏浩的心猛地一沉。 透过车底边缘的缝隙,他看到了至少四双穿着不同样式布鞋或皮鞋的脚! 前两天他观察时,门口明明只有两个固定岗哨! 现在变成了四个! 计划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变数! 他之前所有的潜入推演的视线盲区躲避方案,大多是针对两人巡查小组设计的。 突然增加两个人,意味着视线的覆盖范围、交错规律、盲区位置和持续时间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难度系数直线上升! “冷静!苏浩,冷静!” 他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迅速调动起【刑侦】能力带来的强大观察和分析力,结合潜行技能对环境的感知,开始快速重新评估。 四个人的站位……两个在车头前方偏左,应该是和阿旺阿彪说话。 一个在车头右侧,似乎在踱步。 还有一个……在车尾附近! 脚步声在移动,交谈声断断续续。 “……阿旺,今天有什么好货色?” “嘿嘿,朱表叔那儿搞了点新鲜的,刀鱼,水八仙,还有活竹鸡! 张爷肯定喜欢!” “不错不错,张爷这几天心情是不太好,吃点好的换换口味……” “哥几个辛苦,这几块大洋拿着买烟抽……” 是阿旺在给守卫塞钱,这是惯例。 苏浩屏息凝神,将身体在底盘上贴得更紧,同时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开始模拟这四个守卫接下来的检查路线和视线角度。 他必须预判,并提前做出极其微小的位置调整,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他们视线的死角或边缘。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自己鼻尖正下方,那摊因为出汗而不断顺着鼻尖滴落成型的小小水洼。 不仅如此,依稀还能看到朝着车尾外蔓延,还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水滴痕迹。 虽然很细微,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可这群人又怎么可能不会发现! 该死!苏浩瞳孔骤然收缩。 这点痕迹在布满油泥灰尘的车底,普通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但如果是受过训练、警惕性极高的护卫,特别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几乎是同时,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车头右侧响起,离苏浩藏身的前轮位置非常近! “咦?阿旺,你们这车……底下是不是漏油了?还是漏水了?” 是那个在车头右侧踱步的护卫! 他恰好低头,看到了车尾后面延伸出去的点点滴滴状间隔比较大的水渍! 一瞬间,苏浩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漏油?不可能啊!我昨天才检查过,油路好着呢!” 阿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以为意,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另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也走了过来,是另一个守卫。 “我看看……咦,还真是有点湿。不过这痕迹……不像是油,油没这么清亮,倒像是水……” “水?这大晴天的,车底哪来的水?难道是早上过水坑溅的?” 阿旺嘀咕着,也弯腰朝车底看来。 三双,不,可能是四双眼睛,此刻的注意力都可能集中在车底这片区域! 千钧一发! 苏浩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下,运转到了极致。 他不能动! 任何微小的移动,在这么近的距离,都可能被弯腰查看的人捕捉到!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万一对方蹲下来,或者用手电筒仔细照…… 就在阿旺弯腰,脑袋即将低到能看清车底前半部分的瞬间—— 第九十五章 第一次暗杀(五) 苏浩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移动,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尤其是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猛地向身体左侧靠近驾驶室下方一拧! 同时扣住加强梁的双手和抵住支架的双脚,配合着这拧转的力量,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但速度极快的侧滑! 这个动作,让他紧贴底盘的身体,向左侧横移了大约二十公分! 正好从原先靠近右前轮,容易被弯腰者直视的位置,滑到了右前轮内侧,被粗大的轮胎和轮拱结构形成的一个更深、更隐蔽的凹槽阴影里!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 而且,因为他身体的移动是紧贴着底盘表面进行的,加上车底本身光线昏暗、布满污垢,那一点点位置的改变,在弯腰的阿旺和守卫看来,更像是光影因为视角变化而产生的错觉,或者……像是他们弯腰动作变化而导致的光影变化。 “嗯?”阿旺的头已经低了下来,目光扫过车底。 不过扫视一圈,阿旺倒是并未发现异常,不过确实注意到先前苏浩藏身的区域下方发现了一滩水渍。 不过除了水渍外,车底什么异常都没有,甚至他还看到水渍上方的车底还有一片水渍。 “看样子是车斗有缝漏水了?” 阿旺想到车斗还装着好几条鱼呢,后车斗里水可不少。 “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赶紧检查完,我们还等着卸货呢!”后车斗上的阿彪不耐烦地催促道。 闻言阿旺这才起身。 “好好好,检查检查。” 几个守卫也开始按流程检查车辆。 但他们检查的重点,依然是后车斗的货物、驾驶室看看有没有藏人、以及绕着车子走一圈,用手电筒粗略地照照车底那些明显能藏人的大空隙。 而苏浩,此刻如同最耐心的壁虎,紧紧蜷缩在那个由轮胎和轮拱形成的狭窄凹槽里。 他刚刚那个极限的侧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在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更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疯狂涌出。 但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行控制着身体,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尽量减缓颤抖的幅度。 他能感觉到手电筒的光柱几次从自己藏身之处附近扫过,最近的一次,光斑的边缘几乎擦到了他的鞋尖。 但他所在的这个凹槽,角度刁钻,上面有轮拱遮挡,侧面有轮胎掩护,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只要检查者不趴到地上,从正下方或者特定角度打光,很难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守卫们检查完了后车斗,拍了拍驾驶室,绕着车子走了两圈,用手电筒漫无目的地照了照。 “行了,没问题,进去吧。” 为首的守卫挥了挥手。 “谢了哥几个!回头请你们喝酒!” 阿旺笑呵呵地再次道谢,然后拉开车门上车。 阿彪也重新在后车斗坐好。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重新启动,缓缓驶过那道沉重的黑漆铁门,进入了张天魁别苑的内部。 直到车轮碾过门槛,驶入院内平整的青石板路,引擎声被高墙和建筑阻隔,变得沉闷,苏浩才敢极其轻微、控制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混进来了……终于混进来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要到来。 他依旧死死扒在车底,一动不动,利用这短暂的行进时间,疯狂地调整呼吸,尽可能恢复一点点体力。 汗水已经将他的衣服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肌肉的酸痛和乏力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人十分难受。 卡车在院子里拐了个弯,速度更慢,最终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这里应该是后厨和杂物区。 苏浩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听到了阿旺阿彪跳下车,指挥着佣人卸货的声音,听到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子的吆喝声…… 就是现在! 在所有人都专注于卸货,嘈杂声最大的时候,苏浩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双臂和双腿同时发力,身体以一种极其古怪而柔软的姿势,从车底盘那个凹槽里滑了出来,然后借着卡车车体本身的阴影掩护,在地上一个极其迅速的侧滚,滚入了旁边一堆码放整齐的空木箱和破损花盆形成的阴影夹角里。 整个过程,快、轻、静。 在卸货的喧嚣和众人视线的盲区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蜷缩在木箱和花盆的缝隙里,如同墙角一块不起眼的污垢,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他剧烈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着幅度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空气,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和虚脱。 但,他进来了。 成功潜入了别苑内部。 接下来,他需要尽快摸清这里的布局,找到张天魁确切的位置,观察守卫的巡逻规律,制定接近和动手的最终方案…… 而且一定要快! 不过在此之前.... 苏浩低头嗅了嗅,身上有些汗臭味。 这对于潜行是一个很大的影响。 毕竟你可以消失在敌人的视野,但你的气味很难掩盖。 苏浩正打算处理一下身上的气味,而就在这时他不由一愣。 【潜行/2】 果然! 苏浩眼睛微亮,刚刚的潜行躲藏显然也极大提升了潜行技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浩感觉现在脑子里冒出来很多潜行的技巧。 而且透过花盆缝隙,他看到远处一个巡逻的明哨时,甚至模糊感觉他可能的下一步的几个大方向行为逻辑。 这个感觉还十分模糊,但这一发现让苏浩眼睛微亮。 “也不知道这技能提升至5点后,能不能出现质的变化,比如能做到真正预判敌人下一步动作。 哪怕只有一秒后的动作。 而现在....则是过于模糊了,而且感知的敌人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会出现好几个不同的举措。 这种预测我自己就能预测,只不过反应不会这么快。” 苏浩暗暗想着,现在的潜行能力相当于看到这人的动作后,脑子里能迅速猜出对方下一步的几个大致行动方向。 但这种事,通过观察,自己就能大致猜测。 比如你看到眼前这人巡逻,通过分析他前面巡逻的轨迹和动作习惯,那就能大致判断出他后续动作的几种方向。 只不过潜行技能提升后,这种猜测是一瞬间反应到脑海。 虽然无法做到真正的预测,但这就很不错了。 要知道就先前那种搜查,如果苏浩反应能更快一些,哪怕对方真的趴在地上往里仔细搜查,苏浩也能在对方有这个动作之前迅速反应。 而更快的反应就意味着更大的存活率。 第九十六章 第一次暗杀(六)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对身上气味进行一下处理。 气味,是潜行者的天敌之一。 你可以躲在阴影里,可以控制脚步无声,甚至可以暂时屏住呼吸,但长时间活动产生的体味,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封闭、人员活动频繁的宅院里,很容易被警觉的护卫。 苏浩在潜入前就考虑过这一点,并在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准备了相应的小道具。 他忍着肌肉的酸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紧贴胸口藏在衣服内侧的一个防水油纸包里,摸出两个比拇指略大的扁圆形铁盒。 铁盒做工粗糙,像是某种劣质香脂的包装。 他轻轻拧开一个,里面是灰白色、略带颗粒感的粉末,几乎没有任何气味。 这是他从军情处后勤部门顺出来的特制除味粉,主要成分是经过处理的炭粉以及少量抑菌的中药粉末,原本用于处理伤口或消除某些特殊物品的气味,吸湿、除味效果极佳,且本身气味近乎于无。 苏浩将粉末倒在手心,快速而均匀地拍打在腋下、胸前、后背等汗腺发达、气味浓重的部位。 粉末迅速吸收了皮肤表面的汗液和残留的异味。 处理完气味,苏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卸货还在继续,阿旺和阿彪指挥着几个杂役将一筐筐食材搬进旁边的厨房,人声嘈杂,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就是现在! 苏浩借着搬运工往返形成的视线盲区和杂物堆的掩护,几个迅捷无声的短距离窜动,就来到了厨房侧面一个堆放空箩筐和破损桌椅的昏暗死角。 这里更隐蔽,而且恰好有一扇破损的窗板,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套沾满油污泥垢、散发着异味的旧布衣裤和鞋子。 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色衣裤和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 这套衣服的款式、质地、新旧程度,都与这里佣人穿着极为相似,颜色低调,毫不显眼。 这也是他这几天观察的结果。 脱下的脏衣服被他团成一团。他目光一扫,落在了不远处墙角一个半人高散发着馊臭气味的泔水桶上。 那是厨房倒弃菜叶,剩饭和刷锅水的地方。 得益于军情处的情报,就苏浩所知,这东西一天一倒,外面也有专门收这玩意的。 苏浩没有丝毫犹豫,将脏衣服塞了进去,并用旁边靠着一根挑泔水的扁担,找了根棍子往下捅了捅,确保衣服沉入粘稠的泔水底部。 这样一来,就算收泔水的人翻动泔水桶,也只会以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破布,绝不会联想到潜入者。 做完这一切,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仆佣衣服,脚踩黑布鞋,脸上也已经做了一下基础伪装。 以现在苏浩自己的易容水准,只能做一些简单易容,如果是熟人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更别说专业人士,不过此刻混在张府的仆役中,乍一看毫不起眼。 他靠在墙壁,再次深深吸了几口气。 体力恢复了一些,气味问题暂时解决,伪装完成。 接下来,就是和敌人捉迷藏的时候了,虽说有了伪装。 但院子里多一个陌生面孔这怎么也不对劲,他还做不到能易容他人到一模一样的地步。 他微微闭眼,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早已烂熟于胸的别苑结构图,并与刚刚进入时惊鸿一瞥的实景进行叠加、校正。 “主楼坐北朝南,两层,砖木结构。我现在在西北角的后厨杂物区。 要去主楼,需要穿过一片小花园,绕过一座假山,经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明哨的位置,图纸上有标注,但实际可能增加。 暗哨……需要观察。”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等待。 等待一个视线交汇的间隙,一个噪音掩盖的时机,一个足以让他从阴影跃入另一片阴影的窗口。 机会来了。一个胖厨子端着一盆剔下来的鱼骨内脏,骂骂咧咧地走向泔水桶。两个杂役抬着一筐萝卜走向厨房后门。 花园方向,传来修剪花枝的咔嚓声。 苏浩动了。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选择了一条迂回、看似更远、但沿途遮蔽物更多、视线死角更复杂的路线。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在宅院里忙碌走动的佣人,微微低着头,脚步匆匆。 看似在正常在院子里行走,可实际上每次都能巧妙走在沿途所有人的视野盲区。 也多亏了现在大多数佣人都在厨房忙碌,外面的人很少。 否则这种视角盲区的运用方法也不顶用,毕竟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隐身。 经过月洞门时,他恰好与一个提着水壶的女佣近乎擦肩而过,对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苏浩的脚步寂静无声,要知道人的盲区一共分为几种,其中正后方扇形区为最大盲区。 其次就是,肩后死角,脚下盲区,头顶盲区,这些都是比较固定的盲区。 最后就是比较特殊的,选择性注意盲区。 也就是说当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一点,比如看书、看仪表、凝视远方时,大脑会忽略焦点外的大部分信息,即使这些信息在视野范围内。 其实这是心理盲区,比物理盲区更强大。 但同样也是最难以利用的,因为这个盲区过于动态化了。 你很难敏锐把握对方的心理盲区在哪里。 而且这种心理盲区是动态性极强的,可能这会这个人在看左侧,下一刻就是右侧或者随时一个区域。 这点对于别人而言或许很难,但对于刑侦技能5.8以上的苏浩而言,强大的洞察力让他能比别人更快一步掌握对方的视角以及动作。 而在经过这名女佣身边时,如若有外人就能看到苏浩的动作很奇怪。 一会悄无声息的匀速移动,一会又短暂暂停,一会再匀速移动,如此反复。 且苏浩的身形始终处于弯腰的姿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身形高度。 前者苏浩的行为属于运动掩蔽效应 要知道,哪怕对方看向左边,如果你从对方右边跑过去,那么你的快速运动哪怕对方视角不再这边,余光也会迅速捕捉到异常,从而带动注意力快速进行锁定。 而后者属于消除运动特征。 而随着距离来到女佣身侧将近两米左右时,就见一阵微风吹拂,女佣眼皮眨动,下一刻刚刚还在女佣侧前方的苏浩,下一刻已然来到女佣身后。 利用眨眼的瞬间视野盲区,同样是技巧之一。 比如有些近距离魔术就会如此,对你吹一口气,你眨眼的瞬间就完成了魔术最关键的一环。 当然如果不是单对单的魔术表演,魔术师就会用引导性动作让自己的动作自然而然进入观众的心理盲区内完成关键性动作,从而达到相同的目的。 第九十七章 第一次暗杀(七) 苏浩不过是将这一切表演运用在全身罢了....只能说,现实中很难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穿过回廊拐角,他借着廊柱的阴影,短暂停顿,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小花园。 两名持枪的护卫一左一右站在通往主楼的正道两旁,目光炯炯。 苏浩默默观察了片刻,发现护卫的巡逻视线大约每十五到二十秒会有一个向左偏移的规律。 他计算着时间,在护卫目光移开的刹那,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异常轻盈、几乎没有脚步声的方式,横向飘移了七八米,精准地贴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两名护卫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张府,主屋,二层的书房内—— “张老板,还是尽快做决定吧,相信最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只有到了上海,您才能得到保护不是吗?您也不想每日这么担惊受怕吧?” 房间内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声音带着警告。 然而面对这声音,对面则是响起一道中气十足还带着些许匪气的大笑, “哈哈哈!这就不用阁下担心了,还是那句话,想要张某脑子里的情报,那就给我想要的东西。 没有,那张某就只能继续待价而沽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张天魁。 此刻书房内,张天魁正翘着二郎腿,呈一个十分慵懒的姿态躺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显得十分惬意。 而在他对面,则是坐着一位身姿笔挺一身西装的矮个子年轻人。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皱。 对于这个张天魁,他心里很是不屑。 草莽就是草莽! “张老板,之前那几次肯定是军情处的人对你动手了。 而他们的行事作风您相信也清楚,对待叛徒,他们最是无法容忍的! 接下来他们只会针对你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直至你彻底被清除!” 年轻人注视着张天魁冷冷道。 “呵呵,这就不劳烦小岛阁下操心了。 我这里里里外外十几二十号弟兄也不是吃干饭的。 另外我这附近还有几十个弟兄,这几条街我有数百号弟兄。 只要我这里有动静,顷刻间就能调来上百个手上有家伙事的弟兄。 除非他们动用强攻,否则谁能杀我?” 张天魁脸上不无狠厉,旋即嗤笑道, “至于他们那些暗杀手段,无非就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如今我紧缩于我这栋宅子里,就连平日喜欢去的剧院我都没去了。 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都有人试过,我见过的人,每一个都要进行甄别。 另外....” 说着张天魁眼神示意了下身后,却见在张天魁沙发后面正站着一个如同雕塑一样的魁梧汉子。 对方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形虽瘦削但骨架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这兄弟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枪法也是一绝,有他护我左右有谁能杀我?” 看着张天魁脸上不无得意之色,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站着的汉子。 来之前小岛惜春就看过张天魁以及其身边的资料,他当然清楚这后面之人是谁。 吴贺,此前曾经干掉过上海青帮黄老板麾下的两名身手极为了得的好手,因此遭到黄老板的通缉,后来张天魁看到这小子在二三十个打手的包围下依旧能游刃有余,就起了爱才之心。 而这人到了南京也不消停,平日里一些需要武力解决的事情张天魁基本都是交给这个吴贺。 此人也不负所托,不仅手段残忍,出手也是了得。 此前听闻有马匪打劫张天魁的车队,这家伙一个人骑着马硬生生砍翻了七八个马匪,硬是撑到了手下弟兄赶来。 不过在小岛惜春看来.... 他暗自摇摇头,看着张天魁劝道, “张老板还是谨慎为妙,你这兄弟固然是好手,可你面对的毕竟是军情处....” “好了不要说了!” 张天魁明显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了,要等我接到我老家的家小再说。 等我到了上海,你放心我一定配合,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不过我也希望阁下....到时候信守承诺。 否则张某虽说是一介草莽,但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自然!自然!张老板请放心,帝国一向最是讲诚信,尤其是您这样识时务之辈,更是帝国大力拉拢。 且放心,只要到了上海,帝国必然全力保护你一家周全!” 小岛惜春赶忙表态。 心里则是不屑撇嘴。 要不是看中了对方脑子里的秘密,他现在就已经呵斥这蠢货了。 真以为军情处是吃干饭的? 作为虫群小组之一,他的任务十分单一,就是单独作为张天魁的传声筒。 虽然还不清楚目前小组的具体情况,但从张天魁接连遇刺来看,特高课出来的敏锐嗅觉告诉他。 小组只怕出大事了,燕子被捕是肯定的。 至于小组还有几人落网,或者全部落网他一概不知。 这一突兀的变化,让他最近总有不好的预感。 看着一旁小岛惜春那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张天魁一脸不屑。 示意小岛惜春可以先去客房休息后,看着小岛惜春走出房间,他不由笑着摇摇头。 “呵,日本人也不怎么样嘛,之前他们吹得天花乱坠的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老板,日本人不可信,不过对方所言倒是值得警惕,毕竟我们这次....” 身后的吴贺想了想还是沉声道。 听到这话,张天魁不由嗤笑一声。 “呵,无妨,具体我知道怎么做。 现在我对外释放的信号都以为我是要去上海的老巢亦或者投靠日本人。 殊不知,我早就准备好了船。 此番咱们直接上了车就在途中找机会下车,对了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说着张天魁瞥了眼吴贺。 “老板,都已经安排好了。 另外那边接应的也都是您之前让我专门养的那批弟兄,和青帮绝无半点关系!” “嗯,那就好!” 闻言张天魁脸上笑意收敛,眼神中闪过一抹沉着。 先前的江湖匪气此刻荡然无存。 他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死字,无论是选择躲在上海经营多年的老巢,还是投靠日本人都是如此。 看似现在军情处只能对他暗杀,不过张天魁这么多年的江湖也不是白混的。 上海青帮那群老家伙不管平素如何,可一旦面对汉奸,也绝不容容许的。 所以他敢肯定,一旦军情处确定短时间拿不下他后,下一步直接就是让青帮内部给他给办了。 对此青帮肯定乐意至极。 走上这条路,张天魁早就想到了这点。 所以那都是幌子,稳定军情处的幌子。 他都想到,为何这几日突然风平浪静了。 这毕竟是首府之地,他现在把这儿经营的铁桶一块,如若对他蛮干,那必然引起骚动。 要是这动静闹到领袖那儿去了,军情处的面子肯定过不去。 故而他可以肯定,说不定军情处在确定无法用暗杀对付他后,要么会在火车上对他下手,要么就直接通知青帮那几个老大,然后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至于日本人那边,所求的无非就是他混迹黑白两道上,脑子里知道的诸多关于南京中下层官员的秘密罢了。 这些秘密一旦被日本人得到,日本人接下来在南京策反工作将易如反掌。 甚至他感觉最近不仅是军情处要干掉他,某些官场上的人也想他死。 但投靠日本人,乖乖把这些情报吐出去就安全了? 真以为他张天魁这么多年白混了?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说不定等什么时候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后,人家还能拿他和国府做个人情换取利益。 所以他谁都不信。 不过他脸上还是不由露出一抹肉痛,如此仓促逃亡海外,就是可惜了他的这些产业。 想要瞒过各方势力,这些产业就都不能变卖。 可惜了。 好在他和日本人做交易这些年也没少赚,足够他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对了,这几日府内并无问题吧?马上就要离开此地,越是这种时候 越是不能马虎。 我怀疑要动手就是这两日了!” “老板您放心,府内的人都换了一遍,此前那些跟脚不清楚的佣人我全都辞退了。 留下来的都是知根知底并无牵挂的。 另外进出的人或物我们都经过反复盘查,府内外遍布二十多名枪手! 就算是一只苍蝇都别想混进来!” 随着吴贺这话一出,张天魁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嗯,不错,你办事我放心。” 第九十八章 第一次暗杀(八)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张天魁的别苑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远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更衬得这高墙深院内的死寂。 苏浩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蜷缩在一楼客厅连接后廊的厚重天鹅绒窗帘之后。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既能通过窗帘缝隙观察大半客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又恰好处于从楼梯上方,二楼走廊等几个关键视角难以直接看到的死角。 他从进入张府,到现在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十个小时左右,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呼吸和规律缓慢的心跳,证明这是一个活物。 见他只是偶尔需要更换位置时,换了一下位置。 长时间的观察,让他对府内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心情也越发沉重。 张天魁确实怕死,而且人家是真的为了活命能做到极致! 他发现对方有个名叫吴贺的保镖,如同一条忠犬,几乎与张天魁形影不离。 张天魁在书房待到深夜,吴贺就守在门外。 张天魁去卧室休息,吴贺就在主卧门外靠墙站立,如同雕塑。 甚至连张天魁起夜如厕,吴贺也会先行进入卫生间检查每一个角落,确认无异后才退到门外守候。 这种滴水不漏的贴身防护,让苏浩之前设想,利用张天魁独处间隙下手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更让苏浩意外的是,情报中那个贪财好色的张天魁,在生死危机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自制力。 府内除了佣人没有一个女人,连他平日里最为追捧的小艳秋也被抛之脑后。 这也让苏浩庆幸,还好自己没有选择从小艳秋那儿下手。 他之前就设想过这个方法,不过被他给否决了。 一来这种方法属于很常规的方法,他能想到,想来张天魁如果接近小艳秋肯定也会进行严格的盘查和检查。 此外他也很难保证小艳秋那儿没有张天魁的人,如果有他的人,那自己贸然接近也是个问题。 其二,眼下这种法子虽然是此前有人证实失败过的,但谁说套路老了不好? 只要能用得好,那就是最完美的灯下黑。 时间,如同指间沙,无情地流逝。 苏浩也愈发焦躁。 明天,张天魁很可能就会动身。 一旦让他离开这里,再想对他动手可就难了! 而且自己潜伏在这里也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越往后危险越大。 必须今晚动手! 而且越快越好! 苏浩的目光,不由投向一楼一间紧闭的客房。 他发现白天一个与张天魁谈笑风生,个子不高的客人。 这点发现也是此前苏浩没想到的,甚至情报上没有记载。 此人的气质很特别,不像纯粹的商人,也不像江湖草莽,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苏浩在军情处同僚身上感受到的特殊气质....是军情处安插在这里的暗子?还是……日谍? 不过在默默观察下,苏浩几乎可以排除前者。 那这就好办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苏浩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这个方法风险极高,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但似乎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打破僵局,接近张天魁的突破口。 运气好,他不仅能完成此次暗杀,还能从容抽身! 夜色渐深,府内的佣人早已歇息。 偌大的别墅里,仿佛只剩下四人。 潜伏在窗帘后的苏浩,一楼客房内的客人,二楼卧室内的张天魁,以及如同门神般矗立在主卧门外的吴贺。 窗外,巡逻护卫手中的手电筒带来的光柱有规律地扫过庭院,在客厅的玻璃窗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光线忽明忽暗,制造出流动的阴影。 就是现在! 当一束光柱恰好从客厅窗户扫过,短暂照亮又迅速将客厅重新投入更深的黑暗时,苏浩动了。 要知道当一片光亮在黑暗处划过后的瞬间,那是人肉眼感觉这一块区域最暗的时候。 这就像是你黑夜中紧盯着一道光,但下一刻光熄灭,你会发现周围环境明明没那么暗,但就是十分漆黑,需要你再次适应一阵子才能恢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贴着墙壁,以最小的截面积和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向一楼客房的方向。 他的脚步尽可能的和窗外巡逻之人的脚步声重叠,哪怕他已经尽可能收敛声音,确定这种声音哪怕侧耳倾听也不会察觉,但依旧尽可能做到完美无瑕。 他停在客房门外约一米五的位置,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微妙距离。 刚好卡在了二楼站在走廊处的吴贺所能不能看到的极限距离,除非对方趴在栏杆处,否则根本看不见异常。 下一刻,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外侧,在客房门板上极其轻微、短促地刮擦了几下。 客房内。 小岛惜春刚刚结束与上海特高课总部的短暂电文联络,正皱着眉头将小型电台收进手提箱。他对张天魁的顽固和短视感到不耐,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套乌龟战术在南京暂时是有效的。 他现在只希望总部能在上海做好接应,确保这个掌握着宝贵情报的张天魁能安全抵达特高课。 就在他扣上手提箱搭扣的瞬间,忽的他耳朵动了动。 一道极其轻微的“嚓”声,如同细针般刺入他受过专业训练的耳朵。 “嗯?” 小岛惜春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房门。 声音来自门外,很近。 听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挲着门扉,又有点像是老鼠在窸窸窣窣。 作为资深间谍,小岛惜春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没有立刻出声喝问,那会打草惊蛇。 他轻轻放下手提箱,没有发出声响,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柯尔特M1903袖珍手枪。 他赤着脚,如同猫一样挪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他的幻觉。 但小岛惜春不相信幻觉。 他犹豫了。 是置之不理,还是开门查看?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出左手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发出门轴转动的嘎吱声。 他先是通过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楼梯口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小岛惜春的眉头皱得更紧。 第九十九章 第一次暗杀(九) 他继续将门拉开一些,半个脑袋探出,目光先快速扫向左侧走廊深处和楼梯方向,这是最可能藏人或来人的方向。 依旧空荡荡。 他的视线接着向右扫回,扫过门右侧的墙壁区域。 在他的视觉感知中,那里就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小岛惜春目光扫回,心中疑惑更甚,准备将门再打开一些,甚至踏出一步查看时。 “哒、哒……” 楼上传来两声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吴贺压低的、带着明显不悦的询问:“阁下大晚上的睡不着?” 小岛惜春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吴贺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栏杆后,正皱眉俯视着他。 吴贺显然是注意到小岛惜春大晚上开门,从客房里射出来的灯光。 “没!就是刚刚……” 小岛惜春下意识地想说出自己的疑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真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惹人厌烦。他迅速改口,脸上挤出一丝自然的笑容,晃了晃左手仿佛夹着的香烟,“没事,就是我在里面抽烟呢,一屋子烟气出来透透气。” 他的中文流利自然。 吴贺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回到了主卧门外的位置。 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寂静。 小岛惜春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他又左右扫视了一眼空旷的走廊,确实没看到任何人影。 “难道是风声?或者真是我听错了?” 他暗自嘀咕,摇摇头,准备退回房间。 或许真是自己最近精神太紧张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合上房门转身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房间内书桌的方向……有什么东西的位置……不太对? 他心头猛地一跳!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对工作环境物品的摆放有着近乎本能的记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将电台收进手提箱后,手提箱是放在书桌正中央,并且箱盖是合拢的。 但现在……手提箱似乎微微偏向左侧,而且箱盖的搭扣……好像没完全扣死? 露出了一丝缝隙? 不对!有人动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冰凉! 有人进过房间! 就在他刚才开门查看那短短的十几秒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房间其他角落,人的思维在极度震惊和遭遇潜在威胁时,往往会遵循最直接威胁源的原则。手提箱被动过,说明肯定有人进来了。 而自己刚刚一直守在门口,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入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对方最可能的潜入的是窗户! 小岛惜春的视线和注意力,猛地看向房间那扇的窗户!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窗户竟然是紧闭的。 同时他这才想起来,这扇窗户本就是里面的锁扣,自己从没打开过,那又怎么可能有人从窗户进来了? 不好! 一只冰冷、稳定、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毫无征兆地从他颈侧后方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结下方气管位置,拇指和食指瞬间锁死! 另一只手如同灵蛇,几乎在同一时间缠上他拔枪的右臂,手指在他肘关节某处神经丛重重一按! “呃!!!” 小岛惜春双眼骤然圆瞪,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和窒息而瞬间放大。 他想叫,但气管被锁死,只能发出短促漏气的嗬嗬声。 他想挣扎,但右臂一阵酸麻,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左手徒劳地向后抓去,却只抓到空气。 他想用脚后跟猛踹身后,但苏浩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着他的后背,让他完全无法发力。 苏浩没有丝毫犹豫,扣住对方咽喉的左手手腕猛地一拧,同时右膝悄无声息地顶在对方后腰位置,尽可能减少对方剧烈挣扎的可能。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小岛惜春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抽掉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下去。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尽的惊愕、不甘和一丝茫然。 至死,他都没想明白,房间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对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是张天魁要杀我? 所以早就在白天让杀手埋伏在他床底下? 直至刚刚才痛下杀手? 可为什么? 小岛惜春做梦都不知道是谁杀的他,是怎么杀的他! 苏浩扶住他瘫软的身体,缓缓将其放倒在地,避免发出撞击声。 小岛惜春的身体还在神经反射下微微抽搐,但基本已经宣判死刑了。 苏浩蹲下身,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行动,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消耗了他巨大的精神和体能。 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了一眼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微微摇头。 细细回想刚刚的操作,苏浩还是有些后怕。 他先是用极为细微的声音,刮擦着客房房门。 这种动静不至于惊动楼上的保镖,但因为门扉传递作用,里面的客人只要苏浩的猜测没错,对方是一个有着极为专业素养的人,那对方肯定能察觉。 而一旦察觉,对方肯定会进行查看。 无他,苏浩这一手,就是赌对方是一个特务,很可能是日谍小组安插在张天魁身边的特务。 如果是普通人,苏浩还不敢这么玩,因为没意义。 普通人大半夜就算听到这细微的动静,只要不太过分,压根都懒得起来看一眼的。 但如果是专业特工就不一定了。 而刮擦到门扉后,苏浩的身体瞬间进入一种极致的收缩状态。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移动,而是如同壁虎般,以脚尖和手掌外侧为支点,将身体紧贴着门框右侧的墙壁,向上提起了大约十公分,同时头部微侧,下巴内收,最大限度减少暴露的轮廓。 这个位置,恰好处于房门向内打开时,门板本身会形成的视觉阴影区,以及开门者视线自然向前、向左侧检查走廊时,右侧近门框区域的肩后死角。 人的视野存在固定的生理盲区。 除了正后方的扇形区,在头部不动的情况下,双眼视野范围大约有120度的重叠清晰区,但靠近太阳穴外侧,存在一个颞侧盲区。 当人专注于前方或某一侧时,对紧贴身体另一侧,特别是偏后位置的细微动静和静态物体,极易忽略。 这便是所谓的近身盲区。 而开门查看陌生动静时,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于门外空间和可能的威胁方向,对紧贴门框,几乎与门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静止物体,大脑会自动将其过滤为环境背景的一部分,这是更强大的选择性注意盲区。 苏浩当时利用的,就是这双重盲区的叠加效应。 他屏住呼吸,心跳在意志压制下缓慢到近乎停滞,全身肌肉放松,将自己变成墙壁的一部分。 本来当时苏浩打算等对方整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就直接动手。 毕竟一旦直接出来,那除非对方是普通人,那么以自己现在的潜行技能,很难让对方忽视掉自己的存在。 可好巧不巧,楼下房门打开,照射出去的灯光,反倒是率先吸引了楼上的保镖。 对方的脚步声反倒是吸引了小岛惜春的注意力。 借机,苏浩这才从对方注意力吸引的刹那,从对方身后盲区绕到屋内。 期间需要尽可能让自身与对方的身形重叠,否则身后房间的灯光照射到客厅的光影会产生错漏。 到时候不仅小岛惜春会发现异常,楼上的保镖同样会警觉。 而随着楼上的保镖出声询问,苏浩趁机还挪动了一下屋里东西的位置。 这么做自然也有深意。 因为哪怕自己潜入对方房中,以对方如惊弓之鸟的状态,第一时间必定会对四周心生警觉。 到时候自己必然会被发现。 当然也可以悍然动手,可这样一来动静就大了。 而刻意挪动位置,自然也是考虑到对方很可能是个日谍的情况下。 可以说从一开始苏浩赌对方开门查看时,对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旦对方开门,那苏浩就笃定对方是日谍,而接下来挪动位置,心中基本确定对方肯定能察觉异常,从而被吸引注意力。 一切也如苏浩所料,对方接连被挪动的物体,以及窗户吸引。 两次注意力被吸引,哪怕苏浩再怎么准备不充分,也能让对方死的无声无息了。 直至死,小岛惜春都没看到过苏浩的脸。 第一百章 第一次暗杀 (十) 这一切,都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却又完全避开了对方的捕捉。 这不仅仅是利用生理盲区,更是对人类注意力规律和危机心理的极致运用。 现实中的顶尖扒手、近景魔术师,乃至特种部队的室内清除战术,都深谙此道。 通过制造干扰、引导注意力、利用人类认知的惯性,让对方主动忽视你的存在。 小岛惜春的手刚刚触碰到枪柄,眼睛还死死盯着看似平静的窗户,显然已经被忽悠瘸了。 说白了,这不仅需要身手,洞察,对空间的把握,还需要对人性心理的揣摩。 没有时间感慨。 苏浩迅速行动起来。 他蹲下身,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查小岛惜春的尸体和房间。 衣服、鞋袜、随身物品……他需要确认此人的身份,更需要找到任何可能有助于下一步行动,或者有价值的线索。 “还真是日谍?!” 看着翻找出来的密码本,苏浩忍不住挑了挑眉。 可惜,死掉的日谍不值钱,不过对方这密码本倒是意外收获。 目光看了眼对方的电台,心中有些可惜。 如果不是执行暗杀任务,电台他也想带走。 摇摇头,他快速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旋即脑海中回忆着白天观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同时苏浩的动作开始一点点变化,一会微微弓腰,一会又调整走路姿势。 “易容这技能还是好用啊!只可惜经验还是不高,如果经验足够丰富,或许我甚至可以掌握传闻中的缩骨,达到一定时间的体型变更! 或许五年以上或者十年以上的经验就可以!” 苏浩心中暗暗想着,同时感受着自己现在的动作和姿态,估摸着形态和小岛惜春大致有个五六分相似。 虽然还想做的更完美,可这已经是苏浩能伪装的极限。 做完这些,苏浩又捏了捏自己的脖子,轻声低声咳嗽几下。 下一刻嘴里发出细微的自言自语声音,仔细听能发现音色大致还是苏浩的音色,但已经和小岛惜春有着部分相似。 “还是不行!只能少说话了。” “不过声音不对也有不对的用法!” 苏浩大脑飞速思忖,很快就有了个计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房的门。 然后,他微微佝偻起背,左手不自然地捂着右下腹,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与他印象中小岛惜春略显拖沓的步态有几分相似,但又因为刻意的控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嗯?” 二楼栏杆后,吴贺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在楼梯上那个蹒跚的身影上,眉头紧锁。 屋内有些昏暗,他看的不是很真切,不过服装脚步声都和小岛惜春差不多,加上前后他下意识觉得无人能潜入这里,他先入为主的就觉得对方是小岛惜春。 此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不悦,带着浓浓的警惕:“阁下?您这是做什么?身体不舒服?” 苏浩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仿佛强忍痛苦的咳嗽,声音嘶哑含糊:“唔……咳咳……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怕是……怕是晚上吃坏肚子了…………得找张老板……拿点药……” 这个借口,苏浩自己都觉得拙劣,但又比较符合常理。 另外深夜突发急病,找主家求助,符合一个“客人”的身份,也解释了为何步履蹒跚、声音怪异。 关键这样佝偻着身子,能完美掩盖他原本的身高。 其次,心理学上,传递出一种“虚弱”和“需要帮助”的信号,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方对威胁的直觉判断。 人类对病弱目标的戒备心,天然会比对健康成年人要低。 吴贺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苏浩低垂的头和捂着腹部的手上扫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注视着苏浩一步步登上楼梯。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卫,他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本能的怀疑。 眼前这个小岛惜春,走路的姿势、咳嗽的声音、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感,都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对方的说法又比较符合这状态,这让他有些迟疑。 苏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计算着距离。 楼梯共有十三级,他已经上了七级。 离二楼平台还有六级,距离吴贺所在的走廊入口大约八米。 “站住!” 在苏浩即将踏上第八级台阶时,吴贺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阁下身体不适,我这就叫人请大夫。您先回房休息,不要乱走。” 这是拒绝,也是试探。 吴贺不打算让对方再靠近自己。 苏浩的脚步顿住了,停在第八级台阶上。 他依旧低着头,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更沉重的喘息,仿佛在努力平复痛楚。 他没有退回,也没有强行上前,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吴……吴兄弟……等....等不及了……我……我不信你...我只信张老板。 现在...情况特殊,我除了...张老板...谁..谁都不信!” 苏浩一边声音沙哑的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继续向上走了几步。 吴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对方的说法合情合理。 毕竟对方一个日本人,最近老板此前又接连遭遇暗杀,对方有这个顾虑很正常。 而且对方这态度,也符合那个日本人的身份。 但这不足以消除他的疑虑。 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垂到了腰侧,离那柄插在快拔枪套里的驳壳枪只有寸许距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苏浩,尤其是苏浩那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和那只始终捂着腹部的左手。 “老板已经歇下了。你要是执意要见老板,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和老板说一声。” 吴贺的声音冰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并非靠近,而是调整到了一个更利于发力,视野也更好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右手离枪更近。 这个姿态,表明他的戒备已提升到最高,随时可能拔枪。 距离,大约七米。 这个距离,对于苏浩而言,还不够。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次暗杀(十一) 哪怕自己的八极拳和警用搏击都给他带来了极强的身体素质。 但不够! 而且苏浩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从吴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锁定着自己。 再靠近,必遭雷霆一击。 计划出现了偏差。 吴贺的警惕性远超预估。 不能退,退则前功尽弃,甚至更有可能暴露。 苏浩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决断。 下一瞬,他猛地一个趔趄,身形竟是猛地向前一个跌倒前扑的姿态。 苏浩动了! 他前倾扑倒的趋势是假,真正的发力点在蜷缩的右腿和绷紧的腰腹! 在身体看似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刹那,他的右腿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蹬踏在第八级台阶的边缘,身体没有真的倒下,而是借着这股爆炸性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向前方.... 并非笔直冲向吴贺,而是斜向冲向吴贺左侧约一米五处的墙壁! 这个冲刺角度极其刁钻,不是为了攻击吴贺,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更短的突进路径,同时最大限度地偏离吴贺右手拔枪的射击基线! 吴贺的反应快得惊人! 不过突兀的变化让他产生了些许错愕停顿,很短暂。 如果对手是普通人,那没事,然而对方是苏浩。 本就是黄埔那一届身手最好的结业生,两项搏击技能更是都不低的苏浩。 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他就要拉开距离后撤。 可看到苏浩径直冲着墙壁,而不是他后,这让他的后撤动作顿了顿,但拔枪的动作不减。 可下一刻已经踩踏墙壁,猛地一个踩踏腾空而起的苏浩手臂也是猛地一挥。 看到这一幕,还没完成拔枪动作的吴贺心中困惑,因为这个距离对方根本伤不了他。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就要朝地上翻滚。 可....从苏浩手中甩出的并不是什么暗器。 而是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炸开的烟雾,从苏浩的袖口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地罩向吴贺的面门! 这是苏浩早就准备的石灰粉。 粉末来得太快,太近,覆盖面又大! 吴贺虽然及时规避,但仍有大量粉末扑入了他的口鼻,钻进了需要时刻紧盯着苏浩的双眼! “咳咳!唔!” 火辣辣的刺痛感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吴贺闷哼一声,拔枪的动作因为翻滚和这意外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现了致命的迟滞和变形。 然而,苏浩在甩出粉末的同时,他蹬墙借力,身体在狭窄的走廊里完成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锐角折转,从冲向墙壁变为扑向因粉末袭击而略显慌乱的吴贺!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敲击沙袋的声响。 苏浩的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抢先一步,狠狠顶撞在吴贺右侧软肋下方! 这一记膝撞,因为是飞扑而来,故而还加上了苏浩的惯性,本来苏浩力气就大,再加上这更是八极拳中顶心肘的变种发力,阴狠毒辣,专攻要害! “呃啊——!” 吴贺刚想发出惨嚎。 苏浩如同附骨之疽,紧贴而上。 右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吴贺因痛苦和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喉结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碎裂声。 吴贺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瞪视着近在咫尺那张冰冷如死神的陌生面孔。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他想反击,但肋骨折断的剧痛和喉骨碎裂的窒息感,瞬间抽空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强壮的身体晃了晃,靠着墙壁缓缓滑倒,最终“咚”的一声,沉闷地瘫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从苏浩暴起发难,到吴贺倒地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钟。 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利用环境、心理、以及一切可用的道具,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的近距离无声猎杀。 苏浩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迅速平复着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地上吴贺兀自圆睁的、充满不甘的眼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什么狗屁高手? 在苏浩看来,只要有心算无心,甭管你多厉害的高手都是白给! 另外苏浩可是重生而来的,他对于这年代的高手完全没有滤镜。 其实后世苏浩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对近代的武术家十分崇拜。 之所以祛魅,倒不是因为后世网络上各种假大师。 而是因为他当时看到网上有人诋毁传武,他较真的劲来了。 就去查阅各种近代关于传武的影像资料。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事实证明,任何东西都是有时代局限性的。 后来在警队,他也听前辈讨论过这件事。 按照前辈的说法,不是说传武不能打,而是对比现代搏击技击,传武普遍是比不过现代技击的。 现代为什么称之为现代,那是随着网络交通的发达,全球各地的搏击高手都能通过网络或者能在几天内就能面对面直接交流技击心得。 这不是这个时期大多还处于固步自封的武术可比的。 不过这位前辈还说,像是摔跤,目前还是很不错的,这是因为摔跤是随着时代不断切磋进步的。 其次如果仔细看近代,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各个时期的比武技击视频。 就能发现,技法在逐渐趋于成熟,以往的比武在现代人看来更偏向于王八拳,街头斗殴。 但不是说不行,而是时代局限性。 当然后世也有逐渐融合现代技击理念的武术家,不过这需要现代武术家们积极交流积极比赛,而不是门内几个师兄弟在那儿点到为止,那样只能强身健体,成不了技击大师的。 而对于眼前这个时代,对于一个个普遍都营养不良饥一顿饱一顿的普通大众而言。 习武之人代表着什么?本身就代表,他们吃得饱,气力大,凭数值就能碾压别人。 当然因为长久的习武,他们这群人反应也要远超普通人。 可面对苏浩就不行了。 他不仅擅长八极拳,更是擅长融合现代技法的警用搏击,两者结合,功力略高的八极拳为他带来了更强的身体素质和身体灵活性,而警用搏击则是弥补了他技巧的不足。 他的两项技能哪怕没有达到极高的水准,对付这时期大多数武术家都是随便打。 除非是那种各项身体数值都要稳压苏浩一头的。 第一百零二章 锄奸成功(上) 与此同时,主卧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从床上坐起,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接着,是台灯开关被按下的啪嗒声,昏黄的光线从门底缝隙渗出。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吴贺?外面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门内的张天魁等了几秒,没听到吴贺的回应,心中的不安迅速放大。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意:“吴贺!说话!死哪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天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吴贺绝不会无故不答话! 难道出事了?! 但这怎么可能? “呃...老板是...是小岛阁下,他晕过去了,好像是吃坏肚子...” 门外忽的响起吴贺的声音。 张天魁皱眉,这声音怪怪的,不太像张天魁的声音。 不过听着像是在拖什么重物,吃力气息不均倒是也有些合理。 出于对吴贺实力的信任,他还是打开了房门。 不过门只开了一条缝。 可几乎是他房门刚打开的瞬间,一只脚就卡在了门缝内。 “什么?!” 张天魁毕竟行走江湖多年,反应还是不慢的。 可下一刻,一只手比他后撤动作更快。 手掌快速抓住他睡衣领子,不等张天魁呼救,猛的一股巨力拽着他撞向房门。 几乎是同时房门也被人朝内猛地一用力推去。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张天魁看到了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的眼睛……冰冷,锐利,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绝不是小岛惜春的眼神! 张天魁的瞳孔骤缩。 —— 夜已深,但军情处总部大楼,三楼的处长办公室,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办公室内,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和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身影。 一人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正是军情处处长,戴春风。 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愠怒。 另一人则垂手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额头、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他此刻背脊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笃、笃、笃……”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孙明远的心上。他知道,处座越是平静,怒火就越是炽烈。果然,敲击声停了。 戴春风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孙明远:“老孙,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处长,已经老糊涂了? 可以任由你们下面的人,瞒着我去搞些小动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缓,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明远心头一颤,腰弯得更低了,连忙道:“处座息怒!属下……属下绝无此意!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戴春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我问你,苏浩现在人在哪里?!” 孙明远身体一抖,嘴唇嗫嚅了一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回……回处座,苏浩他……他执行任务去了……” “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谁批准的任务?” 戴春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文件都跳了一下,“张天魁的暗杀任务,是不是他去了?!” 孙明远脸色一白,知道瞒不住了,硬着头皮道:“是……是……是卑职糊涂!” 孙明远作为处座嫡系,很清楚处座为人。 你若是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那一切都好说,但如果还死鸭子嘴硬处座绝不容留情! “糊涂!就因为糊涂?!”戴春风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孙明远的鼻子骂道,“孙明远!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苏浩是什么人?这次黄埔毕业过来表现最优异的行动高手! 怎么?就因为一些门户之见?你就把他往这种十死无生的火坑里推?!” “处座!!”孙明远吓得魂飞魄散,腿都有些发软,“是卑职没有和小苏沟通好,是卑职失职……” “失职?”戴春风怒极反笑,但眼神里的寒意却更甚,“情报科提醒我,说苏浩最近行踪不明,已有多日未曾在军情处报道! 若不是我事先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就一点也没想过来我这儿报备? 没想到,你孙明远胆子这么大! 怎么?不是说试探?你这到底是试探还是没法容人? 怎么,行动科这么大庙,就容不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非得用这种法子?!” “处座!属下绝无此心啊!” 孙明远声音都带着哭腔,“属下……属下……失职,但绝无此心啊!” “我看你就是嫉贤妒能,打压异己!” 戴春风绕过办公桌,走到孙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你是不是觉得,苏浩表现得太好,会威胁到你的位置? 还是觉得,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你卑躬屈膝,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孙明远,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嫡系! 我让你当这个科长,是让你替我把行动科管好,不是让你去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 孙明远低垂着头,可谓是丝毫不敢反驳处座。 他清楚戴春风这番话,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他更清楚,现在辩解,只会让处座更加失望。 但承认错误迅速,处座念在多年情分上,时间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但如果当面顶撞.... 戴春风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军情处一个普通队员死了,他自然无所谓。 但苏浩死了,哪怕是他都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军情处成立至今,情报科行动科两科加起来估计抓捕的日谍都没苏浩这段时间多。 最近他更是因为苏浩接连破获日谍,在领袖那边也是获赞颇多。 以至于他在不少其他高层之中也能挺直腰背,尤其是党务调查处那群混蛋面前。 现在这样一个好用的下属没了,他如何不恼怒? 第一百零三章 锄奸成功(下) “废物!饭桶!” 戴春风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身走回座位,但语气依旧森寒,“说吧,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孙明远,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回……回处座,暂时……暂时还没有消息。 此番小苏已经多日不曾与我有联系,就连我派人去搜寻,也毫无收获....” “毫无收获?”戴春风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在哪,干什么,你一概不知? !堂堂行动科科长,连自己的属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我看,你这科长也当到头了!” 孙明远浑身一颤,面无血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后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戴春风眉头一皱,压下火气,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戴春风的贴身秘书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孙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快步走到戴春风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戴春风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惊色,“消息确凿?” 秘书肯定地点点头,低声道:“刚刚内线紧急传来的消息,张天魁的别苑大概半小时前突然一片大乱,里面灯光全亮,人声嘈杂。 但别苑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戴春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挥了挥手:“继续打探,一有确切消息,立刻汇报!” “是!”秘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戴春风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再度落在孙明远身上。 “听到了?”戴春风冷冷开口,“你最好希望,苏浩能活着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明远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处座说的是!苏浩他是我们军情处福将,定能……定能平安归来!” 戴春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不过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进来!”戴春风立刻道。 秘书再次推门而入,这次他的脚步更快,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顾不得礼仪,再次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起来。 随着秘书的叙述,戴春风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从凝重,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脸上浮现一抹狂喜之色! “当真?消息千真万确?!” 戴春风惊讶道。 “千真万确!”秘书用力点头,脸上也满是兴奋。 见状戴春风这才长出口气,猛地松开手,旋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一个苏浩!好小子!!” 戴春风笑了一阵,目光这才重新看向孙明远,笑容收敛淡淡道, “苏浩的忠诚和能力,无需多言。这次的事情,给我记住了,下不为例!”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孙明远连忙表态,虽然心里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会看处座这表情,他还是忍住没问。 “最好如此。”戴春风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下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走出处长办公室,被走廊的冷风一吹,孙明远才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凉飕飕的。 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心中更多的疑惑重重。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快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王秘书就急匆匆迎了上来,“科长!刚收到确切消息,苏浩……苏浩他回来了! 他……他真的锄奸成功!现在张天魁的手下都快疯了!!” 孙明远脚步一顿,脸上先是一喜,旋即浮现恍然之色,难怪处座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我知道了。他人呢?快让他来见我!” “是!科长!他人就在行动科,我这就让他过来见您!”秘书说着转身快步而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孙明远靠在他的高背皮椅上,虽然熬了一夜,眼白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出奇的好,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目光炯炯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苏浩。 苏浩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但坐姿依旧挺拔,眼神平静。 他刚刚用尽量简练避开关键细节的方式,向孙明远汇报了潜入、侦察、刺杀张天魁、吴贺以及那个日本间谍小岛惜春的大致过程。 自然,那些关于利用人类视觉盲区、心理诱导、极限潜行和精准时机制造的惊险场面,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概括为“观察守卫规律,找到破绽,侥幸得手一笔带过。 “……大致就是这样,科长。主要还是运气不错,加上张天魁那边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内紧外松,护卫的警惕性也有规律可循。 卑职也是侥幸,侥幸。” 苏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结束了汇报。 孙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盯着苏浩看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小苏啊,你这可不是什么侥幸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烟头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熄。“张天魁是什么人?是青帮也算一号人物的地头蛇,手里有钱有人有枪....”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语气加重:“一夜之间,潜入铁桶一般的别苑,连毙三人,包括吴贺这样的高手和一个疑似日谍,然后还能在对方大队人马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小苏,你告诉我,这是侥幸两个字能解释的? 这要是侥幸,那我们行动科之前派去的那些好手,岂不是都白给了?” 第一百零四章 提升保密等级 苏浩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恰到好处的谦虚:“科长过奖了。主要还是卑职之前观察得比较久,准备得充分些。再加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卑职行事,可能……比较不按常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用那种方式潜入,又在那种时机动手。” “不按常理……好一个不按常理!” 孙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意味不明,“这次你立了大功,为处里,也为党国清除了一个大患,还很可能顺手干掉了一个日谍,功劳簿上肯定有你的一笔.....” 他话锋一转,脸色却严肃起来:“但是,小苏,你这次行事,也犯了大忌!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不打招呼、不汇报、擅自行动、切断一切联系的做法,有多危险?有多违反纪律? 万一你失手了呢? 万一你需要支援呢? 我们连你在哪,干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任务不负责任!” 苏浩立刻站起身,立正低头:“科长教训的是!是卑职考虑不周,过于冒进,严重违反了纪律!请科长处分!” 孙明远看着苏浩这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说。处分?处分什么?你立了这么大功,我还处分你,处座第一个饶不了我。” 等苏浩重新坐下,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小苏啊,我理解你的顾虑。 乔辉的事,给大家敲了警钟,尤其是你们这些冲在一线的,心里有根弦绷着,是好事。但是,你不能因噎废食啊! 处里大部分同志,还是忠诚可靠的,我们的组织,也是有纪律、有保障的。 像你这样搞,个个出任务都不汇报,不沟通,那不成了一盘散沙? 还怎么打仗?怎么对付日本人?” 苏浩抬起头,看着孙明远,语气却很坚定:“科长,您的教诲,卑职记下了。下次……不,没有下次,卑职一定注意,严格遵守纪律,及时汇报。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防范于未然,总是没错的。乔辉能被策反,难保……” “住口!”孙明远脸色一沉,低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室门口,确认关好了,才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小苏!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提都不要提! 不利于团结的话,说出去就是祸端!明白吗?!” 苏浩抿了抿嘴,点点头:“是,卑职明白。卑职失言了。” 孙明远见他服软,语气也缓了缓,但依旧严肃:“你不是失言,你是还没完全明白这里的深浅。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能力强不假,但你年纪太小了,升迁又这么快,更要谨言慎行,别给自己惹麻烦。” 他看着苏浩,想了想,主动道:“不过,你的顾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乔辉的事,确实让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这样吧,你的个人档案保密等级,我会想办法,向处座申请,给你提一级。 这是对你能力和贡献的认可,也是对你个人和家人的一种保护。 但是,你手下那些队员……” 他摇摇头,“这个我没办法,他们的级别和接触的机密程度,还够不上。而且动静太大,反而惹人注意。” 苏浩眼睛微微一亮。 提升个人档案保密等级,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意味着他的直系亲属信息会受到更严格的保护,被敌对势力查知和威胁的风险会降低。 虽然不能惠及手下,但能解决自己最大的后顾之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多谢科长!”苏浩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 孙明远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忽然问道:“对了,小苏,这次的事……你心里,不会对我有怨气吧?” 苏浩一怔,随即摇头:“科长言重了,卑职不敢。” 孙明远看着苏浩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否认,却笑了起来,指着苏浩点了点:“你啊,滑头! 嘴里说着不敢,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有怨气,也正常。换了我,被上司这么‘考验’,心里也得犯嘀咕。”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小苏,你是聪明人。我那么做,固然有我的不对,但你也应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太突出,太顺利,难免有人眼红,也难免……让人不放心。 我让你接这个任务,是压力,也是机会。 现在,你证明了自己,也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今往后,在行动科,只要你一心为公,能力出众,我孙明远,还有处座,都会是你坚实的后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会再有了。这是我的承诺。” 这番话,说得坦诚,但其实也带着一点画饼的意味。 苏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再次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多谢科长坦诚相告!卑职苏浩,定当恪尽职守,为党国效命,不负科长和处座期望!” “好!好!” 孙明远满意地点点头,也站起身,拍了拍苏浩的肩膀,“记住你今天的话。行了,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我给你批半个月的假!” “半个月?”苏浩一愣,这假期可不短。 “对,半个月。” 孙明远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公文纸,一边写一边说,“不过,这么长的假,属于违规。 所以,我给你假条上写的是——赴杭州分站公干!顺便……回家看看。我记得你档案上写,祖籍奉化,父母现在杭州定居?” “是,家父家母几年前在杭州置了产业,现在常住杭州。” 苏浩点头。 “那正好!” 孙明远将写好的假条盖好章,递给苏浩,“回杭州分站报个到,露个脸,算是公干。 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陪陪父母,在西湖边转转,散散心。这阵子你也够累的,弦不能一直绷着。” 苏浩接过假条,看着上面赴杭州分站公干半月的字样和鲜红的公章,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确实需要休息,而且日谍经过这次打击,估计最近都会低调很长一段时间,估计就算他留在南京也很难有所收获。 另一方面,“回家”这个词,对他这个灵魂来自后世的重生者而言,充满了复杂和陌生感。 这个世界的父母,他该如何面对? “多谢科长体恤!”心中思绪翻腾,面上却不露分毫,苏浩再次道谢。 “嗯,去吧。对了,一个人路上也不安全,听说行动二队一个叫黄嵩的小伙子和你关系不错,让黄嵩跟你一起去。 他脑子活,手脚也勤快,路上有个照应。” 孙明远又补充道。 第一百零五章 观察 …… 次日,南京下关火车站。 喧嚣的汽笛声、小贩的吆喝声、旅客的交谈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 月台上人头攒动,穿着长衫马褂的、西装革履的、粗布短打的,各色人等行色匆匆。 扛着大包小裹的、拖着藤箱皮箱的、抱着啼哭孩子的,汇成了一幅民国铁路旅行的浮世绘。 苏浩和黄嵩都换上了便装。 苏浩是一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行李箱。黄嵩则是一身靛蓝色的工装,同样提着个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浩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俨然一副忠实随从兼保镖的模样。 他们买的是二等车厢的票。 这个年代的火车,等级森严。 头等车厢装饰豪华,座椅宽大舒适,乘客非富即贵,且有专用餐车和侍应。 二等车厢条件稍逊,但也是软座,有布套,相对干净,乘客多是中产阶级、小商人、公务员等。 三等车厢则是硬木长椅,拥挤不堪,气味难闻,是底层民众和大头兵的主要选择。 此外还有闷罐车,也就是货运车厢改装的客运,那条件就更差了。 挤过熙攘的人群,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 他们的座位靠窗,对面已经坐了一对看起来像是教师模样的中年夫妇,正低声交谈着。车厢里还算整洁,木质窗框,挂着墨绿色的窗帘,座椅上的布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并无污渍。 放好行李,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南京站。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先是杂乱的城市边缘,然后是绿意盎然的农田,远处蜿蜒的河流,低矮的丘陵。 黄嵩明显有些兴奋,他很少有机会离开南京,更别说坐火车出远门了。 他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时不时低声问苏浩一些问题。苏浩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简单回应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江南的原野上,单调的节奏和车厢内适中的温度,让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逐渐松弛。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意识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仿佛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温水里。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极限潜行、生死搏杀带来的巨大消耗,此刻被疲惫温柔地包裹、吞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混杂在火车行进的噪音和车厢内低低的交谈声中,渐渐模糊…… 突然!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然炸响! 紧接着,巨大的惯性裹挟着车厢内的所有人和物,狠狠向前冲去! “啊——!” “怎么回事?!” “刹车了!紧急刹车!” 车厢内瞬间乱作一团。 乘客们的惊呼、孩子的哭喊、行李倾倒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苏浩在失重感传来的刹那,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 他猛地睁开眼,双脚死死抵住前排座椅的下沿,腰腹核心骤然收紧,抵消了大部分前冲的力道,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身旁还在打盹的黄嵩的胳膊,将他即将撞向前排靠背的身体硬生生拽了回来。 “唔!头……头儿?!”黄嵩惊魂未定,脸色发白,茫然地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回答,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车厢在剧烈晃动几下后,终于缓缓停稳。乘客们东倒西歪,惊魂甫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对面的那对教师模样的夫妇,妻子似乎被吓到了,正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丈夫说着什么。 丈夫则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好像是前面铁轨出了问题!” “听说是有人偷铁轨!真是造孽!” “这世道……” “不知道要等多久……” 乘客们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苏浩了然,是铁轨被破坏导致紧急停车。 这在这个时期的铁路线上并不鲜见,尤其是在相对偏僻的路段,偷盗铁轨、枕木甚至信号设备的案件时有发生,无非是求财,但往往会造成严重的行车事故。 车厢内的混乱渐渐平息,抱怨和担忧取代了惊恐。乘务员从前车厢匆匆跑来,安抚大家稍安勿躁,说是前方路段发生“小问题”,正在紧急抢修,预计等待时间不会太长。 苏浩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先前的睡意已荡然无存。他的【刑侦】能力带来的观察和分析习惯,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回溯刚才车厢内的诸多细节。 抢修比预想的要快。 大约半小时后,火车再次鸣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向杭州。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苏浩继续闭目养神。 …… “呜——!” 悠长的汽笛声再次响起,火车缓缓驶入杭州城站。 站台上同样人声鼎沸,拥挤不堪。苏浩和黄嵩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月台。 杭州的空气似乎比南京湿润一些,虽然混杂了车站的煤烟和汗味,但依然能让人感到一丝不同。 “头儿,咱们是直接去家里,还是先去分站报到?” 黄嵩提着箱子,跟在苏浩身后,低声问道。 “先安顿下来,分站那边不着急。” 苏浩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 他话还没说完,黄嵩却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探寻,压低声音道:“头儿,那会儿坐我们对面的那对夫妻……是不是有点问题?” 苏浩脚步不停,侧头看了黄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说过他们有问题吗?” “嘿嘿,浩哥,您没说,但我跟了您这么久,还能看不出点门道?” 黄嵩嘿嘿一笑,表情却认真起来,“您看那对夫妻的眼神,跟平时在处里盯上某个可疑目标时的眼神,差不多。 虽然您掩饰得好,但我能感觉到。头儿,那对夫妻真没问题?”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笃定又带着点洋洋自得的表情,不禁失笑,指了指他,摇头道:“你小子,眼睛倒是毒。 行,既然你问了,就说说你的观察。” 第一百零六章 回家 黄嵩精神一振,连忙道:“我就是觉得……那男的看书的样子,有点……装? 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像真看书的老师。 还有,火车急刹车那会儿,他俩的反应……好像比普通人镇定得太快了。” 苏浩点点头,一边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观察得还行,有点进步。但还不够细。你注意到没有,那个丈夫在看《物理学年鉴》,但翻页时,用手指蘸嘴唇。” 黄嵩一愣,想了想,点头:“是,看见了。这有什么不妥吗?很多人看书不都这样?” “很多人看书都这样没错...” 苏浩淡淡道,“但你要看是什么书,看书的是什么人。 《物理学年鉴》,不是《申报》或者地摊。 真正的学者或者珍视书籍的老师,很少会用唾液去翻这种专业、昂贵、不易得的期刊,因为这会损伤纸张,留下痕迹。 只有那些需要快速翻阅大量廉价纸张,比如报纸、的人,才会有这种近乎本能的、追求效率的习惯,而不会太在意纸张的保存。” 黄嵩的眼睛渐渐瞪大,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浩继续道:“如果他是个老师,这个习惯就和他的身份、以及他所看的书籍价值产生矛盾了。 当然,这可以是个人习惯,不足为奇。 但结合其他细节,比如……” 他顿了顿, “火车急刹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看向窗外噪音源,或者单纯惊慌,而是迅速用眼角余光评估了车厢两端的出入口,完成了对环境威胁的快速判断,之后才表现出普通乘客该有的害怕。 你觉得,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应该出现在一对普通的教师夫妇身上吗?” 黄嵩的脸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浩哥,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反应?难道他们真是日谍?那咱们……” “打住。” 苏浩摇摇头,语气平静,“这些都只是疑点,是观察到的不合理之处。 但疑点不等于证据,不合理也不等于就是敌人。 他们可能是日谍,也可能……是在躲避仇家的江湖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上级命令,而且我们身处异地、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贸然跟踪调查,是愚蠢的行为,也容易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惹麻烦。” 他拍了拍黄嵩的肩膀:“记住,侦查敌特,不是非要看到枪、看到电台、听到密语才叫有发现。 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但发现后,更要学会判断时机、权衡利弊。 我们是来休假的,不是来出任务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们主动招惹我们,或者有明确的危害迹象,否则,就当是旅途中碰到的一对有点奇怪的普通旅客罢了。” 黄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头儿,我明白了。还是您想得周全。” “行了,少拍马屁。” 苏浩笑骂一句,目光投向出站口外熙攘的街道,“走吧,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回家。” 其实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其一。 关键还是他也不确定对方具体身份,是日谍,还是我党人员,亦或者江湖人士等等。 其次还是那点,这里他不熟,也很难调动分站力量帮忙跟踪调查。 既然如此,还真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杭州,清河坊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绿树成荫的街道。 街道两旁多是带有江南特色的二层小楼,白墙黑瓦,有些带着小巧的庭院。 这里居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小商人、医生、律师、高级职员等。 苏浩的父母家,就在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此刻,小楼一层客厅内,光线明亮。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擦得发亮的红木地板和几件简单的西式家具上。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厨房隐约传来的炖汤香气。 苏父,苏秉文,今年四十有五,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一张藤椅上,就着窗边的光线,仔细着当日的报纸。 他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报上的新闻。 他是杭州国立江浙大学的一名老师,为人谦和,温文尔雅,既有新式文人的风骨也有旧派文人的性格。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苏母周秀兰轻柔的哼唱声。 周秀兰今年虽说已有四旬,但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面容一看就是那种出身书香门第的书卷气小姐,哪怕已有些岁月风霜,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貌。 此刻她正哼着小曲,外罩一件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着晚餐。 她手脚麻利,一边看着炉火上的砂锅,一边低声和旁边帮忙择菜的小女儿苏芸说着话。 苏芸今年十六岁,在杭州一所教会女中读书,穿着蓝布学生裙,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清秀,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与稚气。 她一边择菜,一边叽叽喳喳地和母亲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比如哪个同学的英文发音古怪,哪个老师又留了难做的算学题。 “……妈,您说大哥在南京,到底做什么工作呀? 每次写信回来,都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在政府机关,挺忙的。 不过我可是听说了,黄埔那边毕业的,出来不都是军官吗? 怎么跑到政府单位去了?” 苏芸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她印象中的大哥,还是几年前离家读书时那个对谁都很温和的青年。 在她印象中,大哥一直都对谁都很好。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大哥还是很调皮的,不过随着国家危难民众感受愈发深刻,大哥就开始痴迷习武,说什么习武报国。 结果花了不少钱,陆续拜了几个师傅,也不知道学没学到东西。 但习武之后大哥就变得温文尔雅起来,她有一次还问大哥。 ‘大哥,那个混混刚刚说话那么难听,你怎么就这样就放过他了?你以前可是会...’ 她还记得当时有个混混对大哥出言不逊,但大哥只是一个过肩摔简单将对方撂倒,说了一番大道理就放过对方了。 要知道按照小时候大哥的脾气,肯定会把对方打的亲妈都不认识。 然而大哥当时却笑着说, ‘以前我不懂事,现在习武了,老师告诉我。 习武不是让我们欺负弱小,而是学会自保以及保护他人的手段。 而这个小伙子还小,不过是短暂误入歧途罢了,教训一下就行了。’ 此时周秀兰手中的锅铲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你大哥有出息,在南京做大事呢。 政府机关的事,哪能随便说?你呀,好好读你的书,别瞎打听。等你大哥有空了,自然会回来看我们。” 说到这个,周秀兰心里还是很担心的。 自家这个儿子,也是的,工作都有了着落也不回家一趟,好歹报个平安不是? 现在她连儿子具体干啥都不知道。 第一百零七章 亲人 苏秉文在客厅里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芸儿,莫要打听你兄长公务。 他在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顾好家里便是。” “哦……”苏芸吐了吐舌头,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择菜。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周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着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女儿道:“芸儿,去看看,可能是房东太太来收这个月的房租了。” 苏秉文是国立江浙大学的讲师,收入在这个年代算是中上,足够维持一家体面的生活。但这些年,家中开销着实不小。 苏秉文除了教书,唯一的嗜好就是买书订报,书房里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外文期刊和新式出版物,这是一笔不小的固定开销。 周秀兰出身书香门第,但也讲究体面,几身合体的旗袍是少不了的,料子和手工都不便宜。再加上一家四口的日常用度,小女儿苏芸在教会女中的学费……林林总总下来,在杭州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办房产的钱,总也攒得磕磕绊绊,所以至今还是租住在这栋小楼里。 “知道啦!” 苏芸清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菜,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一边拉开门闩,一边用带着江南软糯口音的官话亲热地喊道:“房东阿姨,您来啦……” 话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不是预想中面容和善的房东太太,而是一个陌生青年。 这青年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半旧的靛蓝色工装,面相看起来……有点凶,不太像好人。 苏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困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皱眉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咳咳!” 就在这时,陌生青年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笑意的轻咳。 听到这声音,堵在门口的黄嵩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半旧中山装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目光温和地看着苏芸。 这张脸……这张脸! 虽然比几年前离家时更显成熟,肤色也深了些,眉宇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稳和锐气,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 苏芸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青年,脑子好像一下子短路了。 苏浩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长高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少女稚气的小妹,心中也是一动。 原主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与温暖。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脸上露出笑容,准备迎接预料中久别重逢的拥抱。 然而,下一瞬—— “嗖!” 苏芸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连门都顾不上关,像阵风一样刮回了屋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难以置信,变了调的叫喊: “爸!妈!哥!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苏浩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随即化为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心中原本那点因鸠占鹊巢而产生的疏离和尴尬,被苏芸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反应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淡淡温馨的情绪。 或许,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时代,拥有这样一个家庭,拥有这样一群家人,也……不算太坏? 至少,在这乱世之中,这盏为他点亮的灯火,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孤魂,有了一丝真实的锚点。 房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椅子被碰到的轻响,急促的脚步声,锅铲掉在地上的哐当声,还有苏母带着颤音的惊呼:“什么?小浩?真是小浩回来了?!” 紧接着,客厅通往玄关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周秀兰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甚至还下意识地攥着一把锅铲。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无奈笑意的儿子。 刹那间,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似乎哽住了。 她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浩,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在苏浩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妈的时候,周秀兰一步上前,扬起握着锅铲的手,不轻不重地、结结实实地在苏浩胳膊上捶了一下! “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喜悦和积压已久的担忧释放,“回来也不提前写封信!一声不吭就杵在门口!你想吓死你妈是不是?!” 这一拳,捶得苏浩心里那点残存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不疼,反而心里暖烘烘的。 他咧了咧嘴,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妈,我这不是想给您和爸一个惊喜嘛。” 苏秉文此时也走到了门口,站在妻子身后。 他比苏浩记忆里清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银丝,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儿子身上仔细扫过。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对对对!瞧我,都高兴糊涂了!” 周秀兰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苏浩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快进来!这位是……” 她这才注意到自家儿子身边的黄嵩。 苏浩顺势进屋,笑着介绍:“妈,爸,这是我同事,黄嵩。 这次跟我一起回来,在杭州公干,顺便过来坐坐。” 黄嵩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鞠躬:“叔叔好!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小浩的同事,就是自家人!快请进,快请进!” 周秀兰热情地招呼着,脸上笑容灿烂,但眼神里对儿子突然归来的惊喜和一丝疑惑并未完全散去。 而苏秉文则是不动声色瞥了眼黄嵩的姿态,眼睛微眯。 众人进了屋。 苏芸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大哥,小脸还有点红,似乎为自己刚才的落荒而逃感到不好意思。 周秀兰一边张罗着让苏浩和黄嵩在客厅的藤椅沙发坐下,一边懊恼地拍了下手:“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下好了,家里都没准备什么好菜!我这就去买!” 第一百零八章 父子交心(上) 苏浩连忙拉住母亲:“妈,真不用麻烦。阿嵩不是外人,咱们自家人吃饭,用不着讲究。随便吃点就行。” 黄嵩也连连点头,憨厚地笑道:“是啊阿姨,您做啥我都喜欢吃,不用特意准备。” 周秀兰对儿子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同事第一次上门,哪能随便? 再说,我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被苏浩按着坐下了。 苏芸这时也蹭了过来,挨着母亲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浩,小声问:“大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呀?” “能待一阵子。” 苏浩温和地笑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而熟悉,仿佛做了无数次,惹得苏芸皱了皱鼻子,却没躲开。 很快,午饭准备好了。 虽然仓促,但周秀兰还是尽力张罗了几个菜,一碟酱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笋干炖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 饭菜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饭桌上,周秀兰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不停地往苏浩碗里夹菜,酱鸭腿、大块的炖肉、鲜嫩的笋尖……很快,苏浩的饭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碗都装不下了。” 苏浩看着碗里堆积的小山,哭笑不得。 “装不下就慢慢吃!” 周秀兰瞪他一眼,又给黄嵩夹了块鸭肉,“小黄,你也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黄嵩受宠若惊,埋头猛吃。 苏秉文吃饭很安静,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儿子,不时瞥了眼黄嵩。 苏芸则叽叽喳喳,问着苏浩在南京的生活,喜欢吃什么,平时忙不忙。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工作时,苏浩早有准备,神色自然地回答:“在南京政府机关,做点文员工作,处理些军需文书之类的杂事,不算忙。” 听到“文员”这些字眼,周秀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连声道:“文员好,文员好啊! 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当文员安稳,没危险! 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苏秉文闻言,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虑,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 苏浩的【刑侦】能力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凭借高经验值的刑侦能力,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个看似温和,醉心书卷的父亲,心思远比外表要缜密得多。 自己那套说辞,骗骗母亲和妹妹或许可以,但想完全瞒过父亲,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午饭过后,周秀兰拉着苏芸去厨房收拾碗筷,苏秉文便用毛巾擦了擦手,对苏浩道:“小浩,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来了。 苏浩心中了然,对黄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客厅,自己起身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书卷气很浓。 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中外书籍,有些还夹着书签。 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而放,上面摊开着几本线装书和写满批注的稿纸。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独特气味。 苏秉文关上书房门,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苏浩依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 苏秉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书桌前踱了两步,这才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开门见山:“行了,这里就咱爷俩,别跟你老子打马虎眼。 说吧,你在南京,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浩心里苦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奈:“爸,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政府机关做文员……” “文员?” 苏秉文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小子? 从小就想学武,嚷嚷着要上战场报国,骨头里就不是个能安心坐办公室的主! 再说,黄埔毕业,成绩据说还不错,上头会把你们这种‘天子门生’放去当文员? 你真当你爹是只会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苏浩被父亲这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父亲精明,但没想到观察和分析能力这么强,而且对时局和军校分配似乎也有了解。 见儿子沉默,苏秉文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小浩,爸不是要干涉你。 你有你的抱负,我理解。 当年我支持你去读黄埔,就是因为看到这世道不太平。 读书人,太平盛世自然安稳,可乱世之中,手里有枪,心里才不慌。 我当时想的是,你小子也不是安稳的主,相比于你直接去参军,还不如送你去黄埔,这样好歹毕业就能混个一官半职,手里有点实权。 不用像个大头兵一样冲在前线。 加上你爹我,在教育界也算有几分薄面。 咱们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相互有个照应,在这乱世里,可周旋的余地也能大些。 可你现在倒好……” 苏浩听得暗自咂舌。 原身自以为父亲是个有些清高,不谙世事的旧式文人,但谁能想到内心深处竟有这般深谋远虑,甚至早早就在为乱世中的家庭谋划出路。 一文一武,相互照应的思路,不可谓不实际,也不可谓不……清醒。 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份清醒,或许正是生存的智慧。 “爸,我……”苏浩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坐了下来,目光紧盯着儿子,沉声道:“既然这里就咱们父子,我也不藏着掖着。 你给我透个准信,你现在这工作,是不是有危险? 要是有危险,趁早想办法退下来。 真以为家里一定得靠你去掌权才能活命? 你爹我也不是吃干饭的。大学教授,尤其是国立大学的教授,只要不自己作死,上面多少会顾着点面子。 真要打起仗来,学校搬迁,我们一家都能跟着走,总比你在前线枪林弹雨强。” 听到这里,苏浩心中更是感慨。 父亲不仅看得清,连后路都想好了。大学教授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一层保护色。 他摇摇头,正色道:“爸,您多虑了。我……” 第一百零九章 父子交心 (下) “你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 苏秉文有些恼了,“你以为老子想让你当缩头乌龟?要不是为了你妈,为了你妹妹,老子怕死?但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苏浩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歉意。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目光变得郑重而坦诚:“爸,我的工作,具体内容真的不能和您说。 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说了,对您,对妈,对芸儿,都没好处。” 苏秉文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儿子。 苏浩继续道,语气诚恳:“但是,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您最初的设想,其实方向没错。 我现在……确实在一个比较特殊的部门,手里也有一点小权力。 而且,估计以后……权力可能还会更大一些。” 苏秉文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特殊的部门?权力还会更大?” 只是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心中不由暗暗想道,“小浩这孩子,打小就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不过这小子既然这么说,想来是混到了什么首都军警小官的职务,靠近首都倒也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想到这里,他不由稍稍放心。 苏浩还不知道,这么短短时间,苏秉文就想了这么多。 虽然方向错的很离谱,但这事儿换个人来也很难猜。 他点点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所以,爸,您放心。 您说的,家里有您这位教授兜底,这很好。 但我们手里,也确实需要有点实权,这点你也不可否认吧?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有些风险,但也是实现这个目标比较快的一条路。 而且,我会非常小心,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地,更不会牵连家里。” 苏秉文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半晌,苏秉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厉和担忧渐渐化为了复杂的释然和一丝疲惫。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行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儿子,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深处多了一份凝重,“既然你不便说,那我也不多问了。 你小子……我看着比几年前离家时,确实要沉稳太多,眼里有东西了。 你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的事,以后你自己把握,我不过多干涉了。 你妈那边,我也会看着,不会让她胡思乱想,瞎担心的。” 苏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道:“谢谢爸。” 苏秉文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次回杭州,应该不光是回家探亲这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公干?” 苏浩心里暗叹,这老爸的嗅觉也太敏锐了! 他苦笑着点点头:“算是吧。不过主要是休假,顺道办个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危险。 具体的……您就别打听了。” 苏秉文看着苏浩那副求饶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臭小子,跟你老子还玩这套!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你小子表面斯斯文文的,脑子里都是拳脚。 这些年也就你妈和你小妹以为你儒雅斯文,总之你办事小心点,可莫要向以前那样冲动了。” 听到这话,苏浩愣了愣,因为老爸这话,一股原身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 那是他在小妹苏芸面前教训一个出言不逊的混混画面。 当时他当着小妹的面放了那小子,不过等小妹回家,原身当天就截住了那小子又揍了一顿。 那次直接打的对方亲妈都不认得。 那混混还说:浩哥,你不是说你以后都要以德服人了吗? 原身当时理直气壮的点点头表示,对啊,我的拳法就叫以德服人! 回想这些记忆碎片,苏浩这才发现原身....难怪只能获得个黄埔身手第一名的成绩。 文化成绩貌似十分平平无奇来着,这也就解释的通了。 全特么纯莽夫啊! 见苏浩陷入沉默,苏秉文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出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记住,在家这几天,好好陪你妈说说话,她也想你。” “哎!”苏浩应了一声,站起身,心里却对这个“家”多了几分归属感。 无论爸妈小妹,似乎都在为了这个家更好而努力,这种感觉真好。 不过就在苏浩准备起身之际,忽的想到了什么又坐了回去。 “嗯?你小子还有事?” 苏秉文看着苏浩狐疑道。 “爸!” 苏浩叫了一声,旋即有些犹豫。 “有什么话就说,咱俩有什么好遮掩的?”苏秉文没好气道。 见此,苏浩深吸口气低声道, “爸,明天我会给你一笔钱,数量大概在八万美刀左右....” “什么?!” 苏秉文原以为自己心脏承受能力很强,但这会他手哆嗦了一下,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浩....你...你不会是犯了什么错误吧?这....这官场上的事情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也算是惯例,可你这也.....” “爸!你先别打断我!我既然敢说,敢拿出来这笔钱,这笔钱自然是能花的安心的。” 苏浩挥手制止苏秉文接下来的话,旋即接着道, “这笔钱,我也不是让你们存着,而是置业!” 听到这话,苏秉文也顾不得去想这钱的来路,眉头紧皱,摇头道, “置业做什么?虽说明面上一切风平浪静,但你我都不是普通圈子的人,我也清楚现在这局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咱们会打起来。 一旦开战,江浙一带的地价肯定得跌成白菜价。 现在置业存亏本啊!” 这也是苏秉文一直不肯置业的原因,当然也有钱不足的原因,只是真要是想买以他的工资咬咬牙还是能买下一栋不错的宅子。 “爸,如果我说要你去川渝置业呢?” 苏浩这话一出,苏秉文顿时愣住了。 “川渝?那山沟子里....” 说着说着,苏秉文就愣住了,因为他仔细一想,发现这还真是个好想法! “你是说,一旦开战那边会很安全?” “爸,不然呢?你也能看出来吧,真要是打仗,咱们肯定是和日本人打。 咱们比国力自然是不弱于日本人的,但比工业能力则远远不及。 要是东北还在我们手中,那自然不好说。 可现在我们最大的工业区之一落入日本人手中。 爸你说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日本人现在有多大的战争动员能力? 更何况日本人制度革新比我们更加彻底,变法更加早。 他们早就培养了大量人才,甚至听说他们的基层士兵都能绘制地图能力。 你觉得真打起来,我们的最大优势还剩下什么?” 面对自己儿子的追问,苏秉文的确不愧是兼顾老派文人和新式文人思维,他立马反应。 “纵深!” “对!” 苏浩点点头,“所以随着战争越往后,沿海的住户有钱人都会陆续往内陆跑! 西边的地价也会相应暴涨。” “可...为什么是川渝呢?” 苏秉文皱眉,“鄂省,湘省不也可以?” 听到这个,苏浩也很难解释。 虽然苏秉文眼光很有前瞻性,很多事情一点就透,但显然他也受限于时代局限性。 估摸着苏秉文依旧觉得,小鬼子虽然大概率会入侵,但能力有限,最终还是得退回本土。 毕竟这是一个比小鬼子大了二三十倍国土面积的庞然大物。 起码这个时期,很多人都不觉得小鬼子能有什么大气候。 第一百一十章 巧了(上) 书房内,苏浩一番关于川渝置业,战争预判的分析,让苏秉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杯,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教书多年,虽说只是个研究历史的,但他对时局的敏感性远超常人。 苏浩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现实和逻辑的冷静推演。 只是,身为父亲,身为一个生活在相对安宁江南的知识分子,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侥幸,不愿将事情想得那般严峻和绝望。 但儿子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唉……”苏秉文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是爸……想得简单了。总以为这仗就算打,也是边境上,北方的事,波及不到江南这繁华地。 现在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托付:“行,就按你说的办。 既然要搬,近一点远一点都无所谓,重庆就重庆。 只是……那边人生地不熟,我一个教书匠,跑去置办产业,怕是两眼一抹黑,容易被人糊弄。” 苏浩见父亲被说服,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道:“爸,这事儿您不用亲自跑太多。 我在黄埔有个同窗,叫胡宇,就是重庆本地人,家里好像也是做点小生意的,他家和当地的袍哥们也有些关系,为人还算可靠。 我回头给他写封信,把情况说明一下,托他在那边帮忙物色、经办。 您到时候抽空过去一趟,把把关,签个字就行。 具体的跑腿、打听、讨价还价,让他去办。 您就坐镇杭州,遥控指挥,也免得妈和芸儿起疑。” 苏秉文沉吟着点点头:“这法子稳妥。 有你同窗帮忙,确实省心不少。 只是……这八万美刀,数目实在太大了。 就算在重庆置办产业,也花不了这么多。 如今重庆毕竟偏居西南,地价房价比杭州、上海低得多。 这么多钱砸进去,太扎眼,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家里,我……心里不踏实。” 苏浩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周。 八万美刀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巨款,在重庆那种地方大肆购置房产,很容易引起当地势力和官府的注意。 而且,父亲说得对,钱放在家里也不安全。 “那就先拿五万。” 苏浩迅速调整计划,“在重庆,好地段、普通地段都买几套,院子要大些,房子倒不一定要多新多好,关键是要结实,地段最好分散点,别都挤在一起。 剩下的钱……爸,您想办法,托可靠的门路,尽可能多地买一些药品,尤其是西药,像磺胺、奎宁、止血粉、消毒酒精这些,能买到多少买多少。 不要怕贵,现在贵,以后打起仗来,只会更贵,而且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苏秉文脸色更加凝重,他明白儿子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战争一旦爆发,药品绝对是战略物资,其重要性甚至超过黄金。 “我明白。我在杭州医药界还有些朋友,江浙大学医学院那边也有熟人,可以想想办法,通过一些特别的渠道少量多次地收购一些。 只是……这同样需要时间,也需要格外小心。” “小心为上,宁慢勿错。” 苏浩叮嘱道,“钱您先用着,不够或者有急用,再想办法。总之,这件事一定要在今年内,最晚明年初,全部安排妥当。 我那边……可能很快会有大变动,到时候未必能顾及这边。” 苏秉文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从儿子平静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他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知道了。你放心,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在外面……一切小心。” 父子俩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与胡宇联系,药品存放的地点,资金如何分批转移等等。 直到觉得大致安排妥当,苏秉文才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下楼。不然你妈该着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楼下客厅里,周秀兰已经洗好了水果,正和黄嵩、苏芸闲聊着。 看到父子俩下来,周秀兰嗔怪道:“你们爷俩,在楼上嘀嘀咕咕大半天,说什么国家大事呢?连水果都不下来吃。” 苏浩笑着走过去,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道:“妈,这不是我工作上有些史学资料需要整理,正好爸是专家,就多请教了几句嘛。是吧,爸?” 苏秉文也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接口道:“是啊,小浩这孩子,文员工作也不容易,杂事多,又要细心。 跟我以前读书时整理史料档案差不多,我就随口指点他几句。” 听到丈夫也这么说,而且提到了儿子的文员工作,周秀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之前的些微不快也烟消云散:“原来是这样。文员好,文员稳当。 小浩,多跟你爸学学,你爸别的不行,看书做学问那是一等一的仔细。” “知道了,妈。” 苏浩笑着应道。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水果闲聊,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芸自告奋勇地跳起来,“我去开门!” 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了门口。 苏浩原本没太在意,继续和母亲说着话。 然而,当房门打开,门外传来一对男女与苏芸打招呼带着明显江南口音却又有一种奇特韵律感的说话声时,苏浩夹着葡萄的手微微一顿。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客厅与玄关之间的门框,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礼篮。 女的穿着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笑容温婉。 赫然是火车上坐在他们对面那对教师夫妇! 苏浩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只是咀嚼葡萄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小妹的口气,似乎很熟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巧了(下) 就在苏浩心念电转之际,那对夫妇也显然看到了客厅里的苏浩和黄嵩。 两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不到半秒,尤其是那位丈夫,镜片后的目光在苏浩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就被更浓的笑意取代,朝着客厅里的苏秉文夫妇点头致意。 “苏教授,周阿姨,没打扰你们吧?” 赵先生笑着开口,声音和火车上一般无二, “我们这不刚从老家探亲回来,带了点乡下土产,不值什么钱,想着给你们送点尝尝鲜。” 周秀兰已经热情地站起身迎了过去:“哎哟,是小赵老师和小刘老师啊! 快进来坐!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太客气了!还带什么东西呀!” 苏秉文也笑着招呼:“小赵,刘老师,进来坐会儿。 正好,我儿子今天回来了,给你们介绍一下。” 苏浩此时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朝着门口的夫妇点了点头。 黄嵩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身体微微紧绷,但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赵先生和刘老师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赵先生目光在苏浩和黄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浩身上,笑容可掬:“这位是……” “哦,这是我儿子苏浩,在南京政府机关工作。 这位是他同事,小黄,一起回来公干,顺道来家坐坐。” 苏秉文介绍道,又对苏浩说,“小浩,这是你赵叔,赵建华,在江浙大学数理方面当助教。 这位是刘姨,刘婉婷,在附近的崇文小学教书。 他们就住在咱们隔壁,搬来有两个月了,人很好,平时没少照应咱们家。” “赵叔好,刘姨好。” 苏浩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有礼,完全是一个晚辈见到父亲同事该有的态度,“常听家父提起二位,说二位学问好,为人热忱。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建华连连摆手,笑道:“苏公子太客气了。我们和苏教授是同事,又是邻居,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这不,这几天探亲刚回来,就从老家带了点东西,实在不成敬意。” 说着,将手里的竹篮递给周秀兰。 周秀兰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嘴里不住地道谢,又热情地留他们喝茶。 赵建华却笑着婉拒了:“不了不了,周阿姨,苏教授,你们一家团聚,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们慢慢聊,我们刚回来,家里也还没收拾利索,就先回去了。改天再过来坐。” 刘婉婷也温婉地笑着点头附和。 苏秉文又客气地挽留了两句,见他们执意要走,便不再强求,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苏教授留步,留步。” 赵建华在门口连连摆手,然后和妻子一起,对客厅里的苏浩等人点头示意,这才转身离开,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秀兰提着篮子,感叹道:“这小赵和刘老师,人是真不错。搬来时间不长,但特别和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 就是为人呐,太客气了,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浩已经重新坐下,闻言笑了笑,状似随意地问道:“妈,这赵叔刘姨,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有两个月了吧?” 周秀兰想了想,看向丈夫,“是吧,秉文?” 苏秉文点点头,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嗯,是开学前搬来的。 小赵是学校数理方面新招的助教,据说是因为原来学校的推荐。 他夫人也是通过教育局安排,进了崇文小学。 口音嘛……带点吴语底子,但又不太纯粹,可能老家是江浙交界那一带的吧。人确实没得说,勤快,热心,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就是什么?”苏浩追问道,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苏秉文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赵学问底子是不错,但上课嘛,听说教学水平还是有些不行的,不过听说有老教授和他聊过几次,他也虚心,最近倒是进步不小。 至于他夫人刘老师,小学教得怎么样我不清楚,但为人处世是极妥帖的。 就是以往看似客气倒也有些隔阂,今日这次送礼...平日倒是不曾见,想来是探亲回来...这倒也合理。 怎么,小浩,你突然对他们这么感兴趣?” 苏浩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笑呵呵随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赵叔刘姨……看着挺面善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面善?”苏秉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能长得比较有亲和力吧。至于气质,读书人嘛,总有点书卷气,再加上是新式学校出来的,和以前私塾先生自然不同。 你啊,就别瞎琢磨了,人家夫妻挺好的。” 周秀兰也笑道:“就是,小浩你别疑神疑鬼的。快,吃水果。小黄,你也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黄嵩连忙道谢,拿起一个苹果,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浩。 苏浩没再说什么,笑着将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 还真是巧啊! 不过苏浩从不相信这种巧合! 这对夫妇,绝对有问题! 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目的何在?是针对父亲? 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只是潜伏在杭州的某种势力,碰巧选择了这个落脚点?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成了自家的邻居,这就像一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被安放在了家人身边。 苏浩心中那股休假带来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本来不想管的,但现在都到我家门口了,再不管那就说不过去了。 …… 次日清晨,苏浩早早起床。他穿着便装,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黄嵩也已经收拾妥当,默默站在一旁。 “妈,爸,阿嵩他没来过杭州,我带他去西湖那些地方逛逛。” 吃完早饭,苏浩对父母说道。 “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周秀兰关切道。 “不了,早点去人少!”苏浩笑道。 走出家门,清晨的阳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空气清新。苏浩和黄嵩并肩而行,脚步不紧不慢。 “头儿,今天咱们是去分站报到吧?” 黄嵩低声问道。 苏浩瞥了眼黄嵩,淡淡道:“嗯,去分站报个道,顺带混个脸熟……” 黄嵩这家伙苏浩发现自己还真是越用越顺手了,而且这小子的确越来越长脑子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对劲啊(上) 杭州,军情处杭州分站。 这处位于城西相对僻静区域的院落,从外面看像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货栈或商行,高墙深院,大门厚重,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振华贸易公司木牌。 但一进院子,气氛就截然不同。 虽然没有南京总部那种肃杀凛冽之感,但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院子颇大,停着几辆半新的美制福特和雪佛兰轿车,还有一些自行车。 几栋二层或三层的小楼分布其间,窗户都拉着帘子。 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便服的汉子匆匆走过,目光警惕地扫过进出的陌生人。 苏浩和黄嵩站在院子中央,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心中却各有评判。 “头儿,这地方……不小啊。” 黄嵩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保养得不错的汽车和相对崭新的建筑,“比起咱们总部的驻地都不算小了,就是设施没总部那么多。” 苏浩微微点头,没说话。他自然看得出,这杭州分站,光是这院落的规模和车辆的配备,就显出其实力雄厚。 临近沿海,商贸发达,油水自然也足。分站的人在这里,天高皇帝远,日子想必过得比总部那些天天在处座眼皮子底下的人要滋润得多。 而且不是总部,压力和业绩要求,估计也没那么紧迫。 来之前苏浩是了解过杭州分站的。 可以说不是一般拉胯。 成立至今,连一个日谍的毛都没摸到,这在苏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尤其是在江浙沪这个日谍活动频繁的区域。 要么是能力实在堪忧,要么……就是心思根本没用在正道上。 就在苏浩暗自思忖之际,一阵略显急促但刻意放稳的脚步声从主楼方向传来。 “哈哈哈!苏浩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一声洪亮、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声响起。 只见一个年约四旬身材敦实,面庞圆润,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从楼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纪稍长,身材瘦削,同样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些的男子,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敦实男子几步就走到苏浩面前,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苏浩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声音洪亮:“鄙人曹德旺,忝为杭州分站站长。 这位是我们冯宇风,冯副站长。 苏兄弟一路辛苦! 总部前几日来电,说苏兄弟要来杭州公干,可把老哥我给高兴坏了! 早就听说苏兄弟是咱们军情处新晋的俊杰,破案如神,日谍克星!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哈哈!” 曹德旺的热情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不给苏浩插话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拍着苏浩的肩膀,目光却在苏浩脸上,身上快速扫过,因为掠过速度很快,倒是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苏浩脸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微微欠身:“曹站长,冯副站长,太客气了。苏浩奉命来杭,多有叨扰,还望二位长官多多指教。” 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态度恭敬但带着距离。 冯宇风此时也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苏兄弟一路劳顿,快请里面坐。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总部,还望苏兄弟不要见怪。” “冯副站长言重了,是苏浩打扰了。”苏浩客气回应。 曹德旺哈哈一笑,侧身延请:“走走走,里面说话!外面太阳大!” 一行人进了主楼,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布置得颇为考究,红木桌椅,真皮沙发,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显得既有格调,又不失实用。 茶水早已备好,是上好的龙井。 分宾主落座。 曹德旺亲自给苏浩和黄嵩斟茶,嘴里依旧不停:“苏兄弟,你这次来杭州,具体是……处座那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你放心,在杭州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别的不敢说,行个方便,提供点支持,那还是没问题的!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冯宇风也端着茶杯,微笑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浩。 苏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赞了声好茶,这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曹站长,冯副站长,实不相瞒,苏某此次来杭,主要是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顺便在分站这边报个到,也算是完成处里安排的异地交流学习。 处座并没有交代什么特别的任务,让二位长官费心了。” “私人事务?” 曹德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和冯宇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笑容更盛,“哦哦,理解理解!不知苏兄弟是老家在这边,还是访友!” 他嘴上说着理解,心里却半点不信。 处理私事? 总部的行动科科长亲自打招呼,以总部名义发来正式命令,就为了让你回杭州处理私事? 糊弄鬼呢!这小子,肯定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是来查账?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曹德旺心里快速盘算着分站近期的各项事务,尤其是几笔数额较大的特别经费和外勤补贴的账目,手心微微有些冒汗。 冯宇风也接口道:“苏兄弟在杭州期间,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 站里新到了两辆福特轿车,性能不错,苏兄弟要用车,随时开口。 另外,为了苏兄弟的安全起见,我安排两个得力的兄弟,这几天就跟着苏兄弟,既是保护,也能给苏兄弟当个向导。 杭州这地方,他们熟。” 这是要派人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苏浩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二位长官考虑得太周到了,苏浩感激不尽。不过,保护就不必了,我这位兄弟身手不错,再说我们又不是来查案的,就是随便逛逛也不用什么向导。 车子嘛……如果方便,倒真是需要借用一下,有些地方跑起来方便。” 见苏浩拒绝了派人保护,但接受了用车,曹德旺和冯宇风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看来不像是来明着查账的,但目的依旧不明。 “方便!当然方便!”曹德旺一拍大腿,“车钥匙就在楼下,苏兄弟随时要用,随时开走!对了,今晚我在咱们杭州本地的‘知味观’订了包厢,他们家店的杭帮菜那是一绝,苏兄弟你可一定要尝尝。 就当是给苏兄弟接风洗尘! 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也让我们听听苏兄弟在总部的英雄事迹,学习学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对劲啊(中) “曹站长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苏浩推辞。 “哎!苏兄弟这就是看不起老哥了!” 曹德旺佯装不悦,“到了杭州,就是到了老哥的地盘!这接风宴,必须得安排!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六点,我让人去接你!”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苏浩只得‘无奈’地笑着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曹站长盛情了。”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苏浩心里对杭州分站的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 之前他倒是对杭州分站有些顾虑,毕竟现在总部都有日谍渗透,外面这些分站可想而知,问题只会更严重。 尤其是这两人,如同笑面虎,各种对他示好明显心里有鬼。 他都做好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正副站长其中一人被渗透策反,当然这种概率虽然很低,毕竟这种级别的高层被策反那绝对是大事。 但现在一番交谈之下,这一疑虑,算是可以排除了。 这两人估摸着就是贪墨太多,做贼心虚罢了。 至于贪墨,这不是常态吗? 苏浩都懒得管分站这档子屁事。 见情况摸得差不多。 苏浩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对了,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某这次来,虽然是处理私事,但也有一件小事,想请二位长官帮个忙,也算是……公私兼顾吧。” 苏浩缓缓说道。 来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心里同时一紧,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都认真起来。 “苏兄弟请讲!只要老哥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曹德旺拍着胸脯。 苏浩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红木茶几上,推到了曹德旺面前。 “想请二位长官,帮忙查一下这个人。”苏浩的声音平静无波。 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同时落在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正是赵建华! 这照片自然是他通过老爸苏秉文在学校的关系,从档案室调用的。 以苏秉文的资历,这种事办起来倒是不费力。 两人看到照片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曹德旺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苏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他干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苏兄弟……你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照片?你认识他?” 苏浩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生,但面上不动声色:“不认识。只是在来杭州的火车上,碰巧和此人,同时随行的还有其妻子,夫妇二人与我同一车厢,觉得他们的一些举止……不太像普通的教师,所以留了心。 因为一些细节上我有些怀疑,所以还是想查一下他们的底细。怎么,曹站长认识此人?” 苏浩隐去了自己家里和这对夫妻的关系道。 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冯宇风推了推眼镜,苦笑着开口道:“苏兄弟,这……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哦?”苏浩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曹德旺叹了口气,将照片放回茶几,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释然,尴尬和一丝如释重负。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放松了不少:“苏兄弟,实不相瞒,照片上这个人,叫李默,是我们杭州分站情报组的一名骨干队员。 至于你说的他妻子,那其实是他的搭档,也是我们站的行动队员,叫柳眉。 他们俩,现在正在执行一项长期的潜伏伪装任务,身份就是江浙大学的助教赵建华和崇文小学教师刘婉婷。” 苏浩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潜伏任务?目标是?” 曹德旺见苏浩没有立刻发难或质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解释道:“按理说这事儿不能说,有些违反规矩。 不过既然是苏兄弟,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大半年了。 我们接到线报,江浙大学内部,有学生组织了一个东亚文化交流社,表面上是研讨学问,交流文化,但私下里传播的内容,很不对劲,有很明显的亲日、媚日倾向,甚至有些文章,直接为日本人的侵略政策张目。 我们怀疑,这是日谍或汉奸组织,在对我们的青年学生进行思想渗透和拉拢。”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秘密抓捕了几个交流社的活跃分子,但审问下来,发现他们大多就是些被蛊惑的普通学生,对背后的黑手知之甚少。 而且,这种涉及到学术界教育界。尤其是高等学府的事情,非常敏感,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师生抗议,也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经处座批准,我们制定了长期潜伏调查的计划。 李默也算是我们分站难得的人才,本身此前也有留学背景,属于高级知识分子,柳眉心思缜密,受过专门的潜伏训练。 他们以夫妻名义,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江浙大学和附近小学,就是为了摸清这个交流社背后的资金链、人员网络,揪出真正的策划者和日谍联络人。” 原来如此! 苏浩心中豁然开朗。 火车上那些不合理的细节,专业的应急反应、翻书习惯与身份,此刻全都对上了号! “原来是这样……”苏浩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歉意,“倒是我多虑了,险些闹出误会。 还请曹站长代我向李默先生和柳眉女士致歉,苏某并非有意怀疑同僚,只是职责所在,有时候就是要刨根问底追查清楚。” “哎!苏兄弟言重了!” 曹德旺连连摆手,脸上重新堆满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了许多,“苏兄弟警惕性高,观察入微,这是好事! 这说明咱们的潜伏同志,在细节上还有提升空间嘛! 回头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小李,让他更注意点!” 冯宇风也笑道:“苏兄弟不愧是处座看重的人才,这份眼力,佩服。李默在我们站也算精英了,伪装潜伏一向评价很高,没想到还是被苏兄弟一眼看出了破绽。 回头让他好好向苏兄弟请教请教。” 误会解除,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曹德旺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原来苏浩是冲着李默他们来的,不是来查账或者找分站麻烦的。 虚惊一场!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对劲啊(下) “曹站长,冯副站长,既然如此,那调查之事就此作罢。是苏某冒昧了。”苏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二人一下。 “哪里哪里!苏兄弟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说开了就好!”曹德旺哈哈大笑,也端起茶杯。 又闲聊了几句,苏浩便提出告辞,说要去城里转转。曹德旺和冯宇风热情地将苏浩二人送到楼下,亲自看着苏浩开走了一辆福特轿车,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曹德旺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老冯,你看……这小子,真就是冲着李默来的?”曹德旺还是有些不确定。 冯宇风沉吟道:“看样子是的。他对李默的描述,和火车上的细节都对得上。而且,他如果真有别的任务,没必要拿李默当幌子,直接亮出尚方宝剑,我们敢不配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小子不简单。”冯宇风推了推眼镜,眼神深邃,“他刚才虽然道歉,但态度不卑不亢,眼神一直很清亮,看不出什么破绽。 而且,他拒绝了我们派人‘保护’,只要了车……我总觉得,他可能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曹德旺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分站……” 冯宇风摇摇头:“不确定。但他既然没点破,我们也就当不知道。 晚上接风宴,好好招待,把李默也叫上,让他们正式见个面,把这事儿彻底揭过去。 另外,最近让下面的人都收敛点,账目再仔细核对一遍,别让人抓住把柄。” “嗯,有道理。”曹德旺点点头,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微微提了起来。这个苏浩,不愧是总部派过来的,年纪轻轻,城府不浅,看来在杭州这几天,还得小心应付着。 而此刻,驶离分站的福特轿车上。 黄嵩开着车,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那对夫妻……真是咱们自己人?这也太巧了吧?” 苏浩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无波。 “是自己人,应该没错。曹德旺和冯宇风的反应,不像是演戏。”苏浩缓缓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杭州分站,问题不小啊!~” “问题不小?头儿,您是说....这分站可能存在很大的贪腐问题?不过这种事咱们没必要掺和吧? 头儿您要是实在看不顺眼,回头可以和组长或者科长提一嘴。 不过想来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嵩提醒道,毕竟这种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且分站这边的贪墨,真以为总部那边的大人物就没有拿点? 这里面早就算了笔账的,谁也不会捅到处座乃至上层去。 毕竟都是一口锅里面吃饭的,谁也不会把盖子揭开。 “这事儿我当然知道,我说的问题不是这个!” 苏浩笑着摇摇头,贪腐他当然清楚,也没这个兴趣管这个。 “那,头儿能有啥问题?” 这点黄嵩是真没看出来。 对于这点苏浩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这才叹道,“现在还不好说,只能说是我的一种直觉吧!” 苏浩没有直说,毕竟事情还不明朗。 但可疑点还是很多的,甚至很显而易见。 首先就算分站这儿是一群猪,那也应该查出点东西来了。 不可能创立至今一个日谍都没抓到。 这只有一种可能,要么他们真的是一群猪,只想着捞钱去了。 要么就是队伍里面混进来了很多别的东西。 其次,就是那个李默,苏浩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那……晚上这接风宴,我们还去吗?”黄嵩问。 “去,为什么不去?”苏浩笑了,“正好,见见那位李默。看看咱们这位潜伏精英,到底有几分成色。” 黄嵩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跟着头儿,果然是有事忙的。 他不怕没事做,就怕没法往上爬! —— 傍晚时分,知味观二楼临湖的雅间听涛阁内,已是灯火通明,菜香四溢。 曹德旺和冯宇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点的都是杭帮菜的招牌,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化童鸡、东坡肉、宋嫂鱼羹……林林总总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还特意要了两坛上好的绍兴花雕。 苏浩被奉为上宾,曹、冯二人亲自作陪,频频劝酒布菜,态度无比热情。 几轮酒下来,宾主间看似其乐融融,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谨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宇风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旁边侍立的一名分站行动队员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雅间角落,捧过来一个约莫一尺见方、做工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轻轻放在了餐桌转盘上。 冯宇风用手指将木盒缓缓推到苏浩面前,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和:“苏兄弟此番代表总部莅临杭州指导,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我们杭州分站地处偏远,条件有限,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这点小小的……杭州本地咸鱼干,不成敬意,权当是给苏兄弟这一路风尘的洗尘薄礼,还望苏兄弟千万不要嫌弃,务必笑纳。” 他特意在咸鱼干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 苏浩眉毛微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推辞之色:“冯副站长,曹站长,这……这太客气了!苏某不过是奉命来办点私事,顺道学习,岂敢当此厚礼?万万使不得!” “哎!苏兄弟这就见外了!” 曹德旺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为处座分忧,本就是一家人! 你从总部来,就是我们杭州分站的贵客!一点土仪,聊表心意,苏兄弟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老哥我了!” 说着,他亲自伸手,将那紫檀木盒的盒盖掀开了一条缝隙,示意苏浩看。 苏浩目光顺着缝隙往里一瞥,眼皮便是微微一跳。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队伍不干净呐(上) 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足足二十根黄澄澄、亮闪闪的小金条!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而沉甸甸的光泽。每根都是一两的标准小黄鱼! 这二十根小黄鱼,按现在的市价....确实只能算是薄礼! 苏浩面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这群人什么意思? 糊弄鬼呢? 别看黄金放在后世十分昂贵,哦对,放在现在也昂贵,但杭州分站什么档次? 拿这么点出来,真就是侮辱人了。 “苏兄弟!”冯宇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轻轻点了点木盒内侧靠近盒盖的地方,“这里面,还有我们分站全体同仁,联名写给苏兄弟的一封……感谢信。感谢苏兄弟一来,就帮助我们发现了潜伏同志工作中的不足,让我们受益匪浅。 这点谢意,还请苏兄弟务必收下,回去后,也好在孙科长、乃至处座面前,为我们杭州分站的兄弟们,美言几句。” 苏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叠金条上方,还压着一张对折起来,质地精良的纸张。他伸手将其拿起,展开。 哪里是什么感谢信,分明是一张汇丰银行开具,面额为一万法币的即期汇票!票据崭新,印章清晰。 小金条加汇票,总价值接近一万一千法币!! 好家伙!苏浩心中暗吸一口凉气。 还以为杭州分站小家子气,现在看来,不愧是沿海地区,果然是财大气粗,贪墨的胆子也够肥! 为了堵自己的嘴,封自己的口,一出手就是如此重礼。 不过一想到这两人随便就能拿出这种厚礼,苏浩就知道杭州分站实际捞的钱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对此苏浩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迅速将汇票重新折好,放回金条上,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盖上一个普通的点心盒子。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而真挚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曹德旺和冯宇风示意:“曹站长,冯副站长,两位哥哥如此厚爱,小弟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份情义,小弟记下了! 此番回去,小弟必定在孙科长面前,好好说一说两位哥哥在杭州的辛苦和不易,说一说杭州分站兄弟们的精诚团结! 来,小弟敬两位哥哥一杯,感谢盛情款待,也预祝两位哥哥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曹德旺和冯宇风闻言,脸上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两人连忙举杯,与苏浩重重一碰。 “哈哈!苏兄弟爽快!以后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兄弟年轻有为,又如此通情达理,将来必定是处座麾下的栋梁之才!来,干!” 一杯酒下肚,雅间内的气氛真正达到了高潮,欢声笑语不断,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又吃喝闲聊了一阵,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曹德旺道。 门被推开,一名分站行动队员探进头来,恭敬道:“站长,副站长,李默和柳眉到了。” “嗯,让他们进来吧。” 曹德旺点点头,然后笑着看向苏浩,“小苏啊,我把咱们站里那两位潜伏的同志叫来了。 一来呢,让他们当面给苏兄弟赔个不是,他们的伪装工作不到位,惊扰了苏兄弟,实在不该。 二来呢,也是想让他们趁这个机会,好好向苏兄弟请教请教。苏兄弟是总部来的高手,眼光毒辣,随便指点他们一两句,都够他们受用无穷了。” 苏浩笑着摆摆手:“曹站长言重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说话间,门被完全推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正是赵建华。女子穿着素色旗袍,外罩开衫,挽着发髻,温婉秀气,正是刘婉婷,或者说,是李默和柳眉。 两人进门后,先是对曹德旺和冯宇风恭敬地点头致意:“站长,副站长。” 然后,他们的目光才转向主宾位的苏浩和黄嵩。 当看清苏浩面容的刹那,李默和柳眉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惊讶,脚步都微微顿了一下。 太巧了!怎么会是他? 昨天一连两次接连碰到这个年轻人,此刻两人已经有些懵圈了。 两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不过良好的素养,还是让他们带着得体而略带歉意的笑容,看向苏浩。 “来来来,小李,小柳,快过来。” 曹德旺热情地招呼,指着苏浩介绍道,“这位就是总部行动科二队的苏浩苏队长,处座和孙科长面前的红人,咱们军情处新晋的日谍克星! 苏队长这次来杭州公干,没想到在火车上就和你们打过照面了。 苏队长眼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你们伪装,还特地找到站里想调查一下。 这不,闹了个大乌龙!哈哈!” 李默和柳眉连忙上前,对着苏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苏队长,您好。昨日火车上……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伪装不力,让苏队长费心了。” 李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苏浩站起身,笑着摆摆手,态度随和:“李兄,柳小姐,太客气了。说起来是我莽撞了,没弄清楚情况就瞎怀疑。你们潜伏工作不易,稍有破绽就可能前功尽弃,我理解。快请坐,别站着了。” 两人对于苏浩的家世背景这些,丝毫没提,这点表现出很好的专业素养。 他示意两人在空位坐下,亲自给两人倒了杯茶,语气温和地拉起了家常:“听曹站长说,李兄是南京人?这次是回老家探亲?” 李默接过茶杯,点头道:“是的,苏队长。老家有些事,回去处理一下。” “哦,那倒是巧了。”苏浩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说道,“我出发前,还去鼓楼医院看望一个朋友。好家伙,医院门口那条路挖得一塌糊涂,说是要埋什么管线,连电车都改道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你们从下关车站回家,这一路还顺当吗?没被那修路的地方堵着吧?” 李默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道:“是啊,是不太方便,我们也是绕了点路……” “看来南京市政是得好好规划规划了。”苏浩笑着岔开话题,不再深究,转而道,“说起来,我在南京那边,最近倒是经手了几个日谍的案子,有些抓捕和审讯的细节,挺有意思的。李兄,柳小姐你们在做潜伏侦查,说不定有些思路可以借鉴借鉴。” 接着,苏浩便看似随意地聊起了一些办案经历,内容半真半假,大多是些常见的侦查思路和反侦察手段。 就像是真的一位老手在悉心指导新人一样。 两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一些关键点,还会出言询问细节,问题也都很在点子上,显得很专业,很好学。 曹德旺和冯宇风也在一旁听着,不时附和几句,气氛融洽。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队伍不干净呐(中) 聊了一会儿,苏浩热情地招呼道:“光顾着说话了,吃菜吃菜! 李先生,柳小姐,你们别客气,这知味观的杭帮菜是一绝。 尤其这龙井虾仁,虾仁脆嫩.....咦!我看你们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合胃口吗?” 他看似随意地指着桌上的几道菜有些不解道。 李默和柳眉闻言,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李默笑道:“苏队长说笑了,菜很好,只是我们中午吃得晚,这会儿还不算太饿。” 说着,两人都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点面前的素菜,便不再多动。 苏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多说,热情地继续劝酒劝菜,话题也转到了杭州的风土人情上。 又坐了片刻,曹德旺看了看时间,笑着对李默和柳眉道:“小李,小柳,你们潜伏任务要紧,不能离开岗位太久,以免惹人怀疑。 今天主要是让你们和苏队长认识一下,赔个不是,也学习学习。 现在饭也吃了,话也聊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记住苏队长今天的指点,回去好好琢磨,把潜伏工作做得更扎实!” “是,站长!” 李默和柳眉连忙起身,又对苏浩恭敬道:“苏队长,那我们先告辞了。今日受益匪浅,多谢苏队长指点。” “二位慢走,工作顺利。”苏浩笑着点头。 两人再次向曹、冯二人致意,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雅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曹德旺脸上热情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苏浩,脸上的肥肉微微绷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 “苏兄弟,”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没外人了。你刚才……是在试探小李和小柳?” 冯宇风也放下了筷子,目光紧紧盯着苏浩,等待着他的回答。 苏浩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迎向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看来咱们杭州分站这队伍里不干净了啊!~” 听到苏浩这话,冯副站长皱眉道,“苏兄弟这说法会不会过于严重了?” 相比之下, 曹站长则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苏浩,静待下文。 就见苏浩微微摇头淡淡道, “刚刚我与他们二人闲聊时,提及过鼓楼门口那条路,以及下关车站这一路被挖的一塌糊涂。 可实际上阿嵩你说这条路如何?” 一直站在一旁的黄嵩点点头表示道,“曹站长,冯副站长,最近南京的确在频繁修缮道路。 不过的我们苏队长所说的这条路,目前以及最近都没有修缮计划,所以又如何有不好走之说呢?” 听到这话,曹站长眉头紧锁。 冯宇风更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兄弟!”冯宇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说法……会不会过于严重了? 仅仅因为几句闲聊,就断定我们分站最核心的潜伏精英有问题,这……这未免太武断了些! 李默在我们分站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他父亲更是有名的爱国商人,家庭背景清白可靠,他怎么可能是日谍?” 曹德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苏浩,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缓缓放下酒杯,沉声道:“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李默和柳眉,是经受过考验的同志。 你说队伍不干净,总要拿出点过硬的凭证。” 他摇了摇头,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苏浩拿起桌上自带的香烟,抽出一根,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后划燃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 “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浩吐出一口烟,声音依旧平稳,“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是日谍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同时一愣。 苏浩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李默和柳眉,是杭州分站创立之初就加入的老人,家世背景、社会关系,包括进入分站后的多次审查,想必都一清二楚。 如果他们是日谍,潜伏这么多年,以你们分站……” 他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以你们之前的工作成效来看,南京、上海乃至整个江浙的日谍网络,恐怕早被他们里应外合搅得天翻地覆了。 但他们没有。 加上能够躲过这么多次身份调查,这就不是日谍能做到的! 所以,他们是日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点,我同意冯副站长的判断,也相信当初做背调的同仁。” 听到苏浩并非直接指控李默是日谍,曹、冯二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却更甚。不是日谍,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苏兄弟的意思是……” 曹德旺试探着问。 苏浩将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熄,抬眼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除了日谍,那无非就是被策反人员了嘛!” “砰!” 冯宇风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碗碟叮当作响。 他霍然起身,脸色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不可能!绝不可能!苏队长,你这是在污蔑!李默是什么人? 每次抓捕日谍行动,他都是冲在最前面! 面对严刑拷打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硬汉子! 他对党国,对处座的忠诚,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 他父亲更是毁家纾难的爱国商人! 你说他被策反?你有什么证据?! 就凭他记错了一条路?这太荒谬了!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党国效死力?这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冯宇风的反应异常激烈,显然对李默极为信任和维护。 苏浩面对冯宇风的激动,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 曹德旺伸手拉了拉冯宇风的袖子,沉声道:“老冯,坐下!听苏兄弟把话说完。” 他虽然同样震惊,但比冯宇风更沉得住气,也能感觉到苏浩话里并非全无根据。 冯宇风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狠狠瞪了苏浩一眼,但还是重重坐了回去,别过脸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队伍不干净呐(下) 曹德旺看向苏浩,声音低沉:“苏兄弟,老冯话糙理不糙。 李默在分站,确实口碑极好,能力也强,是难得的人才。 光凭记错一条路,就断定他被策反,这……确实难以服众。 我知道你是总部来的高手,见多识广,但你得拿出更直接的依据。 否则,这事……” 说着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没有确凿证据,他绝不会轻易动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苏浩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几盘菜,平静道:“当然,没这么简单。 如果仅仅记错路,或许可以用记混了来解释。但再加上这个呢?” “这个?” 曹德旺和冯宇风的目光顺着他的筷子,落在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脸上露出困惑。 “曹站长!”苏浩道,“这些菜,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叫化童鸡……大多都是我提议点的,没错吧?” “是……是啊。” 曹德旺点头,当时苏浩在分站随口提了几道想吃的杭州名菜,他以为这位总部来的年轻俊杰是个老饕,就记下了,晚宴特意安排。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些菜,大多都是发物。”苏浩淡淡道。 “发物?”曹德旺和冯宇风都是中国人,自然明白发物在中医里的意思,容易诱发旧疾、加重炎症、导致伤口愈合缓慢的食物。 海鲜、牛羊肉、某些菇类、鹅肉等都在此列。 桌上的虾、鱼、鸡,确实都可算作发物。 “苏队长,你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 冯宇风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讥讽,“就因为菜是发物,他们没怎么吃,就说他们有鬼? 也许他们就是不爱吃海鲜,或者对某些东西过敏呢?也许他们真就是中午吃撑了呢?” 苏浩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冯副站长,在两位长官面前,在这种为总部来人接风洗尘、兼具工作交流性质的正式宴会上,身为下属,面对长官的亲自劝菜,你觉得,仅仅因为不爱吃或者吃撑了,就几乎一筷子不动,只是象征性夹点素菜,这符合常理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尤其,当其中一位长官,还是刚刚对他们产生过怀疑,差点要调查他们的人。 正常的下属,为了打消疑虑,证明清白,难道不该表现得更加积极一些吗? 哪怕硬着头皮,也该吃上几口,表示对长官的尊敬和对宴会的重视吧? 可他们没有。 他们非常一致地避开了这些菜肴。” 冯宇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浩的逻辑严密,从人情世故和心理学角度分析,确实点出了李默二人行为中极其不自然的一面。 在那种场合下,他们的反应,确实过于克制以及不合理了。 曹德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燥热和不安。 他回想着晚宴上的一幕幕,李默和柳眉看似恭敬得体,但那种隐隐的隔阂感,对某些话题过于专注的探询,对菜肴的回避……之前被热情的气氛掩盖,现在被苏浩一一挑明,再结合苏浩之前关于言语的试探结果…… “还有....”苏浩补充道,“我提及在南京办案的经历时,他们表现得过于好学了。 问的问题很专业,很在点子上。 这本身没问题。但结合他们急于了解总部办案细节、尤其是为何对我抓捕的日谍小组名字,以及成员这么感兴趣? 曹站长,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忠诚的潜伏人员,在那种场合下,最应该关注的是什么?是学习办案技巧,还是……刨根问底,打听抓捕的日谍小组代号名字?” 曹德旺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丝冰冷的决断。 “苏兄弟,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老曹不是睁眼瞎。晚宴上,你的几次试探,包括聊案子,我都看在眼里。 他们的反应……是有些不对劲。但……” 他看向苏浩,眼神复杂:“即便如此,这些依然是间接的疑点,是推测。 李默毕竟是我们分站最出色的队员之一,立过功,流过血。 没有直接证据,我……我很难下决心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这会动摇军心,也会让其他兄弟心寒。 苏兄弟,除非你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有办法能测试出他们到底有没有问题。” 冯宇风闻言,也转过头来,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显然也默认了曹德旺的说法。 光凭这些疑点,不足以给李默定罪。 苏浩理解他们的难处。他沉吟片刻,问道:“曹站长,李默和柳眉,他们一般多久和分站进行一次情报交换?通过什么方式?” 曹德旺道:“正常情况下,一周一次。 如果有紧急情况,他们也可以通过我们设在江浙大学附近一家古玩字画店里的紧急联络点传递消息。 那家店从掌柜到伙计,都是我们自己人。 距离他们上次常规联络,大概还有三天。三天后,他们会去那家店,与当值的联络员见面,口头汇报情况,必要时交接材料。” “一周一次?直接见面?”苏浩眉头微皱,忍不住轻轻摇头,“曹站长,你们让伪装潜伏人员就是采用这种定期、定点、直接见面的联络方式?” 他有些无奈。 这杭州分站的业务水平,确实……太不专业了。 这种联络方式,看似直接高效,但风险极高,一旦联络点或潜伏人员一方暴露,很容易被顺藤摸瓜,一锅端。 不仅如此,今天让李默,柳眉二人直接过来这种事,也很离谱。 也难怪他们手底下的所谓精锐都被策反!这要是不被策反那就见鬼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都有些尴尬。冯宇风辩解道:“我们分站人手和经验有限,这种潜伏任务也是第一次搞,毕竟以前都是咱们直接搜捕日谍……所以……” 苏浩摆摆手,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站长,冯副站长,想要测试这二人有没有问题,其实也不难。不过,需要二位配合演一场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演戏 “演戏?怎么演?”曹德旺精神一振。 “李默是分站精英,深得二位信任,对吧?”苏浩问。 “是。”曹德旺点头。 “这就好办了。”苏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都考虑了进去。 曹德旺和冯宇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最后,化为一丝复杂的叹服。 “苏兄弟,你这法子……” 曹德旺咂了咂嘴,“好是好...。不过……如果他没有动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是清白的?” “不一定能保证,也有可能他近期被策反,还没绕过心里那一关。 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有得救,虽然依旧要受到严厉处罚。 但如若到时候有两位站长作保,想来他二人的家小兴许能保全。” 苏浩想了想叹道。 听到这话冯宇风也沉默了,他虽然维护李默,但其实说到这里,他对于李默二人也有怀疑。 “就按苏兄弟说的办!”曹德旺最终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如果李默真是清白的,经过这次测试,只会更加证明他的忠诚。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意凛然。 …… 三日后,午后。 江浙大学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一家挂着墨韵斋牌匾的古玩字画店,静静地开着门。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货架上摆放着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光线,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着一枚古钱币。 就见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店里。 正是李默,或者说,赵建华。 他面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他对着柜台后的掌柜微微点了点头。 掌柜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赵先生来了?里面请,您上次看中的那幅仿石涛的山水,我给您留着呢,您再给掌掌眼?” “有劳了。” 李默低声应道,跟着掌柜撩开通往里间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里间是个小小的会客室,布置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茶几。 此刻,杭州分站站长曹德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看到李默进来,曹德旺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粗豪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李来了?坐。怎么样,学校那边这几天有什么新情况?” 李默在曹德旺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站长,还是老样子。 那个东亚文化交流社最近很低调,没什么大型活动。 我侧面打听过几个原本比较活跃的成员,他们似乎也都谨慎了许多。 我怀疑……是不是我们之前抓捕那几个外围学生,打草惊蛇了? 或者,就像我之前猜测的,当初创建这个交流社的日谍,在成功蛊惑了一批师生,搭建起初步网络后,就已经抽身离开了?” 曹德旺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和疲惫:“他娘的!又是这样!查了大半年,毛都没捞到一根! 处座那边……唉!”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站长,您也别太着急。 日谍狡猾,潜伏极深,没那么容易挖出来。我们已经尽力了。”李默安慰道,语气诚恳。 “尽力?光尽力有什么用?要的是结果!” 曹德旺烦躁地摆摆手,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拍了拍李默的肩膀,“不过小李啊,你的辛苦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等这个案子了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向处座给你请功! 你是个好苗子,不能总窝在杭州这小地方。 等再过一阵子,如果实在没什么进展,这个潜伏任务就撤销,我调你回站里,给你安排个更重要的位置!” “多谢站长栽培!” 李默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之前那个扮作掌柜的队员急匆匆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曹德旺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什么?!”曹德旺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确定吗?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是内线冒死传出的消息!那边兄弟已经赶过去了,但对方可能有枪,冯副站长怕镇不住场子!” “他妈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 曹德旺骂了一句,显得极为懊恼和焦急。他看了一眼李默。 “小李,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得马上过去!西大街那有情况我要先去处理一下!” 说着,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顾不上拿那个放在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就这么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名掌柜冲出了里间。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店外。 里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默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在曹德旺离开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曹德旺遗忘在桌上的那个黑色皮质公文包上。 公文包看起来有些旧了,但皮质很好,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文件纸张的边角。 李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似乎变得轻不可闻,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着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近在咫尺的公文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间隐约传来掌柜送走曹德旺后,重新回到柜台后,拨弄算盘珠子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有客人进出的门铃声。 里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李默的双手,原本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此刻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次。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逮捕与审讯 “曹站长,冯副站长!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与此同时,就在这间店铺一处暗室内,这里有着一处观测隔间的观察孔。 此刻这间暗室内,苏浩和冯副站长以及曹站长正站在房间内,看着隔间那边李默的一举一动。 而就在这会,李默最终还是取出了包里的文件快速阅览起来。 他动作十分小心,快速扫过之后就按照原位置将文件重新放了回去。 甚至确保没有出错,他还几次纠正了一下文件位置。 看到这一幕,两位站长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曹站长深吸口气低声道, “直接抓捕吧,老冯这时候别有任何妇人之仁!” “毕竟是短时间搞出来的假情报,这种假情报瞒住李默没问题。 想要瞒过日本人不可能,直接抓捕吧。 直接抓捕,避免迟则生变!李默这孩子我们都熟,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 曹站长声音带着些许悲痛,但还算好,这些情绪仅仅一闪而逝。 作为分站站长,虽说业务能力差,但并不缺杀伐果断! —— 傍晚,杭州分站,地下室审讯室。 这里与上面办公室的体面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淡淡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惨淡的光晕,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阴影中。 李默被结实的麻绳紧紧捆缚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绳索深深勒进他灰色的长衫,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早已不见,头发凌乱,嘴角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脸颊一侧微微红肿。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在他对面几步之外,摆着一张木桌。 曹德旺和冯宇风并排坐在桌子后面,两人脸色铁青,眼神中有失望但更多的还是疲惫。桌上散乱地扔着几份文件,一盏台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李默身上。 苏浩没有坐,他静静地靠在对面的墙壁阴影里,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审讯室内的一切,这里毕竟是杭州分站,他不想也没有义务帮着他们进行审讯。 “李默!” 曹德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 他瞪着李默,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他没有看曹德旺,目光越过他,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看着我!”曹德旺又吼了一声,站起身,绕过桌子,几步走到李默面前,俯下身,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默脸上,“李默!我曹德旺自问待你不薄!从你进分站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重点苗子培养! 党国给你发饷,给你荣誉,给你前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回报党国的?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 李默依旧沉默,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说话!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话!” 曹德旺一把抓住李默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得微微离地,又狠狠掼了回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为什么?李默!你太让我失望了!太让分站失望了!” 冯宇风也站起身,走到曹德旺身边,他脸色比曹德旺更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李默,手指都在颤抖:“李默!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我……我冯宇风把你当子侄看待! 我力排众议提拔你,把最重要的潜伏任务交给你! 我还想着,等这个案子了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推荐到总部去!我以为你是我分站最信任的精英! 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会背叛组织?!!” 面对两位站长的怒吼和质问,李默终于有了反应。 他咧了咧嘴,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轻笑。 “呵……呵呵……”他笑着,目光缓缓从墙壁移到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忠诚?可靠?精英?”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亏得慌吗?” “你!” 冯宇风被他这眼神和语气激得又要发作。 苏浩在阴影中微微皱了皱眉,他走上前,没有理会曹冯二人,直接来到李默身边。 在李默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抓住李默长衫的领口,用力向两边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李默上身的长衫连同里面的衬衫,被苏浩粗暴地撕开,露出了下面精瘦但伤痕累累的胸膛和腹部。 灯光下,那具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鞭痕,有烙铁烫出的焦黑印记,有锐器划割留下的深色疤痕,还有大片大片青紫色的淤伤,有些地方甚至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想象出当初受伤时的惨烈。 苏浩的目光在李默身上的伤痕上缓缓扫过,旋即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与李默平静地对视。 “苏队长,是吧?” 李默任由衣服敞开,露出可怖的伤痕,他仰头看着苏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久仰大名了。 总部来的高人,日谍克星。 您在南京的那些事迹,我之前……是不太信的。总觉得传言多有夸大。现在,我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认命般的坦然:“想来我之所以暴露....应该都是苏队长您的功劳吧? 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苏浩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无可奉告!” 李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他自嘲地摇摇头:“是啊……技不如人,我李默自认倒霉。” “李默!”苏浩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应该是近期才被策反的。根据你的资料,你的家庭,你的过往,你本不该是那种轻易背叛的人。 寻常的酷刑,或许能摧残你的身体,但很难真正击垮你的意志,让你甘愿成为叛徒,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置于险地。 告诉我,他们到底用什么打垮了你?仅仅是这些刑罚吗?” 第一百二十章 烂摊子 苏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李默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苏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陷进去不深,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如果你能主动交代,配合我们……或许,我,还有曹站长、冯副站长,都能为你向上峰陈情。 活命或许很难,但只要你配合,你的家人……割舍一些钱财,或许能保全。 前提是,你必须配合。” “家人……呵……家人……” 李默喃喃重复着,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曹德旺和冯宇风,那眼神中充满了怒火和怨恨! “我背叛?!”他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破音,在审讯室里尖利地回荡,“曹德旺!冯宇风!你们两个老狗!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被策反的吗?!你们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绳索死死捆住,只能将椅子带得哐哐作响。 “再苦的刑!再痛的打!老子都熬过来了! 柳眉熬不住,惨叫,求饶,我都让她挺住! 我告诉她,我们是党国的军人!死也不能当叛徒!” 他的眼泪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滚滚而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可你们知道那个策反我的日本杂种对我说什么吗?! 他说出了我爹的名字!我娘的名字!我小妹在哪所学校读书! 我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我加入分站后执行的第一次秘密任务的时间和地点! 甚至……甚至我私下里对你们发过的几句牢骚,他都一清二楚!!” 李默的声音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绝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从头到尾,早就被人卖了个干干净净! 我的一切,在日本人眼里,就是摊在太阳底下的白纸! 是你们! 是你们这两个只知道捞钱、混日子的废物! 是你们把分站经营成了筛子! 是你们手底下的那些蠹虫,把兄弟们的命,当成了他们升官发财、讨好日本人的筹码!!” “我背叛?我敢说,哪怕我已经被策反,但现在我依旧无愧于党国!我没有出卖过党国任何情报! 我是前段时间回乡探亲,半路上被日谍秘密挟持,关进地窖,日夜拷打,被逼着签了自白书,拍了照片! 但他们到底是怎么这么清楚我的行动路线?我一向这么谨慎! 为什么?嗯?回答我!” “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南京!去总部!我要告你们!告你们渎职!告你们贪腐! 告你们就是你们不作为,这才让把杭州分站变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 “住口!!”冯宇风被他这番咆哮震得面色惨白,猛地大喝一声,想要打断他。 “我住你妈的口!”李默此刻状若疯魔,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啐在冯宇风脚前的地面上,他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继续怒吼:“曹德旺!冯宇风!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就算你们拿我一家老小威胁,老子也无所谓了! 反正落在你们这群废物手里,早晚也是个死! 老子烂命一条,但死之前,也要把你们这身肮脏的皮扒下来!还有苏队长!”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浩:“如果你真像传闻中那样,是个办实事、有良心的! 回到总部,就把我李默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报上去! 我李默可以死!但他们两个,也必须为他们的无能付出代价! 他们愧对党国! 愧对这身军装!更愧对分站里那些还愿意相信他们,为他们卖命的弟兄!!” “住口!!!你给我住口!!!” 冯宇风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冲上前,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李默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李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鼻血瞬间涌出,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转过脸,用那双充满仇恨和讥诮的眼睛,死死瞪着冯宇风,嘴角甚至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冯宇风一拳打出,自己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也红了。 一直沉默抽着闷烟的曹德旺,此刻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眼神浑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李默,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在桌子上用力碾灭。 “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冯宇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沙哑,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眼神里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言的悲哀,“你以为……我没想过为党国干一番事业?没想过把分站搞好,多抓几个日谍,多立点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分站各个科室的头头脑脑,他们背后站着的都是谁? 代表的是上面哪些派系? 你知不知道,我和老曹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腔热血,想大干一场!我们整顿过,清查过,也处理过几个不长眼的。可结果呢?” 他惨笑一声:“结果就是,上面打招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说情的条子雪片一样飞来。 这个动不得,那个背景深。我们想调你来总部,打了多少次报告? 都被以各种理由驳回! 离上峰越近,越是难有作为,这句话,你懂吗?” “还有!” 冯宇风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器重你?就因为你家里有点钱?就因为你留学回来? 放屁!是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刚进军情处时的影子! 看到了那股子还没被这潭浑水泡烂的冲劲和血性! 我和老曹拼命想把你保护起来,想给你创造机会,想把你送到总部那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去! 因为我们知道,你留在这里,迟早……迟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留在这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这潭浑水吞噬毁掉。 李默脸上的疯狂和讥诮逐渐僵住。 他呆呆地看着冯宇风,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脸严肃,对他要求苛刻。此刻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副站长,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抽烟的曹德旺。 他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空洞。 苏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军情处本就权力极大! 权力大自然就会滋生出大量利益和纠葛。 可以说从军情处创立之初,这里就被塞了各方势力人士。 毕竟你这么大的权力,我不塞点人,我不放心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下 苏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轻轻拉开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苏浩也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需要透透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眼窝深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曹德旺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写满字的纸张。 看到靠在墙边的苏浩,曹德旺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他将手里的纸张递给苏浩,声音沙哑疲惫:“苏队长,这是……李默的口供。你看看。” 苏浩接过,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起来。 口供的内容,其实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李默承认,他是在约一周前,请假回南京探亲的途中,在途中相对偏僻的路上,被一伙伪装成‘土匪’的人袭击挟持。 因为蒙着眼,等对方扯掉黑布时,李默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地窖。 他和一同被挟持的搭档柳眉,遭受了长达数日的严刑拷打。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身份了如指掌,问的问题极具针对性。 他们熬过了肉体的折磨,直至对方说了关于他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个人和家庭信息档案,以及他们在分站内部的一些行为举止。 对方明确告诉他们,这些信息来自杭州分站内部。 他们早已被自己人出卖。 继续顽抗毫无意义,只会连累家人。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崩溃下,为了保护家人,也因对分站内部彻底的失望和寒心,他们最终屈服,签下了所谓的效忠书,并被拍下了照片。 之后,他们被释放,对方没有提出任何具体任务,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位于江浙大学附近某个特定位置,也就是“死信箱”的联络方式,让他们返回杭州,继续正常工作,等待进一步指令。 对方承诺,只要他们不主动暴露,暂时不会要求他们做任何事,也不会伤害他们的家人。 至于出卖他们的人是谁,李默不知道。 对方从未透露。 挟持、拷打、策反他们的日谍头目,他也再没见过,估计已经转移也有可能已经重新潜伏。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个死信箱的位置。 苏浩看完,将口供递还给曹德旺,眉头微皱:“曹站长,单凭这一个死信箱的位置,想要顺藤摸瓜,找到这伙策反李默的日谍,难度很大。 对方很谨慎,用的是单向联络的死信箱,这也算是日谍常用套路了。 一般对策反人员,近期他们不会给李默发布什么有危险和挑战性的任务。 往往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情报。 前期一般都是通过高昂佣金仅需提供无足紧要的小情报进行慢慢腐蚀,以此进一步瓦解李默的决心。 防止反复叛变。 所以单靠这个很难....” 曹德旺接过口供,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我明白。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更大的问题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冯宇风,又看向苏浩,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恳求,“苏队长,现在分站最大的麻烦,是内部自查。 可我和老冯……实在是毫无头绪。 分站上下几十号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之前不是没查过,但每次都无疾而终,反而打草惊蛇。 这次李默的事,更是证明内部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眼神复杂:“苏队长,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实在是我杭州分站之耻,我和老冯,难辞其咎。 此事,我们也没想能瞒住上峰。 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们这站长、副站长,怕是做到头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但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不甘和希冀:“只是……在下任之前,我们还想做点事情。 尽可能把内部清理干净,把那伙隐藏在暗处的日谍揪出来! 否则,我们就算走了,也无颜面对死去的弟兄,无颜面对处座!” 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队长,你在总部破案如神,接连破获日谍大案,你的能力,我和老冯是亲眼所见,真心佩服! 眼下分站这个烂摊子,这个死局……我和老冯,是真的没办法了。 还请苏队长……帮帮我们! 拉我们分站一把! 只要苏队长肯帮忙,只要能帮我们渡过这次难关,揪出内奸,找到日谍,我曹德旺和老冯,必定重重酬谢!绝不吝啬!” 冯宇风此时也抬起头,看向苏浩,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同样的恳求。 苏浩看着眼前这两位在杭州地界也算得上是人物,此刻却显得如此狼狈的两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这两人身上肯定不干净,贪墨估计没少干。 而且表面也不像是他们两人说的这么干净。 最坏的情况,估计除了不作为外,很可能还有严重渎职的问题。 至于两人是否已经被策反?这点苏浩倒是不担心。 现在还不是40年往后,没记错的话,军情处这个时期作战意志还是很顽强的。 尤其是这些高层,他们也不可能投降,毕竟他们是最清楚军情处惩处叛徒的手段。 而且他们都不会觉得现在日本能掀起多大风浪,只有小鬼子接连拿下诸多土地后,的确是存在一些中高层分站投敌的现象。 帮?还是不帮? 帮,就意味着要卷入杭州分站这滩浑水,面对盘根错节的内部势力和狡猾的日谍,风险不小。 而且,帮这两货擦屁股,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帮? 且不说那伙已经将触手伸进军情处内部,甚至能精准策反骨干队员的日谍危害巨大,单是看着李默这样的热血青年被如此毁掉,看着一个分站就这样烂掉,苏浩心里也过不去。 更何况,曹德旺那句重重酬谢,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他现在缺钱,缺资源,缺在军情处内部更稳固的根基和盟友。 有钱才好办事,另外有钱,他也能尽可能支持同志们。 起码他几乎认定那位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叶小姐应该就是同志了。 虽然这位叶小姐在地下战线上的表现十分粗劣,但这时期大多数同志潜伏伪装的手法比较粗劣。 要不然这时期也不会有大量同志经常遭遇党务调查处迫害了。 也就是中后期,大家的反跟踪意识,警惕性才会提升。 现在纯粹就是靠着本身职业出身的反应进行伪装,但往往进行错位伪装时就容易露出破绽。 苏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烟。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的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曹德旺和冯宇风充满期盼的脸上扫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曹站长,冯副站长!” 苏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内奸要查,日谍要抓。但,怎么查,怎么抓,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以我的命令为先! 我让你们抓谁,怎么抓?怎么做!都得按我的来!否则我立刻就回南京!” 之所以同意,苏浩也是想到另一点。 那就是出了这么大纰漏,这两人丢掉杭州分站,站长副站长一职是肯定的。 但这两人有资格在都城附近的城市担任分站站长副站长,说明本身在处座那儿分量不轻。 考虑到处座是个念旧的性格,如此这两人就算丢了这里的职务,只怕也会有新的任命。 也算是有个人情在这里,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曹德旺和冯宇风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连忙用力点头。 “苏队长请讲!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按你的规矩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内查想法 “苏队长请讲!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按你的规矩来!” “对!苏队长,现在这里就你最大!你说怎么查,我们就怎么查!绝无二话!” 两人此番的表态还是很快。 苏浩看着两人急切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他知道,这两人现在是无路可走,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外人身上。 但这也意味着,至少在揪出内奸这件事上,他们暂时是可靠的盟友,会不遗余力地配合。 “好。”苏浩点点头,没有立刻说具体计划,而是先问道,“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觉得,现在是先从内部自查开始,还是先从李默交代的那个死信箱入手,追查日谍线索?” 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曹德旺沉吟道:“按理说,应该先内查。 内奸不除,我们做任何动作都可能被泄露。但内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从死信箱入手,或许能顺藤摸瓜,抓到日谍,再反过来挖出内奸?” 冯宇风也点头表示同意。 苏浩却摇了摇头:“不错,内查是必须的,但不能大张旗鼓。 内奸在暗,我们在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蛰伏甚至狗急跳墙。至于死信箱……” 他顿了顿,“李默刚刚被策反,对方短期内不会给他危险任务,最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试探。 我们现在去动死信箱,很可能扑空,或者惊动对方,断了这条线。” “那苏队长的意思是……”曹德旺虚心求教。 “内查要秘密进行,外线也要布控,但不动死信箱,只做外围观察。” 苏浩思路清晰,“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冯宇风一愣。 苏浩的目光转向审讯室紧闭的铁门:“李默。他能不能配合我们?” 曹德旺和冯宇风都是一怔。 曹德旺皱眉道:“苏队长的意思是……让李默继续伪装,为我们传递假消息,引出日谍和内奸?” “对。”苏浩点头,“他对分站内部情况熟悉,又是刚刚被策反,日谍和内奸对他的投诚应该还处于观察和初步信任阶段。 如果我们能控制住他,让他为我们所用,无论是传递假情报迷惑日谍,还是协助我们甄别内奸,都会事半功倍。 当然,他继续伪装通过死信箱接触日谍,也能避免现在就惊动日谍。 方便我们先一步进行自查,从而为之后腾出手对死信箱动手! 而且,我们对他的抓捕和审讯时间很短,消息应该还没泄露出去。 如果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继续回去当他的‘赵建华’。” 冯宇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道:“可是……李默他……经历了这些,还能信任吗? 他会不会再次反水?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 苏浩看向曹德旺:“曹站长,你觉得呢?以你对李默的了解,如果给他一个戴罪立功、保全家人的机会,他愿不愿意配合?” 曹德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小李这孩子……本质不坏,这次是被逼到绝路了。他心里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对分站内部腐烂的绝望。 如果我们能让他看到清理门户、揪出真凶的希望,再给他一个保全家人的承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配合。” 冯宇风想了想,也咬牙道:“对!小李肯定愿意!他今天在审讯室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实话,也说明他还没完全泯灭良知! 苏队长,只要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和老曹愿意为他作保!向上峰陈情!” 苏浩点点头,但神色却骤然变得严厉:“好!既然二位站长愿意作保,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可以给他,也可以尽力向上峰申请,尽量保全他的家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冰冷:“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李默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有任何不配合、阳奉阴违,或者再次反叛的行为……那么,所有的责任,都将由为他作保的二位承担! 届时,不仅仅是李默罪加一等,你们二位,也难逃其咎!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请二位想清楚!”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色都是一变,感受到苏浩话里的分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和决断。 几秒钟后,曹德旺重重一点头,沉声道:“苏队长,我们想清楚了!这个责任,我们担了!如果李默再出问题,我和老冯,任凭处座处置!” 冯宇风也用力点头:“对!我们担了!” “好!”苏浩不再多言,“那就这么定了。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现在就去和李默谈,把利害关系,特别是保全他家人这一点,跟他说清楚。 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同意,就让他正常回去。记住,整个过程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人,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是!我们明白!”曹冯二人肃然应道。 “至于内查怎么进行……” 苏浩开始部署,“不能明目张胆。先从最基础、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入手。第一,调出分站所有人员最近三个月,不,最好是半年内的出勤、请假、探亲记录。 重点是那些有外出、尤其是离开杭州记录的人,另外就连那些有经常固定去处的。 比如在杭州本地某处戏院听曲打牌的,每日固定去的人,都给我做个初步筛查名单给我。” “第二,秘密调查所有队员,尤其是中低层行动队员和文职人员的近期经济状况。 有没有突然的大额消费,银行账户有无不明进账? 生活水平有无异常提升? 通讯记录也要查,看是否有频繁,不正常的对外联络,尤其是与商人、记者、掮客等非必要人员的往来。” “第三....”苏浩看向两人,神色严肃,“我需要一支绝对可靠,人数不超过十人的行动小队。 队员必须是你们认为绝无可能被策反,背景绝对干净,嘴风极严,执行力强的。 这支小队,将作为我们秘密调查的骨干力量,执行关键的抓捕任务。 人选,由你们二位亲自敲定,宁缺毋滥!”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边听,一边快速在心里记下。 苏浩的思路清晰,步骤明确,既考虑了保密性。 这让他们对苏浩的能力更多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处座都夸赞过的年轻人!这行事作风确实和分站他们那些手下完全不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心思 “是!苏队长,我们马上安排!”曹德旺立刻道。 冯宇风也点头,但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想法:“苏队长,我们查清有外出记录的人员后,是不是可以……找个由头,比如安排一次全站人员的例行体检,趁机检查所有人身上是否有新近的伤痕? 这样不就能快速甄别出近期可能遭受过刑讯了吗? 效率会不会更高?” 苏浩看了冯宇风一眼,这冯副站长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不慢。 他微微摇头:“冯副站长这个想法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这只能甄别出近期被策反,且遭受了严刑拷打的人员。 如果内奸是更早之前被策反,或者没有留下明显外伤,这法子就失效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苏浩语气加重,“一旦启动这种全员体检,无论借口多好,都会引起内奸的警觉! 他们会立刻意识到内部在清查,从而潜伏更深,甚至切断一切联络,让我们前功尽弃。所以,这个法子,目前不可取。我们的调查,必须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从外围一点点收紧,不能打草惊蛇。” 当然苏浩之所以否决,真正的原因,还是杭州分站烂透了。 这法子在总部可以用,毕竟总部的内部审查制度一直很强。 且大多意志坚定,日谍想要在总部策反难度极大。 而杭州分站,苏浩保守估计至少有三个以及以上策反人员。 有些很可能早就已经被策反,这要是打草惊蛇,很可能就是满盘皆输,甚至还极有可能查不出什么。 冯宇风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惭愧:“苏队长考虑得周全,是我心急了。” “心急可以理解,但越是这样时候,越要沉住气。” 苏浩摆摆手,“行了,今天先这样。我有些累了,具体细节明天我们再详细推敲。你们先去处理李默的事,然后把我要的初步名单和人选准备好。” “是!苏队长辛苦了!”曹德旺连忙道,“我派车送您回去休息?” “不用,我自己走。”苏浩看了看怀表,时间已近午夜。 他确实有些疲惫,但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家一趟。出来一整天,又折腾到这么晚,再不回去,父母该担心了。 休假期间,他不想让家人过多卷入这些阴暗的事情。 “那好,苏队长您慢走。明天我们等您指示!” 曹冯二人将苏浩送到分站门口,目送他和黄嵩消失在夜色中。 途中随着离开杭州分站一段距离,周遭行人稀少后,黄嵩这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咱们为啥要趟这浑水? 杭州分站这潭水太浑了,内部被策反的恐怕不止李默一个。 而且他们这情报基础几乎为零,查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 之前在总部抓乔辉,那是运气好加上咱们提前知道一些情报。 这里……怕是不容易啊。” 苏浩闻言淡淡道:“不容易也得查。日谍的手已经伸进军情处内部,还能精准策反骨干,危害太大。 至于为什么接这个活儿……有钱拿,有人情,还能立功,为什么不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看着李默这样的人被这么毁掉,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分站烂成这样,心里不舒坦。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至于查不查得出来……事在人为。” 当然还有功勋问题,这种有功劳捞的事情,苏浩不想放过。 黄嵩看了苏浩一眼,见他脸色平静,也就不再多说。他知道,头儿一旦做了决定,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 同一时间,杭州分站,站长办公室。 曹德旺和冯宇风并没有立刻去处理李默的事情,而是关起门来,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各自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冯宇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不确定:“老曹,你说……这个苏浩,年纪轻轻,真能帮咱们把这死局盘活? 揪出内奸,找到日谍? 咱们分站这情况,你我都清楚,水太深了。 他一个总部来的,人生地不熟,光凭他说的那几招,能行吗?” 曹德旺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让他圆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行不行,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处座那边,这次肯定瞒不过去了。 李默出事,内部有奸细,这罪名扣下来,咱俩这身皮肯定保不住。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赶在处分下来之前,自己把内奸挖出来,把日谍逮住,将功折罪,或许还能在处座面前保留几分颜面,安排个不太难看的去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个苏浩,能在总部混得风生水起,被处座和孙科长看重,肯定有过人之处。 至少他今天表现出来的思路、胆魄和细致,很不一般! 现在,咱们除了相信他,配合他,还能怎么办?” 冯宇风默然,狠狠吸了几口烟,才道:“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全指望他一个外人吧?咱们自己也得动起来! 真要是全靠他查出结果,那咱俩在处座眼里,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连自己家后院起火都得靠外人来救?” 曹德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说得对!咱们之前是怕多做多错,怕得罪人,怕上面怪罪。现在好了,位置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个球! 该查的查,该动的动! 苏浩那边,咱们全力配合,他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 但咱们自己,也得秘密行动起来,双管齐下! 谁先查到线索,谁就占主动! 到时候在处座面前,咱们好歹也能说,是咱们自己主导清理的门户,苏队长只是从旁协助!这样面子上也好看些!” “对!就这么办!”冯宇风精神一振,掐灭烟头,“明天开始,咱们就按苏浩说的,先秘密调取所有人的出勤和探亲记录,还有经济往来、通讯记录,这些咱们自己也能查! 另外,绝对可靠的人选,也得尽快定下来。 这次,咱们不能再畏首畏尾了!” “嗯。”曹德旺点点头,也掐灭了烟,“走吧,先去把李默那边处理好。这孩子……唉,但愿他能抓住这次机会。” 两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恢复了几分站长、副站长的威严和决断,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地下室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恶意感知再现(上) 翌日清晨,杭州分站后院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库房内。 这库房原本堆放着一些废旧杂物,此刻已被清空,地面粗略打扫过,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墙壁斑驳,几扇高窗透进清冷的晨光,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 库房中央,十名身着便装但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的青年男子,分两列站立,如同十杆标枪。 他们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面容或精悍,或沉稳,但眼神都透着军情处行动人员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曹德旺和冯宇风站在队列前方,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曹德旺笑呵呵地看向身旁的苏浩,低声道:“苏队长,人齐了。这些都是我老曹亲自把关,从站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个个背景清白,家世可靠,在分站服役时间都不短,是跟着我和老冯从南京调过来,或者本地招募后一直跟着我们干的老人。 他们平常大多吃住在站里,要么就是家就在附近,很少与外界有不必要的接触,基本上杜绝了被外人渗透策反的可能。 而且,都没什么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嘴严,手黑,执行力绝对没问题!” 冯宇风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显然对这批人手很有信心。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张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曹站长了。” 他走到队列前,从排头走到排尾,又走回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 这十人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被这位总部来的年轻长官如此打量,有些人眼神中不免流露出一丝好奇或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坦然和服从。 苏浩走回曹、冯二人身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三人走到库房一侧的角落,这里距离那十名队员有段距离,说话不易被听清。 “曹站长,冯副站长,李默那边……谈妥了?他愿意继续回去潜伏?” 苏浩压低声音问道。 曹德旺点点头,同样低声道: “谈妥了。那孩子……虽然吃了不少苦,心里有怨气,但一听说能戴罪立功,还能尽量保全家人,立刻就答应了。 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就按你说的,一切照旧,让他继续当他的‘赵建华’。柳眉那边,他也会想办法暂时稳住,不让她起疑。 这件事,目前就我们三个,加上李默自己知道。” 苏浩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绝境中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握紧。 这时,冯宇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苏浩,低声道:“苏队长,这是您昨天要的初步筛查名单和资料。 时间太紧,我们发动了几个绝对可靠的文员,甚至亲自上马盯着,熬了个通宵,大致整理出来了。 主要是分站所有在编人员包括文职和行动队员最近半年的出勤、请假、探亲记录。 经济状况的初步摸排,以及根据平时观察和记录,整理的每个人相对固定的生活轨迹,比如常去的茶馆、戏院、饭馆,或者定期拜访的亲友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这些粗略排查,最近半年有过离开杭州记录包括探亲、出差、外勤的一共有二十一人。 经济情况有可疑之处或无法合理解释的收入消费的,有五十二人。 有非常固定,规律生活轨迹的,有四十三人。 名单和简要情况都在里面了。” 苏浩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翻开细看,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曹德旺和冯宇风,问道:“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觉得,接下来我们该重点查哪一部分人?” 曹德旺想了想,道:“我觉得,有外出记录的和经济有问题的,应该优先查。 内奸要和日谍接头,很可能需要外出。 而拿了日本人的钱,经济上肯定会有体现。” 冯宇风也点头:“我同意老曹的看法。固定生活轨迹这个……很多人都有习惯,比如我就喜欢每天下午去街口老张的茶摊喝壶茶,这不一定有问题。” 苏浩不置可否,他这才缓缓翻开册子,目光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简要信息上扫过。 他的速度极快,仿佛只是随意翻看,但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某个名字或信息上微微停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在曹德旺和冯宇风略带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中,苏浩合上册子,从冯宇风手中接过一支铅笔,重新翻开册子最后的汇总名单页,在上面飞快地圈出了六个名字。 然后,他将册子递还给冯宇风。 曹德旺和冯宇风连忙凑过去看,只见被苏浩圈出的六个名字,分散在刚才提到的三类名单中。 两人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前面的详细记录,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 “苏队长,您圈出的这六个人……”曹德旺指着名单,“是同时出现在有外出记录、经济状况可疑和有固定异常生活轨迹这三类名单中的人?!” 冯宇风也反应过来了,看向苏浩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也就是说,这六个人,同时满足多个可疑条件! 我们怎么没想到,圈出这几人出来,这样一下子就抓住了追查重点!” 苏浩神色平静,淡淡道:“只是初步聚焦。这六人嫌疑相对更大,可以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秘密调查的重点目标。 当然,其他名单上的人,尤其是只满足单一条件但情况特别突出的,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优先级可以稍后。 记住,调查一定要秘密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可以从他们的社会关系、近期接触的人员、外出时的具体行程等更细节的方面入手,但一定要隐蔽。” “是!我们明白!” 曹冯二人连连点头,心中对苏浩的抓重点的能力还是挺佩服的。 不愧是总部来的精英,一下子就指出了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曹德旺将册子,又问道:“苏队长,那……接下来我们除了秘密调查这六个人,还需要做点什么?就只是等调查结果,不做点别的布置?” 虽说苏浩给他们划分了调查优先级,可他们还是感觉苏浩现在没做什么太多动作。 这个苏队长到底行不行啊? 苏浩正要回答,忽然,他浑身寒毛瞬间倒竖!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恶意感知再现(中) 一股冰冷、锐利、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针尖,毫无征兆地刺向他的后背! 来了! 那种熟悉的、源于刑侦 5.0以上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危险预警,久违的再次触发! 有带着明确恶意的目光,正在紧紧盯着他! 苏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旋即恢复自然。 他没有立刻回头,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但心中的警铃已然大作。 这恶意目光的来源……就在这间库房里!除了曹德旺、冯宇风,就只有那十名刚刚被曹德旺夸赞为绝对可靠的行动队员了! 不是说信得过吗?不是说基本上杜绝被策反可能吗? 苏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连曹德旺亲自挑选,认为最可靠的人里面,都混进了有问题的人……那杭州分站,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简直是无孔不入,细思极恐! 如果不是苏浩基本排除了曹德旺和冯宇风本人是内奸的可能性,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位站长本身就已经背叛,此刻是在演戏给他看。 “苏队长?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曹德旺察觉到苏浩神色不对劲,不由低声询问道,脸上带着疑惑。 苏浩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抹笑容取代。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十名队员,然后笑着对曹德旺道:“呵呵,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想到点别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心血来潮般,用商讨的语气对曹德旺和冯宇风道:“曹站长,冯副站长,这些弟兄都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光这么站着看,也看不出太多。 既然要一起做事,我想和他们单独聊聊,增进一下了解,也看看每个人具体的性格和情况。 不知……可否让他们先都出去,然后一个一个进来,我和他们简单聊几句?” 曹德旺和冯宇风听到这个要求,却是齐齐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错愕。 单独聊?一个一个进来? 这……虽然不算特别出格,但在这种紧张时刻,苏浩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免让他们心生疑虑。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宇风眼中是困惑,曹德旺则皱起了眉头。 两人都不傻,苏浩没理由要单独和这些队员聊聊。 不由曹站长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苏浩耳边,低声道:“苏队长……您……您不会是怀疑我这十个弟兄里面……有人有问题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人都是我老曹一手带起来的,知根知底!他们绝对没问题!” 苏浩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和,“曹站长,就这么自信?你确定他们……真的每一个人,都百分之百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曹德旺的眼睛,缓缓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他们当中任何人出了问题,而你又如此笃定地担保过……曹站长,到时候,你就是全责。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曹德旺被苏浩这话噎得一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真的敢百分之百打包票吗? 见曹德旺语塞,脸上神色变幻,苏浩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曹站长,别紧张。我也没说现在就断定他们谁有问题。 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心里有个数。 这也是为了后续任务能更顺利地进行嘛。 你放心,我苏浩办事,一向讲究证据,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就是聊聊天,问问家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说到这份上,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动摇。 是啊,他们之前可是答应了苏浩,一切行动听他指挥。 现在也只好照做! 曹德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苏浩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就按苏队长说的办。我们配合。” 他又看向冯宇风,冯宇风也无奈地点点头。 “多谢二位理解。”苏浩笑了笑,然后对曹德旺道,“那就麻烦曹站长,让他们先都出去吧,在门外稍候。叫到谁,谁再进来。” “……好。”曹德旺转身,走到那十名队员面前,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严肃,沉声道:“全体注意!苏队长要单独和你们每个人谈谈话,了解一下情况。现在,按顺序,依次出去,在门外走廊等候,叫到名字再进来!注意纪律,不许交头接耳!” “是!”十人齐声应道,虽然眼中都有些疑惑,但军令如山,立刻转身,排成一列,迈着整齐的步伐,依次走出了库房大门,在门外的走廊上依次站定。 库房内,只剩下苏浩、曹德旺、冯宇风三人。 曹德旺和冯宇风看向苏浩,等待他下一步指示,心情都有些复杂。 苏浩却显得很放松,他走到库房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随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对曹德旺道:“曹站长,那就从第一个开始吧。麻烦您叫他进来。” “是。”曹德旺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道:“赵大勇!进来!” “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中带着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入,反手关上门,然后快步走到苏浩面前的桌子前,立正,敬礼:“报告苏队长!杭州分站行动一队队员,赵大勇!” 苏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兄弟,坐,别站着。放松点,就是随便聊聊。” “是!谢谢苏队长!”赵大勇有些拘谨地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苏浩就像真的拉家常一样,开始问起来:“赵兄弟是哪里人啊?听口音,有点像是……山东的?” 赵大勇连忙道:“报告苏队长,俺是山东临沂人!来杭州当兵,后来进的咱们分站。” “哦,临沂,好地方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苏浩开始和赵大勇聊起了他的家庭情况,当兵经历,在分站的工作,平时的兴趣爱好……问得很细,但语气一直很和蔼,就像朋友聊天。 赵大勇一开始有些紧张,但见这位年轻的总部长官如此平易近人,问的也都是些寻常问题,便渐渐放松下来,一五一十地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苏浩和每个进来的人谈话,模式都差不多。 都是先问家乡、家庭,然后聊在分站的经历,平时的生活,偶尔会问一些对当前局势的看法,或者对分站工作有什么建议。 曹德旺和冯宇风一开始还站在旁边听,后来见苏浩真的只是聊天,而且聊的内容也没什么敏感之处,便也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苏浩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或者纯粹就是想熟悉一下手下人。 片刻前面七个人谈下来,苏浩心中基本有数。 这七个人,虽然各有特点,有的憨厚,有的机灵,但言谈举止总体自然,回答与已知信息基本吻合,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或异常情绪波动。 当然,这不代表他们百分之百没问题,当然关键是在这次简单的面对面接触中,苏浩没再发现那蕴含恶意的感觉。 因为这次苏浩和每个人聊之前,都会背对着来人,直到确定没有那种恶意感觉,这才转过身。 那么,剩下的就是…… “第八个。”苏浩对门口的曹德旺示意。 曹德旺点点头,拉开门:“周明!进来!” “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恶意感知再现(下) 一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那种类型的青年,应声走了进来。 他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关上门,走到苏浩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报告苏队长!电讯组队员,周明!” 这次背对着周明的苏浩脸皮不由抽动了一下。 虽说从未验证过,只有日谍或者叛徒那些才能让自己产生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但苏浩已经有很大把握这个人应该有问题。 之所以苏浩一开始就利用这种赖皮的手法找内奸,当然是因为他想快刀斩乱麻,迅速解决这里的问题。 他可不想在分站这里墨迹太久。 “周兄弟,坐。咱们随便聊聊。”苏浩转过身笑眯眯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周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标准的军人坐姿。他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看不出太多情绪。 苏浩也重新坐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桌上冯宇风事先准备的茶壶,给自己和周明各倒了一杯水,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茶叙。 “周兄弟老家是……宁波?” 苏浩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随口问道,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周明脸上。 “报告苏队长,是的,宁波鄞县。” 周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平无奇,没什么起伏。 “哦,鄞县,靠海,好地方。 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浩啜了一口水,继续问道。 “家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 周明回答,眼神直视前方,没有看苏浩。 “不错,小本经营,安稳。 什么时候来杭州的?怎么进的军情处?” 苏浩的问题和之前问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前年。当时招兵,看到有军情处招人,觉得能打日本人,就报名了。 后来考核过了,就分到杭州站行动组。” 周明的回答简短,但条理清晰。 苏浩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内容、日常训练、在杭州生活习惯的问题。周明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内容也符合一个行动队员的身份和经历。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曹德旺和冯宇风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觉得苏浩这番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和前面七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聊了大约十分钟,苏浩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身体微微后靠,仿佛聊得很尽兴。他朝站在一旁的曹德旺招了招手。 曹德旺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俯身凑近。 苏浩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曹站长,能不能麻烦您,亲自去一趟档案室,把这位周兄弟的详细人事档案,还有他最近半年……不,最好是一年内的所有出勤记录以及执行过的外勤或任务报告,都调过来给我看看?要快。” 曹德旺的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浩,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那里、依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的周明。 他的脸色有着一抹愠怒。 之前七个人,苏浩聊完就完了,顶多问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从未提出要看任何人的详细档案和任务报告! 现在苏浩竟然提出这种要求! 这意味着什么? 岂不是在说他曹德旺看人的眼光有问题? 曹德旺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 他强压着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苏浩低声道:“苏……苏队长!我……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去把他的档案和报告调来给您看! 这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我会如实照办!” 他顿了顿,这才接着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如果调来的档案和报告,证明周明兄弟没有任何问题,清清白白! 那么,苏队长,您是不是也得给我,给我们杭州分站,一个交代?” 苏浩平静地迎视着曹德旺目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曹站长,职责所在,有疑必查。 我既然负责此事,就要对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负责。调看档案和报告,是正常的调查程序。至于交代……” 他略微停顿,“当然。如果档案和报告证实周明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判断失误,我苏浩,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点,曹站长可以放心。” “好!好!好!” 曹德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重重一点头,“苏队长,有您这句话就行!” 他深深看了眼苏浩,然后猛地转身,迈着脚步快步走出了库房。 库房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冯宇风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苏浩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水杯,慢慢地喝着,目光低垂,仿佛在思考什么。 而坐在苏浩对面的周明,他依旧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裤子的布料,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凹痕。 他的呼吸频率,似乎也比刚才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虽然很快就被他调整过来。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这沉默,对于等待中的周明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他不认识这什么苏队长,也不知道对方过来的目的。 只知道对方是总部过来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曹德旺去而复返,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阴沉,他快步走到苏浩面前,将档案袋“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干:“苏队长,你自己看吧!” 苏浩点点头,没有在意曹德旺的态度。 他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缠绳,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 苏浩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速度不慢,但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没有放过。 曹德旺和冯宇风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苏浩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 终于,苏浩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件,将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周明脸上。 脸上依旧布满笑容。 曹德旺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苏队长,看完了?现在怎么说?” 冯宇风也皱眉看着苏浩。 苏浩没有搭理两人,而是看向周明笑眯眯道, “周明兄弟,是这样子的,我看了下你的资料,其中关于三个月前十七号,猎狐行动的任务报告。 这次任务据说是你们距离日谍最近的一次,不过最终任务是失败了对吧?” 闻言周明皱了皱眉,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是长官!” 此刻一旁的曹德旺和冯副站长也是眉头紧锁,不明白苏浩为什么揪住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他们当然清楚,算是一次深刻的教训。 一年前,他们追查到一支日谍小组,几个月下来几乎没太多进展,直至三个月前总算是抓到了一些尾巴,打算实行抓捕计划。 因为杭州分站许久在反谍方面没什么进展,两人当然也倍感压力,故而当时他二人都格外重视此事。 更是亲自坐镇指挥行动计划,共计抽调十二名行动好手,分成两组进行抓捕。 然而最终结果却是,第一组阵亡四人负伤两人,第二组死伤两人,如此大的伤亡最后反倒是打草惊蛇,什么都没能得到。 这事儿也是曹冯二人以及杭州分站不愿提及的,且已经早就做过事件调查和报告,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就见苏浩依旧是笑眯眯点点头道,“关于这次任务我还是有不少疑问的,我希望你能配合回答我一些问题。 毕竟这次任务失败不是小事,不过我很好奇一点,为什么两个组,就你们小组伤亡这么大? 最终回来了不过两人....牺牲四人,虽然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基本摆脱了你的嫌疑...不过总部对这件事还是比较关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语言压迫 周明挺直腰板,语气也难掩悲痛道,“是的,长官。行动失利,我们队员都很难过,尤其是王队长他们……” 苏浩抬手打断,笑眯眯道,“难过的话,以后再说。 现在是我问你,你的报告我看了,你是第一突击组的二号位,跟在王队长后面。从头说,从你们小组在茶馆后院集结完毕,接到出发命令开始。 周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是。当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命令下达,我们小组六人从后院侧门依次出发,沿预定路线,经四牌楼、羊坝头,向目标所在的扇子巷迂回接近。” 苏浩:“途中有没有异常?比如,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梢,或者发现原本应该由侦察组清理的监视哨还在?” 周明略作思考想了想道,“当时没有异常。路线也很干净!” 苏浩点点头:“好。报告上说,你们在扇子巷东口第三棵槐树下,与第二突击组汇合,做最后检查。当时谁先到的?你们到的时候,第二组的人在干嘛?” 周明:“我们到的时候,第二组已经到了。他们在……整理装备,检查枪支。” 苏浩:“具体点。几个人在检查枪?几个人在望风?第二组的组长李奎,当时是站着还是蹲着?面朝哪个方向?” 周明闻言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他想了想道,“……李组长好像……是蹲着的,在看怀表。面朝……巷子里面。其他人在他旁边。” 苏浩闻言在纸上记了一笔,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嗯。然后呢,你们汇合后,两组合计十二人,按照计划,应该由你们第一组正面强攻宅门,第二组翻后墙堵截。为什么最后变成你们第一组单独行动,第二组因巷道复杂,延误了六十秒?” 周明:“这个……我们冲到宅门前时,发现门是虚掩的,王队长怕目标警觉转移,就下令立刻攻击,没等第二组了。” 苏浩忽的抬眼,目光锐利脸上笑容悉数收敛,“那么是谁发现门是虚掩的?” 周明咽了口唾沫:“……是王队长。” 苏浩:“你是二号位,紧跟王队长。你当时也看到门是虚掩的吗?门缝有多大?里面能看到什么?” 周明喉结一阵滚动接着道,“看、看到了。门缝大概……一拳宽。里面很黑,看不清。” 苏浩:“王队长当时有什么手势或口令?报告上写他率先踹门而入。” 周明:“他低吼了一声“上!”,然后就踹门冲进去了。” 苏浩:“你紧跟其后。描述一下你冲进天井也就是院子后,前五秒看到的情景和听到的声音。按顺序说。” 周明这次语速稍快道:“进去是个小天井,左边是柴堆,右边是水缸。正对堂屋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然后枪就响了!很乱!是手枪的声音,大概……两三声,来自堂屋。” 苏浩的询问速度开始加快:“枪响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立刻还击?寻找掩体?还是查看王队长?” 周明:“我立刻向堂屋方向还击,然后闪到了水缸后面。” 苏浩:“你用的是什么枪?开了几枪?” 周明:“驳壳枪。开了……大概两三枪,压制对方。” 苏浩点点头,就在周明松口气之际,忽然问:“水缸是满的还是空的?” 周明一时间彻底愣住:“什……什么?” 苏浩解释道:“你用来做掩体的那个水缸。如果是满的,子弹打上去声音和效果不一样。你躲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水溅出来?或者,你靠上去的时候,缸体晃不晃?” 周明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我……我没注意。太紧张了,特派员,这种事谁能记得清……” 苏浩语气转冷:“你应该记得清的。 因为活下来的第二组队员,有人清楚地记得,那天院里的水缸,是破的,根本没水,而且倒在柴堆旁边。 周明,你躲的到底是什么?” 周明:“我……我可能记错了位置!是柴堆!对,是柴堆!” 苏浩摇摇头,也不在此多做纠结,接着道,“好,先不管掩体。枪战爆发后,按照预案和你们的报告,敌人火力应该来自正前方也就是堂屋。 但事后弹道分析,王队长和另外两名队员身上的致命伤,来自侧面甚至后方的制高点。你在报告里,对来自侧上方的火力,只字未提。” 周明汗珠渗出的越来越多,明明现在气候不热,但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当时太乱……我……我可能没注意到……” 苏浩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如刀锋:“没注意到? 周明,你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枪声来源是前方还是侧上方,这是战场生存的本能! 除非……你知道侧上方会有敌人,所以你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那个致命的威胁方向上!你的报告,是在刻意隐瞒敌人早有埋伏的事实!” 周明猛地站起:“长官!你这是污蔑!我…… 苏浩用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坐下!” 这一声暴喝吓了周明一跳,让他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 实在是苏浩先前那和煦的模样和现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巨大的反差,会给人一种极大的惊悚心理暗示。 苏浩眼睛微眯,冷冷道, “我还没问完!交火开始后不到两分钟,第二组才刚刚赶到后门,就遭遇了猛烈的伏击,死伤惨重。 这说明敌人对我们的行动路线、人员配置、甚至进攻时间了如指掌! 埋伏,需要时间准备。 你告诉我,从你们意外发现虚掩的门,到敌人完美的埋伏火力网形成,这中间的时间,够吗?” 然而不等周明回答,苏浩翻开另一份文件指了指上面一则信息,淡淡道, “这是关于你对外联络的一些记录,上面显示,在行动前一天的晚上,看见你独自在站外电话局,打了一个长达五分钟的电话。 按照规定,外出联络必须两人同行,且不能用非保密线路谈论公务。你打给谁?” 苏浩这会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周明,你报告里的信息和你刚刚所说的…你没发现你越说越乱了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说着苏浩悠然的靠回椅背,眼神冰冷:“现在,你是想继续和我聊水缸是满的还是空的,还是聊聊……电话那头,日本人给了你什么价码? 或者说,我可以继续查,比如查一查你家最近的经济情况。 或者说严刑拷打,既然你的任务报告与你的言辞存在极大错漏。 那么我有理由怀疑,现在扒了你的衣服,或许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要不周兄弟,你也可以脱了衣服自证一下!” 听着这些,周明早就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下一刻就见他浑身如同抽走了脊椎直接瘫软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 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将他的意志瞬间冲垮。 苏浩瞥了眼这周明,面色依旧平静。 这就是缺乏信念支持的人,一旦失去信念,这种人很容易被言语击破。 他可以肯定,这家伙在最初被策反之时,肯定抵抗了很久。 可一旦背叛,最后的底线也没了,这种人的心理防线也会极为脆弱。 此刻曹德旺和一旁的冯副站长已然是张着嘴满脸哑然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想过苏浩一万种审讯的办法,甚至直接动用酷刑。 如果苏浩想要这么做,他们虽然不愿,也会如约去办。 但苏浩什么都没做,就是不停的问答,问答! 而刚刚的问答,哪怕他们身为旁观者,没有直面这些问题,他们依旧感觉到巨大压力! 咕咚! 曹德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总部过来的人么?总部那边现在强度都这么高了吗? 虽说不一定每个人都和苏队长这样,但估摸着现在总部那边竞争极为激烈,要不然苏队长的业务能力也不会如此出众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场击毙 不过看着已经丧失抵抗力的周明,曹德旺深吸口气大步上前一把扯掉了周明的上衣。 撕啦!~ 随着上衣被撕扯,裸露出的周明精壮的上半身。 能清晰看到周明的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旧伤,这些伤势虽然都已经痊愈只留下浅浅疤痕。 时间起码是一年以上,时刻这么久依旧能看清,可见此人当时经历的拷打有多严重。 “呵呵!站长,你也别问了,如你所见,我就是叛徒!!” 周明一脸失魂落魄的看着曹站长。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难道你也是被自己人出卖的?”曹德旺冷冷道。 “也?” 周明愣了愣,显然没明白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旋即摇摇头苦点头道, “算是吧!还记得一年前跟踪一个富商的任务嘛? 当时我和赵秋兄弟一起负责的这次任务。 结果栽了,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或者我们是怎么被敌人发现的身份。 总之当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关在了一处地窖里。 赵秋宁死不屈,所以....那次任务结束,他家人领到了阵亡抚恤金。 而我....呵呵...我不想死!我家三代单传! 他们折磨我没事,但他们拿我有孕在身的妻子威胁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长官!” 说着周明眼眶泛红,一个钢筋铁骨般的汉子竟然开始痛哭流涕起来。 “站长,对!是我背叛了组织,是我出卖了队长。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还有当时猎狐任务中,和我一起活着回来的吴俊兄弟,他在那次任务中已经被策反。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另外这一年来我为日本人干活赚到的钱还剩下很多!大概还有几千块!我都可以充公。 站长我...我可以死!你们要我怎样都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动我妻子和我那几个月大的孩子! 求求了!!~” 说着周明这个魁梧汉子,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的朝着曹德旺和冯宇风磕头。 血水不停的顺着脸颊划过,可他却浑然未知。 苏浩没有看周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若从人性的方向考虑,对方的背叛情有可原。 对方有责任,曹冯两位站长的失职,导致内部人员行踪泄密。 但周明自己也有很大问题。 但家人似乎罪不至死! 可....军情处法不容情!这点苏浩不可能去说情,曹冯两位站长也绝不会同意。 毕竟他不是李默,李默被策反时日尚短,目前分站也并未遭遇实质性损失。 相较之下周明被策反许久,更是干出过坑害队友,帮助日谍协同策反队友的勾当。 可谓是死有余辜,就是可怜了他一家老小跟着倒霉。 曹德旺此刻无视掉抱住自己小腿的周明,脸上露出狠色:“来人!” “我和你们拼了!!!” 然而就在曹德旺刚开口的同时,趴在地上的周明猛地暴起发难。 周明身为军情处的一份子,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军情处是如何处理叛徒的。 尤其是他这种几乎没有余地可言的叛徒更是如此。 而他也不愧是分站的行动好手,原来在趴在地上的时候,眼睛早就瞄准了曹德旺腰间配枪。 几乎是瞬间他就将曹德旺腰间配枪抽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瞄准曹德旺开枪之际。 嗖的一声! 一道破空声猛地袭来,周明心中讶异,然而不等他反应,下肋猛地传来钻心疼痛。 但他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行动好手,就要强行扣动扳机。 可下一刻一股力道接踵而至。 咔嚓! 然后在曹德旺视野中,原本狰狞无比的周明,下一瞬瞪大了眼珠,能清晰看到对方眼珠内一片血红。 啪嗒!~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手枪啪嗒掉落在地的声音。 周明躺倒在地脸上依旧维持着先前表情,愤怒,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的太阳穴已经凹陷一块,脑袋更是向一侧歪斜。 一旁的苏浩甩了甩右臂,适应了一下手肘的不适。 “曹站长下次得小心了,毕竟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每次我都在场!” 直至这时曹德旺,冯宇风二人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 曹德旺嚅嗫着嘴,但很快就没再多言。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能够被处座夸赞,果然非同一般! 这种人....自己必然要结交,日后此人绝对会一路扶摇直上! 曹德旺绝对可以肯定这点,只要苏浩中途不死,那他很可能会在隐秘战线上,闯出赫赫威名。 “行了,曹站长他是你的人,现在人死了,你怎么处理?”苏浩淡淡道。 虽说是第一次干掉自己人,不过这家伙也算不得自己人了。 杀个汉奸叛徒,苏浩还不至于心里不适。 “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写一份详细报告,他死有余辜,苏队长此事算是我欠你一个天大的恩情。 你放心,我老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另外周明口述的那个吴俊,我也会尽快控制起来,务必撬开他的嘴! 还有今日之事也是多亏了苏队长,要不是苏队长明察秋毫,还真让这个叛徒给混进去了。” 说着曹德旺就是一阵后怕。 组建用于搜捕逮捕内奸,以及日谍的小队,如果混进来一个内奸。 那都不敢想这是怎样后果。 死几个行动队员事小,要是苏浩这位处座都器重的年轻人也因此负伤,只怕处座念旧,如此种种加起来也饶不了他! “这些事你们去办!不过接下来我希望能给我安排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以及前面那七个人随时负责我的安全,杭州分站的情况很难能让我有所信任!” 苏浩这次说话很直接,对此曹德旺二人有些尴尬和歉然。 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分站被渗透成筛子,确实是奇耻大辱。 “行!苏队长你要是还有别的要求尽管说。”曹德旺点点头道。 “我希望曹站长能联络总部行动科科长,让他老人家从行动科二组二队抽调十人过来。 经过之前的事,我觉得我的人或许更好用。 而且事已至此,相信曹站长应该不会认为你还能捂住杭州分站这个破盖子了吧?” 听到苏浩这话,曹德旺面色微僵。 但又不可否认。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仿佛苍老了几十岁,“行,我即刻致电总部,将此事事无巨细的告知处座。 只求处座能容许我,在苏队长进行内部自查以及反谍工作时,我和老冯能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做完这些工作,我和老冯会主动辞去杭州分站正副站长职务!”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单独行动 闻言苏浩脸色平静,只是淡淡点头:“既然如此,那希望两位能信守承诺。在总部做出最终决定前,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同时朝站在门口待命的黄嵩招了招手:“黄嵩,我们走。” “是!” 黄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库房内,只剩下曹德旺、冯宇风,以及地上周明逐渐冰冷的尸体。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气息,让人忍不住微微皱眉。 冯宇风看着苏浩离去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走到曹德旺身边,声音干涩:“老曹,接下来……我们真要按照苏队长说的,就这么……直接向上峰请罪?” 曹德旺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锐利,只是深处藏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苦笑道:“不然呢?老冯,你觉得我们现在还瞒得住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苏浩是谁?是处座亲自点名派来的人! 你觉得他查出来的东西,会不向处座汇报? 或者说,处座会不问他? 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周明的身份,吴俊的嫌疑,还有分站被渗透成这个样子……你以为能捂住? 还有你觉得突然总部派这么一位精锐过来,这里面目的真的就这么单纯? 会不会这本身就是处座在授意,说不定这几日我二人的一言一行处座他老人家门清也说不准。” 冯宇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反驳。 毕竟苏浩过来的时候太巧了,而且目的性太强了。 一来就盯上了李默,且如此迅捷就勘破了李默。 这一桩桩一种种事情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相信,这背后会不会就是总部已经早就知道分站的烂摊子,派人专门过来进行肃清行动。 “可是……”冯宇风仍有些不甘心,“主动请罪,处分恐怕不会轻啊!咱们这站长、副站长的位子……” “位子?”曹德旺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老冯,现在还想什么位子? 能保住性命,能不被送上军事法庭,能有个囫囵结局,就是万幸了!” 他看着冯宇风,语重心长:“处座的为人,你我都清楚。 他念旧,重情义,对老兄弟是没话说。 可他也最恨下面的人蠢,尤其恨下面的人骗他、瞒他! 我们主动把盖子揭开,把脓疮亮出来,虽然难看,虽然要受罚,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是认错认罚的。处座念在多年的情分上,说不定还能高抬贵手,给咱们留条活路,甚至……保留几分体面。” 曹德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肉痛和决绝:“可如果我们自作聪明,想捂着盖着,等别人把事情捅到处座那里……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就是欺上瞒下,是渎职无能,是罪加一等! 到那时候,就不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你我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他拍了拍冯宇风的肩膀,语气沉重:“老冯,别心疼那点家当了。这些年,你我在这位置上,也算……捞了不少。 是时候该吐出来一些,用来打点打点了。 该疏通的关系要疏通,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人在,只要处座还肯用我们,哪怕降级调去个清水衙门,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要是人没了,那就真的一切皆空了。” 冯宇风闻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曹。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这就去准备请罪报告。” “嗯。”曹德旺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明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个王八蛋!亏我这么信任他!还有那个吴俊……立刻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务必把他的嘴撬开,挖出他知道的所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恐惧都吐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至于苏浩那边……老冯,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配合他!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 这位苏队长,虽然年轻,但手段、心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今天你也看到了,就凭几份档案,几句问话,硬生生把一个隐藏这么深的叛徒给揪了出来,还问出了同伙! 这种本事,你我有吗?分站上下谁有?” 冯宇风回想起刚才苏浩那疾风骤雨般的诘问,以及周明从强作镇定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全过程,也是心有余悸,连连摇头。 “所以.....”曹德旺总结道,“好好辅佐这位苏队长,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只有他把杭州这摊子烂事收拾干净了,咱们的罪责才能轻一些,在处座面前,也才勉强有将功折罪的一点说辞。 记住,现在不是自作聪明的时候!” “我懂了。”冯宇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了头。 杭州分站门外—— 苏浩和黄嵩一前一后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 黄嵩紧跟在苏浩身后半步,他快走两步,与苏浩并肩,低声问道:“头儿,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苏浩步伐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淡淡道:“先回去!” 黄嵩愣了愣,有些不解:“头儿,咱们不是要帮这杭州分站揪出间谍吗?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周明刚招出同伙吴俊,应该立刻顺藤摸瓜……”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头儿,咱们真要大包大揽,帮他们把这烂摊子全收拾了? 这……吃力不讨好啊。 事情办好了,功劳多半是他们的,办不好,黑锅可能就得咱们背。而且,我看曹站长和冯副站长他们,未必就真的……” “当然要做,而且一定要快。” 苏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没时间在这里多耽搁。”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黄嵩,继续道:“至于为何要做,你以为他们现在还敢抢咱们的功劳吗?” 黄嵩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头儿,您的意思是?” 苏浩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字面意思。现在在这里,我们揪出被策反的内奸,乃至后续挖出日谍组织,这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曹德旺和冯宇风,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只求能将功赎罪,渡过眼前这一关。 如此他们在处座那里,才能为自己减轻几分罪责。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虚报,更不敢瞒报我的功劳。因为那等于是在打处座的脸,是在找死。” 他心中暗自思忖。 这确实是他答应帮忙的目的之一。杭州分站这块烂摊子,固然麻烦,但也是个机会。清理门户,挖出日谍,同样是实打实的功绩。 而且他确实不担心曹、冯二人会隐瞒他的功劳。 原因无他,这两人只要脑子还清醒,就绝不敢这么做。 处座固然念旧,对老部下多有照顾,但前提是老部下不能蠢,更不能坏。 曹、冯二人失察,导致分站被严重渗透,这是能力问题,或许还能原谅几分。 但如果这时候还敢欺上瞒下,那就是公然和处座作对,处座绝对饶不了他们。 苏浩很清楚,处座可以容忍手下无能,但绝不能容忍手下不忠和愚蠢。 黄嵩听得似懂非懂,以他的层面,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权力博弈。 但他对苏浩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头儿说这么做没错,那肯定没错。 他挠挠头,问道:“可是头儿,咱们既然是查案,这么早回去干嘛?不趁热打铁,去审那个吴俊?或者去查周明交代的其他线索?”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册子,递给了黄嵩。 黄嵩接过一看,册子封面是简陋的灰蓝色纸张,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大东亚共荣论》。 他翻了两下,里面内容无非是鼓吹中日亲善、共存共荣那一套陈词滥调,是日谍和汉奸常用的宣传品。 “头儿,这是……” 黄嵩有些疑惑。 “从杭州分站的证物室里拿的,是之前他们行动队搜查日谍据点时,缴获的一批宣传册子之一。” 苏浩淡淡道,目光投向街道前方,“无论是那个李默,还是之后的周明和吴俊。 他们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估计不多,这个专门针对分站执行渗透策反任务的日谍小组。 显然很专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至于线索,这不就是现成的线索?” “这册子是线索?” 黄嵩更糊涂了,“这玩意……满大街都有偷偷流传的,怎么查?” 苏浩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声音平静地传来:“走吧,先去个地方。” 他打算在总部的自己人没有过来之前,他不打算太过动用分站的力量。 其次那个吴俊,或许是一个突破点,但这事儿交给曹冯二人审讯即可。 要是他们两个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那可以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但苏浩对此不是很看好,索性在等自己人过来的时候,顺带可以摸一摸别的线索。 黄嵩连忙收起册子,快步跟上,忍不住又问:“头儿,咱们这是要去书店?还是去大学?这些地方这种小册子流传最多。” “都不是。” 苏浩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的招牌和行人,“杭州分站想必早就不止一次派人去大学和书店排查过了。且不说他们能力如何,效率怎样,起码这个日谍宣传小组,在经历过分站的几次搜查打击后,很可能已经暂时结束了渗透宣传活动,转而进入更加隐蔽的静默潜伏状态。 这时候再去大学、书店这些明显的地方大海捞针,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黄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第一百三十章 追查进行中(上) 这里靠近杭州本地一所颇具规模的中学,国立杭州初级中学。学校外围墙高耸,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钟声和学生隐约的喧闹。 黄嵩看着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再次疑惑了。不是说,不去学校查吗? 就在这时,苏浩脚步一转,并没有走向学校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学校斜对面的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木制的,上面用朴素的毛笔字写着‘文华书店’四个字。店面有些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略显斑驳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 黄嵩虽然心里纳闷,但没再多问,紧跟着苏浩走进了书店。 书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 店面不大,大约二十几个平方,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也摆着两排矮书架。 书架上书籍种类繁杂,有崭新的教科书、参考书,有纸张发黄的线装古籍,也有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看不出名堂的杂书。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过期的报纸和杂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进来的客人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似乎并不热衷于招揽生意。 苏浩在书店里慢慢踱着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排排书架。 他的脚步最终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矮书架前停下。这个书架上摆放的多是一些时新的、杂文,以及一些价格便宜的通俗读物。 在书架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几本薄薄的灰蓝色封面小册子,和他怀里那本《大东亚共荣论》一模一样。 苏浩伸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内容果然如出一辙,印刷粗糙,错别字不少,但鼓吹的核心思想不变。 他拿着册子,走到柜台前,脸上露出温和笑容,语气随意地问道:“老板,这书怎么卖?” 老店主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瞥了一眼苏浩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苏浩今日一袭普通便装的打扮,用带着浓重杭州口音的官话,平淡地报了个价:“三分钱一本。” 价格很便宜,几乎是成本价,甚至可能还不到。 苏浩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并不意外。这种宣传品,本就是为了扩散,定价极低,甚至很多时候是免费赠送。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状似好奇地继续问道:“老板,这书在这里卖得怎么样?看的人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店主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放下手里的书,仔细看了看苏浩手里的册子,又打量了一下苏浩,这才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和无奈: “卖?哼,这玩意儿,要不是白送的,我才懒得进,占地方! 现在卖得好的,是那些新、言情本子,还有武侠演义。这种讲大道理的东西,没几个人爱看,也就一些闲得发慌的学生仔,或者……反正买的人不多。放着也是落灰,有人问就便宜处理了。” “白送的?”苏浩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好奇的表情,“这么好的书,还白送?是哪位热心人士推广新思想?” 老店主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着苏浩,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问这个做什么?” 苏浩笑容不变,神态自若,“老板别误会。我就是对这本书里讲的有些兴趣,觉得有些道理。 只是周围同好者太少,无人可以交流探讨。想着若是能知道是谁在推广此书,说不定能结识一二,一起探讨探讨其中的深意。” 他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在这个年代,各种思潮涌动,确实有不少年轻人或知识分子会对某些新思想产生兴趣,并试图寻找同道。 老店主听了,眼中的警惕稍退,但并未完全消散。他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时间过去挺久了,这批书是大概……半年前吧,有人放在我这里代卖的,说是卖了的钱都归我,卖不掉就放着。 至于具体是什么人送的……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真没印象了。 好像……是个挺年轻的男的后生仔送来的,样子普普通通,没啥特别的。 就记得这么多了,别的真记不清了。” 半年前,年轻男子,样子普通。线索很模糊,几乎等于没有。 对此苏浩倒是不失望,问不到才是常态,但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于此。 但苏浩脸上还是恰到好处的露出失望之色,点点头:“这样啊……那可惜了。” 接下来他没有继续追问送书人的细节。 旋即苏浩话锋一转,指了指书架上剩下的四五本《大东亚共荣论》,笑道:“既然老板这里还有,那我都要了吧。正好拿回去细细研读,也分给朋友看看。” 听说苏浩要把剩下的全买了,老店主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好嘞!先生您稍等,我给您包起来!” 老店主手脚麻利地拿出几张旧报纸,开始将几本册子包在一起。 趁着他打包的功夫,苏浩像是闲聊般,又随口问道:“老板您应该是本地人吧?看您这口音,地道的杭州话。” “那当然!” 老店主一边打包,一边带着点自豪地回答,“祖上三代都住在杭州城,打小就在这鼓楼边上长大,这杭州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 “哦?那真是老杭州了。” 苏浩适时奉承了一句,接着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那老板您开书店,肯定和本地的印刷厂、书局都有往来吧?对这块熟不熟?” “熟!怎么不熟!” 老店主打包好册子,用细绳捆扎结实,递给苏浩,“杭州城大小印刷厂、书局,哪家印工好,哪家价钱公道,哪家老板实在,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些老字号,像同文、萃利那些,我爷爷那辈就打交道的。” 苏浩接过纸包,付了钱,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拿出最初那本册子递到老店主面前,笑着请教道:“老板您是行家,您给瞧瞧,这书,看这印刷的字体、墨色,还有这纸张和装订的样式,大概能看出是出自杭州城哪家印刷厂的手笔吗?” 老店主见苏浩买了书,态度又客气,心里颇为受用。 他接过册子,重新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口更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整体的排版和字体,又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最后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印记。 看了好一会儿,老店主才摘下老花镜,将册子还给苏浩,沉吟道:“先生,您要问这个……我还真能看出点门道。 这字体,是常用的老宋体,但笔画偏细,有些地方还有轻微的洇墨,这不是大厂机器印的,像是用老式的平版机或者甚至可能是手摇圆盘机印的。 这纸张,是最次等的毛边纸,便宜,但吸墨不好,容易发黄发脆。 还有这装订,用的是最普通的棉线骑马钉,针脚也一般……”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模糊的印记:“最关键的是这个。 这像是个简化的标记,但印糊了。 不过看这轮廓……应该不是那些大印刷厂和书局刊印之物。 应该是前些年才开的一家位于城郊的,扬学书局那边流出来的货。 他们家有些老机器,印这种要求不高的小册子、传单,有时候会用一种特制带简化标记的版。 印得多了,版磨损了,印记就容易糊。 而且,扬学书局的东家没太多启动资金,买的还是人家淘汰的设备,平时接不到太多大活。 故而那边接这种私活比较多,价格也便宜。” “扬学书局?”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一抹夸赞之色,“原来是这样。您可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哈哈,干这行久了,见得多了,自然有点心得。” 老店主被捧得有些高兴,摆摆手道。 苏浩又客气地感谢了几句,这才拿着包好的几本册子,带着黄嵩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黄嵩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兴奋问道: “头儿,您是打算直接从印刷厂下手?这法子确实妙啊!” 黄嵩有些激动,果然头儿脑子就是灵活。 然而苏浩则是面色平静的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事情没这么简单!” 苏浩看了看手里简陋的纸包,“但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思路了。” “虽然送书人的线索断了,但印刷源头,或许能挖出点东西。 这种地下宣传品,印刷和散发是两个环节。 散发的人可以随时换,但印刷的源头,很可能相对固定。 就算这个日谍小组现在静默了,但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只要还需要这类宣传品,就可能再次与这个印刷源头产生联系。” “那咱们现在就去这个扬学书局?” 黄嵩摩拳擦掌。 查内奸他感觉总差了点意思,不得劲,但查日谍他可太感兴趣了。 “可别高兴的太早,虽然杭州分站能力不行,但印刷厂这思路他们或许也查过,总之还是要先去瞧瞧。”苏浩淡淡道。 这也是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的原因。 而黄嵩对苏浩则有着迷之自信,笑道 ,“头儿,他们这群歪瓜裂枣怎么能和头儿您比呢? 他们查不到,不代表头儿您查不到!” 闻言苏浩笑着摇摇头,这黄嵩还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追查进行中 (中) 出了文华书店,苏浩带着黄嵩雇了两辆人力车,径直往城西方向而去。 按照老店主所指的大致方位,两人很快来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区域。 这里与城内的繁华整洁截然不同。 低矮破旧的民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多有残破。狭窄的巷道蜿蜒曲折,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混合着煤渣和污水,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和加工厂夹杂在民房之间,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炭、金属、皮革、染料等各种工业原料的气息。 片刻,两人来到一处厂房附近,这儿已经能看到扬学书局的招牌。 里面隐约传来“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机器撞击声,以及工人偶尔的吆喝和咳嗽声,显示着这里仍在运转,是一个仍在开工的小型印刷作坊。 苏浩和黄嵩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推开那扇虚掩油漆剥落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宽敞但极其杂乱的大开间,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度数不高的电灯泡和从高窗透进的有限天光照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油墨味、纸张粉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地面坑洼,堆满了各种杂物:成捆的廉价纸张。 几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印刷机正在工作,发出持续的噪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四五个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工装的工人,或在机器前忙碌,或蹲在地上整理纸张,一个个神情麻木,对进来的陌生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角落里整理纸捆、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工人,注意到了衣着相对整洁的二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丢下手里的活,扭头就朝着开间最里面一扇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小门跑去。 片刻之后,那扇小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跟着那个年轻工人走了出来。 他脸上原本似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浩和黄嵩时,尤其是目光在两人衣着和气色上快速扫过后,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那种略带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二位先生!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中年人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杭州口音,搓着手,笑容可掬,“我是这儿的掌柜,姓杨,杨有福。 二位先生大驾光临,是有什么印刷上的活计要照顾小店?我们扬学书局别看门面不大,可印工扎实,价钱公道,交货也快!您是要印广告?传单?还是书册?尽管说!”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侧身延请,示意苏浩二人往里走,似乎想把他们让进那间小办公室详谈。 苏浩没有动,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略带疏离的笑容,摆了摆手:“杨掌柜,客气了。我们今日来,不是印东西的。” “不是印东西的?”杨有福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换上了一副疑惑和隐隐不耐烦的表情,“那二位是……?” 黄嵩上前一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脸上挤出还算和气的笑容,接口道:“杨掌柜,我们是……嗯,有点别的事,想跟您打听打听。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杨有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下重新打量苏浩和黄嵩。 旋即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二位,我们这儿是正经营生的印刷局,忙得很! 要是没事,就请便吧!” 他见苏浩二人依旧站着没动,脸色更沉,抬高声音道:“我告诉你们,可别在这儿找不自在!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 我们东家可是警察局陈分局长的亲小舅子! 在这片地界,还没人敢来我们扬学书局找麻烦!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 “杨掌柜,您误会了。” 黄嵩试图解释,脸上笑容更盛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问几个小问题,问完马上就走,绝对不耽误您生意。来,抽支烟,消消气。” “滚滚滚!谁抽你的烟!” 杨有福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了黄嵩递烟的手,他指着门口,“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我们书局有规矩,绝不透露顾客的任何信息!这是业界良心! 你们再不走,我可叫人了!到时候巡警来了,可没你们好果子吃!滚!赶紧给我滚!” 他这副油盐不进、蛮横驱赶的态度,让黄嵩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黄嵩还想说什么,苏浩摆了摆手,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杨有福走去。 看到这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小伙子朝自己走来,杨有福眉头皱得更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喂!你聋了?没听见我说话?让你们滚……呃!” 他的怒喝戛然而止,因为苏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在他错愕目光下,一小叠对折着的法币直接塞进了杨有福那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敞开的口袋里。 苏浩还笑呵呵顺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帮他整理衣襟。 “杨掌柜...” 苏浩的声音不高,脸上笑容不变,“您看看,您这口袋里……是不是不小心掉了点东西?这钱……是您的吧?” 杨有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旋即就像是变脸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堆满笑容。 “啊?啊!对对对!” 杨有福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捂住胸口的口袋,语气无比热情,“您看我这记性! 这钱……这钱可不就是我的嘛! 多亏了先生您眼尖!哎哟,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再次打量苏浩笑道:“对了,还未请教先生您……贵姓?在哪儿高就啊?” “免贵姓吴。”苏浩用了化名,语气随意。 “原来是吴先生!失敬失敬!” 杨有福连连点头,“吴先生,您刚才说……有事要打听?您尽管问! 只要是我杨有福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吴先生,还有这位……先生,里面请!里面请!这儿太乱,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办公室里坐,我给您二位沏茶!上好茶!” 他忙不迭地侧身,再次延请,这次是真心实意。 苏浩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当先迈步,走进了那间狭小杂乱的办公室。 黄嵩跟在后面,看着杨有福前倨后恭的变脸绝活,心中很是不耻。 杨老板请苏浩和黄嵩坐下后又赶紧从一个缺了口的茶壶里倒出两杯颜色浑浊的茶水,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 “吴先生,您喝茶,喝茶!”杨有福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减,“不知……吴先生想问什么?” 苏浩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示意了一下黄嵩。 黄嵩会意,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分站证物室拿来的《大东亚共荣论》,放在了杨有福面前的破书桌上。 “杨掌柜,你看看这个。”黄嵩指着册子,“这书,是在你们这儿印的吧?” 杨有福低头,目光落在册子那灰蓝色的简陋封面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翻开细看,只是那么匆匆一瞥, “是!没错!这书是我们这儿印的!这封面、这纸张、这墨色,一看就是我们扬学书局的手艺!错不了!” 见此苏浩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 黄嵩接着问道:“那杨掌柜,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找你印的这本书?” 听到这个问题,杨有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些许为难和犹豫之色。 他搓着手,眼神飘忽,支吾道:“这个……吴先生,这位先生,不瞒您说,我们这书局,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印的东西也杂。这书……印了也有些日子了,具体是什么人印的,我……我这记性不太好,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 黄嵩脸色一沉,“杨掌柜,你刚刚可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是你们印的。现在问你谁印的,你就想不起来了? 这可不像是记性不太好的样子吧?” 苏浩这时笑呵呵道,“杨掌柜,刚刚你可是连翻都没翻,就能肯定这是你们书局印的。 这怕是不像是没印象吧? 我们诚心请教,还望杨掌柜坦诚相告。” 杨有福被两人这么一挤兑,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解释道:“吴先生,您别误会。不是我故意推脱,实在是……印这书的客人,出手挺大方,要的量也大。 您知道,我们这种小书局,平时接的多是些零碎小活,像这种一次印几千本的大单,一年也难得碰上几回。 所以对这笔生意,印象自然深些。 因为印的多,所以封面、版式也都熟。 所以一看就知道是我们的货。 但要说具体来印的人长什么样……时间久了,每天见的人又多,确实记不太清了。” 苏浩微微颔首,接着道:“既然是对大生意印象深,那对来谈这笔生意的客人,总该有些印象吧? 比如,大概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年纪多大?说话什么口音?什么时候来的?” 闻言杨老板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缓缓道:“吴先生,您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些。 不过,这种书,前后一共印过两批。 最早的一批,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最近的一批,大概是……半年前吧?这两批,来的人也不是同一个。” “先说半年前那批吧,这个我记得稍微清楚点。” 杨有福一边回忆一边说,“来的是个男的,看着……三十岁上下? 也可能更年轻点,读书人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半旧的长衫,说话文绉绉的,口音……带点江浙这边的味道,但不太像地道的杭州话,具体哪里的我也说不上来。” 说着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这人有点怪。当时是晚上来的,天都黑透了。 我跟他握手谈价钱的时候,感觉他手上……这个位置....” 说着杨有福伸出自己的右手,指着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内侧, “老茧特别厚,还有……” 他有些不确定:“当时屋里点着煤油灯,我离他比较近,好像……闻到他身上有股子怪味。不是汗味,也不是墨水味……有点像……嗯,有点像下过雨之后,青石板路那种潮乎乎、又带着点铁锈似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 因为这是大主顾所以记得还是比较清晰的。” “还有别的吗?比如,他怎么来的?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地方?”苏浩继续引导。 杨有福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是礼拜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礼拜天我们一般下午三四点就收工了,让伙计们歇半天。 但那主顾是晚上很晚才来的,我平时有起夜的习惯,刚好是我起夜的时候他敲的门。 大概....晚上十点半左右吧? 这大晚上的,我本来都不想搭理。 可人家说急用,价钱也给得爽快,对了,这人好像是……骑自行车来的。 自行车轮毂上好像沾着些白灰,像是石灰粉之类的。 别的……就真记不清了,黑灯瞎火的。” “那一年前的那批呢?”黄嵩追问。 “一年前那个……” 杨有福摇摇头,苦笑道,“那就更模糊了。也是个男的,年纪模样都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晚上来的,不过比半年前那个要早点,大概……晚上九多点的样子? 其他的,真没什么印象了。 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只认钱,不太记人。” 苏浩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这两批印刷的具体数量、交货方式、付款情况等。 杨有福都一一回答了,但信息有限。 两批都是几千本的大单,都是现金交易而且人家给钱也很爽快。 见确实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细节了,苏浩便站起身,淡淡道:“好,多谢杨掌柜坦诚相告。今天打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追查进行中(下) “不打扰不打扰!吴先生您太客气了!” 杨有福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满脸堆笑。 走出那片杂乱破旧的厂区,黄嵩才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头儿,这姓杨的……他说的这些情报,好像也没啥用啊?” 苏浩脚步不停,没有立刻回答。 确实这杨老板提供的情报很单一,没有明确性和指向性,想要追查很难。 但他并不觉得这就没用,有时候这些细节现在没用,之后和别的情报结合在一起或许就能发挥奇效。 就在苏浩默默思索之际,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呜——呜——声,穿透午后有些燥热的空气,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是火车的汽笛声。 黄嵩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朝着汽笛声传来的方向眺望。 “咦?头儿,听这动静,这儿离火车站好像不算太远啊?”黄嵩恍然道,“我就说来时感觉这条路还挺眼熟的。” “走吧。”苏浩摇摇头道。 —— 翌日清晨- 杭州分站苏浩和黄嵩径直走向主楼。 刚到二楼站长办公室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曹德旺和冯宇风似乎早已在等候,两人脸色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苏队长!您可算来了!”曹德旺连忙将苏浩让进办公室,冯宇风则亲自去倒茶。办公室里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 “曹站长,冯副站长,早。” 苏浩神色如常地在沙发上坐下,黄嵩则习惯性地站到了他侧后方。 “早什么早,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还睡得着。” 曹德旺苦笑一声,在苏浩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苏队长,您昨天……回去后,可有什么头绪?” 苏浩接过冯宇风递来的茶,浅浅呷了一口,摇摇头:“暂时还没什么线索。 倒是你们这边,那个吴俊,有没有交代出有价值的东西?” 提到吴俊,曹德旺和冯宇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和无奈。 曹德旺叹了口气,道:“苏队长,不瞒您说,这个吴俊……我们连夜突审,撬是撬开嘴了,但得到的东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哦?怎么说?”苏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 冯宇风接口道,语气带着郁闷:“据吴俊交代,他本身就是周明帮忙策反的。 日谍那边对他的要求很低,主要就是让他留意站内动向以及行动。 除此之外他对那个日谍小组的了解,几乎为零。 既不知道上线是谁,也不知道小组有多少人,更不清楚他们的据点或行动计划。” 曹德旺接着补充,语气沉重:“他唯一和日谍的联系方式,就是一个单向的死信箱。 位置在杭州老城区,一条叫仁和巷的旧街里,根据他的描述。 他们主要是通过一户姓陈的老夫妇家。 那对老夫妇每周固定有两天要去上海探望女儿,家里没人。 日谍就利用他家二楼朝街的阳台,那里常年摆着三个陶土花盆进行消息传递。” 他详细描述道:“联络方式很隐蔽。吴俊如果收到了日谍的指令或者活动经费,日谍会提前将东西藏在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塞在指定的花盆底下。 同时,他们会改变三个花盆的摆放顺序,比如从左到右本是月季、空盆、杂草,他们会换成空盆、杂草、月季。 吴俊每周会在那对老夫妇去上海的日子,固定从仁和巷路过一次,只要看到花盆顺序变了,就知道有东西给他,或者有指令。 同样,如果他有情报要传递,或者需要钱,他也可以把写好的情报或要求塞进花盆底,然后改变花盆顺序。 如果他感觉自己有暴露风险,需要紧急静默,他会把花盆顺序重新排布,比如变成,月季,杂草,空盆……” 苏浩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套死信箱联络方式,算是最为常规的一种死信箱方式。 虽然法子简单,但确实是目前比较实用的方法。 既有一定的隐蔽性,又降低了双方直接接触的风险。 这确实是日谍小组常用的手法。 “也就是说....”苏浩缓缓开口,“吴俊只知道这个死信箱的位置和用法,但对使用这个信箱的日谍人员,一无所知。 他就是一个被单向传递零星信息和监视内部动向的棋子。” “对,就是这样!” 曹德旺用力点头,脸上带着挫败感,“我们反复审,甚至上了点手段,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应该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这个吴俊,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估计日谍那边也没指望他发挥多大作用,可能就是为了多一双监视分站内部的眼睛。” 冯宇风也叹气道:“苏队长,您看……这线索是不是又断了?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去监控那个死信箱? 或者,让吴俊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去投放放情报,我们设伏抓人?” 苏浩略一沉吟,想了想道,“现在距离可以投放死信箱的时间还有多久?” “今天明天都是!这两天都是平时吴俊用于投放情报的日子!”曹德旺赶忙道。 “可以适当的让吴俊投放一个假情报,记住一定要盯紧这人。 算了....回头等我的人过来了,再说!” 说着苏浩摇摇头,他还是信不过的分站的这群人。 他顿了顿,看向曹德旺:“曹站长,吴俊的审讯记录,给我一份详细的副本。至于他本人……你们继续关押,但消息要严格封锁。 对外就说他暂时有外出任务。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你们分站内部的人。” “是!我明白!” 曹德旺肃然应道,心中对苏浩的谨慎又高看了一分。他想了想,又问道:“苏队长,那您……需要亲自再审一下吴俊吗?说不定您能问出些我们遗漏的细节?” 苏浩摆了摆手淡淡道, “不必了。曹站长和冯副站长的审讯能力,我还是相信的。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他吐干净了,我再问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客气,但曹德旺和冯宇风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一方面,苏浩的信任让他们脸色稍霁,觉得挽回了点面子,另一方面,他们觉得有种被这个年轻人隐隐轻视的感觉。 这就像是眼前年轻人勉为其难的夸赞他们一句。 这让在杭州地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他们两人,心里颇有些复杂。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己人到位开始行动 曹德旺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了,苏队长,有个好消息。总部孙科长那边已经回电,您要的人,今天凌晨就已经坐夜车赶到了,我安排他们在站里休息。 现在,他们就在给您准备的专用办公室里等着您呢。您要不要现在过去见见?” 苏浩眼睛微亮,点了点头:“好,带我过去吧。” “苏队长,请跟我来。” 曹德旺连忙起身,亲自在前面引路。冯宇风也赶忙跟上。 三人走出主楼,穿过院子,朝着分站最西侧一栋相对独立只有三层的老式砖楼走去。 这栋楼看起来比主楼更旧一些,墙皮剥落严重,窗户也小,平日里似乎是用来堆放一些废旧物资和档案的,少有人来。 一边走,曹德旺一边介绍道:“苏队长,这栋楼我已经让人连夜清理出来了,暂时腾空。 最近这段时间,这整栋楼,包括楼前这片小院子,都归苏队长您和您带来的人全权使用。 我已经下了严令,没有苏队长您或者我的亲自批准,站内其余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这栋楼五十步之内,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冯宇风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苏浩看了看这栋僻静的小楼,又看了看楼前那片用矮墙简单隔开的小院,满意地点了点头。曹、冯二人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也表明了全力配合的态度。 这正合他意。在分站这个内部情况不明渗透严重的地方,有一个完全独立不受干扰的办案和指挥场所,至关重要。 而且,用自己从总部带来的人,在这栋独立的楼里开展工作,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内部可能的泄密和干扰。 “有劳曹站长、冯副站长费心了。”苏浩客气了一句。 “苏队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曹德旺连忙道,引着苏浩走上略显昏暗的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新换过的橡木门。 曹德旺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门内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办公室,大约有六七十个平方的会议室。 此刻,会议桌旁,整整齐齐地坐着十四个人。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灰色的便装,但坐姿笔挺,腰杆如同标枪,眼神锐利沉稳,即使是在等待中,也保持着一种内敛的警觉。 当门被推开,苏浩的身影出现时,这十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浩身上,眼中全是敬畏,甚至……一丝狂热。 “见过长官!”众人齐刷刷高呼,声音洪亮有力。 他们完全无视了跟在苏浩身后进来的曹冯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苏浩一人身上。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那就是无条件听从苏浩队长的指挥,协助他一切行动! 在南京,他们早已见识过这位年轻队长的本事,所以更清楚,跟着苏队长,那哪里是干苦差事的?这分明就是来捡功劳的!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面孔,一扫此前阴霾,露出会心一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随意:“行了,都坐下吧。都是自己兄弟,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是!” 众人应声,齐刷刷重新坐下,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变得凝重而专注。 一旁的曹德旺和冯宇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凛然。 好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 不愧是总部行动科的精锐,这精气神,这令行禁止的作风,跟他们杭州分站那些平日里散漫惯了的老爷兵简直天壤之别。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些总部来的精锐,对苏浩的拥戴和信服,几乎到了盲目的程度。 这苏浩……年纪轻轻,难不成驭下手段也如此了得? 曹德旺收敛心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苏浩道:“苏队长,人我都给您带到了。 另外,您之前吩咐要查的那些资料,包括分站所有人员的基础档案、近期活动报告、内部自查的初步汇总,还有吴俊的完整审讯记录副本,我都已经让人整理好,放在那边的档案柜里了。” 他指了指墙边那一排高大的柜子,“钥匙在这里。您和诸位兄弟可以随时取阅。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顿了顿,又热情地提议道:“对了,苏队长,还有诸位从南京远道而来的兄弟们,一路辛苦。我和老冯商量着,今晚在楼外楼摆一桌,给诸位接风洗尘,也算略尽地主之谊,不知道苏队长和诸位能否赏光?” 苏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转过身,看着曹德旺和冯宇风,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曹站长,冯副站长,二位的好意,苏某和兄弟们心领了。 只是……眼下案情紧急,这支日谍小组极其狡猾警惕。 如今周明伏法,吴俊被拘,虽然我们暂时封锁了消息,但难保没有风声走漏。 对方很可能已经有所警觉,正处于是否要转入更深潜伏的观望期。 这个时候,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起。 庆祝接风之事,还是等案子了结,将日谍和内奸一网打尽之后再说吧。 届时,苏某必定与二位站长和站里的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无可指摘。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 曹德旺干笑两声,连连点头:“苏队长说得对!是曹某考虑不周,唐突了!办案要紧,办案要紧!那……接风宴就等凯旋之后再办! 到时候,我和老冯一定给诸位备上一份厚礼,好好犒劳诸位兄弟的辛苦!” 他又客气了几句,见苏浩已无多谈之意,便识趣地拱了拱手:“那苏队长,诸位,你们忙!我和老冯就不打扰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人到主楼找我!” 说着,两人退出了办公室,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几乎是房门合拢的同时,坐在靠近门边的两名行动队员,无需苏浩吩咐,便如同演练过一般,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外走廊上。 一内一外,背对房门,手按在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两端,自觉地承担起了警戒任务。 看到这一幕,苏浩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自己人啊,不仅能力过硬,根本不需要他多费唇舌。 他走到会议桌首位坐下,黄嵩也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斜后方。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桌前这十几张熟面孔。 “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和叙旧,等回了南京再说。” 苏浩开门见山,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杭州分站内部渗透严重,目前已经揪出并确认的叛徒有三名,周明和吴俊以及一个李默! 但根据迹象判断,内奸绝不止这三个。 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十分谨慎偏偏又胆大包天的日谍小组,他们不仅策反内应,还长期进行思想渗透宣传。 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有限,主要是一个可能与他们有关的印刷点,和单向联络的死信箱。 分站内部的情况错综复杂,可信度存疑。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必须高度保密,独立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恒身上。 没错这次老叶也是跟过来了。 叶恒是黄埔毕业,本身就具备不错的读写能力,在加入军情处不久也学习过情报整理工作。 “老叶!” 苏浩点名道,“你是科班出身,搞情报梳理是你的强项。你带四个人....” 苏浩随手点了坐在叶恒附近的四名队员,“立刻开始整理档案柜里所有分站提供的资料。 重点:第一,找出所有杭州分站,站内人员信息中,存在时间、地点、行为上异常巧合或重复的记录。 第二,查阅杭州本地的相关资料,查一查市区以及周边有哪些地段存在石灰这种东西。 另外就是查一查,杭州境内各行各业,哪些是和晚上九点半至十点半左右相关的内容。 比如可以查一查,杭州火车站,看看站内是否有九点半至十点半左右的火车班次! 我要一份清晰的、分类的汇总报告,越快越好。” “是!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叶恒霍然起身,他立刻带着点名的四名队员,走向墙边的档案柜,取出钥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工查阅起来。 来了这里,他可是做足了十足准备。 尤其是此前一段时间苏浩一直为了暗杀任务而奔波,那段时间他也算是放了个假。 算是从此前跟随苏浩查案时的疲惫缓过劲来,这会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苏浩又看向黄嵩:“阿嵩,你主要负责行动和安保。 第一,安排弟兄们,两人一组,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警戒这栋楼。 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曹站长、冯副站长也不得踏入这栋楼半步,不得靠近楼前小院五十步内。 如有强闯者,口头警告无效,可直接开枪击毙!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所有人都神情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第二,你挑四个身手最好、机灵点、擅长跟踪和蹲守的兄弟,准备一下,随时待命。我们接下来可能会有外勤任务,目标是监视和调查。 人选你定,待会可能我们就要出发!” “明白!”黄嵩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他立刻开始环视在场的队员,心中快速筛选着人选。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胆猜测(上) 苏浩安排完毕,身体微微后靠,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了。 虽然总部那边,大多人在自己行动时也没太多建设性建议。 但总归总部那边基本没人掣肘,哪怕有,组长乃至科长都会帮忙撑腰。 而且无需太过担心内部情报泄露之事。 就算目前总部那边还有一个蝉未能揪出来,但苏浩可以肯定,那个蝉基本也打探不了太多情报。 无他,总部人员的保密工作要比分站这边强太多了。 而且经过前段时间大张旗鼓对内部的清扫,现在总部对于内部保密工作更是尤为重视。 相比之下,分站就过于拉垮了。 以至于苏浩对分站几乎毫无信任可言。 至于曹德旺和冯宇风……他们的感受,现在并不在苏浩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办案,尤其是侦破这种狡猾的日谍案,争分夺秒,容不得半点人情世故的拖延。 如果他们连这点都不懂,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坐不稳杭州分站这个位置,并非全无道理。 与此同时,主楼站长办公室内。 曹德旺和冯宇风相对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各自点了一支烟,闷头抽着。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半晌,冯宇风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熄,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道:“老曹,你看看!你看看他那副样子! 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 咱们好歹也是分站的正副站长,论资历,论军衔,哪个不比他高? 咱们拉下脸来主动示好,请他吃饭,他倒好,直接就给撅回来了! 还说什么案情紧急、耽搁不起……我呸! 吃一顿饭的功夫,能耽误他抓内奸还是能耽误他抓日谍? 摆明了就是觉得现在他人手齐了,翅膀硬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曹德旺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 苏浩刚才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虽然理由充分,但那种不容置疑甚至隐隐带着上位者意味的语气,确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曹德旺在杭州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对一个毛头小子这么低声下气过?可形势比人强啊…… “老冯,少说两句吧。” 曹德旺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中带着无奈,“年轻人嘛,心高气傲,立功心切,可以理解。 再说了,他现在是处座和孙科长面前的红人,手里又握着咱们分站的生杀大权……咱们,忍一忍吧。只要他能把案子破了,把那些该死的日谍和内奸都揪出来,让咱们在处座面前能有个交代,保住这条老命和这点前程,受点气……就受点气吧。” 他像是在劝冯宇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如若苏浩知道他们两人心中所想,一定会整个无语住的。 因为他们竟然连搞情报工作的时效性都不懂,而且你们分站渗透成什么样子心里还没逼数? 这种情况下速度越快越好,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次日仁和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二楼临街房间。 窗户用厚厚的深色帘布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黄嵩蹲在窗边,眼睛凑在缝隙前,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 他脸上带着长途监视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斜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居民楼。 那栋楼的二楼有个用木栏杆围起来的狭窄阳台。 阳台上,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摆放着三个半旧的陶土花盆。 房间里除了黄嵩,还有两名从南京带来的行动队员,一个靠在门边的墙上假寐,另一个坐在屋角的破椅子上,警惕地留意着走廊外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以及三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浩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听到动静,假寐的队员立刻睁眼,手按在了腰侧。 坐在椅上的队员也站起身。黄嵩则从窗边回过头,看到是苏浩,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迎上来,压低声音:“头儿,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苏浩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走到窗边,接过黄嵩递过来的望远镜,凑到缝隙前,看向那个阳台。 三个花盆的顺序,与昨天吴俊交代的、投放假情报后应该呈现的排列,一模一样。 从昨天下午投放假情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 “头儿,我正想去找您汇报呢。” 黄嵩脸上露出一丝焦躁和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从昨天咱们让吴俊投放了假情报之后,我和弟兄们就轮流在这里盯着,眼睛都没敢多眨。 这期间,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形形色色。 我们也重点留意了所有在那栋楼附近停留或者抬头往阳台方向看的人,大概有那么七八个看起来有点可疑的。 但直到现在,那三个花盆,纹丝没动!情报……根本没被取走!” 他顿了顿,忍不住道:“头儿,您说……会不会是那个吴俊,压根就没说实话? 要我说,这杭州分站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听说吴俊还是曹站长亲自带人审的,就审出这么个不靠谱的结果? 我看,咱们干脆把吴俊提过来,亲自再审一遍! 只要落到咱们手里,就不怕他不吐实话!” 黄嵩脸上露出一抹狠色,显然对杭州分站的办事效率和可信度已经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苏浩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蹙起,在狭窄的房间里缓缓踱起步来。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吴俊的供词、死信箱的运作原理、当前异常的状况,以及杭州分站的整体环境,全部纳入考量。 吴俊会撒谎吗? 有这个可能。 但根据曹德旺提供的详细审讯记录副本,以及苏浩自己对吴俊档案和家庭情况的了解。 父母妻儿均在南京,是典型的有家室牵绊的普通队员,吴俊在已经暴露且家人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继续死扛着意义不大。 曹德旺和冯宇风或许能力有限,但在涉及自身生死和前途的审讯上,他们绝不会留情,上手段是必然的。 所以吴俊扛住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吴俊交代的死信箱运作方式,细节很丰满,符合日谍常用手法的特征,不像是临时瞎编的。 那对老夫妇每周固定去上海探亲的规律,也经得起查证。 那么,为什么情报没有被取走? 苏浩停下脚步,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安静的阳台。 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难道问题不是出在吴俊身上,而是出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是了! 吴俊被抓,虽然是秘密关押,对外宣称是外出任务,但分站内部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这个日谍小组对分站的渗透又如此之深,他们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吴俊的异常? 哪怕只是怀疑,以他们的作风,也完全可能暂时停止使用这条线,进入静默观察期。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启用了备用的联络方式,或者干脆放弃了吴俊这颗棋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现在守着这个死信箱,就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苏浩心中一凛。 他不再犹豫,对黄嵩道:“你跟我回去一趟。你们两个.....” 他看向那两名队员, “继续在这里盯着,保持隐蔽,如果到明天早上花盆还没动,就撤回来,不用再守了。” “是!”两名队员肃然应道。 “头儿,咱们这是……”黄嵩有些不解。 “回去再说。” 苏浩摆摆手,当先拉开门走了出去。黄嵩连忙跟上。 两人离开旅馆,在巷口叫了两辆人力车,迅速返回杭州分站。 回到分站西侧那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纸张翻动、低声讨论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 推门进去,只见会议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档案、地图和手写的记录纸。 叶恒带着四名队员,正埋首在一大堆资料中,一个个眼圈发黑,面色疲惫,但眼神都透着专注。 看到苏浩进来,叶恒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浩哥,你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苏浩走到会议桌前,看着桌上一片狼藉却有序分类的资料。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胆猜测 (中) 叶恒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几份用回形针别好写满字的汇总报告,语气带着无奈:“浩哥,大致整理出一些东西了,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你先看看这个。” 苏浩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关于杭州分站内部可疑人员的初步排查汇总。上面列出了几十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或多或少的疑点。 像是经济状况异常、行踪不定、有特定规律的外出、与外部人员接触可疑、工作记录存在矛盾等等。 “这么多?” 苏浩眉头紧锁。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这么多疑似有问题的人员,还是让他感到棘手。 这不仅仅意味着内奸可能不止一两个,更意味着整个分站的管理混乱到了何种程度,以至于稍微认真一查,就能揪出这么多有问题的队员。 “对,就是这么多。” 叶恒苦笑,“浩哥,您是不知道,这杭州分站……简直烂到根子里了。 贪腐成风,管理松懈,考勤记录形同虚设,经费使用一笔糊涂账。 很多队员在外面有兼职,甚至和一些地痞流氓、走私商人勾勾搭搭。 这种环境下,日谍想要渗透收买,简直不要太容易。 我们列出的这些,还只是有比较明显疑点的。 如果深挖下去,估计没几个是彻底干净的。 但这也导致一个问题,可疑的人太多,反而让我们难以聚焦真正的目标。” 苏浩放下这份报告,心中沉重。 杭州分站这个烂摊子,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他看向叶恒:“我让你重点查的两件事呢?石灰,还有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这个时间段,有没有更具体的发现?” 提到这个,叶恒精神稍振,从一堆文件中翻出另一份报告,递给苏浩:“石灰的调查,范围太广了。 杭州城里城外,用到石灰的地方太多了。” 他一边示意苏浩看报告,一边快速解释道: “城北拱宸桥、登云桥一带有钱大兴第二炼灰厂和捷成石灰厂,这是石灰的主要产地。转塘地区的石龙山有石灰窑。 另外,闸口火车站在运输装卸石灰、水泥这类建材时,难免会有洒落。 还有,按照市政卫生规定,一些公共厕所、垃圾堆放点、粪码头,会定期泼洒石灰消毒除臭。 街面上的一些石灰行、建材铺子自然也有。甚至有些老百姓家里做皮蛋、或者给菜园子、花圃杀虫防病,也会用上生石灰。 浩哥,靠石灰这个特征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锁定具体目标。” 苏浩看着报告上罗列的一个个地点和用途,眉头拧成了疙瘩。 确实,石灰太常见了,这个线索的价值被极大稀释了。 “那时间段呢?” 苏浩将石灰报告放到一边,看向叶恒,这是他目前更关心的方向。 叶恒又拿出一份更薄些的报告,语气认真了一些:“浩哥,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在杭州这种地方,夜生活还没完全结束,很多行业都还有人活动。 但如果是固定在礼拜天的这个时间段,范围能缩小一些。 我们初步筛选了几类可能性较大的。” 他指着报告道:“一是报社的夜班编辑和排字工人。 为了赶印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他们这个点经常还在工作,或者刚下班,在附近吃夜宵。二是……嗯,拱宸桥那一带的夜莺和相关的从业人员,这个时间点算是生意比较好的时候。三是某些需要夜间作业的工厂工人,或者戏院散场的观众、茶馆打烊的伙计等等。至于火车站……” 叶恒顿了顿,翻到报告的某一页: “我们查了杭州火车站的列车时刻表。 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这个区间内,没有固定的客运列车发出或到达。 但是,在晚上十点五十多,有一趟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显然火车站这边时间点是对不上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说出自己的判断:“浩哥,如果非要选一个方向作为突破口,我觉得报社夜班人员的可能性相对大一些。 他们有文化,接触信息多,行动相对规律,而且这个时间段在外活动也合情合理。” 苏浩接过这份关于时间段的报告,却没有立刻去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报社?夜班编辑?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苏浩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个方向,好像差了点什么。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不对劲。 他回想起杨有福的描述,以及自己关于火车站、城墙、夜晚、礼拜天这些碎片信息的隐约联想。 “阿嵩!”苏浩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今天是礼拜几?” 黄嵩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答道:“头儿,今天是礼拜五。怎么了?” 礼拜五……距离礼拜天,还有两天。 叶恒也好奇地看向苏浩的背影,等待着他的下文。 苏浩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叶恒和黄嵩,最后落在那份关于火车时刻表的报告上, “我觉得……”苏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火车站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火车站?”叶恒和黄嵩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露出诧异和不解的神色。 叶恒的推测是基于现有情报的理性分析,而苏浩这个指向火车站的判断,听起来则有些跳跃,甚至……有些大胆了。 “对,火车站。” 苏浩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时刻表报告,手指点在那个晚上十点五十多,开往上海的班次上。 “头儿,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黄嵩忍不住道, “就算有这趟车,和日谍去印刷厂的时间也对不上啊。而且,日谍为什么要跑去火车站?他们完全可以在杭州市内交接情报,何必冒这个风险?” 叶恒也皱眉道:“浩哥,我理解您想扩大调查范围的想法。 但日谍利用火车进行情报传递,虽然有可能,可操作起来风险很高。 火车站人员复杂,军警巡查也相对频繁。 而且,就像黄嵩说的,时间对不上。 一年多前那个人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印刷厂,半年前那个是十点半。 就算他们谈完生意立刻赶往火车站,时间也很紧张,尤其是十点半那个,几乎要卡着点才能赶上十点五十的火车。 这不符合日谍行事谨慎的风格。他们应该会预留更充裕的时间才对。” 苏浩听着两人的质疑,脸上却不见恼色,反而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他缓缓道:“你们的怀疑有道理。 但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那两人都是礼拜天,且都是晚上! 就算是他们潜伏职业原因,只能晚上行动。 那为什么又要都选在礼拜天?难道刚好这么巧,他们都是礼拜天沐休?” 苏浩可是清楚,这年头的可没有一个准确的法定休假日。 他顿了顿,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首先,我们想一想,为什么前后相隔半年多的两个人,都选择在晚上,而且都是礼拜天?” “是巧合吗?”苏浩自问自答,摇了摇头,“我不信。两次间隔这么长的交易,都选在同一个时间段,也都是礼拜天,这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这更像是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或者说是受某种‘客观条件’限制下的不得已选择。” “什么客观条件?”黄嵩追问。 苏浩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火车时刻表:“我办案喜欢信奉一个道理,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比如,如果他们需要在火车站碰头交换情报呢? 比如半夜十点五十这一趟列车,而且可别忘了。 这里距离上海特高课总部很近,虽然这个日谍小组行事作风相对比较谨慎。 可再怎样谨慎,换位思考,如果面对杭州分站这样的对手。 一天两天还好,可一年两年呢? 那他们真能一直保持这种谨慎? 列车上的确存在巡警巡视,也人多眼杂。 但这不正是也适合情报交换的场所?” 叶恒迅速理解了苏浩的意思,但他仍有疑虑:“浩哥,就算如此,时间上还是对不上。 一年多前那人九点多到印刷厂,而半年前那人,则是十点半! 两者相差颇多,真的是就为了在火车站碰头? 那时间也对不上吧?” “问得好。”苏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恰恰是我为何有此猜测的第二个原因。 其实这个原因也好解释。 比如,如果这两位日谍,在杭州的居所距离火车站远近不一呢? 那是不是合理很多了?” 他看着两人,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你们想想,如果你们要赶半夜的火车,是住得离火车站远的人会提前更多出门,宁愿在候车室多等一会儿,还是住得离火车站近的人,会卡着发车前的最后一刻才匆匆赶到?” 黄嵩脱口而出:“那肯定是住得远的提前出门啊!近的才敢磨蹭。” “没错。” 苏浩颔首, “一年多前那个晚上九点多到印刷厂的人,有没有一个可能,他住得离火车站比较远,或者他出发的地方交通不便。 所以他必须提前很多时间动身,先到印刷厂办完事,然后再有相对充裕的时间赶往火车站,确保能赶上那趟深夜列车。 这就像是住得远的人去赶火车,往往要比住得近的人,提早一些一样。” “而半年前那个十点半才到印刷厂的人.....” 苏浩继续道, “那他有没有就住在火车站附近,所以他抵达书局的时间就相对较晚一些。” “浩哥!你这个解释的确是说得通,但半年前这人,为什么要十点半?为什么不刚好十点五十左右到呢?”叶恒继续追问。 这次不用苏浩开口,黄嵩就已经笑着道,“叶队,谈生意也是要时间的。 那天我和头儿去走访时,就注意到,那家书局距离火车站很近。 这么一算下来....貌似还真有可能是打算去火车站碰头的!” 说到这里,黄嵩已经是双眼放光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胆猜测(下) 叶恒和黄嵩听着,脸上的质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越来越浓的兴奋。 “浩哥,你是说……这两个日谍,他们的活动范围或者住处,一个离火车站远,一个离火车站近? 所以他们抵达印刷厂的时间才有早有晚,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赶上那趟半夜开往上海的火车顺带交换情报?” 叶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串联点! 黄嵩也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对啊!头儿!这么一说就通了!那个杨老板不是说,半年前那个人是骑自行车来的吗? 轮毂上还有石灰!如果他就住在火车站或者城墙附近,那一带施工多、灰大,沾上点石灰粉太正常了!” 叶恒也迅速跟上思路,激动地补充道:“而且,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搭乘那趟开往上海的列车,那就解释得通了! 上海是日谍情报网的核心枢纽之一。 这个杭州小组,很可能定期需要派人前往上海,向上级当面汇报工作、接收新的指令、或者交接重要物资! 所以他们才需要固定时间出现在杭州!”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困扰他们许久的碎片信息,此刻似乎有被完美地拼接在一起的可能! “头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立刻去火车站布控? 礼拜天晚上,把那趟车前后所有可疑人员都盯死?” 黄嵩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带人冲去火车站。 叶恒也满脸期待地看向苏浩。 然而,苏浩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 “没这么简单。”苏浩的声音给两人的兴奋稍稍降了温。 “首先,目前这还只是我的推测。” 苏浩强调道,“虽然逻辑上能说通,但缺乏实证。 我们无法确定那两个人就一定是日谍,更无法确定他们去印刷厂后就一定去了火车站,坐了那趟车。” “其次,就算推测成立,我们怎么在火车站锁定目标?” 苏浩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我们对这两个人的样貌一无所知,只知道大概年龄、可能是知识分子打扮、其中一个手有特殊老茧、身上可能有怪味。 这样的人,在火车站虽然不算太多,但也绝不少。 而且,他们很可能进行过伪装。 我们总不能把礼拜天晚上十点以后出现在火车站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男人都抓起来吧?” “再者....” 苏浩继续分析,语气凝重,“他们未必每个礼拜天都会出现。 印刷宣传品是阶段性任务,不可能每周都去。 他们去上海汇报,也可能是有特定周期,比如每月一次,或者有重大情况时才去。 我们如果盲目地在火车站长期布控,不仅效率低下,消耗人力,而且很容易暴露自己,引起对方警觉。” 叶恒和黄嵩高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是啊,找到了方向,但如何具体实施,如何精准识别和抓捕,依然是摆在面前的巨大难题。 线索太模糊,而他们能调动的人手和时间,却又非常有限。 毕竟这里不是南京,分站这边的人手又不能轻易动用。 如果说现在日谍小组还只是有所警觉,那一旦让分站大规模行动,那就是瞬间惊醒这群日谍了。 到时候哪怕手上掌握了日谍小组的确切情报,只怕也得扑个空。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苏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将叶恒和黄嵩重新聚焦的目光吸引过来。 “头儿,您有办法了?”黄嵩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叶恒也重新打起精神,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简陋的杭州市区地图前,手指在上面虚划着,缓缓道:“我们现在,或许可以先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比如他们的职业身份。” “职业身份?” 黄嵩一愣,挠挠头,“头儿,这……这要怎么入手?我们只知道他们可能是知识分子打扮,这范围也太广了吧? 老师、记者、编辑、账房、小职员……这从哪儿查起?” 叶恒也皱眉道:“浩哥,你是说……从报社夜班编辑这类职业入手? 可我们之前分析过,这虽然合理,但指向性不强,而且杭州城内的报馆、通讯社也不少。” 苏浩微微摇头,“不,我说的不是报社。 其实之前杨老板已经给了我们指向性线索,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 “线索?什么线索?” 叶恒和黄嵩脸上都露出困惑之色。 他们仔细回忆着之前所有的讨论和分析,杨有福的描述、时间点、火车站……似乎并没有直接指向某种特定职业啊。 “礼拜天。” 苏浩轻轻吐出三个字,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点着,“两人都是礼拜天,晚上,去印刷厂。 你们想一想,在现在的杭州,或者说在全国,有哪些人,是能固定在礼拜天,有一定自由度外出活动的?” “固定礼拜天……” 叶恒沉吟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浩哥,你是说……那些实行新式作息制度的单位?比如公职机关、新式学校、银行、洋行、外贸公司这些? 他们很多已经开始实行礼拜天休息的制度!” “对!” 苏浩肯定地点点头, “虽然大部分工厂、商铺、传统行业还没有固定的礼拜天休息,但这些新兴的、受西方影响较深的行业和单位,已经普遍开始实行。 他们的工作很可能与这些职业有关,” 黄嵩也明白过来,兴奋地一拍手:“对啊!头儿!这么说,我们可以优先排查杭州城内那些实行礼拜天休息的公家单位、新式学校、银行、洋行、外贸公司里的职员!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一时间他们只觉得激动不已,这种一步步解密的感觉,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也不像是猪脑子,也能用的样子。 “很好!” 苏浩赞许地看了叶恒一眼,对他的迅速反应感到满意,“所以,我们的第一个方向,就是排查这些新式单位……另外.....” 就见苏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距离扬学书局不算太远的一片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些政府机关、学校和银行的缩写。 “优先查距离书局较近的这些单位。” 苏浩点了点那片区域,“然后再查距离火车站较近的。 至于位于中间地带的,可以先放一放。 最后可以查一查距离火车站较远的一些单位和公司。” “明白!”叶恒立刻记下,感觉调查方向瞬间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 “但是浩哥!” 黄嵩想到一个问题,有些担忧道, “就算范围缩小了,杭州城这样的单位也不少,里面的职员更多。 我们怎么从成百上千人里,精准找出那两个可能是日谍的家伙? 难道要一个个去查背景、问行踪?那动静太大了,肯定会惊动对方。”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目标。” 苏浩转过身,看向黄嵩,“阿嵩,还记得我们在南京时,用过的方法吗?”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头儿,您是说……拼图?” “对。” 苏浩点点头, “带上足够多的人物照片,去让那个杨有福杨老板辨认。 让他根据记忆,尽量描述出那两人的面部特征,然后尝试拼凑出大概的样貌。 不需要十成十的准确,只要有五六分像,能给我们一个大致轮廓,就足够了。 这事儿你亲自去办,找可靠的人,带上足够的酬劳,务必让杨老板真心实意配合!” “是!头儿!我马上去办!”黄嵩精神大振,转身就要往外走。案子有了明确且可执行的头绪,让他浑身充满了干劲。 “等等!”苏浩叫住了他。 黄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在会议桌旁缓缓踱起步来,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叶恒和黄嵩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心求证(上) 踱了几步,苏浩停下,看向两人,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说……什么样的人身上,会长期带有一种像雨后青石板混着点铁锈的奇怪气味?”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叶恒和黄嵩都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之前虽然提到过这个气味,但并没有深入分析。 “雨后青石板……铁锈……” 黄嵩挠着头,努力想象着,“这……这味儿有点怪啊。青石板潮乎乎的味道,加上铁锈的腥气……啥地方会有这种混合味儿?” 叶恒也皱眉苦思: “雨后青石板,可能是在室外,潮湿的石头路面、庭院? 铁锈……那就是有铁器的地方。两者结合……会不会是……废弃的厂房?老旧的仓库?或者……有铁质排水设施的天井、巷子?” “你们想的都有道理。” 苏浩点点头,引导道,“但关键是,这种气味应该是长期沾染在身上的,以至于在相对近距离接触时,能被杨有福闻到。 这意味着,这个人很可能长期处于,或者频繁出入能产生这种气味的环境。 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务,会不注意清除自己身上这种可能暴露活动范围的特殊气味吗?” 叶恒眼睛一亮:“浩哥,您的意思是……除非这种气味是他潜伏伪装身份工作中无法避免会沾染上的,是他职业环境的一部分! 所以他习以为常,甚至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气味,实际上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对。” 苏浩肯定道, “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职业指向线索。我们需要搞清楚,什么样的工作环境,会让人身上常年带有这种混合气味。” “那……食指和中指第一指节内侧的厚茧呢?”黄嵩追问道,“这又指向什么职业?用笔?还是用工具?” 这时,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一个一直默默听着讨论年纪稍长面容憨厚的行动队员,有些迟疑地举了举手,小声开口道:“长……长官,这个……我可能知道一点。” 苏浩看向他,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想到什么就直接说。我们现在是集思广益,任何想法都值得一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队员见苏浩态度温和,胆子大了些,站起身,略有些拘谨地道:“报告长官,我叫张大春,弟兄们都叫我大春。 我……我老家有个亲戚,在南京做木雕师傅,干了快大半辈子。 我小时候常去看他干活,他手上……就是食指和中指的这个位置...”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着第一指节内侧,“老茧特别厚,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说是因为常年握刻刀,刀刃抵在这个地方用力,日积月累磨出来的。” “木雕师傅?刻刀?” 苏浩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点点头,“很好!大春,你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木雕、石刻、篆刻,甚至某些需要精细操作工具的手工艺,都可能在这个位置形成厚茧。 当然,不排除长期用笔的文书人员也可能有。” 他环视会议室内的其他队员,提高声音道,“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群策群力的好处!以后办案,就要像大春这样,有什么想法见过什么类似的情况,大胆说出来! 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大春,这次算你一功!” “谢……谢谢长官!” 张大春激动得脸有些发红,连忙坐下,其他队员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羡慕和鼓励,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活跃了几分。 苏浩重新看向黄嵩,沉声吩咐道:“阿嵩,拼图的事你抓紧去办。 另外,你再安排一个机灵点的弟兄,去杭州城里找几家信誉好年头长的中药铺或者香料铺,找那些老师傅问问。 他们常年和各种各样的药材、香料打交道,嗅觉敏锐,见识也广。 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或者能辨别出雨后青石板混铁锈这种气味,通常可能出现在什么药材、矿物、或者特定的工作环境里。 这件事和拼图同步进行,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头儿!我这就去安排!” 黄嵩这次不再犹豫,大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黄嵩离去,苏浩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哈德门,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尽管方向已经明确,人手也已派出去,但苏浩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刑侦技能带来的敏锐直觉和逻辑能力,让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关键的碎片没有被捕捉到,或者现有的线索之间,还缺少一些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堆满文件的会议桌上扫过,掠过一份份报告、地图、档案。 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用蓝色文件夹夹着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册子上停顿了一下。 那册子的封面上用钢笔潦草地写着“杭州分站内部食堂采购明细(近期)”。 食堂采购清单? 苏浩随手将那本蓝色文件夹拿了过来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最近几个月食堂每日采购的米面粮油、蔬菜肉类、调料燃料的品种、数量和金额,以及一些餐具损耗的备注。 字迹工整但略显刻板,是典型的后勤账本。 苏浩的目光快速扫过,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他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损耗备注一栏,今天的记录里,赫然写着遗失竹筷三双。 这本身没什么。 食堂里人多手杂,帮工、伙计,甚至一些队员,顺手牵羊拿走几双筷子,太正常不过了。在总部食堂,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但苏浩的手指却停在了这一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叶。”苏浩没有抬头,唤了一声。 正在另一头核对名单的叶恒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浩哥,什么事?” 苏浩将手里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行遗失记录上,语气平静:“你让人,把最近一年,食堂所有的采购清单,包括损耗备注,全部整理出来,汇总成册,拿给我。要快。” 叶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苏浩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他知道苏浩绝不会无的放矢。 “是,浩哥!我马上安排人整理!” 叶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叫来两名正在整理档案的队员。 食堂的采购记录虽然琐碎,但好在是现成的账本,整理起来并不复杂。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厚厚一沓用麻线粗略装订起来的册子,就摆在了苏浩面前。 这沓册子比之前的报告要厚实得多,记录着杭州分站食堂整整一年的柴米油盐和杯盘碗盏。 苏浩没有客气,直接拿起最上面一本,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极快,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行行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物品名称,重点停留在每天的损耗备注栏。 叶恒站在一旁,看着苏浩专注的侧脸,心中好奇更甚,也忍不住拿起另一本稍早一些的册子,跟着看了起来。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会议室里其他队员也都放缓了动作,好奇地看向这边,不知道苏队长突然对食堂账本这么感兴趣是为了什么。 难道又有发现? 苏浩看了大约十几分钟,放下手中的册子,又拿起更早的一本。 如此反复,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已经快速浏览了近半年的记录。 他的眉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鼻梁,仿佛在消化信息。 “浩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叶恒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刚才也跟着看了一些,除了觉得食堂损耗似乎比正常单位稍微多那么一点点,但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规律。 但贪腐这种事,还用得着查? 上下其手,这种食堂后勤贪墨虚报的事情那就太正常了,别说这里,总部那边也常有! 苏浩睁开眼睛,眼中锐光一闪,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面前那沓厚厚的食堂记录推到桌子中央,然后从旁边那一堆调查报告中,准确地抽出了叶恒之前整理好,关于杭州分站行动队最近一年所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日期汇总表。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老叶,你来看。” 苏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意,“你先看食堂记录。重点看筷子遗失的日子,以及遗失的数量。把它们单独列出来。” 叶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做。 他拿过纸笔,快速翻阅食堂记录,将每次注明遗失竹筷的日期和数量记录下来。 很快,一张写满了日期和数字列表出现在纸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心求证(下) “然后.....”苏浩指着那份外出任务日期表,“你把这张表上,分站行动队有外出任务无论大小的日期,也标出来。” 叶恒继续操作,在那些筷子遗失的日期旁边,标注是否有对应的外出任务。 做完这一切,叶恒看着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粗略对比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浩,语气带着不确定:“浩哥,这……好像有点关联?有些筷子遗失的日子,刚好是行动队外出的日子。 但……也有很多对不上啊。 而且筷子遗失的次数,明显比外出任务多得多。 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巧合? 毕竟食堂丢筷子太常见了,瞎猫碰到死耗子,总能蒙对一些吧?”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浩哥,你应该是怀疑有人通过食堂采买清单上的筷子遗失来传递消息? 比如,当天如果筷子遗失,就代表分站有行动? 但这个……误差太大了,根本对不上信号啊。” 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队员也暗自点头,觉得叶恒的分析有道理。 用丢筷子来当暗号,也太不靠谱了,容易误报,也容易漏报。 苏浩听着叶恒的话,轻轻点了点叶恒列出的那张筷子遗失日期数量表。 “老叶,你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只是简单地把丢筷子等同于有行动,那这个信号系统确实太粗糙了,没有实用价值。” 苏浩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没给大伙太多思考时间,直接下令:“老叶,把你列表上所有遗失双数筷子2双、4双、6双类似的日期,全部剔除! 只看那些遗失单数筷子,例如1双、3双、5双的日子,再和外出任务日期表对照一下!” 叶恒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拿起笔,快速地在列表上划掉那些双数日期的记录,只留下单数日期。 然后,他再次拿起外出任务日期表,与这份精简后的单数筷子遗失日期表进行一一对照。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叶恒手中的笔和那两张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叶恒对照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到凝重,再到惊愕,最后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撼和狂喜! “啪!” 叶恒猛地将笔拍在桌子上,霍然抬头,看向苏浩,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浩……浩哥!神了!真的对上了! 剔除掉双数筷子遗失的日子后,剩下的单数筷子遗失日期……和分站行动队外出执行任务的日期,吻合度超过了八成!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几乎完全吻合! 只有个别一两天对不上,可能是行动临时取消,或者……是对方传递了错误信息?!”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队员忍不住失声惊呼。 “我的天……筷子……竟然也能成为日谍传递消息的渠道?!” 另一名队员也满脸惊讶。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能想到,日复一日看似最普通不过的食堂采买清单,记录着油盐酱醋和几双破筷子的账本,里面竟然隐藏着这种秘密! 日谍竟然利用食堂物资损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向外界传递军情处杭州分站的行动动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杭州分站的一举一动,很可能早就暴露在日谍的眼皮子底下! 意味着那些牺牲的行动队员,那些失败的任务,从执行任务之初,就已经泄密了! 其次还意味着....杭州分站是真的被渗透成筛子。 苏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神色却没多少喜色,反而是自顾自再度掏出一根哈德门点燃,独自抽了起来。 一旁的叶恒见此忍不住狐疑,“浩哥,这时候咱们不值得高兴? 要不我这就联系曹冯两位站长让他们配合我们一起对食堂后厨所有人员进行抓捕?” 苏浩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分站主楼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现在还不能说。另外,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倒也不怕消息泄露,所以不急于一时抓捕。” “不急于一时?”叶恒愣住了,急道,“浩哥,这都证据确凿了!食堂有人用这种方式向日谍传递我们的行动信息!每耽搁一分钟,都可能……” “老叶,”苏浩打断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叶恒,“你觉得,潜伏在食堂后厨,能用这种隐蔽方式传递消息的,会是什么人?” 叶恒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当然是内奸啊!被日谍收买策反的分站人员,或者……干脆就是日谍安插进来的眼线?” 苏浩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人要传递的信息,关乎整个杭州分站的行动动向,关乎日谍小组的安危,关乎那些被策反人员是否暴露。 这么重要的位置,这么关键的信息传递渠道,日谍会放心交给一个仅仅是被金钱或把柄要挟的内奸或者眼线吗? 这人的重要性,相当于内奸之外的第二道保险!” 叶恒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眉头紧紧皱起,顺着苏浩的思路往下想:“浩哥,您不会想说这人…………是一个真正的日谍吧? 一个以伪装身份潜伏在分站内部的……日谍特务?!”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队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苏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真正的日谍? 潜伏在军情处杭州分站?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奇耻大辱! 如果传出去,整个军情处,尤其是杭州分站,都将沦为笑柄! 曹德旺和冯宇风,恐怕就不只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苏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没错。是真正日谍的概率,非常大。”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你们想想,吴俊被抓,我们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他外出任务。 但死信箱那边,日谍却毫无动静,没有去取我们投放的假情报。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进入了静默。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昨天行动之前我就让曹站长约束了分站人员,这两天不得随意离开。 但后勤采买人员呢? 他们每天都要外出采购食材,这个约束对他们效果有限。 所以只有采买人员是有机会外出的……” 说着苏浩顿了顿,深深吸了口香烟这才接着道, “不仅如此。这个位置,不仅仅是一个传递行动消息的信道,更是一个监视分站内部动态的眼睛。他需要观察分站内部是否正常,观察那些被策反的鼹鼠是否举止有异,是否可能反水。 一旦发现任何苗头,他需要第一时间发出警告。 要是这个眼睛失灵了,真让这群重新被我们策反回来的鼹鼠发布假消息假情报。 那整个日谍小组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就像是这次,吴俊的死信箱如果被日谍启用,那我们立马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所以,一个真正经过训练信念坚定的日谍特务,远比一个可能摇摆可能出错的被策反者,更适合这个位置。 所以这就是日谍安插的一道双重保险!” 叶恒听着苏浩的分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之前只想到揪出一个内奸,却没想到这内奸的身份可能如此特殊,危害如此之大! 这不仅仅是一个泄密者,这简直就是插在杭州分站心脏上的一颗毒钉!时刻监视着分站的一举一动,并将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敌人! “浩哥,我明白了!” 叶恒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决然,“浩哥,难道你是担心……曹站长和冯副站长他们……” 苏浩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冷峻:“人心难测啊,老叶。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治下的分站,竟然被一个真正的日谍成功潜伏进来……你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会怎么做?” 叶恒沉默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曹德旺和冯宇风得知这个消息,那到时候会怎么做,还真不好说! 一个真正的日谍潜伏在分站核心后勤部门,本来他们就犯了渎职和失察以及贪墨等罪责。 现在如果再出了这种事......只怕....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内部管理混乱,队员被策反,而是整个分站的安保体系形同虚设,被敌人如入无人之境! 在处座那里,这绝对是无法容忍的! 到时候,别说保住官职前程,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处座再念旧情,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和失职,也绝对会挥泪斩马谡,以儆效尤! 在巨大的恐惧和自保本能驱使下,曹、冯二人会做出什么? 这个谁也不清楚,但人心难测是真的! 苏浩懒得去赌这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小丑敌特 “浩哥,您考虑得周全!” 叶恒心悦诚服,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官场上的倾轧和人性在绝境中的选择,有时候比面对日谍更加复杂和危险。 苏浩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老叶,你也别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或许这个日谍,已经把他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告诉我们了呢?” “告诉……我们了?”叶恒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苏浩没有卖关子,伸手从那厚厚一沓后勤人员的档案资料中,快速地翻找了几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抽出了一张个人履历表,放在了桌子中央。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履历表上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相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 照片下的姓名栏写着:刘大炮。 “后勤采购股,采买员,刘大炮。” 苏浩用手指点了点照片,淡淡道, “杭州分站,和总部一样,实行的是三人同时采购相互监督的制度,目的是防止贪污和舞弊。 呵,当然日谍能混进来,也要归功于曹、冯二人的不作为,坐视下面后勤主管收受贿赂,安插亲信和关系户。 目前食堂负责采买的三个人,一个是后勤股长的远房表弟,另外两个,包括这个刘大炮,都是花了不少钱才进来的。” 叶恒拿起刘大炮的履历表快速浏览。 履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籍贯、年龄、家庭情况都填写得详详细细,甚至还有原雇主的证明和担保。 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靠点小关系混进分站后勤部门混口饭吃的市井小民。 “浩哥,这人的履历……看起来很详细,也很干净啊。”叶恒皱眉道,“如果他是日谍,这身份做得可够真的。” “对,很真,真到几乎天衣无缝。” 苏浩点点头,“日谍想要潜伏到军情处这样的机要部门,哪怕是后勤部门,也必然会把身份背景做得滴水不漏,亲属关系、社会经历都要有迹可循,经得起一般的调查。但是……” 苏浩话锋一转,指着履历表上个人评语一栏,那里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该员自入职以来,工作勤恳,任劳任怨,脾性醇和,与同事相处融洽。 尤其难得的是,手脚干净,从无贪墨食堂分文物资之行为,实为后勤股之楷模……” 苏浩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叶恒,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叶,你发现问题了吗?” 叶恒盯着那几行评语,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脱口而出:“手脚干净?!从无贪墨?!”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浩,又迅速扫过桌上其他后勤人员的档案资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像是想笑,又像是极度震惊。 “浩哥!我……我明白了!” 叶恒有些忍俊不禁,“这……这也太明显了! 整个后勤部门,从上到下,包括那个股长的表弟,哪一个不沾点油水? 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克扣分量、顺手牵羊……这些在后勤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曹站长他们为了活命,这次提供的内部资料算是比较详实了,虽然肯定有瞒报,但大致情况不会差太多! 可这个刘大炮的评语....手脚干净,从无贪墨.....”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一群贪污受贿的污泥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这特么和狼群里混进一头哈士奇有什么区别?!太扎眼了! “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几名队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一个日谍特务,费尽心机伪造了完美的身份,却最终可能栽在太清廉,这点上? 苏浩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心中忍不住暗道:“只怕这个刘大炮,就算被抓了,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他可能还觉得,自己表现得兢兢业业、廉洁奉公,是融入环境、获取信任的高明手段呢。 殊不知,在杭州分站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太过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叶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擦着眼角道:“浩哥,这日谍当真要笑死我了。估计他潜伏进来的时候,上级还教他要尽量低调、融入环境。 结果他倒好,直接出类拔萃了!这谁能想到啊!” 苏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突破口。 另外,我之所以说,他已经把大半个分站内部的被策反内奸告诉我们了,原因也在这里。” 叶恒和其他队员闻言,立刻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专注。 苏浩重新拿起刘大炮的履历表,翻到后面附着的人员关系及评价页,指着其中一段记录道: “你们看这里。根据同事评价和日常观察记录,这个刘大炮,在分站内人缘极好,跟谁都是和和气气,见人就带三分笑,从不得罪人,也从不与人争执。 但是……记录里也提到,有少数几个人和他有过小摩擦。 虽然记录语焉不详,但提到了几个名字。” 苏浩的手指逐一点过那几个名字: “周明、吴俊、王德、赵有、钱贵……” 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周明和吴俊,是已经确认的叛徒! 那么剩下的王德发、赵有才、钱贵…… “浩哥!您的意思是……”叶恒这会也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一时间喉咙都有些发干, “这个刘大炮....莫非是刻意疏远这些被策反的内奸?以此从而在日后遇到麻烦事能减轻怀疑?” “对。” 苏浩笑了笑,微微摇头道,“虽说这只是推测。 但如果是真的....我只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而且他们确实是太傲慢了啊!” 就见苏浩接着道, “刘大炮与其不对付的人一共有十人,这其中必然有混淆视听的。 但大概率多数是对的,跑不了!” “那现在....”叶恒说着试探着看向苏浩。 “直接抓捕吧!”苏浩淡淡道。 “可是浩哥,您刚刚不是说....” “蠢货!你不会不告知曹冯两位站长他们的具体身份? 和曹站长二人知会一声就直接抓捕。 人抓到之后,直接送到咱们这栋楼来。 要是曹冯两位站长有意见让他们和我说,接下来的逮捕审讯工作我们全盘接手! 所有人...行动!” “是!!!” 所有人齐齐应是。 第一百四十章 当众抓捕(上) 杭州分站,站长办公室。 曹德旺端起青花瓷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却有些飘忽。他对面,冯宇风坐得就没那么安稳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曹!”冯宇风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家里那些……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打发的都打发了,安家费也给足了,哭哭啼啼的,烦人。 生意上的线,能断的我也在断,就是有些……牵扯深了点,一时半会儿……” 曹德旺放下茶杯,发出咯一声轻响,打断了冯宇风的话。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了冯宇风一眼,“老冯,别说那些没用的。 现在是断尾求生的时候,不是让你讨价还价。 你那几个挂在别人名下的铺子、码头上的干股,还有你小舅子弄的那个运输行……该割肉就割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呢?你那边,能凑出多少来?” 冯宇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老曹,你是知道的,我开销大,那几个姨太太……这些年是攒下点,可也经不住花啊。 现在一下子要拿出大笔现金,我……” “五十万。” 曹德旺直接报出一个数字,声音平淡,“法币。你这边,最少这个数。 别跟我哭穷,你那点家底,我清楚。 这些年,分站上下,你安插的自己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油水没少捞。 现在到了要用钱买命的时候,你还舍不得?” 冯宇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曹德旺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行……行吧。我……我尽量凑。 五十万……我这边想办法。” “不是尽量,是必须。” 曹德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意思没变,“明天,我们先一人拿五万出来。” “五万?”冯宇风这次真的有点急了,“老曹,这……给谁?给处座那边打点,也不用这么急吧?而且这数目……” “不是给处座。” 曹德旺摇摇头,“是给那位苏队长,还有他手下那帮兄弟。” “给他?!” 冯宇风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涨红,“凭什么?!老曹,你是不是昏头了?咱们现在这样子,全拜他所赐! 要不是他来了,咱们这事儿能捅出去? 本来咱们只要回头找个机会调走,这儿怎么样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要给他送钱?还一送就是十万?咱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懂个屁!”曹德旺低喝一声瞪了冯宇风一眼,“老冯,我看你才是真昏头了!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喘了口气,压着火气,语速飞快地低声道:“现在咱们全部的希望,就是他能把这案子漂漂亮亮地破了,把日谍和内奸都揪出来! 十万买他苏浩在处座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买他办案时对咱们稍微留点情面,买咱们一家老小的平安!这钱花得值!” 冯宇风被曹德旺劈头盖脸一顿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心里也清楚曹德旺说的是实情。 只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他悻悻地嘟囔道:“可他……他一个毛头小子,真能有那么大本事?把杭州这摊烂事收拾干净? 我看悬……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总部运气好破了两桩案子,被处座高看了一眼罢了。 来了杭州,我估摸着就是运气不错……” “砰!” 曹德旺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两人吓了一跳,霍然转头。 只见曹德旺的秘书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站……站长!副站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曹德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喝道。 “是……是苏长官!”秘书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苏长官他……他带着他手下那些人,在……在食堂那边抓人了! 好……好多人被他们按住了!现在食堂那边全乱套了!” “什么?!”曹德旺和冯宇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抓人?在食堂?当众抓人?苏浩他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和一丝慌乱。 来不及细想,曹德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低吼一声:“走!”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院子,还没到食堂,就听见那边传来喧哗吵嚷之声。 平时这个点,正是午餐尾声,食堂里应该还有些人在吃饭、闲聊。但此刻,声音却异常嘈杂,夹杂着喝骂、质问。 食堂门口和窗户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分站人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看到曹德旺和冯宇风气喘吁吁地跑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但窃窃私语声却更响了。 “让开!都让开!”曹德旺铁青着脸,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食堂里面,一片狼藉。 几张桌椅被撞歪,地上还洒了些菜汤饭粒。七八个穿着行动队员制服或厨师服的人,被反剪双手,死死地按在地上或抵在墙边。 按着他们的,是一群身穿便装身形精悍的青年,赫然是苏浩从南京带来的行动队员。 被按住的人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放开我!你们他妈的是谁?!敢在这里撒野?!” “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军情处杭州分站!你们是哪里来的丘八?!” “反了天了!站长呢?副站长呢?快来人啊!有人闯进来抓人了!” “弟兄们!你们就看着?咱们分站的人被外人这么欺负?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几人的叫骂,尤其是最后那番话,让周围一些分站队员脸上露出怒色,有些年轻气盛的甚至往前凑了凑,手摸向了腰间。 现场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就在这时,有人看到了挤进来的曹德旺和冯宇风,连忙喊道:“站长!副站长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给沸油里浇了盆冷水。 吵闹声小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曹冯二人。那些被按住的人更是如同看到了救星,挣扎得更厉害了,纷纷叫嚷: “站长!救命啊!这些人无法无天!” “副站长!他们无缘无故就抓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曹站长!快让他们放开我们!” 曹德旺和冯宇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当众抓捕(下) 冯宇风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尤其是看到被按住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还是和他有点拐弯抹角关系的,更是心头火起。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食堂里一扫,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苏浩。 冯宇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怒火,“苏队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曹德旺也看向了苏浩,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苏队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要找人问话配合调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把人叫到您办公室去就是了,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影响多不好。” 苏浩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曹冯二人。 “曹站长,冯副站长,你们来了。”苏浩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主要是有些事情,想请这几位弟兄,去我那边好好咨询一下。可能我的人动作急了点,吓着大家了,抱歉。” “咨询?” 冯宇风差点气笑了,指着那几个满脸愤懑的人,“苏队长,您管这叫咨询?有您这么请人咨询的吗? 这简直……简直是胡闹! 就算苏长官有便宜行事之权,可要抓人,也得有个章程,有个说法吧? 您这么搞,以后我们还怎么带队伍?弟兄们会怎么想?” “老冯!” 曹德旺低喝一声,制止了冯宇风继续发作。 他脸上笑容不变看向苏浩,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苏队长,您看……是不是先让人把他们放开? 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您要问什么,我们一定配合,让这几位兄弟跟您去。 但这大庭广众的,确实……不太符合规矩,也影响站里的稳定。您说是不是?” 苏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轻轻摇了摇头, “呵呵曹站长,冯副站长,苏某记得,二位之前亲口说过,在总部做出决定前,一切查案事宜,由苏某全权负责,二位会全力配合。 怎么,这话……才说了没两天,就不作数了?” 曹德旺脸上有些僵,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苏队长言重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方式上或许可以更……委婉一些。毕竟都是自己弟兄……” “自己弟兄?” 苏浩似笑非笑地打断了曹德旺,“是不是自己弟兄,查过了才知道。 曹站长,请放心,苏某查案,向来秉公执法,绝不会栽赃陷害,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今日请这几位过去,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早日还分站一个清白安宁。这……对分站,对二位,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说着,不再看曹冯二人变幻不定的脸色,朝手下队员一挥手,声音干脆利落:“带走!”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推搡着就往外走。 那几人还想叫骂挣扎,但得到的只是一枪托,偏偏自家正副站长一句话都没说,最终也只能不甘地瞪着眼睛,被押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苏浩朝曹德旺和冯宇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也转身,跟在队伍后面,不疾不徐地朝那栋独立小楼走去。 食堂里,只剩下曹德旺、冯宇风,以及一大群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的分站人员。 冯宇风看着苏浩等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猛地转头看向曹德旺,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老曹!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副德行!简直……简直目中无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们留!这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曹德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相比冯宇风的暴怒,他眼中更多是阴沉和思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冯宇风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行了,老冯,少说两句吧。发火有用吗?”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西侧那栋小楼,喃喃道:“带队伍?还带什么队伍? 老冯,你醒醒吧。咱们现在,自身难保。这杭州分站,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这里以后怎么样,关咱们什么事?” 冯宇风一愣,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是啊,他们马上就要被调走,甚至可能被处置,这里的一切,确实与他们无关了。 曹德旺收回目光,看向冯宇风低声道:“现在,咱们该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 这个苏浩……虽然年轻气盛,手段激烈,不给面子。 但你看他今天这架势,雷厉风行,目标明确。 他敢这么干,说不定这几人或许真有点猫腻。 所以得亏刚刚阻止了你,不然就坏事了。 真要是这几人 查出问题来,你知道你下场会有多严重? 咱们现在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就别想着保住下面人了。 再说了,下面人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断: “所以,那十万块钱,不仅不能少给,咱们还得再多加点。 明天,一人准备八万,不,十万! 给他送过去!态度要诚恳,就说是一点辛苦费,犒劳他和兄弟们办案辛苦。 只要他收了钱,在处座面前,多少总会替咱们说两句好话。 咱们现在,就是要把宝押在他身上!你刚刚要是跟他硬顶,那才是真的蠢,真的把最后一条生路给断了!明白吗?” 冯宇风听着曹德旺的话,虽然心里还是憋屈得厉害,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奈地点点头:“行吧……听你的。我……我这就去筹钱。” 只是转身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怀疑:“哼……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真能行?……” 曹德旺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小楼的方向。 他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此前苏浩的表现又让他觉得。 不能以常理来推论苏浩这人,非常人必然行非常之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中村小组(上) 杭州城北,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冷清的街道。 街边有一家挂着兴隆杂货铺招牌的铺面,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陈列着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香烟糖果之类的日常杂货。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纸张和廉价糖果的气味。 上午的生意总是冷清些。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短褂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普通的年轻伙计,刚刚送走一位买了包哈德门香烟的熟客,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殷勤笑容将客人送到门口。 看着客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和两侧的巷口。 片刻后,他似乎确认了安全,转身走回店内。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掌柜,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核对着账本。 伙计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本已很干净的柜台表面,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用极低的声音道:“组长,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最近两天,总觉得……杭州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太妙。” 被称为组长的中年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漫不经心道:“能有什么不太妙的?各个死信箱都检查过了,一切如常,没有异常标记。 既然都还在安全潜伏,没有示警,那就说明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小野君。” 这个化名小野,实则是日谍小组骨干成员的年轻伙计,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可是组长……‘虫穴’那边……根据‘眼睛’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那边最近进行了内部消息封锁,人员进出管理突然严格起来,疑似有不同寻常的大动作! 而且,‘眼睛’特别提到,‘虫穴’的‘母巢’那边,似乎派来了一只很厉害的‘蚂蚁’! 我担心,这只‘蚂蚁’就是冲我们来的,最近这些变化,很可能和这只‘蚂蚁’有关!” 他口中的“虫穴”,是他们小组内部对军情处杭州分站的暗称。 而“眼睛”,则是指成功潜伏在分站食堂、负责监视和传递消息的小组成员。 “母巢”自然是指南京军情处总部,而“蚂蚁”,则是对军情处特务的代称。 听到下属这番充满担忧的话,中年掌柜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化名“周文翰”,真实身份是日本特高课资深特工中村一郎。 此刻中村一郎终于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 他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瞥了一眼满脸忧色的小野,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不屑,甚至可以说是……轻蔑的笑容。 “怕什么?小野君,我看你是在杭州待得太久,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周文瀚,或者说中村一郎,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还记得,我们小组刚刚奉命潜入杭州时,是什么样子吗? 那时候,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行动都要反复推敲,对‘虫穴’充满警惕,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但回忆带来的不是警醒,而是更深的傲慢:“可是结果呢?我们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基本摸清了‘虫穴’的底细! 他们的内部管理松散混乱,人员素质低下,反渗透能力几乎为零,反谍意识更是形同虚设!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已经冷掉的茶,呷了一口,继续用那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至于他们的‘母巢’南京总部? 哼,我看也不过是一群只会内斗、争权夺利的官僚废物! 这两年来,我们在杭州的活动顺风顺水,发展下线,获取情报,进行思想渗透……哪一次不是大获成功? ‘虫穴’早就被我们渗透成了筛子! 就算那些被我们策反的‘鼹鼠’全部被他们发现、清理掉,那又如何? 他们能顺着‘鼹鼠’找到我们吗? 不可能!我们和‘鼹鼠’之间,从未有过直接接触,所有指令和情报传递,都通过死信箱中转,隔离完善。 他们就算抓了‘鼹鼠’,也休想摸到我们一根毫毛!”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所以,小野君,何必杞人忧天? 放宽心。 我也不认为南京来的那只‘蚂蚁’,能查出什么名堂。 杭州这潭水,早就被我们搅浑了,他一个外来者,人生地不熟,能掀起多大风浪? 说不定,过几天觉得查不出什么,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行了,别多想,最近稍微谨慎些,按照既定规程行事就好。” 小野听着组长这番充满自信自负的分析,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但也被组长强大的自信和气场稍稍安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担忧:“组长,那……明天在老地方的例行会面……是否照常进行? 还是……为了安全起见,暂时取消?”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小组成员每月固定一次,用于汇总情报、交流信息、布置任务的秘密会面地点。 这是小组维持运转、确保信息通畅的关键环节。 其实大多数深入敌后的小组都会有这种类似的情报交流汇总过程。 只不过他们相较于其他小组,胆子更大一些罢了。 这也正常,毕竟杭州分站是什么歪瓜裂枣,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早就让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军情处的反谍能力。 “取消?为什么要取消?” 中村一郎眉毛一挑,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可笑,他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必! 会面照常进行。约定好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随意中断? 我们小组在杭州每月获取的情报量巨大,时效性极强。 明日的会面,必须将各自收集、核实的情报进行汇总、交叉验证,然后尽快上报。 很多情报,晚一天,价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废纸! 我们肩负着帝国的重任,怎么能因为臆想中的些许麻烦,就耽搁了大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中村小组(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野,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一群跳梁小丑罢了。他们根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小野君,你要对我们小组这两年来建立起的完善体系和行事方法有信心。 我们虽然战略上可以自信,甚至……骄傲,但在战术执行上,一向是谨慎到了极致,不是吗?”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小野,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况且,我们从始至终,都未曾与那些鼹鼠有过任何直接接触。 我们的会面地点,每次都经过精心选择和变更,会面方式也极其隐蔽。 他们在完全不清楚我们长相、身份、活动规律的情况下,就像蒙着眼睛的瞎子,怎么可能追查到我们身上? 所以,放宽心,我们是绝对安全的!” 中村一郎的这番话,逻辑清晰,充满说服力,更是给了小野一剂强心针。 是啊,组长说得对。他们小组行事如此周密隐蔽,与内奸完全切割。 军情处杭州分站那群废物,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南京蚂蚁,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找到他们? 或许,真是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过敏了。 小野脸上的忧色终于散去大半,他点点头,恭敬地应道:“嗨!组长,是我多虑了。我明白了,会面照常。我会做好准备的。” “嗯,去吧。把铺子看好。” 中村一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账本,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对自己当初制定的渗透策略和行动准则极为满意。 行事可以大胆激进,但做事必须谨慎周密。 正是这套策略,让他的小组在杭州混得风生水起,屡立战功,经常受到上级褒奖。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自己的军衔和职务又能再往上提一提了。 杭州,果然是他的福地。至于那个南京来的蚂蚁? 不过是建功立业路上的一个小小插曲,或许连麻烦都算不上。 杭州分站,西侧独立小楼,三楼会议室。 苏浩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右手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哈德门香烟,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让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叶恒从会议室旁边临时隔出来的审讯间里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和低语。 他走到苏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浩哥!” 叶恒压低声音汇报,“都审得差不多了。抓来的那八个人里,四个有问题,已经撂了。剩下的四个,就是手脚不干净,贪点小便宜,倒没发现和日本人有勾结。” 苏浩闻言,微微颔首,对这个比例并不意外。 日谍小组再嚣张,也不可能把分站所有人都策反,再说成本也会很大。 他吐出一口烟,问道:“那四个交代的,都说了些什么?身份?上线?联络方式?” 叶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看着上面潦草记录的口供要点,语速很快:“浩哥,这四个人,都是有两人是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诱陷进去的。 还有两人是被胁迫策反的。 不过他们级别很低,就是普通行动队员和文员。 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就是在日常工作中,留意分站里的一些风吹草动,比如谁被训斥了,行动队最近在忙什么之类的,然后通过死信箱传递出去。 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服务的日谍小组代号是什么,有多少人等等。 基本上,就是被利用的糊涂蛋。 倒是他们交代了各自的死信箱,嗯,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吴俊他们一样。 都是通过死信箱和对方交流情报,目前我已经让人去这些死信箱附近盯防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另外浩哥,你是不知道这群人意志力有多薄弱。 咱们刚刚一轮审讯下来,吓唬几句,还没动真格,就连小时候偷看邻居洗澡的事儿都交代了。 烙铁、辣椒水、老虎凳……那些玩意儿,根本就用不上。 比咱们在南京对付的那些地痞流氓还怂包。 就这,还当内奸?” 苏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对于杭州分站这些人员的素质,他早有预料。 在曹德旺和冯宇风那种昏聩无能的管理下,能培养出什么有坚定信念、过硬素质的人才? 被金钱、美色、恐吓轻易收买,再正常不过。 这些人,与其说是内奸鼹鼠,不如说是日谍随手布下消耗性的“耳目”罢了。 “那个刘大炮呢?” 苏浩掐灭了烟头,淡淡道,“他开口了没有?” 提到刘大炮,叶恒脸上的轻松和不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凝重。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挫败感:“浩哥,这人……嘴很硬。从抓进来到现在,关了小黑屋,也上了点手段,但他就是一言不发。 问什么都是摇头,我们查了他身上,除了点零钱,什么都没发现。 档案上那些社会关系,我们也派人去初步核实了,目前还没发现明显破绽。 他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苏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看样子咱们应该没猜错,这人就是真正的日谍了!” 只有真正的日谍特务,受过专业训练,才能面对审讯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坚韧和顽固,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如果刘大炮也像那四人一样轻易开口,那他反而要失望了。 “行了,既然这样我去看看吧!这里的事情早点处理完,咱们也好早点回去。” 说着苏浩撑着椅子起身,旋即迈步朝旁边的审讯室走去。 见此叶恒眼睛一亮,心里就是一喜。 浩哥出手,那就妥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特殊审讯(上)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审讯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苏浩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色长衫的袖口和前襟,沾染了些许不明显的水渍和灰尘。 他脸色比进去时要疲惫许多,双眼内有着一抹狠厉。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近黄昏。 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叶恒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和期待。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哈德门,递到苏浩唇边,又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苏浩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心中烦躁。 “浩哥,怎么样?” 叶恒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苏浩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摇了摇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顿了顿,这才缓缓道: “这家伙……骨头硬得很。 我用了各种法子,诱导、恫吓、进行心理施压,甚至……观察他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但这家伙……简直像块被冰冻过的石头。 疼痛、羞辱、心理冲击……他要么用那种木然空洞的眼神看着你,仿佛听不懂人话。 要么就干脆闭上眼睛,放空大脑,脸上肌肉都僵着,根本捕捉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这家伙不好对付!” 叶恒闻言,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浩哥竟然也拿这家伙没法子。 要知道他可是见识过浩哥手段的,结果连浩哥都失手了。 “浩哥,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先晾他几天?不给吃不给喝,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种硬骨头,用强怕是效果不大。” “不行。” 苏浩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明天就是礼拜天。 如果火车站那个推测成立,日谍小组有在礼拜天晚上活动的习惯,那他们就会有所行动。 那么撬开刘大炮的嘴,获取会面地点、人员、方式,就是我们今天,最迟明天上午,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不能等到他们发现刘大炮这条线断了,提高警惕之后再去审讯,那时候就晚了!” 叶恒也知道时间紧迫,但面对刘大炮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实在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可是浩哥,咱们硬的软的都上了,他扛到现在。 再加大力度,我怕……人没问出来,先给弄死了。 那就更是什么都问不到了。” 苏浩将烟头摁灭在墙上,弹了弹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谁说,我就只有刚才那点法子了?” 叶恒眼睛一亮,侧耳倾听,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浩哥还有法子? 苏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问道:“我记得这栋楼下面,有个地牢?” 叶恒连忙点头:“对!是杭州分站以前修建的,用来临时关押一些抓来的犯人或者内部违纪人员。 大概有十几间牢房,都是单间,墙壁很厚,隔音不错。 不过这些年分站……咳,基本没怎么正经用过,一直空着,里面又潮又暗,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很好。” 苏浩点点头,下达了命令,“立刻找人,把地牢最里面那间清理出来。 另外把那里所有缝隙都要堵死,不能有一丝光线透进去。 门也要换成密封性好的,关上之后,里面必须是绝对的黑暗。 另外,把里面的杂物便桶什么的都清走,只留光秃秃的地面。” 叶恒听得有些发懵,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关禁闭?可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但他对苏浩的命令从无怀疑,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安排人去办!保证收拾得一点光都不透!” 苏浩接着道:“收拾好之后,把刘大炮给我关进去。 记住,在带他过去之前,先用厚实的黑布,把他眼睛蒙得严严实实,确保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从审讯室到地牢的路上,也要注意,别让他听到什么有特征的声音,或者闻到特殊的气味。最好……给他注射一支马菲。” “马菲?” 叶恒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这种强效镇痛镇静剂通常用于缓解剧痛或者手术麻醉,有时候也会被用来对付一些歇斯底里的犯人。 叶恒虽然满腹疑窦,但见苏浩神情笃定,当即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明白了,浩哥!我亲自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去,开始调派人手。 与此同时,审讯室内—— 刘大炮,或者说,刚田川,此刻正靠在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上,身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有些是皮鞭抽打留下的鞭痕,有些是按压穴位带来的酸胀剧痛,还有些是难以言说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而坚硬的麻木,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病态的自豪。 他是刚田川,日本九州乡下贫农的儿子。 为了摆脱世代为农的宿命,他拼了命读书,好不容易考进一所大学,却因为家境贫寒和出身低微,受尽白眼。 是帝国的征兵官和后来的特高课招募人员,给了他改变命运、为陛下尽忠、为帝国开拓疆土的机会。 他接受了严酷的训练,学习了汉语,熟记了伪造的身世,怀着建功立业为帝国效忠的狂热信念,踏上了这片被他视为落后、愚昧、理应被帝国领导的土地。 潜伏在军情处杭州分站,是他事业的起步。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潜伏人员,但他深知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他是小组安插在敌人心脏里的眼睛,是监视那些被策反的鼹鼠是否可靠的保险丝。 这两年,他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木讷的市井小民。 他刻意表现得清廉,以为这样可以更好地融入环境,获取信任。 他疏远那些被策反的鼹鼠,以免暴露。他对自己这套潜伏策略,一度非常自得。 然而,当那些如狼似虎的行动队员冲进食堂,不由分说将他按倒在地时,他心中那份自得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但他清楚,对方如此精准地抓捕,必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最初的恐惧过后,是训练带来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他回想着教官的训诫:“真正的帝国武士,即使身陷囹圄,也当保守秘密,玉碎殉国。” 他回想着自己在家乡穷困潦倒的岁月,回想着加入特高课时宣誓的场景,回想着中村组长那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不,不能说!说了,就背叛了帝国,背叛了组长,也背叛了自己付出的一切! 说了,他就彻底失去了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而咬牙坚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帝国会想办法营救他,至少,他能以一个勇士的身份死去,家人或许能得到抚恤。 第一百四十五章 特殊审讯(中) 所以,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无论面对敌人怎样的讯问,怎样的心理攻势,他都咬紧牙关,用沉默和空洞来应对。 疼痛? 忍一忍就过去了。 羞辱? 不过是支那人的无能狂怒。 心理施压? 他早已在训练中经历过更严酷的考验。 他甚至学会了在脑海中反复默诵帝国军歌的旋律,或者在想象中描绘家乡的樱花,来对抗外界的干扰。 那个年轻长官最后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想到这里刚田川心中就是冷笑不已,愚蠢的支那人,以为用这点手段就能让我开口吗? 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帝国特工,我的意志,如同钢铁! 你们逮捕了我,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帝国的荣耀,与我同在!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刚田川心中一凛,以为新一轮的审讯又要开始。 他立刻重新低下头,摆出那副木然空洞的表情。 然而,进来的两个精壮汉子却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他们径直走上前,一人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拿出一条黑布,不由分说就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连审讯室那昏黄的灯光也彻底消失。 “你们要干什么?!” 刚田川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用汉语喝问,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但没人回答他。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左臂衣袖被撸起,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肤,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 一股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体内。 是毒药? 他们终于要处决我了? 刚田川心脏猛地一缩,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但很快,预想中的剧痛或者窒息感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奇异飘飘然的感觉开始从注射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身上的伤痛似乎减轻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心里的紧张和恐惧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甚至有点……想笑? 是……马菲? 他们给我注射了马菲? 刚田川模糊的意识里闪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是怕我太痛苦,先给我镇痛? 还是……另有图谋? 他想思考,但思维仿佛陷入了泥沼,变得迟钝而散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被那两个人架了起来,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被半扶半拖地带出了审讯室。 他努力竖起耳朵,想通过脚步声、说话声、或者沿途的气味来判断自己被带往何处。 但许是伤的太重,加上马菲的效果,让周遭一切变得不真切,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沉闷而模糊。 他只能大致感觉到,他们在下楼,拐了好几个弯,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十几分钟,在刚田川越来越飘忽的时间感知里,这段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更加阴冷的空间,然后被那两人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地上。 地面坚硬而冰凉,硌得他生疼,但马菲的效力还在,这疼痛并不尖锐。 “哐当!” 一声沉重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身后响起,震得他耳膜发麻。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似乎是门被从外面锁死的声音。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走了?就这样把我扔在这里? 刚田川躺在地上,身体有些发软,但意识还在挣扎。 他等了一会儿,周围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他试探着动了动,发现手脚并没有被捆绑。 于是,他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去解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黑布滑落。 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令人心悸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光线昏暗,不是阴影重重,是那种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掉的绝对黑暗。 刚田川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看,甚至用手在眼前挥舞,但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丁点亮斑,甚至没有通常黑暗中那种眼睛适应后能看到的自己视网膜产生的微弱噪点。 他伸出手,向四周摸索。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带着湿滑苔藓感的石壁。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他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丈量这个空间的大小。 大约走了七八步,摸到了一个直角拐弯,又走了七八步,再次拐弯……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长宽大概都只有两三米,高度似乎也不高,他伸手向上,伸直了手臂,指尖勉强能碰到顶壁,也是冰冷粗糙的石质。 没有窗户。 没有光源。没有床铺。 没有便桶。 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壁和地面。 这是什么地方? 刚田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被关进了一个完全密封、绝对黑暗的石头盒子里。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这就是支那人想出来的新花样? 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 可笑! 我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我的意志无比坚定! 黑暗?寂静?这算什么考验!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试着在心中默数,计算时间。 一、二、三、四……他数得很慢,力求准确。 数到大约三百下,他估计是五分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开始尝试回忆家乡的景色,回忆训练营的日子,回忆中村组长布置任务时的严肃表情……他要用这些来填充这黑暗寂静的时间,保持思维的活跃,对抗可能到来的精神侵蚀。 然而,黑暗和寂静,远比他想象的更具侵蚀力。 在这个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味变化,除了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霉味的绝对封闭环境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诡异。 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也许只过了几分钟,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一小会儿,但身体的不适,饥饿、干渴、因为久坐而麻木的肢体,又在提醒他时间在不断流逝。 他尝试唱歌,唱记忆里的日本民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显得干涩而怪异。 唱了几句,他就唱不下去了,因为那回声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仿佛这黑暗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和他一起唱。 他尝试更专注地数数,但数着数着,思绪就开始飘散,会莫名其妙跳到别的事情上,然后又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忘了数到哪儿了,只好懊恼地重头开始。 这种对注意力的失控,让他开始感到一丝焦躁。 “有点不对劲....” 刚田川眉头紧皱,他越来越感觉这一切有些不对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寂静突然被打破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他听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沙的一声,然后那震动和极轻微的声响就消失了,一切重归死寂。 刚田川猛地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有人来过?放下了什么东西? 是食物?还是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摸索着,朝着记忆里门的方向爬去。 很快,他的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到了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些粘稠温热的东西,闻起来像是……糊糊? 还有一个小瓦罐,里面是清水。 是送饭的?已经到吃饭时间了? 刚田川心里估算着,从被关进来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一晚上么? 也许更久? 他顾不上多想,强烈的饥渴感驱使着他,他摸索着捧起瓦罐,小口地喝着水。 水有些温热,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极度干渴的他尝来,已是甘霖。 他又用手指蘸了点陶碗里的糊糊,尝了尝,是一种没什么味道,大概是米粥和豆子混合煮烂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很快就把那点糊糊扒拉干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东西,身体得到了一点补充,但精神上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重新靠回墙边,试图继续用数数或者回忆来打发时间。 但这一次,他发现更难集中精神了。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不断挤压着他的意识。 寂静则变成了一种无休无止的噪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想到中村组长发现他失踪后会怎么办,想到远在日本的家人是否安好,想到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尸体腐烂,无人知晓…… 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他思绪纷乱,几乎要被这黑暗和孤寂逼疯的时候,那极其轻微的震动和沙的声音,再次响起!位置和之前一样。 又送饭来了? 刚田川猛地抬头,心里充满了错愕。 又过了几个小时么?? 不过肚子确实是又有点饥饿了。 他再次摸索过去,果然,又是一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小瓦罐。里面的东西和之前一模一样,温热的糊糊和带着土腥味的温水。 第一百四十六章 特殊审讯(下) 他吃掉了食物,喝光了水。 但这一次,进食带来的不再是些许慰藉,而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他完全无法判断两次送饭之间到底间隔了多久。 是六小时?还是八小时? 还是更久? 送饭的人毫无声息,放下东西就走,不给他任何交流,任何获取外界信息的机会。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在混乱的时间感知下,刚田川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被遗弃感。 他开始更频繁地自言自语,用日语低声咒骂,或者喃喃祈祷,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听起来陌生而诡异,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用力拍打墙壁,用头撞击地面,试图制造一些声音,一些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虚无感。 但墙壁和地面冰冷坚硬,回声空洞,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仿佛看到眼前有微弱的光斑闪烁,但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有时似乎听到极其细微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或脚步声,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死寂。 他的嗅觉似乎也变得异常敏感,能清晰分辨出自己身上汗液、血污的味道,地上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在角落里排泄物的骚臭味。 为了获得一点可怜的感知,他甚至会趴在地上,仔细嗅闻那些污秽,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同的气味层次,这变态的行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屈辱,但却无法停止。 因为这是他仅有能证明自己感官还在工作的证据了。 思维开始断裂,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家乡的田埂上奔跑,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审讯室,面对着苏浩那双冰冷的眼睛。 中村组长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帝国的荣耀口号听起来空洞而遥远。 支撑他的信念,在这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疯的黑暗寂静中,开始一点点剥落、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只有半天? 送饭的似乎又来过几次,但他已经记不清了。 食物和水的出现不再带来希望,只是提醒他,这种非人的折磨还在继续,而且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不再试图计算时间,因为那毫无意义。他也不再回忆或思考,因为思维仿佛已经凝固。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潮湿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疼痛。 马菲的药效早已过去,戒断反应开始隐隐浮现,带来莫名的烦躁和身体的细微颤抖。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看不见,它变成了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寂静也不再是听不到,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钻入他的大脑,撕扯着他的神经。 “啊啊啊——!!!” 终于,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他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在绝对寂静的石室里疯狂回荡、撞击,然后又反弹回来,变成无数重叠的、扭曲的嚎叫,将他彻底淹没。 他崩溃了。 他像野兽一样用头撞墙,用指甲抓挠自己的脸和胸膛,留下道道血痕。 他哭喊,咒骂,哀求,用日语,用汉语,语无伦次。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说!我什么都说!让我见见外面!让我听到声音!求求你们!” “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不要再这样了!” “组长……中村组长……救救我……陛下……啊啊啊!”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疯狂的哭嚎和碰撞声在回应。 那扇门,始终紧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力竭了,也许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在提醒他,这样喊叫毫无用处。 他停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就在这时,那扇隔绝了光明声音和一切希望的铁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道刺目令他几乎瞬间失明的强光,如同灼热的利剑,骤然刺破了无边的黑暗,笔直地照射在他脸上。 哪怕这是外面洒落的些许月光,可在刚田川眼中,这是如此刺目。 刚田川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丑陋蛆虫。 一个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光明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了他耳中尚未散去的嗡鸣,直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刘大炮?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是那个年轻长官的声音。 这一刻,对于刚田川而言,这声音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审讯,而是……救赎。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朝着声音和光线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谈!我谈!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别关我回去……别关我回去……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侧头看向叶恒淡淡道, “都记下来了吗?” 跟随而出的叶恒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浩哥!都……都记录下来了!一字不落!” 苏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伸手接过叶恒递过来的烟,就着对方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浩哥,您真是神了!” 叶恒忍不住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这才关了多久?满打满算,从把人送下去到现在,也才……五个多小时吧? 下午五六点关进去,现在十一点刚过。 可您看那刘大炮……不,那刚田川出来时那副鬼样子! 我差点没认出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全是自己抓挠撕咬出来的血口子,脸上、脖子上,皮肉都翻起来了! 身上又是屎又是尿,臭不可闻! 眼神直勾勾的,跟见了鬼似的! 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关了两天,再也不进去了、那里是地狱……浩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那么一间黑屋子,怎么就能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比咱们用尽所有刑具效果还狠!这……这也太邪门了!” 叶恒是真的被吓到了,也真的被折服了。 他参与过不少审讯,见识过各种硬骨头在刑具下惨叫哀嚎,最终屈服。 但像今天这样,不用皮鞭,不用烙铁,不用任何可见的暴力,仅仅是把人关进一个黑暗寂静的屋子里几个小时,就能让一个之前油盐不进意志如钢的日谍特务彻底崩溃,像一条癞皮狗一样爬出来求饶,交代一切……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审讯的认知! 甚至那家伙出来时,已经自己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这其中的原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苏浩默默抽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理,这其实就是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在后世,这种手段被称为感觉剥夺或感官隔离,是某些情报机构研究出对付最顽固目标的终极审讯法之一。 它不直接伤害肉体,却从最根本的层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人活着,依赖于对外部世界的持续感知。 光线、声音、气味、触觉、时间感……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流,是大脑确认自身存在、维持认知功能的基础。 一旦被彻底剥夺这些感官输入,大脑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饥饿状态。 绝对黑暗,首先摧毁视觉。 眼睛接收不到任何光信号,大脑负责处理视觉的皮层区域会因闲置而产生混乱,开始自行制造信号,这就是刚田川看到光斑幻觉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失去视觉参照,空间感会迅速丧失,人会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虚空中,失去上下左右的概念,产生严重的迷失和恐惧。 绝对寂静,则攻击听觉。 在完全无声的环境里,耳朵会变得异常敏感,努力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但当什么也捕捉不到时,大脑同样会制造声音,比如耳鸣、嗡鸣,甚至幻听。 刚田川听到的遥远说话声和脚步声,就是听觉皮层失常的产物。 持续的、单调的寂静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人产生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和恐慌。 而最致命的还是,苏浩会进行不定期的喂食,这则是摧毁时间感的致命一击。 在没有昼夜交替、没有计时工具、连自身生物钟都因黑暗寂静和之前马菲影响而紊乱的情况下,人对时间的判断会完全失灵。 这种投喂,会给对方存在一个心理暗示,那就是这是午餐,然后又是晚餐,然后以此往复,在没有空间时间感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只会加剧人的崩溃。 所以刚田川感觉过了几天,实际上只过了几个小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总算清晰了 而像是嗅觉和触觉的剥夺,单调的霉味、冰冷的石壁、自身排泄物的恶臭成为唯一的嗅觉刺激。 粗糙的地面成为唯一的触觉来源,则从细节上磨灭他作为人的感知维度,将他推向更原始兽性的生存状态。 他嗅闻自己的排泄物,是一种病态试图获取任何感知刺激的疯狂行为。 在这种全方位、持续不断的感官剥夺和心理压迫下,人的心理防御会层层瓦解。 训练、信念、忠诚……这些建立在正常认知基础上的东西,会变得苍白无力。 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会产生各种幻觉、妄想,思维会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为了逃离这种比肉体痛苦可怕一万倍源自存在本身的虚无和恐惧,受审者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背叛他曾经誓死捍卫的一切。 只不过这套方法虽然见效极快,但副作用也极大,很容易导致受审者精神永久性损伤甚至彻底疯癫。 但既然对方是日谍,那苏浩就很理所应当了,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而且,这手段其原理涉及心理学、神经科学的深层次知识,在这个从未见过这种手段的时代,属于绝对的黑科技。 “这个你不需要了解太多。”苏浩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套法子他不打算公之于众,原因无他。 这玩意对付日谍可以,但怕就怕党务调查处那边知道了这手段用于对付同志们。 叶恒见苏浩不欲多言,虽然心里像猫抓一样好奇,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知道浩哥身上有很多秘密,很多远超常人的本事。但作为下属,他只需要坚信并执行浩哥的命令就够了。 “是,浩哥,我明白了。” 叶恒恭敬地点头,将手中的审讯记录本双手递上,“这是刚田川交代的全部口供,我已经初步整理过了。您过目。” 苏浩接过厚厚的笔记本,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起来。 笔记本上记录的信息,证实了他之前的许多推测,也揭开了这个潜伏在杭州的日谍小组的神秘面纱。 这个小组以组长“中村”的姓氏命名,是一个标准的六人行动小组。 但它的组织严密性和隐蔽性,一开始确实是超越普通日谍小组。 正如苏浩所料,这个小组的成员之间,除了组长中村,其他人相互之间几乎完全绝缘。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样貌、职业、住址,甚至不知道小组里除自己之外还有谁。 刚田川也就是刘大炮潜伏在分站食堂,代号眼睛。 除此之外,他只知道组长叫中村,是个中年男人,但从未见过其真容。 小组里应该还有一个跟随组长负责跑腿传递指令的联络员,但刚田川也没见过,只是从指令的细微特征推测有这么个人存在。 这种彻底的横向切割,确保了即使某一个环节被捕、叛变,也无法牵连到小组其他成员。 其次就是这个小组隐秘的情报交换机制,也就是说小组的情报交换和任务派发,不通过常规的死信箱,而是利用火车。 时间点固定在礼拜天晚上,搭乘那趟晚上10:50开往上海的列车。这一点与苏浩的推测完全吻合。 当然并非每个礼拜天都会进行情报交换。 是否需要行动,由组长中村,在每周三通过《杭州日报》的分类广告栏,刊登一段特殊的求职信息来启动。 这段信息在普通人看来平平无奇,但里面嵌入了只有小组成员能识别的暗语。 看到这则广告,组员们就知道,本周日需要前往火车站。 如若当周报纸有刊登,那则代表有行动。若是没有则是没有行动。 这手段倒是比较常规,可以说军情处,乃至地下党也在使用。 但这得看情况,用得好这一套还是比较实用的。 比如中村小组在行动当天也就是礼拜天上午的《杭州日报》副刊版,还会额外刊登一幅风格简约的风景或人物简笔画。 通过这种简笔画某一段区域用于线条勾勒的象征阴影的线条长短公布此次列车的进一步信息。 相当于一层套一层。 这种线条长短,其实就是一段用摩斯密码加密的信息。 组员需要破译这段密码,才能得知当晚具体在哪一节车厢、哪一个厕所的哪一个位置投放或取走情报。 情报通常投放于,经常被旅客使用的厕所水箱盖下,或者其他较为隐蔽的地方。 且这个地方相对经过的人比较多,因此就算观察进出的人,也无法精准判断是否是自己小组成员。 这进一步增加其安全性。 且还是礼拜天,列车的旅客相对更多,这更是增加判别难度。 且行动时间在深夜,多重保障之下,这种交换方式确实具有相当的隐蔽性。 不过按照刚田川的描述,他们组长最初是说过,这个情报汇总的地方本只是用于进入杭州后初期的沟通渠道。 但不知为什么,时至今日这套联系方式依旧没有更改。 苏浩倒是明白为什么,原因无他,还是特么杭州分站太菜了导致的! 苏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硬壳,心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不难看出,这个中村小组的运作模式,最初的确堪称谨慎到了极点,也狡猾到了极点。 利用公共交通工具、大众媒体、匿名传递、高度隔离……几乎将传统间谍接头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虽然一些法子看起来比较老套,但多重保障之下,是真难以揪出他们。 难怪杭州分站两年多来对其束手无策,甚至连尾巴都摸不到。 如果没有刘大炮这个意外的突破口,没有他从食堂账本中发现蹊跷,进而顺藤摸瓜,想要挖出这个小组,难如登天。 当然苏浩觉得这里面杭州分站也有大功,毕竟没有他们日复一日的表现的这么菜,这个日谍小组也不至于如此放松警惕。 苏浩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最初可能是这种联系方式。 但过段时间肯定是要随机变更联系方式的。 甚至变更为组长对单个组员的一对一死信箱传递消息,而不是一对多的模式。 现在这个日谍小组的联系方式,就是一对多。 也就是说组长在车厢内,同时对所有组员进行多向联系,简直胆大傲慢到了极点!。 一旦闹不好,整个小组都得连根拔起! 第一百四十八章 突破性进展 叶恒站在一旁搓了搓手,低声道:“浩哥,照这口供,明天晚上,就是礼拜天,他们肯定会在火车站有动作! 咱们是不是……提前去布控? 咱们直接来个守株待兔,把进出的人都盯死,一个接一个地排查?” 苏浩从沉思中抬起头,瞥了叶恒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布控,自然是要布控的。但你想得太简单了。” 叶恒一愣:“简单?浩哥,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接头方式了吗? 等明天早上的《杭州日报》副刊一到,破译出那幅简笔画里的摩斯密码,不就知道具体是几号车厢,哪个厕所,或者哪个座位了吗? 派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在附近,把所有去过那地方的人,挨个盯梢、盘查,总能揪出几个可疑的! 到时候一审,不怕他们不开口!” 苏浩摇了摇头,“叶恒,你动动脑子。 礼拜天晚上,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你知道有多少人乘坐? 那趟车历来是客流高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一节车厢,少说几十号人,一个厕所,一晚上进进出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能把所有经过使用过那个位置的人都抓起来? 咱们人手有限,一旦动手必定引起骚乱,那种情况下别想抓到人,只会打草惊蛇。” 叶恒张了张嘴,想说可以重点排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知道这年头的火车可不像是后世,后世列车次数每天来往不断,人员根本没这么拥挤。 苏浩所说的几十百把人只是理论,实际上肯定要比这个多得多 。 苏浩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能在杭州潜伏两年多不被发现,甚至敢在火车站这种人流密集处用这种一对多模式传递情报的日谍,会是易与之辈? 他们的警惕性绝对不会低。 我们的弟兄,大多是行伍出身,身上那股子军人的气息、做事的风格,在普通人眼里或许不明显,但在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眼里,可能就是破绽。 一旦他们在火车站附近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察觉到有我们的人布控,他们会怎么做?” 叶恒脸色微变:“取消行动?” “对,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取消这次接头,龟缩起来,甚至直接撤离杭州。” 苏浩将烟头摁灭在窗台,“到那时,我们就算掌握了接头方式,也抓不到人,反而会让他们彻底隐匿。 而且,刚田川被捕,杭州分站内部的鼹鼠被我们控制,这些消息瞒不了太久。 中村小组迟早会发现异常。 如果我们不能在最短时间内,趁他们还对这套安全的联系方式抱有侥幸心理时,把他们一网打尽,等他们反应过来,提高了警惕,或者干脆断线撤离,我们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了。” 叶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过于草率了。 “所以,这次布控,必须慎之又慎。” 苏浩的声音低沉下去,“明早拿到报纸,破译出具体位置后,我们的人绝不能大规模集结,更不能轻易动手抓人。 更不能死盯着情报投放点进行盯防!” 说到这里,苏浩眉头微蹙。 因为他发现时间真的太紧了。 另外还有一个最麻烦的点,目前他这边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中村小组其他组员的任何情报。 这真就是盲人摸瞎,难度陡然增加。 “浩哥,那……我们不在情报投放点盯防,那怎么判断谁经过或者进出过情报投放点? 又怎么分析出谁是日谍?” 叶恒有些不甘心地问道。费了这么大劲,撬开了刘大炮的嘴,掌握了对方的行动规律,如果最后因为怕打草惊蛇而不敢动手,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要是能提前缩小人员筛查范围那就好了.... 就在苏浩暗暗想着之际,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黄嵩正小跑着过来,满脸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头儿!叶副队!” 黄嵩跑到近前,喘了口气,先是对苏浩敬了个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有眉目了!大眉目!” 苏浩精神一振:“说!” 黄嵩先从文件袋取出两张照片递给苏浩:“头儿,您看!这是让那个杨老板,根据他两次看到那两位客人的印象,拼接出的画像!” 苏浩接过照片,就着灯光仔细看去。 这是两张用各种其他人的面部特征拼接的照片。 虽然细节不算非常精致,但五官轮廓、发型特征都清晰可辨。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凸,嘴唇很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漠。 整体气质偏文弱,像个知识分子。 第二张则普通许多,只能看出是个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比较敦实的中年男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 “杨老板说,印象深的那位,就是第一张这个。” 黄嵩指着戴眼镜男子的画像,补充道,“就是半年前那位身上带着气味,还有老茧的那位客人!” 苏浩目光凝视着第一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画像的边缘。 然而黄嵩还没结束,就见他继续汇报道, “另外我今天跑了好几家药铺,请教了几位老掌柜和坐堂大夫。 他们听了之后,都说这气味的描述有可能与医院里常用的那种消毒药水混合着血腥气的气味类似。 他们说常年在医院,特别是外科手术房做事的人,身上很容易沾染这种气味,洗都很难完全洗掉。 而且,外科大夫因为长期握持手术刀、缝合针这些精细器械,手指特定部位确实会磨出老茧!” 外科医生! 苏浩一愣,这么说来一开始的推断方向是错误的。 并非雕刻师,这倒是能解释对方身上的气味以及疤痕,基本差不了多少了! “干得不错,阿嵩!” 苏浩难得地出言赞许了一句,这让黄嵩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还有呢,头儿!” 黄嵩像是邀功似的,赶紧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递给苏浩,“这是按照您之前吩咐的,对那处死信箱进行蹲守和记录的弟兄们的观察报告。 按照您以前和我提及过的多次出现可疑人员排查法,整理出来的报告。 从他们的观察中,我发现有三个人曾在死信箱附近区域有过两次或两次以上的路过或短暂停留。 只有一人,出现了三次!” 苏浩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黄嵩在旁边解释道:“这个人叫李大毛,河北人,据说是前两年跟着修铁路的工程队从北方来的杭州。 档案显示,他父母都在修铁路时没了,他就在杭州落了脚,现在在城南一带拉黄包车为生。 身份资料看起来挺清白,在本地分局有记录,平时也没什么劣迹。 但是……” 黄嵩顿了顿,加重语气, “头儿,您说过,当多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时,可疑性就会急剧上升。 您看,第一,他是最近两年内来到杭州的,时间点吻合。 第二,您以前提及过,日谍最初对东北以及北方渗透尤为严格,许多日谍的训练地方口音大多就是东北以及北方口音,故而这也是一个疑点, 最后就是他在死信箱附近出现的频率最高,这几点结合在一起 ,那么我就有很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了!” 苏浩看着档案上李大毛那张模糊的登记照,一个皮肤黝黑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黄包车夫形象。 这同样是一个极其理想且隐蔽的潜伏身份。 流动性强,接触面广,可以出现在城市的任何角落而不引人注意,非常适合进行情报传递和盯梢。 当然苏浩发现一个华点! 那就是小鬼子貌似很喜欢装老实人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极限十五分钟(上) 苏浩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两张拼接照片上。 第一张,外科医生,基本可以锁定。 第二张,那个国字脸、浓眉、样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是谁? 是中村本人?还是那个联络员? 亦或是……剩下的两名未知成员之一? “黄包车夫李大毛,外科医生待核实姓名,厨子刘大炮……” 苏浩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还剩下三个人。一个组长中村,一个可能是联络员,还有一个未知身份的组员。 而第二张照片上这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如果他是中村,那他的伪装可谓极其成功,因为太普通了,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但如果他是剩下的那个未知组员,或者就是那个联络员……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来确认。” “头儿!”黄嵩见苏浩沉思,补充道,“关于这个李大毛,还有那个外科医生,要不要我立刻带人去摸一下他们的底?查查他们现在的具体住址活动区域?” 苏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 我们时间有限,短时间没有目的性的调查,毫无用处。 重点是明晚的行动。 对这两个高度可疑目标,可以安排最精干的兄弟,进行远距离隐蔽的监视,但绝不能靠近,更不能接触。 我们的目的是确认他们的存在和大致活动规律,为明晚火车站可能的识别以及逮捕做准备,而不是现在就打草惊蛇。” 他看了一眼黄嵩,又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沉默的叶恒,心中暗自对比。 黄嵩此人,虽然并非黄埔科班出身,但心思缜密,行动力强,更重要的是肯动脑子,善于学习和总结自己办案中的思路方法,并且能灵活运用。 这次寻找杨老板拼接画像询问药铺确定气味来源,运用多次出现排查法锁定李大毛,都做得相当漂亮,几乎是把有限的线索价值挖掘到了最大。 相比之下,叶恒虽然是天之骄子,执行力也不错,但在主动思考和拓展线索方面,确实显得按部就班,缺乏一些灵性和闯劲。 此刻在苏浩心中,已经对这两人做了定位判断。 叶恒可用,但更偏向于执行具体指令。 黄嵩可大用,有独当一面的潜质,以后需要多给他机会历练。 “黄嵩,”苏浩开口道,“通知下去,所有参与明天火车站行动的弟兄,立刻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上午,报纸一到,叶恒你按照刘大炮提供的他们小组的破译模式立刻破译密码,确定接头具体位置。 之后,我们再根据情况,制定最终的布控和抓捕方案。” “是!头儿!” 黄嵩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干劲。 —— 清晨,分站西侧小楼,三楼会议室。 窗户被厚厚的深色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窥探。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苏浩坐在长桌的首位,面前摊开着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杭州日报》,副刊版那一小幅描绘着西湖一角的简笔画被特别圈出置于桌子中央。 叶恒站在苏浩身侧,手里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对照着刚田川交代的中村小组的内部破译法。 就见简笔画上是一幅常见风景元素,但仔细看能发现这幅画的小草线条描绘是长短不一。 这是一种摩斯密码变体。 叶恒快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低声念叨着:“柳枝第三条,短线……对应3……右侧....”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苏浩,“浩哥,破译出来是‘3D-W’。 按照刚田川的说法,以及我们对火车车厢布局的了解,3D很可能指代3号车厢的D区域,通常靠近车厢连接处,而W无疑是厕所。 情报投放点,应该在3号车厢D区域附近的厕所内,具体位置可能需要根据现场指示,比如冲水阀下方、通风口格栅后这类隐蔽处。” 苏浩微微颔首,目光凝视着那幅看似普通的简笔画。 中村此人果然心思缜密,将接头信息隐藏在大众媒体的普通插画中,若非提前知道密码规则,谁能想到这赏心悦目的风景画里? 当然关键是就算知道这种老套的传递方式,你也很难锁定对方。 这只是他们其中的一环,想要抓到对方没这么简单。 “基本可以确定了!”苏浩沉声道, “今晚10:50,杭州开往上海的列车,3号车厢D区附近厕所,就是他们的情报交换点。” “但是,大家别高兴得太早。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刚田川交代,他们小组成员互不相识,但组长中村手里,肯定有每个组员的详细资料和照片。 换句话说,中村认识每一个手下,包括刚田川。 而我们,不可能让刚田川跟着我们上火车。 一旦中村在列车上,发现所有组员中,唯独刚田川没有出现在列车上,以他的谨慎和多疑,会怎么做?” 黄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接口道:“头儿,您的意思是……中村很可能会启动安全预案,中止这次行动,甚至向其他组员发出警告?” “对。” 苏浩点头,“在间谍活动中,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对于中村这种行事周密的小组,必然预设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 组员缺失,是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之一。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中村会傻乎乎地按照原计划,在看不到刚田川的情况下,还继续完成情报交换。 我们必须假设,他一旦察觉异常,就会立刻取消行动。” 叶恒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浩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吧? 而且,如果这次行动取消,中村小组势必会提高警惕,甚至可能断线,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机会也只有一次。” 苏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列车从杭州站开出,到下一站停靠,中间大约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行车时间。 中村需要观察、确认,做出判断。 我们的最佳行动时机,就是在列车启动后,中村可能产生怀疑但还未下定决心取消行动的这段时间内,锁定所有目标,并实施抓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另外,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使行动因中村警觉而中止,我们也要确保,已经锁定的两个可疑目标.... 也就是那个外科医生和黄包车夫李大毛,绝不能让他们脱钩! 今晚,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必须拿下! 哪怕因此惊动中村小组其他成员,也在所不惜! 这是我们此次行动的最低保障。” 众人神色肃然,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这次行动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不可能有万全之策。 能在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的前提下,争取最大战果,已是极限。 苏浩看向黄嵩:“阿嵩,你心思活,反应快。 今晚你带四个最机灵的兄弟,重点负责搜寻那位外科医生,以及盯防那个李大毛。 一旦列车启动,或者有任何风吹草动暗示行动可能取消,你们的第一要务,就是确保这两个目标处于控制之下,必要时,可以立刻实施抓捕,不用等我命令。” “是!头儿!保证盯死他们!”黄嵩挺胸应道。 “叶恒!”苏浩又看向叶恒, “你带其余兄弟,负责3号车厢D区及附近的整体布控和策应。 重点是观察所有进出那个厕所,以及在D区附近长时间停留举止可疑的人员,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刻意观察其他旅客,或者表现出异常的警觉。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识别和确认,且没有我的命令一定不能有过多动作。 切记,你们这一小组的前提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 “明白,浩哥!”叶恒也郑重应下。 苏浩最后环视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此次行动,绝对保密!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曹站长和冯副站长!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行动计划,然后抓紧时间休息。 晚上九点半,在这里集合,统一出发。” “是!”众人齐声低吼,眼中战意燃烧。 娘希匹,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出外勤,可得干个漂亮仗回去。 让那群情报科的人瞧瞧,他们行动科不仅能办南京的案子,外地的日谍也能照抓不误! 夜晚杭州火车站月台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蒸汽机车头喷吐着白色的浓烟,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寻着车厢号奔跑。 送行的人群在车窗下挥手告别,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和商贩的叫卖,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和脚夫也就是红帽子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搬运行李。 空气里混合着煤烟、汗水、廉价香烟和食物摊档的气味。 苏浩就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个时代的火车站,依旧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因为在后世真的很难看到这一幕,哪怕荧幕演绎依旧没有这么真实而魔幻。 在这个时代的火车站,不仅有西装革履的旅客,还有中山装,长衫,旗袍甚至唐装的各色行人。 贫穷与富贵在这个时代割裂极大,能在这里看到衣服上各种补丁的穷人,但也能看到光鲜亮丽的富人齐聚于同一个月台上。 并且很难听到一个固定的言语,大多都是很多听不太懂的地方方言。 第一百五十章 极限十五分钟(中) 苏浩换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深色呢帽,帽檐压得较低,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手提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职员或教师趁着周末去上海办事或探亲。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随着人流走向3号车厢所在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 黄嵩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换了身普通的短褂,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像个跟班或学徒,低声在苏浩耳边快速汇报着:“头儿,弟兄们都已经就位,分散在月台和相邻车厢了。 叶副队带着人,已经混在第一批登车的旅客里,进了3号车厢,在D区附近占了位置。 目前暂时还没发现有医生职业的旅客,估计还没到。 至于那个李大毛……嗯,十点钟方向,那个穿蓝布衫、蹲在柱子旁边抽烟的,就是他。” 苏浩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果然,在十米开外的一根廊柱阴影下,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正是资料照片上的李大毛。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抽着烟,偶尔抬起眼皮,看似茫然地扫一眼月台上的人流,但苏浩敏锐地捕捉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经过3号车厢入口,以及附近一些身形精壮的旅客时,会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停留和审视。 这家伙,果然在观察环境,评估风险。 苏浩心中冷笑,收回目光,低声对黄嵩道:“提醒弟兄们,自然点,别看猎物。 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旅客,该着急上车着急,该聊天聊天,别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是。” 黄嵩应了一声,点点头一副要去给买点香烟的架势匆匆离去。 其实这也是苏浩最为在意的一点,那就是自己手底下这群人,大多伪装能力还是差了点。 这点比地下党的同志们还是差远了,虽说目前同志们在地下战线有着严重的经验不足的缺陷。 但伪装能力还是很强的,毕竟很多都是本色出演。 但这些他从军情处带出来的手下则不然,行动科的许多行动队员基本都是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身手枪法或许都很不错,但缺点就是军旅气息太浓厚了。 叶恒其实反倒还好点,虽说是军校毕业,但身上或多或少是带着学生气的。 其次苏浩最放心的就是黄嵩了,这小子身上是真的有市井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台上的大钟指针指向了十点四十分。 有人已经开始催促旅客抓紧时间登车,列车员也大声吆喝着。人流向车厢门涌去,变得更加拥挤。 苏浩和黄嵩也随着人流,慢慢挪向3号车厢门口。 然而....就在这时... 在月台上,就听一个男中音用带着杭州口音的声音大声喊道, “哪位是来自北平的王先生?王先生! 请立刻到5号站台西侧的窗口,您有重要物品遗失在此,请速来认领! 再广播一遍,来自北平的王守业先生……” 广播声音洪亮,在嘈杂的月台上也清晰可闻。 苏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重要物品遗失? 不对! 根据刚田川的审讯记录,中村小组内部预设了一套应对紧急情况或临时变更计划的暗号系统! 其中一种,就是利用车站广播,以寻找来自某地的某某旅客,认领遗失物品为幌子,传递变更指令! “头儿……”黄嵩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浩大脑飞速运转。 中村临时变更接头地点!为什么?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 发现了我们布控的痕迹? 还是仅仅出于一贯的谨慎,在最后一刻再次确认安全? 无论原因是什么,后果都很严重! 他们提前安排叶恒等人进入3号车厢D区埋伏,是基于原定计划进行的。 然而现在地点变更,叶恒他们等于扑了个空! 虽然这个临时变更的信息,苏浩很快也想明白了。 这点刚田川的审讯记录也有交代,五号站台实则就是变更为了五号车厢。 但...问题就是,现在都已经开始上车了,他的人已经去三号车厢布控了。 本来就是想着占一个先机,这样叶恒以及弟兄们因为先一步进入车厢,所以能筛选一个个后面进入车厢的旅客,筛选其是否有问题。 而现在这么一变更,情况等于反过来了。 那个中村肯定已经先一步进入了五号车厢,等现在他这边临时过去,相当于需要在隐藏在第五车厢的中村视野下,接受对方的排查。 “妈的!”苏浩心中暗骂一声,这中村小组果然麻烦,谨慎到了骨子里! 最后一刻还要玩一手移形换位! “阿嵩!” 苏浩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通知所有弟兄,计划有变! 中村临时变更了接头地点! 原定3号车厢D区的埋伏点可能已经失去意义! 算了,现在通知也已经来不及了!” 苏浩看着那边已经在催促上车,而且列车也即将发车,沉声道, “你带着你的弟兄跟我一起去五号车厢!” “是!”黄嵩也知道情况紧急,也是不敢怠慢赶忙开始行动起来。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向柱子下的李大毛。只见李大毛在广播响起时,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他迅速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着5号车厢停靠的位置而去。 列车汽笛再次长鸣,发车的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列车员开始催促最后的旅客上车,关闭车门。 “头儿。” 黄嵩再度来到苏浩一侧。 而在他附近已经聚集了其余四名弟兄,这几人相互混在其他旅客之中。 苏浩深吸一口气,哪怕情况有变,也不能半途而废! “上车!”苏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提着箱子,大步走向已经快要关闭的5号车厢车门。 黄嵩紧随其后,同时做了个压低帽檐的动作。 混迹于旅客的其余四名弟兄会意,也是迈步随从人流涌入五号车厢。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车轮撞击铁轨声,伴随着蒸汽机头隐约的轰鸣,在车厢内回荡。 5号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皮革、食物以及一股仿佛铁锈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长条形的硬座车厢里,座位早已被占满,后来的旅客只能挤在过道,或依靠在座椅靠背、门框边,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 说话声、咳嗽声、婴儿啼哭声、报童的叫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这种声音对于后世的人 或许难以忍受,但在这年代显然很多人都习惯了。 不少提前占据座位的旅客,甚至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苏浩和黄嵩运气不错,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相对连在一起的空位。 苏浩靠窗坐下,将藤编手提箱放在脚下,用腿轻轻抵住。 黄嵩则坐在他外侧的座位,那个布包袱随意抱在怀里,身体微微侧向过道,目光低垂,像是有些疲惫,又像是在假寐。 另外四名队员则分散在车厢的其他位置,一个坐在车厢前部靠近连接门的地方看报纸,一个站在车厢中部过道假装看窗外的夜色,还有两个挤在后部的人群中,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结伴出行的同伴。 也是多亏了这年代的制度混乱。 因为这年头,车票是没有实行对号入座这种说法的。 这个时期所有等级如头等、二等、三等的车票,票面都只印有发站、到站、票价、车厢等级和有效期,绝不印座位号。 按照1922年的运输规则,车站应按座位多少售票,即有多少空位卖多少票,保证一人一座。 然而实际情况则完全不同。 由于通信调度技术落后,且售票员收入与售票量挂钩,超额售票是常态。 这也形成了这时代比较特殊的风景,除了头等座车厢相对有乘务员还能管控以外,二等座车厢其实也存在不少人站着,至于三等车厢那就更是人满为患。 也就到了37年,国内才算是第一次实行了对号入座的服务,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毕竟想想就算是后世的八九十年代依旧存在不少人逃票等等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苏浩的身体放松地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象,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去扫视每一个乘客。 那样太明显,也太容易引起警觉。 他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顺势从对面座位掠过。 对面是一对老年夫妇,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脚边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 老汉靠着车窗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老妇则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皮。 典型的进城或返乡的底层农民,疲惫木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 这人疑点苏浩觉得是比较低的。 苏浩的目光自然地移开,像是被窗外某处吸引,然后缓缓扫过斜前方。 斜前方靠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 他正埋头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旧,看得很入神,偶尔还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他脚边放着一个工具袋,露出钳子、扳手的一角。 看起来像个学徒工或者低级技工。 苏浩注意到,他的工装袖口和膝盖处有明显的油污和磨损痕迹,指甲缝里也有黑垢。 他翻书的动作很自然,沉浸在故事里,对周围环境漠不关心。 第一百五十一章 极限十五分钟 (中2) 接着苏浩微微侧身,仿佛想换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借此投向斜后方。 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看起来像是账本或技术手册的东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偶尔停下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或者抬头望向窗外,似乎在思考难题。 气质儒雅沉静,像个教师、工程师或者公司职员。 他书写时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内侧有淡淡的老茧,但那是长期书写形成的,与外科手术刀形成的特定位置厚茧不同。 而且,他身上没有消毒水或任何特殊气味,只有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这人同样没什么疑点,不过苏浩觉得需要留意其抬头观察窗外的频率和时长。 毕竟一个专心于技术的人,很可能比之前那个沉迷于话本的年轻人更加专注于眼前的书册。 苏浩的目光继续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一个个或疲惫或麻木或警觉的面孔。 他观察着他们的衣着、举止、随身物品、神态细节,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进行比对、筛选、排除。 一个抱着啼哭婴儿神色焦急的年轻母亲...排除! 一个叼着烟斗、和旁边人高声谈论生意的胖商人......排除! 这人虽然嗓门大,但谈的是丝绸价格和上海码头的行情,苏浩倒也专门了解过附近几个城市的一些物价。 毕竟做这行最重要的就是细,这点苏浩感觉情况和自己了解到的大差不差。 一个缩在角落里、用破帽子盖着脸睡觉的邋遢汉子,暂时无法判断,但姿态过于放松自然,不像是执行任务的日谍。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不断看怀表、神色略显焦躁的洋行职员。 有疑点,不过频繁看表可能是在等什么或赶时间。 一个坐在车厢连接处附近,独自一人目光时不时扫过车厢内旅客的瘦高个男子。 这人较为可疑。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短褂,手里拿着份报纸,但似乎没怎么看,更多是在观察。 他观察的目光不算特别隐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但也不像普通旅客那样完全不在意周围。 会是警察?便衣?还是……日谍? 苏浩将这个瘦高个默默记在心里,编号为“目标A”。 他目光终于不经意地扫过了李大毛所在的位置。 李大毛坐在车厢前部,靠近车门的地方,没有座位,就蹲坐在自己的一个小包袱上,背靠着车厢壁,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像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与周围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又不怎么显眼。 苏浩的目光没有在李大毛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真正在观察的是那些可能正在观察李大毛的人。 他刚才进入车厢时,已经用极快的速度记住了最早一批在5号车厢就坐的乘客的大致分布。 这些人是列车停靠杭州站车门打开后,第一时间上车的。 按照常理,那位中村小组的组长既然选择了临时变更车厢,那他很可能就在最早进入这一节车厢内。 很可能他买通红帽子用于传递变更车厢信号时很可能就已经上车了。 他的余光以李大毛为圆心,扫视着那些最初一批就座的乘客。 斜前方那个看的工装青年,对李大毛毫无兴趣。 后排那个写东西的眼镜男,偶尔抬头也是看窗外或思考,没看李大毛方向。 那对老夫妇更不用说。 那个胖商人正聊得唾沫横飞。 睡觉的邋遢汉子帽子盖着脸。 洋行职员在焦虑地看表,视线偶尔扫过车门方向,但更多是期待列车员报站或者看时间,并非特定关注李大毛。 ……那个瘦高个目标A! 苏浩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当李大毛那边有个旅客经过,不小心碰了李大毛的包袱一下时,瘦高个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朝着李大毛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假装看报纸。 这个反应速度,远超普通旅客的好奇心。 可疑度再次上升。 目标A是最初的乘客,位置在连接处附近,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车厢前后。 他对李大毛有超过普通程度的关注。 但仅凭这一点,还无法确定。 也许是巧合,也许目标A只是警惕性高的普通人。 苏浩需要更多线索。他看似无聊地用手指在蒙着淡淡水汽的车窗上划拉着,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进行关联分析。 刑侦能力让他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那么那位医生现在在哪里呢? 虽然外科医生是已经大致圈定的目标之一,但出门在外谁也不会套着一件白大褂,更不可能告诉你他是医生。 以医生的职业特点,他可能会选择相对安静、干净一些的位置,或许会刻意避开过于拥挤嘈杂的区域。 而且,医生通常有较好的卫生习惯,衣着也会相对整洁。 苏浩的目光再次扫过车厢。 很快,他在车厢中后部,靠近另一个连接门通往6号车厢附近,发现了一个符合部分特征的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毛料西装打着暗色领带,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 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他的黑色皮质手提包。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考。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嘴唇很薄,与拼接画像有五六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苏浩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干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及第一关节内侧,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隐隐能看到一层薄茧。 气味倒是无法辨别,毕竟距离太远,苏浩也不可能过去直接去嗅。 苏浩不由朝一旁的黄嵩低声道,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我称之为目标B,让人去附近转转,闻一闻他身上有没有那种气味。” 黄嵩微微颔首,然后起身先是笑着和苏浩交谈着,似乎在叮嘱帮忙看好他的座位,说完这才起身朝厕所方向走去。 不过在路过那人时,不经意间与走廊站着的一位旅客碰了一下,刚好身形微微侧向那位目标B。 黄嵩连忙朝那位旅客赔礼道歉,从始至终都没有和目标B有丝毫身体接触。 他又装模作样的去上了趟厕所,这才回来表面和苏浩道了声谢,这才微不可察的朝苏浩点了点头。 那应该没错了! 那个外科医生.....编号目标B。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列车已经驶离杭州站大约七八分钟,窗外漆黑一片,这年头居民用电量低的令人发指。 别说用电,广大民众甚至点蜡烛都得抠搜着,故而这时期的郊区是真的黑。 只有车轮规律的哐当声提醒着时间的推移。 苏浩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中村组长真的在车上,并且因为没看到刚田川而起了疑心,那么他启动安全预案中止行动的决定,很可能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做出。 他必须尽快找出那个中村,不行也要找到其他组员! 苏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 中村是组长,是核心。 他需要确认所有组员是否到位,评估环境是否安全,然后决定是否按计划投放收取情报。 他最大的特征,是认识所有组员。 所以,他必然会对李大毛,可能还有目标B,以及其他未知组员,进行观察和确认。 那么....为什么就是没有见过这种可疑人员呢? 苏浩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一批进来的乘客身上,特别是那些位置较好、便于观察且本身行为举止不那么普通的人。 除了目标A、目标B,还有几个值得留意: 一个坐在车厢中部,靠过道位置,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中山装,一直在慢条斯理剥着花生的男人。 苏浩把他定义为目标C。 他剥花生的动作很稳,一颗接一颗,花生壳整齐地放在面前摊开的手帕上。 他偶尔抬头,目光浑浊,像是随意看看车厢里的众生相,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他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老职员或者落魄文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苏浩注意到,他每次抬头随意看的方向,似乎总能覆盖到李大毛附近的一片区域,而且他随意看的频率,明显比其他人高的多。 一个坐在靠近苏浩这排座位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一直在看一本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模样的人。 苏浩将其定义为目标D。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戴着学生帽,穿着学生装,看得很认真。 但苏浩从他翻页的间隙,捕捉到他似乎用极快的速度扫视过车厢前部李大毛方向和后部目标B方向。 而且,他看的是日文杂志。 在这个时代,能流畅日文杂志的中国人,要么是留日学生,要么……与日本有较深关联。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日语爱好者或研究者,但结合当前环境,可疑度不容忽视。 还有一个,是坐在车厢最后排角落,一直低着头用一顶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似乎在睡觉的女人。 这人苏浩定义为目标E。 她穿着深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旧呢子大衣,身边放着一个小皮箱。 从上车到现在,她几乎没动过,也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 但正因为她过于安静,在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她在躲避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苏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可疑目标不止一个,而且各有特点,难以迅速甄别。 第一百五十二章 极限十五分钟 (下) 目标A像观察哨,目标B像核心技术人员,目标C像深藏不露的老敌特,目标D像有文化背景的联络员或新生力量,目标E则像是个保险丝。 他们都有可能。 但也可能,其中只有一两个是日谍,其余都是无辜旅客,自己只是过度解读了他们的行为。 这里面可能有中村,也可能没有,也可能这里面就只有一两个日谍小组组员。 或者全部没有,但那种情况的话,苏浩真得怀疑自己的刑侦能力了。 苏浩看了一眼怀表,又过去了两分钟。 列车已经疾驰了十分钟左右。 按照常理,如果中村要取消行动,现在应该已经做出决定了。 苏浩的神经绷到了极点,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车厢内的任何细微变化。 尤其是李大毛和目标B,他们是已经相对明确的目标,中村如果要取消行动,很可能会优先观察他们的反应,或者向他们传递信号。 李大毛依旧如泥塑般蹲坐着,毫无动静。 目标B也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平静。 目标A还在“看报纸”,但似乎翻页的频率慢了些。 目标C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 目标D还在看日文杂志。 目标E……那顶宽檐帽依旧低垂。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越是正常苏浩越是有些焦躁不安。 难道……自己这趟车白上了? 只剩下最后强行逮捕李大毛和目标B这一条路? 不!再等等! 按照刚田川的审讯记录,往往组长开始提示组员进行情报投入收取时,往往是在列车启动后的十五分钟后。 而前十五分钟就是组长在甄别车厢是否安全的时间点。 这个时间也被称之为安全检查点。 苏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冷静。 而且虽然日谍小组事先有过约定十五分钟的甄别安全时间。 但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中途最先停靠的站点是临平站,最快也要火车开动后半小时后才会停靠站台。 而这个时候,哪怕车厢内的日谍小组成员得知此次行动取消,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此车厢。 毕竟现在离开这一节车厢,反而最为显眼,只有可能站点停靠时才会顺着人流下车。 所以自己严格意义上有三十分钟。 只不过....如若十五分钟内无法甄别,那随着日谍组长发出示警暗号,那所有日谍小组成员全都会进入静默。 那后面十五分钟搜寻的难度只会直线提升。 想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手指在有节奏的在旁边黄嵩大腿上敲击着内部沟通的摩斯电码,将自己标注的几人眼下标注的几个可疑人员先传递给黄嵩。 以便在接下来最后无奈抓捕时不至于过于仓促。 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反复拼凑、拆解、再拼凑…… 就在这时,一阵叫骂声从后方厕所方向传来。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在厕所烧纸?咳咳咳!” 随着一阵叫骂声,众人就闻到一股子烧糊的气味。 苏浩也是眉头紧皱,他注意到刚刚说话的赫然是那个胖商人。 但很快苏浩就是一愣,不对! 厕所烧纸? 这种情况明显有别于常规可能发生的事情,绝不是意外! 示警?! 是日谍小组已经示警了! 苏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见此苏浩连忙朝一旁的黄嵩示意。 而黄嵩点点头,与不远处的几名弟兄眼神交汇了一二。 片刻他这才低声道, “刚刚他们也没注意到除了那个胖子外上一个是谁去的厕所。 不过可以肯定,咱们前面几排应该都没去过,这点可以肯定!” 听到这个答案,苏浩眉头微皱。 但也没太意外,毕竟大伙都在努力甄别旅客有忽略也难免,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爽。 也就是说后面几排的旅客内必然是隐藏了一个除医生和李大毛外的一个日谍。 不过现在他想的不是这个问题。 现在距离十五分钟还有几分钟的时间,现在就示警,那意味着什么很明显! 这个中村发现了异常,果断发出了中止信号! 他发现了什么? 是发现了什么才如此果断? 是发现我们的人吗? 又或者……他仅仅是因为始终没有在车厢里看到本该出现的刚田川,出于最高级别的谨慎,直接判定为危险,启动了预案?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苏浩他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中村的高度怀疑。 那么接下来的抓捕行动,将变得极其危险。 对方是训练有素、穷凶极恶的日谍,一旦意识到被包围,很可能狗急跳墙,拼死反抗,甚至在这狭窄拥挤的车厢里交火。 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以及自己弟兄出现伤亡的可能性极大。 苏浩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全身肌肉微微蓄力,右手悄然滑向腰间隐藏的枪柄。 脑海回想着目标A瘦高个、目标C剥花生男、目标D看日文杂志学生、目标E帽檐女。 但很快苏浩就稍稍松口气。 因为他想到,自己的危险感知,并没有预警。 看来,中村或许并没有直接锁定他们。 起码没有锁定他! 那么他是仅仅因为刚田川的缺席而发出了中止信号。 他还在观望,在评估,并没有确认车厢里一定有危险? 但无论如何,信号已经发出。 这意味着留给苏浩甄别和抓捕的时间,进入了倒计时。 一旦日谍组员们确认了中止指令,他们就会彻底静默下来,像普通旅客一样,直到火车在下一站停靠,然后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 时间不多了啊!哪怕算上靠站的时间,也不过才十几分钟了! 可是,中村到底在哪里? 他是怎么观察车厢,又是怎么确认刚田川不在的? 苏浩自问观察得已经足够仔细,尤其是对那些最早进入车厢位置便于观察的乘客。 目标A、B、C、D、E……他们都存在可疑点,但似乎又都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能将他们与中村这个核心身份联系起来的证据。 中村的观察,一定需要一个相对全局不易被察觉的视角。 起码这些目标的位置大多都很难观测到全局。 且苏浩一直在通过余光,以及借助夜晚车窗的反射在观察各个旅客。 加上他的位置很好,这才能一览全局,就这样他依旧难免需要不着痕迹的观察。 可他并未发现有谁有他的位置这么好,且有不停能观察全局嫌疑的。 对了!车窗! 他猛地眼睛一亮,对了!自己怎么忽略了这点。 重新审视整个车厢的布局、光线、乘客的分布、以及……所有可能用于观察的镜面。 因为外面天黑,所以车窗是黑,这也导致车窗反射十分清晰。 但很快苏浩就注意到,两侧车窗都很难观测到整个车厢全局。 顶多观测到对面附近的几排位置旅客。 还有什么东西能提供一个大范围不被注意的反射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不远处,靠近5号车厢与6号车厢连接处的那扇对开的车门上。 车门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窗,用于观察相邻车厢的情况。 而就在那扇门靠近6号车厢一侧的玻璃窗上,紧贴着一个深色略显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个正背靠车门面朝6号车厢方向站立的旅客。 因为夜晚车厢内灯光昏暗,车门外更是漆黑一片,那扇玻璃窗在内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面不算清晰,但足以映照出5号车厢前半部分大致情景的镜子! 那件紧贴玻璃的深色衣服,恰好提供了一个暗淡的底色,让玻璃上的倒影对比度增强,变得隐约可见。 苏浩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中村根本不需要频繁转头东张西望地去观察整个车厢! 他只需要坐在靠近车门车窗附近的位置,借助那扇玻璃门上的倒影,就能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将大半个5号车厢前部的动态尽收眼底! 那么,能够充分利用这个倒影镜的观察者,必须坐在一个特定的区域,他的视线,需要能无阻碍地看到那扇门玻璃,同时他自己又不会频繁进入那镜子的反射范围,以免暴露自己的观察行为。 苏浩的目光,顺着那扇门玻璃可能反射的角度,逆向看了回去。 门玻璃反射的是车厢前半部分。要清晰看到倒影,观察者的座位不能离门太远,否则角度太大,倒影变形严重。 观察者的视线,需要基本与门玻璃平面保持一个较小的夹角。 只是到底是谁呢? 因为他发现,靠近第六车厢那儿,能够清晰看到这个反射面的,起码有两排乘客的旅客。 但很快苏浩就想清楚是谁了,也明白为何自己频繁观察,对方明明占据全局视野依旧未能激活自己的危险感知了。 因为苏浩自己坐在靠窗位置,他前排的乘客个子很高,坐得笔直,如同一堵墙,不仅挡住了苏浩部分看向前方的视线,也完美地遮挡了来自前方那个特定区域,也就是可能是中村所在位置观察苏浩这个方向的视线! 这解释了为什么自己没有那种危机感知,因为他被前排乘客挡住了! 不仅如此对方也被这位乘客挡住,以至于苏浩从始至终就忽略了对方。 如此反推的话也很容易找到谁才是中村。 因为只要顺着自己前排的乘客挡住自己的那条斜线去找,就能锁定对方! 苏浩微垂着头,好似在睡觉,实则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脑袋不经意的歪斜。 而目光地掠过自己前排高个子乘客的肩膀缝隙,投向那个被遮挡的区域。 那里,靠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略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常见的深色便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眼睛似闭非闭,头略微偏向右侧。 那个方向,恰好正对着前方那扇映出倒影的玻璃车门! 他的姿态很放松,就像无数个在颠簸火车上假寐休息的普通旅客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同样在装睡透过反射面观察全局。 就是他! 苏浩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伪装成普通旅客利用玻璃倒影观察车厢,并刚刚通过安排意外发出中止信号的灰衣男人,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中村!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苏浩心头。 但很快苏浩就想到,自己的人既然提示过前面几排的人没有去过厕所。 那对方到底是怎么发出示警的? 等等! 苏浩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原来如此! 是很老套也很实用的法子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抓捕 想到这里,苏浩心中已经是长出口气。 这样一来,三个人基本已经锁定了,还有两个人在哪里呢? 就在苏浩思绪万千之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可疑目标。 目标A也就是那个瘦高个的方向时,苏浩顿时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之前觉得最可疑的目标,现在也可以排除了,这么说来....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苏浩旋即看向目标D,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随着看到的年轻学生后,苏浩眼睛就是一亮,这下全明白了。 起码把握已经提升至八九成! 至于其余几个目标苏浩已经不用去看了,大脑用的刑侦能力加持过的推演能力在快速将自己目前的思路迅速汇总,心中把握更甚。 或许可以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第一排左侧座次靠近走廊的座位上,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略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压了压头顶的深色帽檐,这算是发送了一个即将撤退的信号。 没有往后看,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继续寻了个舒服位置入睡。 但此刻的他精神高度紧绷,没错!他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中村一郎。 车厢随着一阵明显的顿挫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缓缓减速。 窗外原本飞速倒退的黑暗,开始被零星的、稀疏的灯光取代,远处隐约可见城镇模糊的轮廓。 临平站,就要到了。 中村一郎,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那双似闭非闭的眼睛,此刻已完全睁开。 车厢里的旅客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有人开始整理衣物,靠近车门的人不自觉地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到站混杂着期盼和焦躁的气息。 此刻中村的心沉已经微沉,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取代。 从进入车厢后一段时间,他就注意到刚田川并不在这节车厢内。 当时他就采取了安全示警。 之所以先前苏浩他们并未察觉前排有人去过厕所。 那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不需要亲自示警。 没错他和小野君是分开上车的,他最先上车,而小野君则是坐在了最后排。 两人此前就有一个内部暗号,通过压帽檐来传递是否需要安全示警,如若脱帽,那则意味着一切安全行动照旧。 通过这种简单的暗号,小野君理解他的意思旋即启动了安全示警。 其实直至那时候,示警归示警,但他心中不会觉得如何。 可他发现车厢内似乎有几个可疑人员,这就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了。 刚田川这个废物! 他心中暗骂! 原本他是很看好刚田川的,因为他清楚刚田川是一个帝国的狂热分子,对帝国有着极高的忠诚。 在他看来刚田川就算被捕,至少也能坚持一两天。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位置交给刚田川,可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但....那又如何? 好似想到什么,中村的嘴角咧出一抹弧度。 杭州分站,一群酒囊饭袋,管理混乱,纪律松弛,从上到下烂到了根子里。 这两年来,他就像是进入了一座不设防的宝库,予取予求,发展下线,获取情报,进行渗透……每一次行动都顺风顺水,每一次试探都证明对方的无能。 他甚至觉得,在杭州执行潜伏任务,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对手太弱了,弱到他有时候都会感到一丝无聊。 就算刚田川被捕,就算他熬不住刑讯,吐露了小组的接头方式和部分暗号,那又怎样? 他中村一郎,帝国特高课资深特工,岂是浪得虚名? 他自信自己最初给小组制定的是一套近乎完美,高度隔离的防御体系。 组员之间互不相识,所有指令通过死信箱和报纸密码和他这个组长进行单向传递。 虽然这一套体系一定程度会影响情报传输的效率,但胜在安全。 只有他这个组长才掌握所有人的动向身份,其他人不仅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任何同组组员。 这套体系,就像是一个精密的多层迷宫,即使敌人拿到了某一层的地图,也无法窥见全貌,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迷宫的中心,也就是他自己。 他敢肯定,就算此刻这节5号车厢里,真的混入了军情处的猎犬,他们也绝无可能从这几十号形形色色的旅客中,精准地识别出他。 更不可能锁定他麾下这些组员。 而现在......只要火车一到站,随着汹涌的人流,他和他的组员就能像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 汽笛长鸣,列车在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刹车声中,终于缓缓停稳。 “临平站到了!临平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物品,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列车员拉开车门,大声吆喝着。 早就等在车门附近的旅客,立刻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挤作一团。 叫嚷声、催促声、行李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瞬间爆发,将车厢内的空气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中村一郎没有急着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冷静地观察着。 确定暂时没人动手的迹象,也没意外发生。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灰色长衫,又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确保它能更好地遮住自己的脸。 然后,他提起脚边那个毫不起眼的行李箱,迈开步子,跟随人流走出了车厢。 夜晚临平站的月台,比杭州站冷清许多。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和远处农田传来的泥土气息。 下车的旅客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朝着唯一亮着灯的出站口涌去。 中村一郎混在人群末尾,步履平稳,目光低垂,仿佛一个普通赶夜路回家的乡下教书先生或小账房。 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月台。 一切如常,没有可疑人员聚集,没有异常的注视。 他稍稍加快了脚步,朝着出站口走去。 只要出了站,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夜色,到时候随便拐进一条小巷,或者叫辆黄包车,就能彻底摆脱任何可能的跟踪。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出站口时,忽的他感觉哪里不太对。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中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神色不变。 他没有回头,反而将脚步放得更慢,更随意,甚至微微佝偻了一下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显老态和疲惫。 同时,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脚步声依旧在,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对方很谨慎,没有靠近,但也没有放弃。 是谁?车站的便衣? 还是杭州跟过来的那群人? 难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是怎么锁定自己的? 中村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对自己伪装和反跟踪能力极度自信,更不相信杭州方面有如此厉害的反谍能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全部落网(上)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没有直接走向出站口,而是拐向了月台一侧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灯光更加昏暗。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过来。 中村的瞳孔骤然收缩。确认了!就是冲他来的! 他不再犹豫,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长衫内衬,那里藏着一把南部式袖珍手枪,虽然射程和威力有限,但近距离足以致命。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脱身!他绝不能被活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柄冰冷的金属时—— 身后之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者说,是预判! 在中村转身拔枪的同一瞬间,年轻人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进半步,右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中村刚刚抬起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同钢浇铁铸,猛然发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呃啊——!” 中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右手手腕传来钻心剧痛,瞬间失去力量,手枪脱手,啪嗒一声掉落在月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中村也是狠人,右手被制,剧痛之下,左手已闪电般一抖,一把匕首从袖口中滑出被他握住,直刺年轻人肋下! 这一下又狠又毒,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可这人显然早有防备,扣住中村右腕的手并未松开,身体借着拧腕的力道猛地一旋,左脚如同鞭子般侧踢而出,后发先至,狠狠踢在中村左臂的肘关节处!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中村左臂一麻,匕首再也握持不住,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叮当落地。 短短两秒钟,电光石火! 中村一郎,这个骄傲的、自负的、潜伏杭州两年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牌日谍,双手武器尽失,右腕骨裂,左臂脱力,已被彻底制住! 巨大的震惊、恐惧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中村。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个偏僻小站,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对手,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瞬间击败! 不!不能被活捉! 帝国的勇士,不能受此大辱! 而且落入敌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意志力坚定也不敢百分百保证不会出卖帝国! 中村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舌头猛地卷向口腔内侧,那里藏着一颗氰化物的药丸! 然而,在他牙齿即将合拢咬破假牙外膜的刹那,那只刚刚踢飞他匕首的脚,不知何时已如泰山压顶般踏来,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脸颊上! 巨大的力量让他颧骨欲裂,嘴巴被挤压变形,根本无力完成咬合动作! 紧接着,那只扣着他右腕的手松开了,然后再度一把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提起,然后又朝着下方膝盖,狠狠磕下!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中村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金星炸开,鼻梁处传来粉碎性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糊满了口鼻。 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意识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估计他做梦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又到底是怎么连个小年轻都无法应付的。 “浩哥!” “头儿!” 伴随着杂乱脚步声,就见叶恒带着七八名行动队员,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手里都握着枪,神情紧张。 看到苏浩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脚下踩着昏迷不醒、满脸是血的中村一郎,叶恒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他们知道苏浩身手好,可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单对单瞬间制服一个穷凶极恶的老牌日谍,自己似乎连衣服都没怎么乱! “浩哥!您……您没事吧?” 叶恒冲到近前,急切地问道,目光扫过地上掉落的手枪和匕首,心有余悸。 苏浩摇摇头,这才松开踩着中村脸的脚。 “我没事。这人应该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控制好,仔细搜身,嘴里、衣领、指甲缝都检查清楚,别让他有机会自杀。 他右手腕骨折,鼻子也破了,让随队的弟兄简单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我们还要问口供。” 闻言叶恒等人都是心中一惊,这人就是中村小组的组长? “是!” 好在短暂愣神后,叶恒连忙应下,挥手让两名队员上前,熟练地将昏迷的中村一郎双手反铐,开始仔细搜身检查,果然从衣领内侧拆出了藏着毒药的夹层。 “另外老叶,你吩咐几个弟兄赶紧去五号车厢,那边阿嵩可能人手不太够!!” “是浩哥!” 叶恒闻言连忙点了四个弟兄过去。 —— 临平站,这个位于杭州东北方向的小站,平日里客流量不大,夜晚更是冷清。 老周,大名周福贵,是临平站附近这片街区的巡警分局局长。 说是局长,手下统共也就七八号人,两三条老掉牙的汉阳造,管的也不过是些偷鸡摸狗、邻里纠纷、调解摊贩争地盘的琐碎事。 这会儿刚过十一点,他正和手下两个弟兄蹲在分局门口的石墩子上,就着半包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娘的,这洋火又涨了,一盒要五个铜板,抽根烟都抽不起了。” 一个瘦高个巡警啐了一口,将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 “可不是嘛,米价也蹭蹭涨,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圆脸巡警唉声叹气。 老周咂吧着嘴里的花生米,没接话,眯着眼望着远处车站昏黄的灯光,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该交的孝敬和家里那几个半大小子的嚼用。 这世道,当个小分局局长,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夹在中间受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看起来火车站那边巡逻的巡警,连滚带爬地从车站方向跑了过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周……周局长!不……不好了!站……站台那边有人打……打起来了!还动……动枪了!” “什么?!” 老周吓得一哆嗦,手里半把花生米全撒在了地上。 瘦高个和圆脸巡警也嚯地站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真动枪了?” 老周一把揪住那巡警的衣领,急声问道。 在火车站这种地方打架斗殴是常事,可动枪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万一出了人命,或者惊扰了列车运行,他这顶小小的乌纱帽,分分钟就得被摘了! “看……看清楚了!我亲眼看见的!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那被围的人还掏了枪,结果……结果枪都被人打掉了!现在人好像都被按在地上了!” 旅客惊魂未定,话都说不利索。 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掏枪?械斗?还发生在月台上? 这他妈是悍匪火拼,还是寻仇杀人? 不管是什么,都够他喝一壶的! “死人没有?” 老周继续追问。 “没有!” 听到这个答复,老周这才长出口气。 没出人命就好,不过依旧不能松懈。 “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集合!带上家伙!” 老周也顾不上了,扯着嗓子朝分局里吼了一声,自己先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虽然手有点抖,但架势得摆足。 很快离得老远,就看见月台僻静的那一头,果然影影绰绰聚着几个人。 地上似乎躺着个人,旁边站着几个,附近还有几个在四周警戒。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但那股子肃杀和精悍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站住!不许动!放下武器!巡警办案!” 老周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隔着二十来步就扯开嗓子大喊,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他身后的巡警们也稀稀拉拉地举起枪,嘴里跟着吆喝,声音却透着虚。 对面那群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被这么多支枪指着,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慌,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只有为首一个穿着中山装叼着烟卷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周和他手下这支队伍,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老周心里直发毛。 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没理会那些指着他的枪口,反而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们是哪方面的人?长官是谁?” 这口气……这做派……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旁边一个愣头青下属,显然没什么眼力见,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 “头儿!你看他们这吊样,肯定不是好人!咱们人多,直接开枪拿下,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 “立你妈个头!” 老周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愣头青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骂,“你眼瞎啊!没看见人家那气派?那是咱们能惹得起的?给老子闭嘴!” 骂完下属,老周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往前挪了两步,扯着嗓子,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喊道:“长……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卑职是临平站巡警分局局长,周福贵!长官们这是在……执行公务?” 他心里直打鼓,他这番话也是在试探。 叶恒闻言嗤笑一声,也没再多说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在手里晃了晃,然后随手扔了过来。 老周手忙脚乱地接住,就着昏暗的月光和远处站台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套,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徽记。 翻开里面,贴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半身照,下面印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字样,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 军情处!? 老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拿着证件的手都有些发抖。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全部落网(下) 他这种地方小警察,按理说不可能知道这种部门。 他也是此前有军情处的人在这里办过案,当时这里的一把手面对那群爷也得毕恭毕敬。 那次过后,他就知道这可是能直达天听、先斩后奏的活阎王!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分局长,就是他们警察总局的局长来了,见了这群爷也得点头哈腰! “看清楚了?” 叶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老周连忙双手捧着证件,小跑着上前,毕恭毕敬地递还给叶恒,腰弯得都快成九十度了,“长官!是卑职有眼无珠,打扰长官们执行公务了!该死!实在该死!” 叶恒接过证件,随手塞回怀里,淡淡道:“既然看清楚了,那就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带着你的人,立刻把附近清场,所有闲杂人等都赶走,车站暂时封闭这个区域,不准任何人靠近,明白吗?” “明白!明白!长官放心!卑职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老周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气势。 “另外!” 叶恒想了想,补充道, “我们临时需要征用你们分局的地方,还有几个人手,协助看管人犯。你安排一下。” “是是是!长官尽管吩咐!卑职和兄弟们一定全力配合!” 老周连忙应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能帮军情处办事,不管有无好处,那都得办的漂漂亮亮。 他立刻转身,对着手下那帮还举着枪一脸懵的巡警吼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长官的命令吗?收枪!立刻清场! 你,还有你,去把分局的几间办公室收拾干净!快!” 巡警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局长对这伙人如此恭敬,也知道来了大人物,连忙收起枪,按照吩咐散开,吆喝着开始驱散附近少数几个好奇张望的旅客和车站红帽子。 老周自己则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一边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群军情处的人。 他看到那个中山装年轻人走回到一个始终站在阴影里没什么动作的年轻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阴影里的年轻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个被铐着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乖乖……这么年轻就……” 老周心里嘀咕,不敢再看,连忙转身去督促手下人干活了。 叶恒走回苏浩身边,低声道:“浩哥,本地巡警已经打发走了。” 苏浩点点头,目光依旧平静。 对于这种小插曲他不是很在意。 没过多久,一阵嘈杂声从出站口方向传来。只见黄嵩带着行动队员,押着四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四个人都被反剪双手,用麻绳捆着,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被押着的,正是李大毛、目标B外科医生,此刻他西装略显凌乱,金丝眼镜也歪了。 目标E,之前那个一直低垂帽檐的女人,此刻帽子掉了,露出一张苍白但还算清秀的脸,约莫三十岁左右。 以及……那个最初缩在车厢最后排角落里,用破帽子盖着脸睡觉的邋遢汉子! 苏浩之前因为他姿态过于放松自然,且位于最后排不便观察,当时他并未给予特别标注。 这四人反应各异。 李大毛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外科医生脸色铁青,虽然被捆着,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嘴里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不,深更半夜竟敢绑架良民?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见律师!我要去警局告你们!” 那女人则是一脸惊恐,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各位大哥……各位好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去上海投亲的……我身上没钱,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最吵的是那个邋遢汉子,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操你姥姥的!哪来的龟孙子敢绑你爷爷?知道爷爷是谁吗? 识相的赶紧把爷爷放了!不然等爷爷的兄弟们来了,把你们全剁了喂狗!巡警呢?巡警死哪儿去了?救命啊!杀人啦!绑票啦!” 黄嵩皱着眉头,押着这四人来到苏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低声道:“头儿,人带过来了。 李大毛和这个穿西装的,反抗了一下,但没费多大劲。 这个女的和这个邋遢鬼,是跟着人群想溜,被我们堵回来的。 不过……这个邋遢鬼和这女的,看起来……好像没太大问题? 头儿您说咱们会不会抓错了?” 苏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人。 李大毛的恐惧,医生的色厉内荏,女人的楚楚可怜,邋遢汉的虚张声势……表演得都很到位,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或许真能蒙混过去。 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黄嵩的疑问,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不管这些。把人看好,连同地上这个,一起先押回临平巡警分局暂时看管。 通知我们后续的弟兄,立刻过来汇合!等人到了再一起去临平巡警分局!” “是!” 黄嵩和叶恒齐声应道。 苏浩之所以要这么做也是防范于未然,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本地巡警表现的毕恭毕敬他依旧有所顾忌。 “浩哥,不用押回杭州分站那边再...” “不用!” 见叶恒询问苏浩直接摇头道,“在这里直接审讯,审讯结束直接押送回总部!” 多的苏浩没在多言,转身就走。 回分站他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曹冯两位站长。 这两人在他看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不仅无能也就罢了,行事作风还如此怠惰。 要不然不管怎么样也不至于让日谍混到分站内部,甚至一口气渗透这么多人。 关键还是这些年下来,鬼知道这个日谍小组通过分站搞到了多少从总部传达而来的情报。 如若说之前苏浩还想给这两人留个面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现在貌似也没这个必要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攻心为上(上) 临平巡警分局,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与周围沉睡的街巷形成鲜明对比。小楼门前和院子里,多了许多精悍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立或巡视,目光锐利,腰杆笔直,腰间鼓鼓囊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本地那七八个巡警,早已被赶到院子角落或大门外,连靠近主楼都不敢,只能远远地、敬畏地朝里面张望。 分局局长老周,此刻搓着手,陪着一脸谄媚又小心翼翼的笑容,站在一楼大厅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他面前,一名穿着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行动队员,正用冷淡的目光扫视着他,毫不客气地挡住了他试图上楼或靠近任何一间办公室的去路。 “长……长官,您看……这大半夜的要不要给各位长官们弄点热茶宵夜? 卑职这就让人去准备……” 老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套近乎。 “不用。” 年轻队员声音平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局长,我们执行任务期间,分局暂时被征用。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请你和你的人,都留在一楼大厅或者外面,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靠近二楼任何房间。明白吗?” “明白!明白!” 老周连忙点头哈腰,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汗。 他退后几步,回到大厅角落,那里还站着两个他的心腹下属。 一个年轻点的巡警,看着楼梯口那尊门神,又看看楼上不时走动的人影,忍不住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忿道:“头儿,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也太横了吧? 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把咱们当贼一样防着? 不就是抓了几个可疑分子嘛,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懂个屁!” 老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喝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这种大人物,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那可都是一群活阎王,咱们该庆幸,他们只是征用咱们的地方办事,没把咱们也当可疑分子一块儿审喽! 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你这德性,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是咱们县长来了,也得对人家客客气气!” 那年轻巡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不敢再吭声了,只是心里对楼上那些大人物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老周摇摇头,不再理会手下,目光敬畏地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临时审讯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两椅,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盏度数不高的电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将坐在椅子上的李大毛笼罩其中。 他被反绑在椅背上,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深嵌入他粗糙的皮肤。 他低垂着头,帽檐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黝黑木讷、此刻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的脸。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战栗。 从被押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除了门口守卫换过一次岗,没有任何人进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头顶那盏灯持续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拷问更折磨人。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在车站到被捕、再到被单独关在这里,反复回忆、推演,试图找出自己暴露的破绽,猜测同伙的处境,评估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 他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父母双亡老实巴交的黄包车夫,在杭州底层挣扎求存,这样的身份背景,他演练了无数遍。 他平时拉活卖力,从不与人争执,偶尔贪点小便宜,也会因为几毛钱跟人计较,完美融入市井。 他传递情报极其小心,从未与上线直接接触,只通过死信箱和固定的报纸密码接受指令。 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军情处的人如此精准地锁定了他? 难道……是因为小组里其他人出事了? 那个在车厢里和他一起被抓的西装眼镜男? 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是那个骂骂咧咧的邋遢汉? 他们之中就有自己的同伴? 又是谁,在落入敌手后,这么快就扛不住,出卖了小组,连累了自己?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大毛的心就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帝国的训练和信仰有信心,但他不敢保证,小组里每一个成员,都和他一样坚定。中村组长制定的这套单向隔离体系,固然安全。 但也意味着成员之间毫无信任基础,一旦有人被捕叛变,比那种联系更紧密的小组更容易产生猜忌链。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嘎吱——”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穿便装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随手带上门,然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李大毛一眼,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李大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底层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谄媚惶恐和不解,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带着明显河北腔干涩的声音开口:“这……这位军爷……长官……不知道小的到底犯了啥事? 您告诉我,我改!我立马就改! 小的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哈哈,一直都遵纪守法,实在是不明白这到底是……这是干啥啊?” 他演得很像,语气、神态、甚至那微微发颤的尾音,都完美复刻了一个无辜受冤的平头百姓。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苏浩,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大毛说完,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苏浩依旧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李大毛脸上的惶恐和不解渐渐有些僵硬,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对方这种无视,比厉声喝问更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这种未知,好似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过去了。 苏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大毛。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压迫感,却像是能直视人心深处。 “李大毛。” 苏浩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河北人,两年前随铁路工程队南下,父母在途中意外身亡,后在杭州落脚,以拉黄包车为生。档案清楚,经历完整。” 李大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困惑:“长……长官,您查得真清楚,小的确实是……” 苏浩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接着道: “隶属于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从事间谍情报活动,任务包括监视、情报收集,散播极端思想培养亲日分子,以及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渗透。” “轰——!” 李大毛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化名和伪装身份,竟然连他的真实隶属机关,小组名称,潜入时间,甚至部分任务都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他伪装的身份虽然不算绝密,但小组代号,以及具体任务,只有中村组长以及小组成员知道! 难道……难道真是小组成员叛变了? 连这种级别的信息都泄露出去了? 他脸上的困惑和惶恐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虽然被他迅速用更加夸张的表情掩盖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如何能逃过苏浩的眼睛? “长官!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李大毛嘶声叫了起来,身体在椅子上挣扎,捆着的绳索勒得吱呀作响,“什么特高课?什么中村小组? 小的听都没听过啊!小的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间谍情报,小的哪里懂那些? 长官,您一定是抓错人了!对!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苏浩看着他声嘶力竭的表演,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等李大毛的叫声稍稍平息,才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聊天的语气,接着往下说: “你们的活动很有规律。 情报交换固定在礼拜天晚上,利用杭州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从不直接见面,是否要进行情报交换,则是通过《杭州日报》的分类广告和副刊简笔画密码传递,在指定的车厢厕所或者一些座位下,等区域内完成情报投放或收取。 组长认识你们每一个人,但你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 李大毛的挣扎和叫喊,在苏浩这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沿着黝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脏污的衣领上。 对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可怕! 不仅是他的身份,连小组最核心的运作模式、接头方式、保密规则,都了如指掌! 这绝是有人叛变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但很快他就稍稍松懈,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些情报,只要是小组组员叛变那也是可能得到的。 只要组长没有叛变,那自己还有希望!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攻心为上(下) 苏浩看着李大毛还在强撑,也清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便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这种姿势在心理学上本就能带来更强的心理暗示。 “一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西的扬学书局?印过一些特别的书籍?” 李大毛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这件事……对方连这件事都知道?! 那是他刚来杭州一年后,根据组长派发的指令,执行的一次试探性任务,印制一些亲日教材。 可这么久,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那天还是晚上,他自信老板就算看清了他的脸,这么久估计也忘了。 光凭这种模糊的口述,他自信肯定不可能是那个老板暴露的他! 难道真的是组长也叛变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而苏浩则是双手抱胸依旧是好整以暇的态度,不过在察觉李大毛此刻微妙的表情变化时,他心里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刚其实在赌,他也不敢确信一年前刊印读物的人就是李大毛。 只是之所以敢于赌,主要是他发现找杨老板拼接的那个照片。 他一番对照下来,和其余几个逮捕的人员样貌完全不符,相较之下,反倒是李大毛和那个照片有细微相似。 现在看来赌对了,那这就更好办了! “另外.....阁下前几天是不是经常要去给人家看花?阁下还是很累啊。 你们小组有一个叫刚田川的,哦,对!可能你不认识,但你们组长认识。 而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每隔一段时间固定去的那个死信箱,其实就是你在帮你们其中一个组员接收情报。 他因为已经潜入杭州分站,所以有时候礼拜天无法坐上那辆列车。 故而你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充当刚田川情报中转站的职责,这点我没说错吧?”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李大毛彻底心如死灰。 因为苏浩所说的这些,甚至是他都不知道的。 比如他不知道有自己人潜入了杭州分站,且此前组长交代他每隔一段时间去那处死信箱接收情报。 但他可是一次都没看过情报内容,每次都是直接通过另一处和组长联系的死信箱进行转交。 此刻在李大毛心中,一定是组长背叛了,对方才能知道这么精准且详尽的消息。 如果连中村组长那样的人物都落网叛变了,那他们这个小组,就真的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连串精准的情报轰炸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其实这就是李大毛自己的错觉了。 事实上如果冷静去分析的话,这些消息一定需要中村一郎被撬开了嘴才能得到吗? 其实不见得。 只不过苏浩一环扣一环,一个问题接着问题抛出,这种在刑讯里面就是高压审讯。 一步步蚕食对方的心理防线。 其次就是信息差了。 李大毛估计做梦都不知道,苏浩还能利用拼接人像照片的手法用来锁定目标。 各种因素叠加,让李大毛产生一种错觉,他被组长抛弃了。 “所以,李大毛,或者……我应该用你的日文原名称呼你?” 苏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喊冤,也不是来和你对质的。 我告诉你这些,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坦白从宽,争取活命,甚至……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苏浩不再言语,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平静等待的姿态。 房间里,只剩下李大毛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头顶电灯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李大毛一直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谄媚或强装的镇定,只剩下一片死灰与颓败。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我说……”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观察、推理、搏斗、审讯,即便是以他的体力和精力,此刻也感到一丝疲惫。 叶恒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反手带上门,手里拿着那本刚刚墨迹未干的审讯记录本。 看向苏浩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浩哥,您真是……” 叶恒咂了咂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神了!这才进去多久?满打满算,从您进去到出来,半小时都不到! 这小子,不,这高野亮,就全撂了!” 他低头翻看着记录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嘴里快速复述着关键信息:“高野亮,化名李大毛,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下属特工,代号‘车夫’,隶属‘中村小组’。 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以黄包车夫身份为掩护。 主要任务:利用职业便利进行城市监控、情报收集、散播亲日思想、培养亲日分子,并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长期观察和间接渗透尝试。 他长期通过一个固定死信箱与组长中村一郎进行单向联系,从未与组长或其他组员直接见过面……” 念到这里,叶恒的声音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凝重和, “浩哥,您看这里……这小子交代,他在培养亲日势力的任务上,成果显著。 他通过长期蹲守大学、茶馆、棋社等地,利用小恩小惠和歪理邪说,已经成功蛊惑、拉拢了两位大学讲师,一位副教授,以及不下十名青年学生! 其中那位副教授,利用自己在教育界和本地的关系,甚至……甚至为他提供了部分钱塘江下游,以及杭州周边部分区域的水文勘测图纸和地质报告!” 水文图纸!地质报告! 苏浩的脚步也微微一顿,这些图纸和报告,在普通人手里或许只是废纸,但在即将发动侵略战争的小鬼子眼里,那就是无比珍贵的战略情报! 河道水深、流速、暗礁、堤岸结构、地质承载力……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中,价值无可估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间谍活动的范畴,直接威胁到了国防安全! 而这个高野亮,仅仅是一个潜伏了两年的底层特工,靠着拉黄包车、耍嘴皮子,就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情报! 杭州分站那群人,曹德旺、冯宇风,还有他们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这两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是瞎了,还是根本就没睁眼看过?! 竟然让日谍在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渗透到了教育界,窃取到了关乎国土防御的情报!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苏浩胸中升腾。 他之前只觉得曹、冯二人昏聩无能,治下混乱,给日谍可乘之机。 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能,简直就是渎职!是犯罪! 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背叛! 他估摸着这次过后这两人只怕在劫难逃。 看样子的确不能在杭州分站停留,得直接返回南京! “浩哥……” 叶恒也感受到了苏浩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您先休息一下?喝口茶,缓缓神?剩下的那三个,让黄嵩或者我带弟兄们先去审一审? 您这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苏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怒火压下。 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撬开所有日谍的嘴,挖出更多情报,理清整个中村小组乃至其背后网络的全貌。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用。我没事。一口气审完,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还有硬骨头,等押回南京再严刑拷打。 咱们先把能撬出来的情报撬开!” 叶恒见苏浩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点点头:“是,浩哥。那……接下来审哪个?那个医生?” “嗯,就他吧。按顺序来。” 苏浩迈步朝着关押外科医生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对付这个医生,他感觉把握同样不小。 从之前在车厢的观察和黄嵩的确认来看,此人的职业特征明显,心理防线或许比高野亮更弱,一旦揭穿,崩溃起来可能更快。 接下来的审讯,果然如苏浩所料。 面对苏浩抛出同样是基于对中村小组运作模式的深刻了解、以及对其个人职业的点破,这位化名陈济民,真实姓名小村次郎的外科医生,在最初的激烈否认失败后,心理防线迅速瓦解。 他的交代也印证了苏浩的一些推测。 他在中村小组内的角色更偏向“高层渗透”。 利用医生身份,他不仅能接触各色病人,其中不乏军政官员家属,获取零散信息,更能以医生的身份,频繁出入杭州的大学、学术团体、甚至一些官方举办的卫生讲座,在这些场合润物细无声地散播亲日、崇日思想,影响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但他不直接参与策反等工作,与组长的联系同样通过死信箱,对小组其他成员的情况一无所知,提供的情报价值相对零散,但涉及的社会层面更高。 一个小时后,苏浩再次从那间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分。 叶恒依旧紧随其后,手里的记录本又厚了一些。 “浩哥,这小村次郎交代的东西,和高野亮能互相印证,但更深层的东西不多。看来他在小组里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 叶恒快速总结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复盘(上) 苏浩点点头,这点很正常。 这种小组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 所有组员其实都是在为组长在服务,而组长才是其中的中枢大脑。 但这人的危害同样不小,给特高课汇报了不少关于杭州本地户籍军官以及官员的信息。 如果他是特高课高层,肯定还会派遣一个小组,主抓策反任务。 因为苏浩感觉这个小组根本忙不过来,实在是杭州分站根本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就这一个小村次郎就提供大量的军官官员信息,这些信息分配给其他专门用于策反的小组。 那能省却很多前期工作,可谓事半功倍! 苏浩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朝着走廊另一头,这才倒是没急着去审讯剩下的几名犯人。 他打算歇会喝口茶,毕竟剩下几人审讯难度远超前面两人,尤其是那个中村组长绝对是块硬骨头。 苏浩让叶恒先去把现有的情报整理一下,旋即迈步进入旁边空着的办公室,打算先打个盹。 他必须养好精神全力应对这几人,反正他已经让人,时刻给这几人制造高压环境。 现在晾一晾他们也不错。 而就在这时,黄嵩迈步入内。 “头儿,刚刚我在他们身上搜了,并没有发现密码本这些东西,倒是发现了几把南部手枪!” 说着黄嵩将几把手枪放在办公桌上。 见此苏浩点点头,正欲让黄嵩出去。 不过看着黄嵩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浩不由笑了笑,“你小子要是有话说就直说,这里又没外人。” 黄嵩看着苏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问了出来:“头儿,有件事……我实在是想不通。 那个高野亮和小村次郎,咱们事先就有线索,能锁定他们,我还是能理解。 可另外那三个人....那个女的,那个邋遢汉,还有……那个中村组长,咱们之前可是一点情报都没有啊! 您当时在车上,到底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精准地把他们给挑出来的?就……就那么确定没抓错人? 尤其是那个组长,他伪装得应该是最好的吧?” 听到黄嵩这个问题,苏浩微微顿了顿,自顾自抽了根烟点燃。 他理解黄嵩的困惑,在情报工作中,很多时候直觉和经验无法用语言清晰传达,但既然黄嵩是他打算培养的副手,有些思路和方法,点明一下也有必要。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转过身,看向黄嵩,声音平静地开始解释,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次现场教学复盘。 “其实在车厢里,我最初怀疑的对象,并不是这几个。” 苏浩缓缓道, “我最初重点观察的,是那个瘦高个也就是目标A,以及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年轻学生目标D,还有那个一直在慢条斯理剥花生的老头目标C。 我觉得他们的嫌疑,看起来比最后抓的这几个人更大。” 黄嵩瞪大了眼睛,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为什么?头儿您不是说……” 苏浩摆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先说那个瘦高个,目标A。 我注意到他频繁地观察车厢,尤其是高野亮李大毛的方向。 这很可疑。但后来,我结合其他细节,推翻了这个判断。” “什么细节?” 黄嵩追问。 “首先,是他的手。” 苏浩伸出手,模拟了一下动作,“你看,他拿报纸、放报纸、还有偶尔无意识搓手指的动作。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以及指腹内侧,有一层颜色很深硬硬的厚茧。 那不是长期握枪或者用笔形成的,位置不对。 那是长期进行夹取动作磨出来的。 你想想,什么职业需要两根手指像镊子一样灵活、有力且敏感,天天练这个?” 黄嵩茫然地摇摇头。 “小偷。” 苏浩淡淡道,“尤其是那种技术不错的佛爷,为了从人口袋里夹钱包、怀表,不引起察觉,他们会进行一种叫擢手指的特殊训练,硬是把中指的关节练得和食指差不多长,让两指长度一致,便于稳定夹取。 常年这么练,这么干活,就会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腹内侧磨出特殊的厚茧。 这个瘦高个,手上的茧子就是这种。” 黄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其次....”苏浩继续道, “我注意到他观察高野亮时,是频繁扫过高野亮始终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高野亮是黄包车夫,出门带个包袱很正常,但他那种抱法,显得格外小心,里面可能就有他准备传递或刚得到的情报。 而这就让这瘦高个误会了,应该算是个乌龙吧!” “所以……他是个盯上高野亮包袱的小偷?因为高野亮显得很紧张那个包袱,所以引起了他的兴趣?” 黄嵩恍然大悟。 “对。”苏浩点头, “而且,他不是一个单独行动的小偷。他还有同伙,就是那个剥花生的老头,目标C。” “那个老头也是?!”黄嵩更惊讶了。 “嗯。那个老头虽然也在看,但他每次抬头,视线扫过高野亮那边之后,收回目光时,总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左右扫视动作。 那应该是在放风。 这是典型的老派扒手团伙做派。 而且,这老头剥花生的动作太稳、太有节奏了,与其说是在消磨时间,不如说是在用这种重复动作来保持手指灵活度。 他们俩是一伙的,瘦高个是‘钳工’也就是动手的,老头是望风。” 黄嵩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苏浩在那么混乱的车厢里,竟然连小偷团伙的分工和习惯都观察分析出来了! “那……那个看日文杂志的学生呢?目标D?” 黄嵩赶紧追问,“他看日文书,这嫌疑还不够大吗?” 苏浩摇摇头:“看日文书,在留日学生、日语研究者、甚至单纯对日本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中,并不罕见。 不能单凭这个定罪。我注意到几个细节,排除了他的嫌疑。” “他翻看杂志时,手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他不时会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借着一次他侧身拿东西的机会,瞥了一眼,他是在对照日文杂志,在笔记本上写汉字注释,似乎是在学习或翻译。 态度很认真,不像伪装。” “更重要的是他的举止。 他有一次需要从靠里的座位出来,经过旁边的旅客有过一次握手 而在握手之前,他会先快速摩擦一下双手的动作,然后才握手。 这个动作……” 苏浩做了个摩擦手掌的动作, “是典型西方外交礼仪中,握手前的一个小习惯,意思是让手温暖干燥,以示礼貌和尊重。 在国内,除非是常年与外国人打交道深受西式礼仪影响的外交人员、高级翻译,或者极度讲究细节的洋行买办,普通人,哪怕是留学生,也很少会把这种细节内化成无意识的习惯。 而且,他的坐姿,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相对挺拔、但又不过分刻意的仪态,这也符合某些特定职业如外交官、翻译、高级文员的训练痕迹。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一个背景不错,可能在外交部门工作,或正在自学或精进日语的翻译,而不是日谍。” 黄嵩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苏浩观察之细致,推理之缜密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在车厢那短短时间里,头儿不仅是在找日谍,简直是在给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做了一次快速的职业和社会身份鉴定! “所以,排除了这几个最初嫌疑最大的,再结合对中村小组运作模式的分析,以及对高野亮、医生等已确认目标的关联观察,剩下那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反常的安静不起眼的乘客,嫌疑反而急剧上升。” “头儿,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排除这些人,靠的是细节和逻辑,我服气。” 黄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可是……那为什么偏偏最后锁定了那个女人和那个邋遢汉子? 这两个人,当时在车上,我……还有弟兄们都留意过,但真没看出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啊? 那个女的就是一直在睡,那个男的更是缩在角落打呼噜,看起来比那对老农民还像老农民。您到底是怎么从他们身上看出破绽的?”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劲儿,不由笑了。 这小子确实有灵性,不满足于知道结果,还想探究背后的思维过程,这是个好苗子。 “如果我说,对这两个人,我其实也没发现太多明显的异常,你信吗?” 苏浩反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啊?” 黄嵩愣住了,有些懵,“没发现太多异常?那……那您怎么就……” 他印象中的苏浩,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没有足够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更别说在抓捕日谍这种大事上。这不符合头儿的风格啊。 “没发现异常,或者说,没有符合普通旅客逻辑的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苏浩收敛了笑容,开始详细解释,“先说那个女人,目标E。”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复盘 (下) “在火车上,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体面、长相也算清秀的单身女性,独自一人乘坐夜班火车,从杭州去上海。 阿嵩,以你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验,你觉得正常情况下,这样一个女性旅客,在车厢里会是什么状态?” 黄嵩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 “应该……会挺小心的吧? 这年头火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扒手、骗子、人贩子都不少。 一个单身女人,长得还不赖,肯定得提防着点。 可能会尽量找个女性多或者看起来面善的座位附近,行李看得紧紧的,不会真的睡死,肯定得留个心眼,时不时看看周围……” 他说着说着,眼睛却亮了起来。 苏浩点点头,接过话头:“对,这才是正常反应。 紧张,警惕,不安,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环境,保护自己和财物,不会轻易在陌生环境,尤其是鱼龙混杂的车厢里彻底放松。 哪怕是真累了,也会是那种半睡半醒,一惊一乍的状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你再回想一下那个女人。 从我们上车,到火车开动,再到中途发生厕所失火的骚乱,最后到临平站停车,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一直低着头,用那顶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靠在角落里,仿佛真的睡着了。 对周围的喧嚣、拥挤、争吵,都毫无反应。 有些太刻意了啊!~” 苏浩摇摇头。 “一个需要如此竭力隐藏自己的人,会是一个普通只是去上海探亲的单身女旅客吗?” 苏浩看着黄嵩,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当‘厕所失火’这个意外发生时,车厢里绝大多数人都被惊动了,看热闹的,骂娘的,躲闪的……就连那对看起来最木讷的老农民夫妇都抬头张望了一下。 可那个女人呢?” “至于那个邋遢汉子……”苏浩继续道,语气平淡了些,“怀疑他,理由其实更简单,甚至带点运气成分。” “简单?运气?” 黄嵩不解。 “嗯。首先,他的位置。” 苏浩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坐在车厢最后排,紧靠着通往相邻车厢的连接门墙壁,那里没有固定座位,他就直接坐在地上。 这个位置,是整节5号车厢里,理论上距离厕所最近的几个位置之一。 他如果想要不引起注意地去厕所做点手脚,比如放那把小火,然后再悄悄溜回来,比其他位置的乘客都更方便,被注意到的概率也最低。” 黄嵩眼睛一亮:“对!因为他本来就坐在最后面,靠近厕所,进出厕所显得很自然,不会像从车厢中间特意走过去那么扎眼!” “其次....”苏浩点点头,“兄弟们在观察谁进出过厕所时,下意识会去注意那些有座位,需要起身走动的正常旅客,对于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在角落里的‘背景’,很容易忽略。 这也是兄弟们说为什么对谁上过厕所没印象的原因。” “最后,也算是我的一点直觉吧。” 苏浩微微眯起眼睛,“我怀疑他很可能是和中村组长唯一直接联系的那个。 且他在车厢内,扮演的角色,则是中村组长的观察哨,以及工具的角色。 像是我们换位思考,是不是也会在车厢首尾各安排一个人 ? 或者一个在中间位置,一个在最后位置。 总归必须要安排一个人在最后位置,因为他们需要纵览全局!” 黄嵩彻底服气了。 头儿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是把现场环境、人物行为、任务逻辑和心理分析全都揉碎了,再用严密的逻辑重新拼接起来,才得出的结论! 每一个怀疑都不是空穴来风,都有其内在的合理性。 看似简单实则一点不简单! “我明白了,头儿!” 黄嵩心悦诚服地点头,“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位置和行为逻辑存在矛盾,就值得深挖。受教了!”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心里也颇感欣慰。 这小子悟性确实高,一点就透,而且善于总结,是块可造之材。 他愿意多说这些,也是存了栽培的心思。 “行了,道理你明白了就行。 先去忙吧,让我静一静,待会可还有几场硬仗呢。” 苏浩摆摆手,示意黄嵩可以出去了。 “是,头儿!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随时叫我!” 黄嵩恭敬地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高速运转了许久的大脑暂时放空。 连续审讯两人,虽然顺利,但消耗的心神确实不少。 与此同时,分局二楼另一间同样被临时改为拘押室的办公室里。 中村一郎,双手同样被反铐在椅背后,身上那件灰色长衫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当然这主要是他自己的鼻血,脸上更是青紫一片,鼻梁歪斜,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低垂着头,隐藏在凌乱发丝和肿胀眼皮下的眼睛,却满是困惑和不解。 在房间里一个人,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没有预想中的严刑拷打,没有厉声喝问,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巡警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种寂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刑讯都更让人心慌。 他的大脑,在这三个小时里,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他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接到变更指令、上车观察、发出中止信号、到被捕、再到被单独关押,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复盘、推敲。 结论是....他栽了,栽得彻彻底底,栽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亲手构建的中村小组运行制度,他是比较自信的。 组员之间横向完全切割,互不相识,所有指令通过死信箱和报纸密码单向传递,核心情报交换在火车上进行匿名无接触操作。 这套体系运行两年,在杭州几乎无往不利,屡立功勋。 他自信,即使某个环节,甚至某几个环节出了问题,敌人也绝无可能顺藤摸瓜,将小组一网打尽,更不可能精准地锁定他本人! 被抓到这里的路上,他清楚地看到了和自己一起被押下车的另外四个人。 没错,他认出来了,这都是他的组员。 虽然他们彼此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这就更让他困惑了。 敌人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所有组员同时暴露了? 这不可能! 他们之间没有横向联系,暴露的风险是独立的。 除非……是他自己背叛了帝国! 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杭州分站那个新来的据刚田川情报提示的南京特派员? 但这...也不太可能吧? 中村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对来自南京的蚂蚁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又一个来走过场的。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太轻敌也太傲慢了! 可是,南京军情处总部是什么德性,他并非一无所知。 内部倾轧,官僚作风,效率低下,这是共识。 上海机关的同僚们在南京的活动也一直很顺利,没听说那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突然之间,就冒出来一个能把他精心经营两年的小组连根拔起的狠角色?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中村心中依然保留着一份属于资深特工的自信和顽固。 他相信帝国武士的精神力量,相信自己组员们严酷训练赋予的坚韧。 可.....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 他开始越来越不安了。 因为不仅预期的审讯没有到来。 甚至隔壁房间,也未出现过想象中的惨叫、怒喝、或者刑具碰撞的声音。 这不对劲。 这处地方有多大,他大致能估算,不可能用刑这里一点都听不到。 是没有用刑在晾着他们,还是说已经开始审讯了,只不过....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安。 难道他们从其他组员那里,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口供? 不,不可能!高野亮和小村次郎或许会扛不住,但那个女人‘猫头鹰’和那个邋遢汉‘樵夫’,都是经过严格考验的资深特工,意志坚定,没那么容易开口。 虽然,他们知道的情报也有限。 而且他相信,即使全体组员被捕,他们各自掌握的情报也是碎片化的,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情报。 只要他,这个核心的大脑不开口,敌人能获得的就有限。 因为他小组的运行逻辑就是围绕着他这个组长运行的。 而他,中村一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为陛下玉碎。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群人真的背叛了帝国? 一想到这个,他就愈发不安。 他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心里开始闪过对于自己组员的咒骂。 觉得这群人肯定已经在长久的安逸生活中逐渐腐蚀了,敌人甚至都没有用刑他们自己就招了! 往往有时候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酷刑更折磨神经。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同伙怎么样了,不知道对手到底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时间在焦虑和愤怒中不断度过。 时不时还有人开门确定他是否入睡,如果感觉眼皮耷拉就会一脚踹过来。 而就在这时哒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一侧响起。 第一百六十章 全部交代 他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抬起,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方向。 尽管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加速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却透着冷峻的青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旋即很自然的走到桌子对面,拉开那把唯一的空椅子,动作从容地坐下。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中村一郎一眼,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谈话对象,而非一个日谍头目。 中村一郎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冒火,他抿了抿破裂的嘴唇,用舌尖抵了抵那颗松动带血的牙齿。 他做好了迎接残酷刑罚的准备,那是他作为一名资深特工训练中无数次模拟过的场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年坐下后,只是将双臂随意地搁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落在中村一郎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杀气,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一分钟,两分钟…… 其实有时候并不是说酷刑才能让人恐惧,事实往往无声的沉默同样是一种折磨。 此刻中村一郎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直接的暴力更折磨人。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在等什么?为什么不问话? 终于,中村一郎按捺不住了。 这种被掌控被未知支配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哼!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别白费力气了!” 预想中的暴怒和殴打没有降临。 对面的青年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梢,并无多少表情。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和一盒火柴 。 “嗤啦!” 火柴哗啦,青年自己叼上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那包烟和火柴顺着桌面,推到了中村一郎的面前。 中村一郎愣住了。 他看着那包近在咫尺的香烟,又看看对面吞云吐雾神色淡漠的青年,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路数。 “来一根?”苏浩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个客人。 中村一郎盯着那包烟,喉咙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尼古丁的诱惑,对于此刻神经高度紧绷身心俱疲的他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能缓解一下当下的压力和干渴也是好的。 然而就见苏浩亲自探过身,从烟盒中抽出一支,亲自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间,然后嗤啦一声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中村一郎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和虚幻的慰藉。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找回一丝冷静和思考能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苏浩已经靠回椅背,指尖夹着烟,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阁下是不是觉得,我费这么大劲把你抓来,就一定非得从你嘴里撬出点什么秘密?” 苏浩终于开口了,但却让中村一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回道:“难道不是吗?我是组长!密码本在我脑子里! 很多关键情报的上下线联络方式,只有我最清楚! 你不问我,问谁?” “呵。”苏浩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那神态仿佛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中村先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中村一郎闪烁的眼神:“你真以为你很重要?” 中村一郎的心猛地一缩,心中隐约有些不妙。 就见苏浩依旧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你小组里的人,高野亮、小村次郎……他们虽然只是你的手脚和耳目,但他们知道的零碎拼图,已经足够我拼凑出你们大致的活动范围和任务性质。 至于密码本?你觉得我已经破获一整个日谍小组,很在乎你们的密码本?” 中村一郎的脸色变了变,但仍咬牙硬撑:“你诈我!他们都是帝国的勇士,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绝不会背叛?” 苏浩打断他,旋即冷笑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从你在车厢里没看到刚田川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猜到,你们小组已经出问题了。” “不光是他。” 苏浩的声音不疾不徐接着道,“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会在五号车厢设防? 真觉得就刚田川一人被捕老实交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而且你真的觉得,仅凭我一个人的观察,就能在几十个乘客里,精准地把你们五个互不相识的人全部挑出来,一个不漏?” 中村一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冒出。 对方的话语,的确没错! 是啊,这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有人提供了更精确的信息,除非……背叛者不止一个! “你那个看起来很听话的车夫高野亮,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可是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你们在杭州某些大学里的经营,还有那位慷慨赠送水文资料的副教授……” 苏浩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让中村一郎心头一沉。 “至于小村次郎医生,他对你们如何利用医学讲座和学术交流进行思想渗透的细节,描述得也很生动。” 苏浩摊了摊手,神态轻松,“你看,即便你现在一个字不说,对我来说也无关痛痒。 另外就算没有找到密码本和电台,以破获你们一整个中村小组,这已经是泼天的大功一件。你说不说,对我的功劳簿影响不大。 顶多是锦上添花,或者……让你自己少受点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中村一郎一时间有些呆愣。 对方知道属实有些太多了! 对方知道这么多详细情报,这已经不是单独一人叛变,而是多人甚至很可能真如对方所言。 很可能除了他全员叛变了!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小组运行制度,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觉得对帝国十分忠诚狂热的帝国勇士,在真正的压力面前,竟然如此迅速地选择了背叛? 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无情抛弃的巨大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中村一郎。 他为帝国付出了心血,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可他的手下,却轻易地毁了一切!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可能?” 苏浩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的中村一郎,目光如炬,“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知道高野亮、小村次郎这些名字的? 刚田川可不知道他同伴的真名和代号! 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这些名字和他们伪装的身份一一对应起来?”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村一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是啊,刚田川只知道代号和联络方式,绝不知道其他组员的真实姓名和详细背景。能把这些信息准确无误地对上号的,只有他这个组长,或者……已经背叛的其他组员本人! 完了。全完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甚至他此刻在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对自己的组员破口大骂! 这群帝国的败类,废物,竟然就这么交代了! “另外刚刚中村先生应该也听到了吧?是不是很安静? 你这些同伴可都是比你识时务多了。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想来中村你也有家室和孩子吧? 你现在帝国效死...帝国知道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知道吗?他们在乎吗?” 随着苏浩这一句句戳人肺管子的话出口,中村一郎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因为稍微回想他就知道,刚刚绝对没有任何审讯犯人的动静。 也就是说自己的下属,很可能都没等对方用刑就已经交代了。 “你们……真的没用刑?他们就交代了?”中村一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态,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付你们,用刑是下下策。 让你们看清楚形势,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才是上策。 中村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资格的情报人员。 你应该明白,在这种情况下,顽抗到底,除了让你自己死得毫无价值、甚至可能在痛苦中死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返回南京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反之,如果你愿意合作,把你知道的上海机关、特高课的更高层级联络方式、资金渠道、以及其他可能潜伏在江浙一带的关联小组信息说出来……我可以向上峰申请,给你一个战俘的身份,而不是被当作间谍公开处决。 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吗? 尤其是在你的那些下属们都已经做出明智选择之后,你又何必独自背负这毫无意义的忠诚?” 中村一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绑缚着他的绳索深深勒进肉里,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理防线,在长达数小时的孤寂等待对未知的恐惧,以及苏浩这连环基于事实的心理重击下,终于全面崩溃。 信仰是脆弱的,尤其是在生命和利益的现实考量面前。 当他发现自己誓死捍卫的秘密可能早已不是秘密,当他发现自己寄予厚望的部下早已背叛,当他发现顽抗只能换来毫无价值的死亡时,那层被军国主义狂热包裹自私惜命的本质便暴露无遗。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过了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疲惫挫败和……一丝解脱。 “……好。” 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中村一郎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的躯壳。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听到中村一郎的回答,苏浩笑着拍了拍手,“好!好!中村先生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么我很期待中村先生接下来和我的合作了!” 说着苏浩和眼前的中村一郎握了握手,而对方则是满脸苦涩。 苏浩这才起身离开,换叶恒进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叶恒这才拿着审讯记录走了出来。 目光看向苏浩时,眼中已经全然都是崇拜和狂热之色。 浩哥简直就是天生为这一行而生的! 还真是绝了,本以为最难啃的骨头,浩哥不仅临时决定中途就开始提前审讯中村一郎。 更是仅仅进去半个小时不到就让对方松口了。 “如何?”苏浩淡淡道。 叶恒赶忙拿起审讯记录,“浩哥,基本上已经审讯出来了。 中村一郎很配合,不仅把他自己的情况全说了个遍。 还说了一些他们特高课内部的一些事情,以及不少他们小组这些年在杭州活动时的成果。 不少都危害不小,传播极端思想甚至都只能算他们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行动。 另外密码本电台这些具体位置我们也知道了。 不过对于杭州本地的日谍小组,他倒是也交代了一个...不过....” 听到这里,苏浩眉头一扬,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就见叶恒皱眉道,“浩哥,他的确是交代了一个名叫飞影的日谍小组。 这个据说是比他们更早进入杭州的小组。 其成员大多都是一些老特务。 不过就是最近据说这个日谍小组因为此前的功勋已经回归的上海特高课总部结束了他们在杭州的任务。 根据特高课那边的反馈而言,据说他们觉得南京最近不太平。 故而想要调遣这支日谍小组进入南京进行详细调查。 具体调查什么就不清楚了,以及什么时候调遣过去的也不清楚。 是否已经进入潜伏阶段还是尚未开展这些暂且不知。” 对于这点苏浩倒是了然的点点头。 中村一郎毕竟只是一个老牌特务,而每个日谍小组相互之间不会存在直接联系。 顶多进行非接触性的情报交换或者由特高课总部那边下达的协调合作的任务等等。 所以中村小组不知道那什么飞影小组的动向这也正常。 不过....又派了一个日谍小组进入南京么? 这是打算调查什么?总不可能调查我吧? 摇摇头苏浩没太多想。 接着苏浩详细看了一遍中村的审讯记录不由眉头紧锁。 这个中村小组在杭州短短两年的时间还真是祸害不小啊! 这个中村不仅在这边搞到了不少情报送往上海特高课,整个小组两年时间内,更是渗透策反了超过二三十余人。 虽没有军政领域的中高层,但不少都是能接触到一定情报的关键职务。 更是蛊惑了不下于数百人的亲日分子。 看样子杭州要经历一番血洗了。 “浩哥,这上面的名单....” “这个就不归咱们管了,今晚审讯完,明早直接乘坐前往南京的火车送去总部。 估摸着杭州分站的事情就交给总部去头疼了。” 苏浩摇摇头,虽然他很清楚这里面的名单随便一抓都是功劳。 但苏浩一来不可能大包大揽的全部吃下这些功劳不给其他部门的弟兄吃口汤的。 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去搞,原因很简单。 这群人固然该死,但这里面鬼知道背后牵扯谁,背后涉及哪些派系。 他固然能凭借规矩直接全部抓捕,这群人背后靠山派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但事后呢? 鬼知道这群人里面有没有人是哪位大人物的亲属,哪怕苏浩师出有名,可最后难免对方心生怨忿。 虽说按照军情处的规矩,这些被策反人员也就是汉奸卖国贼死有余辜。 且还须直接对其家属进行处理,可这是对付一般人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你点到为止即可,谁敢动其家属? “行了,接下来几个也一并审了!” 苏浩摆了摆手迈步再度朝关押剩下两人的办公室走去。 有中村提供的情报,苏浩对付这最后两人就更加轻松了。 如果说寻常组员背叛,这两人如果比较死硬,还没这么简单。 可你们组长都交代了,那其他人得知这消息,只怕会更加心如死灰自然也生不起什么抵抗情绪。 故而最后两个,平均十分钟不到就全部搞定。 最终叶恒汇总了厚厚一沓审讯记录。 这次可谓是大获全胜,就连密码本电台位置都搞到了。 次日,苏浩和叶恒黄嵩等弟兄就押着这五人乘坐了返回南京的火车。 当然顺带着苏浩还让几名弟兄去杭州一趟取回电台和密码本再返回南京。 第一百六十二章 总部震惊(上) 军情处总部—— 办公大楼依旧气派肃穆,门口看似几名一身便装的门卫,实则是警卫的几人眼神锐利。 就在这时,几辆黄包车稳稳停靠在这条巷子不远处。 随后一行人结账下车,为首之人率先抵达大门口顿了顿。 就见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因长途旅行而稍显褶皱的中山装。 苏浩刚站定,抬眼就看见行动科组长赵卫国和副组长吴江河,正一左一右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脸上带着笑容望着他。 “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赵卫国声音洪亮,几步抢下台阶,用力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喜悦,忍不住低声道, “这一去就是好几天,处座昨天开会还问起你的情况,担心你在那边遇到麻烦。 怎么样?在杭州之行可还顺利?” 吴江河也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笑意道,“小苏,一路辛苦。看你这气色,应该没遇到太大波折吧?杭州分站那边……水有多深?” 苏浩微笑着向两位上司敬礼:“组长,副组长,劳您二位亲自出来迎接,卑职惶恐。 杭州之行,确实有些波折,但幸不辱命,大体算是解决了。” 赵卫国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本就对苏浩寄予厚望,听他说大体解决,想来内部清查应该有了突破性进展。 他一边引着苏浩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天,总部这边因为杭州分站的事儿,可是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 处座脸色就没好看过,据说在科长那里都挨了训。 他本来想多派点人手过去支援你,又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你小子,让你放开手脚去查。 现在你回来,处座那边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苏浩的肩膀,看向后面正被押解着几个戴着纸盒子的几人。 起初,赵卫国没太在意,以为以苏浩的能力,想来是从杭州分站纠察出来的内奸,前来押解至总部呢。 但看着看着,赵卫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押解的这些人,一个个神情警惕而严肃,动作干练,完全是押解重犯的架势。 这让赵卫国这位老特工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咦?”赵卫国脚步一顿,脸上笑容微敛,指着那几个人,狐疑地看向苏浩,“小苏啊,这几位是……?” 他没敢往大胆的方向去猜。 日谍? 开玩笑,苏浩才去杭州几天? 人生地不熟,还是在分站自身被严重渗透、敌我难辨的情况下。 按照常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内部鼹鼠大致清理干净,理清头绪,稳住阵脚,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了。 直接抓捕日谍?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通常的程序是,先花大力气、长时间清除内部隐患,重建可靠队伍,然后才有可能在保密的前提下,对日谍网络进行长期谨慎的侦查和打击。 而往往,等你内部清理得差不多,外面的日谍早就闻到风声,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种一步慢,步步慢的困境,是军情处各地对付日谍时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想到这点,赵卫国不由低声笑道道:“这几位……是杭州分站里挖出来的钉子吧? 嘿,行啊小苏,动作够快,下手够准! 这一下,杭州分站就算不能立刻脱胎换骨,至少也能为接下来总部派遣精锐骨干过去铺平道路,他们也能放开手大干一场。” 然而,苏浩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 “组长,您怎么会觉得,这只能是内奸呢?难道就不可能是日谍么?” “日……日谍?” 赵卫国眼珠子都瞪圆了,旁边的吴江河也是一脸愕然,张着嘴,看看苏浩,又看看那几个被黑布蒙头、垂头丧气的囚犯。 “小苏,你……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赵卫国眉头微皱,虽觉得苏浩不会拿这事开玩笑,但这有点太过不寻常了。 毕竟这次杭州之行他们虽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想想也知道,其难度肯定要比此前的两个小组更难对付。 苏浩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那五个被严密看押的人,语气依旧平淡,“这五个,都是代号中村小组的成员。 这个,是他们的组长,中村一郎。 这四个,是组员,具体身份和代号,审讯记录里都有。 另外,还有一个负责潜伏、渗透杭州分站的关键成员,名叫刚田川,目前正在押解回南京的路上,估计晚些时候就能到。 连同他们小组使用的电台和密码本,也会一并带回来。” 刚田川因为之前要实行抓捕任务所以当时还是关押在杭州的。 随后苏浩返回南京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是安排另一队绝对信得过的弟兄,去秘密将刚田川押解回来,顺带将中村一郎交代的电台和密码本一并带回来。 因为是两拨人分别行动,故而那边是要晚点的。 听着苏浩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赵卫国和吴江河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一整个日谍小组?连组长带组员,五个! 外加一个潜伏在分站的成员?电台密码本也一并起获?这不就是说把这一整个日谍小组连根拔起了么? 一锅端啊!这效率,这成果堪称一次干净利落的大捷啊! 赵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苏浩看着两位上司呆若木鸡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提醒道:“组长,副组长,我这大老远回来,还押着犯人,总不至于一直在这大门口站着吧?” “啊?哦!对对对!”赵卫国猛地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走,先回办公室,不! 直接去科长那儿!这么大的事,得立刻向科长汇报!”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着苏浩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把拉住苏浩的胳膊,就要往大楼里拽,脚步都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总部震惊 (中) “组长稍等。” 苏浩却轻轻挣脱,示意了一下叶恒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补充道,“这个中村小组的成员,审讯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这是详细的审讯记录。 另外,他们交代了一份涉及杭州当地部分官员、商人、学者等被渗透或策反的人员名单,牵连可能有些广,如何处置,恐怕需要上峰定夺。 人犯我也先押在咱们行动科,等科长示下。” 苏浩的想法很清晰功劳要拿,但有些烫手的山芋,该上交就得及时上交。 那份名单就是一个大麻烦,他不想,也没必要在根基未稳时,去触碰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啥?审……审讯也完成了?” 赵卫国再次被震得外焦里嫩,脚步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台阶上,幸亏旁边的吴江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站稳身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浩,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你连刑讯科的活都给一块儿干了?还……还审出名单了?” 没记错的话,哪怕从苏浩休假开始算起,再到如今回来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周时间左右而已。 虽然知道苏浩的能力了得,也清楚这家伙审讯也是一把好手。 但这杭州这次和以往的情况复杂度是能比的嘛? 可苏浩倒好,去杭州短短数日,不仅精准锁敌、一网打尽,居然连后续的审讯都一并搞定,还拿到了可能引发一场地方地震的名单! 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能干来形容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苏浩被赵卫国那见鬼了的眼神看得有些无奈,摇摇头道:“组长,您这眼神……我脸上有花?” 赵卫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江倒海的心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浩,有惊叹,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喃喃道:“我只是觉得……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妖孽! 唉,看来我这儿,怕是留不住你喽。别说我,估计科长那边,想留也难了……” 这话里的意思,苏浩听懂了。 他立下的功劳越大,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在行动科这个以执行为主、相对粗放的部门,就显得越是屈才。 按照军情处处座的处事原则,像他这样擅长情报分析、审讯、心理博弈的多面手,最终很可能会被调配到更能发挥其特长的情报科,甚至可能被处座直接调入核心的情报分析部门。 这是必然! 苏 浩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道:“组长,无论在哪里,我都是您带出来的兵。” 这话说得真诚,也留有余地。 赵卫国听罢,心里好受了一些,用力点点头:“好!好小子!走,先去见科长!” 苏浩转身,对叶恒和黄嵩吩咐道:“把人押到咱们科里的临时羁押室,加双岗,严密看管。除了科长和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等我汇报完再说。” “是!浩哥!”叶恒和黄嵩立刻立正领命,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貌似跟着浩哥以来,这功劳还真没少过啊! 赵卫国和吴江河听到这话,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浩的谨慎很有必要,不把人直接送刑讯科,而是留在行动科自己手里,这是防着情报科那帮家伙闻着味儿就过来抢功或者搅局。 很快,苏浩跟着赵卫国、吴江河,来到了行动科科长孙明远的办公室外。赵卫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明远沉稳的声音。 赵卫国推门而入,脸上已经换上了灿烂的笑容:“科长,您看谁回来了!” 孙明远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苏浩,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放下手中的钢笔:“是小苏啊,回来得挺快。我还以为你得在杭州多待几天呢。坐!” 苏浩立正,一丝不苟地敬礼:“卑职苏浩,向科长报到!任务已完成,特来述职!” 孙明远笑着摆摆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行了行了,别这么正式,快坐。怎么,这才几天就回来了? 是不是在杭州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人手不够,还是遇到阻力了?回来搬救兵?” 孙明远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 在他看来,苏浩这么快回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在杭州遇到了难以独自解决的困难,回来求援了。 这很正常,甚至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年轻人嘛,太顺了不好,有点挫折,知道需要依靠组织、依靠同僚,这才是成熟的表现。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能从科里抽调哪些精兵强将,自己要不要亲自去杭州坐镇几天,给苏浩撑撑腰…… 然而,苏浩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苏浩摇了摇头,语气平稳而清晰:“科长,我不是回来搬救兵的。杭州分站的任务已经完成,卑职是回来述职的。” “哦,回来述职啊。没关系,遇到困难……嗯?” 孙明远下意识地接话,脸上还挂着准备安慰和鼓励的笑容,但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苏浩,“你说什么?任务……完成了?” 苏浩面色不变,再次确认道:“是的,科长。卑职此次杭州之行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杭州分站内部的鼹鼠与叛徒,已基本清除完毕,首恶已诛,相关证据和人员已移交新任副站长徐海。 至于杭州地区可能还存在其他潜伏的日谍小组,因卑职主要职责在南京,且时间有限,不便久留深挖。 后续的清理和巩固工作,相信总部和杭州分站能妥善处理。” 孙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听明白了苏浩的意思内部清理完成了,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按照他原本的估计,苏浩能初步打开局面,锁定几个关键的内鬼,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 他轻轻吁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更多地还是高兴: “好!好啊!能这么快理清内部,揪出鼹鼠,小苏,你这次立大功了! 处座那边,我亲自去为你请功!” 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是可惜了……你这边把内部清理干净,就等于把杭州这块硬骨头最外面那层壳给敲掉了。 接下来趁热打铁,对付那些日谍的好机会……唉,估计处座为了稳妥和扩大战果,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情报科那帮家伙。 毕竟他们更擅长长期的侦缉和情报梳理。 不过你放心,首功肯定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在孙明远看来,苏浩完成了开头最困难工作,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肃外,那是另一个阶段的事情。 虽然有点替苏浩惋惜,觉得行动科错过了一个扩大战果的机会,但规矩如此,也能理解。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总部震惊 (下) 然而,苏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再次把孙明远从椅子上炸了起来。 苏浩轻轻抬手,打断了孙明远的话头,“科长,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嗯?”孙明远一愣。 苏浩看着孙明远的眼睛说道: “我的意思是,不仅分站内部的清理工作完成了。 针对杭州分站进行情报刺探和渗透的那个日谍小组‘中村小组’,也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全员落网。 组长中村一郎,四名核心组员,以及潜伏在分站内部的内应刚田川,无一漏网。 相关审讯工作已经完成,这是所有成员的详细审讯记录。” 他拍了拍放在腿上的公文包,继续道:“从他们口中,我们获得了完整的口供,起获了他们的电台和密码本,并且,中村一郎还交代了一份与中村小组有牵连被他们策反的杭州当地部分人员的名单。 如何处置这份名单,牵涉甚广,卑职不敢擅专,特带回总部,请科长和处座定夺。”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练口号声传入耳中。 孙明远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浩,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上,像是想笑,又像是极度震惊,以至于肌肉有些失控。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孙明远才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干涩得厉害, “小苏……你……你刚才说什么?你……抓了整整一个日谍小组?连锅端了?还……审讯完了?拿到了名单?” 说着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是不是这几天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赵卫国和吴江河站在苏浩身后,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此刻看到自家科长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同时又与有荣焉。 看吧,连见多识广的科长都被震成这样! 那咱们刚刚那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浩依旧身形笔直,神态坦然,再次点头道:“是的,科长。人犯我已经带回,目前就关押在我们行动科的临时羁押室。 相关物证电台密码本和另一名犯人,随后就到。 这份是审讯记录的副本,请您过目。” 说着,苏浩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审讯记录,起身,双手恭敬地放到孙明远面前。 孙明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沓厚厚的文件上。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第一页。 首页上,是中村一郎的化名、真名、代号、职务、隶属机关、潜入时间、任务概要……一行行清晰的字迹,让他呼吸不由越来越急促。 这审讯记录太漂亮也太完善了! 这就不像是仓促审讯的,就像是人家主动交代乖乖配合写下的似的。 他快速地翻阅着,越看,心跳越快,呼吸越急促。中村小组的组织结构、联络方式、活动规律、渗透成果、已传递出的情报内容、尚未传递的情报……一条条,一桩桩,详尽得令人发指。 后面是其他几名组员的审讯记录,相互印证,细节丰满。 尤其是最后附上的那份关联及被策反人员初步名单,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职务、单位,让孙明远的手都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核实,在杭州乃至浙江官场、商界、学界,将会引发多大的地震! 这不仅仅是破获了一个日谍小组那么简单。 这是在敌我形势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以雷霆之势,同时完成了清内与肃外,而且是如此干净、高效! 这需要多么精准的情报判断、多么周密的行动计划、多么强大的临场应变和心理博弈能力? 孙明远抬起头,看向苏浩。这个年轻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脸上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 这一幕更是看的孙明远满意无比! 好一个年轻人!好一个苏浩!不骄不躁! 他原本以为苏浩只是回来汇报阶段性成果,甚至可能是遇到了困难。 他万万没想到,苏浩是带着一份让所有人都足以为之侧目的、完美到极致的答卷,凯旋而归! 巨大的惊喜,一时间,让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明远深吸口气这才道,“行!这事情如果不出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有嘉奖。 至于后面的工作,的确不太适合你。” 说着孙明远顿了顿,心中更是高兴坏了。 这下就算这后续事宜情报科的人想要去抢,他也不想去争了。 毕竟一整个日谍小组都已经破获,剩下的名单上的人,的确有些烫手。 就算处座最终决定交给他们行动科去处理,他也不会让苏浩去主导此次任务。 接着孙明远目光瞥了眼赵卫国,吴江河两人。 两人会意,旋即微微欠身笑道:“科长我们还有事就不在这里多做久留了。” “对对!科长,苏队长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两人转身朝外走去 ,临行时赵卫国还笑着和苏浩点头致意。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在赵卫国和吴江河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房间内瞬间只剩下孙明远苏浩二人。 孙明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着手,缓缓踱步到那扇朝向内院的宽阔玻璃窗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苏浩心中有些狐疑,不明白孙明远到底还有什么话想单独对他说。 却见这时孙明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自己先取了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很自然地将烟盒递向苏浩,抬了抬下巴示意。 “抽烟。” 苏浩连忙起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支。 不等他摸出自己的火柴,孙明远已经嚓地一声划燃了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凑了过来。 苏浩就着火,点燃了香烟。 孙明远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目光透过袅袅的烟气,重新落在苏浩脸上。 “你小子……”孙明远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叹,“还真是每次都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杭州这次,干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难以置信啊!~” 苏浩微微欠身,神态谦逊:“科长过奖了。都是处座和科长信任,弟兄们用命,加上运气还算不错,才能侥幸成功。卑职不敢居功。” “行了,这里就咱们两个,用不着说这些场面话。” 第一百六十五章 紧急任务 (上) 孙明远摆摆手,打断了苏浩的自谦,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而是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审讯记录,“是不是侥幸,我看得出来。从发现线索,到内部肃清,再到外部锁敌、抓捕、审讯……环环相扣,干净利落。 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能力,是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嘉奖令很快就会下来。 这次不光是你,跟你去杭州的那几个弟兄,叶恒、黄嵩他们,都少不了功劳。” 孙明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至于后续的事情,比如那份名单上牵扯到的人怎么处理,杭州分站如何重建巩固,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日谍线索的深挖……这些,的确不太适合你再继续插手了。” 苏浩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立正沉声道:“卑职明白。一切听从处座和科长安排。” 孙明远看着苏浩这副宠辱的样子,心里更是满意。这小子有能力,有功劳,却难得的不骄不躁,懂得分寸。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苏浩,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小苏啊,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吗?” 苏浩心中念头微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聆听的姿态,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科长单独留下卑职,必有深意。 卑职只是一名军人,是处座和科长手里的一把刀,上峰指向哪里,卑职就打向哪里,绝无二话。” “哈哈哈!” 孙明远闻言,不由笑出声来,他转过身,用手指虚点了苏浩几下,摇头道,“你啊你,年纪不大,这滑头倒是学得快。 这里没外人,用不着这么滴水不漏。 以你这次展现出来的能力,还有之前累积的功劳,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行动队长,但只要稳扎稳打,不出大的纰漏,将来进入军情处的中层,甚至更高位置,都不是不可能。 所以,在我面前,可以放松点,也可以……适当有些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语气变得认真:“说实话,小苏,看到你在杭州干的这一票,我既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高兴自然是因为你给咱们行动科长脸,给处座解了大围。 不是滋味,是因为我知道,我们行动科这座小庙,怕是留不住你这尊真佛了。” 苏浩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孙明远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急着表态,听我说完。” 孙明远走回办公桌后,终于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地看着苏浩,“我孙明远在军情处干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还算准,心胸也自问不算狭隘。 我没有什么嫉贤妒能的毛病,也不会挡下属的升迁之路。 你能去更能发挥你所长的地方,比如情报科,那是好事,对你个人,对咱们军情处的整体工作,都是好事。 而且,咱们行动科离了你苏浩,难道就不转了吗? 天底下能打仗的兵多了去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也带着洒脱。 这倒是有些让苏浩有些错愕。 在他心中,这位科长可谈不上什么好感。 毕竟组长赵卫国对他好,他是看得出来的。 但这位孙科长就有些不见得了。 但孙科长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对事不对人。 典型的喜欢把利益追求最大化的人。 至于对方这次这么大方,苏浩倒是觉得并非对方所说的这么大方。 而是最后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人,只怕这才是真相。 “不过....” 孙明远话锋又是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在处座的正式调令下来之前,在你可能离开行动科之前,我这里,还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任务,恐怕……非你不可。” 苏浩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坐直身体,神情专注:“科长请吩咐。卑职刚从杭州回来,理应休整适应,但若事态紧急,卑职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嗯,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安逸的人。” 孙明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同时也有些忧虑, “这事儿,确实很急,也很麻烦。 本来你刚立大功回来,理应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但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道: “小苏,南京这边……最近可是出了大乱子啊!~” 苏浩心中一凛,能让孙明远用大乱子来形容,事情绝对小不了。 “事情要从杭州分站那档子烂事说起。” 孙明远叹了口气, “处座因为杭州分站被渗透成筛子,在领袖那里挨了训,回来之后雷霆震怒,勒令我们行动科和情报科立刻展开内部自查,尤其是对可能接触机密文件、掌握重要情报的人员,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背景复审和忠诚甄别。 这项工作一直在进行,不过涉及面广,需要时间,而且主要是防患于未然,倒也不算特别紧急。” 苏浩点点头,内部自查是常规操作,尤其是出了杭州这么大的纰漏之后。 “然而,就在前几天,领袖对南京周边的部分防务部署,进行了一次小范围高度机密的调整。” 孙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微眯, “可就在调整命令下达的第三天,我们军情处安插在上海火车站的暗桩,就在出站口例行检查时,从一个形迹可疑的旅客行李中,截获了一份关于这次调整的绝密兵力部署图纸手绘本!” “什么?!” 苏浩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这种高度机密的防务调整图纸,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就被复制,并且试图传递出去? 这不仅仅是简单泄密了,这是有人混入高层了啊! 最起码也是个中高层! “消息传到领袖那里,领袖很是震怒啊~” 孙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郁闷和无奈, “处座被叫去官邸,据说被申斥。 领袖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挖出这个潜伏极深的日谍小组!否则……” 第一百六十六章 紧急任务 (下) 孙明远没有说下去,但苏浩明白后面意味着什么。 军情处就是负责反谍和保卫的,发生如此严重的泄密事件,如果接下来无所作为,只怕从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 孙明远继续道,“可那准备转移图纸之人极其果断,一看逃跑无望,立刻咬碎了衣领里的氰化物,当场毙命。 我们甚至连他是不是日谍都不知道,身上更是没有任何能指向其上线或同伙的有效线索。 图纸就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是手抄纸,没有特殊标记。 唉,相当于毫无头绪这让我们如何查起? 现在情报科那边也在为此事头疼着呢。” 苏浩眉头紧锁。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孙明远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最麻烦的是,这个图纸的出现,证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有一个,甚至不止一个,潜伏极深的日谍在我们内部。 不仅如此很可能有一到两个日谍小组在外进行策应配合行动。 能成功打入,且能接触到最高级别军事机密的核心圈子..... 这次泄露的只是防务调整,下一次,会是什么? 作战计划?兵力分布?还是领袖的行踪?” 苏浩的心沉了下去。 南京是首都,是军政中枢。 在这里发生如此严重的泄密,其危害性远超杭州。 这意味着敌人可能对国府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另外,我们也有不少人猜测,这个新出现的日谍小组,很可能与之前我们一直没能挖出来的那个潜伏在内部的‘蝉’有关联。” 孙明远说出了那个让苏浩印象深刻的代号。 “当然这只是猜测,有很可能是特高课派来了新的行动小组进入南京,与蝉重新建立了联系,其次能够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我们怀疑很可能还有一个日谍小组!” “所以,现在的调查必须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孙明远看着苏浩,目光灼灼,“一方面,要在军方内部进行秘密调查。 能够接触到那份绝密调整方案的人,范围其实不大,但个个位高权重,背景深厚。 调查必须极其隐秘,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内部猜忌。 这活儿不好干,非常得罪人,一个不好就会惹上一身骚。” “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军情处内部的自查要进一步加强、加快。 毕竟如果我们后续行动想要不惊动日谍,这个蝉的问题就必须尽快解决!” 苏浩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确实是一个烂摊子,一个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的任务。 “科长,您的意思是……”苏浩隐约猜到了孙明远留下他的目的。 “我的意思是.....” 孙明远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这件事,本来我不想让你沾手的。 你刚立了大功,前途正好,没必要去趟这滩浑水。 军方那边水深,关系盘根错节;内部自查更是敏感,容易里外不是人。但是……” 他直视着苏浩的眼睛,叹道:“处座今天早上专门把我叫过去,详细询问了你在杭州的行动细节和结果。他对你的能力……非常欣赏。 而且,眼下处座手里能用,而且敢用用得放心还能力出众的,实在不多。 这个任务,处座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得到,他属意的人选……就是你。” 苏浩虽然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嘴角还是不免抽了抽。 真就是能力越大越是往死里用是吧? “对,就是你。” 孙明远肯定地点点头, “你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擅长从细微处发现线索,审讯和心理战也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你在军方和总部内部都没有太深的利益纠葛,背景相对干净,不容易被固有的派系和人际关系影响判断。 而且,你接连破获日谍小组,对日谍的运作模式和思维习惯有深入的了解。 处座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苏浩沉默着。 这个任务,风险极高,压力极大。 调查军方高层,如同在雷区跳舞。 查自己人,成功了,固然是大功一件,但过程必定步步惊心。 失败了,或者仅仅是没有取得预期进展,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小苏!” 孙明远看着沉默的苏浩,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这任务很难,很危险。 但你自己决定吧,如果实在不愿,我在全力在处座那边说说! 毕竟你属于有功之臣,执意请求,处座想来也是会同意的!” 闻言苏浩心中暗自腹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事儿不就是推不掉么! 苏浩可以肯定就算自己想推,可推得了一时,最终任务还是要落在他头上。 “科长,卑职明白了。感谢科长信任和坦告。 保卫领袖,守护国家机密,乃我辈军人之天职! 既然处座和科长认为卑职可堪此任,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无论前方是何等险阻,卑职定当查明真相,揪出内鬼,铲除日谍,以报处座、科长知遇之恩,以慰领袖信任之重!” 声音铿锵,眼神坚定。 听到这话,孙明远愣了愣。 他挑了挑眉道,“小苏啊,这时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不再考虑考虑?” “科长,此等重任乃是处于对卑职的信任,卑职犹豫分毫那就是愧对科长与处座的信任!” 苏浩掷地有声的说着。 孙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深吸口气重重拍了拍苏浩的肩膀,叹道: “好!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准备一下。 具体的任务简报权限范围和联络方式,最迟明天上午,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记住,此事绝密,仅限于你我,以及处座指定的极少数人知晓。对你的手下,也要严格保密,只能告知他们需要知道的部分。” “是!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苏浩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才转身走出了科长办公室。 不过刚走出办公室,苏浩原本肃然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汇报与商议 随着房门合拢,孙明远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静。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光亮的红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份关于中村小组的审讯记录上,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进来。”孙明远没有抬头。 房门推开王秘书迈步入内,顺带还合上房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低声道:“科长,苏队长已经走了。” “嗯。”孙明远应了一声,手指停止了敲击,抬眼看向王秘书,“他什么反应?” 王秘书略一思索,小心翼翼地措辞道:“苏队长……神色还算平静,礼数周全。 不过……卑职感觉苏队长似乎……不太开心?” 孙明远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 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嗯,那就行。” 王秘书偷偷观察着科长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了。 苏队长不开心,科长怎么好像……反而有点高兴? 但他深知在孙明远手下做事,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便低着头,等待下一步指示。 孙明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解释,只是淡淡笑了笑,摆摆手道:“没什么,别瞎猜。我和小苏没闹不愉快。 行了,这儿没你事了,把办公室收拾一下。我去趟处座那儿。” 说着,孙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审讯记录,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走出了办公室。 处座办公室内—— 处座此刻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拿着孙明远刚刚呈上来关于“中村小组”的详细审讯记录。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读。随着的深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郁和威严的脸上,表情开始不断变化。 起初是惯常的严肃,眉头微锁。 渐渐地,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 直至许久.... 终于—— “啪!” 处座猛地合上审讯记录的最后一页,右手重重拍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响亮的一声。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振奋。 他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苏浩!苏浩!当真是我之韩信、张良!不,是当今之陈平、贾诩!了不起了不起!年少有为,胆大心细,谋定后动,动则必成! 杭州这潭死水,被他这么一搅,不仅清了淤泥,还把藏在底下的王八全给掏了出来! 干得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孙明远,脸上的赞赏之色更加浓郁,用力拍了拍孙明远的肩膀,声音洪亮:“明远啊!这次你带出来的人,可真是给我,给咱们军情处,长了大脸了! 领袖那边,我总算能有个像样的交代了! 你管教有方,驭下有术,不错!非常不错!” 要知道最近他可是没少被领袖训斥,虽说杭州分站这事儿按理说只会局限于军情处就戛然而止。 然而军情处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能瞒得住党务调查处呢? 两边都一门心思想着给对方添堵,对此他也清楚自己这边肯定有对方的人。 同样对方那边也有他的人。 但被那狗贼一份小报告捅到领袖那边去后,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也是因此,处座最近没少被领袖训斥,加上反谍工作做得不到位,军事机密的泄露更是让他在领袖那边颜面无光。 以至于已经有一些流言蜚语在传他即将失势。 这种苗头要是不摁住,那没失势也得失势! 与此同时孙明远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谦逊, “处座过奖了!卑职岂敢居功? 这全是赖处座您运筹帷幄,领导有方,在前面为我们掌舵把向! 若非处座您知人善任,破格提拔,给苏浩放手去干的机会,又岂能有如此奇效? 苏浩再能干,那也是处座您麾下的一兵一卒,他立下的所有功劳,那都是在处座您的英明领导之下取得的! 卑职不过是遵照处座的指示,做了点分内的事情罢了。” 这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既抬高了处座,又点明了苏浩的功劳是在其领导下取得,还巧妙地把自己摘了出来,只做了分内事。 若在平时,处座或许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今天他显然心情极好,听着十分受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呀,就是会说话!” 处座指了指孙明远,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香烟,自己取了一支,又示意孙明远也来一支。 孙明远连忙上前,恭敬地拿起火柴先为处座点上,这才为自己陪了一根。 处座惬意地吸了一口香烟,让浓郁的烟雾在肺腑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看向孙明远:“对了,明远,那件事……你跟小苏提了?他什么态度?” 孙明远立刻正色道:“回处座,卑职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将事情的严重性和复杂性,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浩。他……已经接下了。” “哦?” 处座夹着香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审视看向孙明远, “明远啊,你……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吧? 小苏还年轻,心性虽然沉稳,但毕竟历练尚浅。 这种任务,压力非同小可,若是让他觉得是被强行推上去,让他心生怨怼,反而不好。 小苏毕竟并非寻常人,有些手段就别玩了,可别再像上次一样。” 孙明远心里一紧,但脸上表情不变,连忙解释道:“处座明鉴!卑职岂敢欺瞒处座,胁迫下属? 此事确是苏浩自己权衡之后,自愿接下的。 卑职也将其中的难处风险,甚至后果,都跟他讲清楚了。 他当时是主动请缨,态度坚决。 卑职还特意问过他,是否再考虑考虑,但他言辞恳切。 观其神色,倒也不似作伪。” 处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但忧虑之色并未完全散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回租房 “他自己愿意接下,固然是好,说明有担当,有血性。” 处座吸了口香烟,缓缓道,“不过,明远啊,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调查军方,牵扯太广,水太深。小苏再能干,在这方面也缺乏经验。 情报科那边,老冯他们经营多年,对军队系统渗透更深,关系更熟,处理这类事情也更有经验。你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要不这样,回头你私下再跟小苏透个风。 这事儿,让他先试试水,摸摸情况,但不要有太大压力,也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就及时收手,把情况报上来。 此案,最终还是以情报科那边为主进行侦办,他们经验丰富,资源也更对路。 小苏这边,就当是给他一个锻炼和学习的机会,顺便也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些线索。你看如何?” 孙明远闻言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他属于那种典型的只要是上峰的命令,他会豁出一切,哪怕压力下属也要去办好的人。 放在后世职场,就属于那种老板的狗腿子,但这种人往往往上爬的速度是最快的。 可也容易弄的里外不是人。 像是先前和苏浩提及此事时,他就做好了哪怕苏浩最终拒绝,他也会先替苏浩答应下来。 然而苏浩却一口答应了。 而现在这就更好了,若是上峰不强求,那他也能和苏浩继续保留一点香火情。 毕竟哪怕苏浩之后转到情报科,若是还能保留点情义,以后也是好事。 且苏浩此人,在他看来绝非池中物,的确有值得结交的价值。 深吸口气,他赶忙道, “处座体恤下属,考虑周全,卑职代苏浩多谢处座! 有处座这句话,想必苏浩也能放下些包袱,轻装上阵。只是……以卑职对苏浩的了解,他既然接下了,恐怕不会轻易试试水就罢休。他那性子,是盯上了猎物就非要咬下一块肉来的主。 万一他查得起劲,和情报科那边……有所冲突,或者打乱了那边的部署……” 处座摆了摆手道: “无妨。你告诉他,他可以放手去查,处里会给他相应的权限,必要的人手和资源也可以调配。 但前提是,必须绝对保密,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影响情报科和你们行动科既定的联合调查行动。 我要的是结果! 至于用什么方法,谁来主导,在确保结果的前提下,可以灵活处理。但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孙明远身上:“时间不等人! 领袖那边,给我的压力很大。 短则七日,长则一月,必须有所收获! 至少要有一些线索,能指向明确的目标! 否则,我不好过,你们谁都不好过! 所以,你们行动科,包括苏浩,必须全力配合情报科那边,知道吗? 内部可以有竞争,但对外,必须拧成一股绳!” 孙明远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道: “是!卑职明白!请处座放心,行动科上下,包括苏浩,一定全力配合情报科冯科长他们的工作,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因私废公!” “嗯,你明白就好。” 处座神色稍缓,重新靠回椅背,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窗外南京城起伏的轮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可惜啊,小苏还是太年轻,资历太浅。 否则,以他展现出的才干和心性,倒是可以多加加担子,独当一面。 这种全才,咱们军情处,还是太少了啊……” 孙明远低着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处座这话,既是感慨,也是一种暗示。 日后苏浩的上升通道,恐怕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迅速。 午后阳光正好,已经逐渐带着些许秋意的凉爽,故而并不过分灼人。 苏浩离开科长办公室后,就直接离开了军情处。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鸡鹅巷后面,靠近北门桥一带。 没错他打算回一趟租房,顺带好好补个觉。 实在是这接连数日,说是回去探亲实则可谓是精力交瘁。 毕竟无论是思考分析情报追查线索,还是最后的抓捕以及审讯,对心神消耗都极大。 苏浩就算是铁打的也有些扛不住了。 随着走入巷子里,就能看到巷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略显陈旧的两三层砖木小楼,墙壁上爬满了经年的青苔和斑驳的水渍。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 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晾晒衣物的皂角气,以及角落里隐约的尿骚味。 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打盹,光屁股的孩童追着一只皮球疯跑,女人们在水井边一边洗衣洗菜,一边高声谈论着家长里短物价涨跌。 喧嚣,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这与军情处大楼里那种冰冷、肃杀、步步为营的气氛,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走进巷子,刚拐过第一个弯,就有邻居和他打招呼。 “哟!这不是小苏吗?探亲回来啦?” 住在巷口的王婶正在门口摘菜,抬起头看到苏浩,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她男人在码头扛活,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为人爽利热情。 “是啊,王婶,刚回来。您忙着呢。” 苏浩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真诚而温和的笑意,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刚才孙明远给的哈德门,抽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哎呀,不用不用,你这孩子,客气啥!” 王婶连连摆手,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苏浩虽然年轻,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不像有些租客眼睛长在头顶上,偶尔还会帮邻居搬个重物、修个门窗什么的,在这条巷子里人缘很不错。 苏浩还是把烟放在了王婶手边的菜篮子里,笑着点点头,继续朝里走。 他当然清楚王婶子是不抽烟的,但王婶子家男人是抽烟的,可家里紧巴巴的有时候一个月才能买一两包,就这样大多数时候还是捡烟屁股。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间烟火气 没走几步,巷子中段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中年妇女正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其中声音最大体型也最庞大的,是住在苏浩楼下的赵大妈。 她男人据说在哪个衙门当差,是个小文书,她便自觉高人一等,最爱搬弄是非,指摘别人。 “……谁知道是去哪里鬼混了?这年头,长得人模人样的,越是这样的小白脸,越是靠不住,就喜欢骗人家小姑娘!” 赵大妈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朝苏浩走来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近的苏浩隐约听见。 旁边一个姓李的大婶皱了皱眉,扯了扯赵大妈的袖子,低声道:“赵姐,你这么说不大好吧?人家小苏平时挺老实的……” “老实?” 赵大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抓了一把瓜子,“我这就是随口说说嘛!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三天两头往外跑,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干嘛营生的? 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指不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配合着她那暧昧又鄙夷的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个平时和赵大妈关系不错的周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我说赵姐,你不会是因为人家小苏看不上你家翠花,你就这么编排人家吧? 可你家翠花那身板儿那模样,跟人家小苏站一块,那确实……是不大搭哈!” 这话顿时引得其他几个妇女一阵哄笑。 赵大妈的闺女随了她,身材丰腴,脸盘也大,还遗传了赵大妈的五短身材和粗嗓门,今年二十了还没说上婆家。 赵大妈倒是相中过苏浩几次,明里暗里示意过,都被苏浩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为此赵大妈没少在背后说苏浩的酸话。 赵大妈被姐妹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胖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提高了嗓门,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心眼:“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家翠花那是福相!旺夫! 是这小苏没福气,配不上我家翠花! 哼,我看他啊,长得是周正,可这面相谁知道在外面有没有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苏浩一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这种市井闲言,他听得多了,早已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跟这些妇人计较,纯粹是浪费时间,降低身份。他本打算直接无视,走过去就算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那棵老槐树时,赵大妈最后那句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苏浩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正说得唾沫横飞的赵大妈。 那目光很淡,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但不知为何,被这目光扫到,赵大妈后面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肥鸭,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旁边几个妇女也瞬间噤声,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浩,又看了看赵大妈。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孩童的嬉闹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赵大妈被苏浩看得心里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愿露怯,强撑着气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你……你看我做什么?我……我就是随口聊聊,又没说你……” 苏浩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赵大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路过三十二号巷口的时候,好像看见……你男人进去了。 就是那个门脸挂着红灯笼的院子,您知道的吧?” 几乎是瞬间赵大妈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么?!三十二号巷?!红灯笼?!” 她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身下的小板凳都被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动着,一道宛如杀猪般的声音响起: “杀千刀的!挨千刀的王八蛋!又去那个骚狐狸精那里了!看老娘不撕烂他的皮!!!” 她再也顾不上苏浩,顾不上嗑到一半的瓜子,如同一头发狂的母狮,以与她那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速度,嗷嗷叫着,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朝着巷子外猛冲出去! 那架势,仿佛是奔着杀猪似的。 看着她瞬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槐树下的几个妇女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我的妈呀!赵姐这速度,赶上救火队了!” “三十二号巷那红灯笼……嘿嘿,谁不知道是暗门子?她家那口子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活该!让她整天嘴贱编排别人,这下报应来了吧!” “小苏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真解气!” 众人一边笑,一边用微妙的眼神看向苏浩。 苏浩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摊了摊手,脸上依旧挂着那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赵大妈而已。你们看她急了?” “噗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苏浩摇摇头,不再理会身后的笑声,转身继续朝自己租住的小楼走去。 经过这么一闹,心头那点因新任务带来的沉郁,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市井有市井的烦恼,也有市井的乐趣和鲜活。 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勾心斗角,虽然粗俗,却真实得可爱。 他刚走到自家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楼道里传来: “大哥!苏大哥!救命啊!救我!” 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七八岁拖着两条清鼻涕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黑漆漆的楼道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苏浩腿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起一张脏兮兮挂着泪痕和惊恐的脸,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叫: “大哥!救我!我娘要杀了我!她这是要大义灭亲,要清理门户啊!你快救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偷我娘藏起来的腊肉!” 这正是房东柳姐的儿子,小名虎娃。 这小子是巷子里的孩子王,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三天两头被他那风韵犹存却脾气火爆的老娘追着打。 苏浩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演技浮夸的虎娃,又看了看楼道里冲出来的柳姐,不由乐了。 第一百七十章 技能等级 他弯下腰,摸了摸虎娃刺猬一样的脑袋,笑眯眯地点点头: “行啊,帮你挡住你娘。” 虎娃一愣,眼泪都忘了流,仰着小脸,狐疑地看着苏浩:“真的?” “真的。”苏浩笑容和煦,宛如春风。 就在虎娃脸上刚满脸惊喜之际,苏浩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后背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了起来。 “诶?大哥你干嘛?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虎娃在空中手舞足蹈,大声抗议。 苏浩拎着他,转身就朝楼道里走去,边走边笑眯眯地说:“救你啊。把你交给你娘,让她打一顿出出气,不就不杀你了吗? 这叫舍车保帅,不对,是舍小你,保大你。” 虎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出卖了! 他顿时气得小脸通红,一边挣扎,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满是悲愤: “苏大哥!你个叛徒!你个汉奸!你出卖我! 我不服!我要和你绝交!” 苏浩被他的童言稚语逗得哈哈大笑,拎着他脚步不停:“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知道什么叫叛徒,什么叫汉奸吗? 我这是帮你娘教育你,让你知道社会的险恶,人心的叵测。不用谢我。” 这时,房东柳姐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穿着素色碎花褂子,身材丰腴,面容姣好,此刻却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气势汹汹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 她胸口因为奔跑和怒气微微起伏,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看到自家儿子被苏浩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正张牙舞爪地大骂叛徒,柳姐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怒意未消。 她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看向苏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苏啊,你这是……探亲回来了?这死孩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她凤目一瞪,看向还在苏浩手里扑腾的虎娃,声音陡然拔高, “小兔崽子!还不给我下来!谁叫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快给你苏大哥道歉!” 虎娃被他娘一吼,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大喊:“我不!他先背叛我的!我就不道歉!” “你!”柳姐气得举起扫帚就要打。 苏浩却一把拦住了柳姐挥扫帚的手,笑道:“柳姐,别急。” 柳姐狐疑地看着他。 苏浩目光在楼道里一扫,看到墙角倚着几根不知道谁家的竹条。 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弯了弯试了试韧性和硬度,然后转身,笑眯眯地递给柳姐: “柳姐,用这个。这个抽起来疼,有响声听着解气,但不容易打坏身子,留不下暗伤。 比那扫帚疙瘩好用。” 柳姐看着苏浩递过来的竹条,有些发懵。 但看了看苏浩脸上那真诚无比,宛如阳光开朗大男孩的笑容,不由点点头。 “对!还是小苏你想得周到!” 柳姐一把接过竹条,在手里挥了挥,带起“咻咻”的破空声,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 她不再废话,拎着竹条就朝的虎娃抽去。 “好你个小兔崽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老娘跟你姓!” “啊!娘!我错了!我真错了!别打!哎哟!疼!苏大哥!苏浩!你个叛徒!我记住你了!等我长大了……哎哟!别打屁股!娘!亲娘!我服了!我真服了!” 看着这一幕,苏浩靠在楼道口,抱着胳膊,脸上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 熊孩子是吧?嗯,偶尔看看熊孩子吃瘪,还真是挺解压的。 看了片刻,苏浩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身回家。 随着房门打开,苏浩将身上的外套脱下,也顾不得去洗漱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床榻上。 他是真累了! “不过最近这一切倒是值得的!” 苏浩在床榻上静静躺了约莫十来分钟,这才轻声呢喃,同时像是想到什么不由调出面板。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5.5,警用搏击/5,枪术/1.5,刑侦/6.4,易容/2,潜行/3】 这算是自从进入军情处以来目前的成果了。 其中刑侦以及警用搏击算是增长最快的。 其中刑侦此前还只是五点几,可随着接连不断的审讯这会也算是直接攀升到6.4的地步。 正常来说肯定不可能会这么高的,但谁叫最近审讯的犯人足够多呢。 而且苏浩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越是摸索了经验获取的不同之处。 比如审讯出结果以及没有审讯出结果的经验获取是不同的。 像是审讯失败是不会有任何增长,或者极其缓慢。 而审讯成功,且敌人透露的情报足够重要,那自然增长也相应多得多。 其次就是警用搏击和八极拳了,这两项前者相较于后者,增长速度要快得多。 原因苏浩也清楚,主要还是警用搏击在多数情况使用次数更多。 毕竟警用搏击很多时候还是以擒拿为主,而苏浩一旦施展八极拳基本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而随着警用搏击突破5后,苏浩也发现一些不同之处。 “这算是危险感知的一种呢,还是近距离搏击危险感知?” 苏浩摩挲着下巴,因为警用搏击突破五后,他能感觉到一些特殊变化,比如.... 类似于一种对距离感的把控。 要知道现代搏击强比传统技击强在于空间感距离感的把控,而警用搏击严格意义上属于现代搏击的一种。 故而苏浩现在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无论是看到谁,只要想都能冥冥中把握一个绝对距离。 在这个距离内,他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在何时出手最为合理,最有杀伤力。 “不对!这应该算是一种战斗直觉的一种,类似于将近身搏击的战斗天赋提高了。 但警用搏击似乎对体质没太多增长,相反....” 苏浩想到了八极拳,八极拳随着经验提升,他能明显感觉自己体质在飞速提升。 不单单是体质,身体的灵活性,柔韧性,发力,等等各方面都得到了提升。 “也就是说这两个技能专注点还不同咯!” 苏浩若有所思,若是自己多兼修一些功夫身手相关的技能,相互不重叠的情况下,是不是我的身体就能成长为六边形战士? 或者学一些冥想或者能够提升思维速度或者记忆力的知识技能,那经验提升至5后,是不是能提升我的记忆力或者智商? “嚯...搞了半天这还是个学霸系统是吧?不对!这有点变态啊,如果能无上限学习,智商可以超越人类极限,身体也可以超越人类极限? 有点意思!”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烫手山芋 苏浩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让我这病赶紧痊愈了再说。”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肺癌。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始终压在他心底。 虽说眼下没什么明显症状,可这病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金手指能提升各种技能,能让他在审讯、搏击、刑侦各方面都飞速进步,可唯独这要命的病,他到现在也没摸着门道。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把病给治好……” 苏浩嘀咕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苏浩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了。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晚上八点多。 这一觉足足睡了五六个钟头。 肚子里咕噜噜叫唤起来。 苏浩翻身坐起,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找了家面馆,呼噜噜吃了两大碗阳春面,又切了半斤猪头肉,这才心满意足地又回了租房继续呼呼大睡。 实在是他太累了,这一觉可谓是睡的昏天暗地! 而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浩就起了床。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八极拳,活动开筋骨,又练了半个钟头的警用搏击套路,出了一身透汗,这才洗了把脸,换上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抖擞地往军情处走去。 路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热茶囫囵吞了,算是早饭。 到军情处时,还不到八点。 整栋大楼还笼罩在清晨的静谧中,只有零星几个文职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苏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把外套挂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门推开,王秘书手中抱着一个文件袋。 “苏队长,早啊。”王秘书笑容满面,将文件袋放到办公桌上,“科长知道您今天一准儿会早到,特意让我准备了这些资料给您送来。 这是关于此次泄密事件的全部卷宗,包括事情经过、涉事人员名单和调查报告。科长说了,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我。” 苏浩笑着点点头:“有劳王秘书了,替我谢谢科长。” “应该的应该的!” 王秘书摆摆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三炮台香烟,放在桌上,“科长说您这两天累坏了,科长让我转给您,说是这次案子要是办成了,苏队长那可是有个大惊喜等着苏队长! 唔....绝对的大惊喜!” 苏浩拿起那包烟,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处座和科长有心了。王秘书,你回去告诉科长,无论是否有功劳,为科长为处座为领袖,以及为党国!我苏浩也一定会尽心尽力!” “诶,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王秘书微微欠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浩坐回椅子上,自顾自斟了杯茶,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光是看这厚度,就知道这事儿小不了。 他呷了口茶这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来,一页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职员们陆续上班,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苏浩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这些卷宗里。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到他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快中午了。 苏浩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难怪处座说这是个烫手山芋……”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根据卷宗里列出的涉事人员名单,涉及此次调防计划泄密的人员范围,简直广得吓人。 军方那边,南京警备司令部军事参谋作战科的参谋,有经手这份计划的,有参与讨论的,有负责传达的,林林总总七八个人。 绘图室那边,负责绘制调防地图的绘图员,还有负责保管图纸的档案员,也有嫌疑。 军务局那边,负责下达调防命令的调防下达员,以及经手机密文件的机要秘书,同样在列。 甚至就连警备司令部的司令长官,也被列入了潜在嫌疑范围! 虽然只是理论上,因为那份计划最终需要他签字确认。 此外,行政院那边也有涉事人员。 参谋总长侍从室那边,有两个机要秘书经手过这份计划。 这些单位,这些位置,哪一个不是敏感至极? 能在那种机要单位办公的,能在领袖身边侍从室待着的,其出身背景就没几个简单的。 这些人家里往上数三代,不是官宦世家就是军功赫赫,再不济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望族。 而且这些人能坐到那个位置,早就经历过无数轮背调,祖宗十八代都被查了个底朝天。 要说他们是日谍? 苏浩摇摇头。 的确是不太可能.... 可问题是,泄密是事实。 那份调防计划,确确实实被泄露了出去,而且是被拍成照片,企图传递给日本人。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截获了那份情报,那份计划现在恐怕已经摆在日军大本营的作战室里了。 那么问题来了—— 到底是谁泄的密? 苏浩又翻了一遍那份涉事人员名单,越看越头疼。 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简单的履历和背景调查结果,但大部分人的信息记录都很少。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身居要职,身份信息的保密等级很高。 有些人的档案,就连军情处也没有权限调阅,或者说,需要处座亲自出面,走特殊程序才能调阅。 “这还怎么查?” 苏浩有些恼火。 这已经不是让他去办案了,这简直就像老板让他干活,结果连个明确目标都没有,就扔给他一堆资料,来一句限期完成。 这不纯扯犊子吗? 换了一般人,恐怕早就撂挑子了。 可苏浩知道,这事儿没法撂挑子。 科长当时的语气看似轻松,但这种话能信吗? 在官场上混,最忌讳的就是把领导说的客气话当真。 上峰不强求,那是体恤下属的姿态。 但你要是真的不强求,真的随便试试水就给领导汇报说查不出来,那以后在上峰心里,你就得下调一个档次了。 虽然苏浩觉得,这是对别人,如果是自己真的没查出什么来,估摸着上峰也不至于为难自己。 顶多就是敲打几句! 不得不说这就是为官之道了! 甚至苏浩都怀疑,这事儿上峰压根就没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之所以找他,第一的确是死马当活马医,第二,那就是让他苏浩卖科长一个人情。 这就是为官之道! 一个事,换一个形式,明明你啥都不亏欠别人的,莫名其妙你就得欠别人一个人情,就这样你还得感谢人家。 而语言艺术同样的道理,换一个话术,你可能得乖乖认人家的好! 麻烦啊!~ “算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查一查吧!” “可怎么查呢……” 苏浩揉了揉眉心,又点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好像有点眉目 目光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起伏的屋顶轮廓。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看着窗外发呆,能让脑子更清醒。 就在这时,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苏浩回过神来,先将桌上的卷宗收拾好,收入抽屉,这才说了声:“进。” 门推开,黄嵩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笑道:“头儿,我就知道您在这儿!刚才我去食堂吃饭,听人说您一上午都没出办公室。 怎么,这是又有案子了?您刚回来,一点都不歇歇?” 苏浩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道:“是啊,上峰交代的任务,不得不办啊。” 黄嵩把食盒放在桌上,在苏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闻言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头儿,有什么事儿您吩咐我去办!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苏浩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暂时没事。而且这个案子,你们目前也不好插手。”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不好插手? 那说明这个案子的层级很高,恐怕涉及的人和事都不一般。 他在军情处也待了不短时间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指了指食盒笑道:“头儿,先别想案子的事了。我给您带了红烧肉,还有米饭,您先吃饭。凡事也不能饿着肚子干嘛!” 苏浩确实饿了。 早上那两个烧饼早消化得干干净净,刚才又看了一上午卷宗,脑子高速运转,消耗更大。 他也不客气,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大块大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米饭上浇了一勺肉汁,旁边还配了几根青菜。 苏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黄嵩看他吃得香,也笑了起来,就坐在旁边,也不催促,只是随口闲聊些处里的闲事。 苏浩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笑着插两句嘴。 等他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扫而光,这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黄嵩起身把食盒收拾好,笑道:“头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归忙,身体要紧,别太拼了。”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相信,有头儿出马,不管是什么棘手的案子,肯定没问题的。” 苏浩闻言不由失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吧。” 黄嵩嘿嘿一笑,提着食盒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心里有些感慨。 黄嵩这帮小子,是真把他当神探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神探……” 苏浩自嘲地摇摇头,重新打开抽屉,取出那叠卷宗。 不管怎么样,活儿还得干。 他把那些涉事人员的资料又翻看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依旧是毫无头绪。 这些人背景太干净了。 苏浩烦躁地翻到最后一页,随手翻了翻,发现还有一些附件。 都是一些旁证材料,没什么紧要的。 他草草扫了一眼就准备合上。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个在火车站服毒自尽的疑似日谍分子。 第一张是全景照片——那人仰面倒在站台上,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周围围了一群人。 第二张是正面特写——死者的面容清晰可见,脸色发黑,表情扭曲,显然毒发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第三张是死者身上搜出的物品的照片——几块银元,一包劣质香烟,一盒火柴,一张火车票,还有一把钥匙。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 第四张照片,是一张单独拍摄的照片。 那是一张拍摄于白天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身上穿着普通中国老百姓常穿的灰布褂子,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树林,看不出具体是哪里。 根据旁边附注的说明,这张照片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很可能是死者的自拍照。 资料里对这人的身份调查,只有寥寥几行字: 姓名:黄明(疑为假名)。 年龄:约三十岁。 身份:不详,疑为日谍。 身份特征:身上未搜到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亦无日本人独有的罗圈腿及特有部位老茧。目前尚未查明此前是否在南京有定居迹象。 就这? 苏浩看完这份附件,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点线索?”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个叫黄明的男人,身份完全是个谜。 不知道真名,不知道来历,不知道在南京待了多久,不知道住在哪里,不知道和谁接头联系。 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在火车站传递情报失败,服毒自尽了。 不过有一点苏浩倒是明白了,这人估计来南京活动的时间不会太长,不然不会任何相关信息都查不到。 毕竟这人既然在南京活跃时间长的话,肯定会有工作信息以及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哪怕这个信息只是明面上的身份和住址,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只能说明对方估摸着在一年内,或者几个月乃至一月内。 亦或者最近才在南京活动! “等等……” 苏浩忽然眯起眼睛,重新拿起那张自拍照,仔细端详起来。 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大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衣着普通,样貌普通,没有任何辨识度。 但苏浩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张照片的背景上。 那是一片树林。树的品种看不清楚,但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树下的地面覆满了落叶和杂草。 见此苏浩眼睛微眯,仔细端详这棵树,目光在树的品种上稍作停顿,旋即很快落在树底地面区域,嘴角逐渐扬起。 他摩挲着下巴,旋即轻呼口气,“总算还是有一丁点眉目....”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细节还是细节!(上) 他拿着那张照片,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嵩!” 没一会儿,黄嵩就从隔壁办公室跑了出来:“头儿,怎么了?” “你熟悉南京城,你过来一趟!” 随着苏浩挥了挥手,黄嵩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屁颠屁颠走了过来。 合上房门,不等他询问,苏浩就拿出那张照片询问道,“你对南京城熟悉,这种品种的树一般在南京哪里比较多?” 看着这照片上的树,黄嵩只是稍微一看顿时笑道,“头儿,这不就是悬铃木吗?这在南京还是很多的。 前些年为了迎接孙先生灵柩在一些主干道栽种了两万棵悬铃木。 不过要说在哪里比较多,陵园路应该是最多的,其次中山路,中山东路,长江路,颐和路中山北路这些地方都有。” 苏浩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么多?” 黄嵩认真地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可不是嘛!陵园路那一片,全是悬铃木,少说上千棵。中山路、中山东路、长江路、颐和路、中山北路,这几条主干道两边也都是。 这要是全算上,怕是不下两万棵树。头儿,这还没算一些机关大院、学校校园里散种的。您要是想找一棵特定的树,光凭这个品种……”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大海捞针。 黄嵩挠了挠后脑勺,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试探着问道:“头儿,您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这棵树跟案子有关?” 苏浩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语气平淡:“这次的案子,还是冲着日谍去的。” 黄嵩精神一振。 苏浩继续道:“这很可能是一个最近才潜伏进入南京的日谍小组。目前关于这个小组,我们的情报十分有限,仅有这张照片。 照片的主人已经服毒自尽了,这张照片是他生前拍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说着,苏浩心里也在暗暗盘算。 之所以愿意跟黄嵩交底,是因为接下来的行动肯定离不开这帮下属帮忙。 一点情报都不透露,让人家蒙着眼睛干活,那不现实。 虽说这次任务十分机密,但只要不透露这是关于调防计划泄密的案件就行。 就当成一次寻常的缉捕日谍行动来办,对外也好交代,对内也好指挥。 果然,黄嵩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板挺得笔直:“日谍?又有日谍?!” 这反应倒是一点不让人意外。 黄嵩跟着苏浩这段日子,接连破获了数个日谍小组,每次都是干脆利落,功劳实打实地落在头上。 和以前那种毫无头绪、损兵折将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关键跟着苏队是真能学到东西的! 他现在可是巴不得天天跟着苏浩查日谍。 不过兴奋归兴奋,黄嵩的脑子还是在转的。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可是头儿……您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一张照片?除了这个,什么线索都没有?” 苏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吧。” 黄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照片翻了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困惑道:“头儿,光知道这树的品种,也没法判断这人当时拍照的具体位置吧? 悬铃木这东西又不是南京独有的,上海有,武汉有,北平也有。 就算咱们确定这树是悬铃木,也不能证明这照片就是在南京拍的啊。”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刚才说这日谍早就服毒自尽了,这照片是他生前拍的。 那就算咱们找到了他当时拍照的地方,那又能有什么用? 人已经死了,还能从地里刨出来问话不成?” 说完,黄嵩心里暗自摇头。 反正他是真看不出来,去查一个死人生前随手拍的照片能有什么用处。 这照片一看就是随便在哪个树底下站着一拍的,连个标志性建筑都没有,搁谁手里都是废纸一张。 苏浩闻言,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翘。 黄嵩是他的心腹,人也机灵,他不介意多提点几句。 “谁说这没意义?” 苏浩把照片往黄嵩面前推了推,伸手指着画面:“你仔细看。你觉得这张照片里有几个人?” 黄嵩愣住了。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满脸狐疑地抬起头:“头儿,这不就是一个人吗?您别逗我,难不成一个人的照片还能拍出两个人来?” 苏浩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然后缓缓伸出第二根:“不。这张照片里,其实有两个人。” 黄嵩张大了嘴。 “而且,这两个人都是日谍。” 黄嵩彻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看照片,又看看苏浩,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但黄嵩毕竟跟着苏浩办了不少案子,脑子活泛,愣了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头儿,您的意思是……负责拍照的那个人,也是日谍?!” 苏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他拿回照片,指着画面说道:“相机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现在市面上,一台最便宜的柯达折叠相机也要几十块大洋,好一点的徕卡、蔡司,那更是上百大洋起步。 普通老百姓一年的嚼谷才多少钱?谁买得起?” 没错,蔡司就是后世做镜头做医疗设备做光学的蔡司。 黄嵩连连点头。 苏浩又道:“而且,你想想。如果你有这么一台金贵东西,你会随随便便借给别人吗?” “那肯定不会!”黄嵩想都不想就摇头,“这玩意儿多精贵啊,磕了碰了心疼死。就算借,也得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亲近人才行。” “这就对了。”苏浩把照片放回桌面,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那就只能说明,当时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个人拿着相机,给他拍了这张照片。” “能给他拍照的,要么是同伙,要么是上级,要么是专门负责接应掩护的人。不管哪种身份,都是日谍无疑。”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细节还是细节!(下) 黄嵩听得眼睛发亮,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是头儿,就算是这样,咱们也不知道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啊?万一是好几年前的呢?” 苏浩笑了笑:“这很简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面放大镜,将照片放在台灯下,招呼黄嵩凑过来看。 “你摸摸这相纸的表面。” 黄嵩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照片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不像普通照片那么光滑。 “感觉到了吧?这种相纸叫布纹纸,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苏浩放下放大镜,解释道,“现在市面上主流的相纸工艺是明胶银盐,表面是光面的,那种工艺从上世纪末就开始用了,到现在还是主流。” “但这种布纹纸不一样。 这种工艺是六年前才开始在欧美流行起来的,五年前以后才逐渐推广开。 传到咱们国内就更晚了,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儿。” 黄嵩听得入神,下意识问道:“那头儿,咱们南京现在用这种相纸的地方多吗?” 苏浩伸出一根手指:“不多。据我所知,目前南京城里会用这种布纹纸的,无非就三类地方。” 他屈指一一数来:“第一,报社。报社有时候拍新闻照片,为了印刷制版效果更好,会选用这种布纹纸冲印样片。” “第二,有一定名声的大型照相馆。比如大光明、光华、国泰这几家,它们为了显得自己档次高、洋气,会进一些布纹纸,专门给有钱的主顾拍艺术照用。 一般的小照相馆根本不会进这种货,太贵,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 “第三....”苏浩顿了顿,“就是咱们自己官方内部使用。军情处、党务调查处一些机要部门有可能会使用这种相纸的记录。” 黄嵩的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一句,他几乎要拍大腿了:“头儿!这么说,那个给这个黄明拍照的日谍,他在南京的伪装身份,不是报社的人,就是大照相馆的师傅?!” “八九不离十。” 苏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南京城有布纹纸的大照相馆就那么几家,报社数量也有限。把这两类地方的人筛一遍,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黄嵩兴奋得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可是头儿,您刚才说这些,只能证明拍照设备可能存在的场所,但不能确定具体是哪座城市吧? 像是拍照的地点……这树是悬铃木,可悬铃木确实不是南京独有的啊。上海的租界里也种了不少,还有武汉……” “不!”苏浩语气笃定,“就是南京!” 他将照片重新举起,让窗外的光线透过照片:“你看这里。” 黄嵩凑过去,只见苏浩指的是照片中树木和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影子怎么了?”黄嵩挠头。 苏浩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用笔尖点着照片上的影子,语速不紧不慢:“你看这道树干的影子,还有这个人身体的影子。 影子有方向,也有长度。从方向和长度,能推算出拍摄的时间和纬度。” 黄嵩的表情瞬间呆滞。 纬度?时间?这都是啥? 苏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也不着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起来。 “现在是十一月二号!” 苏浩一边画一边说, “你再看影子的长度.....” 他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横线代表地面,又画了一根竖线代表树,然后斜斜地画了一条线代表阳光。 “太阳在天空中的高度不同,影子长度就不同。太阳越高,影子越短。太阳越低,影子越长。这个你总知道吧?” 黄嵩连忙点头,这个他还是懂的,大中午的影子最短,傍晚的影子最长。 “那你看照片上这个影子的长度。” 苏浩用铅笔点着照片,“我大致量了一下,影子的长度大约是人身高的零点八倍左右。按照这个比例推算,当时的太阳高度角大概在五十度上下。” 黄嵩听得云里雾里,但表情努力维持着专注。 苏浩继续在纸上画了一个圆,代表地球,又在上面标了北回归线和赤道的位置。 “太阳在春分和秋分这两天直射赤道,夏至直射北回归线,冬至直射南回归线。现在是十一月初,秋分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太阳直射点已经从赤道往南移动了一段距离。” “再结合南京的纬度....南京在北纬三十二度左右。 在这个纬度上,十一月初要想出现五十度左右的太阳高度角,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前后不会差太多。” 黄嵩已经开始本能地点头了,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总觉得很有道理。 苏浩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行了,不跟你讲这些了。简单说吧——”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指着画面中的影子:“从影子的方向和长度来看,拍照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方位是在西南方向,所以你看,影子是朝东北方向偏斜的。” “然后我们再看这个影子的角度。” 苏浩用手指在照片上虚画了一条线,“从影子方向和地面坡度的关系来判断,拍照的地点位于北纬三十度到三十三度之间。 这个纬度带上的大城市,东部沿海地区就只有南京。上海还要再偏南一些,纬度对不上。武汉的纬度倒是接近,但你看这周围的植被——” 他点了点照片背景里的树木:“这是典型的暖温带落叶阔叶林植被,树下这些灌木的种类也是江北地区常见的。武汉那边偏南,植被类型会有差异。 综合纬度、植被、气候条件来判断,拍照地点就是南京,不会有错。” “至于时间嘛....”苏浩又扫了一眼照片,“从影子的长度和树叶的状态来看,大概就在一两周前,也就是十月中下旬。” 黄嵩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苏浩,再低头看看照片,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张照片。 一棵树最多加上附近几棵不同品种的树... 一个人。 一道影子。 就这些东西,能看出拍照的城市、拍照的时间、拍照的大致方位? 这他妈是怎么办到的?!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找到锚点 黄嵩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查案简直就是在瞎混。 什么跟踪盯梢、走访摸排,跟头儿这种手段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虽然完全听不懂那些什么纬度、太阳高度角、直射点之类的词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苏浩很厉害。 听不懂归听不懂,厉害是真的厉害。 苏浩看他那副呆样,失笑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口走去。 “别发愣了,走吧。” 黄嵩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跟上:“去……去哪儿啊头儿?” 苏浩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去逛逛,找那棵树。” 黄嵩哦了一声,连忙跟上去。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苏浩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头儿就是头儿!真乃神人也! 对于黄嵩听没听懂,苏浩其实并不太在意,他要做的就是培养下面人的思考量。 毕竟这玩意本质上和刑侦是差不多的,甚至受限于时代这个时期想要侦破日谍难度更大一些。 毕竟这年代可没有指纹技术也没有人像对比技术和监控,想要追查疑犯,最好的办法就是细心再细心,思考再思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经过一楼大厅时,正好撞见档案室的老周抱着一大摞档案从侧廊里出来,差点和走在后面的黄嵩撞个满怀。 老周连忙侧身让开:“哟,苏队长,黄兄,你们这是要出去?” 档案室的老周,苏浩是有些印象的,这人还算不错在军情处属于老好人的那种。 尤其是办事能力十分出众,这点看对方头顶的发量就可见一斑了! 苏浩点点头,随口问道:“老周,你这最近在忙啥呢?不是咱们行动科的案子很多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一说到这个,老周顿时满脸怨念的看着苏浩,这眼神反倒是给苏浩整不会了。 就见老周摸了摸自己愈发稀疏的发量无奈道,“苏队,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办案能力有多强! 就你最近办过的案子,每一个案子咱们可都是要整理归档的,最近咱们档案室的工作量可顶得上去年一年的工作量了。” “就现在也还在整理,数量太多了....” 说着老周苦着脸道,“我们档案室的已经加班加点一个多月了,估摸着还得再要忙一周。 不过好在也就一周了,等忙完这周我一定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要不然我都怕我家那口子改嫁咯!” 听到老周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苏浩属实有些难绷。 “加油!” 苏浩深吸口气,表情复杂的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继续朝大门口走去。 两人出了军情处大门,十月初的南京,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了盛夏的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些许秋意的凉爽。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当作响,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黄嵩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景,又看了看苏浩,忍不住问:“头儿,咱们先去哪儿?” 苏浩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方位角,大概在西南偏西的位置。 如果照片是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拍的,影子朝东北偏东,那么拍照的人当时应该是面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和屋顶,朝东南方向望去。 “先去陵园路吧。” 苏浩下了台阶,边走边说, “那个方向,如果拍照地点是悬铃木集中的地方,陵园路的可能性最大。 那里的悬铃木种植密度最高,而且周围视野开阔,有斜坡和草地,和照片里的地形条件比较吻合。” 两人拦了辆黄包车,黄嵩说了句陵园路,车夫吆喝一声,撒开腿跑了起来。 黄包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一条条街道。 越往城东走,街道两旁的悬铃木就越多。 这些树大都是前些年为了迎接孙先生灵柩奉安南京而栽种的,几年过去,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高大的树冠在空中交叠,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 等到了陵园路,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 宽阔的道路两侧,悬铃木一棵挨着一棵,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一眼望不到头。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浩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四周打量了一圈。 他掏出那张照片,对照着眼前的景物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 黄嵩跟在他身后,也学着苏浩的样子四处张望,但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门堂来。 只觉得哪棵树都差不多,都是粗壮的树干,都有茂密的树冠,地上都有落叶和杂草。 “头儿,这儿少说也有上千棵树,这怎么找啊?”黄嵩挠着头问道。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目光在一棵棵树上扫过。 他在看树干的朝向。 苏浩注意的是树旁的光影落点,还有地面坡度的变化。 照片里的地面并不是完全平整的,有一点微微的坡度。拍摄的人站在高处往下拍,被拍的人站在坡下往上仰脸,才会有那种身体微微后仰的姿态。 他沿着陵园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拐进了几条岔路,又折回来。 黄嵩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也不催。 又走了一段,苏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悬铃木前,低头看了看树的根部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长在一处缓坡的上方,树下是一片微微倾斜的草地。站在树下的位置朝下看,能看到坡下十几米外有一条碎石小路。 阳光从西南方向斜射过来,在树身左侧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浩转过身,背对着树,面朝坡下,感受了一下方向。 面朝东北偏东。 和照片里黄明面对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四十分。 太阳在西南偏西。 他站在树下的影子,长度恰好也是身高的零点八倍左右。 “就是这儿。” 苏浩收起照片,语气笃定。 黄嵩愣了愣,连忙凑上来,看看树,看看地面,又看看苏浩:“头儿,您确定?” “确定。” 苏浩走到树干前,蹲下身,目光在粗糙的树皮上扫过。 后退几步又对着照片看了看,苏浩这才满意点头。 “你自己来这儿看看。” 黄嵩早就注意到苏浩的动作,不由也是退到苏浩附近,然后对照着照片仔细看了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就是照片上那棵树?!” “对。”苏浩点点头。 话虽如此,可黄嵩依旧感觉不可思议。 这也太快了! 黄嵩看看四周的景物,再想想此前苏浩那通分析,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真给他找到了! “头儿,您这……”他张了张嘴,想夸几句,又觉得什么词儿都不够分量。 苏浩没理会他的表情,站起身来,沿着树下缓步走动,目光仔细扫过脚下的草地。 拍照那天,拍照的人站的位置应该也就是缓坡的上方,或许就在周边不远,才能拍出那样的角度和光景。 草地上的草有些凌乱,但没有明显的践踏痕迹。 毕竟可能已经过了一两周,中间可能还下过雨,就算当时留下了脚印什么的,现在也早就不在了。 苏浩也不失望,这很正常。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追查方向 黄嵩站在那棵悬铃木下,又盯着树看了半晌,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他转身看向苏浩,眉头微微皱着,问出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头儿,那接下来咱们做什么?是先查南京城各大报社和照相馆吗?” 苏浩正蹲在坡地上方的一处平地上,手指拨开一丛枯黄的杂草,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他仔细检查了那片地面泥土板结,有几块碎石子嵌在土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阿嵩,你带地图没?” 黄嵩闻言一愣,随即立刻伸手往怀里掏:“带了带了。”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南京城地图,双手递了过去。这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倒不是苏浩吩咐过,而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跟着苏队办案,地图这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这是他的细心之处,也是苏浩一直觉得这小子可造的原因之一。 苏浩接过地图,在草地上摊开,蹲下身来,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地图是新近印制的,纸张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南京城的各条街道、城门、河道,密密麻麻的地名挤在方寸之间。 苏浩的目光先在陵园路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以此为圆心,手指缓缓画了一个圈。 “我们是要查报社和大型照相馆。” 苏浩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沉稳,“但不是满南京城撒网。优先查陵园路附近的,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 黄嵩蹲在他身旁,看着地图上那个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看这儿。” 苏浩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陵园路往西,过了这条街,就是碑亭巷和成贤街一带。这一片靠得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如果那个拍照的日谍在这一带有掩护身份,他中午出来一趟,来回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再往外,往南是新街口方向,往北是鼓楼一带。这两个区域报馆和照相馆更多,可以作为第二批次排查的范围。” 黄嵩听得认真,但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他挠了挠下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可是头儿,我有个问题……” 苏浩转头看他:“说。” “这日谍……会不会自己买了台相机?”黄嵩皱着眉头,把心里的疑惑往外掏,“您刚才也说了,相机虽然贵,但也不是买不着。 如果他们是专门为了任务需要,自己掏钱弄一台,那不是更方便?何必非得混进报社或者照相馆里去?” 苏浩闻言,嘴角微微一动,摇了摇头。 “阿嵩,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把地图往黄嵩那边推了推,让他看得更清楚些,“相机确实能买着。洋行里就有现货,只要有钞票,谁都能搬一台回去。 但你想想.....” 苏浩竖起一根手指:“买相机得花钱吧?一台最便宜的柯达折叠机,少说几十上百块大洋。 这笔钱对普通人不是小数目。 他们日谍的活动经费也是有账目的,能省则省,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花。借用报社或照相馆的设备,等于一分钱不花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公共场合用相机,何乐而不为?” 黄嵩嗯了一声,觉得有道理。 苏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更重要的是身份掩护。这年头,什么人会成天挎着相机在街上晃悠?普通老百姓不会,一般的有钱人也很少买这玩意儿....买来干嘛? 关键普通人不会洗照片,那普通人买了也没什么用。 而大街上你看到有人举着相机拍照,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黄嵩想了想,答道:“记者?” “对。”苏浩点点头,“只有记者才能在公开场合合理地、不引人注目地使用相机。他拿着相机对着什么拍,别人不会多想。 反过来,要是他没有任何身份掩护,隔三差五在街上举着相机到处拍,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盯上。不是被警察盯上,就是被咱们这样的部门盯上。” 黄嵩恍然,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就算他们自己买得起相机,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来掩护。那最方便的,就是直接混进报馆当记者。” “不止报馆。”苏浩补充道,“大型照相馆的师傅也说得过去。照相馆的师傅外出拍外景、给人拍全家福,也是正常业务范围。 但小照相馆不行,小照相馆一般只有老板自己会用相机,雇员大多是打杂的,平时根本不摸机器。 所以目标一定是大照相馆。 而且小照相馆的雇员大多都是老家带过来的亲戚,他们除非自己经营一家照相馆 ,否则很难混进去。” 黄嵩听到这儿,脑子已经转起来了。他蹲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两下,抬头看向苏浩:“头儿,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回去调人,让兄弟们照着这个方向去查!”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苏浩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苏浩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查是要查,但记住一条!不要打草惊蛇。” 黄嵩的动作顿住了,重新蹲下来,认真地看向苏浩。 “这个日谍小组,我们目前只知道有两个成员。一个死了,另一个在暗处。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追查。 这是我们的优势!” 苏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旦你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各个报馆照相馆查问,惊动了对方,他就可能立刻转移潜伏地点,甚至直接撤离南京。 到那时候,这一条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的线就彻底断了。” 当然之所以这么说,苏浩也是怕军情处内部的那个蝉很可能有和这支日谍小组有联系。 甚至他都怀疑从上海那边可能也就来了这么一支日谍小组,负责重新和蝉建立联系的同时,顺带探查军事情报。 黄嵩神色一凛,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会让兄弟们扮成各种身份去走访,不露痕迹。” “还有一点。”苏浩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强调道,“既然这个日谍小组极有可能是最近才潜入南京的,那这个拍照的人加入报社或照相馆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优先排查最近一个月内入职的新职员,尤其是负责拍照、洗印、外出采编这些能接触相机的人员。” 黄嵩眼珠一转,又学到了一招。 他忍不住咧嘴笑道:“头儿,还是您细啊!” 苏浩正在收地图,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古怪地抬头看了黄嵩一眼。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黄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头儿我这是夸您,真的夸您!” 说完他还有些纳闷,我这怎么叫骂人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玄机 苏浩不跟他计较,把地图叠好递还给他。 黄嵩接过地图揣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苏浩还站在原地没动。 “头儿,您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浩摇了摇头,迈步朝坡下走去:“不急。你先跟我在这附近转转。” 黄嵩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狐疑地问道:“头儿,您是不是觉得这附近还有什么线索?”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路边的围墙、电线杆、街角的垃圾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随便闲逛。 走了一小段,他才开口道:“也不算是有线索。就是想看看。” 他偏过头,看了黄嵩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觉得,这两个日谍选在这里拍照,背后有什么隐喻?” 黄嵩闻言,心里一个激灵。 他知道头儿这是在考他。 跟着苏浩这么久,黄嵩早就摸清了这位年轻队长的习惯。 苏浩不只是在使唤人,他是在用心地带人。 遇到事情他不会直接把答案喂给你,而是先让你自己想,然后他再点评,再补充。一来二去,脑子就活泛了。 黄嵩不敢马虎,一边走一边认真琢磨起来。 陵园路这一带,他其实还算熟悉。 这里离中山陵不远,路两旁的悬铃木是当年为了奉安大典栽种的,环境清幽,平时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也绝不少。 有来谒陵的游客,有附近学校的学生,有拉着黄包车路过的车夫,也有在路边摆摊卖茶水的小贩。 两个日谍,为什么会选在这里拍照? 黄嵩想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头儿,我是这么想的.....这两个人特意跑到这儿来拍照,不太可能是一时兴起。” 苏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黄嵩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接着往下分析:“我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的潜伏身份跟这一带有关。 要么是住处在这附近,要么是工作的地方在这附近,要么就是他们的联络点、接头地点在这一带。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日常活动范围肯定覆盖了陵园路。” 苏浩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黄嵩又道:“第二种可能,这附近有他们的死信箱。 他们可能是来投递情报,或者来取情报,路过这棵树的时候觉得风景不错,顺便拍了张照片。 毕竟干特务的人,目的性都很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一个地方去。 就算是游玩,那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也有可能纯粹就是路过,觉得这地方好看就拍了。 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低!既然这俩人是日谍,正经营生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心专门跑来看树?” 苏浩听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黄嵩,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错。”苏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你分析得很对。三选一,有时候我们追查线索,既然有一点眉目,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大胆猜测,如此再小心求证即可。 反正我们既然一点眉目都没有那就是光脚的,也就不怕穿鞋的,大胆猜测总有可能碰对! 一旦碰对了,那咱们就算是抓到他们尾巴了! 而现在,既然要么联络点在这附近,要么死信箱在这附近。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好好看看。” 黄嵩被夸了一句,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还是绷着,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苏浩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说道:“做特务的,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环境。尤其是接头或者投递死信箱的时候,他们会提前踩点,把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身和逃脱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这条陵园路.....” 他抬手朝前一指:“路宽,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堵住。两侧的岔路小巷多,一旦有情况随时可以脱身。 往东走能通到钟山脚下,往西走能迅速进入城区。对于需要接头的人来说,这里是个不错的位置。 当然太开阔了也不好,所以这条路应该不至于是死信箱的投放点,很可能是别处。” 黄嵩跟在后面,听得入神。 他以前哪里想过这些? 什么视野开阔、什么脱身路线,抓人不就是冲上去按住吗? 跟了苏浩以后他才知道,原来特务和反特务之间,拼的不只是拳脚和枪法,更是脑子。 两人沿着陵园路慢慢走着。苏浩走得不快,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在路边扫来扫去。走了一段,他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小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堆着些不知道谁家的破旧家具,盖着一层灰。 巷子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量两个闯入者。 苏浩在巷子里走了一段,又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又是一拐。 黄嵩渐渐发现,苏浩走的路线看起来漫无目的,但实际上是一个不断缩小的螺旋,他在绕着陵园路兜圈子,一圈比一圈小,把周围两三里范围内的街巷都走了一遍。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苏浩在一处巷子口停了下来。 黄嵩正低着头看路,没留意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一脚没收住,鼻梁直接撞在了苏浩的后背上。 “哎哟!”黄嵩捂着鼻子退了一步,“头儿,您怎么停了?有发现?” 苏浩没有回答。 他站在巷子口的拐角处,目光落在墙壁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一面普通的青砖墙,墙面上粉刷着一幅广告画。 广告画用的是那种廉价油漆,颜色有些发暗,边缘也有些剥落,但画面内容还是清晰一个穿着礼服、蓄着翘胡子的男人头像,旁边是几行大字:仁丹,提神醒脑,居家旅行必备。 这种仁丹广告画,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不少见。 自从日本人把仁丹这种小药丸倾销到中国市场以来,这种广告就贴得到处都是,墙上有,电线杆上有,连公共厕所的外墙上都刷着。 黄嵩顺着苏浩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这幅广告画。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这玩意儿最近在南京城确实多了不少,走哪儿都能看见。 难道这里面也像之前一样藏着什么信息不成?” 苏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幅广告画上。 画上的仁丹商标,是一个穿着大礼服的翘胡子男人头像。按照日本人的设计,这个人物的两撇胡子应该是左右对称、微微上翘的。 但眼前这幅广告画上,人物的胡子却不是对称的,左边的那撇胡子,尾端微微向下垂着。 苏浩盯着那撇下垂的胡子看了几秒,一言不发,转身拐进了巷子里。 黄嵩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黄嵩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 这条巷子又窄又长,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苏浩走得很快,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判的方向,每到拐弯处都不带犹豫的。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向的巷子,苏浩毫不犹豫地朝更深处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 又有另一幅仁丹广告画。 同样刷在巷子尽头拐角的墙壁上,同样画着那个翘胡子男人的头像。但这一次,黄嵩注意到苏浩看的是人物的胡子,右边的那撇胡子,尾端微微向下垂着。 和刚才那幅正好相反。 苏浩盯着那幅广告画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左边的巷子拐了进去。 黄嵩整个人完全是懵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加快脚步跟上。 这条巷子比之前那条更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侧的墙壁高高低低,有的地方露出了砖缝里塞的碎麻绳和油纸。头顶上的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扯着,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歪着脑袋打量着下面匆匆走过的两个人。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外面是一条商业街,和陵园路那种清幽的林荫道完全不同,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茶叶的、卖糕点的,还有一家挂着褪色幌子的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肉香。 苏浩站在巷子口,左右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一一扫过——杂货铺、茶馆、裁缝铺、小饭馆……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店面。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走吧。” 苏浩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黄嵩憋了一路,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追上苏浩,压低声音问道:“头儿,您刚才看的那两幅广告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浩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那种仁丹广告画里藏了暗语。” 他边走边解释道,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黄嵩听见, “正常的仁丹广告,商标上那个人物的两撇胡子是左右对称上翘的。但日本特务机关喜欢利用这些广告画做路标,左胡子下垂,代表往右走,右胡子下垂,代表往左走。” 黄嵩听得脊背一凉。 苏浩继续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仁丹广告铺得最广,到处都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普通老百姓从旁边过一万次也不会多看一眼,但受过训练的日谍一眼就能从胡子的形状看出方向。如果是两个都下垂的,那就是‘此处危险’,接收到信号的人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撤离。 所以刚才看到的第一幅是左角胡子低垂,示意在下一个路口往右,然后第二幅又变为右角胡子低垂,则是在下一个路口往左。” 黄嵩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商业街。 他咽了口唾沫:“那头儿……这附近真有日谍?” 苏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走出巷子,重新回到陵园路上。 “之前这里或许是有点猫腻,但想来已经失效了,毕竟那些广告画颜色都有些发旧,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苏浩走到路边,在一棵树下站定,目光往远处掠了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不过要是你有想法,可以安排几名弟兄在这附近探查一二,尤其是那沿街的商铺。 但可以肯定画这广告画的日谍小组肯定和我们正在追查的日谍小组没关系。” 黄嵩听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惋惜。 “那现在怎么办?”黄嵩问道。 苏浩拍了拍袖口上不经意间蹭到的墙灰,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先回去。”他吐出一口烟雾,在阳光底下淡蓝色的烟很快散开,“暗语这条线虽然断了,但至少验证了一件事。咱们查报社和照相馆的方向没错。” 黄嵩点点头,心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两人顺着陵园路往回走,拦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往军情处的方向而去。 回到军情处,苏浩就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而去,而黄嵩则是快速开始调集人手行动起来。 只不过苏浩刚进入行动科办公楼,迎面就看到往外走的孙明远。 “科长!” 见此苏浩连忙立正行礼。 “你小子听说你出去了一趟?我还正打算来找你呢,对了你这出外勤莫非是....” 孙明远笑着打趣,倒是没认为苏浩能有什么收获,毕竟这才过去多久。 然而就见苏浩点点头,左右瞥了眼,确定周遭无人这才低声道,“回科长,算是有了些眉目!” “哦?!真的?” 孙明远闻言有些惊疑不定,不是我就随口问问,你真有收获了? “这....暂时不好透露,主要是线索暂且不明朗,科长请容许我先行探查清楚再汇报如何?”苏浩迟疑着道。 毕竟现在这线索的不确定性确实太大了。 然而苏浩这神态落在孙明远眼中,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恍然的点点头,旋即笑着拍了拍苏浩肩膀,宽慰道, “呵呵,这样啊...行,那没事的!小苏啊,这事儿我也给你透个底。 其实这案子情报科那边已经在负责了,至于你这边呢,你要是继续追查那就查。 当然要是实在没法子那就算了,咱们也没必要什么都和情报科争嘛。 毕竟咱们今年成果已经十分喜人了,你歇会也没人说你什么。” 听到孙明远这话,苏浩还挺纳闷的。 这什么意思? 是激将法? 苏浩可不觉得老孙能有这么好心,他之前就看出来了。 老孙绝对是处座手里的刀! 甚至为了处座的命令他可以抛弃一切的那种。 什么下属,在老孙看来都不如处座一根毛来的重要。 这种人对老板而言很好,但身为这种人的下属,绝对很惨。 想到这些,苏浩面上露出笑容点点头道,“嗯!科长您说的对,我肯定会更加努力的!” 说着苏浩又是行了个军礼,这才转身进入办公楼。 看着苏浩远去的背影,孙明远眉头微蹙,他总感觉对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旋即他笑着摇摇头,轻声自语道, “算了,可能是小苏这孩子屡战屡胜,心中有些傲气,觉得我觉得他能力不足这才如此吧? 算了,让他自己随便查着吧,反正到时候碰了壁也就老实了。 也该让这孩子吃点苦头。” 越想孙明远越觉得有道理。 毕竟军情处虽是唯能力论的地方,但也要懂人情世故。 在他看来,苏浩过于锋芒毕露,有能力在身这种锋芒毕露固然好,但也平白容易招惹许多不满。 “吃点苦头好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进展以及吃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浩就醒了。 他在院子里照例打了一趟八极拳,浑身筋骨活动开了,又练了半个钟头的警用搏击,出了一身透汗,这才洗漱换衣,往军情处赶。 每天练一练虽然增加的经验值不多,但好歹是有点效果的。 甚至有时候苏浩还会练一练潜行以及易容,就是条件有限,堂而皇之的训练。 到办公室时,黄嵩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头儿。”黄嵩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疲色,眼底下隐约有些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昨晚我带着几个弟兄把陵园路周边一片的报社和照相馆初步摸了一遍。” 苏浩推门进办公室,顺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示意黄嵩坐下说。 黄嵩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来说道:“陵园路方圆三里范围内,一共有一家报馆、两家照相馆。 报馆叫《金陵晨报》,在成贤街那边,规模不大,加编辑部、排字房一共十来号人。 两家照相馆,一家叫光华照相馆,在碑亭巷,另一家叫留真照相馆,靠近新街口方向,但也算在这个范围内。” 苏浩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情况怎么样?” “不好查。” 黄嵩合上本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报馆那边,咱们的人扮成广告商去谈生意,倒是把编辑部的人头摸了个大概,三个记者,两个编辑,一个主编。 记者里头两个是老面孔,在报馆干了至少两年以上。 还有一个是新招的,上个月初才入职,姓李,叫李有章,浙江绍兴人,身份很清白也没有留洋经历。” “照相馆那边呢?” “光华照相馆,老板姓钱,店里有三个师傅,两个学徒。 师傅里头两个是老板老家的亲戚,还有一个是去年就来的老伙计。 学徒也都是本地人,家里知根知底的。” 黄嵩顿了顿,眉头皱起来,“留真照相馆那边情况类似,老板姓郑,雇了两个摄影师,一个修底片的,都是干了有些年头的人。新入职的最近三个月内一家都没有。” 苏浩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没有新入职的?” “没有。” 黄嵩摇摇头,随即又道,“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收获。留真照相馆那边,有个叫周富贵的摄影师,上个月请了长假,说是回安徽老家奔丧,走了快一个多月还没回来。 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照相馆老板说周富贵确实回了老家,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 苏浩的眉毛微微一动。 不过并未太当回事,时间和动机还有身份都不符合。 毕竟这个周富贵也是照相馆老板的亲戚,这种是最难伪装的。 而且时间上也对不上,不过也不能完全忽略。 “这个周富贵,让人继续盯着。”苏浩沉声道,“他如果回来,第一时间报给我。” “明白。” 黄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道,“头儿,这几家都只是外围摸底,没有深入接触。兄弟们都是扮成各种身份侧面打听的,应该没有打草惊蛇。” 苏浩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黄嵩这家伙办事越来越稳了,这让他放心不少。 “还有,金陵晨报那个新来的李有章,什么背景?” 黄嵩翻了翻本子:“绍兴人,据他说是在上海《申报》做过两年外勤记者,后来因为跟主编不合,辞了职来南京谋生。 金陵晨报的主编看他文笔不错,又是熟手,就收了。 这人平时话不多,跟同事关系一般,但工作上没出过什么纰漏。” 苏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这两人在他心中都不符合预定目标,这让他有些遗憾,如果能直接锁定一个符合嫌疑的目标那进度能一下子推进很多。 “继续查吧。” 苏浩转过身, “报社和照相馆的范围可以再往外扩一圈,新街口和鼓楼那边的也一并摸底。” “是。”黄嵩站起来,“我这就去盯着。” 黄嵩走后,苏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又把那份泄密案的卷宗拿出来翻了一遍,试图从那些零散的信息里再找出点什么来。 可惜,依旧是老样子。 涉事人员太多,范围太广,没有突破口。 到中午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不再死磕。有些线索不是硬想出来的,有时候放松一下脑子,反而会有意外的灵感。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今天他约了人吃饭。 穿过几条街,苏浩来到秦淮河边上一家名叫聚贤楼的饭馆。 这家饭馆不大,门脸也普通,但做的一手地道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和大煮干丝远近闻名。苏浩提前订了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安静,不被打扰。 他刚坐下没多久,雅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着长衫身材微胖跟个知识分子打扮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就是这一身打扮和这家伙的气质完全不符,颇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来人不是别人 ,赫然是胡有福! 老胡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笔挺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却不敢贸然往里走,先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雅间,看见屋子里就苏浩一人,这让他眼皮跳了一下,才弯着腰走进来。 “苏长官,让您久等了,让您久等了。” 胡有福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拱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苏浩看他这副拘谨样,不由失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老胡,别这么紧张,今天就是请你吃顿饭。” 胡有福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瞟。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清蒸鲥鱼、盐水鸭、鸡汁干丝、糖醋排骨、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老鸭汤。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胡有福暗暗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却不敢动筷子。 苏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塞进嘴里,又指了指满桌的菜:“呵呵,吃啊!今天本就是请你吃饭的。” 胡有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先给苏浩碗里夹了块鱼肉,然后才自己夹了一片酱牛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格外矜持,像是在吃什么御膳一样。 苏浩看他这样,心里有些好笑,也没再多说,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抿一口茶。 吃了一会儿,胡有福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看苏浩,试探着开口:“那个……苏长官,不知道您今天找在下……是有什么吩咐?” 苏浩正夹着一块干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第一百八十章 意外发现 (上) 苏浩正夹着一块干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胡有福连忙摆手,话速极快:“苏长官您别误会!在下不是说您非得有事才找在下,您能找在下吃饭,那是看得起在下,在下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只是小的想着,苏长官日理万机,时间金贵,要是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地方,苏长官尽管开口,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浩把干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这才放下筷子。 “老胡,你太敏感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谈,“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胡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灿烂了些:“能!能!当然能!” 苏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今天找老胡,确实没什么具体的事。 但要说完全没有,那也不是,他跟老胡之间的关系,总得隔三差五联络联络。 这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巡警警长,官职不大,但在市井底层的人脉极广。 三教九流、地痞流氓、码头脚夫、沿街小贩,他都说得上话。 有些情报,军情处那帮训练有素的特务未必能打听到,但老胡这种混迹街头的地头蛇,反而能轻易获取。 这是一张不常用的牌,但关键时候往往能派上大用场。 正因为如此,苏浩愿意花时间维持这条线。 所以今天的目的就一个联络感情,顺带听听老胡说说一些市井消息,或许能有一些别的收获也不一定。 此刻胡有福听到苏浩说真没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以他多年混迹街头的嗅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又吃了几口菜,终于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苏长官,真的只是吃饭?” 他顿了顿,讪笑道, “您要是真没事儿,那在下就斗胆问一句,您要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可千万别客气。在下虽然不是啥大人物,但跑跑腿、打听打听事儿,还是能办的。” 苏浩看他这副又怕事又想巴结的样儿,笑了笑,放下茶杯。 “硬要说有事的话....” 苏浩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他,心里也清楚要是不说点什么,这家伙这顿饭肯定吃不痛快, “你倒是可以说说,最近有什么难处? 有些事,我还是可以帮你解决一二的。这点能耐,我苏浩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胡有福眼睛登时亮了。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 果然!果然巴结好苏长官是没错的! 人家可是军情处的爷!军情处是什么地方?那是皇权特许、可以先斩后奏的机构! 苏长官虽然年轻,但他看人不会错,苏长官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种人能问他有什么难处,那是多大的面子! 胡有福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开口。你要是张嘴就要升官发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指定把你当成不知好歹的东西。以后这条线就断了。 但不能不开口。人家主动问了,你一句没有,那就是不给面子。 得说一个不大不小、既表明自己确实有难处、又不会让苏长官觉得麻烦的请求。 可最近……自己还真没什么难处。 自从搭上苏浩这条线后,胡有福在巡警队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虽说官职没升,但同僚们都知道他背后多少有点关系,似乎不简单对他客气了许多,连分局局长都对他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至于街面上的地痞泼皮,看到他更是绕着走。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胡有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苏长官,要说难处……在下最近还真没什么大麻烦。毕竟您也知道,在下披着这身皮,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在下。” 苏浩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就是……”胡有福搓了搓手,表情苦恼,“分局里最近有个案子,让在下很是头疼。上头压得紧,偏偏这案子实在没什么头绪,兄弟们查了好几天,屁都没查出来一个。” 他这话一出,苏浩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这老胡,确实机灵。 要是换了别人,苏浩主动开口要帮忙,恐怕早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不是要升官,就是要调职,再不济也是要钱要物。 这也说明老胡这人分寸,既承了苏浩的情,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贪得无厌。 苏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哦?什么案子,能让你这么烦恼?” 胡有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苏长官,这种小案子,按说不该跟您这样的大人物说的。 不过您要是感兴趣,在下就说给您听听,您就当听个乐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就是最近,咱们南京城里出了一起凶杀案。要说命案,这南京城每天都有几起,不稀奇。但这次不一样,死的人身份不一般。” 苏浩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 “死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是被勒死的。” 胡有福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女人本身倒没什么,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但她的身份……她则是军方一个参谋的外室。” “外室?”苏浩眉头微微一挑。 “对,外室。” 胡有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本来嘛,当官的养外室,这事儿在咱们南京城也不稀奇。 但这回死的是这位长官的外室,那就不一样了。 这位参谋姓赵,叫赵力军,在军方大小也是个官,手上有些实权。 他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分局催问案情,有时候一天好几趟,弄得咱们局长都坐不住了。” 苏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不,局长就把这案子压在我头上了。” 胡有福苦着一张脸,继续诉苦,“苏长官,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些臭脚巡,查查小偷小摸还行,这种杀人大案,咱们哪有什么好手段? 好几天了,弟兄们连夜的盘查,附近的住户全问遍了,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也都传了话,结果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苏长官,在下也不瞒您.... 您说这算什么事儿? 一个外室,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身份。 这位赵参谋倒好,不遮掩着点,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闹得满城风雨。 您说,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外室死了也就死了,真的会这么在意吗?” 苏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外发现 (中) 胡有福看他不说话,心里就有些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苏长官,在下想斗胆求您一件事……不知道您在军方那边有没有人脉? 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让这位赵参谋别再盯着我们分局了,或者……或者把这案子移交给别的组去办? 在下小胳膊小腿的,实在是挡不住这种大人物啊!”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苏浩。 苏浩抬起头,看向胡有福。 “你说这个赵参谋,很在意这个外室?”他问道,语气不急不缓。 “是,是。”胡有福连忙点头。 “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胡有福一愣,随即摇头:“不正常!这肯定不正常啊! 苏长官,在下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些当官的养外室的事儿。 说句不好听的,外室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玩物。 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一天好几趟地催促巡警队破案? 这……这除非他对这外室有真感情。 但这不是放屁嘛?” 苏浩嘴角微微一翘,没有点评,只是又问了一句:“这个参谋叫什么来着?” “赵力军。”胡有福赶忙道,“具体是什么部门的什么部队的我就不清楚了。” 苏浩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老胡,你刚才说觉得这事儿奇怪,你觉得奇怪在哪儿?除了他在意外室这一点之外。” 胡有福想了想,挠了挠头:“苏长官,在下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也是瞎猜的,您就听个乐呵。 在下寻思着,要么是这赵参谋在这外室家里留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结果人死了,东西找不着了,所以才急着要追查凶手。要么就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就是什么?”苏浩看着他。 胡有福讪笑一声:“在下乱说的,苏长官别当真。 要么就是,这外室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灭口了。 这事儿很可能就是贼喊捉贼,当然我就是打个比方。” 苏浩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胡,你脑子倒是好使。” 他端起茶杯,朝胡有福举了举,“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胡有福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茶杯,弯着腰跟苏浩碰了一下:“苏长官您过奖了!您过奖了! 在下这点小聪明,跟您比起来不值一提。 您那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在下就是个瞎琢磨。” 苏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案子本身确实透着一股离奇气味。 一个军方的参谋,养的外室被人杀了。 而他不但不遮掩,反而大张旗鼓地催警方破案,这本身就是反常的。 胡有福分析的那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赵力军身上有些猫腻。 甚至这案子苏浩都怀疑是否和别的有些关联,比如泄密案? 当然苏浩现在还不能判断。但这个案子的离奇程度,确实值得他亲自看一眼。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外套:“不如这样,老胡。你现在就带我去那外室的住处,我实地看看。” 胡有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阵狂喜。 苏长官要亲自出马?! “好!好!苏长官,在下这就带您去!”胡有福连忙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另外我这就吩咐人把最近调查的卷宗也给您送过来!” 苏浩笑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先吃,菜都点了,别浪费。” 胡有福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抄起筷子,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苏浩也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酒足饭饱,老胡想了想道,“苏长官您要是急的话,那我这就先去把卷宗拿过来!” “不急!” 苏浩却是笑了笑摇摇头, “这事儿不急于一时,老胡你是个聪明人,想来这几次合作下来你也清楚我最看重你哪方面吧。” 听到这话,老胡不由一愣,旋即略作思忖便是点点头, “苏长官您说的我都懂,我也知道我胡有福也没啥本事,唯一能够让长官瞧得上眼的或许也就在这市井之中的些许微末人脉了。” 苏浩微微颔首,这就是他喜欢老胡的一点,这家伙是个精明人一点就透。 “不错,你很聪明,这样我交代你一个任务,以后但凡市面上有什么你觉得不妥之处,你可随时向我汇报! 至于如何联系,你可在鸡鹅巷附近张贴一张寻人启事,就说寻找老家亲戚,长相七等分,身高七等分,如有发现可获七分利! 只要张贴这样寻人启事我就知道你有紧急消息汇报。” 听到苏浩这话,胡有福略作沉吟连忙道, “苏长官没必要这么麻烦,而且这样如果被人误撕也不好。 如果是鸡鹅巷的话,我可以安排个小报童在那儿。 苏长官这点您放心!” 许是怕苏浩误会什么,老胡赶忙道, “能够跟我混的小报童,大多都是受过我恩惠的,都是靠得住的小娃娃绝对可靠。 若是我有情报想要向长官您汇报,或者您有事急需找我,直接让这个小报童代为传达更快也更方便。” “嗯,这样也不错!” 苏浩微微颔首,老胡这法子确实不错。 毕竟可靠性极大提升了,唯一的麻烦就是老胡这人本身信不信得过。 这点苏浩对此不用怀疑,老胡这人他早就把他的身家底细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好!长官以后我就这么联系您,而且这也确实方便很多。 不过说起来最近确实是有一些奇怪的事情!” 听到老胡这么一说,苏浩眼睛就是一亮,还真有发现? 似乎是察觉苏长官很感兴趣,老胡心里更是大喜,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尽可能组织语言,这才道, “就是自从苏长官您有用得着小的之后,小的就格外留意一些市井之事,和一些街坊邻居关系也是较为和睦。 尤其是一些知根知底的老街坊,我偶尔会问问他们最近有什么烦恼以及附近街坊有什么生面孔,或者不妥之处。 结果最近确实是有个发现。 就是最近有一位大婶和我提及过一件怪事,就是两周前,她家来了一位新租客,据说好像还是某个公司的文员,较为体面。 当时这大婶还是很放心这种租客的,毕竟这种体面人从不会拖欠租金。” 苏浩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对方。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外发现 (下) 就见老胡略作停顿,这才接着道, “但这大婶最近发现一件怪事,就是这租客从不生火,出租给这小伙子的房间是带灶房的。 烟筒和大婶家的烟囱也是连在一起的,但大婶从未看到这小伙子生过火。” 听到这里,苏浩这才轻敲着桌面,淡淡道,“你觉得这可疑?那你说说这人有哪些可疑之处?” 这话既是考验也是想看看老胡自己具体是怎么分析的。 听到这话,老胡这次沉思良久,这才道, “这个情况较为复杂,其实有理由可以解释这人的异常行为。 比如文员还是有不少喜欢在外面解决吃饭问题,所以不生火很正常。 不过根据那大婶的描述,这人也有一整天待在家里的时候,同样没生活,这就有些可疑。 当然也不排除他和附近饭店预定了餐食,人家伙计送过来的时候,大婶没有注意到。” 说着老胡顿了顿,旋即笑了起来, “不过苏长官,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专门让人调查了一下附近的饭店,看看有没有人给这人送过餐,结果并没有!” “那你觉得他不生火是为什么?”苏浩笑呵呵反问。 这次老胡几乎不假思索,“我听说日本人有吃生食的习惯!所以....” 接下来的话老胡没再说了,但意思很明显。 “不错!” 苏浩满意点头,老胡的确很聪明,知道他身为军情处对什么感兴趣,也因此专门去了解了一些关于日本人的习俗等问题。 要知道受限于这年头的信息传播能力,国内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日本那边喜欢生食。 而老胡能知道这点肯定是专门去了解过。 而且老胡这种人真的很会抓住机会! “很好!你办的不错,你这种思维方式也很不错,放心,我不会亏待跟着我的。 现在我想应该称呼你为胡局长了!” 随着苏浩此话一出,胡有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就是他愿意跟随苏长官办事的原因,自己升官与否真就是对方一句话的事情。 不一会儿,两人又聊了会,胡有福抢着结了账,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出了聚贤楼,外面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长官,您是想先..." “先去那位参谋外室家里看看吧,至于卷宗先去那边看看再说。”苏浩淡淡道。 见此胡有福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苏浩介绍着情况。 “那外室住在评事街后头的一条巷子里,地方偏,但也算安静,平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苏浩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这条街两旁的建筑。 “老胡,你跟我说说那个赵力军。” 胡有福想了想,低声道:“苏长官,在下跟这位赵参谋没直接打过交道。都是他派人来催的。 不过在下听人说过几句,这位赵参谋,在军方里算是个能人,据说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有什么太大的靠山,但能力很强,很受上峰赏识。” 苏浩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两人来到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侧是整齐的青砖瓦房,墙壁有些年头了,但修缮得还算干净。 胡有福在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苏长官,就是这儿了。” 站在黑漆木门前,苏浩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处宅子。 院子不算大,青砖灰瓦,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爬了一层暗绿的青苔。门口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灯笼,冷冷清清的,和巷子里其他人家门口堆着蜂窝煤、晾着衣裳的生活气息截然不同。 宅门紧锁,封条已经被撕开,垂在门框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这里这么低调,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外室嘛,要是堂而皇之那就奇怪了。 胡有福从腰间摸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低声道:“苏长官,出事后分局就把这儿封了。钥匙一直在我这儿保管着,除了弟兄们来勘查过两回,再没别人进来过。”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胡有福推开门,侧身让苏浩先进。 苏浩迈过门槛,站在院子当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冒了些杂草,看得出有段日子没打理了。 正屋三间,坐北朝南,东厢是灶房,西厢是个小耳房,格局很普通,是南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小户人家的宅院。 院子里很安静。墙外的市井喧嚣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东墙角,那儿摆了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已经发了绿,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苏浩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墙角、地面、窗台、门框,每一处都用目光扫过。胡有福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完一圈,苏浩在正屋门前站定,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锁孔。 没有撬痕。 “门是撞开的?”苏浩问。 “不是。”胡有福连忙凑上来, “报案的是隔壁邻居,说闻到院子里有臭味,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弟兄们来的时候,院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正屋的门也是关着但没锁。那女人就死在里头。” 苏浩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正屋。 屋子里的陈设很普通,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裳。 床在里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 苏浩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目光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 墙面上有指甲留下的划痕,痕迹不长,但很密集,像是有人在剧烈挣扎时留下的。 划痕附近的地面上,洒落着一些碎发和细微的布屑。 “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苏浩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床上!” 胡有福指了指里间的床,“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勒痕,用的是麻绳。法医说死了大概两三天才被发现。” 苏浩起身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床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搜查与推测 床头的木框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他在脑子里迅速还原了一下现场,如果凶手是从背后勒住死者,死者剧烈挣扎,头部撞到床头,留下这道凹陷,那么这个角度和高度,凶手的身高应该不矮。 他比了一下那道凹陷离地面的高度,又伸开手指大致估算了一下发力角度,心里有了个大概轮廓。 瞥了眼一旁的老胡淡淡道,“关于凶手身高性别的推测,你们目前有没有一个大概?” 闻言老胡顿时尴尬的挠挠头,“苏长官您说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们了。 咱们巡警说得好听是巡警,但实际上只要不是当场抓获犯人,亦或者有明确的人证物证,其实咱们是很难锁定嫌犯的。 如果咱们走访能有所收获还好,但目前....额... 而且长官,光是凭借现场观察难不成就能知道凶手长啥样?” 对此,老胡很是费解,而他这番话则是让苏浩有些无语了。 话说这年头的巡警就这么二把刀么? 苏浩知道这年头的巡警没什么专业性的能力,但他还是高看了对方,没想到刑侦的基础常识竟然也不懂。 苏浩叹了口气,无奈道,“凶手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成年男性,惯用右手!” 说着苏浩目光在屋子里来回巡视, “如果院门房间没有任何被撬锁的痕迹,那要么对方是一位开锁高手,那要么就是熟人作案! 因为门不可能是虚掩,尤其是屋主人还是女子,就更不可能开着门睡觉了。” 听着苏浩的言语,此刻老胡已经是满脸惊愕与不可置信。 而这会苏浩没在意老胡的目光,而是转身进了东厢灶房。 灶房不大,一个土灶占了一半空间。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什么打斗和混乱的痕迹。 苏浩走到灶台前,目光在灶面上扫过。 锅是冷的,灶膛里干干净净,没有柴灰,没有炭渣。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灶膛内壁,指尖沾了一层干燥的尘土,这灶至少有半个月没生过火了。 一个女人在家里过日子,半个月不生火做饭? 苏浩的目光继续在灶台上移动。 灶台上的调料罐子不多,只有盐罐、油瓶和一碗用瓷碗装着的深褐色液体。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液体上,停住了。 那碗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颜色很深,但不是普通酱油那种近乎发黑的深褐色,而是带一点微微的暗红。 苏浩伸手端起那碗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熟悉略带甜味的醇厚酱香扑鼻而来。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胡有福站在灶房门口,没看出什么名堂。他见苏浩一直端着那碗酱油,脸上也有些困惑,小心翼翼地开口:“苏长官,这……是哪儿不对吗?” 苏浩将那碗酱油放回灶台上,转过身看向胡有福,语气平淡:“老胡,你没发现这酱油和咱们平时用的酱油不太一样吗?” 胡有福愣了愣,脸色微微一僵。 他走到灶台前,也端起那碗液体闻了闻,努力回忆了一下家里厨房的情形。 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自从结了婚以后,哪还自己做过饭? 家里头都是婆娘张罗吃喝,他就是个甩手掌柜。 当上警长之后更不用说了,不是在外面应酬解决,就是在家里吃现成的。灶房里的油盐酱醋,他压根就没留意过是什么味儿。 “长官,这个……” 胡有福讪笑一声,老老实实地承认,“在下真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我在灶房这一块儿……是个睁眼瞎。” 苏浩看他那副窘样,倒也没觉得意外。 他伸手指了指那碗酱油,语气不紧不慢:“咱们国内的老百姓家里用的酱油,分两种。一种是南派的生抽,咸味重,颜色浅,一种是北派的老抽,颜色深,焦香味浓,咸味也比这个重。 但不管是哪一种,味道都是偏咸的,闻起来酱香味里带一点焦苦。”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敲:“但这种酱油不一样。 你闻到的这股甜味,是酿造过程中加了糯米发酵的结果。 这是日式酱油,是日本侨民或者日本人才会用的调料。 在咱们南京城,除非是专门卖日本货的商行,否则一般的杂货铺里根本买不到。” 胡有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丝惊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日式酱油? 一个军方参谋的外室,灶房里放着日式酱油? 这意味着什么,胡有福再蠢也明白了。 他一下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事儿牵扯到日本人,他打死也不会来找苏长官诉苦! 这哪是诉苦,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苏长官是什么人?军情处的人! 军情处是干什么的?抓日谍的! 赵力军是谁?军方的参谋! 这两边,哪一边是他一个小小的巡警警长能招惹得起的? 胡有福的脸都白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浩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没事,不用紧张。”苏浩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我就是怀疑而已。再说了,这年头有些人图新鲜,想换换口味,买一瓶日本酱油尝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光凭一碗酱油,说明不了什么。” 说着苏浩心里也是有些感慨,到底是聪明人啊,这要是叶恒在这个位置上估计都不会察觉有什么异常。 而老胡自己清楚,他就一个分局警长,冒然掺和在这两方的抉择之中,很难不惹上麻烦的。 胡有福听了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胡有福啊胡有福,苏长官这么看重你,你既然要找靠山,怎么能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苏浩没再理他,转身出了灶房,又在院子里和正屋里转了转。 第一百八十四章 难点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像是在参观一处普通的民宅。 但胡有福注意到,苏浩走路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过的频率很快,每经过一处拐角、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窗台,都会多看一眼。 那种目光让胡有福想到了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猎人,走在林子里,不动声色,但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苏浩在宅子里外又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 这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一个独居女人的住处,除了灶房里那一碗日式酱油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没有信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表明她和外界有特殊联系的物件。 这说明凶手在杀人之后,显然仔细地清理过现场。 但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抹除身份。 那些被带走的东西,才是这女人真正的身份证明。 苏浩心里大致有了一些判断,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在正屋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院子里那口水缸里随微风轻轻晃动的枯叶,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女人有问题。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 但是不是日谍这点还不好说。 如果是日谍,那赵力军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其次,他不能对外直接说这女人有问题,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牵扯到了军方。 赵力军是军方参谋,军衔不高但军方的人哪里是这么能轻易动的。 而且能够爬上参谋的位置,除了能力,背后肯定还有军方派系。 苏浩哪有可能没明确证据下的情况下去军方拿人,这不是去拿人而是去找死! 而且苏浩很清楚,在南京这块地盘上,军方的人是最不能轻易碰的。 军情处权力再大,那也是情报系统,和军方各有各的地盘。 没有确凿证据就动一个在职参谋,军方那边绝不会答应。 到时候别说抓捕审讯,光是走程序打嘴皮子官司,就能把这事拖到不了了之。 科长和处座那边更没法交代。 处座给他的任务是暗中调查泄密案,而不是让他去招惹军方。 所以,哪怕他心里觉得这女人和赵力军身上都有猫腻,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 苏浩在心里默默推导了几种可能。 最直接的一种,这女人本身就是日谍,赵力军发现了她的身份。 恰好赵力军知道泄密案的内情,清楚军情处正在追查此事。 他怕这女人一旦被揪出来,会顺藤摸瓜牵连到自己,毕竟两人的关系摆在那里,一个参谋和一个日谍伪装的外室搅在一起,就算他本人没问题,他也得被拿下甚至枪毙。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然后大张旗鼓地催警方破案,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当然,这只是猜测。 实际情形可能跟猜测完全相反,比如这件事和赵力军完全无关,是日谍小组内部清理门户。这女人本身也是日谍,黄明死后,日谍小组担心这条线暴露,就派人将她灭了口。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女人既不是日谍,女人被杀也和赵力军毫无瓜葛,那这就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入室行凶案件。 不管是哪一种,苏浩现在都没法直接去查赵力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不需要触碰军方就能撕开口子的突破口。 苏浩收回目光,拢了拢外套,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吧。” 胡有福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苏浩要走,连忙小跑着跟上,殷勤地把院门重新锁好。 两人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刺得胡有福眯起了眼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苏长官,您还要看那些卷宗吗?在下让人送到您府上?” 苏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闻言点了点头:“卷宗回头再给我。现在先去你说的那个可疑租客那边看看。” 胡有福精神一振。 刚才在院子里,他可是吓得够呛,生怕自己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麻烦里头。 好在这事儿总算是结束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介绍:“苏长官,那个租客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过两条街就到。 那宅子是个大杂院,里头住了好几户人家,房东是个姓王的大婶,平时爱嚼舌根,但人不坏。 那租客姓钱,叫钱大忠,是上个月初搬进来的,据说是大茂洋行的文员。” “大茂洋行?”苏浩眉头微微一挑。 “他是这么跟房东说的。”胡有福道,“不过在下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确实是真的,而且这洋行老板属于日籍韩商朴中民经营的洋行。”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热闹得多。巷子两侧的墙角堆着蜂窝煤和旧木料,晾衣绳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风里飘。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巷子中间玩弹珠,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眯着眼睛看着走过的两个生面孔。 胡有福显然是这一带的熟面孔。他一边走一边和街坊打招呼,语气随意又热络,不时停下来寒暄两句,问问谁家孩子最近怎么样了,谁家婆娘的病好些了没有。 苏浩走在他身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巷子里的每个人每个角落。 走到巷子中段,胡有福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院子里堆着各种杂物,几个妇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哗哗的水声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胡有福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压低声音对苏浩道:“苏长官,就是这儿了。 那租客的房间在院子最里头,东厢把头那一间。这会儿他应该不在,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洋行工作,只有傍晚才回来。” 苏浩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绕过井边那群正说得热火朝天的洗衣妇人,径直朝院子最里头走。 几个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浩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条巷子里很少出现穿中山装的体面人,但看到前头带路的是胡有福,便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不再理会。 东厢把头的那一间,房门紧闭。 门是老旧的榆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上挂着一把牛头牌铜锁。窗户倒是不小,但里头挂了帘子,灰扑扑的粗布,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 胡有福先是去问房东大婶借了一下备用钥匙,这才将房门打开。 第一百八十五章 底裤都给扒出来了 屋子不大,拢共也就十几平方。光线从门洞里涌进去,把屋里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一张单人木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床头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茶杯、一本台历。靠窗的墙角立着一个单门衣柜,柜门紧闭。 地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门垫,已经磨得边缘起了毛边。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字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私人物品的东西。 干净整齐,但这本身也谈不上异常,独居的人里头爱干净的也不少,况且这人好歹是洋行文员,算个体面差事,讲究些也说得通。 苏浩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先在地上扫了一遍,然后才迈步走进屋里。 胡有福跟在他身后,也学着苏浩的样子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了看床底,又拉开衣柜门往里瞅了瞅,里头挂着两件灰布长衫和一件藏青色棉袍,叠放着几件换洗衣裳,柜子底板上搁着一双布鞋。 一切都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名堂。 胡有福直起腰,皱着眉头道:“苏长官,这看起来没太多问题。虽说有些过于讲究了....您看这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但话说回来,这人在洋行做事,体面人嘛,爱干净也说得通。” 苏浩没有接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床铺扫到方桌,从方桌扫到衣柜,又从衣柜扫向门口。 他的目光在房门上方停住了。 “老胡。”苏浩朝房门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你没注意到门框上的钉子吗?” 胡有福愣了愣,转身看向进来时的那扇门。他凑近了,在门框上方伸手摸了一圈,指腹果然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凸起。 是一枚钉子,钉入了一半,露出半截钉头。钉子很新,没有生锈,显然不是原来就有的。 “这……”胡有福盯着那枚钉子看了两秒,有些困惑地转向苏浩,“长官,这钉子有什么讲究?” “你再摸摸门框另一边。”苏浩指了指门框的下方,“然后看看地上有没有头发丝。” 胡有福蹲下身,在苏浩指的位置又摸到了一枚钉子。 同样钉入一半,同样露出半截钉头,跟上面那枚正好处在同一条垂直线上。 他低头往地上看去,用手掌在地面上轻轻一扫,果然,在门框正下方的地砖缝里,躺着一根头发丝。 头发丝不长,也就三四公分,细细的几乎和地面的灰尘融为一体,若不蹲下来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胡有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声音压得极低:“苏长官,这是……这是某种预警?”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继续在屋内扫视,目光最后落在地面那块门垫上。 “你再看看这块门垫。” 苏浩走到门垫前,低头指了指垫子表面,“你能发现有什么异常?” 胡有福凑过去,盯着那块门垫看了好一会儿。 门垫是棕麻编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中间的颜色比四周浅一些,显然用了不短时间。 他挠了挠头:“长官,这垫子是有些旧了,中间磨损得厉害。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门垫不都这样?” “你看磨损的位置。”苏浩蹲下身,用手指在门垫上虚画了一个圈,“正常的门垫磨损,应该集中在进门的直行路线上。 从门口到屋子中间,是一条直道,磨损会均匀分布在这条直线上。 但你仔细看看,这块垫子的磨损最严重的地方在哪里?” 胡有福顺着苏浩的指向仔细一看,忽然明白了。 磨损最严重的地方,不在进门直行的路线上,而在门垫靠近门框左侧边缘的那个角上。那个位置的麻纤维已经被踩得几乎磨平了,比其他地方明显薄了一层。 这里不是正常进门会踩到的位置,正常进门,脚是往前迈的,不会在门口做大幅度的侧向转动。 苏浩站起身来,语气不紧不慢:“正常进门是直行。只有在门口刻意转身、停留、向外观察再关门的人,才会在左脚旋转处留下集中磨损。”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磨薄的角落,“进门之后不是直接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来朝外面扫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然后才关上门。 这个习惯会在左脚脚掌的位置反复碾磨门垫的同一个地方,次数多了就留下了这个痕迹。” 胡有福这才恍然。 他低头看看门垫,又抬头看看门框上的钉子,再看看地上那根头发丝,心里一阵吃惊。 住在这屋里的人,每次进出都在门上做标记,在门垫上留磨损痕迹。 这不是讲究,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苏浩心里也有些感慨。 老胡这人,嗅觉和判断力没得说,能从一个租客不生火这件事顺藤摸瓜一路追到这里,这份敏锐放在巡警堆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但他的短板也很明显,观察不够细致,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还有待提高。 这也不怪他,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像门框钉子还好说,但门垫磨损这种小细节,别说老胡,就是军情处里大多数外勤,如果没有足够的经验,也未必能一眼看出来。 苏浩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两件长衫一件棉袍,衣服挂得端端正正,每件之间间距相等。他的目光落在衣架的挂钩上。 “老胡,你再看这些衣架。” 胡有福凑过来,往柜子里看了看。 衣架就是普通的竹木衣架,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顺着苏浩的目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一个问题,所有衣架的挂钩,无一例外,全部朝向衣柜内侧。 苏浩淡淡道:“衣架挂钩朝向一致,这本身不稀奇。 有些人天生有强迫症,东西必须摆得规规矩矩。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衣柜侧板上轻轻敲了敲, “和门口那两枚钉子、门垫上的磨损痕迹放在一起看,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一种预设手段。如果有人打开衣柜动了衣架,放回去的时候挂钩朝向变了,他回来一眼就能发现。” 胡有福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苏浩关上衣柜门,又走到床边,蹲下身朝床底下看了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准备实行抓捕 床底下摆着三双鞋。一双黑布鞋,一双皮鞋,一双胶底帆布鞋。三双鞋头全部朝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双鞋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恰好是一步就能踩进去的距离。 “你再看这个。”苏浩指了指那三双鞋,“普通人睡觉前脱了鞋,大多数都是随便一踢,东一只西一只。 就算讲究人会把鞋摆好,也不会刻意摆成这个间距。 这种摆法只有一个目的,夜间遇到突发情况,黑暗中摸到床边,不用低头找鞋,脚往地上一伸就能蹬进去。一步蹬鞋,起身就能跑。” 胡有福蹲在苏浩旁边,看着床底下那三双摆放得犹如用尺子量过的鞋子,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苏浩站起身来,走到床头,伸手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床单是深灰色的粗布,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苏浩弯下腰,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伸手指了指床单上的一处。 “你看这儿。” 胡有福凑近了一看,床单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压痕。压痕的形状很特别,不像是枕头压出来的那种大面积的皱褶,而是一小块集中凹陷,呈长方形,边缘轮廓分明,大约巴掌大小。 凹陷处的布纹比周围更密实,显然是长期承受重物压迫留下的痕迹。 “这……这是?” 胡有福盯着那块压痕,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枪!” 苏浩直起腰,语气平静,“这人习惯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觉。 枪被带走了,但常年的习惯在床单上留下了压痕。 你看这压痕的深度,估计是天天这样才能形成这种程度。” 胡有福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进屋时那么轻松了,额角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压低声音道:“苏长官,那这人……” “八九不离十!”苏浩点了点头。 胡有福没再问了。 八九不离十,这四个字从苏长官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定性了。 苏浩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整洁得近乎刻板的房间,心里也在飞速运转。 门口设预警装置,门垫上有反侦查的磨损痕迹,衣柜衣架有预设朝向,床下鞋子摆成应急姿态,枕头下面常年压着一把手枪。 这些行为模式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 但受过这种训练的,不只有日谍。 苏浩心里清楚,如果是自己人,比如我党安插在市井里的潜伏人员,也会有类似的反侦查习惯。 可问题是,一个中国人,不管是我党还是军情处的潜伏人员,都不可能在饮食上完全摒弃热食。 中国人走到哪里都要吃热饭热菜,这是几千年的饮食习惯,刻在骨子里的。 长时间不生一次火,一天三顿全部靠冷食或者在外面解决,在外面解决的话老胡早就查到了饭店的记录,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人吃的是不需要加热的食物。 日本人! 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长大、习惯吃生食的日本人。 几样特征凑在一起,指向就非常清晰了。 苏浩迈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老胡,这人一般还有多久下班?” 胡有福连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回长官,还有一个时辰。洋行五点半下工,现在是刚过三点。” 苏浩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将近两个小时,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灰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屋,嘴角微微动了动。 “走。” 胡有福连忙把门重新锁好,铜锁咔哒一声恢复原状。 两人穿过院子,和那几个还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朝巷子外走去。 出了巷子,午后的阳光已经柔和了许多,斜阳拉得两人的影子又细又长。 “苏长官,”胡有福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咱们接下来……” “我要先回去一趟。”苏浩语气平淡,“你先在这里盯着,如果那人提前回来想办法拖住他!尽量不要让他回家知道吗?” “好!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胡有福连忙点点头,这可不是要拖住那人,真要是让那人回家肯定能瞧出端倪。 苏浩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钱大忠,大茂洋行文员..... 这个人必须活捉! 黄明已经死了,如果钱大忠也死了,这条线短时间来看就断了。 虽然不敢保证这个钱大忠就和泄密案有关,但既然是日谍,先抓捕审讯一番肯定没错。 苏浩想到这里,心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那就是对于这次搜查如此顺利,苏浩心里一开始是有些想不通的。 但转念一想还是很容易理解。 想来日谍大概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如今南京的局势有多危险。 甚至苏浩可以笃定,特高课这次派遣而来新的日谍小组,肯定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调查接连几个日谍小组失联的原因。 毕竟在此之前日谍在这边活跃可从未遭遇过这么残酷打击。 要是知道现在南京的局势,想来这次过来的日谍小组行事作风肯定会更加谨小慎微,而不会露出这么明显破绽。 像是这个钱大忠,苏浩估摸着对方不一定是老特务,或许是精锐但绝不是那种积年老特务。 如果是老特务就算是租房也会尽可能用更隐蔽的手段。 还有那个参谋的外室,老特务可不会留下这种破绽。 当然这种破绽放在之前的确没事,毕竟这年头军情处侦破日谍效率低不是没原因的。 但现在这一套行不通了。 花了半个小时苏浩回到了军情处,二话不说就直接冲入的行动二队办公室内。 听到动静,一时间所有正在办公室内的行动队员,乃至刘副队,老叶等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浩哥,这是有任务?” 叶恒起身朝苏浩走去,笑着询问道。 然而苏浩却只是快速嘱咐道,“有急事,老叶你赶紧给我点几个身手好机灵点的弟兄跟我走一趟!” “啊?这么急?” 叶恒有些吃惊,不由询问道,“浩哥,这是....” “少废话,是带你们去抓日谍的!” 苏浩言简意赅道。 而此话一出,叶恒乃至屋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呆愣。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过是一群草台班子 大茂洋行的下班铃响的时候,钱大忠正把最后一叠货单誊写完。 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把桌面上的单据、账册、印泥盒一一归置妥当,这才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灰布长衫套上,系好纽扣,和账房里几个同事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出了洋行大门。 十月的南京,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不少。 这会儿虽然才五点半,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屋顶后面,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亮光。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钱大忠走过街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酱香味。 他偏头一看,是一家卖酱菜的小铺子,门口摆着几只粗瓷坛子,里头腌着萝卜、黄瓜和芥菜疙瘩。 老板娘正拿着竹夹子往油纸袋里装酱菜,酱汁从袋子底下渗出来,在案板上留下一小摊深褐色的渍迹。 他在铺子前站了片刻。这种酱菜的味道,很像他小时候在家乡街角那家老铺子里闻到的。 不是东京,是再往北一些,仙台城下町那条窄巷子里。 冬天的早上,祖母会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一小碟酱菜,酱菜上淋几滴酱油,那种略带甜味的、用糯米发酵的浓口酱油。 “先生,来点酱菜?”老板娘见他站着,笑着招呼。 钱大忠回过神来,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小袋酱萝卜。他将油纸袋揣进怀里,继续朝评事街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 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家赶,光膀子的人力车夫蹲在路边擦汗,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钱大忠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平稳,目光习惯性地在身前扫视,隔一会儿用余光扫一眼两侧的巷口和身后的街道。 这是一种训练出来的本能,和呼吸一样自然。 他在南京已经待了大半个月了。 不过来之前,组长亲自见了他一次,同时告知了此次前往南京的任务。 主要是最近南京很不寻常,从两个月前开始再到现在,帝国在南京的两个情报小组先后失联,据说就连杭州 那边都有一个老牌特务小组失联。 据说在杭州的情报小组潜伏期间,从未出过纰漏。 且屡立功勋,然而如此优秀的小组也失联了。 所以根据组长的描述,总部那边初步判断,问题应该出在最早出现失联情况的南京。 所以这才有了这次任务,主要就是探查失联原因。 以及目前南京的局势如何。 除此之外,在来之前,组长还特意嘱咐过一句:进入南京后,小组所有人在潜伏期间都得互不直接接触,各自独立潜伏,只通过死信箱联系。通信频率控制在最低限度,非必要不联络。 不过对于组长的提醒,当时钱大忠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 支那人的军情处,他太了解了。 军情处这个机构,说白了是个七拼八凑的草台班子,成立没几年,人员良莠不齐,设备落后,办案靠刑讯,情报靠买,反谍靠运气。 过去那些年,他们的日本情报小组在南京如入无人之境,什么时候出过事? 至于杭州的中村小组失联,钱大忠觉得多半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也许是被巡警队抓了什么小案子,身份暴露了,也许是电台故障,暂时联系不上。 毕竟支那人那种二流情报机构,能有多少真本事? 当然,话虽如此,他这次来南京还是留了足够的小心。 毕竟组长反复强调了谨慎,他也不好做得太敷衍。 抵达南京之后,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考察掩护身份,最后选中了大茂洋行。 他用的是伪造的履历和证件,浙江绍兴人,姓钱名大忠,曾在上海同孚洋行做过两年账房,而且他不仅真的有这类工作经历,也真的学了不少绍兴话,如果是简单交流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 租房子他也费了些心思。没有选日侨聚居的下关一带,而是选了评事街后面这条中国人聚居的巷子。 大杂院人多眼杂,看似不安全,其实反而安全,谁会想到日本特务会住在这种地方? 入住之后,他按规矩布置了所有预警手段。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手段,在情报学校的时候教官教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只不过这大半个月下来,他是屁都没查出一个。 评事街一带的市井,他摸得很熟了。 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哪条路人多人少,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可是关于那几个失联小组的下落,一点头绪都没有。 对此钱大忠也不是特别急,反正这任务上峰虽然急,但也没法子。 如果差不到,那他们这个间谍小组也能相当于填补南京帝国间谍活动的空缺。 他从评事街拐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与此同时,评事街巷口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苏浩正背靠着墙壁,侧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道灰布长衫的身影拐进巷子。 这栋楼是个茶庄的仓库,二楼堆了半屋子的茶叶篓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从这里能看到巷口的全景,以及两侧延伸出去的十几米街道,视野刚刚好。 他身后站着叶恒和另外三个行动队员,几个人都换了便衣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命令。 就在这时苏浩突然往后一靠贴紧墙壁,把叶恒吓了一跳。 “浩哥,怎么了?”叶恒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 苏浩顿了顿,等了两秒才重新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钱大忠已经走到了一侧巷子,步子不快。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叶恒道:“这人警觉性很高,大家待会行事务必小心!” 闻言几人都是纷纷点头,对于苏队的实力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苏浩继续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钱大忠的动向,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做着最后的判断。 这人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是那种刻意的稳,而是身体重心控制得非常好的稳。脚步轻,几乎没有声响,但步幅稳定,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不过苏浩还注意到,钱大忠在走过巷口积水的时候,绕了半步,避开了水渍。 这本身很正常,谁都不想踩水。但苏浩注意到他人似乎好几次绕开地上污秽。 见此苏浩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瞬间制敌 “浩哥....”叶恒凑过来,顺着苏浩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人马上就要回家了,咱们是不是....” 苏浩又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先不急。这人很谨慎,现在街上人还多,巷口四通八达,万一惊了让他跑了,追起来麻烦。” 他将窗帘放下,转身靠着墙壁,低声说道,“等他再往里走,到了靠近大杂院的巷子深处再动手。 离家越近,人就会越放松。” 苏浩心中清楚,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归巢效应。 人在接近自己认为安全的区域时,警惕性会自然下降。 家是最安全的地方,越是靠近家门口,戒备心理就越松懈。不单是人,动物也这样。 一旁的叶恒等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虽说听不懂但依旧感觉不明觉厉,苏队就是厉害啊! 难怪出去溜达一圈就能发现日谍,要知道先前苏浩出现在行动队办公室内时,说去抓日谍他们是有多懵圈。 又等了片刻。 就在钱大忠已经走到了巷子深处,离大杂院的大门只剩不到二十步。 “动手。老叶你带两人绕后,从巷子另一头堵住退路。你跟我从正面过去!” “明白!” 几个便衣行动队员迅速行动起来。 巷子里,钱大忠已经走到了大杂院门口附近。这一带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屋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上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 而这时他注意到迎面走来了两名身穿长衫的男子,两人好像在一边朝这边而来一边相互闲聊着,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 钱大忠见此并未在意,不过走着走着他眼睛微眯。 他好似想到什么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那头,同样有三个穿短褂的男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同样在相互交谈着什么。 钱大忠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而在转过头的瞬间,钱大忠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跑,这种窄巷子,前后都有人堵着,跑是跑不掉的。 唯一的出路是拔枪,先把前面两个人放倒,然后翻墙。 几乎就在他手朝腰间摸去的瞬间,一声爆喝在巷子里炸开。 “钱大忠!!!” 声音来得又猛又突然,像一颗炸雷在巷子里轰开。 钱大忠的手在腰带上顿了一瞬,这个声音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没来由的让他就是一慌。 毕竟他是心里有鬼的,而就是这一声暴喝强行打断了拔枪的动作。 一瞬就够了,苏浩在那一声暴喝出口的同时,已经全速冲了出去。 八极拳的脚下功夫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七步的距离,他几乎是在两三呼吸之内就扑到了钱大忠面前。 钱大忠反应极快,他几乎在被喝断的那一瞬就反应过来,顿感不妙的同时,右手继续往腰里掏,左手则是同时朝苏浩的面门推了过去。 他练过柔道,这一推虽然仓促,但力道不小。 如果是一般人,被推中面门就会本能地后仰,他就会有一点五六秒的时间把枪掏出来。 但苏浩不是一般人! 他没有后仰,他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左臂隔开钱大忠推过来的手,右拳已经从下往上打进了钱大忠的腹部。 这一拳发的是八极拳的撑捶劲,力道从脚跟传到腰再传到拳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这一拳上。 钱大忠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一根铁杵狠狠地捅了一下,整个人的气都散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掏枪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 苏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拳得手之后,左手直接抓住钱大忠的右手腕朝外一翻,右腿勾住对方左脚,身体朝前一压。 这一招是警用搏击里的跪压擒拿,和苏浩前世的警校教官教的分毫不差,只不过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这个叫法,钱大忠整个人被他按倒在地上,脸朝下,右臂被反剪在背后。 苏浩左手按住钱大忠的后脑勺,右手快速朝他腰间一摸。 果然有枪! 他摸到那把南部式手枪的枪柄时,心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只要慢了零点几秒,让这人把枪掏出来,这个距离上至少得倒下一两个弟兄。 这时候叶恒和后面两个队员已经扑了上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住钱大忠,叶恒压住他的双腿,另一个队员按住他的左臂,还有一个直接拿膝盖顶住了他的后背。 苏浩这才腾出手来,一把扯开钱大忠的衣领。 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脖子和锁骨。 同时苏浩右手如电迅速捏住钱大忠的下颚,拇指和食指卡住腮帮子两侧的咬肌,用力一掰。 钱大忠的嘴巴被迫张开了。 苏浩把对方脑袋往旁边一偏,借着光往嘴里扫了一眼。 牙齿内侧没有异常,臼齿完好,没有假牙,没有可疑的填充物。牙龈上也没有藏毒胶囊的痕迹。 苏浩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破布,塞进钱大忠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站起身来。 “带走!”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把钱大忠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旁边的叶恒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苏浩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刚刚浩哥那动作也太干脆利索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给撂倒了。 不仅是他,旁边的几名行动队员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苏浩。 苏队越来越厉害了啊! 相比之下,此前就没怎么见过苏浩动手,并且此时听到动静才从巷子外面带着几名巡警赶来的老胡,刚刚也是亲眼见到苏浩的出手。 此刻他更是看的瞠目结舌。 此刻钱大忠的脸上沾满了青砖地上的灰土,腹部还在剧烈地起伏,脸色煞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求饶肯定是没用了,当场被搜出枪,那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了。 但旋即他就满脸困惑与费解,他只是在思索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不应该啊? 什么时候南京这边的环境变得如此恶劣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又来了! 刑讯科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是刑讯科值班人员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用薄木板从大审讯室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勉强塞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 墙上挂着几串钥匙和几副磨得发亮的手铐,墙角堆着半箱没拆封的蜡烛。 这地方没人讲究,可李虎和赵龙今天却把这儿收拾得像个小酒馆,方桌上铺了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两个粗瓷酒杯,还有一瓶开了封的小酒。 李虎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端起杯子跟赵龙碰了一下。 “赵兄弟啊!~”李虎呷了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愤愤然道,“咱们前面那些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你说说,自从那位苏长官来了咱们军情处,咱们这刑讯科有过一天清闲吗?” 赵龙夹了片猪头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应道:“可不是嘛!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审讯室都不够用,得轮着来。” “可不是!”李虎把桌子拍得嘭一声响,花生米在碟子里蹦了三蹦,“以前那日子多舒坦? 点个卯,喝口茶,翻翻报纸,坐到下班的点儿拍拍屁股走人。 一个月也接不了几个犯人,来的还都是些小鱼小虾,吓唬两句就全撂了。现在倒好.....” 他又灌了一口酒,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好家伙,隔三差五就往这儿塞人,一审就是一宿,弄得我老腰都快断了。” 赵龙笑着摇摇头,端起杯子也抿了一口。 他不像李虎那么话多,但脸上那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说句心里话,他们对苏浩这个人,其实并不讨厌。 不但不讨厌,心里头还有几分佩服。 军情处成立这些年,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之前接连破获的那几个日谍小组,哪一个不是硬茬? 可问题是....你破案是一把好手,我们这些刑讯科的,跟着就要遭殃。 每抓一个日谍就得审,每个日谍下面还有下线、同伙、联络员,审完一个又来一串。这哪个受得了? 说白了,李虎和赵龙心里头那点别扭,就跟衙门里的抄书吏突然碰上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似的。 青天大老爷自然是好的,可案子断得多了,抄书的就得抄断手。 他们就是那个抄书的。 “也不知道苏长官最近忙什么去了,好些日子没往咱们这儿送人了。” 赵龙捏了颗花生米,在指尖搓着花生衣,“估摸着是出了外勤,去别处办案子了?” “管他呢!”李虎大手一挥,“只要不来烦咱们,那就是好事。”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仰脖全灌了下去,咂咂嘴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苏长官是真有本事的人,这个我老李心里头服气。 咱们这些大老粗,就是吃不了那个苦,要真有那个心气跟着苏长官干,没准也能混出点名堂来。 可是吧,我家那口子你也知道,本来就嫌我成天不着家,要是再没日没夜地加班,指不定哪天就真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赵龙被他这副怂样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花生米在碟子里跳得噼里啪啦响。 “李哥,你说这话可就不像你了。那天嫂子来处里送饭,你可是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去去去!”李虎恼羞成怒地抄起酒杯作势要砸,赵龙连忙笑着摆手求饶。 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温热微醺的酒气,钨丝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难得有这么惬意的时候。 李虎咂咂嘴,又伸手去够那瓶酒,打算给两人再满上一杯。 他拿起酒瓶,晃了晃里头剩下的半瓶酒,笑呵呵地开口道:“不过现在好了!啥事都过去了!总算是看不见苏长官那张脸....” “两位,我这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念叨我?怎么,这是想兄弟我了?” 声音从休息室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语气。 李虎握着酒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龙嘴里那颗花生米直接滑进了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咳一边抬起头和李虎一起僵硬地朝门口望去。 门框里站着一个熟悉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棱角分明,虽说此刻面带微笑。但这不是苏浩还能是谁?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便衣队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 赵龙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不敢叫出声。 李虎手忙脚乱地把酒瓶放下,一边站起来一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苏长官!您怎么来了?刚才我那些话的可没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多想……” 苏浩迈步走进休息室,脸上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抬眼看看两个人那副像是被当场抓住的贼似的窘样,嘴角微微一翘。 “别紧张。两位在背后夸我,我都听见了。” 他走到桌边,随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看两位很闲啊!正好,我给你们送来个日谍。来吧,咱们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他审了。” 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下巴。 李虎和赵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被押着的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苦闷,从苦闷又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又来了。 那个熟悉的苏长官又他妈来了。 但李虎还是很快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他朝门外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了来的人数,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苏长官....”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求证,“这次……就这一个?” 苏浩点了点头:“目前就抓到一个。” 李虎和赵龙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就一个。 那还好! 第一百九十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上) 一个嘛,能审出多少东西? 大不了就是硬扛,最多撑到天亮也就吐干净了。 比起之前那种一来来一串,审完一个还有三四个在排队等着的光景,今儿这差事简直称得上轻松。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问题不大的眼神。 李虎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了个样,现在可谓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殷勤地让出半张桌子,做出请的手势:“苏长官您还没吃饭吧?要不先坐下吃点,这猪头肉是刚切的热乎的,酒也是好酒,我让阿龙再去打半斤!” “吃饭就不了。”苏浩笑着摆了摆手,“还是劳烦两位先帮忙审讯吧。” 李虎和赵龙闻言都是一愣。 李虎眨了眨眼,迟疑道:“苏长官,您这次……不亲自动手了?” 这话问得就有点意思了。 以往苏浩送人来,审讯几乎都是他自己包揽的。 从心理攻防到证据出示,从釜底抽薪到摧垮防线,苏浩那一套审讯手法,就是李虎和赵龙这些干了好些年刑讯的老油子看了也得在心底里说一个服字。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苏浩被他这话气笑了,伸手在李虎肩上一拍:“我说老李,到底是你们是刑讯科的,还是我是刑讯科的? 怎么着,我来帮着审过几回,你们倒想把差事全赖在我头上了? 那你们每月的薪俸要不要也分我一半?” 李虎被他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旁边的赵龙也讪笑着挠了挠头。 李虎连忙赔笑道:“苏长官您说笑了!在您面前,咱们这点审讯手段哪敢拿出来卖弄啊! 您那才叫审讯,咱们这叫瞎吆喝。 不过……”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钱大忠,又想到如今军情处都在传,刑讯科要请行动科的苏队长教教怎么审讯。 这算是军情处最近的一个笑谈。 主要是之前无论是情报科还是行动科,都觉得他们刑讯科手法太糙了。 有时候犯人送到他们手里,情报还没撬开,人反倒是先遭不住了。 而听说苏浩在审讯还要高于刑讯科一筹后,大伙都憋着对刑讯科的不爽,自然而然也就让刑讯科去找苏浩拜师这一笑谈也流传起来了。 想到这里,李虎一时间心里头那股好胜心也上来了, “您要是愿意让咱们试试,那咱们就给您露一手,让您也瞧瞧,咱们刑讯科的人也绝不 是吃素的!” 苏浩笑着点头:“行,那今天就看你们的本事。不过记住了......” 他朝门外那人扬了扬下巴,声音放低了几分:“这人身上有一个日谍小组的线索,别给我把人整死了。” 李虎和赵龙神情一怔,同时应道:“是!请苏长官放心!” 李虎上前一步,一把从行动队员手中接过钱大忠的肩膀,粗壮的五指像铁钳一样卡住对方的肩胛骨,连推带搡地将人推进了隔壁的审讯室。 赵龙把袖子一卷,拎起墙角那个装满家伙的铁皮箱子,快步跟了进去。 苏浩目送他们进了审讯室,这才转身对叶恒招了招手。 “老叶,你去里头盯着。”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但语调里的分量不轻,“犯人什么时候愿意开口,什么时候让他们两个出来。 这次案情特殊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除了咱们自己人,其他人一概不能知道。” 叶恒神情一凛,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说着他也是赶忙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浩拉过李虎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隔壁的动静就传了过来。 先是铁链子在地上拖动的声响,然后是李虎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 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力道很足。 然后是什么铁器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喝问,这回声音更高,带着明显的恐吓。 再然后就是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一串压抑的、含混的惨叫。 苏浩靠在椅背上,两个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刑讯科的手法,他早就见识过了。 说糙也确实是糙,无非就是肉刑那一套,循序渐进地加码,从皮肉到骨头,从可以忍到忍不了。 这种审讯方式放在后世来看当然不够文明,甚至称得上粗暴,但在这个年代,在情报战的战场上,这就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李虎和赵龙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手,手上功夫不差,知道怎么让人疼又不会让人死。 不过他今天之所以退到幕后,让李虎和赵龙上阵,倒不是想偷懒。 而且日谍大多都是受过专业训练,审讯起来不会太容易。 像是杭州分站遇到的中村小组,之所以能仅仅攻心就能将其瓦解,这主要是那次情况特殊。 正常情况下,日谍还是有不少狂热分子的,尤其是在接连出现间谍小组失联的情况下。 苏浩估摸着特高课那边新派来的日谍小组肯定大多都是一些死硬分子。 既然这样,苏浩也就不费劲了,干脆让李虎这两人先活动活动筋骨再说。 实在没法子自己再上也不迟。 惨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急促,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要害部位。苏浩却浑然未觉,依旧在自顾自手指轻敲着桌面。 与此同时,审讯室内叶恒坐在一旁板凳上看的面色扭曲。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审讯,但他依旧感觉冲击力巨大。 尤其是见惯了浩哥那种更多利用技巧性的审讯方式,再看这两货的返璞归真式的审讯方式,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此刻被五花大绑绑在铁架子上的钱大忠浑身血淋淋的一片,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然而耷拉着眼皮的他神色漠然无比。 甚至看向朝他用刑的李虎和赵龙,脸上更是遍布嘲弄之色。 嘴上更是轻哼道,“如果...只是这种手段...呵...那我什么都不会交代的!” “还敢嘴硬?” 李虎心中气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把抄起火盆上的烙铁,猛地就是冲着钱大忠胸膛印了上去。 滋滋滋!~ 一阵皮肉被烤焦的气味飘荡,同时还有死死压抑着的闷哼。 片刻,烙铁挪开,李虎冷笑道,“怎么样?老老实实交代,这些东西我立马就给撤咯。 早点交代你也少受点皮肉之苦不是?身为特务想来你也清楚刑讯的手段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中) 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啐在了李虎的右脸上。 黏稠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李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唾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操你姥姥!” 烙铁重新捅进炭火盆里,火星子溅了一地。 李虎抄起一根皮鞭,抡圆了朝钱大忠身上抽过去。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钱大忠被绑在铁架子上,身体随着鞭打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抽搐,嘴里咬着一团破布,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但那双眼睛始终是冷飕飕的,像是在看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赵龙在旁边帮着递家伙,皮鞭完了换藤条,藤条完了换铁尺。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个打累了换另一个上,中间还轮着喝了两口水。 审讯室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铁锈味混着烧焦的皮肉味,连赵龙这个老刑讯都有些犯恶心。 又打了一轮,李虎把铁尺往桌上一拍,喘着粗气,正要再抄起一根新家伙,赵龙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李!老李别打了!”赵龙指着铁架子上的钱大忠,声音发紧,“你看!这家伙晕过去了!” 李虎低头一看,果然钱大忠的脑袋已经耷拉到了胸口,下巴抵着锁骨,整个人全靠手腕上的麻绳吊着才没瘫下去。 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抽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上一道叠一道全是血檩子,有些地方皮都翻开了。 “晕了?泼醒继续!”李虎挣开赵龙的手,还要往前冲。 赵龙死死拽住他,声音都变了调:“老李!不能再打了!你看看他这身伤,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苏长官可是再三嘱咐过的...这人不能死!” 李虎的动作顿住了。 他攥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鞭子摔在地上,一口浓痰啐在墙角。 “妈的!这狗日的小鬼子,骨头是真他妈硬!”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赵龙递了块破毛巾过来,他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毛巾拿开的时候,脸上除了汗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心里头那个窝囊啊。 苏长官每次审犯人,往那儿一坐,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话,对方就怂了。 攻心那一套,他李虎学不来,可人家苏长官就是有那个本事,能让犯人自己就老老实实交代了。 反观自己....鞭子抽断了两根,烙铁烧红了三轮,这狗日的愣是一个字没吐,还朝他脸上吐唾沫。 在苏长官面前夸下的海口,这会儿全变成了巴掌,啪啪啪地扇在自己脸上。 李虎越想越不是滋味,把毛巾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阿龙,给他泼盆冷水,我再试试。” “还试?”赵龙苦着脸。 “废话!”李虎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海口都夸下了,要是审不出个结果来,以后咱们刑讯科在苏长官面前还抬得起头? 在处里还混不混了?” 赵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李虎那张铁青的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李的脾气,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真要上了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可得悠着点,注意分寸。”赵龙无奈地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有数。”李虎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龙从墙角拎起一桶冷水,走到铁架子前,兜头浇了下去。哗啦一声,冰凉的井水从钱大忠头顶灌下来,冲得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抽搐。 但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李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漠,像是隔着铁笼子在看不相关的物件。 钱大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想笑。 就这? 鞭子,烙铁,冷水,支那人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东西。 他在东京情报学校受训的时候,教官专门安排了抗审讯训练。 那时候的手段比这狠多了。 竹签钉指甲缝,倒吊着往水桶里浸,等等比这些更下作的手段他全都扛过来了。 眼前这个粗壮的中国汉子虽然打得凶狠,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体力充沛的外行。 疼是疼的,但还远远没到他的极限。 他是帝国的勇士! 他的母亲还在仙台的老宅里等着他回去。 妹妹去年刚嫁了人,嫁给了一个海军中尉,全家都以他为荣。 妻子在东京,每个月都会去神社为他祈福。 如果他在这里当了叛徒,家人的下场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特高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家属,他会背着一个叛徒的名声死在中国,而他的家人或许也因此受到牵连! 最好的结局,就是殉国! 死了,家人还能拿抚恤金,还能以英烈的身份活下去。 所以他不能开口。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他都不能开口。 李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粗犷的大脸凑近了,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我说兄弟!” 李虎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 “咱们也费了不少力气了,你说是不是?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要是个中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可你是日本人,你跑中国来搞情报,咱们抓你也正常吧? 你早交代早利索,我也省事你也省事。 你交代了,你的上线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们组还有几个人.....说完了,我保证你往后的日子不受半点罪。 咱们军情处有吃有喝,你的待遇绝对不会低。可你要是死扛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来:“那你可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对于这番话钱大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心里甚至有些想笑。 这个支那人还想跟他玩胡萝卜加大棒的游戏,先打一顿,再哄两句。 当他三岁小孩么?可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们这手法太糙了 (下) 李虎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又耐着性子说了几句。 片刻李虎说得口干舌燥,见对方始终面无表情,那点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全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暴怒。 “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手段!” 他转身朝赵龙吼道:“阿龙!上电椅!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老子的电椅硬!” 赵龙一听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冷汗唰地就从额头上下来了。 他一把拽住李虎的胳膊,把他往角落里拖,压低声音急道:“老李你疯了?电椅那玩意儿能用吗?上次给那个东北来的间谍上电椅,才通了不到一分钟人就抽过去了,舌头都差点咬断了! 这人身上已经这么多伤,再上电椅,万一心脏受不了,当场嗝屁了....苏长官那边你怎么交代?” 李虎被他这么一拽一说,发热的脑子也稍微凉了凉,但嘴上还在犟:“那你让我怎么办?软的硬的都试了,这小子油盐不进,不给他来点真格的////” “那也不能用电椅!”赵龙死死拽着他不松手。 被绑在铁架子上的钱大忠听到电椅两个字,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喉结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电椅。那是唯一一种让他在受训时差点崩溃的手段,电流通过身体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骨头像是要从里面炸开,大脑一片空白,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他见过同期的一个学员被电了四十秒,下来之后尿了裤子,哭得像条狗。 他心里确实有些发怵。 可他不能露怯。他把牙咬得更紧了,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东西,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那道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上。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长响,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却见苏浩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和审讯室里这群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血污的糙汉子站在一起,他简直像是刚从办公室里开完会顺路过来串个门的。 钱大忠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就是这个人,在巷子里喊他名字的人,扑上来瞬间将他制伏的家伙。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浩身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 苏浩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是看向李虎和赵龙。 “两位,有结果了吗?” 闻言李虎那满腔的火气,被苏浩这一句话全浇灭了。 他干咳了一声,讪讪地把手里的皮鞭往桌角一搁,搓着手走到苏浩跟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门:“苏长官,这个……这个暂时……还没撬开。不过您放心,快了!这狗日的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保证....” 苏浩微微摇了摇头,“两位也辛苦了。不如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如何?” 李虎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一口气,也有憋屈。 但他也清楚,苏长官这是给他台阶下。再硬撑下去,审不出结果不说,真把人弄死了,责任他担不起。 “那就……那就劳烦苏长官了。” 李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许颓然。 他退后两步,和赵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苏长官,我和阿龙能不能在旁边看看? 您放心,规矩咱们懂! 等真正开始审到关键的时候,咱们就出去,绝不多听一个字!” 苏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龙不由笑了笑,他这些手段可不是说光死记硬背就行的。 “可以。”苏浩点了点头。 李虎和赵龙如蒙大赦,连忙搬了条凳,挨着叶恒坐下。 而刚刚的一幕幕让钱大忠心中微动。 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审讯无非就是两种肉体上的,心理上的。 肉体上的他扛得住,心理上的他也受过专门训练,只要自己不乱阵脚,对方能拿他怎么样? 只是这群人好像对这年轻人很有信心的样子? 这莫名让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然而苏浩却没有急着开始。 他先走到桌前,拿起李虎刚才搁下的皮鞭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摊着的那些玩意儿铁尺、藤条、老虎钳、竹签。他翻看这些东西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旧书。 然后他背着手悠然转身,朝钱大忠看了一眼。 “老李啊!~” 苏浩没有看李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调侃,“你们这手法也太糙了。我好不容易给你们送了位贵客过来,你们就这么把人家糟蹋成这样?” 苏浩朝钱大忠扬了扬下巴:“给他松绑。然后搬把椅子来。” 李虎犹豫了一瞬,他不知道苏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苏长官毕竟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他朝赵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钱大忠从铁架子上解了下来。 麻绳松开的时候,两人又将钱大忠架到审讯室中央那把木椅上,重新用麻绳把他绑在椅背上,这次松了不少,至少坐姿是舒服的。 然而这一系列的操作更是让钱大忠心里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而苏浩则是在他对面悠然坐下。 却见苏浩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哈德门,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要不要来一根?”苏浩把烟盒朝他扬了扬。 钱大忠盯着那包烟看了两秒,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同意了。 “要!” 闻言苏浩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进钱大忠嘴里,然后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递火。 钱大忠深深吸了一口。烟气灌进肺里,尼古丁让因为疼痛而高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在苏浩脸上扫了一圈,想从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来。 然而苏浩重新坐回椅子上后,就自顾自慢悠悠地抽烟,丝毫看不出多余表情。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也行?(上) 他不说话。 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然后又点了一根。 还是不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角落里滴水的声音。李虎坐在条凳上,屁股挪了好几回,想开口催又不敢。 赵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第三根烟也抽完了。 苏浩把烟头按灭,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条腿翘在上面,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钱大忠。 这种氛围下钱大忠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这种沉默比刑讯更让他难受。 鞭子抽在身上,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呵!” 钱大忠冷笑了一声,嗤笑道,“这也是小把戏。 用沉默制造心理压力么,这一套特高课教过。 你们就这点把戏?” 苏浩没有接话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手指自顾自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钱大忠被他这副不接招的姿态弄得有些发闷,又冷笑了一声,索性大大方方地认了:“不错,我的确是特高课的特工。 这一点我认。至于具体身份,组员名单,任务目标....你们一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苏浩,目光里带着挑衅:“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阁下是怎么发现我的?我看得出来,你就是这群人的头头。策划抓我的,也是你吧?” 这个问题也是钱大忠心底最困惑的地方。 他自认在潜伏期间处处小心,从租房子到入职洋行,从日常作息到街面上的行为举止,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考量。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浩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别的问题。 “很难吗?” “什么?”钱大忠愣住了。 半晌苏浩这才云淡风轻道,“抓住你....很难吗?” 这话让钱大忠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速地转着....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诈他? 如果是诈,可就凭这个就指望能诈自己?那也太天真了。可如果不是诈我…… 他尽可能强迫自己冷静,不由嗤笑道:“呵。想诈我?激我自乱阵脚? 这套路数训练营教过,你不用....” “你这月才来的南京吧?” 苏浩打断了他。 钱大忠的话头被拦腰截断,后半句噎在了喉咙里。 正准备倾听眼前这年轻军官还想说什么,结果苏浩竟然没再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就这么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重新交叠在胸前,然后闭上了嘴。 然而他不说不问,不代表钱大忠的脑子不想,此刻他脑子里确实在飞速运转。 这月才来南京....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租房的时间?入职的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不!租房时间和入职时间这都不能说明我就是在这月进入的南京。 除非....除非有人泄了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把它掐灭了。 不可能。组里的信息是严格隔离的,能掌握小组整体信息的只有组长,组员之间互不接触,谁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情报泄露出去。 这是心理攻势,是对方在放烟幕弹! 他不断暗示自己,我受过训练,我不会上当。 这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说这家伙在故意诈我! 钱大忠心里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冒出那种想法,一旦冒出那种想法,那就危险了。 代表他和小组成员产生了猜忌链! 然而钱大忠殊不知,从他有这个想法开始,其实猜忌链就已经出现了。 不过苏浩一直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当钱大忠的眼皮不再微颤,呼吸节奏重新恢复平稳,肩膀也慢慢松弛下来的时候,苏浩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人心理素质不弱,而且显然受过专门的反心理审讯训练。 想要通过微表情的方法继续给对方施压的想法落空了,但他并不急。 就见苏浩缓缓站起身来。 看到苏浩起身,钱大忠心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个年轻人也不过如此。无计可施之后,这不还是要采取酷刑么? 支那人也就这点手段了! 苏浩起身后便转身,面朝钱大忠,轻轻叹了口气。 “唉。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你不中用啊!那就别怪我了!” 钱大忠闻言眼睛微眯,心里丝毫不以为意,无非就是些许酷刑罢了。 李虎看到苏浩起身,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苏长官,要不……我再接着来?” 苏浩摇了摇头,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李虎把耳朵凑过去。 苏浩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接着随着苏浩开口,就见李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迟疑,从迟疑变成了半信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也行?的神情上。 “苏长官,这……这真的行?”李虎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苏浩没有多解释,只是侧过头,越过李虎的肩膀瞥了钱大忠一眼笑了笑:“好不好用,可不可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对付不同的犯人,得用不同的法子。” 他伸手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去吧。” 李虎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大忠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移到苏浩的背影上。 他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心里不知为何愈发不安起来。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审讯不审讯,问话不问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审讯方式。 之前在训练营没人教过他这种啊!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李虎回来了,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木桶。 木桶不算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 桶壁上沾着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桶口遮了一块破布,但挡不住一种发酵过混合了腐臭和恶臭的气味,浓烈得仿佛可以用手摸到。 赵龙第一个皱起了眉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 叶恒虽然面不改色,但也不禁用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鼻孔。 李虎把木桶重重地放在审讯室中央。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这也行?(下) 苏浩朝他使了个眼色,李虎伸手一把扯掉桶口的破布。 那股气味在瞬间炸开来,浓烈的恶臭几乎能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人胃里翻江倒海。 桶里装的满满当当的,全是夜香! 表面还浮着一层白花花的蛆,在黏稠的液体里缓缓蠕动,偶尔有几条从桶壁上爬上来,又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钱大忠的目光落在那桶东西上,瞳孔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但他脸上肌肉还是绷着的,嘴唇还是紧紧抿着,但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动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 苏浩缓缓重新坐下,抬起手指了指那桶夜香,笑眯眯道, “把他的两只手固定住,泡进去。”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别说是李虎,赵龙,叶恒同样是愣住了。 但李虎先前是听到苏浩需求的,但并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一出,闻言双眼更是冒着精光。 这可是新路数啊!他朝一旁的赵龙使了个眼色,赵龙会意,连忙掏出一个小本本刷刷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这算是他们见识过苏长官各种层出不穷手段后的想法,那就是但凡是苏长官一些新奇的审讯手法,他们都会想办法进行记录,回头说不定能整理成册,那以后可就是他们刑讯科的瑰宝! 不过这件事还是过于恶心了一些,李虎长长呼了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上前就要去摁钱大忠的手。 “你们这是做什么?可笑!以为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就范?” 目光不着痕迹瞥了眼李虎的动作,钱大忠看着苏浩冷哼道。 然而苏浩对他的这些反应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抱胸同时后退了几步,以免这些污秽之物溅射到自己身上。 “够了!你们审讯就审讯这么做是干什么?羞辱我?!” 钱大忠低喝着,而此时李虎已经将他的双手松绑,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就开始朝着木桶伸去。 而这时钱大忠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目光看着苏浩。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但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对此苏浩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笑眯眯看着钱大忠。 而旁边的叶恒赵龙二人都一脸困惑的看着苏浩,所以他们现在也不明白苏浩这到底是干什么? 羞辱犯人?虽然这也很正常,但叶恒清楚浩哥行事作风往往不会如此,毕竟这事儿不仅膈应犯人,还膈应自己人。 关键浩哥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下作手法,而且这种手法在叶恒赵龙等人看来,大概率是不会有效的。 这种手段对付普通人效果都不一定那么有效,对付这种受过训练的特务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起码叶恒和赵龙换位思考,如果只是泡一泡这玩意就能免受酷刑,他们觉得恶心点就恶心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啪叽!~ 伴随着一道有些令人不适的声音响起,钱大忠的双手已经被李虎摁了进去。 对此钱大忠甚至都没怎么反抗,只是嗤笑着看着苏浩, “呵!你们要是觉得这样我就能交代,那尽管这么做,我无所谓。 这可比皮肉之苦好多了不是吗?” 这话倒是让李虎赵龙叶恒几人暗自点头,的确如果撬开特务的嘴能有这么简单,那刑讯科也不用准备别的刑具了。 专门打造一个粪坑就可以了,抓捕一个犯人就直接丢进去泡一晚上就行。 “呵呵!阁下话会不会太密了?” 就在这时苏浩总算是开口了,就见他将先前的椅子拉远一些,这才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道, “阁下从粪桶刚送进来的时候就看了一眼没错吧?然后你就再也没看过了。 当然常人看到这东西也不想多看,但你怎么一直在刻意避开呢? 明明你的手马上就要伸进去了,你都不肯看一眼,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随着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摸不着头脑,还没明白苏浩这话的意思。 但苏浩一直在观察钱大忠的反应,看到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更是有底了。 就见苏浩嗤啦一声用火柴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间接着道, “另外其实在抓捕阁下时,我曾经发现阁下一个小细节,阁下当时行走的那条巷子有不少臭水坑,还有一些路人的排泄物。 虽说面对这些常人都会故意进行规避,阁下当然也不例外,这本没什么。 但阁下过于小心翼翼了,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鞋,还是如此的整洁。 加之此前我们还去你租房里搜查过,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注重个人清洁的。 一般而言如你这般的潜伏敌后的特务,注重一些细节很正常。 但过于注重清洁这就不符合常理了,尤其是你的衣裳,我甚至都没发现一根毛发,地上也是。 就连地面上的灰尘也不多见....” “那又说明什么?” 钱大忠依旧梗着脖子说着,满脸不以为然。 闻言苏浩笑着点点头,旋即道, “呵呵,事先我可得说清楚,阁下如果还要负隅顽抗,那接下来的滋味可就不好受了。 李虎!咱们军情处茅房那儿是不是粪坑有一阵子没清理了?” 听到这话李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是!主要是之前排污口还没疏通,这会估计都快满了。” 闻言苏浩笑眯眯看向钱大忠反问 ,“阁下,你说....要是把阁下捆着手脚然后丢在那里面泡个几天那会怎样?” 听到这话,饶是钱大忠一直在维持表情管理,此刻也有些绷不住。 而苏浩还在慢慢说着, “另外阁下身上这到处都是鞭痕血痕,你说过几天那坑里的蛆会不会往里钻?” “够了!” 下一刻就见钱大忠猛地大吼一声, “放开我!快把我手拿出来,给我洗手!快给我洗手!我说!我都说!!” 伴随着这一声暴喝,李虎还没反应,钱大忠就开始挣扎起来 。 不过因为受伤缘故,始终无法挣脱李虎的钳制。 “把他手拿出来吧,另外弄点水给这位先生洗一下手。” 听到苏浩这话,李虎这才将钱大忠的手取了出来,随后赵龙也是迅速提了桶清水进来帮忙清洗双手。 而随着手从那污秽之中取出,钱大忠总算是不再控制表情管理,满脸都是厌恶之色。 没错,他的确是有些洁癖。 这点苏浩猜的不假。 有洁癖,这对于一个特务而言似乎很不可思议,但特务也是人! 既然是人那就有缺点!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争锋相对 傍晚时分,处座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冯恩平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处座坐在桌后,脸上阴云密布,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冯,你自己看看...这都几天了?” 处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抓起桌上一份卷宗往桌角一摔,“泄密案到现在,你情报科给我拿出什么像样的进展了?嗯?人抓了几个?线摸了几条?” 冯恩平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处座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领袖那边已经拍了桌子了!” 处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今儿个下午去官邸,正碰上党务调查处的徐老鬼。 那老小子一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就凑上来,张嘴就是‘处座,听说泄密案到现在还没眉目?领袖可是很关心啊’。 当着领袖的面给我上眼药!我这老脸被他踩在地上碾!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滋味?” 冯恩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着头,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 处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反而更沉了几分:“泄密的是什么?是军方的调防计划!领袖马上就要再度去军方视察,日程、路线、随行人员,哪一样不是绝密? 要是泄密案破不了,领袖的行程安排也流出去了,到时候....”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被震得弹了起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这还只是眼下的。再往长远看,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咱们跟日本人迟早要打一场。 要是军方的作战部署、兵力调动都被人家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仗还怎么打?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就攥在你我的手里!你冯恩平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冯恩平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稳住声线:“处座息怒!情报科上下正在全力侦办,请处座再给我一点时间,卑职一定....” “一定什么?”处座冷冷地看着他。 “一定尽快破案!”冯恩平咬着牙把话说完,“绝不让处座在领袖面前为难!” 处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怒色稍稍退了几分。 发火归发火,眼前这个人终究是他手下的情报科长,整个军情处的核心班底,也不能真把他逼到墙角。 处座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里头已经空了,他又把茶杯放下。 “涉案人员名单你比我清楚。 军方参谋、机要秘书、绘图员、调防下达员....哪一个是能随便动的人?有些人的背景,连我都得掂量掂量。”处座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目光落在冯恩平身上,“你说有难处,这些我比你还清楚。” 冯恩平心里一松,知道处座的气头过去了大半,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处座明鉴!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家里三代元老,有的是军方大佬一手提拔的心腹,卑职要查,也只能暗地里查,不能传唤,不能拘押,连问话都得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 稍稍有个风吹草动,对方立马就能闻到味儿。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请处座体恤下情!” 处座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冯恩平说的是实情。这案子要是好查,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毫无进展。军方那块铁板,就是处座自己也不好轻易去踢,更别说冯恩平一个情报科长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先暗地里查,把网撒下去,不要打草惊蛇。实在不行....我再亲自去见领袖,把事情摆开了说,该争取的权限我去争取。” 冯恩平连忙躬身:“多谢处座体恤!” 处座端起茶杯又放下,这才想起杯子空了。他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孙明远身上。 孙明远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垂手侍立,脸上是一贯的恭敬与沉静。处座忽然想起来,这个行动科长在下午的会议上也是一声不吭,这让处座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老孙。” “卑职在。”孙明远上前一步。 “这案子,你们行动科也要出出力。”处座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情报科有情报科的路子,你们行动科也有行动科的长处。两边联手,总比一家单打独斗强。对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苏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这个....”孙明远一时间有些为难道, “处座这案子的难度您也知道,所以小苏最近还是毫无头绪....” 孙明远还想继续说什么,结果冯恩平却抢先截住话头。 “处座,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科长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堆起一副诚恳的表情,“行动科在这类案子上,毕竟不如我们情报科对口。 苏浩确实是个人才,这个卑职打心眼里认! 可人才也得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在行动科那边,手上能调动的资源有限,眼线网络也铺不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处座,不如……” 冯恩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如把小苏调到我们情报科来?卑职保证,有苏浩的加入,情报科破案效率能翻上一番!” 孙明远站在侧边,面上古井无波但心里则是一沉,这老东西,当着处座的面挖我的墙角,手还真他妈长。 上一回就想尽快将苏浩转到情报科,现在倒好,直接要抢人了。 他将那股火气压了压,深吸口气沉声道:“冯科长,听你这话的意思,苏浩只有在你们情报科才能施展拳脚咯?” 他偏过头,目光斜斜地扫过去, “那我倒想请教一句.....前阵子苏浩连破数案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先进装备?调了你们情报科什么详细卷宗?用了多少经费?没有吧? 小苏赤手空拳,就凭一个脑袋一双拳脚,日谍抓了一个又一个。反倒是冯科长你那边,装备最好、人才最多、经费最足,怎么泄密案查到现在还.....” 孙明远没把话说完,只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恩平脸色一僵,嘴角抽了抽:“你!”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我就不困了啊! 孙明远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 “不如这样,冯科长把你们情报科那些先进装备拨一半给我们行动科,再加几个得力人手。有了这些,苏浩在我们这儿更是如鱼得水,破案效率准能再上一层楼。你说是不是?” “我的人调给你?”冯恩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行动科那些人的素质,给了好装备也是糟蹋!” “够了!” 处座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终于骨碌碌滚到了桌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处座目光如刀,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我是让你们联手破案,不是让你们窝里斗!” 见此两人低垂下头都不再说话。 处座沉默了片刻。 他看看冯恩平,这位情报科长跟了自己多年,业务能力毋庸置疑,只是最近这泄密案确实办得太不漂亮。 他再看看孙明远....这个行动科长的能力他心里有数,能力肯定是不如老冯的,虽说还有好心办坏事的毛病,但绝对忠心。 原本他是更倾向于日后将苏浩调拨至情报科麾下,这样发挥出的价值肯定不止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但他这时候也有些动摇了。 一来孙明远属于他的老部下,比老冯还要早,二来这些年对情报科的扶持确实是足够多 ,结果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 苏浩来之前,情报科还能在业务能力压行动科一头,但最近两个月几乎就完全不够看了。 心思电转他就有了主意。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老冯,你想要苏浩,这个心思我知道。 小苏的确是个人才,谁都想要。但你们情报科最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字字都落在冯恩平心上,“确实有些懈怠了。” 冯恩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处座抬手制止了他。 “你也别以为小苏就非得转到你们情报科。” 处座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咱们处里用人,讲的是实打实的成绩。要是这回泄密案,行动科的推进速度比你们情报科快.....” 冯恩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处座没有让他消化太久,直接把话挑明了:“那我看小苏也不用转到情报科了,留在行动科就挺好。 行动科能给人才施展的空间,不是更好?孙明远!” 孙明远上前一步:“卑职在!” “你们那边也加把劲。”处座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鼓励,“案子有进展随时报我。” 孙明远胸中的欢喜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他脸上只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躬身应道:“请处座放心!行动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处座厚望!” 冯恩平立在旁边,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轻轻抽搐。 处座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经把天平往行动科那边倾了....凭什么? 可他不敢反驳。处座的脾气他太清楚了...正在气头上的处座,你越辩,他越觉得你在推诿。 处座摆了摆手:“都去吧。”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骤然降了温。 冯恩平脚步停住,转过身,看着孙明远。 “老孙!”冯恩平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不高,“你们行动科是什么底子,你最清楚。苏浩留在你那里,顶多就是个将才。 到了我这儿,我给他平台、给他资源、给他全南京最完善的情报网络...他才能成帅才。 你强留他,不是在用他,是在耽误他。这又是何必呢?” 孙明远也停下了脚步,双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冯恩平,笑容底下是毫不掩饰的硬气: “老冯,耽误不耽误人才,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苏浩在行动科干得挺舒心,科里的弟兄都服他,案子破得也顺当。这样的局面,不叫耽误,叫两相得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再说了...你们情报科眼下能腾出什么好位置给苏浩?底下的,小苏去了太委屈。 往上的,你那几个组长,哪个背后没有点说道? 小苏初来乍到,贸然安插进去,不合规矩不说,他自己也不会愿意。还是留在行动科最稳妥。” 冯恩平眼角跳了跳,脸上最后的笑意也收了个干净。 孙明远这番话软中带硬,每一句都戳在他痛处上....情报科确实已经没什么空余位置了。 有资格给苏浩当的位子早被人占着,如果凭空提拔苏浩为情报科组长,只怕难以服众,关键情报科的确有背景的人太多了,苏浩这种人空降过去,肯定会备受掣肘。 他盯着孙明远,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各凭本事吧。” “正有此意。”孙明远微微一笑,转身走去。 冯恩平站在原地看着孙明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离去。 孙明远回到行动科办公楼,脚步没停,径直朝科长办公室走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王秘书正在整理文件柜,见科长回来了连忙站直身。 “去,把小苏给我叫来。”孙明远一边脱外套一边吩咐道。 吩咐完,孙明远回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他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南京城防图,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处座今天的表态,让他心里有了底气。 之前他是真没底,觉得最后苏浩肯定会被调走,但现在处座这次因为领袖催得紧,显然口风有些松动。 这样一来,要是苏浩真能一直留在行动科,那绝对是大好事! 毕竟苏浩能破案那是好事,虽说头功他不会抢,但身为主官他同样有功。 “不过....我此前倒是有些苛待小苏了啊!” 想到这里,孙明远就有些自责,早知如此他就把苏浩当小祖宗供着了。 这种人才留在行动科的好处毋容置疑。 “好在,小苏是个识大体的,今后得要改变一下对待小苏的态度了....” 孙明远暗暗想着,而且要是这回泄密案真能抢在情报科前头办出点名堂,那行动科在处里就彻底翻了身。 不过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前,孙明远还是克制住了心中激动。 咚咚咚。 “进。” 门推开,苏浩走了进来。 他刚从审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回办公室换回正式衣裳。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先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开口:“科长,您找我?” 孙明远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坐。别拘束。” 苏浩依言落座,腰板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孙明远。这既是习惯,也是一种分寸,在领导面前,规矩不能少。 孙明远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先从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三炮台,拆开抽出一支朝苏浩扬了扬。 苏浩也不推辞,双手接过,又主动拿起桌上的火柴,先替孙明远点上,再给自己点着。两人一人一口烟雾,办公室里原本略微正式的气氛顿时松弛了几分。 “小苏啊....” 孙明远夹着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在行动科这段日子,还习惯吧? 底下弟兄们配合怎么样?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闻言苏浩心中有些狐疑,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科长您多虑了。行动科的弟兄们都很配合我工作,不管是我原来队里的吴队还是刘副队,亦或者赵组长他们,还是别组调过来帮忙的弟兄,办案的时候没一个掉链子的。 这都多亏了科长您一路给我们撑腰支持。 在您手底下做事,我待得很舒心。” 这点他倒不是在拍马屁。 虽然孙明远身上有些毛病,对上峰唯命是从到了近乎刻薄的地步,对下属也未必真有几分体恤。 但这位科长对他,确实没得说。 从破格提拔到放权办案,从顶住情报科的压力到自己掏腰包为苏浩争取额外津贴,桩桩件件,苏浩心里都有数。 当然主要是行动科他确实感觉如鱼得水,并无人胆敢对他掣肘。 但这也正常,行动科就这情况,有一个办案高手自然是大加倚仗。 孙明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漂亮话他见多了,但苏浩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卑不亢,这正是孙明远最欣赏苏浩的地方。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微微往前倾,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里的分量明显加重了: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这泄密案要是能破,有一份惊喜等着你?” 苏浩点了点头,表情不变。 孙明远也不卖关子,笑呵呵看着苏浩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 这回泄密案,你要是能抢在情报科之前把案子办了,我就做主,向处座推荐你升任咱们行动科的副组长!” 副组长?!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是...你这就有进展了 ?(上) 这两个字在静默的办公室里滚过一圈,分量不可谓不重。 行动科毕竟是军情处唯二的核心部门,副组长的位置少说也得是少校衔....对于苏浩现在的资历来说,已是火速提拔了。 而且他实在是没想到孙明远会直接抛出副组长这个筹码。 在军情处的晋升体系中,队长和副组长之间有一道明确的台阶,迈上这道台阶,就意味着从一个单纯的执行者变成了管理层,不仅薪俸和权限都会大幅提升,在处里的地位也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副组长这个位置,已经有资格直接列席处里的机要会议,接触到的情报层级和决策信息将完全不是现在这个量级。 以苏浩现在的破案势头,升上去是迟早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关键他还这么年轻,进入军情处的时间还这么短.... 而且这话竟是从孙明远口中亲口说出来的,这就做不得假了! 苏浩看向孙明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老孙这是转性了? 还是处座已经催的特别急,案子有了新的变化? 他心里迅速转了几圈,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 “科长!”苏浩将烟按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并不掩饰的笃定,“这案子我会全力去办。” 孙明远笑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好,我就等你这句。” 说实话,苏浩对于去情报科这件事,他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 不但考虑过,而且一度觉得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军情处的情况就是情报科才是亲儿子,最好的装备、最多的经费、最全的情报网络,全都攥在情报科手里。 行动科说是核心部门之一,实际上干的都是什么活? 盯梢、抓捕、押解、抄窝点,全是苦活累活脏活。 情报科动动嘴,行动科跑断腿,这在整个军情处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之前在知道自己很可能转到情报科后,苏浩心里并没有抵触,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毕竟到了情报科,能调动的资源更多,接触的情报层级更高,办起案来也更有施展空间。对于一个想往上走的人来说,情报科无疑是更好的平台。 但期待归期待,顾虑也不是没有。 情报科那潭水有多深,他来军情处第一天就听说了。 光是科长冯恩平手底下那几个组长,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有的是保定军校出来的嫡系,有的是其他派系塞过来的关系户,还有的是跟了冯恩平七八年的老班底。 哪一个背后没有点说道?哪一个是好相处的? 他苏浩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半路杀出来的愣头青,空降过去当队长,谁会服气? 就算冯恩平亲自站台,面子给足了,底下人阳奉阴违那一套,只怕不会少。 到时候明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使绊子下套子,案子办砸了是苏浩无能,功劳被分走是苏浩不够团结。 这种日子,想想就窝囊。 可是留在行动科....如果是之前,苏浩对这个选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偏向。 行动科有行动科的好处,他在这里待得确实自在,赵组长对他客客气气,底下的弟兄也都服他。 但孙明远这个人,说实话,有时候真让他心凉。 这位科长对上峰那是没得说,处座放个屁他都当圣旨。 可对下面的人呢? 有用的时候往死里用。 苏浩心里明白,孙明远之前那么卖力地捧他,不是真心欣赏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能破案、能出成绩、能在处座面前给他孙明远长脸。 这种人当领导,顺风顺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可万一哪天他苏浩栽了跟头,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的,恐怕也是这位孙科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副组长! 倒不是说他就是官迷,但副组长和队长之间的差别,他比谁都清楚。 队长说到底还是个干活的....能干的队长和能干的队员之间,区别无非是多管几个人。但副组长就不一样了,那是正儿八经进入了军情处的管理层。 薪俸涨一大截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好处,真正重要的是权限...副组长有权直接调阅机密档案,有权列席处里的机要会议,有权在科长不在时代行部分职权。 到了那个位置,连情报科的人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苏组长”。 而且最关键的是速度! 要是调到情报科,就算他苏浩把案子办出花来,想从队长升到副组长,少说也得熬一年以上。 情报科的晋升通道虽然宽,但排队的人也多,资历、背景、派系,哪一样都绕不过去。 可在行动科,只要他能抢在情报科前头把泄密案破了,孙明远可是已经当着他的面拍了胸脯.....这位置就是他的。 孙明远这人毛病不少,但有一条苏浩是认的:那就是说到做到!既然说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想通了这一层,苏浩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得干干净净。 孙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并不知道苏浩心中所想,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小苏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去忙吧。 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不过他并不觉得苏浩能在短时间内拿出什么像样的进展。 泄密案这玩意儿跟抓日谍不一样。 抓日谍是外敌,线索再少只要摸到尾巴就能顺藤摸瓜往下扯。 泄密案还涉及潜伏极深的鼹鼠,能在军方和侍从室那种地方经手绝密文件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查外敌可以放开手脚大干快上,而这种涉密案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会捅到马蜂窝。 情报科接手这案子比苏浩早了数天,到现在不也是毫无头绪? 冯恩平在处座面前被骂得跟孙子似的,难道真是他冯恩平无能? 当然不是。是这案子本身就不是人办的。 所以孙明远对苏浩的期待,其实更多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给一个目标吊着,让这小子保持干劲,慢慢磨。 反正处座的要求就是保证在情报科之前,但在他看来,情报科能在一个月内有所眉目,他都得高看情报科一二。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打算再点一支烟。手指刚碰到火柴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苏浩怎么还站着?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是....你这就有进展了?(下) 孙明远抬起头,发现苏浩确实没走。 这小子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苏?怎么,还有事?” 孙明远把火柴盒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语气很随意。 他心想大概是年轻人脸皮薄,想趁着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多表几句忠心,或者再确认一下副组长的承诺靠不靠谱。 这种事他见多了,到时候再多安抚两句就是了。 苏浩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钱大忠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本来他是不打算现在就说的。 甚至他都想等过几天看看自己会不会转到情报科,如此这案子反倒能成为自己在情报科的投名状,一举打出名头。 可现在老孙亲口许了副组长的承诺,略微沉吟。 苏浩不再犹豫,开了口道:“科长,关于泄密案,我想我应该是有些进展了。” 孙明远正在拿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动作。 他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这才笑着看向苏浩调侃道:“小苏啊,我知道你破案心切,这个劲头是好的。 但泄密案这东西不是急就能急出来的。 你看看情报科,老冯他们接这案子比你早了好几天,到现在不也还卡着吗? 慢慢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副组长的位置是很重要,但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只要你能在合理时间内把案子破了,我保证没人能抢走! 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自认为这番话既安抚了苏浩的焦虑,又给了足够的鼓励,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科长!”苏浩目光直视孙明远,加重语气沉声道,“关于这案子,我的确是有了进展!” 孙明远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孙明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屁股往前挪了半个座位。 “确定!” 苏浩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头开始说,“处座把泄密案的卷宗给我之后,我把所有涉事人员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但要直接突破这些人难度太大,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关键这群人身份很敏感很不好查!” 孙明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跟他之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所以我换了一个方向。”苏浩接着说,“与其从涉密人员入手,不如从另一头查起....于是我就注意到,资料里面其中有一张应该是那个日谍的私人照片.....” “照片?” 孙明远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也看过那份卷宗的附件,那张照片他记得....是那个日谍站在大树底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情报科那边也研究过那张照片,结论是没有情报价值。 “就是那张照片。”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的复制件,放在孙明远的办公桌上,用手指着画面中的细节,把自己怎么从照片的相纸材质锁定布纹纸、怎么从布纹纸的使用范围缩小到报社和大型照相馆、怎么找到拍照地点陵园路的悬铃木整个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然这只是其一,目前并无进一步进展,还处于进一步甄别之中。 但也算是锁定了一个目标,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随着听到苏浩说到这里,孙明远已经很震惊了。 他脑子里就一个词,这也行? 关于苏浩期间述说的那一系列繁琐的从照片分析出的各种细节,他只觉得惊为天人! 如果是情报科冯科长或许还能听出一些端倪,但他老孙对于这么硬核的破案方式还是有些听天书的感觉。 但苏浩要的就是他听不懂,只要觉得不明觉厉,只要能尽可能放权给他,那就是好领导! “等等!你说你还有发现?不止这一个?” 孙明远已经反应过来,顿时又是一惊。 苏浩点点头,甚至眉头微皱似乎有些觉得孙明远打断他说话,很不讨喜。 “是这样子的,另一件事,就是....我在市井里有个线人,是评事街一带的巡警警长,叫胡有福。 这个人,不仅人脉广、脑子活,之前我破的那几个日谍小组他也出过力,在底层三教九流这一块比咱们的行动队员都好使。” 苏浩的语气平静的阐述, “这次也是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 正因为他提供的这些线索,加上卑职在这嫌疑人的家中发现异常故而果断实行了抓捕!” 孙明远听到这里,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椅背。 他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前倾,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又变成了一种强自按捺的兴奋。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点哑:“然后呢?” “然后就抓回来了!如今犯人就关押在刑讯科!” 听着苏浩的描述,孙明远依旧呆呆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毕竟是见识过苏浩不少神奇操作的,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顿时狂喜不已,心中更是暗自吃惊。 毕竟苏浩此前虽然破案如神,但这次情况可是完全不同,一开始提供的情报是极其有限的,加上这次泄密案,涉案人员十分敏感。 想要查案难度肯定是极难的,没想到苏浩竟然还能如此迅速。 难不成这小子还是个官迷? 他想到以往自己没少给苏浩许诺,说什么你放心,该你的功劳肯定没人抢走的这些话。 心中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但他还是迅速收敛这些想法,从而看向苏浩连忙道,“既然这样,那还不连夜审讯? 不行!我亲自监督此次审讯过程!!” 说着孙明远就要起身,毕竟这次泄密案太过重要了,他不盯着实在是不放心。 然而苏浩一句话再度让他愣在原地。 “那个.....科长....已经审完了,犯人已经交代了....” 说着就见苏浩从怀里取出一份审讯报告递了过去。 孙明远傻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个小组 孙明远呆呆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苏浩手里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审讯记录,脑子里一片空白。 审完了?审完是什么意思? 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孙明远还是接过那份审讯记录,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记录翻开。 纸张还很新,折痕处还带着油墨的气味,字迹没有潦草的地方,一看就是审讯结束以后重新誊抄过的正本。 姓名:佐井悠太。 化名:钱大忠。 隶属:上海特高课 小组代号:猎人。 掩护身份:大茂洋行文员。 小组人数:六人。 任务性质:调查南京以及杭州近期日谍小组连续失联原因…… 孙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越读呼吸越急促。 不过他还是很快平复心中激动,眉头微皱细细思量后反问道, “所以这个猎人小组就是造成此次泄密案的主要元凶?” “还不确定!” 苏浩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这个猎人小组目前来看的主要任务就是调查前一段时几个日谍小组失联原因。 当然这并不排除他们和此次泄密案有所联系。 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性并不大....” “嗯?怎么说?你是说这是两个日谍小组?有什么根据?”孙明远反问。 就见苏浩略作沉吟道, “暂时没有很硬的根据,只是基于现有情况做的合理推论。 比如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个猎人小组属于近期才潜入南京的日谍小组。 一个近期才潜入的小组很难说在南京能策反什么人员,就算是接洽一些暗子,如果我是特高课高层,我也不会让这个小组负责。 毕竟一个初来乍到的小组,不仅让他们接洽一个潜伏极深的鼹鼠,还要在这个小组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帮忙传递情报。 这显然不现实,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很容易导致这个宝贵的鼹鼠暴露。 所以我觉得这个猎人小组和泄密案没有直接联系!”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 闻言孙明远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那么关于这两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做?其实你要是精力有限,这个猎人小组的案子可以移交出去,当然还是咱们行动科负责。 你负责大方向把控就行,具体我让老赵去查。” “没必要!” 苏浩摇摇头,倒不是他贪图这点功劳,于是接着道, “科长,对于这两个案子,其实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像是猎人案,根据审讯报告,可见这个小组十分谨慎,相互间都无直接联系。 只有组长单独和各个组员有死信箱联系。 如此一来,哪怕我们现在抓住了这个佐井,也无法顺藤摸瓜揪出所有小组成员。 所以这案子交给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有些狂,但孙明远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苏浩的能力有目共睹。 目前行动科还真没人能替代他,甚至和他比肩都做不到。 “那小苏这就太辛苦你了啊!”孙明远感慨道。 “不!” 苏浩摇摇头,一脸正色道, “卑职为科长为处座为党国办事,岂能因为些许辛苦就退缩。 日谍越是嚣张,卑职越是要重拳出击。 在我等首府之地,日谍都如此猖狂,自然是要还以颜色!” “好!说得好!” 孙明远闻言忍不住叫好,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满满都是赞许。 “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说,回头我就让老赵全权配合你。 就算是要封街,不!就算是封城排查,我也会给你想办法申请! 总之,但凡是对查案有帮助的,你尽管放开手脚。 咱们行动科没有别的东西能支持你,也就只能如此鼎力相助了!” “科长您说笑了,科长您现在就是对卑职最大的支持!” 说着苏浩很是真心实意的行了个礼,毕竟老孙这点确实是很不错,舍得放权! “对了小苏,关于泄密案后续你有什么思路?” 孙明远问到了最想问的问题,虽说误打误撞抓住了另一个日谍小组的尾巴,但目前当务之急还是泄密案。 这次苏浩沉思良久这才道, “科长,泄密案后面肯定是要针对一些敏感人物进行调查的,所以卑职还望后面能有调查一些目标的权限!” 听到这话,孙明远沉默了。 虽然他也清楚这次泄密案最大的难点就是这个,但.... “唉,小苏实不相瞒,我就跟你透个底。 关于这方面权限目前肯定是没有的,当然也不是说全然没有办法。 除非你能在泄密案上有一些成足的效果,那我在处座那边也好有个交代,这事儿也好提一提。 想来领袖那边也能松松口。” 对于这个回答,苏浩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点头道,“行,科长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 “哈哈!小苏你也不要太有压力,要知道情报科查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摸着! 你倒好,才这两天的功夫,就从照片上发现了些许线索,情报科那群家伙知道了估计今晚都得吃不下饭咯。” 晚都得吃不下饭咯。” ——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苏浩还在思忖。 一方面是关于这次案子的事情。 从一个案子一下子变成了两个案子,说实话要说压力肯定是有的。 最麻烦的还是泄密案,这案子是真的挺棘手。 另一方面,他在思索老孙态度如此转变的原因。 仔细回忆了一番先前老孙的神态以及言语,苏浩很快就有了答案。 “看样子....处座关于我的归属上应该是口风有所松动了。要不然老孙不可能有如此转变。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行动科也不是坏事。” 苏浩暗暗想着,至于处座口风松动,那多半就是和泄密案有关了。 很可能这案子所带来的影响让处座也急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这两个案子啊....” 苏浩摩挲着下巴,刚刚他并未告知那个参谋外室的事情。 一方面现在拿不到权限,另一方面他打算先等报社或者照相馆那边有所收获后。 看看能不能先从这里打开突破口,能从外围那个神秘的日谍小组身上打开突破口是最好不过的。 只要能打开突破口,他第一时间就会去向老孙汇报此事,从而获得对这个参谋的调查权限! “还是级别太低了啊!要是我现在已经是副组长了,或许这个权限还能再松动一二。” 苏浩有些无奈。 第两百章 没资格 而与此同时,随着苏浩离开,孙明远也是忍不住有些高兴的看着桌子上这份审讯报告。 “小苏这小子必须留在咱们行动科。有这种人才在,咱们行动科才不至于被逐渐边缘化。” 孙明远自言自语着,今天这事儿也算是让他更坚定让苏浩留在行动科。毕竟这些年他是越来越感觉到处座开始对行动科的边缘化,这要是继续下去,迟早他们行动科就得受制于情报科。 没再多想,孙明远拿起审讯报告就往外走去,他打算立刻去处座那儿汇报此事。 处座现在正处于火烧眉毛的阶段,甭管是不是泄密案的相关小组,能有斩获多少都能给处座分忧一二。 这点也是印证了苏浩一直以来对孙明远的印象,他这种下属的确是老板最喜欢的。 苏浩没有急着回行动队,而是直接往刑讯科走去。 刚推开审讯室的门,叶恒见苏浩进来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浩哥!” 叶恒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硬纸板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已经让那家伙按照他记忆里他们组长的长相,用那些零散照片拼凑出来了。您看看!” 苏浩接过纸板,低头端详。 纸板上拼着一副由不同五官部位拼凑出的中年男子面孔,眉毛是一张照片上剪下来的,眼睛是另一张,鼻子、嘴巴、下巴各取自不同的人物照片,拼在一起乍一看有些怪异,但五官之间的比例和位置关系已经足够清晰。 这张脸十分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类型,但苏浩还是注意到几个比较明显的特征,鼻头偏大,脸型瘦削,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细还是有些辨识度的。 “老叶!” 苏浩把纸板递还给叶恒,“回头找个画师,照着这拼图多画几张,拿给弟兄们都认一认。 也方便后续搜捕工作!” “明白,我回头就办。”叶恒接过纸板,小心地夹进记录本里。 苏浩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叶恒赶紧追了一步:“对了浩哥,那这家伙怎么处置?” 苏浩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还绑在椅子上的佐井悠太。 “待会带回咱们行动科,暂时关押起来吧。”苏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叶恒应了一声,朝门口的两个行动队员招招手。 两人上前把佐井悠太从椅子上解下来,一左一右架着他朝门口走去。 然而在路过苏浩身边的时候,佐井悠太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他脸上此刻满是复杂之色。 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七八成把握,或许之前那几个小组接连失联的真正原因,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巷子里那声精准的暴喝,到抓捕时干脆利落的出手,再到审讯时极具针对性且奇特的审讯手段。 这些手段没有一样是他曾经在训练营里见过的。 还有让他从一堆零散的五官照片里按记忆拼凑组长的长相,这法子他闻所未闻,却偏偏被逼着一块一块地拼了出来。 这种手段,让他感觉对方很可能就是他们小组想要调查的目标! 只可惜,自己已经背叛了帝国,也回不去了。 就在即将被推出门口的瞬间,佐井悠太努力扭过头,朝苏浩的方向扬声道:“阁下!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输在阁下手上,我无话可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恒和两个行动队员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浩。 苏浩正在桌边翻看叶恒刚才整理的记录,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纸页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带走!” 佐井悠太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屈辱和苦涩。 原来自己连被对方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么。 两个队员押着他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叶恒目送他们离开,转头看了看苏浩,挠了挠后脑勺,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毕竟浩哥抓捕的日谍太多了,什么货色也配知道浩哥名字? 苏浩把记录本合上,在桌上磕了磕,递给叶恒:“记录做得不错,回头誊一份存档。” 说完便迈步出了审讯室,朝行动队办公室走去。 对于佐井悠太的追问,苏浩确实没放在心上。 一个已经交代干净的被俘特工,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归档的案子编号,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另一件事。 走到行动队办公室门口,刚要推门,迎面撞上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的黄嵩。 黄嵩走得急,手里攥着几张纸,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差点一头撞在苏浩身上。 “头儿!”黄嵩连忙刹住脚,后退半步站定。 苏浩看他这副神色就猜到了七八分,也不急着进办公室了,推开门示意他跟着进来。 黄嵩跟在后面,进门后自觉地反手把门带上,站在苏浩的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苦涩。 “坐下慢慢说。” 苏浩绕过桌子,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支点上,朝黄嵩扬了扬烟盒。 黄嵩摇摇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几张纸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挫败。 “头儿,这两天的摸排情况都在这儿了。先说不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周富贵,我让人在他老家那边侧面打听了,他确实回了老家,确实是奔丧,村里人都知道。时间上和他请假的日子对得上。 他在这家照相馆干了快两年了,老板是他远房亲戚,底细很干净。至于金陵晨报那个李有章.....” 黄嵩顿了顿,脸上的无奈更浓了几分:“就在昨天,他辞职回乡了。说是家里妻子难产去世,回绍兴给妻子办丧事。 头儿您看,两个人都不在了。” 苏浩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拧起:“这个李有章,来南京多久了?” 第两百零一章 惊悚发现!(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黄嵩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推到苏浩面前,“根据我们这几次的详细调查,他其实去年冬天就来南京了,在金陵晨报干了快一年。 时间上也对不上...您之前说过,目标人物很可能是最近一月内才到的南京,所以他也只能排除在外。 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我把摸排范围又往外扩了两圈,新街口那边的大小照相馆也摸了一遍,最近三个月内新入职的摄影师和暗房师傅加起来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查过,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有明确的入职记录和老东家引荐。 符合条件的人......一个都没有。” 黄嵩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抬眼小心地看了看苏浩的脸色。 他跟苏浩办了这么多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已经有头儿明确指点方向下,摸排一圈下来颗粒无收的情况。 说句心里话,他甚至开始怀疑.....头儿这次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方向搞错了? 毕竟之前的推论的确很精彩,而且这个推理链条虽然环环相扣,但万一中间哪一环出了问题,那这两天所有功夫就全白费了。 苏浩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在台灯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黄嵩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用余光瞟一眼苏浩的表情...可惜那表情什么也没透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直至深夜窗外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闷响。 苏浩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军情处大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密集,楼下偶尔有一两个值夜班的文员匆匆走过,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哪里出了问题? 他凝神自问。黄明是日谍,这一点毋庸置疑。 火车站服毒自尽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普通老百姓不会因为身份盘查就咬破毒囊。 既然黄明是日谍,那给他拍照的人九成也是日谍,这点他觉得自己没有推论错,那问题出在哪?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重新推导了一遍整个推理链条。 相纸的分析没错,布纹纸在国内流行的时间线和黄嵩调查到的第一批使用时间吻合,拍照地点的地理定位也没问题,陵园路那几棵悬铃木就是最好的证据。 每一个环节单独拎出来都经得起推敲,为什么拼在一起却找不到人? 忽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之前自己在孙明远办公室里说的一句话.... “如果我是特高课高层,绝不会让一个刚进入南京的小组去接洽一个潜伏极深的鼹鼠。” 这话当时是用来反驳猎人小组与泄密案直接关联的,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如果负责泄密案的那个小组在南京潜伏已久,那它一定不是最近一个月才进入的。 而自己之所以把排查范围限定在最近一月内新入职人员,是基于那个通过阳光倒影和树叶状态推算出的拍照时间....今年十一月左右。 会不会时间推论错误了,其实是去年拍下的这张照片? 苏浩转过身,重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台灯下,手指缓缓滑过照片表面。布纹纸的纹理在指尖下微微起伏。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这回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画面内容上,而是落在纸张本身的纹理上。 看着看着,他的指腹忽然在某一处停住了。 放大镜下的布纹纹理,在他指尖轻轻摩挲了数遍之后,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不自然感.....正常的布纹纸纹理是在相纸制造过程中通过压辊压出来的,纹理分布均匀,深浅一致。 但这张照片上的纹理,在靠近边缘的某一个区域,深浅程度略微有差异,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工具在后天加工过。 苏浩将照片翻过来,借着头顶的灯光从侧面再次打量。 光线下,那微不可见的刻痕若隐若现.....刻痕极浅,像是用什么很细的东西一点点 划出来的,如果不是专门从特定角度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看到这一幕苏浩一个激灵顺着脊椎窜上来,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布纹纸工艺。 这些纹理中隐含的那些极细微的刻痕,绝对是人为造成的! 而仔细摸索下来,这玩意赫然是类似于摩斯密码一样的东西,但又不同,属于需要某种特定密码本才能对照破译的一条条编码信息! 该死!自己之前竟然忽略了照片本身! 苏浩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清楚自己这就是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思考中。 此前他第一时间就是注意照片画面,以及制作工艺去了。 压根就没注意到,这所谓的相纸本身工艺是人为伪造的,实则竟然是一套密码信息! “该死!我应该早就想到的!比如为什么一个专业特务,身上为什么会携带一张无关紧要的日常照,这根本不合理!” 苏浩暗自恼怒于自己的大意。 一个专业资深的情报人员,不会在身上保留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张照片之所以被黄明贴身携带,不是因为疏忽,恰恰因为....这就是情报本身! 它不是用相机拍下来的生活留影,而是一份被刻意制作出来、伪装成照片的加密情报载体! 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电台! 他一直也在困惑,为什么这个日谍小组不用电台传递消息,而要采取人工传递这种风险极高的方式。 之前的推测是因为自己破获了几个日谍小组,截获了密码本,导致对方不敢冒然使用电台传递消息。 但现在转念一想,如果是一个刚进入南京的日谍小组,那为什么害怕发电报被截获从而有被破译风险呢? 毕竟一个刚进入南京的小组,特高课那边肯定是知晓了南京这边异常。 特高课里面就算全都是傻子也都知道,几个小组失联,这时候再派去的日谍小组肯定要更换全新的密码本。 如此一来,这就更能解释,与泄密案相关的日谍小组潜伏时间绝对超过一两月的直接证明! 毕竟只有在苏浩破获几个日谍小组之前,就一直潜伏在南京的日谍小组才会担心动用电台一旦被截获就容易泄密的情况。 毕竟这个日谍小组使用的密码本还是之前的密码本,这种密码本肯定和苏浩之前破获的几个日谍小组的密码本存在一定程度的共同性。 苏浩可是清楚,密码本很多虽然都各不相同,但同一个时期制作的密码本肯定存在一定的共同性。 加上苏浩此前缴获的密码本就有好几本,样本已经足够多了。 为什么军情处十分热衷于缴获日谍的密码本,自然就是想要尽可能多一些能够勘破日谍加密信息的样本。 样本足够多的话,任何加密信息都能轻易破解。 第两百零二章 惊悚发现!(中) 其次,苏浩可是记得前世日军情报上的重大失误。 就好比太平洋战场,日军过于傲慢的通病,比如他们一向认为自己的JN-25b密码系统坚不可摧。 这也充分说明日谍在密码本使用上更换频率并没想象中的那么高。 虽说小鬼子的陆军和海军属于不同体系的情报密码系统,但毛病都是一样的。 一个时期的密码本都是源于一个系统,不同的密码本可能存在小修小改,但大差不差。 甚至苏浩觉得如果自己能截获不同时期的密码本,甚至都能让自己这边的破译人员直接整理出小鬼子情报部门的完整密码系统。 在此基础上,之后日谍继续出别的密码本,只要密码系统整体不更换,那到时候甚至不用密码本就能快速破译! 不过现在还需要验证一下,这照片上的纹理到底是不是加密信息。 如果是,那之前的推论全都是错误的,也更是能证明这群日谍潜伏在南京许久。 甚至他还有一个猜测。 那就是日谍想要传播回去的消息,压根就不是这次泄密案的军事布防调换。 很可能那就是套的一层皮,真正的内容只怕更加劲爆! 苏浩深吸一口气,将放大镜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黄嵩。黄嵩被他这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地坐直了身体。 “阿嵩,你还记得我们从之前那几个日谍小组手里缴获的密码本吗?” 黄嵩心里一阵狐疑....怎么忽然跳到密码本去了?但他还是立刻点头: “记得。缴获了不止一套,都存档了。浩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浩没有解释。他将那张照片从桌上推过去,指尖在照片表面轻轻一点: “你马上去找赵组长,调用那几套密码本。 然后让咱们行动科的译电人员,让他对照密码本,把这张照片上的纹理译出来。” 黄嵩接过照片,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这一次他摸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指尖缓缓滑过照片表面,细细感受着那些纹理的起伏。 摸到照片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不摸不知道,仔细感受之下,那些纹理的确不太自然。 正常的相纸纹理是均匀的,但这张照片上有些地方的纹路走向不对,的确有点类似于加密信息,甚至整个纹理全都是手工一点点印上去的,没人提醒下去摸索,甚至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头儿,您的意思是……这照片上……” “快去!” 苏浩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催促了一句, “记住,破译人员直接带到这里来,破译结束,不能让他走,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人看守!” 听到这话,黄嵩意识到问题只怕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也不敢再多问,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等黄嵩走后,苏浩站在桌后,手里夹着半支烟,却没怎么抽,只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折回办公桌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张照片上的纹理、刻痕,还有自己顺着线索一路倒推出来的那个结论。越往深处想,他心里那股寒意就越重,甚至连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 那这就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意义上的情报传递,更不是单纯的换防泄密。 而是足以让整个军情处,甚至整个南京都跟着抖上一抖的大事。 泄露军事布防固然严重,可若是跟某些更高层级的目标比起来,那之前日谍这么做的行为逻辑一切都解释得通,只因这种级别的烟雾弹,就算传输途中出了意外,最终也能遮掩其真正意图。 苏浩缓缓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夜色沉沉,军情处大楼只有几处亮着灯的窗户,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时间。 从黄明服毒自尽,到照片落到自己手里,再到自己发现照片上的异常,这中间已经耽搁了不少功夫。 若那帮日谍传递的真是某种即时性极强的情报,那肯定还存在备选方案,说不定其他们真实想要传递的情报早就已经传回特高课。 如此一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怕已经不多了。 越是想到这里,苏浩胸口那股烦躁就越是压不下去。 很多时候,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你能不能找到线索,而在于你找到线索的时候,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若真是自己猜测中的最坏结果,而自己又没能赶在事情发生之前把消息递上去——那后果,简直不敢细想。 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急也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现在他既担心能证明照片上的那些纹理确实是一套加密信息,并且密码本能对上。 又不希望证实,毕竟一旦证实,真出了意外那真就是大地震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厉害,烟味也越来越重。 苏浩也是不断咳嗽,至于身上的病,说实话真到了这一地步的人,已经无所谓戒不戒烟了。 但苏浩还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把他被焦躁搅得有些发热的脑子稍稍吹清醒了些。 不知不觉,一刻钟就这么过去了。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沿着走廊一路传来,速度很快,显然来人走得极急。 紧接着,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人连敲了三下,节奏又快又重。 苏浩眼神一凝,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沉声吐出一个字: “进!” 门被推开。 几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竟然不是黄嵩,而是行动二组组长赵卫国。 赵卫国今晚显然也是被临时惊动的,外套都没扣严实,领口微微敞着,脸上还带着股匆忙赶来的肃色。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黄嵩,另一个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袋,神色略有些拘谨,但神情十分严肃。 三人入内后,赵卫国第一时间就看向苏浩,沉声开口: “小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阿嵩紧张兮兮的,话也不敢多说。你这边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苏浩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面色依旧凝重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黄嵩,低声道: “阿嵩,把门合拢。” “是,头儿。” 黄嵩应了一声,转身将办公室门严严实实关上,又顺手检查了一下门栓,确认无误后才重新站回一旁。 第两百零三章 惊悚发现!(下) 直到这时,苏浩才缓缓把目光落到那个年轻人身上,开口问道: “这位是……” 赵卫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解释道: “这位就是你要的破译人员,姓张,叫张有诚。咱们行动科这方面的人才本来就少,稍微好点的苗子,这些年都让情报科那帮人给抢得七七八八了。” 说到这里,赵卫国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明显带着点不痛快。 军情处内部各科室之间明争暗斗是常态,尤其行动科和情报科之间,平日里就没少因为资源、人手和功劳的事互相别苗头。眼下说起这茬,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他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小张的本事不差。 之前在欧洲专门深造过,学的是密码学和情报分析,回来以后也办过几次像样的差事。论破译能力,放在咱们行动科里,已经算拔尖了。” 张有诚闻言赶忙朝苏浩行了个军礼,“苏队长!”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直接转向黄嵩: “阿嵩,把东西交给张破译员进行破解。” “是!” 黄嵩立刻从怀里将那张照片取了出来。 张有诚走过去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皱起了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半夜被临时从值班室叫过来,要破译的竟然不是常规密电或者明暗码,而是一张照片。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先将照片在台灯下摊开,低头仔细观察起来。 到底是专业的,在已经事先被提示是过来破译的后,他很快就发现照片端倪。 苏浩见那边已经开始,便朝赵卫国招了招手,低声道: “组长,过来一下。” 赵卫国看了看正在桌边忙活的张有诚,又看了看苏浩,压下满腹疑问,跟着他来到窗边。 苏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哈德门,磕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赵卫国接过,苏浩随手划了根洋火,先替他点上,随后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一时间站在窗边吞云吐雾,昏暗灯光下,烟雾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卫国抽了两口,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小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该能说了吧?” 苏浩沉默了几秒。 这事若只是普通案情,他未必需要解释得太细。 可眼下这条线牵扯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动抓捕的范畴。 赵卫国毕竟是他的直属上官,也是行动二组的组长,有些事瞒着反而不妥。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缓缓开口: “事情还得从泄密案说起.....” 接着,苏浩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低声梳理了一遍。 从出现泄密,到处座那边的压力,再到黄明身上搜出那张照片,又如何判断黄明是日谍,再顺着照片的工艺、拍摄地点、暗房冲洗条件,一路推断出幕后很可能存在一个潜伏极深的老牌情报小组。 再到黄嵩这两天按他的思路去摸排,却一无所获。 最后,则是今晚他在重新审视照片时,意外发现那些所谓布纹纸的纹理其实根本不是正常工艺,而是人为伪造出来的加密刻痕。 整段讲述不算长,但信息量极大。 赵卫国起初还只是皱着眉听,等听到照片本身极可能就是情报载体时,手上的烟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待到苏浩说完,他脸上的轻松早已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得极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泄密案这条线……其实可能从一开始就查偏了?” 苏浩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我之前一直以为,对方传递的是换防情报,所以顺着拍照时间、相纸来源、冲洗渠道去查,逻辑本身没问题,但前提错了。 如果这张照片压根不是普通照片,而是一份伪装后的加密情报,那咱们先前那套推论就只能全部推翻。” 赵卫国眉头皱得更深,不由追问道:“可泄密案和现在这事,到底有什么联系?” “关系很大!” 苏浩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了几分,“之前查的方向错了,虽然一路追查但存在很多漏洞,许多地方我们发现都对不上。 但思路一换,很多也就能对应上了,只怕日谍这是用一块肉吸引咱们注意力,在这儿玩暗度陈仓呢? 也算是灯下黑了,这也是我的疏忽!” 赵卫国闻言一愣,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毕竟这些天苏浩的表现他是有目共睹,要说之前军情处谁是对付日谍第一人,可能还有很大争议。 但随着苏浩加入军情处,那只有苏浩一人! 日谍这次竟然差点把苏浩都给绕晕,可见日谍这一手确实是很不简单。 也就是苏浩了,这要是别人,估计真就被这么糊弄过去了。 很可能最终兜兜转转,不仅连军事换防泄密案都没能查出个结果,反倒是引起一场内部清理。 “不过他们到底是图什么呢? 既然他们都舍得把军事换防这种级别的情报拿出来当掩人耳目的壳子,那真正想送出去的消息,只怕比这个还要重得多吧? 可此前的情报不是已经足够重大了?还能有什么情报比这个更重要?”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浩,盯着他的脸道: “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已经有头绪了?” 苏浩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只能算有个大致推测,还不敢彻底坐实。 具体是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一切都得等破译完毕才能确定。” 顿了顿,他望着手里的烟,低声补了一句: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个最坏结果。” 赵卫国和苏浩共事时间不算短。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却一向心思缜密,越是大案,越能沉得住气。哪怕是之前连破几起日谍案,苏浩也极少露出这种压不住的凝色。 而现在,连他说出但愿不是最坏结果这种话,可见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赵卫国心里那股好奇和不安,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只可惜,这会儿再追问也没意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目光时不时飘向桌边那道正伏案忙碌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两百零四章 要捅破天了! 张有诚的破译速度不算慢,但这毕竟不是常规密电。他先得把照片上那些几乎肉眼难辨的刻痕一点点拓出来,再按规律进行初步归类,确认它们到底属于哪一类编码方式,之后才能结合缴获来的几套密码本进行交叉比对。 这工作量,本身就大得惊人。 更何况照片上的信息又是经过特殊伪装的,哪怕有现成密码本作为参照,想要在短时间内顺利破开,也绝不是什么容易事。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动密码本的细碎响动。 黄嵩站了一会儿,看苏浩没别的吩咐,便主动搬了把椅子守在门边,既是看门,也是盯人。 这是规矩。 这种级别的案子,破译人员从接触密件的那一刻起,活动就必须受到控制,直到事情彻底了结为止。 不是不信任,而是规矩如此。军情处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多,越不能随意乱跑。 又过了一阵,赵卫国索性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陪着一起等。 苏浩则始终没怎么坐稳,时而站到窗边,时而回到桌旁,偶尔看一眼表,偶尔盯着照片原件和张有诚手下那几张写满符号的纸页发呆。 夜越来越深。 到后半夜的时候,连黄嵩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后立刻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张有诚却始终不敢松懈。 他桌上已经摊开了好几本密码本,旁边的草稿纸也写了厚厚一沓。时不时就能看到他摘下眼镜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立刻戴回去,继续伏案对照。 他越破译,脸色就越不太对。 只是眼下内容还没完全串起来,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所以也就强压着没出声。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次日。 东方还没完全发白,窗外天色只是从浓黑变成了一种压着灰意的墨蓝色。 苏浩和赵卫国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到后来实在熬不住,只能轮流眯一会儿。一个坐在椅子上打盹,另一个便强撑着守着,等换过来时,再稍稍歇上一段时间。 终于随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桌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椅子挪动的轻响。 紧接着,就见张有诚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原本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浩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立刻坐直身体,看向那边。 另一头,赵卫国也是一惊,睡意一下就没了。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张有诚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的破译员此刻脸色白得厉害,如今这天气已经不算热了,可他额头上却仍旧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连捏着纸页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赵卫国本就一夜没睡,脾气也绷得紧,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沉声喝问: “到底怎么了?” 张有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 “那个……组长,还有苏队长……这个……这个还是你们自己看吧……” 他说着,把手里刚整理出来的那份破译稿往前递了递。 见状,赵卫国心里那股不祥预感骤然冲到了顶点。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份文件抢了过来,低头便看。 起初,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标题和前几行。 可紧接着,他的瞳孔就猛然收缩,整张脸上的血色瞬间全无! 他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神死死盯在那些字上。 不过短短十几秒,他额角竟也冒出了汗。 就见赵卫国整个人有些瘫软地坐回了椅子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苏浩眼神格外复杂随后,他将那份文件递了过去,声音都显得发干: “小苏……你自己看看吧。” 苏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 其实在看到赵卫国那副反应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最坏的结果,多半真的来了,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破译出来的内容并不算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分量。 那赫然是一份不算多么清晰,但已经有明确目的的行程记录。 时间、地点、随行未知、会议性质……条目虽简,可关键处却不少! 而那行程所指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领袖! 看到这里,苏浩眼底最后的侥幸也没了,果然和自己之前猜测的一样。 真的是最坏的结果! 这已经不单单是什么普通泄密案了,更不是某处驻军换防被人摸透那么简单。领袖的行踪一旦泄露,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想。 这种级别的情报若落到日本人手里,他们会做什么? 刺杀、伏击、轰炸、定点破坏…… 任何一种可能,后果都足以震动全国。 到那时,别说军情处要翻天,整个南京都得掀起滔天巨浪。 苏浩虽然对于领袖的一些事并不苟同,但一旦这位出事,只怕真要出大乱子!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黄嵩站在门边,虽然还没看到文件内容,但光看赵卫国和苏浩的脸色,也知道事情大得吓人,额头不自觉便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有诚则老老实实垂手站在桌边,脸色煞白,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 苏浩迅速又扫了一遍文件,随即立刻抬手看了眼时间。 还好。 根据破译内容,领袖抵达记录中的那处地点,大致是在正午前后。 而现在离那个时间点,至少还有几个小时。 时间虽然很紧,但还来得及! 只要消息能第一时间递到处座手里,再由处座火速上报,赶在领袖出发前把人拦下,事情就还有挽回余地。 想到这里,苏浩再不敢耽搁,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卫国,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组长,现在时间紧迫,您必须尽快拿着文件去找处座,让处座立刻前去给领袖汇报此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领袖出发前把人拦住!” 赵卫国原本还沉浸在那份巨大冲击里,脑子都像被雷劈过似的,一时竟有些发懵。 直到苏浩这句话砸下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骤然从惊慌中醒过神来。 “对!对对对!” 赵卫国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得立刻去,必须立刻去!” 第两百零五章 核实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霍然起身,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可他显然心神大乱,步子都迈出去两步了,手里却空空如也。 苏浩见状,赶忙开口叫住他: “组长!文件你还没拿!” 赵卫国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对对!!” 说着他急忙转回身,一把从苏浩手里接过那份破译稿,连带着几张原始记录也一起抓了过去。 只是接过去后,他又看了苏浩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一迟疑,随即便沉声道: “苏浩,你是第一发现人,也是你一路盯出来的。 这里头很多细节,旁人说不清楚,我未必也能第一时间说明白,走!你跟我一起去!” 苏浩对此并不意外,他当即点头, “好!” 说完,苏浩转头又看向黄嵩, “阿嵩! 你留在这里和张破译员暂时不得离开这间办公室半步,待会我还会再调两个人守着,二十四小时看护。 没有我和赵组长的命令,你们谁也不许走!” “是,头儿!” 黄嵩立刻挺直了身子,神色也一下严肃到了极点。 苏浩又看向张有诚,语气缓和了少许, “张破译员,事急从权。 你刚刚接触到的内容,已经不是保密不保密的问题了,而是掉脑袋的大事。 你先委屈一下,留在这里,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张有诚赶忙点头,喉咙发紧地应道,“明白,苏队长,我明白。” 其实不用苏浩提醒,光是那份破译出来的东西,就足够让他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层级的案子里。 眼下别说只是暂时被看住,就算真把他锁起来,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交代完这些,苏浩再不停留,和赵卫国一前一后快步冲出办公室。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谁立功谁办案的问题了,而是在和时间赛跑。 只要慢上一点点,后果都可能是他们谁也承担不起的。 —— 这会天已经大亮了。 处座办公室外,秘书刚抬起头,便见赵卫国和苏浩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了过来。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处座的机要秘书原本还想问一句,可一对上两人的神色,嘴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只下意识站起身: “赵组长,苏队长,这是.....” “处座在里面吗?” 赵卫国直接打断,语气十分急切 秘书一怔,赶紧点头:“在,在里面,刚来没多久,正在...” “有天大的急事!” 赵卫国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等通报了,抬手就敲门。 咚咚! 里头很快传来处座那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进来!” 赵卫国和苏浩对视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处座正站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泄密案这几天压在他头上,已经让他颇有些焦头烂额。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赵卫国和苏浩,眉头先是微微一皱。 大清早的,两个人这个时候一块儿跑来,神色还一个比一个难看,任谁都知道不是小事。 处座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声道: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卫国没敢卖关子,直接把手里的破译稿双手递了上去: “处座,您先看看这个。” 处座接过来,刚低头扫了两眼,倒是神色如常,但等再往下看几行,脸上的肌肉便明显绷紧了。 又看了几秒。 下一刻—— 嘭! 一声闷响陡然炸开! 处座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霍然从椅子后站了起来,动作之猛,连桌上的墨水瓶都跟着轻轻一震。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两人,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这事是真的?!” 显然,哪怕那份文件已经摆在眼前,处座一时间也有些难以相信。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轻易相信。 领袖的行程泄露,这种事一旦坐实,性质已经不是一般的泄密案可以比的了。别说是军情处,就是整个国府上下都得掀起轩然大波。 赵卫国和苏浩几乎同时点头。 苏浩上前半步,语气尽量平稳而清晰: “处座,破译文件就在这里。卑职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若您还不放心,可以立刻让人联系领袖侍从室那边核查一下,看看领袖今日出行安排,是否和文件中的内容对应得上。” 听到这话,处座死死盯着苏浩,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清楚,苏浩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胡言乱语。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人心惊。 领袖的出行安排,在真正出发之前向来属于高度保密事项。 别说普通人员,就算军情处内部,绝大多数人也是根本没有资格知情的。 知道的人,通常只有极少数,比如负责接待的、负责现场布置的、需要在目的地等候的某些高层,而这一部分人很多都是领袖出发前不久才能得知消息,此外较早之前就知晓领袖出行的,估计也就领袖身边那一小撮最核心的人。 但那群人怎么可能会有鼹鼠存在? 每个人都属于领袖心腹中的心腹,加上职位身份,他们也没理由背叛领袖! 甚至很多时候,连他这个军情处处座,事前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 可现在,苏浩居然拿出了一份疑似领袖行程泄露的破译文件,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说,让他去侍从室核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苏浩疯了,要么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处座的手指缓缓收紧,捏着那几张纸的边缘,指节都隐隐泛白。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赵卫国站得笔直,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办过要案,可像眼前这样,一脚直接踩进这种层级的案子里,还是头一回。 苏浩则神色不动,只是安静等着处座做决定。 片刻后,处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沉声开口: “小苏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让人联系一下领袖侍从室那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里面的紧绷感却半点没少。 顿了顿,处座又盯着苏浩,补了一句: “真要是和你说的一样,那这事……你算是大功一件!”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肯定,可实际上,处座此刻的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他当然知道,若苏浩查到的东西属实,那这就是救驾级别的功劳。甚至某种程度上,这已经不是单纯立功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第两百零六章 确凿无疑! 可与此同时,他更怕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一旦是真的,就说明在他眼皮子底下,日谍已经把手伸到了最不该伸的地方,甚至连领袖的行程都能摸到。 这已经不是一句工作失察能带过去的事了。 一时间处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原本只是让苏浩去查一起泄密案,谁能想到,这小子顺着一张照片,竟硬生生从地底下刨出这么一颗雷来! 更关键的是—— 他现在必须祈祷,领袖还没出发! 只要人还没动,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可若是已经动身了…… 想到这里,处座心里都不由发沉。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那份文件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你们在这儿等着!” 只丢下这么一句,处座便已经推门出了办公室。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一时间,办公室里便只剩下赵卫国和苏浩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坐下,只是站在原地,赵卫国看向苏浩的目光更是复杂无比。 半晌,还是赵卫国先低声开了口: “苏浩。” “嗯?” “这次要是真的……”赵卫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苦笑了一下,“估计咱们军情处的处境,只怕会更尴尬了。”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门口方向,神情平静。 赵卫国叹了口气,继续道: “按理说,咱们把这事提前揪出来,算是大功。能让领袖免于危机,那更是天大的功劳。 可反过来说,反谍本来就是咱们军情处的本职。 现在日谍都能把手伸到这一步了,领袖的行程都差点让他们给摸了去……功是功,过是过,真到了领袖那儿,只怕震怒还是少不了。” 这番话,赵卫国说得很实在。 苏浩闻言,依旧没有立刻开口,他当然明白赵卫国说得没错。 从大局上看,这次军情处哪怕最终把事情拦了下来,也一样难逃失职之责。 毕竟日谍渗透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在狠狠打军情处的脸了。可从个人角度而言,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苏浩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无论最后掀起多大风浪,自己应该是不会有任何牵连。 毕竟自己接手的时候,案子本就已经出问题了。真要说,他反倒是替军情处兜了一把底。 想到这里,苏浩在心里暗暗摇头。 不过赵卫国后面那层意思,他也不是听不出来。 军情处整体会挨批,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件事..... 这案子,接下来多半要彻底升级了。 之前之所以有些线查不进去,是因为牵扯到的那些人身份太敏感,职级不够、权限不够,很多东西不是他说碰就能碰的。哪怕心里怀疑,也只能先在外围兜圈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事情一旦上升到领袖行程泄露这个层面,那之前那些不能动,不便查,需要顾忌影响的人,只怕都能查一查了。 到时候领袖那边必然会松口。不但会松口,而且极有可能会要求立刻彻查,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条线挖到底。 而自己,作为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又是一路顺着线索追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会被推到最前面去负责后续侦办。 想到这里,苏浩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雷,对他来说,却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好处很明显。 他终于可以不再受那些条条框框掣肘,放开手脚去办案了。 可坏处同样明显。 查这种案子,尤其查到高层关系网的时候,办得漂亮了,会得罪人。办得不够漂亮,会得罪更多人。 有些人,你只要动了他的奶酪,他就会记你一辈子。 有些人,你就算是奉命办案,只要查到了他头上,哪怕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他也一样会把账算到你身上。 但苏浩对此,已经懒得顾忌了。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案子一旦落下来,自己根本推不掉。 既然推不掉,那还不如干脆办得漂亮些。 只要这次再把事情做得足够利落,自己往上走一步,甚至两步,都不是没可能。 升到副组长,乃至直接接手一个组……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军方里某些人对自己再怎么看不顺眼,也不可能轻易动他。 地位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靠一件件硬功劳堆起来。 赵卫国见苏浩不说话,还以为他也在为这事发沉,不由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回你这功劳肯定是实打实的。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浩这才淡淡一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反正事已经到了这一步,想再多也没用,只能看上头怎么定了!” 赵卫国听了,也只能点头。 是啊。 这种层级的案子,最后怎么落,早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下面人能决定的了。 两人于是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办公室里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刻钟过后,门外终于再度响起脚步声。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 处座回来了,只是与出去时相比,此刻他的脸色明显更加阴沉,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怒气和后怕几乎都快凝成实质。 赵卫国和苏浩立刻站直身子,齐齐看过去。 处座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快步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进椅子里,像是这一趟短短的来回,已经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随后,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动作比平时都快,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入肺,似乎总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一时间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终于,处座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浩,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苏啊……” 这一声里,竟是少见地带了几分疲惫。 “这次,你算是救了咱们军情处啊!” 听到这句话,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刚才他和苏浩都已经有了八九成把握,可眼下从处座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这说明,侍从室那边已经核实过了。 那份破译文件里的内容,是真的! 苏浩神色微凝,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处座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眼里隐隐带着怒意: “真是没想到,日谍竟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连领袖的行程都能搞到手,他们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摆设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处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第两百零七章 组建督查小组(上) 这次,他是真的又惊又怒。 惊的是事情之大,远超预料。 怒的是日谍这一次,等于是把整个军情处的脸都按在地上踩。 而且还是踩得啪啪响那种。 处座按了按太阳穴,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不轻,缓了片刻后,才继续道: “侍从室那边已经确认了,文件里的地点和时辰,和领袖今日原定出行安排,基本对得上。 消息已经第一时间递了上去,领袖那边得知后,很是震怒。 原定行程已经暂时压下来了,人还没出发,总算是拦住了。 另外处座那边也紧急让人根据前往目的地的沿途进行排查,希望能有所收获吧!” 说到这里,处座的语气里,总算透出一丝后怕过后的庆幸。 这次如果晚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赵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其实这会苏浩心里也是微微一松,说到底,他最怕的还是晚了。只要赶上了,一切就还有得谈。 处座看着苏浩,目光里情绪复杂,不由感慨道, “不过你放心。 关于你在此事中的功劳,随后我会亲自去面见领袖,到时候会如实上报。” 这话一出,几乎等于直接把苏浩这次的功劳给定了性。 赵卫国下意识看了苏浩一眼,心里不由暗暗感叹。 这小子,真是命硬得邪门。 查个泄密案,都能顺手挖出这种级别的大案来。别的不说,光凭这份救驾之功,苏浩在处座和领袖那边,怕是要彻底挂上号了。 而苏浩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立刻站正身子,低声道: “卑职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若非处座信任,让卑职接手泄密案,也不会有后面的发现。” 处座闻言,脸色稍稍缓了一些,摆了摆手: “行了,这时候就别说这些虚的了。 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两人,语气重新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随时听候差遣。 接下来这几天,军情处上下怕是都轻松不了了。领袖那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后续肯定还有一连串动作要下来。 最近……会比较忙。” 苏浩和赵卫国自然听得明白,立刻齐齐应声: “是!” 处座点了点头,显然已经准备动身了。 这件事单靠电话和侍从室传话还远远不够,他必须亲自去领袖官邸一趟,做进一步的口头报告,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可就在起身前,处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微一顿,又抬头看向两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告意味: “对了! 军情处的保密条例,你们应该都没忘吧?” 两人赶忙点头。 赵卫国更是立刻上前一步,郑重表态: “处座放心,目前知情人员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 包括参与破译的张有诚,人已经暂时留在苏浩办公室,由人看守,后续再调人轮守。没有命令,绝不会让知情者随意离开。” 处座听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很好。” 接着处座不再多言,抓起桌上的帽子和文件,转身便大步离去。 门再次关上,直到处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卫国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苏浩,沉默片刻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里既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小苏啊。 估摸着,这案子后续多半也得落到你头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而是近乎笃定。 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谁都看得出来了。 这条线是苏浩揪出来的,脉络他最熟,处座那边也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后头真要彻查,除了苏浩,别人还真未必压得住,也未必接得顺。 想到这里,赵卫国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有些人办案,是越办越累。 有些人办案,却是越办路越宽。 苏浩,显然就是后者。 只是这条路到底是青云路,还是刀锋路,现在还不好说。 赵卫国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疲色,语气稍缓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昨晚也累坏了吧? 先回自己办公室,好好睡一觉。 不过最近就别回去了,直接在处里待命。等这案子办完再说。” 这话里,多少带着点照顾的意思。 苏浩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精神再怎么强,也终究是肉做的。接下来若真有更大的硬仗要打,这时候反倒得先攒点精神。 苏浩闻言,点了点头。 他还真要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接下来确实是一场硬仗。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苏浩几乎是挨着沙发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苏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恍惚间,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呼喊声。 “头儿……头儿……” “浩哥……” “苏队长?” 声音先是远远的,随后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苏浩眉头微皱,眼皮颤了两下,终于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办公室那盏有些晃眼的顶灯,脑子也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滞涩感。过了两三秒,眼前景象才慢慢聚拢起来。 他先看到站在一旁的黄嵩。 黄嵩显然一直守在屋里,眼下见他醒了,脸上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旁边一看,张有诚也还在办公室里,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神情有些局促。 而除此之外,屋里竟还多了一个人。 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只见孙明远正坐在离沙发不远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根刚点没多久的烟,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悦,反而带着点少见的温和。 苏浩先是一怔,随即睡意立刻消了大半,连忙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等彻底看清楚真是孙明远后,他赶忙站起身,稍稍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抬手敬礼: “科长!” 孙明远见状,立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 “行了行了,别这么正式。 你这一夜也够折腾的了,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真带着几分关切,倒让黄嵩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 毕竟行动科里谁不知道,孙科长平时对下属向来讲究一个能者多劳,真要说体恤,当然也有,但往往得排在案子和差事后头。 能让他坐在这儿等着苏浩睡醒,还用这种口气说话,已经算是相当难得了。 苏浩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不过面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只是立刻摇头道: “卑职不辛苦! 不过……科长您这是……” 第两百零八章 组建督查小组 (中)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里几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 孙明远既然亲自来了,还挑在自己补觉的时候坐这儿等,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寻常传话,多半是上头关于此案已经有了新的定论。 果然,见苏浩确实已经清醒过来,孙明远脸上的笑意这才稍稍收了收,转而叹了口气。 “唉,本来这事儿我打算明天再叫你的。 你难得眯一会儿,我也不想搅了你这口觉。可眼下事态紧急,有些话还是得先跟你说清楚。” 闻言苏浩眼神微微一凝,整个人也彻底精神起来。 “科长,您说!” 孙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低头弹了弹烟灰,似乎在整理措辞。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黄嵩很有眼色地走过去,把窗户又推开了些,顺手将桌上那杯冷茶换成了热水,然后便和张有诚一起安安静静站到一边,不再出声。 片刻后,孙明远才缓缓道: “处座刚刚从官邸那边回来了。 领袖那边已经紧急派人,沿着原定路线和目的地周边做了第一轮搜查。 可惜……没什么收获。” 说到这里,孙明远眉头皱了皱,脸上那点轻松也淡了几分。 “你也知道,领袖官邸到原定目的地这一路,中间要穿城而过。南京城里街道纵横,本就容易藏人,再往后还要进一段多弯道的山坡密林区域。 那片地方地形复杂,视野受限,路边有林子,有坡地,还有不少天然起伏的掩体。别说真要埋伏几个训练有素的日谍,就算只是藏几个人盯梢,短时间内都很难彻底排干净。” 孙明远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今天一开始排查,动静这么大,若沿途真有日谍设伏或者布置观察哨,见势不对,多半也早就撤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他抬头看向苏浩,声音沉了几分: “这事,明面上查已经没什么头绪了....” 苏浩听到这里,神情倒没什么波动。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 像这种级别的行动,日谍既然敢碰领袖的行程,必然会做得极其谨慎。提前踩点、布观察哨、设置脱身路线、预留紧急撤离方案,这些都是基本功。 一旦发现风声不对,他们撤起来肯定也快。 更何况,原本计划都被临时取消了,对方很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消息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下再去沿途搜,除非他们留下明显痕迹,否则大概率扑空。 想到这里,苏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帮日谍,确实要比之前的几个日谍小组要猖狂很多! 而孙明远那边则继续说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到底还是咱们军情处失职。 反谍工作,本就是军情处创立之初最核心的职责。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哪怕咱们提前发现、及时示警,算是勉强把窟窿堵上了,可该挨的训,也还是少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显然,今天处座去官邸那一趟,虽然最终没有被一棍子打死,但也绝对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过关。 孙明远往椅背上一靠,眯了眯眼: “处座回来以后,脸色可不太好看。 领袖那边虽然因为咱们提前发现危机、及时上报,最终没有真的降罪,但震怒是肯定的。 而且已经下了死命令.....” 说到这里,孙明远的语气明显加重了。 “五日之内,军情处必须通力合作,把这件事背后的日谍给揪出来! 五天!”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五根手指,在苏浩面前晃了晃。 “时间不多,这任务有些要命啊.....”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都凝了一下。 黄嵩下意识抬了抬眼,张有诚更是连坐姿都微微紧了一些。 五日内揪出这么一条潜伏极深的线,还是在已经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压力之大,光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孙明远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苏浩,神情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明显的迟疑。 这位平日里说话相当利索的行动科科长,这会儿竟少见地停顿了几秒,半晌,他才轻咳一声,叹道: “小苏啊…… 此事……处座引荐了你。”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神情各异。 黄嵩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张有诚则是一直保持着低下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至于苏浩,脸上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只是静静听着。 孙明远见他神情如常,心里反倒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毕竟这次能提前示警,归根到底是你机敏有功。 从那张照片,到破译,再到及时上报,整条线都是你盯出来的。处座在领袖面前,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 领袖听后,对你可是大加赞赏! 所以领袖得知后……这案子,最终决定交给了你来办。” 说完这句话,连孙明远自己都觉得略有些尴尬。 说白了,这事儿办到现在,苏浩本就已经立了一份天大的功劳。按理说,就算后头再让他协助侦办,顶多协助办案,毕竟这事儿可不好办。 可现在倒好,处座一句此案最熟悉内情者是苏浩,顺势就把这个五日限期的烫手山芋,一并塞到了他手里。 这做法,的确算不上多地道。 换成一般人,心里多少都得有点怨气。 可让孙明远意外的是,苏浩听完之后,脸上竟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就见他只是稍稍站直了身子,神色一正,沉声道: “科长,这本就是卑职职责所在。 既能为科长分忧,为处座分忧,那也是卑职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相当漂亮,姿态也摆得极正。 孙明远原本还担心苏浩多少会有点情绪,眼下一听,顿时不住拍手连声笑道: “好!好!好! 好小子! 不愧是党国忠诚之士!” 这一连三个好字喊出来,声音都高了几分,而苏浩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了一句。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得了,谁当真谁傻。 第两百零九章 组建督查小组(下)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虚名,而是后续实打实能拿到多少权力、多少资源。 而孙明远显然也没让他失望。 夸完这一句后,这位科长大人话锋一转,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为了你,处座也是殚精竭虑啊! 知道你现在级别不高,平日里办案受掣肘,很多线索明明看见了却摸不进去,所以这回,处座可是亲自向领袖给你求来了特事办案权!” 说到这里,孙明远故意顿了一下,像是要看苏浩的反应。 苏浩心里一动,面上却仍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见此孙明远这才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说道: “除此之外,还给你要来了关于此案的临时督察小组权限。 简单说,就是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以督查此案的名义,成立一个督察小组,但凡涉及此案督办之事,均可特事特办,要求各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只要案子需要,不管是警署、宪兵、城防、交通、邮电,还是咱们军情处内部其他科室,只要牵扯进来,你都有权调人、调档、调卷宗。 就算碰上一些身份敏感的人物.......” 孙明远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一字一句道: “你也可以先查后奏。 若有违逆、不配合,甚至故意阻挠的……你可以直接逮捕!” 最后四个字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连黄嵩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先查后奏,甚至可以直接逮捕?这权限,确实不是一般的大了。 要知道,平时军情处内部办案,尤其碰上那些身份敏感、背景复杂的人,往往不是证据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那个资格碰。 可现在,等于说处座直接替苏浩把这层门槛给拆了。 至少在这五天内,苏浩手上这把刀,会很锋利。 孙明远见众人神色,显然也颇为满意,笑呵呵地说道: “小苏啊,这放在古代,你现在可算是手持尚方宝剑了。 可莫要辜负了处座对你的拳拳之心啊!” 说着,他还伸手拍了拍苏浩的肩膀,一副长辈勉励后辈的样子。 而这会儿,苏浩心里已经有点无语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孙明远这番话里的门道。 什么为了你殚精竭虑,什么亲自为你求来特事办案权,说得好像这些权力是专门为了给他苏浩铺路似的。 可实际上呢? 这案子既然硬塞给了他,那不把权力给到位,后头怎么查? 说白了,这些权力本来就是办这类案子所必须配套的东西。 结果被孙明远这么一复述,倒像是苏浩平白无故欠了处座一个天大人情。 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当官的嘛,最擅长的就是把本该给的东西,说成是施恩。 苏浩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因此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忠诚可靠的模样,微微低头道: “处座厚爱,卑职铭记于心。 此案既然交到卑职手里,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处座和科长期望。” “好!” 孙明远听得更满意了。 看苏浩这副样子,他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仅能办事,而且会办事。该有锋芒的时候有锋芒,该懂进退的时候也懂进退,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 略作沉吟后,孙明远又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神情也重新郑重起来。 “小苏,这是处座让我亲自给你送过来的相关文件。” 他一边说,一边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苏浩双手接过,入手一摸便知道里面东西不少。 孙明远继续解释道: “这里头有领袖今日原本的完整日程安排表,包括出发时辰、原定到达时刻、沿途车行路线和途径区域的具体标注。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对你后续查案有用。 另外,里面还有今天知晓领袖出行安排的人员名单,以及这些人的基础资料。 当然.....” 孙明远说到这里,特意补充了一句: “因为这批人的保密级别都很高,所以装在袋子里的,只是初步名单和概况。你若后面真要单独查其中某个人,直接跟我说,我再替你把更详细的档案调出来。” 苏浩点了点头,甭管怎么说,实实在在的权限确实是给了。 “明白,多谢科长。” 之后两人又围绕案子简单聊了几句。 孙明远主要是把处座那边目前已知的态度,上头给出的时间限制,以及军情处内部接下来会配合到什么程度,大致交了个底。 而苏浩则更多是在听,偶尔问两句细节等等。 孙明远对这些问题倒也没有敷衍,能答的都尽量答了。 这一聊,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个钟头。 眼见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孙明远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嘴上笑道: “行了,我就不在这儿继续打扰你查案了。 你若后面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档案给档案,只要是行动科这边能拿得出来的,都会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这话说得很痛快。 “咦?小苏你是真有事?”不过很快孙科长就注意到苏浩表情不对劲。 就见苏浩故作为难有些不好意思道,“科长,卑职还真有一件事想请科长出手!” “哦?” 闻言孙明远挑了挑眉旋即好似想到什么,笑问道,“应该不是公事吧?” “对!科长明察秋毫!” 苏浩尴尬笑了笑,解释道, “科长是这样的,卑职在外面有一个线人,这人算是南京负责一块区域分局的警长。 那个这人我也用着顺手,以往也是多有出力,您看....” 听到这话,孙明远顿时明白什么意思。 这种事对于他们而言早就司空见惯了,便是不以为然的摆摆手,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小苏你放心,这事儿我会给你办了。 要是以后有空,我也可以做东给你引荐几个朋友认识认识,有时候这些朋友也是能派上大用的。” 苏浩自然是连连点头,表示感谢。 老胡的事儿,本就不急,但考虑到这家伙确实挺机灵的,既然有机会顺手把他的位置提拔提拔也无妨。 “行了,我就不叨唠了,你这边尽快忙有消息和我说!” 苏浩自然也立刻起身相送,“自然自然!还是要多谢科长支持” 孙明远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脚步忽然又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苏浩,神情严肃低声道: “小苏啊……这案子,你跟我透个底。 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 闻言苏浩一时间迟疑起来,这怎么答? “科长,这个……卑职实在无法许诺什么。 毕竟情况您也看到了,这不是我想查,就一定能在准确时间内查出结果来的。 对手是老牌潜伏日谍,布局深,动作快,撤得也利索。我们现在虽然拿到了权限,可毕竟已经慢了半步。 卑职能保证的,只有尽全力。 至于最后能查到什么程度……说实话,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孙明远听完,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两百一十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上) 显然,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种案子不可能有人拍着胸脯说一定能破。真敢这么说的,不是愣头青,就是纯粹在扯淡。 片刻后,孙明远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近了些: “小苏,这样吧。此事你这几日先尽力而为。 若是真发现……实在没法查........”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了闪,话里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这案子,我想办法给你踢到情报科去。他们情报科不是现在正急着立功吗? 这案子交给他们,正好!” 听到这话,苏浩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是真有点意外了。 毕竟以往孙明远对他的态度,虽说重视,也愿意栽培,但骨子里还是那种典型的上官思路......能用就用,能压榨出多少本事就压榨多少本事,恨不得把人掰成两瓣来使。 说白了,就是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可这一次,对方居然会主动为下属分忧.....? 这就有点反常了! 不过仅仅一瞬,苏浩便想明白了。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明确表过态,要留在行动科。 既然自己是行动科的人,是孙明远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那这位科长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也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觉得你能干,得多压榨点价值出来。 现在则是明白,你不光能干,而且是自己人,那就得适当护着点。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孙明远还是懂得。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不由暗暗感慨不已。 但无论如何,孙明远这番话,至少态度上是摆出来了。 于是苏浩也没拂他的面子,只是微微点头道: “多谢科长替卑职考虑。 不过事情既然落到我头上,卑职还是想先试一试。若真到了那一步,再向科长请示。” 孙明远一听,顿时笑了。 “好,有这股劲就行!”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转身推门而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原本那股略显压抑的气氛,才算稍稍散开了些。 黄嵩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道: “头儿……那咱们接下来......”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五天。 时间极短。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病急乱投医! 苏浩比谁都清楚,像这种大案,一旦第一步迈错,后面就只会越走越偏。 之前泄密案为什么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对方故意抛出来的那块肉给吸引住了,结果越查越深,越查越远,反而把真正的主线给遮住了。 现在好不容易扳回半步,最忌讳的就是刚拿到权力便一头扎进人堆里胡乱抓人。 那不是破案,那是胡来! 想到这里,苏浩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开口道: “先不忙动!” 黄嵩一怔,什么叫不忙着动? 如今上头只给五天,换成寻常人,怕是早就急得恨不得把所有可疑人物都拖回来过一遍了。可苏浩这会儿第一句话,竟是先不忙动。 苏浩却没解释太多,只是略作沉吟,随即看向黄嵩: “阿嵩,你去把老叶给我叫进来。” “老叶?” “嗯。”苏浩点了点头,“他擅长整理资料,虽然脑子不够机灵,但这方面做事很细。先把他叫来,让他跟着一起做归整。” 说到这里,苏浩把牛皮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语气不重,却很稳: “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先把手里的资料捋清楚。 其他的,等捋清楚了再说。” 听到这话,黄嵩虽然还是有些不解,但他跟了苏浩这么久,多少也知道自家头儿办案有自己的节奏。苏浩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没有多问,立刻点头:“是,头儿!” 说完,黄嵩转身就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时又只剩下苏浩和张有诚两人。 张有诚先前一直坐得规规矩矩,几次想说话,又都忍住了。 这会儿见黄嵩出去了,才稍微抬了抬眼镜,有些拘谨地看了苏浩一眼,明显是想问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却又怕贸然开口不合适。 苏浩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不过并没有急着吩咐,只是先走到办公桌后,将那只牛皮文件袋拆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例如:‘领袖今日原定日程安排表’,‘沿途详细路线图’,‘知情人员初步名单’,以及一些用红笔单独圈出来的侍从室附注。 其次甚至还有最近一段时间情报科调查的一些资料也被汇总过来了。 苏浩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过一边这些东西。 然而所涉及的资料以及人物太多,存在可疑的目标人物多达上百号人。 其中大半都是身份敏感的,苏浩清楚虽说现在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但并不意味着他真能那么随意的去调查抓捕。 这样固然可以,但真会让事情朝最不好的方向发展。 最直接的就是他肯定会直接得罪一群人,其次就是万一弄不好惊动了日谍就不好了。 所以这次查案,虽然手脚可以稍微放开,但最好还是能每次出手都能有所得。 这样一来,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很重要了! 但就现在这么多资料,要是按照以前的方式去整理资料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效率会严重低下! 时间只有五天,故而一定要想尽办法提高效率。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黄嵩推门而入,老叶紧随其后入内。 叶恒显然来得有些仓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困惑。 一进门,黄嵩反手便将门严严实实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把门栓也一并扣住了。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叶恒心头猛地一跳。 他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又扭头看了看屋里几人,最后目光落到苏浩脸上,神情愈发狐疑起来。 “浩哥,这什么情况?”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发懵地问道: “您不是让我继续盯猎人小组那条线吗?怎么突然把我叫这儿来了? 而且这是……” 叶恒说到这里,下意识扫了一眼一旁安静坐着的,且有些陌生的张有诚,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的文件,心里越发犯嘀咕。 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 (中)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随后看向黄嵩:“阿嵩,你跟他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 顺便告诉他,从现在开始,帮忙整理资料。” 说完,苏浩又看向叶恒,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总之老叶,猎人小组那边的侦查进度,先暂停。 优先办眼下这个案子!具体怎么回事,阿嵩会和你说。” 叶恒一听,神色顿时一凛。 猎人小组那条线他是知道轻重的,之前苏浩盯得很紧,连带着他也几乎把那案子当成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来做。 可现在,苏浩居然主动叫停那边,转而把全部精力压到眼下这案子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屋里这件事,分量比猎人小组还重,而且重得不是一星半点。 叶恒也不是蠢人,立刻便闭上嘴,不再多问,只是朝黄嵩那边点了点头,示意稍后细说。 而苏浩则已将目光转向张有诚。 “老张!” 张有诚闻言,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在!” 苏浩见他这么紧张,不由笑了笑,语气也比先前多了几分随意: “我叫你老张,没问题吧?” 张有诚一听,连忙摆手,神情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苏队长,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您叫我小张就行,老张我实在担不起!” 这倒不是他故意客气,而是发自内心。 一来他职级本就不高,二来眼下卷进的是这种案子,苏浩还是实打实的一线主办人。 别看自己昨天夜里才把密文破出来,可在这种层级的事上,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技术辅助,跟苏浩这种能拍板、能扛责、能直接通到处座那里的人,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关键苏浩的大名他也是听闻过的,在这种能力极其出众的人身边做事,哪怕对方年纪看着比自己小,那自己也不能托大。 苏浩听了,也没在称呼上多纠缠,只是笑了笑:“行,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小张。” 对了,你对资料整理这块,应该也有一手吧?” 闻言张有诚面色一愣,旋即心里倒是先松一口气。 毕竟他现在这情况有些尴尬,走又不能走,但呆在这儿,他怕时间久了自己会更尴尬。 好在自己貌似还有用。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会是会一些。 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兼职过,回国以后也做过几次资料规整,不过……不是特别熟练。” 苏浩点点头:“没事,够用就行。” 说着苏浩想了想一把按住张有诚的肩膀轻声道 , “小张啊,相信你也看到了,你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法走的,这样吧,我看你也是挺能干的,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着我干怎么样? 而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后续证明你的能力,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具体好处苏浩没说,但苏浩觉得如果这种话都要明说,那这种人也没必要拉拢了。 之所以想要拉张有诚入伙,一方面确实是眼下情况特殊,另一方面也是苏浩也是想扩充一下自己的核心班底。 能够被老赵特意引荐的人才,这人应该是绝对可信的。 毕竟老赵这人,在苏浩看来要比孙科长靠谱太多了。 其次就是能够成为破译人才,又是留洋回来的,这脑子肯定不会笨,这种人培养起来也是最快的。 而此刻听到苏浩这么一说,张有诚着实是有些吃惊。 毕竟苏浩的大名他是如雷贯耳,没想到苏队长这架势看样子是要把自己拉入他们这个核心圈子里。 这对于他而言哪有拒绝的可能。 “苏队长我没意见!反倒是卑职能被苏队长看重,是卑职的荣幸!” 张有诚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好处,那还用说? 跟着苏队长以后功劳还会少?职务不说了,起码这军衔肯定会不断往上窜! “哈哈!张兄弟客气了,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合作愉快,回头我会和老赵打声招呼让他把你调到我们行动二队!” 暂时解决完张有诚这边的事情,苏浩旋即抬手拍了拍掌心,示意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都看过来!” 几人闻言,立刻朝办公桌这边围了过去。 苏浩弯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略有些旧的纸质表格,纸边都有些卷了,显然不是临时现写的,而是他之前就自己用过的东西。 他将那份文件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们所有人都传着看一下。接下来资料整理,就按这个格式来!” 黄嵩、叶恒、张有诚三人都低头看去。 纸上不是寻常那种简单的姓名籍贯登记表,而是一整套被细分过的分类栏,姓名、身份、职务、接触时间、接触地点、接触对象、知情层级、知情方式、既往异常、交叉关系、时间空档、可疑点备注、待核实事项…… 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 叶恒看着有些不解,但张有诚看完则是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有过留学经验的,在国外一些档案记录上倒是有过一些明确划分,但他可以保证苏浩这一手划分的更加细致! 至于黄嵩跟苏浩时间最长,倒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但以前只是零零碎碎见过苏浩自己写草表,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完整的格式。 苏浩看着几人神情,语气平稳道: “每一行,每一列,都必须做到事无巨细,一目了然。不要怕麻烦,更不要自作主张省略! 有些时候,真正能把案子撬开的,不是多大的线索,而是几份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在某个点上突然碰到了一起。”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道: “越是大案,越不能靠脑子硬记! 人脑再好使,也有遗漏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多名知情人、多层级接触链、多时间节点交叉的案子。你今天觉得自己记得住,等材料一多,人物一杂,线索一交叉,脑子就会自己骗自己!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判断去找线索 而是先把所有已知事实,从人、事、时、地四个角度,重新搭一遍骨架。” 这话一出,叶恒和黄嵩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尤其张有诚,眼里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惊色。 第两百一十二章 办案方式要变一下了(下) 他是学过密码学和情报分析的,知道很多时候真正高明的侦破,不在于某一个人灵光一闪,而在于把看似零散的信息按某种逻辑重新排列,让它们自己说话。 可他以往接触的大多是书本和技术层面的知识,如今看苏浩将这种思路直接用于实战,而且说得如此清楚,心里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苏浩却没停下。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从一旁靠墙的杂物架后面拖出一块木板。 那木板不小,差不多半扇门高,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上面原本还留着一些浅浅的铅笔痕迹和钉孔,显然是被反复用过的。 叶恒看到这块板子,顿时愣了一下。 “这不是您平时自己写写画画那个板子吗?” 苏浩点了点头,把木板往墙边一立。 “对,今天正好用得上!” 苏浩之前就有过一些前世做刑警的习惯,只不过因为之前的案子涉及的资料不算特别复杂,所以他对于前世刑侦的一些手段也是处于一种半用半不用的状态。 这点其实也好理解,像是前世,或许许多人都认为刑警办案,就是类似于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各种照片贴在白板上,然后做成思维导图一样的玩意。 实际情况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像是法制频道,或者电视剧演的那种,一群刑警在会议室穿的整整齐齐在会议室分析案情,这大多都是后面补拍用来宣传或者艺术加工的。 实际办案要随意很多,比如白板然后加上大头钉以及红线绳,搞出来的玩意,实际上属于红线逻辑,只是一种直线思维。 大多还是出于艺术需要故意渲染,现实中用的并不多,大多都是一群人像是在头脑风暴一样,各自提出各自的想法,然后汇总。 毕竟每一位老刑警的经验都十足珍贵,他们提出的意见和经验往往都具有针对性。 多人汇总之下,这线索一下子就明确了。 这也是苏浩平时这一套用得不多的情况,主要是一些能够通过经验判别的案子,搞这一套就属于脱裤子放屁了。 但这次情况不同,实在是涉事人员太多了! 此刻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钉子、一卷细绳、几叠裁好的小纸条和一支红蓝墨水笔。 苏浩把木板摆正后,转过身来,看着几人道: “都看好了。 接下来我说的东西,不光是为了这次案子。以后你们自己单独办案,也都能用得上。 不过仅限于你们目前经验不足的时候,如果经验充足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 听到这话,几个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 苏浩拿起一张空白纸条,边写边说: “第一步,人物切分。 把此次涉及泄密案、领袖行程案、以及此前军事换防泄密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拆开。 注意,是全部!” “包括已经死亡的,或者暂时只知名字的,甚至只是听说曾在某个时间点出现过的人,都要单独写一张纸条。” 他在纸条上写下了“黄明”两个字,然后用图钉将其钉在木板正中间偏左的位置。 “比如黄明! 他现在虽然已经死了,但在整条链子里,他依旧是关键节点。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留下的路径,会!” 随后,他又连续写下几个名字,比如最早接触军事换防泄密材料的某处值守人员、可能知晓换防情报的外围军官、今日领袖行程知情名单中的若干关键人物。 一张张纸条,被分别钉在木板不同位置。 很快,原本空荡荡的木板上便出现了一个个零散的人名点。 苏浩拿起红色铅笔,在其中两个人名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二步,关系标注! 人与人之间,不管是上下级、同僚、同乡、同学、旧识、姻亲、债务往来、利益输送,还是曾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短暂交叉过,只要能确认,就画线。 线不能乱画! 每一条线,都得有依据。 依据不足的,用虚线!已经核实的,用实线。只是怀疑但尚无证据支撑的,先单独在旁边记注,不要轻易连上。” 随着苏浩说到这里,叶恒看得眼睛都直了,黄嵩也忍不住往前凑近了些。 不过他们两人依旧还有些似懂非懂,不过隐约能感觉这一套很不简单。 只有张有诚几乎屏住呼吸,一边看,一边下意识在脑子里跟自己以前学过的情报分析课做对照。 可越对照,他心里越是吃惊。 因为苏浩这套办法,比书本上那些偏理论化的分类法更狠,也更直接。 它不是让你单纯记住谁和谁有关,而是逼着你把一切关系显性化、结构化。 一旦人名、关系、接触时间、知情层级这些东西全部被摆到同一块板子上,很多平时藏在卷宗缝隙里的东西,就会自己浮出来。 苏浩继续道: “第三步,知情层级切片。这次的重点,不是谁可疑,而是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了多少东西。 注意这几个词.....什么时候,什么方式,知道多少。” 他边说边转身,在木板另一侧又钉上几张空白纸条,上面分别写着: 【完全知情】【部分知情】【临时接触】【可推测得知】【传递中转】 “所有涉及此次案子的人员,不光要放在人名关系网里,还要按知情层级再做一次归位。 一个人即便身居高位,若他知道的内容极少,那他泄密能力也有限。 反过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若他刚好负责某段行程的临时通知、车辆调配、地点清场,哪怕他只知道半截消息,也可能成为整条情报外泄链上的孔洞。 所以......不要被名单上一些人的身份高低骗了! 查泄密案,真正要看的,是信息经过谁的手,停了多久,在哪个环节最容易漏!” 这几句话,说得极有分量。 尤其不要被身份高低骗了这一句,直接就是明晃晃告诉大家,不要进入先入为主的思维模式。 黄嵩忍不住喃喃道: “也就是说……不是谁官大谁就最值得查,反倒是中间经手那一层,可能更要命?” 苏浩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对!真正顶层的核心知情者,反而未必最危险。越靠核心,越受监控,也越不敢乱动。 可中间那层不一样! 他们接触到了部分真实信息,却又未必被当成真正的核心去防范。职位够用,权限刚好,存在感不高,还容易被忽略。 这种人,才最适合被发展、被利用、或者在无意中被套出话来。” 第两百一十三章 情报科的烦恼 黄嵩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收起了最初的疑惑,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还想着,眼下这么急,这么几天时间,光是这么多资料中想要整理出什么头绪都不可能。 然而现在听着头儿这么一说,貌似还真有点希望了! 苏浩则继续往下讲。“第四步,时间轴。 这一步,最要命,也最不能出错。” 他说着,取了一长条纸,横着钉在木板最下方,又在上面按时辰划出刻度。 “把已知的所有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出来。 什么时候领袖行程成文,什么时候下发到哪个环节,什么时候照片出现,什么时候有哪些人接触到了领袖行踪,什么时候有谁离开过岗位,什么时候某条消息开始只在局部范围流转…… 等等全都要放上去。 人物可以撒谎,口供可以变,记忆也会错。 但时间如果被完整排出来,很多谎话是立不住的。 谁声称自己不知道,可他恰好在消息扩散前后出现在关键地点,那就是问题。 谁说自己只是临时路过,可他的时间空档刚好能完成一次接触、一次观察、或者一次中转,那也有问题。” 张有诚听到这里,几乎脱口而出:“时间空白切片!” 苏浩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人和人之间会撒谎,但时间和距离不会。 所以后面整理资料时,每个人都必须单独做一条简易活动线。哪怕目前只能做出半条,也先做。 活动线和知情层级一叠,再和关系网一交叉,很多看似正常的人,就会慢慢浮出来。” 不得不说张有诚这家伙不愧是留洋回来的,而且也到底是搞破译工作的脑子,这确实够灵光。 相比之下,黄嵩现在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老叶这家伙则是还有些一头雾水。 不过考虑到老叶这家伙属于被迫分到军情处,且一直以来的表现风格都不太适应军情处也能理解。 但苏浩清楚,老叶这种人在正面作战方面还是有一手的毕竟是科班出身。 黄嵩听得眼神都有些发亮了,“头儿,照您这么弄……那不就等于把案子拆成一层一层的筛子,谁有毛病,最后总能漏出来?” 苏浩难得笑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办大案,最怕的是一股脑往前冲。真正有效的办法,不是跑得多快,而是先把筛子搭好,再往里倒沙子。 沙子倒进去,石头、铁钉、碎玻璃,自然会分出来。” 这话属于是话糙理不糙! 尤其黄嵩,跟着苏浩办过不少案子,可像今天这样被成体系地掰开揉碎了讲,还是头一回。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苏浩平日里那些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排查,其实背后一直有一套自己的东西。 只是以前案子小,用不着全部摆出来。 而今天这案子太大了,大到已经不能靠个人脑力去硬撑,所以苏浩才把压箱底的本事彻底掏了出来。 苏浩没有在几人的震惊中停下来,而是继续道: “第五步,异常点标红。 所有资料整理完以后,每个人后面都必须单列一项....异常……” 随着苏浩的不断讲解今后的办案流程,不知不觉就是两个小时过去。 不过为了考虑到老叶和黄嵩这种野路子,苏浩还是尽可能讲解的通俗易懂。 渐渐的 不光是张有诚黄嵩,就连老叶都露出一副受教了的神情。 他原先还只是觉得苏浩能破案、眼毒、心细。可眼下这套法子从苏浩嘴里条理分明地说出来,他心里已经不是佩服,而是有些发怔了。 真要照这法子去归整,那后面办案的效率,至少得翻上一大截。 黄嵩更是忍不住吸了口气,心里更是将苏浩所说的这些细节一五一十的记在心中。 而张有诚更是忍不住感慨道, “长官,这种法子若是用在密码分析和情报归类上,也一样能大大提高效率。 把杂乱资料按层级、时间、关系重新归位,很多隐藏信息确实会自己浮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 “高,实在是高。” 苏浩却没被这几句夸赞冲昏头。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说起来漂亮,真做起来却是极耗功夫的苦活。 于是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几人别只顾着感叹,直接开始分工: “行了,夸我的话留到案子破了再说。 现在开始做事! 阿嵩,你负责把之前泄密案、黄明案、照片案的旧卷宗全搬过来,按时间顺序先摆好。 老叶,你拿这套格式表,把已经有明确姓名和身份的人全部标注,每人都要标注,不要漏。 遇到资料不全的,先空着,拿红笔在右上角打问号!” 说着苏浩最后才看向张有诚道, “小张,你负责协助老叶,重点盯知情层级和资料交叉。凡是名单里涉及领袖行程接触环节的人,你先做第一轮切分! 我来汇总整理!” 闻言三人齐齐应声,“是!” 很快,办公室里便彻底忙了起来。 —— 与此同时和行动科那边忙碌景象相比,军情处情报科所在的那一层,气氛反倒显得更压抑一些。 倒不是不忙。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忙,太乱,太多人心里都压着火,所以整层楼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走廊上偶尔有人抱着卷宗快步而过,脚步声却都下意识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几个办公室里灯全亮着,门半掩着,烟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绷得发紧的脸。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泄密案一路查到最后,竟然牵出了领袖行程外泄这种雷,别说处座震怒,连整个情报科上下也都跟着挨了一顿狠批。 要知道,情报科这些年在军情处里一向地位超然。 说难听些,行动科办事是刀子,情报科才是拿地图的人。大大小小的行动,要抓谁、盯谁、查哪条线,多半都得先看情报科这边给出的材料和判断。 平日里,只要情报科一句话,军情处各部门大都得让路配合。 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要监听设备给监听设备,总之但凡沾上情报二字,谁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可现在,这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优越感,现在已经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偏偏还是他们过去最看不上、也最不愿多搭理的行动科。 更准确地说,是行动科里那个近来风头越来越盛的苏浩。 这就让人更难受了。 尤其是对情报科内部这些中层骨干来说,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因为这次案子若真要追责,情报科的锅,怎么都躲不过去。 第两百一十四章 慌什么?(上) 但情报科现在上上下下普遍都对行动科很是不服气,你说你要是你们行动科整体都很厉害,那他们情报科输了就输了,确实是技不如人。 但现在你们靠着苏浩一个人,这就很让他们不服气了。 虽然不少人对苏浩是挺服气的,但一说到行动科依旧是咬牙切齿,我们服气苏浩但就是不服气你们行动科! 你们行动科要不是靠着苏浩,就凭你们这群臭鱼烂虾凭什么和我们情报科比? 此刻—— 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内。 冯恩平正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靠,神色平静得近乎有些淡漠,仿佛外头那压抑的气氛,完全没能影响到他分毫。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旁边是一只刚沏好的青瓷盖碗,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看卷宗,只是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慢慢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而在办公桌前,情报科一组组长李国福正微微低着头站着。 “科长。” 李国福清了清嗓子,这才低声汇报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目前从苏浩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看,自打接到督查小组组长的任命以后,他那边倒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今天白天到现在,基本一直都是闭门不出。 而且他那间办公室,除了他自己手底下那几个人,外面的人一概不许进去打扰。” 说到这里,李国福顿了顿,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冯恩平的脸色。 见自家科长仍是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这才又试探着补了一句: “科长……咱们就这么看着?” 这句话问出来,李国福心里很清楚,这回的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领袖行程外泄,险些出大事,这种锅一旦往下压,最先挨板子的,就是他们情报科。 今天处座对他们情报科那一通训斥,可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动了火。 自家科长回来的时候脸上虽然没显出来,可谁都知道,处座那边绝对没给他留什么好脸色。 而科长不好受,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自然更没个好。 整个情报科,几乎人人都跟着吃了瓜落。 说白了,现在谁心里不是憋着一口气? 更何况,李国福心里还有另一层说不出口的别扭。 如果这回真让苏浩领着那个什么督察小组,把案子给顺顺利利破了,那他们情报科成什么了? 那估计就真成小丑了! 想到这里,李国福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可偏偏,眼下自家科长却平静得不像话,按理说,这时候最该坐不住的人,不该正是自家科长吗? 谁知,冯科长听完汇报后,却只是端起手边盖碗,掀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然后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过了半晌,他才将茶盏放下,淡淡开口: “急什么?” 李国福一怔。 就见冯科长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之前你们干什么去了,嗯? 行动科那边刚有点起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都稳得很吗? 怎么,现在处座发怒了,我这个做科长的还没急,你们反倒先急起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甚至语气都称得上平淡。 可李国福听在耳朵里,脸上还是不由一阵发热。 因为这话,确实点到了他们情报科最近这段时间的问题。 以前情报科强势惯了,大家做事时多少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行动科? 无非就是照着他们给的方向去跑腿抓人而已。真说起办案的脑子和层次,很多情报科的人心里压根瞧不上那群莽夫。 可谁能想到,自从出了个苏浩之后,情况彻底就变了! 那小子破案的效率,几乎高得离谱。 而且最让人难受的是,他不是靠运气,而是是有真本事,这特娘的就见鬼了。 要知道情报科组建之初,最初的班底那可都是在国外进行过专业情报以及反谍深造过得。 没想到现在竟然被一个野路子给压得抬不起头。 深吸口气李国福只能讪讪笑道:“科长,这……也不能全怪弟兄们啊! 以前大家办案的路数,向来就是这么走的。谁知道行动科那边,自从有了苏浩后,破案效率能涨这么多……”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索性赶紧把话题往回拉: “不过现在整个情报科,可都指着您这位主心骨拿主意呢。 这个时候,还是得您出谋划策。” 这句奉承话,倒不完全是假的。 冯恩平在情报科里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自然不只是资历。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在于遇事沉得住,而且也是老特务了,这时候只能靠他老人家坐镇了。 果然。 听到这话后,冯恩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李国福这小子在拍马屁,但重要的是,眼下这局面,确实不能再任由情报科内部人心浮动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处座这么信任他苏浩,那就让他查嘛! 他不是想查么? 处座不是下了命令,让咱们情报科对这个督察小组全权配合么? 行!” 冯恩平抬了抬眼皮,嘴角微扬笑眯眯道, “既然这样,那就把咱们情报科之前还没来得及递交的一些相关资料,全部送过去!” 此言一出,李国福当场愣了一下。 “送……送过去?”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赶忙道: “科长,这不好吧? 这不是等于平白让那小子加快破案进度吗?” 在李国福看来,苏浩本来就已经够难缠了,这会儿再把情报科手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上报的相关资料也送过去,那不等于是直接给对方递刀子? 万一真靠着这些东西,让他把案子提前捅穿了,那情报科岂不是更难堪? 然而,冯科长听后,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旧从容。 “国福啊! 你还是太急躁了!” 他语气不轻不重,接着道,“慌什么?这天还没塌呢。” 第两百一十五章 慌什么?(中) 李国福被这么一压,也只能强行按下心里的急躁,等自家科长把后面的话说完。 冯科长见他总算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 “其一,督察小组的委任,是处座的命令! 处座既然把话说出来了,那咱们就不可能抗拒。这个时候若还想着阳奉阴违,不是聪明,是找死。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摆出全力配合的态度来。 这样一来,至少能让上头看见咱们情报科戴罪立功的决心。”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停,目光扫过李国福,继续往下接着道: “而且,这么做还有个好处。 就算最后真是他苏浩领着督察小组把案子给破了,咱们情报科既然从头到尾都在全力配合,那这功劳,咱们也不是一点沾不上。 戴罪立功,总比背着黑锅干坐着强。” 李国福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 这倒确实有理。 真要是死撑着不配合,回头案子破了,功劳全是行动科的,锅却全砸在情报科头上,那才叫彻底亏到姥姥家。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冯恩平便已经说出了第二层。 “其二.....” 冯科长手指轻敲桌面,嗓音越发平淡,却也越发笃定: “咱们都这么配合了,要是他苏浩最后还是没能侦破此案,那不就更能说明,不是咱们情报科不行? 而是这案子本身就特殊,本身就难办。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国福眼睛微微一亮,他好像有点回过味来了。 而冯科长则继续道: “再说了,你真觉得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哪怕此前破案有点神,也真能侦破这等案子不成?”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李国福心坎里了,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是啊! 这案子和以往不一样,太特殊了! 此前苏浩能破一些案子,的确能说明这小子个人能力很强! 可这回的案子,已经不是光靠个人能力就玩得转的。 因为这回,涉及的可不止日谍小组,而是国军内部一整套错综复杂的接触链和知情链。 你若对军方内部的编制、官职、权限划分、各部门平时的运转逻辑不够熟悉,真查起来就跟盲人摸象差不了多少。 别说查了,光理顺哪些人理论上有资格知道,哪些人其实只是碰巧沾边,都够喝一壶的。 李国福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希冀。 对啊! 苏浩再怎么邪门,说到底资历摆在那儿。 这种案子,想要办成,聪明只是次要,关键还得熟门熟路。 尤其那些中高层的背景关系、部门权责、隐性规矩,稍不留神就会踩线。 真要哪一步查歪了,抓错了人,后头等着苏浩的,就未必是功劳了。 这时,冯恩平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着,深吸了一口后,往椅背上一靠,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那副模样,一脸的悠闲,眯了眯眼接着道, “所以啊!~国福.... 你看问题,还是太片面了。” 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 “这案子本质上,就是个烫手山芋。处座既然这么器重苏浩,那就让这小子查好了! 真以为什么人都能玩得转这种案子? 这案子涉及的人太多,职务也都不低。光是把这些人的资料一份份梳理出来,就是个麻烦事。 他们行动科那帮人,抓人跑腿或许还行,真让他们静下心来做这种细致的情报归并?” 说到这里,冯科长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笑! 到头来,他们还是得从咱们情报科这儿调人、调档? 既然如此,案子办完之后,处座还能完全不算咱们情报科的功劳? 不能吧?” 说着,他又将烟在烟灰缸边轻轻磕了磕,这才接着道, “可反过来,若这小子没把案子办好,甚至把事情办砸了.....那出问题的是谁?” 是他们行动科!和咱们情报科,有什么关系? 咱们该配合的都配合了,该给的也都给了。届时无论处座还是上面,谁也不能说,是咱们情报科从中掣肘,故意使绊子。 所以眼下这局面,对我们情报科来说,恰恰是最优局面。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该配合就配合,然后坐着,看他们行动科的笑话就行了。” 一番话说完,李国福先前那股焦躁感,顿时散去了大半,越听,他双眼越亮。 “高!科长,还是您看得远! 太高了!” 这几句恭维,倒真不全是拍马屁。 因为李国福是真服。 方才在他眼里,眼下这局面简直就是火烧眉毛,怎么想都觉得情报科在被架上火烤。可被冯恩平这么一拆,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头原来还有这么多转圜余地。 处座要面子,情报科要自保,行动科要立功。 而苏浩这个所谓的督察小组,看似拿到了天大的权限,可实际上,也等于被一把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案子破了,是应该的。 案子破不了,那就全是你的不是了! 想到这里,李国福心里甚至都开始有点期待,看苏浩接下来怎么收场了。 不过很快,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皱眉道: “可是科长……要是他们行动科后面实在没法破案,再把这案子踢给咱们,那咱们岂不是也得跟着下水?” 这倒不是杞人忧天。 毕竟眼下五日期限摆在那里,若苏浩折腾几天毫无进展,行动科那边说不定还真会想法子甩锅。 李国福这边话音刚落,就见冯恩平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国福啊~你简直蠢笨如猪!” 这话骂得毫不客气,李国福脸色顿时一僵,可又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冯恩平也没真跟他计较,慢条斯理地道: “这岂不是更好? 有行动科失利在前,我们情报科就算事后也失利了,又能如何? 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我们情报科能力不行。而是这案子,太过特殊,太过棘手! 再说了.....” 冯恩平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难不成咱们情报科这么多优秀人才,还真比不过行动科一个小小的苏浩不成?” 最后这句话出口时,他看向李国福的眼神,已经隐隐有些危险。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可以说苏浩资历浅、路子野、未必扛得住这个案子。 可你李国福若真从心底觉得,整个情报科加起来都压不过一个苏浩,那问题可就大了。 李国福被他看得后背一紧,额角都差点冒出汗来。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担忧,某种程度上已经把情报科摆得太低了。 最近这段时间,情报科内部几个组连续受挫,士气确实有些散了。再加上苏浩风头太盛,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犯怵。 而这种情绪,对于冯恩平这种当科长的人来说,是最不能容忍的。 第两百一十六章 慌什么?(下) 想到这里,李国福不敢再迟疑,立刻挺直腰板,郑重表态: “科长放心! 弟兄们之前是有些松懈了,可真要动起来,我们情报科绝不会比行动科差! 后面无论是配合督察小组,还是咱们自己这边继续深挖,我们一组都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行动科比下去!” 冯恩平听完,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了些。他不怕手底下人心急。怕的是急乱了阵脚,怕的是连底气都没了。 情报科再怎么挨批,再怎么暂时落了下风,底子终究还在。只要底下人别自己先把自己看扁了,这局就还远没到无可挽回的时候。 想到这里,冯恩平将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吩咐道: “行了,既然明白了,就按我说的办。 把之前还没递交的那批相关资料,挑一遍,凡是能给的,都尽快送过去。 记住,姿态要做足,别让人挑出半点毛病。 另外,让人不要一直盯着苏浩不放,咱们安插在行动科那些人,别以为人家老孙不知道,让他们都别乱打听消息,最近这几天咱们就低调点。 反正他们行动科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李国福立刻应声:“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冯科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李国福不敢再多留,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屋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冯恩平独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几份卷宗上,手指缓缓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神色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完全平静了。 他的眼里,隐隐掠过一抹阴沉。嘴上说得再从容,这次的事,终究还是让他很是难堪。 情报科什么时候,竟也需要靠行动科的人来兜底了? 这个苏浩……想到这个名字,冯科长眼神微微眯起。 “可惜要是咱们情报科的人就好了,怪就怪你跟着老孙了,不过回头在这案子上跌个大跟头,我再跟处座将此人要过来便是!” 对于苏浩,他还是很惦记的。 而且对于情报科目前的弊病他也心知肚明,这么多关系户,当然不可否认关系户里面还是有很多实力派,但如果有苏浩这位没有任何派系,且能力出众之人加入,情报科的困境方能改善些许吧? —— 次日一早。 准确地说,天其实才刚蒙蒙亮。 窗外的晨光还没真正铺开,军情处大楼里大多数办公室都还静着,可行动二队苏浩办公室内,却已经整整亮了一夜。 灯没熄,茶水换了好几轮。 烟头更是积了满满一只铁皮烟缸。 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只怕第一眼都未必能看见人,反倒先会被屋里的景象惊上一下,能看到四面墙壁上,到处都贴着整理好的情报纸页。 有名单,有时间线,有人物关系切分表,有按部门划出的接触层级,有用红蓝黑三色笔做出的标注,还有一些被单独圈出来的异常点。 木板、墙面、桌边,甚至连靠窗那一侧临时腾出来的书架边上,也被钉上了几张补充用的小卡片。 密密麻麻。 却又不是毫无章法的杂乱,相反,一眼望去,反而有种异样的规整感。 而网中那些姓名、职务、地点、时辰,彼此交错,彼此牵连,远比单独摊在卷宗里时更显得触目惊心。 办公室内,苏浩几人都在。只是此时此刻,几人的模样都多少有些疲惫,黄嵩眼里带着血丝,军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有点乱。 叶恒更不用说,平日里就不算多讲究,这会儿熬了一夜,胡茬都冒出了一层,下巴青黑,整个人看着活像刚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 张有诚倒还算规整,只是眼镜片上都有些模糊了,显然是反复擦了几回,又因为忙得太急,额角一直渗着点细汗。 至于苏浩,虽然坐得最稳,可眉宇间也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桌边放着一杯浓茶,早已凉了大半。 但奇怪的是,屋里几个人虽然神色憔悴,眼神却都很亮。 因为他们的确有发现了。 此刻,黄嵩正站在木板前,手里捏着几张刚整理好的统计纸,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整个人都比半个时辰前精神了许多,他惊喜道,“头儿,你看这一条!” 苏浩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抬头看向他,“说!” 黄嵩立刻往前一步,把手里的纸摊开:“根据整理好的情报来看,其中侍从室那边,有一位副官的情况很可疑!”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头翻资料的叶恒和张有诚,也同时抬起了头。 侍从室! 这三个字本身就够敏感了。而且侍从室的确也是最大嫌疑目标,不过考虑到能够进入这个部门的都经过严格盘查的,而且背景关系出身都不简单。 苏浩坐直了些,示意黄嵩继续。 黄嵩得到鼓励,顿时更来劲了,指着纸面迅速道: “头儿你看,这些都是侍从室所有接触过领袖行踪消息的人员。按照您教的法子,我们先做了知情层级切分,再按时间节点做了交叉比对。 而根据情报科送来的监听记录,以及部分通讯备案来看....” 说到这里,他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行名字上: “最近这段时间,只有这位名叫赵跃的赵副官,在案件发生的前后时段里,有过对外电话联络。 而且不止一次!” 黄嵩说着,抬头看向苏浩,神色很是振奋: “头儿,您这法子简直绝了! 原先这些记录混在一堆材料里,看着都差不多。可一旦按知情层级和时间切开,再把通讯行为单拎出来,问题一下就显出来了!”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沉声道: “那咱们这样一来,岂不是就能迅速锁定这个赵副官? 要不.....” 黄嵩眼里闪过一抹狠劲,毕竟这种人物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他们竟然也能去查了,不由咬牙道, “咱们直接提审? 就算碍于对方身份,没法立刻明着提审,以咱们现在的权限,侧面也完全可以先对这个人展开详细调查。 只要盯上他,查住他,再顺着他的电话线、接触人、近期行踪往下挖,说不定很快就能把东西掏出来!” 听到这里,旁边的叶恒和张有诚都是暗自点头。他们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个判断。 尤其是张有诚,作为新加入这间办公室的人,此刻感受最强烈。 第两百一十七章 好险(上) 他昨夜几乎是眼看着一堆看似毫无头绪的材料,在苏浩那套法子下,硬生生被拆出了层次。那种感觉,就像原本被雾遮住的道路,突然被人一点点拨开了。 所以此刻黄嵩提出来的这个赵跃,在他看来,也确实是非常扎眼的一个点。 然而... 出乎几人意料的是,苏浩听完后,却并没有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拍板,他只是略作沉吟,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可疑是可疑....但还不能急着往他身上查!” 黄嵩一愣,叶恒和张有诚也都下意识看向苏浩。 苏浩抬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抬头淡淡道: “侍从室这种地方,确实是机要中的机要。 按理说,日谍若真想在这种部门里埋钉子,难度极大。别说直接策反,就是想长期做灯下黑,都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所以这个赵跃有异常,不能说不重要,反而恰恰说明要更慎重。 毕竟我要是日谍能在这种机要位置策反一名高级鼹鼠,我会让这位高级鼹鼠留下这么明显破绽吗?” 说到这里,苏浩将纸放回桌上,抬手点了点另一份资料: “另外,关于这一点可疑处,其实阿嵩你再往前翻,调一下最早关于这人的初步调查报告。” 黄嵩一怔,下意识翻找起来。他昨晚整理资料时,主要盯的是最近这段时间的变化,确实没有把赵跃更早以前的材料全部翻透。 很快,他从旁边抽出一份薄卷,翻开之后扫了两眼,眉头顿时微微一皱。 “头儿,您是说……” 苏浩点点头,接过话道: “仔细看他前面的资料,这人其实在最近一年内,多次会议期间,都有对外电话通讯的迹象。 大致是从去年七月份开始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的异常,而是一个持续存在的行为模式。” 这话一出,黄嵩原本的兴奋劲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如果只是案发前后突然对外联络,那嫌疑自然大。 可若这种行为已经持续了一年,那性质就未必一样了。 叶恒皱了皱眉: “会不会是长期通风报信?若真是潜伏得深,时间长反倒更合理吧?” 苏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直接否定,只是伸手从桌上又抽出一本汇总册子,翻了几页,随后将其中一项指给众人看。 再看这个!” 几人立刻凑近。 只见那一页上,记着一条人物关系补充备注—— 去年五月,赵跃与侍从室另一位副官吴立德发生冲突,矛盾原因:吴立德包养的情妇,被赵跃抢走。 记录后面还附了几条旁证,包括几名侍从室文员和卫兵的口供摘要,均提到当时两人关系一度极僵,甚至在一次值勤交接时险些当场掀桌子。 叶恒看得一愣。 张有诚推了推眼镜,也露出几分诧异。 就见苏浩继续道:“这种矛盾,按理说很难调和。 尤其是吴立德这个人.....” 苏浩抬手点了点右侧另一份人物性格补充表: “从资料显示,此人性子气量小,而且很记仇,明显不是个能忍的人。 照理来说,被人抢了情妇,还当众丢了脸,这梁子没个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解得开。 可你们再往后看。” 几人顺势又往下翻。后续资料显示,从去年六月下旬开始,吴立德与赵跃的关系竟开始缓和。 再往后甚至有记录表明,吴立德还曾主动请赵跃喝过一次酒。 不止一人见过两人坐在馆子里相谈甚欢,言笑无忌。 这下子,连黄嵩都觉出不对来了。 而且时间节点很有意思,赵跃开始向外联系的时间点刚好在两人和好的次月。 事情一时间就变得很微妙起来! 苏浩看着几人,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反问道:“所以你们现在觉得,这个赵副官还可疑吗?” 几人一时都没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短暂静了两秒。 黄嵩皱着眉,盯着那几份纸来回看,脑子里把苏浩方才说的东西一点点串起来。 电话异常,情妇纠纷,死对头忽然和解。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像问题,可一旦放在一处,味道就变了。 片刻后,黄嵩才缓缓抬头,有些迟疑地道: “头儿,您是说……这赵副官的异常,未必是通日,反而更可能牵扯的是侍从室内部的争斗?” 苏浩微微颔首。 “极有可能,赵跃开始对外联络的时间太巧妙了,刚好是两人矛盾激化后,还是两人飞速和好后发生的事情。 这就衍生一个假设,比如这个吴立德心怀不满的情况下,也清楚如果明面上两人矛盾愈演愈烈,两人肯定都会一并调离侍从室,这种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好职务,吴立德显然不会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但玩点小手段,比如找人每次等侍从室内部机密会议期间前后,让人故意联系赵跃,从而让赵跃产生嫌疑。 吴立德不需要对日谍有任何了解和接触,他只要每次都这么做,只要期间碰到一次泄密案,那赵跃身上的嫌疑就能无限上升。 此乃借刀杀人计! 当然.......”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谨慎:“这人也不能完全排除可疑。 毕竟电话联络、关系突变、个人私德有亏,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异常,不是空穴来风。 但眼下,他最多只能算一个观察对象。暂时不能把主力精力压在他身上,更不能轻举妄动。” 闻言黄嵩想了想道,“可为什么不能现在调查此人?哪怕有这个猜测,但也不能排除此人嫌疑吧?” 闻言苏浩点点头,旋即抬眼扫过众人,叹道, “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侍从室副官,不是想动就能动的。我们现在虽然有督察权限,但权限这东西,说到底是拿来办案的,不是拿来逞威风的。 真要第一刀就砍到这种地方,若没有足够硬的证据,后果只会很麻烦。 所以,只有到了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考虑从他下手。” 听到这里,几人都点了点头。 不过大家还是觉得这条线或许可以挖一挖,而不是这么草率先搁置。 第两百一十八章 好险 (下) 而就在这时,苏浩忽然又伸手把那份资料翻了翻,淡淡补了一句: “另外,这份资料是情报科亲自送过来的,而且还是压在最上面的。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从我们行动科这边的卷宗资料上关于这位赵副官的补充备注里,有一条写得很有意思—— 说此人曾在私下编排过处座,对军情处的办案能力也多有微词。” 说到这里,苏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所以,此人目前来看,还是最好不要动为好。”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几人同时一静。黄嵩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就变了。 叶恒和张有诚愣了愣,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刚才他们都只顾着从案子的角度去看赵跃这个人。 却没往另一层想。 可现在被苏浩一点破,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情报科把这份资料特意放在最上头。 如果赵跃又恰好和处座这边有过龃龉,私下还说过不敬的话。 那这里头的意思,可就微妙了。 如果他们真顺着这条线狠狠干下去,无论最后赵跃是不是日谍,至少这个人肯定会被他们拖下水。 到时候,真正得利的是谁? 未必是办案的人。 说白了,很可能不止是吴立德想要顺手给他们递了一把刀,甚至他们军情处最上面那位也想借他们督察小组的名义,清掉一个不讨喜的侍从室副官。 一想到这里,几人都是心头微寒。 尤其黄嵩,方才他还真动了要彻查此人的心思。现在回过头看,若不是苏浩在,他恐怕已经一脚踩进坑里了。 叶恒更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这水也太深了……” 张有诚也是苦笑点点头道:“若不是头儿看得透,咱们怕是差点就当了别人的刀。” 苏浩自然看得出几人神色变化。 他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安抚道: “你们也不用想太多。 这种案子,本来就不可能只是查日谍那么简单。越往上走,越容易掺杂别的东西。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咱们真顺着某位大人物的意思,处理了此人,我们也未必会出事。” 几人闻言,都看向了他。 见此苏浩干脆更明显的点拨道,“因为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督察小组。 而这个赵跃身上的异常,也确实存在,不是编出来的。换句话说,流程上说得过去,理由上也站得住脚。 再者,这种身份的人,也不是咱们说处理就真能处理掉的。 最终,上面那位大人物大概率也只是想借我们的手,把此人的名声搞臭,顺势让他离开核心部门而已。 至于真到什么地步,未必轮得到咱们决定。” 听到这里,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查案难。 而是查着查着,案子还没破,先莫名其妙卷进了更高层的斗法里。 尤其这种斗法,往往连个名目都没有,表面看着还是你自己按程序办的事。 那才真要命。 不过也正因此,几人心里对苏浩的信服,又无形中更深了一层。 有这么一位头儿在前头把方向,至少他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就撞死在墙上。 苏浩见气氛缓过来些,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重新拉回案子上: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赵跃先列入重点观察,不动他,也不放过他。以后若有更多线索,再决定怎么下手。” 说完,他目光扫向众人:“诸位,还有别的发现吗?” 这次,张有诚似乎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长官……” 只是话才刚起头,苏浩便摆了摆手,打断道:“咱们内部说话,就别这么正式了。叫我头儿,或者别的都行。” 张有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头儿。”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接着道, “是这样的,我昨晚把您前些天对那位赵力军参谋的调查资料,重新通读了一遍。 我觉得,这个人大概率是有问题的。至少他那位外室,根据您此前的判断,应该确实是日谍无疑。 而且他外室被杀以后,此人不但没有刻意躲闪,反而主动报案。这一点,本身就很反常。” 张有诚说到这里,语速稍稍快了些,显然是已经想得比较清楚: “您之前对此的判断是,赵力军很可能属于贼喊捉贼。 也就是说,他此前极可能曾在与那名外室相处时,无意或者半有意地吐露过一些机密。 后来军事换防泄密案爆发,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了大问题,害怕东窗事发,便索性抢先一步,下手杀了那名伪装成外室的日谍,试图把线头掐断。 对于您前些天关于这案子的推论,我大致是认可的。” 说着,张有诚微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份资料上: “不过,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显示,这位赵参谋的确没有资格接触领袖出行这种级别的机要。 但是..... 此前军事换防那部分机密,他是有可能知情的。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可以先从他身上下手。透过审讯他,挖出和他接触过的日谍联络线,再以这条日谍线为突破口,反向去抓隐藏在我们高层中的鼹鼠?” 他说完后,便看向苏浩,神情认真。不得不说,这个思路并不差。 苏浩闻言,微微颔首。对于赵力军这件前几天查出的离奇凶杀案,他自然印象很深。 因为在他看来,那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男女情杀,而是典型的反情报痕迹,日谍借色相渗透,目标人物后知后觉,急于切割,最终酿成凶案。 这种案子若放在平时,已经足够顺藤摸瓜狠狠干一轮了。 可偏偏眼下,又叠上了更大的领袖行程泄密案。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点头道: “嗯,这人的确是重点。而且是确定要抓的重点。” 张有诚一听,眼神顿时亮了亮。 可苏浩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过,单靠他,想要直接抓出那只藏在高层里的鼹鼠,不太可能。” 苏浩站起身,走到木板前,抬手点了点其中一条人物关系线: “目前我对赵力军的判断,是这样.... 此人多半和那个神秘日谍小组有过间接接触,甚至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对方当成了情报口子来用。 此前军事换防泄密案,或许和他有关。 但这次领袖行踪泄密案,与他的关系应该不大。 他更像是一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于是慌不择路临时找补的倒霉蛋。” 黄嵩听到这里,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判断确实符合赵力军目前表现出来的特征。 如果他真是深度潜伏的核心鼹鼠,那他后续一连串举动反而太慌、太乱、太不老练了。 更像是个误入局中的半吊子。 第两百一十九章 老叶的思路 想了想苏浩又道,“当然,人一定要抓,审也一定要审。但不是现在最急着办的事情! 因为就算抓了他,大概率也只能确认我们之前关于军事换防泄密案的部分推断。 想靠他立刻摸到上峰行踪案背后的大鱼,可能性不高。 关键一旦他被抓,要是惊动隐藏在我们内部高层的鼹鼠,以及日谍,那反而得不偿失。 要动手就得一鼓作气,多点同时下手!”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几人: “所以,这条线可以暂定,还有谁有发现?” 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叶恒竟站了起来。 黄嵩和张有诚都愣了一下。连苏浩都稍微挑了挑眉,眼里带了点意外:“哦?老叶,你有发现?” 叶恒被众人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先挠了挠头,才清了清嗓子道:“浩哥,我这边还真翻出点东西来。” “说!” 苏浩点头。见此叶恒当即正色起来: “我昨天按您那法子,专门去汇总了警察厅那边送来的资料。重点看的是涉及交通、路卡、临时封控和道路清障这些岗位的人。 因为我琢磨着,上峰出行这事,不可能只靠上面几个人知道。而且上面负责上峰出行之事的敏感人物,他们本身很难被策反,相比之下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人物,却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人,或许反而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就好比交通管制! 上峰出行,市区必然会进行交通管制!故而警察厅交通科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说到这里,叶恒从身后拿出一份自己做了记号的材料,翻开后放到桌上。 “所以我发现一位名叫刘大金的警察厅交通科科长,情况有点不对。根据此人资料,这人因为家里的正妻一直没有生育能力,所以这些年在外头养了几房外室。 其中最受宠的,是二姨太和三姨太。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他生了儿子,一个给他生了女儿,所以平日里他对这两边都很舍得花钱。” 说到这里,叶恒抬头看了看苏浩,见对方没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可问题就在于,根据警察厅那边平时收上来的杂项情报,还有赌场、牌馆那边一些耳目回来的消息,最近这两个外室在牌局上打得特别大。 而且不是偶尔一两次,是近段时间花销明显比以前大了一截。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出入馆子、牌桌抽水,全都多了。 看起来像是突然阔起来.....” 说到这里,叶恒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颇为得意的神色: “我一开始还觉得这算不上什么,毕竟这些基层小官,贪墨油水肯定不少,可能又在哪里搞了一笔油水吧。 可后来再往深了想.....我就发现不对! 因为上峰一旦出行,南京警察厅下辖的交通科,必然会提前布置交通管制方案。 而交通管制方案一旦被人透出去,哪怕内容不完整,日谍那边也完全可以根据封路范围、路段禁行时间、路口警力布置这些东西,反推出一个大致的出行路线和目的地方向。 换句话说.....” 叶恒吸了口气,压低声音: “如果这个刘大金有问题,那日谍未必需要直接摸到上峰的完整行程,也一样能拼出相当关键的一截。” 话音落下,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黄嵩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这条线有点意思!” 张有诚也是神色一动,立刻俯身去翻叶恒带出来的那份资料。而苏浩,也有些诧异地看了叶恒一眼。 他还真有几分意外。 他原本还以为,叶恒这小子昨晚多半就是闷头干活,能把格式按要求做出来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回他居然还真从一堆边角资料里拎出了一条像样的线。 被苏浩这么盯着,叶恒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赶紧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 “浩哥,您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说到底,还是您这法子好使。” 要不是照着您教的办法一汇总、一统计,很多异常地方根本看不出来。 以前我看这些资料,就跟看天书似的,一堆鸡毛蒜皮,谁知道哪条有用哪条没用。 可现在这么一摆,嘿,还真是一目了然。” 苏浩听得忍不住摇头笑道,“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法子再好,也得人去用。” 能从里头闻出味儿来,那就是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苏浩轻轻点了点头,难得正面夸了他一句:“不错。以后就这么办!” 不得不说,这次苏浩的确是对老叶有些刮目相看。 其实老叶找的点,并不难,无非就是从一些人的突然增加的花销上下手。 但能快速联想到,事情能和交通管制牵扯上,而不是先入为主的框死在高层有鼹鼠这点,还是值得表扬的! 像是黄嵩虽然更聪明机灵一些,但有些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叶恒一听,整个人顿时更精神了,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黄嵩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啊老叶,平时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这回还真让你挖出东西来了。” 叶恒当即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五大三粗?我这叫大智若愚!” “哈哈哈!” 黄嵩顿时哈哈大笑,两人随着跟随苏浩的日子越来越久,原本黄嵩对叶恒这个黄埔毕业,正式级别又比他高的还是多少有些敬意的。 可随着接触时间长,两人倒是也没太过讲究了,相互间倒是可以随便打趣。 不过屋里原本紧绷了一夜的气氛,倒也因此松弛不少。 苏浩没有任由他们插科打诨太久,很快便抬手压了压:“行了,先别闹。刘大金这条线,可以列入重点排查。 不过和赵跃一样,先别急着抓捕。 另外,交通科接触到的,究竟是完整管制方案,还是局部路段布控,也得查清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谁有发现没有? 要是没有,我再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再同时一起行动! 要动就要动个彻底!” 说着苏浩环顾一圈。 第两百二十章 抓捕开始(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见没人再开口。苏浩见状,便知道暂时也就这些了。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热气,入口发涩,却恰好把一夜未眠后的那点昏沉压下去不少,放下茶杯后,苏浩缓缓站起身。 “既然这样....”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稳:“那就说说我对这案子的一些看法。” 几人闻言,立刻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他身上。 苏浩走到墙边,站在那张已经被补得密密麻麻的关系板前,抬手在上头轻轻点了点。 “老叶刚才提到一点,很关键。交通管制! “这一点,确实很可能成为日谍侧面推断上峰行踪的切口。” 说着,苏浩从墙上摘下一张写着警察厅交通科的纸条,在手里晃了晃。 “很多人一提上峰出行,第一反应都是侍从室、警卫队、随行副官、官邸侍卫这些最核心、最机要的位置。 这当然没错,可问题是,真正最核心的位置,恰恰也是最难动的。 不管是身份审查、平日监控,还是接触范围,都比外围部门严得多。日谍若想直接啃这些骨头,不是不可能,但代价太高,风险也太大。 反倒是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核心、却又必然会接触到相关安排的中间环节,更容易漏风。” 说到这里,他把手里的纸条重新钉回去,接着道: “既然老叶提到了道路管制,那你们不妨再往前多想一步。市政部门内部,是否也能知道道路管制通知?” 这话一出,黄嵩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便动了一下。 是啊! 交通管制从来不是警察厅一家说了算的事。 尤其牵扯到重要人物临时出行时,沿线道路清理、占道摊贩驱离、部分街段临时修补、照明、路障布置,甚至有些区域的杂役调度,很多都绕不开市政部门。 这些人或许拿不到完整路线,更未必知道出行人的真实身份,可只要知道某天某时某几条街忽然要特别清理、临时封控,再和别的零散信息一拼,一样能嗅出味来。 张有诚下意识点头,低声道:“若是日谍掌握的信息够多,确实可以不借用鼹鼠就能拼凑出很多信息出来。” 苏浩嗯了一声。“嗯!我们现在最大的误区,就是总觉得泄密一定是有人拿到了完整消息,再原封不动送出去。 可现实未必如此。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情报,真要做到完整知情,范围往往很窄。日谍未必非要拿到完整情报,只要他们手里的碎片够多,一样能大致拼出轮廓。 管制道路是一块碎片,官邸外围警卫调动,也是一块碎片。” 苏浩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比如......城门检查站的低级军官、值守人员,在某几天内的调换、疏密、哨位增减,是不是也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叶恒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 “浩哥....那还有什么别的方面能拼凑出上峰出行的端倪?” 苏浩淡淡道,“官邸外警卫加严,交通线提前清整,部分城门哨位临时加强,检查站人员换防频率异常,甚至原本不会出现的便衣巡查突然增多……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未必能说明什么。可若是有人专门盯着这些细节,再把它们串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黄嵩皱着眉,忍不住道:“可要这么算,这口子可就太多了。岂不是哪哪都能漏?” 苏浩淡淡道:“当然不是,我这只是打个比方,毕竟很多人员调动往往是临时的。 像是哨位,警卫,以及警戒人员的疏密程度这些,往往也就在上峰出行的当天才会进行调整。 所以这些倒也不值得怀疑,日谍得到情报已经过去好几天,泄密也不可能在这方面上。” 说着,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不过有一点,你们应该都没注意到。” 话音落下,几人神色都是一凛。 苏浩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到另一侧墙壁前。 苏浩抬手,从其中一列名字中点住了一张小卡片。 “城外负责麒麟门的警备长官。这里,有一条很值的可疑点。” 黄嵩、叶恒、张有诚三人立刻围了过去。 苏浩指着那张卡片,平静道: “按照上峰原定出发的那天,也就是昨天,按值勤轮换表来看,本该是这位杨大宝杨少校负责麒麟门一带的警备。可偏偏..... 他在前几天,刚好就请了昨天的假。理由是,回家探亲。” 一听这话,叶恒立刻就咂摸出味来了。 “这么巧?” 苏浩点点头:“就是很巧,而且你们再看他的请假时间。 不是临时告假,而是提前报备,手续也齐,理由看上去挑不出毛病。 若单独拿出来看,这件事毫无问题。可现在它恰好落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得重新看了。” 张有诚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道: “如果此人本就知道昨天可能会发生大事,故意提前抽身,理论上确实存在故意提前规避嫌疑的可能。或者....” 苏浩听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他可能是其中一环,也可能只是巧合。但这种巧合,在现在这个时候,本身就值得查。” 说到这里,苏浩收回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些小细节,你们以后都得盯。 办大案,真正要命的,不一定是摆在明面上的大人物、大线索,反倒往往是这些看起来寻常、甚至容易被略过去的小地方。 当然....” 他扫了众人一眼,难得露出点认可之色。 “你们昨晚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方向对了,而且也确实筛出了几条像样的线索。” 这句夸奖不算重,却还是让几人精神一振。 只不过苏浩表面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早已和最初接手这案子时完全不同了。 若说之前还未成立督察小组时,他对这案子始终带着几分束手束脚,那么现在,随着督察小组的成立,他手里的职权已经大了太多。 而权力一大,那这案子的难度在他看来就没那么大了。 毕竟像是赵力军参谋那条线,放在前几天,他虽然摸到了,却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权限变大了的同时,他也不再束手束脚,加上有督查小组的名义,他才有可能收集到这么多资料。 再加上利用后世的手段进行汇总,那这案子,查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至少在他看来,在有权限调用大量资料情报的前提下,再借助后世那套更强调结构、切片、时间轴与交叉关系的方法,很多线索其实已经不再是埋在黑暗里,而是摆在了明面上。 只是一般人还没学会怎么看。 而他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在这一堆看似正常的东西里,尽可能找出那些真正不正常的地方。 第两百二十一章 抓捕开始(中) 这时,黄嵩已经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头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行动了?” 毕竟现在分析貌似也分析的差不多了。 苏浩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四周墙壁上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资料。 侍从室,警察厅,城防口..... 而在这些杂乱信息之外,苏浩心里其实始终还压着另一个点。 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放下的点.....那就是....蝉! 那个最早从虫群小组案中漏出去、至今仍隐藏在军情处内部的鼹鼠。 这个人,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细刺。 平时不一定时时作痛,可只要你一碰到关键处,它就会让你浑身不舒服。 苏浩对眼前这次泄密案本身的担忧,某种程度上,甚至都不如对“蝉”的担忧重。 因为泄密案再大,但这件案子在他看来难度并不高。 可“蝉”不一样。这是一只藏在军情处自己身体里的内鬼! 若不把这根刺拔掉,那以后无论他办什么案、查什么人、布什么局,都难免有所顾忌。 甚至连自己手底下的动作,也可能被人暗中窥见。 这种感觉,才最恶心。 苏浩眯了眯眼,目光在“军情处内部可能接触本案人员”的那几页资料上停留了片刻。 可看了一阵,终究还是没能从眼前这些东西里看出什么端倪。 见此苏浩微微摇头,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 先把眼前这几条线索抓住,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准备行动!” 这一个字出口,屋里几人神色顿时都是一肃。苏浩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老叶!” “到!” “你去抽调人手,对警察厅交通科的刘大金进行抓捕。” 叶恒立刻站直,“是!” 苏浩随即又看向黄嵩:“阿嵩,你负责对赵力军参谋进行抓捕!” 黄嵩神色一振,立刻应道:“明白!” 最后,苏浩的目光落到了墙上那张写着杨大宝的卡片上,声音更沉了几分:“至于麒麟门那位警备长官杨大宝... 我亲自带人去抓。” 听到这话,几人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相比刘大金和赵力军,这个杨大宝牵扯的是城门警备,一旦真有问题,性质也很重。苏浩亲自去,既是稳妥,也是防止中间再出岔子。 说完这些后,苏浩又看向张有诚:“小张!” 张有诚立刻挺身:“在!” “你留下!继续整理资料,如果有新发现,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张有诚当即点头:“是,头儿!” 安排完人之后,苏浩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出发,而是目光一转,再次落到黄嵩和叶恒脸上,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 “记住!你们这次去,别真打着抓捕的名号上门。” 黄嵩和叶恒都是一怔。 就见苏浩继续道:“尤其是刘大金和赵力军这种身份! 一个在警察厅,一个是参谋军官。你们若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去,不等把人带走,消息就得满天飞了! 咱们现在最忌讳的,不是抓不到人,而是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所以,尽量把人先带到僻静角落,再动手。 对于他们所处部门的其他人,就说你们是嫌疑人的远房表亲,或者旧识,有私事要说。 先把人骗出来再说。 到了僻静处,再亮咱们军情处的证件。若对方识相,配合带走,那最好。 可若有抗拒、叫喊、逃跑嫌疑....” 说着苏浩眼神一冷,“直接暴力抓捕,若是对方做出危及你们安危的情况,可直接选择击毙! 出了事,我来担!” 这话一出,黄嵩和叶恒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一下没了。 闻言黄嵩当即重重点头:“明白,头儿!” 叶恒也沉声道:“浩哥放心,人我一定给您完完整整带回来!” 苏浩点了点头,最后再补了一句: “都去准备吧,十分钟后出发。” 随着这话落下几人立刻动了起来。 交通科—— 刘大金的办公室里窗户半开着,外头初升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热意,照进来时,却被室内缭绕的烟气和檀香味冲得发闷。 屋里摆设不算多讲究,却处处透着一股土财主式的精明和讲排场。 靠墙一只红木大柜,里头摆着几套紫砂壶和几个外面洋行里淘来的摆件,办公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绿呢桌垫,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和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 至于刘大金本人,正四平八稳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一脸说不出的舒坦。 他在这岗位上早就养的白白胖胖,肚子滚圆,军警系统里混久了,那点本该有的精悍早就被酒色财气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后的油滑和肥腻。 此刻他面前站着个心腹下属,正满脸堆笑,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到桌上。 “科长,这是一品居那边孝敬您的。 掌柜的还特意让我带话,说前阵子店里几辆送货车的牌照和通行批条,多亏您抬手,才没耽误买卖。 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改日还想请您赏脸过去坐坐。” 刘大金一听一品居三个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手在那信封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厚度,嘴角这才微微往上一扬。 “哼,倒还算懂规矩。” 说着,他慢悠悠把烟叼回嘴里,随手将信封拉到跟前,掀开一角扫了一眼。 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法币,厚实得很。 刘大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对面的下属见状,赶忙又赔笑道: “那是自然,要不是您刘科长在交通科坐镇,就凭他们那些做买卖的,谁能在南京城里把车跑得这么顺? 说句不好听的,这城里头不管是货车、洋车、黄包车、封路条子,还是夜里哪段能通、哪段不能通,外头那些人有几个不得看您脸色? 如今谁不知道,交通科真正说了算的是您刘科长。” 这一通马屁拍得又顺又滑,显然平日里没少练。刘大金听得心里舒坦,脸上却还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 “行了,少来这套。 我也是替上头分忧,替党国办事。” 嘴上这么说,可那股子得意劲却压都压不住。闻言下属连忙顺着话往下接: “是是是,科长您一向公忠体国。弟兄们能跟着您办差,那是福气。” 再说了,若不是您手腕高明,像那些市面上的商号、饭馆、货栈、车队,哪能这么服服帖帖地交‘规费’? 换个人坐这位置,怕是早闹得鸡飞狗跳了。” 这下刘大金是真听高兴了。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说到底,人活一世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财字,图个威风,图个让别人见着你就点头哈腰么? 第两百二十二章 抓捕开始(下) 他刘大金年轻时混得也不怎么样,不过是靠着几分机灵,加上娶了个还算有门路的老婆,这才一步步爬进了警察厅。后来又靠着站队、送钱、会来事,这才混到了交通科这个油水十足的位置。 如今这日子,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神仙日子了。 上头有关系罩着,下头有弟兄捧着,外头有商户孝敬着。 家里正房虽然没生养,可外头二姨太三姨太争着献媚,一个给他生了儿子,一个给他生了女儿。 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想到这里,刘大金甚至已经在盘算,过几日是不是再去沪上弄点紧俏洋货回来,给两房外室一人打一副新首饰,也好让她们知道知道,跟着他老刘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可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刘大金正听得舒坦,骤然被打断,眉头当即就是一皱,“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警员探头探脑地进来,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科长,外头有人找您。说是……说是您的亲戚。” 闻言刘大金一愣,“亲戚?” 那小警员连忙点头:“是,说是从外地来的,特意来南京投奔您,有点私事想跟您说,非说要见您一面。” 刘大金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耐烦。 这些年自打混出点模样来,老家那边时不时就有人打着亲戚的旗号上门,不是想托关系谋差事,就是借钱,或者求他帮忙办什么杂七杂八的事。 穷亲戚,最烦人。可他转念一想,不应该啊,以往的亲戚早就和他闹掰了,这时候谁会找他?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自己发达这件事,老家那边早传开了。就算闹掰,可真遇到事有人找来,倒也正常。 而且这儿毕竟是交通科办公地方,对方总不至于敢跑到这种地方来闹事。 想到这里,刘大金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人呢?” 小警员忙道:“在外头休息室候着呢。” 刘大金哼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桌上那信封不着痕迹地压进抽屉里,这才慢悠悠道:“行,去看看。” 旁边那心腹下属见他起身,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科长,要不要我跟着?” 刘大金瞥了他一眼,“不用!” 说完,便挺着肚子,端着一副科长架子,朝外头走去。 交通科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平日是给外头来办事的人暂时落脚喝茶用的。 地方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旧木椅,窗子半开着,光线也不算好。刘大金走到门口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狐疑。 因为守在门边的小警员神色有些古怪,像是也说不上来哪不对。 而等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这点狐疑便迅速变成了警觉。 屋里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的是便衣,可一眼看去,谁都不像寻常百姓。 衣裳虽然普通,坐姿却很稳,肩背舒展,眼神不飘,尤其是那种下意识占住门口、窗边和角落位置的习惯,更不像什么来投奔的乡下亲戚。 最要紧的是,这几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精悍劲儿,这可不是警察厅里那些酒囊饭袋能比的,倒更像是久经训练、说动手就能动手的狠角色。 一时间刘大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可这里毕竟是交通科,是他的地盘。再怎么说,他也是见过些场面的,面上倒还算镇得住,皱起眉头打量了几人一眼,沉声道:“几位……我好像不记得,有你们这种亲戚吧?” 话音刚落,坐在最中间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 正是叶恒! 他先没说话,只是偏头朝旁边一名行动队员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 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后头直接关上。 刘大金后背猛地一僵,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绷紧了,眼神一下警惕起来。 “几位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可是交通科!你们要是想闹事,可想清楚了再决定!” 他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拔高了些,显然既是在壮胆,也是在试探,看外头会不会有人听见动静。 可叶恒却像完全没把他那点虚张声势放在眼里。他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朝刘大金脸上直接喷出一团白雾。 辛辣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刘大金下意识眯了下眼。而就在他脸色骤沉、即将发作的瞬间.... 叶恒抬起手,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一晃,那动作不快。 可刘大金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军事情报调查处?!! 证件上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眼里。 只是这一眼,刘大金浑身的血都像凉了下去。他那张本就发白的胖脸,几乎是瞬间失了颜色。 脚底下更像踩了棉花一样,发软,发虚。若不是勉强撑着,只怕当场就得跌坐下去。 军情处?这群人,竟是军情处的? 这一刹那,刘大金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军情处是个什么地方了。 在南京城里,警察厅的人平日仗着一身皮还能吓唬吓唬老百姓、拿捏拿捏商户,可一旦碰上军情处,那点威风连屁都算不上。那地方的人,盯上的就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市井纠纷。 他们查的是通敌、谍案、逆案、大案! 人一旦进了他们手里,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根本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别说他刘大金这么个交通科科长。就是他直属上司、甚至警察厅里头级别更高的人,对军情处也是避之不及。 至于关系? 笑话! 他那点靠吃拿卡要、上下打点攒出来的门路,在军情处这种地方面前,连个响都未必能听见。 叶恒瞧着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道: “刘科长,是吧?现在,你应该能乖乖配合了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刘大金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油腻发白的胖脸,动作不重,却羞辱意味十足。 然而这会刘大金压根就不敢有丝毫惊怒,只是浑身肥肉都跟着一哆嗦,额角冷汗直冒,刚才那点科长威风早已不翼而飞,更是忙不迭地点头:“配合!配合! 我一定配合!军爷,几位军爷,我……我绝不敢不配合!” 可说着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带出几分哭腔: “不过几位军爷,在下……在下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诸位爷啊。 我刘大金平日里虽然有些收人好处的毛病,可这……这在官场上,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当然,几位爷若是不嫌弃..........” 第两百二十三章 进了审讯室就都得交代(上) 他声音发颤,眼珠子一转,求生欲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 “我这儿马上就给几位爷准备一份厚礼,保管让几位满意,绝不叫几位白跑一趟!” 显然,这位刘科长到现在还想着拿钱消灾。 在他看来,既然军情处找上门,多半不是私怨就是捞油水,只要钱给够,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叶恒听完,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看着甚至有点和气,可落在刘大金眼里,却比板着脸还叫人心慌。 “刘科长.....你拿钱打发谁呢?” 叶恒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你那点脏钱,在我们这儿,不值当。”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问你.....你外头那两个外室,最近开销突然变多,这事儿怎么解释?” 此言一出,刘大金明显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贪污,收规费,替人开路条,放黑货车通行,甚至是前些年偷偷帮人压过的一桩撞死人案子……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军情处的人找上他,居然会问这个。他不由张了张嘴,一脸茫然又无措。 “几位爷……这,这有什么问题吗?”刘大金满脸不解,不至于吧这种事情也值得军情处出手? 叶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看样子,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声音冷下来时,整间屋子的气氛都跟着一沉。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想不明白,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让你明白!” 说着,叶恒抬了抬下巴:“刘科长,跟我们走一趟吧。你最好乖乖配合。要是让我们动手把你带走.....” 叶恒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看你到底是自己想要体面,还是我们让你体面!” 这话一出口,刘大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崩了。他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连忙哭丧着脸道: “军爷!军爷!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就在半个月前,有个从上海来的富商,说要找我谈门生意......... 我原本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不过是有什么不干净的货,想借着路子从南京过一过。我本来也是想拒绝的,真的!可……可那人出手太大方了,一上来就给了我五万法币! 五万哪,军爷!我这一时鬼迷心窍,才……才收了他的好处。 可我跟他真不熟啊!我就只是对他的车队和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说着,汗如雨下,声音都发飘了,活像要哭出来一样。 可叶恒听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 对方说的可能没说谎,但很显然这家伙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至于现在,他显然没必要在这儿跟他磨嘴皮子。 叶恒直接一挥手,“带走!” 两名行动队员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卡住了刘大金的胳膊。 刘大金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半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一个劲地哀求:“军爷,轻点,轻点……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而叶恒只是站在原地,又吸了口烟,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 另一边,赵力军家中。 这是一处颇为讲究的小洋楼,虽称不上多奢华,却也很不错了。前庭种着两棵修剪得齐整的冬青,窗帘是洋货,门廊下还摆着一只描金花盆。 今天赵力军正坐在客厅里看报。他穿着一身居家长衫,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可若细看,就能发现他这几日明显瘦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自从外室死后,外头的风声、军中泄密案、还有他自己心里的鬼,都没有一刻真正让他安稳过。 所以这几天,他索性把佣人也打发回老家探亲去了,只想让屋里清净些。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赵力军皱了皱眉,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狐疑。他不是已经让佣人都回去了么? 那这时候,又会是谁?难不成是军中同僚? 还是…… 一瞬间,他心里掠过不少念头,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些。 犹豫了几秒后,他还是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可门刚一开,他脸色就变了。 门外站着一群便衣精壮汉子,个个神色冷硬,站位也极讲究,显然不是普通访客。 为首那人,正是黄嵩! 黄嵩上下扫了赵力军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往院内和门后扫了一圈,确认周遭暂时没有旁人,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赵参谋,打扰了。” 赵力军心中一沉,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几位是?” 黄嵩没跟他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亮,“军事情报调查处。” 赵参谋,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落下,赵力军瞳孔微缩,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军情处! 这三个字,简直比一把枪顶到脑门上还让他发寒。 可毕竟是军中参谋,多少还有几分城府。赵力军强行压住心头惊骇,面上只微微沉了沉,皱眉道:“我是军方参谋。你们军情处这是什么意思? 真要我配合调查,我想我应该先向上级请示一下。”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若是换个场合,或许还真能拿身份顶上一顶。 可黄嵩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底气。他今天既然敢上门,自然就没打算跟这位赵参谋讲什么客套。 闻言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了下来。“请示?赵参谋,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个工夫么?” 赵力军脸色一沉: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是现役参谋,不是你们军情处想带就带的人。没有正式手续,没有军方协调,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黄嵩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走!” 这两个字干脆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扣住了赵力军的胳膊。 赵力军大惊,拼命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 这下他彻底慌了,立刻厉声大喝:“你们怎么敢的?!我是军方参谋!我要见我们长官! 你们军情处就算权限再大,也无权这样处置军方的人!” 他这一喊,声音已经有些失控了。 黄嵩听得脸色愈冷,往前走了一步,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扇在对方脸上,打的对方一时间愣住了。 “赵参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有些事你心里清楚,我也懒得在这里和你多争辩,反正带回去你什么都会交代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 进了审讯室就都得交代(下) 说着黄嵩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丝森冷弧度。 “你最好祈祷自己骨头能硬点,别等到了审讯室还没问几句,就什么都招了。” 赵力军脸色一白,心脏狂跳,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他太清楚军情处的名声了。那地方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抓人。 而是进去以后,你永远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念头刚起,黄嵩已经冷声下令:“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再拿东西把头套住,直接带走!” “是!” 两名行动队员动作麻利得很,一人用布团直接塞住赵力军的嘴,另一人从后面扯出黑布兜头一套。 赵力军顿时发出闷闷的挣扎声,可很快就被死死按住,整个人像条被捆住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了几下,便被硬生生架出了门。 黄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毫无波澜。前些天还高高在上的军方参谋。 此刻在军情处面前,也不过如此。 但他心里也清楚,现在他们就是扯虎皮,但赵力军的情况不同,他嫌疑极大,那自然该不客气就不客气! —— 与此同时,苏浩这边,动作更快。 南京城某处偏僻巷子里,一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里头却别有门道的小院。 门口挂着普通门牌,院墙也不高,乍一看像是谁家的寻常私宅。 屋里脂粉气很重。 桌上还摆着昨夜剩下的酒菜。 而内室软榻上,杨大宝正斜躺着,头还枕在一个年轻女人腿上,衣襟半敞,神情惬意得很。 然而下一刻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突兀的变化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那女人,几乎是尖叫一声,下意识便往后缩去。 杨大宝则是先愣了愣,随即猛地坐起身来,脸上又惊又怒。 “谁?!” 他话音刚落,苏浩已经站到了门口。一身便衣,神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身后几名行动队员鱼贯而入,位置一散,瞬间便把门口和窗边都卡死了。 苏浩扫了眼屋内景象,目光在杨大宝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停了停,忽然冷笑了一声。 “杨长官。听说你不是回家探亲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杨大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直接摸到这里来。 可多年军伍生涯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意识到不妙。他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撑着架子道: “你们是谁?擅闯民宅,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苏浩根本懒得和他废话,抬手便将证件亮了出来。 “军事情报调查处!”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下去却像一道闷雷。 杨大宝看清证件的一瞬间,整个人脸色都僵住了。那股刚硬撑起来的气势,更是一下就散了。 军情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猛地发紧,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他身边那年轻女人虽然未必清楚军情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可光看杨大宝骤变的神色,也知道事情大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浩收起证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杨少校,现在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大宝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却发干:“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只是请了个假,在朋友这边歇两天。若是军务上的事,我可以回去说明........” 苏浩淡淡看着他,冷冷道,“有没有误会,不是你说了算。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分辨。”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到那女人身上。 “她也带走!” 听到这里,杨大宝倒是没太在意那女人,只是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苏浩已经不再给机会,只抬了抬手: “拿下!” 几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杨大宝本能地退了一步,可看着眼前那几张冷硬的脸,再看苏浩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终究没敢真反抗。 因为他心里很明白。 在军情处面前,反抗若是没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那女人更是早已吓软了,几乎是哭着被带起来的。 苏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被控制住,神色始终平静。这三个人,未必个个都是真正的核心。 可无论如何,他们这群人都得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 —— 一个小时后。 苏浩办公室内,苏浩站在墙前,背着手,目光从一张张纸条上缓缓扫过。 从抓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响起。很快,黄嵩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讯后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两份笔录和一叠新整理出来的供述材料,进门后也不废话,直接开口:“头儿,那个杨大宝和刘大金,已经开口了。还没怎么上手,这俩就撑不住了。这是他们的审讯报告,您看看。” 说着,他将两份供述材料递了过去。 苏浩回身接过,走到桌边坐下,随手翻开第一份,目光在纸页间迅速扫动。 黄嵩站在旁边,则继续把审讯情况往下说。 “先说刘大金!这胖子是真没骨头。刚带回去的时候还想装糊涂,结果才吓唬了几句,再让弟兄们把家伙什往他眼前一摆,他就差点当场尿裤子。 连正经刑都还没怎么用,他就自己全吐了。” 苏浩嗯了一声,眼睛仍落在笔录上。 黄嵩继续道: “根据他的交代,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自称从上海来的富商,通过一品居那边的关系搭上了他。 先是请他吃了几次酒,出手很阔,谈吐也讲究,一副跑大买卖、见过世面的样子。 刘大金这种货色,平日最吃这套。见对方豪爽,又一连几次都没求什么太出格的事,心里那点戒备很快就没了。” 苏浩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然后呢?” 黄嵩咧了咧嘴,神情也有些无奈。 “然后……人家压根就没主动问最近有无城内戒严的事。是刘大金自己喝高了,觉得对方够意思,又想显摆自己在交通科的分量,就主动提了一嘴。 他说最近城里一段时间内,某些路段可能会严查、封控,让那富商若真有货车要走,最好提早安排,免得到时候撞上麻烦。” 话音落下,苏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你是说.......人家根本没开口问,是他自己主动往外抖的?” 第两百二十五章 都是人才啊! 黄嵩苦笑一声,重重点了点头,“对,头儿,就是这么回事。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离谱。 可反复问了几遍,这胖子说辞都一样,细节也基本对得上,应该不是现编的。” 苏浩一时都沉默了。他原本还以为,这里面至少得有点试探、套话、诱导之类的过程。 结果到头来,竟是刘大金自己把话递过去的。 这已经不是蠢了,是蠢到该死! 苏浩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供述,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狗东西……安稳日子过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平日里仗着管几条路、批几张条子,收点规费、吃点酒席,便觉得南京城里什么事都能拿来卖个人情。 保密二字,在他眼里怕是还不如酒桌上一句面子值钱!” 说到这里,苏浩冷笑了一下,但眼底却没半点笑意,“这种人,死不足惜。” 黄嵩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刚才审这胖子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 这类人未必是真有多大本事,也未必一开始就存了通敌的心,可偏偏就是这种贪财、虚荣、嘴上没把门、又习惯了在灰色地带里游走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候捅出天大的篓子。 尤其是这种涉及上峰行踪的事。哪怕你只漏出去一个模糊时间段,都足够有心人顺藤摸瓜了。 苏浩将笔录往桌上一放,摆了摆手,“这人你回头让弟兄们好好招呼招呼,按老规矩来....” 黄嵩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苏浩的意思。 军情处办案,尤其是这种抓回来的蛀虫,除了案子本身该抠的东西要抠干净,身上那些来路不正的油水,也一样得想法子榨出来。这既是惯例,也是默认的办案补贴来源之一。 黄嵩当即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发狠,“头儿,您放心。这胖子在交通科这么多年,吃进去的绝不止明面上这些。 回头我让弟兄们细细替他捋一遍,家底、外宅、存项、私账,一样样往外掏。保管把他榨得连骨头缝里那点油星子都不剩。” 对于这种人苏浩是一点都不带怜悯的,甚至苏浩都感觉日谍之所以最初能摸到上峰出行的消息,很可能源头就是刘大金这次泄密。 刘大金这次无意间透露的消息,看似没有准确时间,以及地点。 甚至接触他的那个日谍,一开始压根就不是为了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为了今后做打算 。 结果刘大金这个蠢货自己为了炫耀吹嘘将这种事抖了出来,人家日谍估计听了直接心里狂喜。 然后动用其他渠道的情报验证了一下,愈发感觉应该是要大人物出行。 从而开始顺藤摸瓜挖掘出更多情报,这才演变成这次泄密案。 摇摇头苏浩没再多想,目光已经落到了第二份供述上,那是杨大宝的审讯报告。 翻了几页后,苏浩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杨大宝,什么情况?他说他请假,不是因为提前知道什么,而是自己猜到最近可能有大事,所以干脆先躲开? 主要是怕到时候真出什么岔子,责任落到他头上?” 黄嵩点点头,神色也有些古怪道,“是,头儿。刚开始我也觉得这套说辞扯得很。 所以一上来我就把他往死里往这次泄密案上套,觉得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在编瞎话。 可后来越审越发现,这人好像还真不是那一路货色。” 说到这里,黄嵩把手里另一张补充记录抽出来,递给苏浩。 “根据我们审讯的结果,加上调出来的过往档案,这杨大宝确实是个胆小如鼠的主。 他之所以能坐上麒麟门那边的警备位置,不是因为本事大,而是因为背后有亲戚替他疏通。 平日里办事一向谨小慎微,说白了就是怕担责、怕出事、怕牵连自己。遇事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以前在别的地方当值时,就有过好几次提前称病、避风头的记录。” 苏浩没说话,只看着纸上的供述。 黄嵩接着往下说: “按他的原话,大概一周前,有天夜里他跟几个同僚喝了酒,回营前在麒麟门和汤山那一带路边放水。当时天晚,附近河滩那边又黑,他本来没太在意。 结果隐约看见好像有人在那边活动,像是在勘探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普通路人。 他当时喝了酒,人也有点怂,一个人没敢靠过去。 就赶紧回去叫手下人去查看。 可等人再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找着。” 苏浩听到这里,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黄嵩继续道: “后来没过几天,他又接到消息,说麒麟门到汤山那一带,最近会有戒严布置,岗哨、巡查和盘查都要加强。这家伙本来就胆小,再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一凑,自己就吓住了。 按他的经验,他觉得这是有大人物要走那条线,甚至怀疑前几晚看到的那些人,可能就是提前踩点的。 然后他越想越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 偏偏他这人又最怕担责,于是索性提前几天把假请了,想的是....” 黄嵩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想的是,真要哪天出了什么事,他人不在岗上,锅也轮不到他背。” 话落,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浩低头看着那份口供,半天没说话。 这套说辞听着很可笑,甚至滑稽。 可偏偏就是这种滑稽的东西,一旦放在某类人身上,反而显得合理。 尤其是结合杨大宝过往履历来看。 一个靠关系上位、胆小怕事、做事没担当、又极度惜身的人,确实很可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最后干出先请假避祸这种荒唐事来。 确实也是挺符合部分国军特色。 黄嵩观察着苏浩的神色,试探着补了一句: “当然,头儿,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撒谎。所以后面不死心,又让弟兄们给他上了点真格的。 可打到后面我发现,这孙子除了疼得哭爹喊娘,供词前后居然没什么变化。神态也不像硬扛,更不像提前编好的路数。 我现在倒觉得,他可能还真没撒谎!” 闻言苏浩靠回椅背,手指仍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 第两百二十六章 继续追查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嗯,有可能!” 黄嵩一愣,“头儿,您也信他这套?” 苏浩抬了抬眼皮,语气平静,叹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合不合理的问题。 有些人撒谎,会本能地把自己往聪明、镇定、有预见的方向上包装。 可杨大宝这份供词,恰恰相反。他把自己供成了个贪生怕死、见风就躲、宁可丢人也不愿担责的废物。 这种供法,不像是刻意往自己脸上贴金,反倒更像是事实。 当然其次就是他的背景,他这位亲戚根据情报显示可不简单呐,一位军方师长级别的实战派。 不过...” 黄嵩听得一怔,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苏浩继续道: “不过他要是真和泄密案有直接关系,那他最该做的,不是请假躲开。而是尽量把自己伪装得正常。提前请假这种事,事后最容易被翻出来,太显眼了。从谍案角度看,这不聪明。 可从一个胆小鬼趋利避害的本能来看,倒很顺。” 黄嵩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不由点了点头。 “这么说……这家伙还真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苏浩淡淡道:“十有八九。 不过,后面还可以再核一遍。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和泄密案本身,关联不大。 但好好让他吃点苦头是没问题的,那位师长也说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苏浩重新拿起刘大金那份供述,目光微沉,“反倒是刘大金........ 这案子的口子,恐怕就是从他那儿撕开的。 半月前,他无意间把‘近期城内部分路段会戒严’这种信息漏给了那个所谓的上海富商。 对普通人来说,这句话或许不值一提。可对潜伏在南京的日谍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黄嵩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苏浩继续分析道: “他们不需要一上来就知道具体是谁出行,也不需要立刻掌握完整路线。 只要先确定.........最近这一段时间,城里极可能有大人物活动,那他们后面就有了明确的侦察方向。 接下来,再从城门警戒、官邸外巡逻、沿线市政清整、检查站换防、便衣增减这些碎片里,一点点拼。拼到最后,轮廓自然就出来了。” 说着,他冷冷一笑。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刘大金这王八蛋,确实是死不足惜!” 黄嵩重重点头,“是,这种货留着也是祸害。” 苏浩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翻了翻手中材料,忽地抬头问道:“对了,赵立军呢? 怎么这里只有刘大金和杨大宝的审讯报告,没见他的?” 一提到赵立军,黄嵩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无奈,“头儿,三个人里,唯独这家伙嘴最硬。 带回来之后,不管怎么问,他都咬死不肯说。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们这样做不合规矩,他是军方参谋,要先请示他的上级,他才愿意开口。 不过您放心,我待会儿就回去盯着,务必把这家伙的嘴撬开!” 苏浩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估计他知道的也不多。” 闻言黄嵩就是一愣,“头儿,那他为什么还死撑着?” 苏浩将手中纸页合上,摇摇头道,“你换位想想。就算他和这次泄密案没有直接关系,可他那个外室,大概率是日谍,或者至少和日谍有牵连。 在这种前提下,他一旦开口,会是什么下场?” 黄嵩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明白了……” 简而言之他不是在替谁守口如瓶,他是在替自己拖命。 苏浩点点头,“不错。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一承认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关系细节,哪怕他不知道案情核心,光一个和女谍来往密切、甚至可能在无意中被套取消息的罪名,就足够他翻不了身。 所以他现在是怕了,怕一张嘴,就把自己彻底送进死路。” 黄嵩听到这里,不由低声骂了句:“这群王八蛋!” 可骂归骂,他很快又皱起眉,“那头儿,照这么说,咱们现在这案子岂不是又停住了? 这三个人里,一个是蠢货,一个是胆小鬼,一个是死撑着不说的。说到底,好像都没给出太实在的后续线索!” 苏浩闻言,却笑了。 “谁说没有实际进展?” 黄嵩一愣。 “啊?” 苏浩扬了扬手里的杨大宝供词,“人家杨长官,不是已经给我们把后续线索送上门了么?” 黄嵩更懵了,“头儿,您是说……他夜里看到河滩那几个人那事?可这都过去一周多了啊。” 苏浩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在麒麟门和汤山那一段的简略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疾不徐。 “没记错的话,按他供述,那天夜里刚下过雨。” 黄嵩下意识点头,“是,下过一场。” “而且按他交代,是夜里酒局散后看见的,地上应该挺湿。” 苏浩继续道:“那之后这几天,南京一直没怎么落雨,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些人真在河滩附近停留过、勘探过、踩点过,那现场未必什么都没留下。” 黄嵩还是有些没跟上,皱着眉道:“可就算留下了脚印,过了这么多天,还能看出什么来? 再说南京城这么多人,靠几个脚印能查到谁头上去?” 苏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谁告诉你,脚印只能拿来对人?” 黄嵩怔住。 苏浩这才慢慢道: “脚印这种东西,看的从来不只是‘是谁踩的’。还可以看人数、停留时间、行动方向、来去路径、是否负重、彼此间的配合习惯,甚至能大致反推出对方当时是在侦察、潜伏、搬运,还是单纯经过。 尤其是在河滩、泥地这种地方,很多痕迹不是随便一脚就能看完的。 只要现场没被彻底毁掉,总能挖出点东西。” 黄嵩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说法,对他而言显然有些超前。 他以前办案,更多靠的是盯人、抓人、逼供、顺关系线往下摸。 至于从脚印、现场遗留痕迹里反推行为模式……这就已经不是他平日的思路了。 苏浩见他那副神情,也没多解释,只是淡淡道:“行了,别愣着了。 去备车,带上人手,再叫两个眼力好的,顺便把杨大宝也提出来。 让他跟着,现场给我认地方。” 黄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是,头儿!” 第两百二十七章 寻找足迹 可转身走到门边,他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头儿,您真觉得……靠一周多前的脚印,能查出名堂?” 苏浩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地图,声音平稳得很。 “能不能查出来,去了才知道。可眼下,凡是能往前走一步的线,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这种可能通向现场侦察环节的线索。”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眯起。 “因为很多时候,人会撒谎,口供会编,可地上的痕迹不会。” 黄嵩心头微微一凛,再不多问,立刻快步出门去安排。 而苏浩则站在原地,伸手轻轻划过墙上那张麒麟门至汤山一带的路线图,指尖最终停在一处河滩标记上。 如果杨大宝那晚看到的,真是日谍的提前踩点。那这地方,很可能就是目前离对手最近的一处现场。 运气好的话,这很可能也是这场泄密案,从碎片推断走向实地锁线的第一个真正缺口。 麒麟门外,汤山方向。 午后的天光有些发白,风不算大,带着河滩边特有的潮腥气,从低矮的芦苇荡和浅水湾间慢慢卷过来。 这一带离城防警戒线不算太远,平日虽不至于荒无人烟,却也谈不上热闹。尤其是出了官道,拐进靠近河滩的土路后,四下便明显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再就是众人下车落地时带起的杂乱脚步声。 苏浩带人到的时候,外围已经先一步控起来了。 几名行动队员散到四周,把附近可能有人靠近的几个小路口都看住,不让闲杂人等往里钻。另有两人负责盯着杨大宝,免得这位杨少校临到地方了再耍什么心眼。 杨大宝这会儿状态不算好。 昨夜到今天,他先是被抓,后是受审,身上吃了些苦头,脸色本就发白,此刻又被押到这荒僻河滩边,整个人更像是被霜打过一遍似的,眼神都有些发蔫。 可再发蔫,他也不敢磨蹭。 因为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只是暂时看着像没大事,但只要稍有半点不老实,军情处那帮人转头就能让他知道什么叫真难受。 “就是……就是这附近。” 杨大宝缩着肩,朝前头一片河滩指了指,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后的慌张,“那天晚上黑,我喝了酒,也没敢靠太近……可大概位置,应该错不了。” 黄嵩站在他身后,没好气地抬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 “少跟老子大概!再想,再看,给我指出来。” 杨大宝被踹得一哆嗦,赶忙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略高些的土埂上,左看右看,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抬手往斜前方一指。 “对,对,就是那边。当时我站在路边,往河滩下头瞅,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像是在比划什么,还时不时蹲下身看地面。 后来我回去叫人,再过来就没人了。” 苏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靠着浅水和乱石的泥滩,地势略低,旁边还有一截被风吹倒的枯芦苇。因为前几日有过潮气,地表颜色比周围土路更深些,泥质也更细。 是个适合留痕的地方。 苏浩没再问杨大宝,只抬眼扫了扫四周地势,又看了眼远处官道与城门方向的大概夹角,心里很快将这地方和路线图上的点位重新对应了一遍。 位置不错。 既不算太近,容易被哨兵直接发现;也不算太远,足够观察沿线地势、道路宽窄以及掩体情况。 如果真有人提前来这儿踩点,这片河滩的确是个合适的观察位。 “封起来!” 苏浩收回目光,淡淡道。 “从这边土埂到前头那片泥滩,再到旁边芦苇荡,全都给我控住。 所有人下脚都给我注意点,别乱踩。已经踩过的路线,自己记清楚,尽量按原路回。 分成三组,一组查河滩中心,一组查两侧进出路径,一组盯外围,看有没有被后人覆盖的新痕。 尤其是泥地、草根翻压、石头侧翻、折断的芦苇杆,还有边缘干裂处的鞋印残痕,都不要放过。 发现可疑痕迹,先标记,别急着碰。听明白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一声令下,行动队员立刻散开。 有人弯腰盯地,有人蹲下比量,有人拿木枝和石块做临时标识。还有两个眼力好的老行动手,干脆直接趴低了身子,顺着光照角度一点点侧着看泥面上的起伏。 场面一时间安静而紧绷。 除了偶尔响起的低声招呼,便只剩下鞋底轻轻磨过土面的窸窣声。 这次外出的动静不算小。 毕竟出了城,又是督察小组亲自带人,加上现场还涉及可能的日谍前期踩点,行动组那边自然也不可能一点不过问。 所以这回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行动组组长赵卫国,不过也没在路上多问,只是一直在边上看着。 可眼下真到了地方,看着这么多人大动干戈地在河滩边封锁排查,就为了找一周多前可能留下的足迹,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犯嘀咕。 他站到苏浩身边,双手叉着腰,眯眼望着前方忙碌的众人,半晌后才偏头问了一句: “小苏啊!~你真觉得,找这些足迹,就能把日谍摸出来?” 苏浩没立刻回答,目光仍盯着河滩那片泥地,只是平静道: “组长,足迹这种东西,本身就藏着不少信息。” 赵卫国点了点头。 “这个我大致也明白。现在咱们不少警务口的人里,也有懂一些的。尤其是比对脚印、认鞋底纹路、看大小新旧这块,不算完全陌生。 真碰上盗窃、逃犯、山野追踪那类案子,有时候也确实能派上点用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眉头却还是皱着。 “可那多半是新近留下的,或者有明确参照的。眼下这都过去一周多了,河滩边又不是没人走动。就算真留了几个印子,单凭这么搜,能有什么用? 总不能就靠看几只脚印,便把人给认出来吧?” 苏浩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倒并不意外。 赵卫国有这反应,太正常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足迹追踪(上) 毕竟这个时代,国内并不是没有足迹追踪和痕迹分析的概念,但绝大多数运用还停留在较零散、经验化的层面,多用于追踪,辨认,比照,还谈不上真正系统地从步态、压力分布、行进关系、留痕环境中反推出行为过程。 说白了,知道能用,和知道怎么深用,完全是两回事。 而苏浩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赵卫国这类老行动人员,对足迹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比一般人懂得多。 这并不奇怪,中国在足迹追踪上的经验,其实并不算晚。 早在更久远的时候,民间猎户、捕快、军伍斥候就有看脚踪追人的本事。 甚至在先秦时期,就有依踪索迹的零散记载。到了后世常被提及的《洗冤录》,其中也有对踪迹、足迹、地面遗留痕迹进行辨析的思路,只不过那时候还远没发展成完整学科。 真正把这些经验往近代刑侦方向上推进,靠的是一代代办案人慢慢归纳、总结、教学,才一点点形成系统。 后世国内较为系统的相关理论整理,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才逐渐成熟,像《步法追踪》《足迹学》这类专门著述,才真正让这一块从经验本事进入专门技术的层面。 而在这之前,更多还是谁眼力好、谁经验足、谁会看,就谁上。 赵卫国听说过接触过,甚至知道一点比鞋印的路数,再正常不过。 可像是系统到通过现场足迹判断人数、体貌特征、动作目的、停留关系,那就超出大部分人的认知了。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开口: “组长,足迹当然不能平白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地里看出来。可它能告诉你的东西,比单纯一个鞋码大小多得多。” 赵卫国转头看向他。 苏浩语气依旧平稳道: “真正能用的足迹分析,看的是一整组信息,不是一两个印子。 同一个人走路,落脚轻重、脚尖朝向、步幅、左右脚受力、重心偏移,都会形成相对稳定的习惯。 两个人一起走,和三个人分散站,留下的痕迹组合是完全不一样的。若是停下来观察,会出现原地转动、反复蹲起、局部重压加深。 若是带着器材、负着东西,步距、压痕深度、足外缘受力也会变化。 若是在侦察目标,往往会有折返、小角度调整站位、对视点集中、脚尖趋向一致等特征。这些东西,单一一个脚印看不出来,可一片现场连起来看,就有用了。” 赵卫国听得没吭声。 显然,他不是完全不信,只是还没办法真从脑子里把这些话和眼前的河滩泥地对上。 苏浩见状,也不急着继续解释,有些东西,纯靠说,说不服人,得让他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而且真说起来,后世国内把足迹追踪讲到极致的,绕不过一个名字...马玉林。 这位老爷子,早年出身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苦,没什么像样学历,年轻时放过羊,也吃过不少生活里的硬苦头。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靠着长期观察地面痕迹、牲畜足印、人的行走习惯,硬生生磨出了近乎惊人的追踪本事。 后来他进入体制系统,在大量实战中把那套看足迹、辨步态、追踪迹的经验越磨越细,逐渐形成了极有代表性的中国式步法追踪与足迹判断经验。 他的厉害,不是单纯看出这是谁的鞋印。 而是能从地上很不起眼的残痕里,判断出人数、方向、停留行为、体型差异,甚至还能区分对方是急行、慢行、负重还是警惕观察。 有些在常人眼里已经被踩乱、被风干、被时间磨平的东西,在这种人眼里,仍能看出层次。 很多人以为那是神。其实不是,而是眼、脑、经验和归纳能力磨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 苏浩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把这些现代化、体系化的学术来源全说出来。 但有些理念,他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后世经验结合刑侦等级带来的强大洞察力自然用在眼下。就在赵卫国还在琢磨时,前方忽然有人猛地抬头喊了一声。 “队长!这边有发现!” 声音一出,苏浩和赵卫国几乎同时转头。 下一秒,两人便快步朝那边走去。 黄嵩也听见了动静,带着两名行动队员从侧面迅速靠拢过来。 发现痕迹的位置,在河滩略偏西北的一块泥面边缘。 这里原本被几丛半枯的芦苇挡着,旁边还有几块不规则碎石。若不是行动队员趴低了从侧光角度往下看,很容易直接把这片区域当成普通泥地略过去。 可此刻,随着几根临时插下的木枝做标记,那一片略有凹陷深浅不一的足迹残痕便显了出来。 看上去很乱,有的印子只剩半边,有的边缘已经被风干后轻微崩裂,有的叠在一处,看着像好几双脚曾在同一个小范围里来回踩踏过。 再加上时间过去了好些天,痕迹早已不如新鲜足印那般清晰。 若是不懂这一块的人来看,多半只能得出一句,这里以前有人踩过,人数不明。 赵卫国蹲下去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这……这看着都踩成一团了。而且边都糊了。” 他又仔细盯了几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起身看向苏浩: “小苏,这真能看出什么来?” 苏浩没有立刻作答。 他先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先看外围边缘,再看中心叠压区域,然后顺着几条可能的进出方向,一寸一寸扫过去。 片刻后,他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根细木枝,在泥面上空虚点着,不真正碰坏痕迹,只是划出视线中的层次。 黄嵩站在后头,本来还想说两句,可看见苏浩那副专注模样,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苏浩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开口道: “不是一团乱。应该是三个人留下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是一愣。 赵卫国立刻追问:“三个?你看准了?” 苏浩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地上几处位置。 “看这儿!第一层最容易认的,是这一组步距略短、脚掌着力偏实、鞋底前部磨痕略重的印子。 左脚比右脚稍外撇,步幅不算大,但每一步下压都比较沉,说明这人不算瘦,体重大概率偏中上。 而且他停在这块位置的时间最长,几次转身时都以左脚为支点,说明习惯左脚先定身。” 第两百二十九章 足迹追踪(下) 赵卫国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还是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印轮。 苏浩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这人身高大致中等偏上,不会太矮。从步距和跨幅推算,应该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鞋码不算特别大,估计四十一到四十二左右。 他在这里至少停留过一段时间,因为这一块有重复踩压,压痕比单纯经过深得多。” 黄嵩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 “这都能看出来?” 苏浩没理会他的惊叹,木枝又点向另一片更凌乱的边缘。 “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不一样。这个人脚印更浅,步幅更窄,脚尖略内收,落脚时前掌发力明显,后跟印相对轻一些。 说明这人身形更瘦,动作更轻,走路习惯偏谨慎。 而且他不像第一个那样在原地反复站定观察,他更多是在外围移动、调整位置。 你们看这几道残痕.....不是朝着一个点反复来回,而是小范围弧形移动,说明他当时很可能在观察四周替同伴放风,或者不断换视角确认周边情况。” 赵卫国这回没急着问,而是直接又蹲了下去,努力按苏浩说的那几个特点去看。 可看了半天,他还是只能隐约觉得,好像确实有两组不同节奏的痕迹叠在一起,却又不敢完全肯定。 苏浩接着道:“这第二个人,身高大概比第一人略低,或者至少腿长稍短。推测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 鞋码也小一些,动作利落,受力均匀,不像喝了酒或者身体有问题的人。从踩压轻重看,他当时大概率没带什么重物。” 说完这些,他的木枝最后点到了最难辨认的一片位置。 那地方的印子最浅,也最容易被忽略。 若不是苏浩特意指出来,很多人甚至会把它当成泥面自然裂痕和后续扰动混在一起。 “至于第三个人。” 苏浩目光微凝。 “这人是最关键的!” 赵卫国和黄嵩都下意识望向他。 苏浩缓缓道:“第三个人的痕迹不多,但不是没有。 他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明显来回走动,而是更多站在稍靠后的地方,只在几个点上留下较明确的踩压。 说明他很可能是三人里主导位置最高动手最少,主要负责观察和下判断的人。” 黄嵩怔了一下。 “头儿,您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苏浩淡淡道:“不是什么玄学,这是行为逻辑。三个人一起出来做事,若是临时凑的,大家动作会杂。 可现场上,这三组痕迹虽然有交错,却没有相互干扰得太厉害,说明他们彼此有分工。 第一个负责主要观测点位,第二个游走警戒,第三个则更多站在后位,总揽、判断、指示。” 说着,他用木枝指向第三组印痕边缘的一处较深凹点。 “而且这人有一个特征。他右脚下压比左脚重,步距虽稳,但起步时右脚蹬地更明显。 这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右腿更有力,要么左腿曾有旧伤,导致重心习惯性偏移。 再看这一处转身痕,右脚旋转幅度更大,左脚跟进稍慢,也说明他的左侧发力略弱。” 赵卫国这次是真有些动容了。 “你的意思是,这人左腿可能有伤?” 苏浩点头又摇头道,“不是重伤,但大概率有过旧伤,或者至少左侧膝踝曾有不适。 平时不一定看得出来,可在泥地停转和起步时,这种偏差会被放大。”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另外,这人步幅是三人里最大的。站位也相对靠后却更稳定,说明他个头可能最高,体格不弱,而且心理素质最好。 这种人在侦察小组里,通常不是最先动的那个,但很可能是拿主意的那个。” 一时间,周围竟没人立刻说话。 风从河滩边吹过,卷得枯芦苇轻轻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看似杂乱无章的泥面上,神情从最初的怀疑、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震动。 因为他们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片被时间和风干磨过的旧足迹,竟真能从里面剥出这么多东西。 赵卫国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苏.....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苏浩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笑了笑。 “以前看过些这方面的东西,也琢磨过一阵。再加上办案时留心,就慢慢摸出点门道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 这绝对是经过多年观察反复验证才有可能练出来的技术! 而且这种看法,已经不是普通会认脚印能比的了。 黄嵩此刻更是听得心里发热,忍不住蹲下去又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神。 “头儿,那照您这么说,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带头的,还有一个专门警戒,另一个是主要勘察位置的?” “对。” 苏浩点头,指了指这几个脚印以及远处正色道, “而且从他们停留位置和脚尖指向判断,他们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官道、河滩高处以及通往麒麟门方向的视角线上。 这说明他们不是随便散步走到这儿,这么看来也不太可能是渔民或者附近住户。 普通人到这种地方,要么朝河里看,要么找平地站。不会这样有针对性地分开站位,反复调整视角。” 赵卫国皱起眉头反问道, “也就是说,杨大宝那晚看见的人,十有八九真是在踩点?” “是!” 苏浩声音很平静点点头,“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他们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也知道怎么分工。 这种痕迹,不像初次试探,更像是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外围情报后,对这条线进行实地确认!” 这话一出口,黄嵩立刻反应过来。 “头儿,照这么说,日谍原计划就是打算在这一带附近设伏?” 苏浩微微颔首,摩挲着下巴道,“很有可能。先是有人从刘大金口中摸清楚近期有异常管制的消息,再通过其他渠道拼出大致方向,最后派人来麒麟门、汤山一带做实地勘察。 这逻辑基本是能对应上的。” 第两百三十章 为什么不走?(上) 赵卫国眉头紧皱,想了想道,“苏浩,就算是这样的话....想要根据这些线索排查嫌犯也很难吧? 而且总不能全城排查吧?这样一来符合要求的肯定不会少。 况且也无法保证敌人目前就已经离开了南京城,这个目标太大了!” 闻言众人都是微微颔首,的确,目标太大太大了!范围也很大。 想要以此作为基点去盘查,难度不亚于在沙漠里找几块金子。 苏浩重新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第三个人留下的那几处关键痕迹,心里已经在飞快整理后续思路。 的确,难度很大! 三个人.....一主一副一警戒。 其中主导者左腿或左侧发力存在轻微异常,身高较高,体格中上,习惯后位观察。 若把这一特征往现有可疑人群里套,未必不能缩小范围。 但依旧不够,就算是一点点摸查,最近是否有可疑人员进行过监视、目击描述、甚至酒楼、交通节点的活动轨迹一对照也不够! 没有理会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苏浩起身环视一圈周遭景色,旋即微微低头摩挲着下巴。 大脑开始飞速整合汇总最近收集来的情报。 其一,此次泄密案,虽然极有可能并非内部泄密,有可能最初是从交通科刘大金这个点泄露,从而引起日谍小组进一步搜寻信息,最终佐证上峰出行的可能,从而提前设伏。 这个可能性苏浩虽然觉得比较大,但依旧不能排除内部泄密可能。 这点苏浩不会本末倒置,真要是一门心思按照刘大金这个点思路去想,很可能会导致最终漏掉真正的鼹鼠。 其二,赵力军,真的只是因为察觉出外室是隐藏的日谍,想到自己可能导致军事换防泄密,从而杀人灭口事后补救吗? 这个点苏浩之前想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想来,还是存在漏洞。 那就是.....军事换防泄密,本就是日谍抛出去的烟雾弹,主要是掩护上峰出行泄密案,这件事。 既然如此,那为军事泄密案已经做出贡献的,那位赵力军的那位外室日谍,为什么不撤离?或者转移? 这某种情况下是有些说不通的。 毕竟没道理,那位女日谍在完成任务后还继续滞留在赵力军身边。 就算他们觉得很可能用于释放烟雾弹的军事换防泄密案也不可能被军情处发现端倪,但特务行事,就是哪怕最低的可能,也要尽量规避才对。 既然完成了任务,又怎么可能继续留在赵力军旁边,从而给了赵力军灭口的可能? 但这件事和上峰出行泄密案又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被灭口的女日谍和上峰出行泄密案的日谍小组是同一个小组,是大概率事件。 可..... “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想到的呢?” 苏浩摩挲着下巴,来回踱步思忖着。 此刻他脑海中总觉得好像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像是有一根细线已经从纷乱的线团里冒出了一截,就垂在眼前,偏偏只差那么一点,他伸手就是抓不住。 一些线看似能接上,却又总像少了最关键的一枚扣环。 尤其是那个女人! 她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不算大,却硌得人心里总不踏实。 她究竟是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头儿。” 一旁等了半天的黄嵩,见苏浩迟迟不开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压着声音试探道,“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开始排查了?” 苏浩没说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黄嵩见他没打断,便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了。 “要是真照咱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往外摸,那范围大致也差不离了。先从麒麟门、汤山、马群、东郊岔口,还有沿路那些客栈、车马店、饭铺子下手。 人呢,重点看三人一伙,或者二三人分住的。其中最好抓几个像您刚才说的特征.... 一个身高偏高,腿脚可能稍有点不便,左腿或者左脚不太利索,一个偏瘦,眼神活,警惕性高,还有可能有一个看着不怎么起眼,但比较喜欢到处打听,比如看地势盯城门方向盯得细。 至于行迹上,大概就是夜里出门,不怎么跟本地人深交,平日多半装作商人、账房、采买这一类人,方便到处走动也不显眼。” 说到这儿,黄嵩停了一下,自己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若再细一点,还得留心他们有没有刻意打听哪段路最近查得严,哪处城门盘得紧,或者哪边军警这几天换岗频。” 一旁的赵卫国听着,也微微点头。 叶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本来正盯着地上的残痕发愣,听到这里,也不由转过头来。 这些话,确实都落在点子上。 如果从河滩这条线往外撒网,黄嵩提出来的这些,已经算是目前最实在的一套法子了。 苏浩自然也明白这一点,阿嵩这些判断,大体没错,也就一些细节上需要优化。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对。 却不够好。 或者说,还是比较大范围,不够准确! 这不是苏浩想要的结果,范围还是太大! 苏浩没有吭声,仍旧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摩挲着下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顺着黄嵩的话继续往更深处推。 见他这副模样,黄嵩知道他还在琢磨,便没敢再催,只老老实实站着。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亮。 “对了,头儿!” 这一嗓子倒把旁边几人都看了过来,黄嵩搓了搓手,声音里明显带了点兴奋: “还有个法子!咱们之前不是用过画像拼接那一套么? 刘大金那死胖子,不是跟那个假商人喝过几次酒,还单独打过照面?既然日谍是伪装成商人接近他,又是从他这里套出了最初那点情报,那咱们完全可以让他按记忆把那人的长相给拼出来! 脸型、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耳朵、胡子茬,一项项拆开问。再让他照着往上拼。 只要那胖子不是瞎子,总能记住个大概。” “而且这人……”黄嵩说到这里,目光忍不住又朝地上那几组足迹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大概率就是来这河边踩点的三个人之一!”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赵卫国和叶恒都是眼睛一亮。 第两百三十一章 为什么不走?(下) 大家可都是知道之前苏浩第一次提出这法子的妙用,简直百试不爽! 苏浩这时候终于抬眼看了黄嵩一眼,眼神里没有太多波动,画像拼接,就算黄嵩不说最终也是会按照这法子推进的。 就在几人心头都略微振奋了些的时候,叶恒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不过……” 他顿了一下,望向苏浩,“日谍会不会已经离开南京了?” 这话一出,刚起了点热乎劲的几人,神色都微微一滞。 是啊! 要是人都已经跑了,那再好的画像,再细的排查,也未必能咬住。 可苏浩闻言,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摇了摇头。 “不会!至少大概率不会。” 赵卫国看向他:“这么肯定?” 苏浩这才转过身,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不是我肯定,是他们不敢。别忘了,我们不是事后才发现日谍可能设伏,而是提前一步把这件事挖出来了。上峰出行这类事一旦牵扯进去,别说军情处,整个南京的军警系统都会立刻绷起来。 事发当天,各处车站、码头、主要出城路口,十有八九都已经暗中加强了盘查。明面上未必会闹得满城风雨,可对一些重点口岸、重点车次、重点可疑身份的筛查,只会比平时严得多。” 说着,他顿了顿,眼神微冷。 “而潜伏特务最忌讳的,恰恰就是尽可能规避不确定性风险。越是风头紧,越不能急着跑。因为你一动,反而容易暴露。” 黄嵩听到这里,像是也反应过来了,立刻点头:“没错。尤其是火车站那种地方,一旦突然加了眼线,外人看不出来,里面的人可未必察觉不到。 日谍要是真是老手,第一反应不会是硬闯出去,而是先继续保持潜伏。” “对!” 苏浩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真正成体系的潜伏小组,撤离从来不是拎个皮箱就走那么简单。要看路线、看身份、看接应点、看沿途封锁力度,必要时还得换掩护身份、拆散行动,甚至临时断联。 眼下这种局面,他们若真是专业的,反而更可能暂时蛰伏在城里,观察风向,等外面风头稍微过去一些再动。” 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已经跑掉的可能。但那只是小概率。至少在我们眼下做判断的时候,可以先把这种可能压低,不必一上来就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概率事件上。” 叶恒点了点头,赵卫国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黄嵩更是立刻顺着话头接了回去: “那这么说,头儿,我刚才提的排查方向,至少大方向还是对的?” 苏浩微微颔首道,“对!暂时看,是对的,除了细节上要有所修缮一下。 比如排查的目标,不一定就得是生面孔,以及不与本地人深交。 事实上恰恰相反,这既然是个潜伏在南京许久甚至超过一年的老牌日谍小组。 那此前就有频繁和本地人有过交流,甚至有个长期身份。” 说完这句,他却没马上往下布置,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道: “不过排查先不急。” 黄嵩一愣,立刻站直了些:“头儿,您说。” 苏浩略作沉吟,像是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线头重新理了一遍,随后才看着黄嵩问道: “阿嵩,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说,赵力军那个外室,叫什么?” 黄嵩显然没想到苏浩会突然把话题拐到这儿来,先是怔了下,随后赶紧回忆。 “她……哦,对,头儿,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姓杨。外头都叫她杨小姐。” “杨小姐?” 苏浩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嵩点头:“对,姓杨。” 苏浩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问: “那她的口音呢?附近人怎么说,赵力军自己又是怎么交代的?” 这回黄嵩答得倒快,几乎没怎么想。 “上海口音。更准确点说,是吴语那一片的腔调。附近有人说她讲话软绵,尾音黏,像上海女人,也有人说像苏州、松江那边,总之不是北边人。” 说到这儿,黄嵩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下猜到了苏浩的心思。 “头儿,您是想把吴语口音也加进筛查条件里?” 这念头其实不算差。要查外来短住客,口音本就是一条很实在的线索。尤其在南京这种地方,上海、苏南一带的腔调虽不算罕见,可若再叠加上短住、夜出、问路、三人结伙这几项,确实能更好压缩范围。 然而苏浩听完,却只皱着眉想了两秒,随即还是摇了摇头。 “不!我刚才也想到过这一点,但不适用。” 黄嵩怔住:“不适用?” “嗯!” 苏浩声音平静,“如果只是一般探子、线人,口音也许有用。可这是个老牌日谍小组,内部成员会的方言,十有八九不止一种。 而且日谍真要经营这类身份,学一口吴语不算难。你若把口音看得太重,反而容易被他们牵着走。” 赵卫国听到这里,不由插了一句: “倒也是。真干这行的,装谁就得像谁,不然早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苏浩点了点头,算是认同,接着便又问出第三个问题,“那这位杨小姐,生前常去的地方有哪些?” 黄嵩闻言,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显然是在认真回想。 “这……主要就是些女人爱去的地方。胭脂铺、裁缝铺,还有几次舞会。对了,还有那种专做洋裙和旗袍的地方,她去得不算少。 不过多数时候,赵力军都是陪着去的。尤其舞会那几回,都是两个人一起露面。胭脂铺和裁缝铺那边,有时候是她自己去,有时候也是赵力军让车送过去。 总的看下来,她的日常起居倒不算太出格,至少表面上没什么特别招眼的。” 苏浩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手指又一次摩挲起下巴。 片刻后,他抬眼看着黄嵩,淡淡问了一句:“没了?” 黄嵩愣了一下。 “头儿,您是说……” “除了这些,没别的了?”苏浩重复道。 黄嵩又仔细回忆了几秒,最后还是摇头。 “目前查到的,差不多就这些。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这下,连旁边的赵卫国和叶恒也都看出来了。 苏浩是对这个女人还有疑心。 第两百三十二章 又一个大公无私的?(上) 见状,黄嵩忍不住问道:“头儿,您是觉得……这个杨小姐身上还有问题?” 苏浩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有个点,我还是想不明白。按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军事换防泄密那一案,很可能就是她借着赵力军这条线,慢慢套出来的。 可她若真是负责军事换防泄密案,那么在情报已经送出去之后,她其实就等于完成了这次任务 既然任务完成,一个受过训练的女间谍,为什么不转移?” 众人都没出声。 苏浩的语气依旧平静,“就算她不方便突然失踪,怕引起赵力军怀疑,也完全可以找借口暂时离开。 比如回家探亲,身体不适去养病,访友之类的由头出去住几天。只要她真想避险,总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她没有.......” 苏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微沉接着道, “她不仅没走,反而继续留在赵力军身边。最后还死在了赵力军手里。这就不合逻辑了!” 风从河滩上吹过去,卷起几片发脆的草叶,在泥边打了个旋。 几人都沉默了,因为苏浩这番话一说出来,疑点确实是存在。 对啊! 若她真只是完成了军事换防泄密这一环,那后面最安全的做法,分明应该是淡出、抽身、转移。 哪怕不马上离开南京城,至少也该暂时避开赵力军,回到安全屋避避风头。 怎么会反而继续留在原地? 除非……除非她还有别的事没做完。 或者哪个地方,哪个人,那层身份,对她来说还有别的价值。 叶恒皱着眉,忍不住低声道:“会不会……她对赵力军有感情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先觉得有点扯,声音都不由虚了半截。 果然,苏浩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没骂,但眼神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叶恒讪讪地咧了咧嘴:“行,当我没说。” 开玩笑,是谁都可以被男女之事困住,但特务绝对不会! 而且干这一行有个大忌,那就是切忌结婚生子,哪怕是任务需要,也要尽量避免。 因为一旦有这些,那相当于捆住了手脚,对于潜伏人员是致命的! 赵卫国这时候点点头叹道,“除非是赵力军和这女人本身就是日本人,且两人早就是夫妻,否则执行任务期间,这女人绝不可能对赵力军有任何情感纠葛!一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 “是!” 苏浩淡淡道,“她若只是普通女人,或许会。可若她真是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那她就不该犯这种错! 尤其是在任务已经完成的前提下。所以我才说,这里头一定还有一层我们没注意到的点。 肯定是有东西或者事情让这女人不能离开这里!或者不能放弃现在这层身份!” 这一句落下后,四周便彻底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思。 苏浩现在有些烦躁,他很少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知道问题就在那儿,甚至已经能摸到它的边,可就是差最后一口气,迟迟捅不破。 那种感觉,就像夜里看见前头有个人影,知道对方没走远,却总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脸。 又沉默了半晌。 苏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摆了摆。 “行了!先不去想这些。” 黄嵩几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苏浩神色已经重新收了回来,恢复成了平日那种干净利落的模样。 “案子归案子,疑点归疑点。想不通,就先挂着。总不能因为一处没解开的扣子,把眼下能做的事全停住。 先按之前的方向往下走! 第一,回去之后,立刻把刘大金提出来,让这家伙先拼凑画像! 第二!按照刚刚的判断以及特征行为逻辑去排查,记住尽量不要把动静闹大。 第三!先回去再说!” 言罢,众人点点头。 很快赵卫国开始准备人手,而叶恒也是在苏浩的示意下跟随着老赵开始进行排查任务。 而黄嵩则是跟着苏浩返回军情处。 老叶或许能力不行,但这次有老赵配合行动,而且目前还是初步筛查倒是问题不大。 回到军情处,黄嵩就忍不住道,“头儿,咱们回来是提审赵力军?” “嗯!” 苏浩眼睛微眯点点头,这也是他喜欢用阿嵩的缘故,这家伙现在和他配合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过在此之前,先给我看一下赵力军的过往履历以及相关卷宗!” “是头儿!” 回到军情处的时候,天色已经略微往下压了些。 走廊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旧木头、烟草、油墨,还有人来人往带起来的尘气,混在一处,久闻了甚至会让人觉得安心。 他刚推门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稳,外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用胳膊肘顶开。 黄嵩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头那几份还差点滑下来,额头上带着汗,气息也有点喘,一进门就咧嘴笑道: “头儿,这还只是一部分!我寻思您这回多半是要查得细,所以能先要到手的,我都尽量给您搬来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连桌上的钢笔都跟着震了一下。 黄嵩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道: “另外我还让人从档案室那边临时调了一部分资料过来,估摸着再过一会儿也该送到了。” 苏浩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辛苦了!” 黄嵩嘿嘿一笑:“不辛苦,给头儿您干活,那都不算辛苦!” 苏浩没再多说,只伸手把那一沓文件拖到跟前,先大致翻了翻封皮和首页,然后很快开始归类。 他的动作很快,却并不乱。 军官个人履历、财务记录、社交往来、背景调查、案件讯问摘要、外围走访笔录……一份份被他按不同性质分成几摞,转眼间桌面便清出一个颇为清晰的结构。 站在一旁的黄嵩见状,忍不住在心里又暗暗感叹了一句。 同样是看卷宗,头儿看起来总比旁人要轻松写意很多。 将资料分到差不多后,苏浩伸手从其中抽出一沓,往黄嵩面前一推。 “这些,都是赵力军以前的履历和过往记录。你按我之前教你的法子,先别急着一句句细看,把里面能提出来的时间点、身份变化、职务变化、家庭背景、收入变化,全都先抽关键词。 不要长篇大论,只要能让我一眼扫过去就抓到重点。” 黄嵩一听就明白了,立刻点头。 “懂。先拆骨头,再看肉!” 苏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办公室里另一边坐着的张有诚。 “小张!” “到,队长。” 张有诚本来就在帮着整理几份旧笔录,这会儿听见点名,立刻起身。 第两百三十三章 又一个大公无私的?(中) 苏浩抬手指了指另一摞文件,“你负责赵力军的人际关系。 重点不是看他认识多少人,而是看哪几类人和他走得近。军中同僚、老长官、牌友、酒友、女人、亲戚、商人,全都给我分门别类拎出来。 尤其是近半年内新增且往来频率突然变高的,单独标出来。” 张有诚接过文件,立刻应道:“是!” 事情一分派下去,办公室里很快就静了下来。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钢笔划过纸面的轻响。 苏浩坐在桌后,目光落在手头那几份资料上,心思却并没有完全沉进去。 他的习惯向来如此,越是案子往深处走,越不能一头扎进单一线索里不出来。得一边看,一边把已知的各个点位反复勾连。 赵力军这个人,之前在他眼里,更多像是一个被女谍利用了色与财,又在惊觉之后仓皇杀人灭口的中层军官。 可现在再看,这个人本身未必没有别的价值,而且这人目前咬死没开口,苏浩目前既然没有别的头绪,那的确可以从这儿试着能不能再撬开一个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差不多一刻钟后,黄嵩先抬起了头。 他一边捏着手里整理出来的几张纸,一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头儿!” 苏浩抬眼:“说!” 黄嵩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记录,开始汇报: “赵力军,出身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挺穷。老家是乡下,家里弟弟妹妹不少。根据早年登记和地方保甲资料,他家里田少人多,常年入不敷出。后来他参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这点倒和不少底层出身的军官差不多,不是家学渊源,也不是理想抱负,纯粹先是为了吃口饱饭。”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又往下翻了一页。 “不过这人有一点还算争气。参军之后,打仗的时候立过功,而且不止一次。履历里记着他在前线时脑子活,胆子也不小,有一次在撤退途中临机应变,帮着救下过上峰和一部分文书器材。 也因为这个,他后来被老长官看中。那老长官对他应该确实不错,先是提携,后面又想办法把他送去深造。 再往后,就是一步步往上熬了。” 黄嵩说到这儿,抬头看了苏浩一眼。 “按他的出身,这条路其实已经算走得很顺了。” 苏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黄嵩便顺着往下道: “军事学校毕业之后,他先在下面几支部队里轮过几次岗,最后坐到了南京周边某部的军事参谋位置上。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真论起来,已经算是平民出身里爬得相当不错的了。可若想再进一步,就难了。 除非有战事,靠战场立新功。否则平日里想靠资历、靠关系、靠出身往上挪,基本没什么戏。” “换句话说……”黄嵩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这个人,往上能看到头!” 这句说得很准,苏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往上能看到头,对于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靠自己一步步挣到今天的人来说,这种看得到头的感觉,往往才最磨人。 因为没爬上来的人,苦是苦,却未必知道另一种日子是什么样。 可一旦爬到了某个高度,见过了酒会、洋房、美女佳人、商人老板的排场,再回头看自己那点微薄薪水和并不体面的出身,人心就很容易松。 而色与财,恰恰最容易从这种缝里钻进去。 黄嵩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嘲弄: “而且根据他平时表现,这赵力军也不是什么真正守得住清苦的人。 他早年穷过,所以对钱看得很重。军校出来以后,虽说比普通兵强得多,但一个参谋的位置,说到底是文职偏多,手上既没有实权,也不像后勤、补给、采买那几个口子那么容易捞油水。 换句话说,他吃的是体面饭,但未必真有多少油水。偏偏这种人,最容易被财色勾住。 尤其若再来个会说话、会装样子、懂得拿捏男人脸面的女人……”黄嵩咂了咂嘴,“那是真悬!” 苏浩听着,没说话,因为这判断和他的推测基本一致。 赵力军这类人,在真实谍报案例里其实并不少见。 并非天生亲日,也未必一开始就存着卖国心思,很多时候只是贪、虚荣、想往上爬、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日谍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直接用刀逼人,而是先让人觉得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我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只是收了点本该属于我的好处。 等人真的回过味来时,往往已经陷得拔不出来了。 “还有呢?” 苏浩开口问道。 黄嵩立刻把手中另一页翻了出来。 “还有财务情况!这块资料不算全,毕竟军情处对军部系统那边的深挖权限有限,不像对普通嫌犯能直接翻个底朝天。所以之前很多异动并没被及时纳入监管。 不过从现有资料看,赵力军在认识那位杨小姐之前,日子一直过得比较紧巴。 虽说不至于揭不开锅,但花销和体面之间总隔着一层。几次同僚往来、人情酒席、置办衣物,都有点紧。可在认识杨小姐之后,他的财务情况开始明显转好。” 苏浩抬起眼:“怎么个转好法?” 黄嵩低头看记录。 “先是穿着讲究了,后来出入场合也变了,偶尔还会在牌桌上出手阔绰一些。 此外,他名下虽没有直接新增大额存款,但一些零散开支、应酬花费、送礼回礼、女人那边的衣料首饰支出,明显比从前宽松得多。 像这种变化,若放在真正有外财门路的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放在赵力军这种原本收入平平出身一般,又没太多外快可捞的人身上,就有点扎眼了。” 黄嵩说到这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情报科那帮人之前是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财务改善,竟然一点都没觉出异样!” 苏浩闻言,倒没立刻附和,只是皱了皱眉。情报科废,是事实,但这事也不能全怪到他们头上。 军情处虽名头吓人,可很多时候,对军中现役军官的深查权限并不像外人想的那么大。尤其在没出大案之前,你贸然去盯一个部队参谋的花销,很容易犯忌讳。 尤其是目前军方,有几个不贪墨,不收受贿赂的? 真要是能做到大公无私,那反而不对劲。 故而军方的人往往对于军情处探查他们资金流向这些是很忌讳的! 更何况,赵力军这类人本身就处在一个微妙位置,不高不低,不前不后。 真要不是这次牵扯到了重大泄密,谁会专门盯着他查? 说白了,这种人若不是倒霉撞进案子里,很可能到最后也屁事没有。 想到这里,苏浩眼神微冷,却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淡淡道: “继续!” 黄嵩点头,正想再往下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两百三十四章 又一个大公无私的?(下) 咚,咚,咚。 苏浩头也没抬,淡淡开口:“进!” 门被推开,随后就见档案室的老周抱着另一沓资料走了进来。 老周依旧是一如既往那张脸苦巴巴的,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脑门上本就不算稠密的头发更显稀疏,整个人就给人一种淡淡的死感。 “苏队!” 老周把资料放到桌上,喘了口气,“您要的东西,先给您送来一批。还有一些旧档,底下人还在翻....” 苏浩点了点头:“辛苦!” 老周摆摆手,苦笑了一下:“别提辛苦了,最近我都快让你们折腾散架了。” 黄嵩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苦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周,你天天苦着张脸干嘛?” 老周一听这话,顿时更苦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愈发稀疏的头发,一脸无奈。 “你以为我想啊?最近我家婆娘正闹着要回娘家呢。你说我能不苦着脸吗?” 说着,他还真像找着了能倒苦水的人似的,忍不住又补了两句: “这档案室的活儿,以前忙归忙,好歹大多时候还在可控范围。现在倒好,自从你们苏队一来,破案是破得快了,抓人是抓得猛了,可我们这边跟着翻档、调卷、补旧案、找笔录,天天跟烧了眉毛似的。 我跟你说,这事儿真得往上面提一提,档案室必须增人手。不然再这么搞下去,我不是累死在柜子边上,就是先让家里婆娘给扫地出门。” 黄嵩听得直乐,他倒是清楚老周这话并不是纯抱怨。 军情处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不办案,而是一旦办起案来,一个口子牵着一个口子,最后从行动科到刑讯科,从档案室到情报科等等各大部门全都得跟着连轴转。 尤其苏浩这种办案风格,更不是抓了人一审了之,而是习惯把旧卷宗、背景档案、外围情报一起翻出来对照着看。 效率是高了,准确也高了,可底下这些配合部门自然也就跟着遭罪。 比如刑讯科,最近都快被苏浩抓回来的那些嫌犯和日谍撑爆了,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其实又带着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复杂劲儿。 毕竟抓到人,说明有功劳,可人抓太多,也真是累。 黄嵩又打量了老周几眼,忽然啧了一声。 “别说,老周,你这头发好像比上回看着又少了点啊!” 老周一听,脸都黑了半截。 “去去去,滚一边去!”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连一旁低头整理人际关系的张有诚都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老周又抱怨了几句,眼见苏浩这边还在忙,也没再多留,摆摆手便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黄嵩还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头儿,老周这家伙也是够倒霉的。” 苏浩这会儿正低头翻着新送来的资料,闻言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说?” 黄嵩一听,还以为他真起了点兴趣,立刻顺着就往下讲了。 “老周算是咱们军情处最早那批老人了。 听说早年在前线打过仗,还立过功,只是后来负了伤,没法继续带兵,这才被划到军情处来。 那时候军情处刚组起来,能信得过底子又清白还识字懂规矩的人不多,他就这么留在了档案室。 说起来,他这人命也挺苦的。咱们军情处里,其他部门但凡能出外勤的,多多少少都能捞点油水。再不济,遇上什么案子也有立功机会。 可老周他们这帮档案室的,平日里死守卷宗,外头的油水轮不着,功劳又不显眼,工钱也就那样。” 黄嵩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偏偏他家里人还多。听说他家那一对老父母,父亲前几年摔断了腿,落下了毛病,母亲眼睛也瞎了,几乎看不见。 底下还有老婆孩子,一家好几张嘴都等着吃饭。 不过还好,他那婆娘是真贤惠。家里里里外外全是她操持。要没这个媳妇儿,老周这日子怕是早垮了。” 苏浩听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惨? 这年头谁不惨。 这种世道里,能在军情处里混一口稳定饭吃,家里又有个撑得住家的妻子,其实已经比外头太多人强了。 所以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把这当成办公室里常见的一点闲话听着。 可黄嵩显然还没说完。 “而且老周这人吧,为人还挺仗义。平时谁要是缺点啥碰上点难处,只要他帮得上,基本都不会推。 只要是跟他那边打招呼,他都挺痛快!所以军情处里不少人跟他关系都不错。” 这句话一落下,苏浩翻看资料的动作,忽地一顿。 而说话的黄嵩在察觉苏浩动作后不由也是一愣,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由惊讶看向苏浩,迟疑询问道,“那个....头儿....你不会是觉得...老周他....” “你先别急!” 苏浩摇摇头,旋即轻敲着桌面询问道, “你先说说他人缘有多好!” 黄嵩被这一问怔了怔。 办公室里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张有诚那边本来还在低头理赵力军的人际关系,听见这话,也下意识抬起了头,只是没插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黄嵩想了想,先把手里的纸放到一边,这才皱着眉慢慢回忆起来。 “要说人缘……那老周在处里,人缘确实算不错。不是那种特别会来事,逢人就笑,见谁都拍两句马屁的好,而是那种……你真有事找他,他多数时候都肯帮。 像档案室那地方,按规矩说,很多卷宗不是谁想看就能看,谁想借就能借的。正常流程得签字、登记、说明用途,有时候还得层层批条子。 可只要不是太犯忌讳的事,大家跟他打个招呼,他一般都会尽量给想办法。 有些旧档不好翻,他会帮着找。有些年份久的案底压在柜子最里头,别人懒得动,他也会自己去搬。 有时候别科室催得急,他自个儿加班也给你补出来。” 黄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又想到点别的。 “哦,对了,还有借钱! 这事儿我之前听人提过几次。处里有人手头紧,或者家里临时出了点急用,若找到他那儿,他虽然自己也不宽裕,但总会尽量从兜里抠一点出来,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不多,可也不至于一口回绝。 而且借了之后,他也不怎么追着催。” 苏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没打断。 第两百三十五章 换做你,你会吗? 黄嵩见状,便继续往下说: “再有就是,他这人脾气还算好。至少在处里头,很少见他跟谁红脸。别人有时候拿他头发开玩笑,拿他那张苦脸打趣,他顶多嘴上骂两句,也不真往心里去。 逢年过节,谁家有点事,他也常记着。比如哪家孩子病了,哪家老人没了,哪家媳妇儿生了娃,他若知道,多半都会去随点礼,哪怕不多,也是个心意。 所以处里不少老人都说,老周这人命苦归命苦,但人很好!” 说到最后,黄嵩自己都不由有些迟疑了。 因为越说下去,他越觉得,貌似不太对了。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但黄嵩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头儿,难道你真怀疑老周?可是不应该吧?”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自觉认真起来。 “虽说上次杭州分站那案子,咱们确实是从平日里过于廉洁,过于友善,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这个方向,才慢慢锁出来目标人物。 可这次情况显然不一样啊。 老周那可是处里的老资历了。能进档案室,说明当初审查肯定没问题。像他这种人,进来的时候出身、履历、关系、过往接触,绝对都是查过一遍又一遍的。 更别说档案室本就是咱们处里盘查最严的几个部门之一。那里的人,平时出行、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铺子,甚至跟外头谁来往频繁些,都会有人暗地里过一遍眼。他不至于出那种情况吧?” 这话说得很实在,而且不是替老周开脱,而是就事论事。 军情处这种机构,档案室、机要室、电讯室,本就是内部看得最紧的地方。能进去的,先天就得过一道又一道筛子。若说这种地方也能悄无声息埋下一颗钉子,那问题就大了。 苏浩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可能性很低。” 黄嵩刚要松口气,却见苏浩话锋一转。 “但很低,不代表没有。” 就见苏浩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也比先前更严肃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那些,恰恰也是我在想的地方。像老周这种人,因伤离开前线,本以为立过功、流过血,往后怎么也该有个像样前程。结果最终分到了档案室。 从外头看,这是信任,是重用,是把他放进了保密部门。可你觉得,他自己真会这么想吗?” 黄嵩微微一愣。 苏浩不等他答,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不会!他更可能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说得再直白点...他会觉得,自己拼过命,流过血,落下一身伤,最后却只换来一个坐冷板凳的地方。 档案室是重要,可重要不等于风光,更不等于有出路。 那里保密、清苦、规矩多、油水少,人一旦钉进去,往后十有八九就这么耗着了。” 张有诚在旁边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黄嵩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打断。 苏浩看着桌上那几摞资料,声音不高,却很平稳。 “这种情况,按心理学上的说法,很容易出现认知失调。 一个人心里认定自己立了功、该得更多该过得更好,可现实却是工资不高,家里穷,老人病,孩子要吃饭,自己一身伤,还得守在档案柜前头熬日子。 理想中的应得,和现实中得到的,差得太远,人心里就会拧巴,而一旦这种拧巴长期解不开,就会自己给自己找解释。 比如.....不是我不行,是上头亏待了我,不是我命不好,是有些人会钻营、有门路、有人提携,不是我该认命,是这世道本来就不公!” 黄嵩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词他听不太懂,但大概还是能明白意思的。 苏浩看了他一眼,干脆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说简单点,就是心里不服。而且这种不服,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天天积出来的。 再往下说,就会变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变成相对剥夺感。 他不只是穷,不只是苦,更重要的是,他会觉得自己本该得到的,和实际得到的,严重不匹配。 他看到有关系的人混得比他好,会钻营的人过得比他舒服,甚至一些没上过前线、没流过血的人,吃得比他饱,拿得比他多,家里也比他体面。 这种比较一多,怨气就会长。而这种怨气,恰恰是背叛最容易扎根的温床!” 说到这儿,办公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黄嵩虽听不懂那些术语,但意思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 老周这种人,若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看,确实不是没有可能生出不公的埋怨想法。 甚至可以说,有这种不满的想法才正常。 苏浩却还没说完。 “再加上他的情况,本身就叠着好几层压力。经济压力、家庭压力、职业压力、身体压力、尊严压力……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一样,也许还压不垮人。可一旦一起堆上去,就会不断削弱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和道德判断。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很多原本不会做的事,都会开始替自己找理由。尤其是那种看不见出路,又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的人,最容易走到一个临界点。 不是他真不怕死,而是他觉得再这么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黄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头一次觉得,苏浩看人,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把人的骨头、血肉、心思一层层拆开来看一遍。 可下一瞬,苏浩却忽然话锋一顿,眉头紧皱道,“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黄嵩一怔:“啊?” 苏浩抬眼看向他。 “一个明明活得这么苦、这么累、这么憋屈的人,为什么还能做到近乎大公无私?为什么还能对周围每个人都那么友善? 为什么能随叫随到,谁来找他都肯帮一把?甚至在自己都不宽裕的时候,还肯掏钱借给别人?” 这几句问得并不快,可每问一句,黄嵩脸上的神情就微微僵一分。 因为他也慢慢品出味儿来了。 是啊! 若老周真像他说的那样,家里压得喘不过气,自己前路又暗,人心里多多少少总该有点戾气,有点计较,有点不耐烦。 哪怕不是坏人,起码也该有怨念才对,可老周在处里的样子,却偏偏太.....过于友善了,仿佛这一切也很正常。 苏浩盯着黄嵩,眼睛微眯反问道, “换作你.....你会这么做吗?” 第两百三十六章 咱们军情处有好人吗? 黄嵩被这话问得哑了一下。 他下意识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自己,随即脑袋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会!头儿,换我我肯定做不到。 别说像老周那样,自己都紧巴成那样了还借钱给别人,就光是天天谁来都帮,谁找都应,我都做不到! 真要是我落到他那份上,家里一堆窟窿等着补,自己前路又瞧不见,我不怨人都算我心宽了。哪还能成天这么好脾气?”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片刻后,他试探着道: “头儿,那咱们现在要不要直接抓老周?是与不是,弄到审讯室里走一遭,不就清楚了? 老周平日为人是不错,可您刚才说的这些也不是没道理。既然起了疑,不如先按住再说。咱们军情处别的不好说,审人总还是有一套的。 真要清白,回头放了也就是了。可万一他真有问题,让他继续在外头晃,那风险可就大了。” 可苏浩听完,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 黄嵩一愣:“不急?” “嗯,不急!” 苏浩从桌后站起身,慢慢往前踱了两步,语气依旧平稳。 “就算真要抓,也不能这么明着来。更不能一惊一乍,把动静闹大。”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黄嵩一眼。 “你别忘了,老周是什么身份!他是档案室的人。而且还是老资格。 像这种人,一旦突然被咱们行动科当众带走,不管最后查出来有没有问题,处里上下都会先炸锅,人心惶惶!” 黄嵩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敛了。 就见苏浩继续道: “更关键的是,他如果真是鼹鼠,那这事一旦走漏一点风声,对咱们军情处的声誉和士气,都是个很大的打击。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 连自己最紧要的保密部门都能被人插钉子,那以后谁还信你军情处的内查能力? 而处里头的人又会怎么想?会想是不是自己身边早就站了内鬼,会想这些年经手过的卷宗、机要、名单,到底漏出去多少,甚至还会彼此猜忌,人人自危。 这种事,不捅破还好,一旦捅破,就不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而张有诚闻言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黄嵩缓缓吐出一口气,“也是……这口子要真开大了,后面麻烦就没完了。” “对!” 苏浩淡淡道,“所以真要动他,也只能找个由头,秘密抓捕,秘密提审。人带走了,外头最好还以为他只是正常外出调档、办差,或者临时被借去核卷宗。 至少不能让这件事扩散出去。” 黄嵩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先前第一反应是疑则抓,很正常。可如今被苏浩这么剖析,立刻也明白这里头的轻重了。 这不是外头抓个可疑商人,这回若抓错了,打的不是老周一个人的脸,是军情处自己的脸。 而若抓对了……那就更不能乱。 苏浩没有再纠缠抓不抓的问题,而是又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既然有一个老周.....那咱们军情处里,还有没有第二个老周?” 这话一出,黄嵩和张有诚都愣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立刻接话。 苏浩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起来。 “查一查军情处内部,除了老周,还有谁明显异于常人!” 黄嵩听到这里,眉头不由拧了起来,迟疑着问: “头儿,您说的这个异于常人……是指什么?” 苏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淡淡笑意。 “阿嵩啊,你忘了咱们在杭州分站是怎么摸人的?谁与众不同,谁就有嫌疑。” 黄嵩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 “头儿,我明白您意思了。您是想说,谁人缘太好,谁最大方,谁太公无私,谁就可能是鼹鼠,是吧? 可这会不会……一棍子把好人也打死了? 毕竟那种情况,想来也只是少数吧。总不能处里谁厚道点、谁肯帮人,就都先记上一笔?” 他这话说得很谨慎,倒不是反对苏浩,而是真觉得这多少有点扩大打击面的嫌疑。 因为一旦这种标准泛化了,那可疑的人恐怕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闻言,苏浩不由笑了笑,不由抬眼反问: “阿嵩啊,你是想说,咱们军情处还是有好人的,是吧?” 这话一出口,黄嵩顿时就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接上来。 因为这问题,实在不好答。要说没有,那他自己都在军情处里混饭吃,岂不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可要说有……他又实在说不出几个真正纯粹的好人来。 苏浩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甚。 “你自己信吗?你信咱们军情处里,会有纯粹只为了理想,干净到一点私心都没有的好人吗?” 黄嵩这下是彻底语塞了,不光他,连张有诚都默默低下了眼。 军情处是什么地方? 外人眼里,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光鲜体面处所,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衙门。盯梢、抓人、刑讯、抄家、布线、钓鱼、栽赃、反栽赃……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也是最容易沾血、沾油、沾怨气的活。 而身在其中的人,自然比外人更清楚,这评价其实不冤。 真要说军情处里有多少理想主义者,那才是笑话。 若真都是好人,这些年行动科的死亡率就不会那么高了。 多少一线行动队员,出了门就是刀口舔血,回得来算命大,回不来连个整尸都未必有。 在一些中高层眼里,他们很多时候跟消耗品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像苏浩、叶恒这种正统黄埔出身、有背景、有路数的,生存率和晋升路才会明显高不少。 至于更多普通行动队员,无非就是中高层为了敛财为了升迁的耗材罢了。 此外,军情处对外办事,哪一次不是过手刮层皮? 不管是查案、抓人、抄铺子、还是协办地方事务,沿途但凡有油水,十有八九都得被薅一把。 这不是个别人如此,而是整个环境如此。 在这种地方,谁若表现得太干净、太热心、太不计较,反倒显得不正常。 第两百三十七章 借调谁? 想到这里,黄嵩不由咧了咧嘴,神情有点复杂。 “头儿……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法反驳。” 苏浩没再接这句,而是继续在屋里来回踱步。 用异于常人这个点来筛军情处内部的可疑者,方向未必有错,甚至很可能是眼下最快的切入点。 但这里头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真顺着这条线深挖,会不会顺手把自己人也挖出来? 潜伏进来的同志,可不是没有.... 而且那些人,往往才是真正有信念、有底线、也最能吃苦的一批。若他们在军情处里表现得过于正直过于不沾油水,那理论上,也完全可能落入异于常人的筛选框里。 这念头在苏浩脑子里一闪而过。 可很快,他自己又否了。 想当然了.....自家同志和军情处,党务调查处这类机构打交道的时间甚至比日谍还要长,不可能不清楚这里头的生态。 故而大概率还是会选择明面上同流合污的,想到这里,苏浩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这法子,可以用,至少值得一试。 不过也要排查的时候自己把把关,可别真把自家同志给祸害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黄嵩和张有诚。 “这样......除了我刚才说的,查清楚咱们军情处内部,哪些人明显两袖清风,过于克己或者人缘好得过头之外..... 还有一点! 给我查一查,咱们军情处里,谁办案最积极,谁出外勤最拼,谁逮着案子就往前冲。 如果这两类人有重合的,单独列出来。若不重合,也分开成册,先给我做一版粗筛。” 这话一出,黄嵩和张有诚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反倒都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古怪。 苏浩等了两秒,见两人还没动,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还愣着做什么?” 黄嵩干咳了一声,和张有诚又对视一眼,这才一脸微妙地开口。 “头儿……您刚刚说,查咱们军情处里谁办案最积极、谁行动最拼命……这个……”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抽,表情越发古怪。 “貌似您自己……就是那个最积极的!” 张有诚站在一旁,虽然强忍着没笑出声,可肩膀还是很轻地抖了一下。 空气静了一瞬。 下一秒,苏浩先是一怔,随即没好气地笑骂出声。 “滚蛋。让你查人查到老子头上来了是吧?” 黄嵩这下也绷不住了,嘿嘿直乐。 “这不是您自己说的么,谁最积极谁就也得进册。那要按这标准,咱们军情处头一个该列进去的,不就是您么?” 苏浩拿起桌上的卷宗作势就要砸他。 “少给我贫!给我赶紧整理汇总!” 黄嵩连忙往后缩了一步,嘴上却还不忘补一句: “是是是,头儿您这是鞠躬尽瘁,别人那才叫形迹可疑。” 这一下,连张有诚都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 屋里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倒是被这几句话稍稍冲淡了些。 可笑归笑,几人心里都明白。 这事,不是玩笑。 一旦真从内部筛起人来,接下来估计真得筛查出好几个人出来! “嗯,开始吧!记住汇总后,我会初筛一遍,才会实行抓...不!不能叫抓捕....” 苏浩说着顿了顿,在办公室内微微踱步,旋即笑道, “就以借调的名义!咱们既然是督察组自然是有借调军情处其他各部门人员的权力!如此也不会引人怀疑。” —— 情报科办公楼—— 最近情报科可谓是十分清闲了,除了少数为了配合此次行动科办案在埋头誊抄情报摘要外,更多人不是夹着文件在走廊里慢悠悠晃过去,就是凑在窗边低声说着外头哪家铺子新到了洋烟,哪位长官昨夜又在哪家公馆里吃了酒。 而情报一组组长办公室内,李国福把两条腿交叉搭在办公桌上,皮鞋尖正对着门口,嘴里叼着根烟,身子往椅背里一陷,正悠哉悠哉地翻着当天的报纸。 报纸是申报的旧刊,上头还夹着一张戏园子的广告单。 他时不时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神情舒坦得很。 自从上峰拍板成立督察组,把这次泄密案的主办权明着交到了行动科手里,情报科这边顿时轻松了不少。 当然,这种轻松,倒不是真没事干,但已经比之前悠闲太多了。 尤其科长那天开会时说得很明白,这种案子现在风头太紧,谁沾谁烫手。与其费劲巴拉地掺和进去,冒着出错背锅的风险跟行动科争权,还不如干脆往后退一步。 他们要卷宗,给!他们要背景资料,也给! 他们要外围情报,配合! 反正话先放出去,人你们抓,案你们办,功劳你们争,出了纰漏也先是你们行动科顶着。 想到这里,李国福轻轻吐出一口烟,心里头甚至有几分得意。 科长到底还是老江湖,眼光就是稳。 争什么争? 让那帮冲锋陷阵的去拼命便是,他们情报科只要摆出配合态度,回头案子若成,少不了分一份积极协同的功劳。案子若砸了,那督察组和行动科自然首当其冲。 这种日子,才叫舒坦! 他想着想着,嘴角都不由翘了翘,正要把手里报纸翻到副刊那一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哒哒哒—— 那脚步踩得又快又乱,像是生怕晚了半步。 李国福眉头先是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便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就见钱秘书急匆匆闯了进来。 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长相周正,平日里做的也就是收发文、誊抄报告、跑腿送签这类文员活,此刻却跑得额头都冒了汗,一进门就有些喘。 李国福脸色当场一沉,烟都从嘴角拿了下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钱秘书顾不上整理气息,赶忙道:“组长!组长,不好了!” 李国福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道: “什么不好了?天塌了还是日本人打进处里来了?有事说事,别一惊一乍的。” 钱秘书咽了口唾沫,脸色发苦。 “行动科那边……好像要借调咱们几个人!” “借调?” 李国福眉梢一扬,反倒松了口气。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整个人又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借调就借调,之前科长不就说过么?最近行动科想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他们想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你为这点事跑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钱秘书却没半点放松,反而更急了。 “可是……组长,他们要借调我啊!” 这话一出,李国福那副刚松下去的懒散样子,瞬间一滞。 “啥?” 他猛地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坐直,瞪大眼睛看向钱秘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等等,你说什么?借调谁?” 钱秘书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 “组长,就是我!他们指名道姓,要借调我!” 这下,李国福是真的愣住了。 屋里短暂安静了两秒。 第两百三十八章 对峙(上) 他盯着钱秘书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与众不同出来。可看来看去,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自己的狗腿子小秘书,跟什么要案、线索、情报员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借调你干什么?” 李国福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已经沉了下去,他实在是想不通,就这家伙行动科脑子不正常才借调啊? 钱秘书满脸无奈,摊了摊手。 “组长,我也不知道啊!我就一个文员,我知道什么啊?平时整理整理文件,跑跑签报,我能跟什么案子扯上关系?而且我也没这个能力能帮忙他们破案啊!” 说到这儿,他声音都带上点发虚的哭腔了。 “组长,您可一定得帮我啊。鬼知道他们行动科是不是打算挟私报复!前阵子咱们跟他们可没少起龃龉,不排除这是要拿我开刀啊? 毕竟我可是您的人啊,把我敲打一番,这意味着什么?打您的脸啊!” 李国福听到后面这番话,脸色顿时就更不好看了。 他心里原本还有几分纳闷,可被钱秘书这一提醒,那股火气一下就拱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 你借调几个情报员也就罢了,哪怕说是协查案子,勉强也算说得过去。 可你借调我秘书,算哪门子事? 这不摆明了是故意拿情报科的脸面开刀么?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你放心!你,他们借调不走!我说的!” 钱秘书闻言刚有些松气,可转瞬又苦着脸补了一句: “可是组长,行动科的人已经在外面了。他们就是冲我来的,而且点名就要借调我。我推都推不掉!” “砰!” 下一刻,李国福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 桌上的烟灰缸都跟着震了一下,半截烟灰掉在报纸上,留下一道灰白印子。 “反了他们了!走!出去看看!老子倒要瞧瞧,他们行动科现在是不是愈发无法无天了!简直胡闹!” 说完,他大步就往外走,钱秘书赶紧跟在后面,半点不敢落下。 刚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气氛便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不少情报科的人都从各间屋子里探出了头,或站在门边,或倚在窗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全都往前头拐角处瞟。 那边,正是双方对峙的地方。 李国福冷着脸一路走过去,人群见他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等他走到近前,便瞧见走廊另一头已经站了十来个行动科的人,个个神情绷着,站姿硬挺。 而领头的,既不是赵卫国,也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苏浩,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李国福眯起眼睛认了认,这才想起来,对方似乎是苏浩手底下那个叫黄嵩的。 见不是苏浩亲自来,李国福心里那点底气反倒更足了。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跑到情报科门口抢人? 看到自家组长过来,情报科一众人立刻散开半步。 李国福走到最前头,先是冷冷扫了黄嵩一眼,随即哼了一声。 “你们行动科什么意思?借调情报人员,你们借也就借了,我无话可说。怎么?现在连我的秘书你们都要借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明显拔高了,冷哼道, “你们是上峰要求组建的督察组,眼下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不假,可你们这样搞,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你们这是在挟私报复!” 话音落下,情报科这边顿时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 “就是!” “哪有这样借人的?” “借个秘书去办案?糊弄谁呢!” 反观黄嵩,站在那里却没退半步。 他原本脸上还带着点平时惯有的和气,可这会儿却早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意。 “李组长是吧?人,我今天肯定要带走的!既然这是我们苏队的命令,那就一定要带走。” 这话一出,李国福先是一怔,旋即直接被气笑了。 “苏队?你拿他压我?” 他抬手指着黄嵩,语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一个刚进军情处才几个月的毛头小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子给他面子,他才叫有面子!老子不给他面子,他算什么东西! 别以为破了几桩案子,就能骑到情报科头上拉屎!” 李国福越说越上头,这几日压在心里的那股不屑和怨气,也借着这回一并翻了出来。 “你们行动科算什么?以前不就是我们情报科手底下放出去咬人的狗吗! 现在得了根鸡毛当令箭,就真以为自己翻身了?” 这几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隐隐意识到说重了。可话已经出了口,气势就不能弱。 尤其这么多人看着,他若这时候收回去,往后在情报科还怎么带人? 果然,对面那群行动队员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就变了。几个年轻些的,眼珠子都红了,手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 他们平日里在外面拼死拼活,本就对情报科这帮坐办公室的积着火。如今听李国福当面骂到苏浩头上,还骂行动科是狗,那股子火哪里还压得住? 骂他们忍忍也就算了,骂行动科咬咬牙也过去了,但骂苏队那就绝对不行! 一时间,走廊里的空气几乎一下绷到了极点。 黄嵩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立刻扬手往后一拦。 “都别动!” 他把身后那几人先按住了,然后他才重新转过头,看着李国福,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 “李组长....我再说一遍!人,我一定要带走!你交,还是不交?” 李国福此刻也被顶得火冒三丈,闻言冷笑一声,往前半步,几乎是迎着黄嵩的脸说: “我要是不交呢?” 一句话,双方彻底僵住。 走廊里十几号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有人手指已经搭上枪套扣袢,有人肩膀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气氛快要炸开的当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行动科那边最先有了反应。 “苏队!”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苏队!” “苏队来了!” 李国福眉头一皱,顺着那动静望过去。 果不其然,只见走廊尽头,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苏浩正从后面缓步走来。 苏浩步子不快,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甚至连火气都看不出来。 李国福看着来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底那份轻蔑几乎没怎么掩饰。 在他看来,苏浩这种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没背景、没人脉、没根基的泥腿子罢了。无非是靠着几分本事,撞上了几桩案子,才侥幸爬得快了些。 可军情处这种地方,真靠本事就能站稳? 笑话! 第两百三十九章 对峙(下) 黄嵩见苏浩亲自过来,脸色微微一变,赶忙低下头。 “头儿...是我办事不力!” 苏浩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示意他先退半步,随即才把目光落到李国福脸上。 “李组长是吧!这次换我来问你。人,你交不交?” 李国福双手往胸前一抱,嘴角一歪,直接嗤笑出声。 “怎么,小的不行,来了老的就觉得行了?老子就是......” 他后半句话甚至还没说完。 “啪!” 一道极其清脆的巴掌声,毫无征兆地在走廊里炸开。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一下。 李国福的头被抽得偏向一边,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甚至都嗡了一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一瞬间发直,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看傻了。 情报科的人先是怔住,紧接着眼睛里就腾地冒出火来。 行动科的人则是短暂呆滞后,眼神里瞬间爆出一股近乎狂热的情绪。 真打了! 苏队真敢动手! 这一下,不光是替他们出了口恶气,更像是把这些年行动科憋在心里那股低人一头的闷气,生生抽了出来。 下一刻,就听哗啦啦一阵响动。 情报科那边几个人率先就要拔枪,而行动科这边更是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纷纷把手按到了枪上。 苏队在替他们出头,这时候他们绝不可能让苏队在这里出任何意外。 局势在一瞬间陡然凝重到了极点,可就在双方枪口将出未出的当口,一声爆喝,陡然炸响! “我看谁敢!!!” 这一嗓子,几乎像一记闷雷,硬生生把所有动作都震的顿了顿。 众人齐刷刷看向出声的人。 苏浩站在原地,神情冷冽无比,他甚至没再看那些准备拔枪的人,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哗地一下抖开,抬手就顶到了李国福眼前。 那赫然是督察组委任状,上面盖着红章,字字分明。 苏浩盯着李国福,冷冷道,“李组长应该认识字吧?别说我今天只是要你一个秘书,打了你一巴掌。 你信不信,你现在若敢抗拒督察组办案,我完全有理由,把你们在场所有人统统以日谍论处!” 这话一出,原本满脸怒意的李国福,脸色顿时僵住了。 他不是被这句日谍论处给吓到了,而是被苏浩这份狠劲给怔住了。 疯子!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 这种临时委以重任,享有临时特权的人不是没有,但李国福从未见过有人这么疯过。 而且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敢的? 但转念一想,他知道,对方干了又能如何? 督察组现在拿着的就是尚方宝剑! 而且哪怕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胡乱按的罪名,可一旦被苏浩咬死,哪怕最后查不出日谍,他李国福也得先吃个大亏。 起码一个阻扰督察组办案的罪名绝对是逃不了的! 更别提,军情处内部持枪对峙,抗拒督察组办案,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上头怎么定。 他脸色青白交错,好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把那股要炸开的怒火压了回去。 随后,他侧头扫了一眼自己那帮下属,沉声喝道: “都给我把枪放下!你们都疯了不成?军情处内部,也敢拿枪指着同僚?” 情报科那边众人个个眼睛发红,明显都不甘心。 可李国福那眼神几乎像要吃人,他们再怎么憋屈,也只能咬着牙,把刚摸出来的枪一点点收了回去。 见他们收了枪,苏浩这才抬了抬手,身后行动科那群人也立刻跟着把枪按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可每个人后背都像是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大家发现,人群中的苏浩,从始至终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见此时苏浩这才把目光转向站在人群边上的钱秘书。 “钱秘书现在应该能跟我走了吧?” 几乎不用苏浩吩咐,立刻便有两名行动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秘书的胳膊,转身就往外走。 钱秘书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愣是不敢挣扎半分。 李国福站在原地,半边脸上仍带着清晰的指痕,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神几乎阴沉得滴水。 苏浩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微微眯了眯,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他很清楚,这时候说什么缓和的话都是放屁。 都已经把人家给打了,人家在军衔以及军情处级别还比自己高,那这时候再说什么好话那都是更大的羞辱! 然而这会苏浩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平日里并不喜欢把事情闹成这样。 这种场面,爽是爽了。 巴掌抽出去,威是立住了,队伍里的人心也会立刻往自己这边拢。 但代价也不是没有。 今天这一巴掌,等于当众把李国福的脸撕下来踩了一脚。往后这人只要逮着机会,必然会在别处给自己找麻烦。 情报科那边也不会真就这么认了。 以后无论是调资料、拿卷宗、走协查流程,甚至只是找个人核一份背景,都可能平白多出许多波折。 可即便如此,这个下马威,他今天也必须立。 因为苏浩之前就察觉到了一个很不好的苗头,那就是行动科底下这些人,在面对情报科时,天然就带着一股子低声下气。 这种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矮了半头的心态,从而很容易导致情报科的人来问什么,有些人不敢不答。 情报科想摸点行动科内部的进展,很多时候只要套两句话,底下人便会老老实实往外倒。 不是他们真蠢,而是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情报科高他们一头,习惯了行动科只是跑腿抓人的,习惯了对方动动嘴,自己就得给几分面子。 这在苏浩看来,这股风气不对! 既然他打算长期待在行动科,那行动科就必须不能有这种低人一等的心态。 这种坏习惯得改! 而且军情处什么地方?这里就是一群豺狼,然而连在自己人面前都硬气不起来,那往后出去办案,只会越来越软。 所以今天这一巴掌,不只是打给李国福看的,更是打给行动科所有人看的。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从今天起,行动科不是谁都能踩的。 谁敢伸手,那就得有被剁手的准备。 想到这里,苏浩眼底那点冷意才缓缓压了下去。 他没再看李国福,转身淡淡开口: “走!” 一众行动队员立刻应声。 “是,苏队!” 那声音整齐得吓人,里头还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振奋。 今天对于他们这群行动队员而言,简直不要太振奋。 头儿仅仅只是行动队队长,竟然不仅强行将人家情报一组组长的秘书给强行带走了,还把人家组长给扇了一耳光。 这种事以往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爽!太爽了! 相信这事儿也很快就能传遍整个军情处! 第两百四十章 你到底想干嘛?(上) 苏浩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都还没来得及彻底合上,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赵卫国几乎是黑着张脸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死死盯住了苏浩,连坐都没坐,开口第一句便是: “小苏,你真打了李国福?” 这语气已经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点调侃的询问了,而是真有几分压不住的惊愕。 苏浩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神色半点不变,甚至还很自然地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往空杯里慢悠悠斟了一杯茶。 热气袅袅升起。 他这才抬了抬手,示意赵卫国坐。 “老赵,先坐!刚泡的,喝一口压压火。” 赵卫国瞪着那杯茶,差点给气笑了。 “喝个屁的茶!”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可那股子急劲却怎么都压不住。 “小苏,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也太胡来了!你怎么能打李国福? 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脾气?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而且这事闹出来,动静有多大你知不知道?” 赵卫国越说越火,抬手在空中重重点了两下。 “你以为情报科是什么地方?人家李国福又是什么人?那是情报一组组长!你说扇就扇了?” 苏浩已经在椅子上坐下,闻言只是笑了笑,像是根本没把这股风暴当回事。 “老赵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赵卫国一听这话,额角都忍不住跳了跳。 “我先别急?现在整个处里估计都快传遍了,你让我先别急?” 苏浩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既然打都打了,那又何妨? 而且我今天是以督察组办案的名义去借调人。他们情报一组阻扰办案,别说打人,就算是当场毙了几个,也不是全没说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赵卫国听得眼皮直抽。 他当然明白这道理,督察组如今手上确实握着临时特权,真要往大了说,别说强行借调,就连扣人问话,当场逮捕,也都在便宜行事的范围里。 可道理归道理,能这么干,不等于就该这么干,军情处这种地方,从来就不是单讲规矩的地方。 更讲人情,讲山头,讲背景,讲脸面。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情报科一组组长来了一巴掌,这不是办案,这是直接把对方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所以赵卫国听完,非但没松气,反而更无奈了。 “道理我懂,可你不能这么乱来啊!你想过没有,督察组是临时的。等这案子办完,督察组一撤,你怎么办?到时候情报科那边,有的是法子整你!” 说到这儿,赵卫国忍不住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冯科长那只老狐狸。你别看你打的只是个李国福,姓冯的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你打他相当于打了人家冯科长的脸! 虽然咱们孙科长肯定会保你,这我知道。可你这次真有点犯规矩了,回头就算孙科长想替你兜,也未必能全兜得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看得赵卫国又是上火又是无奈。 他盯了苏浩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压着声音问道: “小苏,你给我交个底。你今天这么干,是不是多少也带了点私心? 说白了....你是不是借着办案的由头,顺手想报复一下情报科?” 这话问得已经算很直白了。 苏浩听完,立刻抬起头,一脸无辜。 “组长,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像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吗?” “冤枉?” 赵卫国没好气地看着他,“你确定没冤枉你?” 苏浩摸了摸鼻子,终于有点绷不住似的笑了一下。 “呵……也有那么一点私心吧。” 赵卫国冷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 苏浩没顺着这话往下细说。 像是自己要借这个机会,硬生生把行动科那些人心里积久了的那口气翻过来。 这种事,他自己明白就够了,没必要对赵卫国说得太透。 于是他只转了个话头,淡淡道: “不过组长,把人家秘书借过来,查案也确实是真的为了查案。” 赵卫国眉头一扬,脸上明摆着写着不信。 “真是为了查案?” 苏浩没解释,只是顺手从桌上一摞文件里抽出两份,轻轻推到了赵卫国面前。 “您先看看!” 赵卫国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把那两份文件拿了起来。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外围情报、嫌疑人口供、审讯摘要之类的东西,可翻开第一页,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第一份,竟是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军情处内部一些人的名字、职务、所在科室,后头还跟着极简的评语。 诸如——手脚干净,生活俭朴,人缘颇好。 赵卫国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则更奇怪。 上头列着另一批人,评语却变成了,办事利索,从不推诿,行动积极,随叫随到。 他越看越迷糊,翻到其中一行时,动作甚至顿了一下。 因为那上头赫然有钱秘书的名字。 赵卫国把两份名单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放下文件,满脸纳闷地看向苏浩。 “小苏啊!你这是什么意思?打算在咱们军情处里搞内部好人评选?还是劳模评选?” 他说着抖了抖那两张纸。 “把咱们处里这些手脚干净、办事奋勇的人全记在册,是想干什么?还有这个钱秘书…… 他也在第二份里头。你借调他,跟这名单又有什么关系?” 赵卫国毕竟也是老特务了,脑子转得不慢。 话一出口,他自认为已经隐隐摸到一点边了。 他严重怀疑,苏浩是觉得军情处内部有内奸,所以他认为苏浩借调这两份名单里的人,打算辅助配合督察组办案,这样基本能确保队伍里面干净,不会存在泄密可能! 可以说,两人的想法,此刻完全就是一正一反! 对于老赵的询问,苏浩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就见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衣领。 “组长要是有疑问,不如看我办案吧!” 说完,他也不等赵卫国再问,径直就往门外走。 赵卫国愣了一下,看着那道已经迈出门去的背影,心里头一边骂这小子故弄玄虚,一边又实在按不住那股好奇。迟疑了不过一瞬,他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外头走廊里,行动科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远远见了苏浩,都会下意识站直些,低声喊一句苏队。 但语气中那明显的崇拜和狂热是难以掩饰的。 赵卫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头不由又暗暗叹了口气。 别的不说,今天那一巴掌,至少算是把苏浩在行动科里,算是一呼百应了。 第两百四十一章 你到底想干嘛?(下) 片刻后,两人来到走廊尽头另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门前。 门半掩着,苏浩抬手推门而入。 赵卫国跟着进去,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再次皱了起来。 屋里就两个人。 黄嵩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几页纸,像是正在等着什么。 而另一边桌前坐着的人,赫然竟是老周。 对于档案室的老周,赵卫国也有点印象,刚刚在名单上也看见过,位列第一份名单里面,而钱秘书则是第二份名单。 见苏浩和赵卫国进来,黄嵩立刻立正。 “头儿,赵组长。” 老周也赶紧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有些局促的苦笑。 “见过苏队长,见过赵组长。” 苏浩点了点头。 赵卫国也应了一声,可眼神却没从老周身上挪开。 他心里是真有些困惑了。 老周这人,他知道,档案室老人,处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就在苏浩那份手脚干净的名单之中。 可如今,苏浩偏偏把他也弄到了这儿来。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毕竟老周这一大把年纪,借调过来又有什么用? 行动行动不行,搞情报也没那个精力,也就管理整理一下档案了。 赵卫国心里的困惑非但没减,反而更重了。 就在这时,苏浩已经朝老周露出了一副颇为温和的神色。 “老周,别紧张。这回把你叫来,主要还是麻烦你了。 你也知道,我手上现在这案子棘手得很,底下人忙得脚不沾地,很多事情都得赶着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 “我听说你在整理文件、辨别资料档案这块,一向很拿手。处里不少旧档、错档、散档,到了你手上都能理得明明白白。 而我们这边呢,眼下人手确实吃紧,所以想着请你过来搭把手。” 老周原本还有些不安,一听这话,神情倒是松了些。 “苏队长,您言重了!我也就是平时在档案室里做惯了这些活……” 苏浩笑了笑,没让他把这份谦辞说完。 “是这样!我们这儿有一批文件,之前内部已经初步辨别过了。 可我总觉得,里头可能还有些错漏没挑出来。比如月份记错了、地名写岔了、人员职务前后不对,或者某些抄录内容本身就有疏漏。 这些东西,在外行人看来可能差不多,可要真落到案子上,一处细错,就可能带偏整条线。 所以,我想请你再帮着过一遍。 怎么样?应该不算太难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既抬了老周一手,又把事情讲得很明白,没有半点审视试探的味道。 老周脸上的最后那点拘谨,也慢慢散了。他赶紧摆摆手,苦笑道: “不难,不难!这本来就是我平时的活,您既然用得上,那我帮着看看就是了。” 苏浩点点头,又顺势补了一句。 “你放心,回头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替你请一个专项办案奖励。该有的,不会少你!” 老周一听,反倒连连摆手。 “别别别,苏队长,这可使不得!不过是帮着分分类、挑挑错,哪能算什么功劳。” 苏浩却笑着摇了摇头。 “该有的还是得有。你来帮忙,就是替督察组分担事。不能让你白辛苦不是?” 一旁的黄嵩这会儿也很识趣,立刻接上了话。 “头儿说得对!老周,这种活我们还真干不来,回头要是让你给挑出几个漏处,那可就是帮了大忙了。” 说着,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沓文件抱了过来,整整齐齐放到老周面前桌上。 同时,又在旁边搁了一支钢笔。 “老周,东西都在这儿了!这里面有些文件,我们怀疑内容有误。像月份错了、地名写差了、抄录漏了几个字,或者前后信息对不上,你都可以直接用这支笔标出来,顺带给我们修正一下。” 黄嵩说到这儿,还咧嘴笑了笑。 “麻烦你了啊,回头我请你吃饭。” 老周一边伸手拿过最上头那份文件,一边笑着摇头。 “吃饭就免了!分内之事,顺手而已。”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看向苏浩几人。 “那……我先看?” 见状,苏浩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组长,还有阿嵩,咱们就先出去吧,别在这儿打扰老周了。” 黄嵩应了一声。 赵卫国虽然满肚子疑问,可当着老周的面也不好多说,只能跟着一道退了出去。 门重新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分,赵卫国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转头就问: “所以,小苏....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你借调这批人,真是打算让他们协助你们督察组侦破日谍?” 苏浩却还是没正面答。 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一边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 同时抽出一根递给赵卫国,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烟,这才偏头朝赵卫国招了招手。 “别急!咱们等等。” 赵卫国接过烟,却没点,只皱眉跟在他身边。 “等什么?” 苏浩边走边道: “两份名单,一共十二个人。慢的话,两个小时。快的话,一个小时左右,也就差不多就该有结果了!” 赵卫国听得更迷糊了。 “什么结果?” 苏浩却只笑了一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先坐吧!咱们去我办公室喝杯茶。等结果出来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闻言赵卫国,皱了皱眉有心继续询问,还是强行忍住了。 既然最慢也不过才两个小时,他倒是等得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办公室里老赵都已经续了第五杯茶,肚子都快被水灌满之际。 却见黄嵩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 “头儿,都已经结束了,这是一共十二人的全部修正后的文件了!” 说着黄嵩将文件重重放在苏浩桌子上, “对了,头儿为了不引起他们怀疑,我顺带又丢给了他们一些和本次泄密案无关的资料让他们整理。 估计他们不会有所怀疑。” “嗯,辛苦了!” 苏浩点点头,倒是没让黄嵩出去,对此黄嵩倒也清楚,这是头儿打算让自己旁听呢。 而旁边的张有诚仿佛有有所察觉不由侧耳倾听起来。 “所以...现在该说了吧?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赵卫国看了眼文件这才看向苏浩道。 “先看文件!一边看一边说!” 苏浩点点头,手指轻敲着文件笑道。 第两百四十二章 甄别开始(上) 赵卫国闻言,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是真没明白,苏浩口中的先看文件到底是怎么看。文件不就是文件? 无非是谁改得细,谁改得粗,谁认真些,谁敷衍些。 难不成这里头还能看出人心来? 可苏浩却没解释,只是伸手把最上头那一份抽了过来,摊开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极快地扫了下去。 赵卫国站在桌旁看着,心里头愈发纳闷。 苏浩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许多段落几乎只扫一眼,便直接翻页,可某几处稍有停顿,眼神便会在纸页上定一瞬。 第一份,看完。苏浩没说话,直接放到左边。第二份,第三份……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伴随着苏浩指尖轻轻敲过纸页边角的细响。 黄嵩站在一边,神色沉稳,显然早就知道自家头儿在找什么。 张有诚则坐得稍远些,表面上没凑过来,实际上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赵卫国刚开始还想耐着性子等苏浩自己说,可眼瞧着他一份一份看过去,还是没出声,心里头那股痒意便越来越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过十分钟不到,苏浩翻到第六份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见状赵卫国下意识往那份文件封面上一扫。 纠错人.....张春和。 隶属:军情处情报科一组。 赵卫国眉头微动。 “这人的文件有问题?”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文件重新往前翻,倒回第一页,接着抬手点了点其中一行。 “组长,你先看这里。” 赵卫国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一行的原文写得很清楚: “民十一年九月下旬,行动科……” 后面的内容是一段行动纪要式的描述,单看格式并无问题,可赵卫国目光刚落在“民十一年”四个字上时,还没品出什么来,只觉得大概是年份写错了。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苏浩淡淡道: “我把这些人借来,是以帮督察组整理以往疑似错漏文件为由,并且在送交文件之前,特意反复提醒过一遍....务必认真辨别。一旦看到明显错漏点,必须用笔墨标注,若能修正,尽量顺手修正。 黄嵩送材料过去的时候,也又特地提过一遍。 换句话说,这不是随便翻翻,而是带着明确任务去找错误!” 说到这里,苏浩点了点那行字。 “可你看,张春和对这一处,没做任何标注。” 赵卫国又低头看了看。 “民十一年九月下旬……” 他还是有些没转过弯来。 “年份确实错了,可也许就是漏看了? 再说,这段资料原文,不是关于你今年九月主导破获虫群日谍小组的行动纪要吗? 那按时间算,应该是……民二十五年才对吧? 不过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一个时间上的错漏他忽略了吗?” 赵卫国有些不解。 就见苏浩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民二十五年!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淡淡道, “组长,你再仔细想想。民二十五年,对应昭和多少年?” 这话一出,赵卫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昭和…… 民国纪年和日本昭和纪年之间的换算,他当然不是不懂。 甚至因为这些年办案审人、碰敌特、抓日谍,他对昭和年号反而比许多普通人更敏感。 所以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 “昭和十一年!” 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都不由低了几分。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浩,眼里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惊愕。 “你是说……” 苏浩点点头。 “对!这个错漏乍一看不显眼,只是把‘民二十五年’故意改成了‘民十一年’。可但凡是咱们自己人,看到这种年份错位,第一反应一定是时间线不对,因为事情明明发生在今年! 可如果一个人长年累月习惯用昭和纪年,脑子里对‘十一年’这个时间先入为主,就很容易在第一眼扫过去时,下意识觉得没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尤其是在我已经提前提醒过认真找错的前提下,这种本不该漏掉的年份,依旧被忽略,那就不是简单的粗心了。 至少说明,他的时间感和我们的时间感,不在一个惯性上。”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下来。 赵卫国盯着那行字,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现在才明白,苏浩前头那一大圈到底在做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借调帮手,这分明是在做一轮内部甄别。 这家伙是把一堆真假掺半的错漏丢给对方,让他们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露出习惯,按照他们最本能的判断方式。 赵卫国深吸了口气,还是皱眉道: “可这样会不会还是太草率了?毕竟也可能真就是漏了。 再说这人是情报科的。情报科一直跟咱们行动科不大对付,这回你又当众拂了他们面子,他作为情报科一份子,说不准就是心里不痛快,故意消极怠工。 故意敷衍的话,那就未必等于有问题吧?” 这话并不是替张春和开脱,而是赵卫国确实清楚,这种涉及内部甄别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一旦轻率,后果比放过一个可疑分子还麻烦。 可苏浩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急!如果只是这一处,我当然不会这么快下定论。” 说着,他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语气依旧很平。 “在给这些人准备材料时,我不是随便乱抽的。 每个人的籍贯、成长地、平时工作习惯、履历背景,我都让人先简单摸了一遍。 张春和,户籍上海,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进处前也一直在本地读书做事。所以我在给他那份材料里,还专门塞进了一段与上海有关的内容。” 苏浩说着,又点了点其中一段。 赵卫国低头看去。 那一段写的是:嫌疑人从西门町转入北闸…… 看到这里,赵卫国眉头顿时一皱,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他虽然是南京人,但在上海也是待了好几年,当然知道这里头的别扭。 苏浩淡淡道: “看出来了?” 赵卫国缓缓点头,声音里已经没了先前的狐疑。 “有问题!上海本地人,尤其土生土长的,不会这么叫。 西门町……那是日方那边的叫法。上海这边,一般都叫老西门。 至于北闸,更不对。正常都叫闸北。” 苏浩点了点头。 “对!这种错,不是外地抄手抄错,就是根本不熟悉本地日常称呼的人,拿别处的习惯往上套。 而张春和对这两处,也没有任何标注。” 第两百四十三章 甄别开始(中) 赵卫国呼吸微沉了些,但还是皱着眉道: “也可能他就是消极怠工,压根没认真改。” “对!我刚刚就说了,如果只是没改,我也只会当他敷衍。” 苏浩说着,直接把文件又翻了一页,指向下一段。 “但你看这里!” 赵卫国顺着望去。 那一段原文是:军情处上海支部—— 而在这一行旁边,赫然有张春和用钢笔圈出来的痕迹。 旁边还工工整整写着修正意见:“系上海分站”。 赵卫国眼神一下就变了。 苏浩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这就不是消极怠工了。这处错漏,其实是我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对方到底是真不认真,还是只会在某些特定点上出手修正。 咱们军情处在各地分站的叫法,一向叫分站,不叫支部。这点处里但凡做过情报整理、档案流转的人都清楚。 当然这么明显我就是为了测试是否消极怠工! 他既然能看到这里,能改这里,就说明他不是没看,也不是懒得改。 那前面那几处为什么不改?不是不想改。而是某些错漏在他的脑子里,并不构成‘错漏’。” 一句话落下,赵卫国背后都隐隐有点发凉。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苏浩这家伙心思有多深沉。 前头先是借帮忙办案打消警惕。 中间塞进大量真假掺杂、方向各异的错漏,故意扰乱对方判断,让对方很难在短时间内摸清这套资料里面的真实目的。 其实这些文件,苏浩刚刚指出来的都只是一部分,还有大量不同方向的其他错漏,那些无非就是烟雾弹,就是为了让人摸不着头脑放松警惕的。 这样一来,纠错的人会本能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资料校核。 警惕心一降,本能反应就会先跑出来。这法子,其实他们平时审人时也常用。 可像苏浩这样,把这种甄别方式做成整套文件陷阱,还提前铺垫这么多,更是一口气筛十二个人的,确实够阴! 赵卫国忍不住看了苏浩一眼。 “你小子……是真够损的。” 苏浩笑了笑,也不辩解。 “损点总比打草惊蛇强。” 说完,他把张春和这份单独抽出来,放到右手边。随后又重新从那一摞文件里拿起下一份。 这回,文件封皮上的名字赫然是——钱秘书。 赵卫国神情顿时一凝。 刚才张春和那份已经把他看得心里发毛了,而钱秘书可是苏浩硬生生从李国福手里抢来的。 换句话说,苏浩在去情报科之前,多半就已经对这个人有了怀疑。 那现在……钱秘书会不会也有问题? 赵卫国没再出声,只是挪近了半步,盯着苏浩手里的文件一起看。 苏浩翻得依旧很快,但赵卫国这回看得格外仔细。 然而先前张春和漏掉的那些点,诸如年份错位、上海地名称呼不当、某些本处内部习惯称谓。钱秘书竟然几乎全都标了出来。 而且不光标了,还改得很细。 有些地方甚至还顺手补了两个解释性旁注,像是生怕后头整理的人再看不明白。 赵卫国看着看着,眉头反倒一点点松开了。 这份纠错,从表面看,堪称认真,比起前面不少人都还更细致些。 等到苏浩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整份文件后,却仍旧神色不变,直接把它放到了刚刚张春和那一列上头。 赵卫国一愣,忍不住道: “小苏,这钱秘书不是没什么问题吗?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真想借机打击报复人家情报科吧?” 这回,他语气里是真带上几分不解了。因为单从纠错来看,钱秘书不仅没漏,反倒很像个认真过头的模范生。 可苏浩闻言,却只是抬起头看了赵卫国一眼,随即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我没冤枉他.....前面的那些错漏,他确实都改得很好。可问题,不在前头。” 说着,他不等赵卫国再问,便直接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给他们每个人的材料里,最后一页都放了一份相同的资料。 也就是一份假想行动失败复盘。 内容是一次联络、布点、撤离都已经预设完毕的行动,最后却在收网前突然暴露,导致整组线人损失惨重。 而我在文件上特意加了一条批注,请根据此次失败复盘,分析本次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并标出你认为最大的失误点。” 苏浩说到这里,又把旁边几份已经被暂且排除嫌疑的人员文件一并抽了过来,摊开在桌面上。 “组长,你先看看他们的答案!” 赵卫国立刻低头去看。 几份文件最后一页上,果然都有不同的手写标注。 有人写的是行动人员现场处置失误。有人写的是通信延迟导致指令错位。有人写的是线人变节,致行动暴露。也有人写的是内部泄密。 答案不尽相同,但都算说得过去。赵卫国看完,又看向钱秘书的那份。 钱秘书在这一题上的回答是:“其一,行动人员失误,其二,线人变节。”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苏浩。 “小苏,你是想说,他故意回避了内部泄密这个可能,所以你怀疑他? 可前头这几份已经暂时排除嫌疑的文件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写了内部泄密这点。有人也没写这条,你总不能单凭这个就咬死他吧? 他们没问题,他为什么就有问题?” 苏浩闻言,却笑了笑。 “当然没这么简单。” 说着,他手指一点,又翻向钱秘书下一面。 “所以在这之后,我还留了第二道题。一个假想撤离环境! 情境是假定某次行动暴露之后,组织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优先撤出关键人员。我给他们列了一个名单,让他们按撤离的优先级做排序。” 他说着,直接把那页推到了赵卫国面前。 上头果然列着四项: 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掌握内部账目的会计,掌握敌方交通线的线人,只知道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旁边则留了空白,显然是给填写排序用的。 苏浩低声道:“组长,你再看看钱秘书的排序。” 赵卫国立刻看去。 钱秘书写得很清楚:一、掌握敌方交通线的线人,二、掌握内部账目的会计,三、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四、只知道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赵卫国看完,反倒更困惑了。 “这不挺合理吗?而且跟前面几份解除怀疑的人,排序几乎都差不多。 掌握交通线的线人最重要,优先撤,掌握账目的会计次之,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再后,最末是只知单线联络的外围人员。 这顺序没毛病啊。有什么问题?” 他是真没看出异常来。因为这套排序,确实符合一般地下工作,情报撤离里的风险优先逻辑。 知核心交通线者,一旦落网,整条线可能全毁。掌账者牵涉经费、往来、掩护网络,也不能轻易丢。 认识多名行动员的交通员,虽然重要,但如果只是认识,而不掌握核心账册与全线走向,其优先级略后也说得通。 最末那种只知单线的外围人员,掌握信息最少,本就常被安排作缓撤甚至可以看情况直接选择放弃。 这排序,从专业上看,几乎没有问题。 第两百四十四章 甄别开始(下) 可苏浩听完,却只是平静地吐出一句: “问题就在于......钱秘书此前只是个纯粹的文员啊!” 赵卫国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苏浩抬眼看着他,继续道: “根据他的个人履历,他是李国福刻意提拔进来的。两人是同乡关系,李国福进情报一组后,把他从文书口带进来,先做誊抄、收发、分签,后来才慢慢放到秘书位置上。 他的履历确实很干净!但入处以前,没有接受过系统情报训练,入处以后,也一直在文员岗上打转。接触最多的是公文格式、档案流转、长官日程,以及内部收发事务。 换句话说.....” 说到这里,已经不用苏浩多说,赵卫国已经接过话头。 “你是说...无论他怎么选!甚至说选的好反而是破绽?反倒是随便选,甚至选的错漏频出,反而有嫌疑? 你这是阳谋啊!” 说到这里,赵卫国不由再度咽了口唾沫,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苏浩这家伙能破案入神了。 因为这小子太阴险了,这样一份资料里面竟然隐藏着这么多坑。 苏浩此刻点点头, “对!如果是个老行动、老情报,或者哪怕是做过一阵外围布线的人,给出这个答案不奇怪。 可一个只做文书工作的秘书,能把人员价值、暴露链条、信息层级的轻重缓急排得这样顺手,甚至和咱们这帮真正办案的人接近一致....这本身就不正常!” 事实上,关于这份要求这群人纠错的文件,苏浩还有些没说。 那就是诸如张春和没能纠错的那些错点,他是故意用来甄别日谍的,而最后这一页,则是专门针对鼹鼠乃至内奸的! “那....你接下来如何处置这个钱秘书?” 深吸口气,老赵询问道。 这点他还是比较关心的,毕竟钱秘书身份特殊,如果只是这些,其实还是有些站不住脚。 “先审讯!既然已经有足够怀疑的点了,那以督察组的名义上点手段也不是什么问题!” 苏浩摇摇头道。 对此,赵卫国只能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希望你真能有所收获吧!” 理性来说,钱秘书最好不要有事,但感性来说,钱秘书最好是有点事! 因为只要钱秘书有点事,那苏浩拂了情报科这么大一个面子,才不至于被情报科一直揪着不放。 当然就算钱秘书真有事,估计情报科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行了!我先走了,这里我就不掺和了!” 说着赵卫国起身就打算走。 “组长你不再看看了?”苏浩反问。 “不了!” 赵卫国摇摇头,有些无奈的向外走去。 看着老赵略显萧瑟的背影,苏浩倒是有些感动。 老赵这人对自己是真不错,之所以这么急匆匆过来,也是想着问清楚情况,看能不能帮他扛事。 不过老赵这人....什么背景来着? 苏浩回忆了一下老赵的背景,貌似老赵就是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出来的。 想到这里,苏浩苦笑摇头。 果然不管是哪里都是要靠背景靠人脉啊! 老赵现在情况看着还行,但也是后面能力突出这才如此。 但如若行动科还是之前那样,老赵这个组长的权力放在情报科那儿依旧不够看。 苏浩又逐一将剩下人的文件一一翻阅了一遍,而一侧已经整理了三个人的文件。 赫然是,张春和,钱秘书以及老周。 “头儿!接下来是....” 黄嵩早就在一旁等候,看着已经筛查出的三人,不由看向苏浩询问道。 "准备...." 就在苏浩准备开口下令直接逮捕审讯之际,忽的他一顿。 想了想叹道,“钱秘书和张春和这二人直接秘密抓捕吧!两人分开单独关押,等我亲自 去审。 至于老周.....你把他叫进来吧!等等!” 苏浩顿了顿,这才叹道, “马上就到点了,等两个小时再把他叫过来吧,就说以处里有长期任务要求他紧急返回!” “是!头儿!” 闻言黄嵩略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转身之际也不由暗叹了口气。 —— 档案室里,一如往常带着一股陈旧纸墨气。 老周抱着刚从督察组那边带回来的空文件夹,脚步不快,顺着走廊进了档案室。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和气的神情,只是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出神。 方才在行动科临时办公室里替苏队长纠错时,他其实并没想太多。 对方说得客客气气,事情本身也的确是他平素最熟的那些活计,辨档、校误、补漏、核对前后称谓与日期。 真要说起来,那反倒比他在档案室枯燥无味的整理档案还轻松。 只是离开时,他总感觉有那些说不上来的地方。 “老周,回来了?” 刚一进门,靠近窗边一位姓马的同僚便抬头招呼了一声。 老周回过神来,忙笑着点点头。 “回来了,回来了。” 另一个正抱着一摞旧案档往柜里塞的年轻文员也探出头来,打趣道: “哟,老周,你这可以啊,刚才瞧见有人亲自把你叫走,我还以为你这是要高升了。” 屋里另外几人听见,也都跟着乐了两声。 档案室这地方,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玩笑。大家整天跟故纸堆打交道,日子闷,嘴上总得找点乐子消遣。 老周连忙摆手。 “哪有的事,哪有的事。就是借去帮着看了几份材料,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材料?”那年轻文员更来劲了,“什么材料?” 老周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我哪知道啊。上头的事,哪轮得到我多问。反正就是一些旧档、错档,让我顺手帮着对一对。你也知道,我别的不会,就认字认档还凑合。” 那人还想再追问,旁边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文书先开了口: “行了,别瞎打听。督察组现在办的是保密差事,借人过去搭把手也正常。你问那么多,回头问出麻烦来又得挨骂。” 年轻文员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 “成成成,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话虽这么说,可屋里几人看老周的眼神还是比平日多了点新鲜。 毕竟这阵子谁都知道,督察组在处里风头正紧。尤其那位苏队长,最近在处里更是风头正盛。能被他点过去搭手的人,哪怕只是帮着看看文件,也总叫人忍不住多想几分。 老周却像没察觉这些似的,只把空文件夹放回自己桌上,又顺手把案头几本没归类完的旧卷挪齐。 他这人就是这样,哪怕刚从别处回来,手也闲不住。 整理好手边东西后,他才慢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结果屁股还没坐热,门口便又进来个人。 第两百四十五章 老周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晒得有些黑,风尘仆仆,肩上还搭着个半旧布包,一进屋便先笑着拱了拱手。 “诸位,托福,老子总算从乡下活着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孙回来了?你那探亲假不是说三天么,怎么拖到今天?” “家里老娘舍不得呗。” 来人正是档案室的另一位老队员名叫老孙,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批了假,回乡下看望病中的老母亲。军情处这种地方,想请个探亲假从来不是容易事,尤其他们这些在档案室做事的,真能批下来,多半是上头哪位长官心情不错。 老孙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嘿嘿笑道: “别提了,路上车难等,渡口还耽搁了半天。再说,回一趟乡下,总不能空手回来。” 说完,他把布包打开,里头竟是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土货。有炒花生,有晒得极干的红枣,还有一点自家腌的酱萝卜条。 “来来来,都分点。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乡下味道。” 屋里几个人顿时围过去,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一个比一个伸得快。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真说什么山珍海味自然谈不上,可就是这点带着土味的花生红枣,也足够让人眼馋。 老孙给一人分了一小撮,轮到老周时,特意多抓了一把红枣塞给他。 “老周,给,拿着。” 老周一愣,忙推辞。 “够了够了,给我这么多干什么。” “哎呀,拿着吧!”孙文昌笑道,“别人吃是自己吃,你不一样,你家里孩子多。你那两个丫头不是最爱吃这些甜口的么?” 一提到孩子,老周脸上的笑便更加柔和了。他到底没再推,只把那一小包红枣收下,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抽屉里。 旁边有人瞧见,顿时起哄。 “哟,老周,你怎么不吃?” “还用问?肯定是舍不得,得带回家给闺女呗。” “瞧瞧,瞧瞧,这才叫爹呢。”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 老周也跟着笑,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你们这些人,净拿我开涮。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嘴上吃这个做什么。带回去给孩子甜甜嘴,不比我在这儿嚼了强?” 老孙一边啃花生一边摇头。 “行,你是居家好男人,咱们比不了。” 有人立刻接茬: “可不是,老周这辈子除了上值、回家,估计就没别的念想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是一阵哄笑。 但笑归笑,但处里谁不知道,老周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上有老,下有小,老人一个腿脚不好,一个眼睛几乎全瞎,家里两个闺女又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一大家子的日子,全压在他那点死工资和偶尔一点补贴上,能不紧巴才怪。 老周像是没听出那点停顿里的意味,只是笑着把话岔开: “行了行了,都吃你们的吧。你们手上还有点活吧?你们吃我帮你们归纳一下!” 说着,他自己先起身,去帮一旁的新文员把两盒分类错了的旧卷重新归类。 他总是这样,别人忙不过来,他帮一把。 仿佛整个档案室里,就没有他不能替人分担一点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老周是个老好人。可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事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谁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往往都是叫老周帮忙。 眼见天色渐渐往下沉,窗外的日头由白转黄,也到了下值的点。 档案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有人把当天誊好的文书压到镇纸底下,有人已经在盘算今晚上去哪里喝两口。 可老周却还没走。 因为临近下值前,那个新文员不慎把一卷准备明早送交的旧档次序弄乱了,急得脸都白了。若明天一早出了岔子,轻则挨骂,重则扣饷。 老周见状,二话没说便坐下来帮着他一道理。 “别急,这几卷是同一年同一类,只要看卷角编号和封皮底色,重新对一遍就行。 你看,甲字头的是外勤汇报,乙字头的是内勤调签,丙字头才是转存件,别混了。” 他说话不快,手上动作却稳。 一卷卷分,一页页理,边理边教。那新文员在旁边一边应着,一边满脸感激。 “周哥,真是麻烦你了。” 老周头也没抬。 “麻烦什么,都是一间屋里做事的。” 于是,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在那儿替人收尾。 等这几卷档总算重新归好类,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不少,直至将近半个时辰。 老周这才在新文员一个劲赔笑道谢声中摆了摆手,拿起自己那顶压得有些旧的帽子,慢腾腾出了门。 街上已经是傍晚光景。 老周走得不快。 他这人平日总有些弓着背,像是肩上压了太多年的东西,怎么也直不起来。 路过一间小杂货铺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玻璃风灯,里头摆着些针线盒、木梳、小镜子、廉价头绳,还有小孩子喜欢的玻璃珠,糖块一类零碎东西。 老周站在门外,目光落到一只小小的蝴蝶结发卡上。 那发卡并不贵重,铁皮做底,外头包着红布,边角还缀了点亮丝,一看就是哄小女孩开心的玩意儿。 老周在铺子外站了一会儿。 手已经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卷得发软的票子,却又迟迟没掏出来。 家里这个月米账还没全结,药钱也还欠着半截,老太太那边的眼药虽然不顶什么用了,可总归还得买着,老爷子腿脚疼,膏药也不能断。 再加上两个孩子吃穿嚼用,哪一样不是钱。 他盯着那发卡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步走进铺子。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抬眼一瞧便笑了。 “给闺女买的吧?不贵,就这个数。” 他比了个数。 老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还是低声道: “能不能……再让点?” 老板打量了他两眼,估计也看出老周的穷酸,最后摆摆手。 “行行行,少你一点,拿走吧!” 老周这才把钱一点一点数出来,更是把发卡仔细包进手帕里,又将其塞进贴身口袋,这才继续往家走。 他住的地方不算远,却也绝不算体面。 这是一条旧弄堂,砖墙发黑,屋檐低矮,排水沟旁常年带着股潮气。巷子里孩子们光着脚追逐打闹,妇人端着盆在门口洗菜,偶尔还能听见哪家男人喝醉了在里头骂骂咧咧。 老周推开自家那扇有些旧的木门时,屋里已亮起了灯。 屋里不大,摆设更少。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边一张旧木床,角落还支着一张小铺板。灶间那边正冒着热气,锅里大概正温着晚饭。 他刚一进门,正在灶边忙活的媳妇便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埋怨。 “怎么又这么晚?别人都知道下值回家,你就你能,成天在外头磨蹭。家里这一摊子事,哪样不要人?你倒好,永远最后一个回来。” 这抱怨,放在别人家或许会刺耳,可在老周家,几乎已成了日常。 老周一边摘帽子,一边赔着笑,“临下值前帮同僚理了几卷档,耽搁了会儿。” 媳妇白了他一眼。 “就你会做人!别人家的男人是把心思往自家带,你倒好,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活都揽自己身上。” 老周只是笑了笑,倒也没反驳。 他知道自家婆娘刀子嘴,真要说有多坏,倒也没有。只是日子过得苦,苦久了,话自然就硬些。 屋里另一头,两个小姑娘听见动静,已经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爹!” “爹你回来啦!” 大一点的那个已经有些懂事了,只站在旁边笑,小一点的二妮却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问: “爹,今天怎么这么晚呀?” 老周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几乎瞬间就散了大半。 第两百四十六章 扮演 “爹忙了点事。怎么,想爹了?” 二妮仰着头脆生生点头道, “想了!” 旁边床边还坐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腿上搭着薄毯,手边放着拐杖,显然腿脚不便。那是老周的父亲。 再靠里些,床边坐着个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太太,眼神空空茫茫的,望东西明显已经不大看得清,那是他母亲。 老太太听见老周声音,连忙侧过头。 “老大回来了?” “哎,娘,我回来了。” 老周快步过去,先扶了扶父亲那边的靠垫,又弯腰替母亲把滑到肩头的披巾拢好。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老父亲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回来就吃饭吧,别叫孩子等急了。” 老周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包红枣来。 “对了,今天同僚从老家带了点土货,分了我一些,你们尝尝!” 二妮眼睛一下亮了。 “红枣!” 大妮在旁边虽没出声,眼里也透着欢喜。就连自家媳妇脸色都稍稍缓了缓,嘴里却仍不忘道: “别人带点东西回来,你又不好意思空着手吧?回头是不是还得还人情?” 老周无奈笑道:“就是分点小零嘴,没那么多讲究。” 说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把那块手帕包着的小发卡拿了出来。 “二妮,过来!” 小丫头愣了愣,凑过去。 “爹,什么呀?” 老周把手帕展开,露出里头那只红布蝴蝶结发卡。二妮当场就呆住了,下一刻眼睛都亮得发光。 “爹!是那个!” 她显然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前些日子在杂货铺外头看了很久的那只。 大妮也凑过来看,忍不住呀了一声。 媳妇站在灶边先是一愣,旋即眉头又皱起来。 “你买这个干什么?家里都什么样了,你还花这冤枉钱。” 可她嘴上虽这么说,目光却还是落到了二妮那张一下子开心得发红的小脸上,后面的话便没再说得太重。 老周把发卡递过去,替二妮别到发间,左右看了看,笑得温和。 “好看!” 二妮抬手轻轻摸了摸,像是生怕碰坏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谢谢爹!” 那一声喊得又软又甜。 老周听着,心里头那点因掏了钱而生出的肉疼,也像一下子散了。 一家人这才围桌坐下吃饭。 饭食谈不上丰盛,不过是一锅稀粥,一碟腌菜,一盘炒得有些发黄的青菜,外加两块切开的豆腐。这样一顿,在这年月已算勉强过得去。 老周照例先给老父亲添了一碗,又替母亲把筷子摆好,接着才坐下。 屋里灯火昏黄,桌边人却齐。 大妮低头帮妹妹把红枣分成两份,二妮舍不得立刻吃,还时不时摸一下头上的发卡。媳妇虽然嘴上还嫌他乱花钱,盛粥时却还是默默多舀了半勺给他。 老周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散。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又隐约压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笃笃笃~ 屋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媳妇最先抬头,不耐地朝门口努了努嘴。 “愣着做什么?去看看啊。这大晚上的,谁又来了?” 老周手中的筷子微微一停,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可他还是很快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嘴里应道: “我去看看!” 说着他走到门前,随着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好几个精壮汉子。 打头的,赫然正是黄嵩!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行动队员,个个穿着便衣。 黄嵩见门开了,先看了老周一眼,随即目光略略往屋里一扫。 这一眼,便把老周家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一时间,黄嵩脸上的神情不由微微一滞。 屋里的人显然也看到了门外这些陌生人。 媳妇下意识警惕起来,两个孩子则有些怯生生地往老周那边望。 老母亲耳朵倒还灵,听出门口不止一个人,忙问: “老大,谁呀?” 黄嵩反应很快,脸上立刻堆出一抹尽量自然的笑。 “哦,大娘,您别担心。我是老周的同事!部里临时有点事,来找老周一趟,可能得让他出去跑个外勤。” 他没提军情处,这种身份,平日对外自然不能明说。就算是家属,也是要瞒着的。 老周的老母亲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 “既然是有事,那就快去忙,别让人等久了!” 老父亲也在里头沉声说了一句:“是啊,正事要紧。” 可老周却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他看着黄嵩,眼神先是微微闪烁了两下,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极复杂。 让黄嵩诧异的是,老周脸上好像是什么都懂了一样,但却没有一丁点惊慌。 只是沉默片刻,才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现在就走?” 黄嵩看着他,也没立即回答。 黄嵩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得太明,只低声道: “老周,是处里有点急事。最好现在就走!” 老周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他回头望了一眼桌边。 两个孩子还在看他,媳妇神色狐疑,老娘侧着耳朵等动静,老父亲则沉默地坐着,手按在拐杖上。那一桌饭,还没怎么动。 片刻后,老周才重新转回头,看着黄嵩,声音有些沙哑道: “能不能……让我和家里人吃完这顿饭?” 这话一出口,黄嵩沉默了,深吸口气他点点头, “行!我们在外头等你。” —— 片刻黄嵩带着几名行动队员退到巷子一角,各自抽出烟一阵吞云吐雾。 而里面隐约还听到,老周家人在狐疑,怎么不叫同事进来一并吃个饭? 一名行动队员看了眼老周房屋,这才扭头朝黄嵩低声道,“头儿,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就算咱们觉得老周不会跑,那在里面盯着比较好吧?” “不用!老周不会跑的!” 黄嵩轻吐出嘴中烟雾,微微摇头。 许是看出几名弟兄依旧满脸不解,黄嵩叹道, “头儿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在扮演一个角色,那他就算本身立场与他扮演的角色有割裂。 可时间久了,他也会成为他所扮演的角色.....” 第两百四十七章 步入深渊 苏浩办公室里,灯已经亮了许久。 老周就坐在对面那把木椅上,他双手放在膝头,手腕上没上镣,只是两名行动队员一直站在门外,门也虚掩着,谁都知道他不可能走得出去。 此刻的老周,和刚才在家里时似乎没什么区别。 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领口有些磨毛,袖口边缘也起了线头。只是那张原本总挂着点和气笑意的脸,现在彻底沉默下去。 他微微垂着头,眼神麻木,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神情更像是一个人,背了很多年担子,忽然有一天知道这副担子终究要卸了,于是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屋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 他喉咙有些发涩,叹道,“事情……就是这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闻言苏浩坐在桌后,没立刻应声。 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老周片刻,随后才低下头,拿起桌上那份刚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 记录纸上字迹工整,旁边还压着几页补充笔录,里头记的,全是老周刚才亲口交代的东西。 从他是如何被日谍盯上、接触,到后面一步步被拖下水,再到这些年他究竟给对方做过哪些事,交过哪些情报,拿过多少次钱,基本都已经交代得七七八八。 其实老周的策反过程,实在太典型了。 不是上来就拿刀架你脖子,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牌摊牌。 而是先靠熟人,先靠人情。 先靠你自己心里那一点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侥幸。 按照老周的交代,那还是在他加入军情处之前的事。 当时他曾在战场上负伤,被转送到后方养病。伤不算致命,但拖得久,恢复得慢,整个人也正是最失意、最空虚的时候。 就是那段时间,他碰上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严格说,也不能算碰上。 现在回想肯定是对方有意寻来的。 只是那时候的老周,自然想不到这么深。 照他自己的说法,那老友是从前在一个地方共过事的人,关系说不上过命,但也绝不算浅。后来兵荒马乱,各奔东西,多年没见,再一重逢,便总免不了多说几句旧事。 最初几次,对方真的就只是探望。 提点果子,提点吃食,坐一会儿,聊聊旧日境况,感叹时局艰难,再顺嘴问问他伤好了没有,往后有什么打算。 人受伤时最怕什么?不是疼,而是孤单! 尤其是那种本就家底薄前途又未明的人。身边若忽然出现一个肯听你说话,还时不时伸手帮你一把的旧友,心防本就容易放松。 老周那时显然就是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又重新热络起来。 等到伤势慢慢恢复,他回家等待述职下一步安置的那段时间,这位老友也没断了联络。 有时来家里坐坐,有时约他去茶棚喝一碗便宜茶。 老周家境窘迫,对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锅里吃什么,屋里摆什么,老人孩子穿成什么样,都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对方很懂分寸,一开始送的,确实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一把花生,两斤米,一包点心,或者孩子用得上的小玩意。 你真要推,人家还会笑着说一句:“老朋友之间,何至于此?不过是顺手带点东西,算什么人情?” 于是第一次,你推不掉。第二次,你便不好再推得太狠。 第三次,人情就已经进门了。 这套手法,在后世情报学里几乎可以归类成最标准的,关系培养,再到小额利益输入,再到测试边界,最终演变为逐步控制的模式。 可放在那个年代,大多数基层人员根本没有系统反间谍教育,更别说对这种温水煮人的策略有多少认知。 苏浩一页页翻着记录,心里已经很明朗了,老周并不是一下子就被拖下水的。 按照记录,后来两人越走越近,慢慢便开始交心了。 老周那时以为自己不过是和老朋友闲谈,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甚至其中有几次,他还主动提过一点自己过去接触过的消息。 那些消息大多不新鲜,有的是早已过时的军事动向,有的是某个部队先前的驻防变化,有的是他听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值钱的零碎风声。 在老周看来,这不算什么,说破天,也不过是闲聊。 可对于真正做情报的人来说,情报价值从来不只看新不新。 还看你这个人愿不愿意开口。 第一次能说一点过时的情报,第二次就可能说一点半过时的情报,第三次就能碰一点边缘线。 等到边界一退再退,人自然也就不剩多少底线了。 而真正让老周察觉不对的,是后面那几次,对方开始单独给他钱。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的饭钱茶钱,而是实打实装在信封里的钞票。 那一刻,老周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对,也正是在那之后,对方才向他正式摊牌。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那所谓的老朋友,根本不是什么旧友重逢。 对方是日本方面的情报人员。 准确地说,是专门负责物色、拉拢、策反目标的外围策反员。 日本特务体系里,这类人通常不直接承担核心情报汇总任务,也未必固定隶属某一个潜伏小组,而是更偏向于发展员,招募员一类角色,专门利用旧识、同乡、同学、商贸关系,或者人情债、经济困境,对目标进行早期渗透与策反。 在后世情报术语里,这一类更接近于spotter-recruiter,也就是物色并招募线人者。 而在当时日本特务机关内部的运作里,这类人常常是最难追查的。 因为他们流动性极强,联络方式分散,任务完成后便抽身,不长期绑定单一情报点,暴露风险反而很低。 苏浩看到这里,难怪老周后面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这种专门做开口子工作的家伙,本来就不会在同一个点位逗留太久。 记录里还提到,当时老周不是没想过反抗。 他也慌过,甚至想过回头。 可惜,对方早就把路堵死了。 因为那人直接拿出了几张照片。 第两百四十八章 陈述 照片上,正是他多次与对方接触,会面以及收受东西的画面。 这在这个年代已经足够致命,尤其最怕的不是你真泄了多少情报,而是你解释不清你为什么和敌特来往! 此外,对方还顺势威胁了他的家人,老父老母,妻子孩子,住址几乎都被摸得明明白白。 从那时起,老周才真正开始妥协。 苏浩看着笔录,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其实那时候,老周依旧不是完全没有回头路。 因为他那时泄露的情报不算严重,大多还是边角信息、过时信息,真要自首坦白,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起码家小大概率还是能保住的! 可偏偏,后面的命运又给了他最后一推。 伤愈之后,他本以为凭着自己过往经历和那点功劳,进了军情处,总能搏个像样前程。 谁知道最后却被分去了档案室。说好听点,是对他足够信任和重视,说难听些,就是清水衙门。 没油水,没功劳,没前途,整天守着故纸堆,连想表现的机会都不多。 而家里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不如意。 老人看病要钱,孩子长身体要钱,米盐酱醋要钱,处里那点工钱根本不经花。 人一穷,那很多事就能做得出来,关键还心中怨愤。 更何况他手里,偏偏还有一条已经试过的路。于是最终,老周还是继续了下去。 苏浩抬眼看了对面的老周一眼。 对方垂着头,坐得很安静,仿佛纸上那一行行写着的,不是他这些年的沉沦,而只是旁人的故事。 可背叛终究是背叛!不管起初是被拉拢被胁迫,还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终究做了,也确实出卖了组织。 苏浩心里没有半分可怜这个人的念头,只是那种纯粹的冷静里,仍旧有一丝极轻的叹息。 因为这种人,在谍战线上从来不算少。 真正铁了心投敌的固然有,可更多的,往往是这种先被生活挤到墙角,再被敌人顺势一推,最后不知不觉滑入深渊之人! 可惜,事情到了军情处这里,不看你有多少苦衷,只分对错! 苏浩继续往下翻,很快,他又看到了后面几页关于情报递送方式的口供。 根据老周的交代,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具体服务于哪个日谍小组。 自从前几年和那位老朋友彻底断开接触后,对方便再也没露过面。 不见人,不见信,不再直接联络,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死信箱联络点。 老周供出的这个点,是南京城边缘一处废弃宅子的后墙砖缝。情报用蜡纸包好塞进去,隔一两日,对方会取走,若情报有价值,再隔一段时间,钱便会通过一处洋行汇过来。 金额高低,则根据情报分量决定。 苏浩看到这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因为从金额记录看,老周这些年交出去的,的确大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消息。 比如总部哪个科室近期有人事变动,比如哪一批旧档正在调阅,某次培训大概日期,或者哪个部门近期加班加点,可能要做专项案卷整理。 这些东西单看不值钱,可若长期积累,对日方做整体判断仍然有用。 所以对方每月也会给他一些报酬。但也因为价值不高,故而通常也就几十块,偶尔上百。 不算暴利,但足够吊着一个穷困潦倒的档案员继续生活了。 只是..... 苏浩的目光很快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去年九月,那次情报的回款,高得异常。 将近一千块! 这已经不是零碎消息的价码了。 苏浩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随后抬头看向老周,淡淡道, “老周!根据你的交代,去年九月,你曾向日谍提供过一次总部行动计划的具体日期。 而你这几年给他们的,大多只是些边角消息、无关痛痒的小情报。为什么偏偏这一次,给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你应该知道,行动日期一旦提前暴露意味着什么!” 苏浩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接着道, “你后面自己也供述过,正是因为那次计划泄露,导致当时一个行动小队抓捕失败,行动当场折损五名队员。 而你,也正是因为这条情报,从对方那里拿到了将近一千块。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屋里一下静了。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看着苏浩,像是忽然有些累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 “苏长官……能给我根烟吗?” 苏浩眯眼看了他片刻,随后偏了偏头,朝一旁的黄嵩示意。 黄嵩没废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走过去递给老周,又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火光一亮即灭,老周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口烟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顺着那股辛辣味一道咽下去。 片刻后,他才慢慢吐出烟雾,眼睛没看苏浩,反倒望向了窗外那片漆黑,声音也显得有些悠远。 “如果……如果我说,我这么做,都只是为了家人.......苏长官,你信吗?” 苏浩没出声,只是安静看着对方。 老周似乎也没想过能从苏浩这儿得到答案,便自顾自往下说道, “那次……是我老婆娘家那边出了事。 我那个小舅子,不争气,惹出了个大麻烦。不是偷就是赌,总之欠下了一大笔债。债主逼得紧,连她娘家老两口都快撑不住了。 我婆娘哭了好几天,她嘴上平时再厉害,可我知道我这婆娘是个好婆娘啊! 她刚嫁进来时,我家还算殷实。 可没多久我在外面跟着部队打仗的时候,二老就接连出事。 我人又不在家里,要是别的婆娘说不定这时候早跑了。 结果我打完仗回来,我发现我这婆娘还不错....” 说着老周脸上好似露出一抹笑容,带着一丝丝回味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虽然穷了点,但胜在一切井井有条。 我这些年赚的钱不算多,我也很纳闷爹娘出事,按理说我留在家里那点钱早就花完了。 后来才知道....我这傻婆娘啊...呵呵,把自己的嫁妆都给卖了。 她....从来没求过我!而那一次,她开口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 没有余地 老周深呼吸口气,声音已然带着一丝颤音, “我婆娘从来没求过我!我在家的时间也很少,家里她更像是那个主心骨。 她娘家亲弟弟如果不是真遇到大事,她不可能求我! 所以.....我答应她,一定尽快搞到钱,我开始各种想办法! 我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可是借不到!”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更加沙哑了一些。 “后来……我得知了总部的行动消息,我知道那份情报很值钱!也知道不能给! 可那是我婆娘第一次求我!以往哪怕她在家里再怎么苦再怎么累!她也只是嘴上说着,可从来都咬牙挺过来了,从没求过我一次....所以那次我选择了出卖这份情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只是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由笑了笑,旋即还是叹道, “至于其他我从情报上拿到的钱,大多也都是给爹娘治病用了。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们不一定信。 可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 除了那一次,我后面没再提供过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情报。能给的,还是那些边边角角的东西。 因为我心里也怕.....”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老周嘴角竟还扯出了一点淡淡的苦笑。 “其实我也清楚,这次过后,我……还有我的家里人,应该都会……” 他说到这里,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屋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军情处对内奸、叛徒,从来就没有什么情有可原。尤其是已经坐实出卖组织、导致人员折损这种事。 在这种机构里,宁可错杀,也绝不会轻放。 更何况,老周不是嫌疑,他是已经承认了的事实。 “我...我只是对不起我家那婆娘!我对不住她....对不住她.....” 最后老周的声音已经微不可察。 黄嵩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他不是没见过叛徒,也不是没见过哭着喊着求命的人。 可像老周这种,从头到尾没怎么为自己喊冤,也没怎么求饶,只是平平静静把一切说完的人,反倒更让人心里堵得慌。 但堵归堵...规矩就是规矩! 苏浩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老周。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想从这张普通、苍老甚至带着几分木然的脸上,再确认些什么。 半晌后,他才把手中的审讯记录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却像是把这场谈话彻底定了性。 下一刻,苏浩再没多看老周一眼,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带走!” 黄嵩立刻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外,朝守着的两名行动队员招了招手。 很快,两人便一左一右进来,动作不算粗暴,却也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地把老周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老周没挣扎,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起身时,腿似乎有些麻,身子微微晃了下,随后便自己站稳了。 片刻后,人便被押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不少,只剩桌上的烟灰缸里,老周抽剩下的烟头还在缓缓冒着烟。 黄嵩走回来,看了眼门口,这才低声道: “头儿.....老周交代的这些.....你觉得是真是假?” 苏浩正靠在椅背上抽烟。 闻言,他把那口烟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过了片刻才道: “不会有假的!” 闻言黄嵩微怔。 “这么肯定?” 苏浩点了点头,叹道,“原因很简单!老周能进档案室,就说明他的出身、经历、履历、家庭关系,至少在入处时都经过了足够细的核查。他的根脚是可靠的,这点不会有问题! 也就是说,他首先是个本国人,这一点没假。其次,他确实在军情处待了这些年,也做过这些年。这些履历同样做不得假。 而且他也清楚军情处最后的处置方式,那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必要替日本人继续隐瞒?” 苏浩说着,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黄嵩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不免有些沉重。 因为像老周这样的,其实在很多案子里都不算少见。 真正铁了心卖国毫无愧色的人固然有,可更多时候,被策反的往往是这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色,有的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有的是因为一时糊涂,有的是因为第一步没踩住,后面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再普通,只要做了叛徒,后果就一样了! 想到这里,黄嵩也只能暗暗叹口气。 而这时,苏浩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起了桌上的档案,一边翻,一边开口道: “老周肯定是必死的!这一点没什么可说..... “不过关于他这次事件的档案报告,回头你整理的时候,尽量酌情书写吧.....” 闻言黄嵩抬头看向苏浩。 然而苏浩神色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实事求是就行,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万一.....万一能给上面一个从轻处置他家人的理由,那也算....不错吧!” 黄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点头。 “明白!”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可能其实极小。处座那边,对叛徒的态度从来都是最严苛的。 尤其是这种内部成员被策反的案子,往往处座绝不留情! 这些年,为了锄奸,处座有时甚至肯一连派出几批最精锐的行动高手,哪怕前几批折了,也非要把目标铲掉不可! 在这一点上,几乎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黄嵩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替老周家可惜的情绪,也只能压下去。 片刻后,他又抬头问道: “头儿,老周供出来的那些情报……你觉得有用吗?咱们能不能顺着他提供的那个老朋友的信息,往下追查? 还有那个死信箱,能不能利用起来?” 苏浩闻言,几乎是直接摇了摇头。 “老友那条线,意义不大!基本查了也是白查!”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继续道: “像这种人,说直白点,就是策反员、发展员!放在日方间谍体系里,很多时候则归在专门负责发展内线、布设关系网的外围工作员里。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游离。 不长期绑定单一目标,也不长期留在一个固定小组里。完成发展任务后,往往立刻抽身,再换下一批对象。 所以老周现在能提供出来的身份信息,多半早就过时了。对方用的名字、住处、身份,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黄嵩听得点了点头,脸色却更凝重了些, “那死信箱呢?” 第两百五十章 还没开口? 苏浩想了想,道: “死信箱可以派人盯着。甚至可以让老周配合,再往里投一次假情报,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接收。不过....”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 “别抱太大希望!” 黄嵩皱眉,“为什么?” 苏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道, “因为日谍对军情处总部的渗透,本来就一直很艰难。凡是他们好不容易渗进去、策反成功的有价值人员,通常都会安排人长期观察。 往往会在住处附近,上下班路线,常去地点,偶尔设暗哨,或者布低密度监视。 目的就是一旦这个人出事,他们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切断联络,甚至废弃整条线。” 苏浩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烟盒。 “所以很可能,老周家附近本来就有他们的观察点。也很可能,你们今晚把老周带回来时,暗处的日谍已经看到了。 既然对方一旦起疑,那死信箱就算还没废,短期内多半也不会再启用。” 这话一出,黄嵩心里顿时一惊。 他几乎皱眉脱口而出道: “头儿,您既然早就知道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还让咱们等老周下班回家以后再抓? 如果在处里先按住,是不是更稳?” 苏浩听了,却只是摇头。 “你怎么知道,处里就没有他们其他的眼睛?” 黄嵩一愣,就见苏浩淡淡道: “我们又不是日谍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们会把观察点放在哪儿?既然避不开,那这也就不重要了!” 黄嵩沉默片刻,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了!” 而苏浩却已经站起身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帽子,又将外套下摆往下拽了拽,整个人的神色已重新恢复成了先前那种冷静而锋利的状态。 “行了!老周这边先到这儿。接下来,才是正事!” 闻言黄嵩立刻抬头。 却见苏浩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淡淡道:“走吧,跟我走一趟!也差不多该会会赵力军、钱秘书他们几个了....” 审讯室—— 赵力军此刻就被绑在屋子正中的木桩架上。 他上身衣服已经被抽得裂开,半边肩膀露在外头,皮肉上一道一道鞭痕交错着,有些已经发红发紫,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丝。汗水混着伤口上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裤腰都浸得一片湿黏。 他脑袋微垂,呼吸沉重,脸色发白,可嘴唇却仍旧抿得极紧。 那是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 旁边,刑讯科的李虎和赵龙也都已经打得气喘吁吁。 李虎把手里的皮鞭往一旁木桌上一扔,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忍不住啐了一口。 “娘的,还真是块硬骨头!” 赵龙也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走到墙边拿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边喘边道: “我还真是少见这种。打到这份上了,居然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李虎斜着眼看了赵力军一眼,语气里既有不耐,也有点压不住的火气。 “赵参谋!你也是军中出来的人,别装糊涂。都到这一步了,你还硬撑着干什么?”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盯着赵力军那张带着血污的脸。 “你比谁都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咱们军情处的手段,你不会一点没听过吧? 迟早你都得开口,何必平白挨这些皮肉之苦?” 李虎说到这里,语气又稍微放缓了几分,像是软硬兼施。 “你只要老实交代,兄弟们也好对上面有个交代。 我李虎在这儿给你句准话......只要你肯开口,后头好酒好肉,我给你备着。起码让你少吃点苦头,不比你现在这么死扛着强?” 赵龙也在一旁帮腔,故意把语气说得轻松些。 “是啊,赵参谋!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过饭,何必弄成这样?你说出来,兄弟们也轻省,你自己也少受罪不是?” 可赵力军始终没吭声,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冷漠地扫了两人一眼,随即又重新垂下。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怕是已经完了! 被军情处带进这种地方,本来就少有能全须全尾出去的。 更何况,这次明显不是普通案子。抓他的人审他的阵仗,以及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牵扯上的,绝不是什么小事! 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开口! 什么都别说!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不说,顶多是自己死。 可一旦说了,那恐怕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而是一家老小都得完蛋! 至于李虎刚才那套说辞,赵力军心里只有冷笑。 他又不是新兵蛋子!这种地方,谁信这个谁才是蠢货! 就在审讯室里气氛一点点凝重之际... 咚!咚咚! 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见状李虎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这会儿谁来? 他偏头朝赵龙使了个眼色。 赵龙会意,立刻放下水瓢,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下一刻,他脸色微微一变,脱口便是一句: “苏长官!” 这三个字一出来,李虎心里当即就是一跳。 坏了! 这位爷怎么亲自来了? 李虎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立刻堆起笑,转身迎了上去。 “哎呀,苏长官!这种小事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门口站着的,正是苏浩,而他身后跟着黄嵩,神色如常,没什么多余表情。 苏浩进门后先扫了眼屋里,目光在地上的刑具以及李虎手边那条带血的皮鞭上一掠而过,最后才落到后面的赵力军身上。 赵力军也在这一刻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惨白的灯光对视了一下。 苏浩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半点多余情绪,旋即他才淡淡问了一句: “还是没开口?” 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李虎低声答道:“是!这家伙估计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索性咬死了不说。 弟兄们这边也用了些法子,可他就是不开口。” 苏浩听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 “你们可以出去了!” 此话一出,李虎和赵龙都是一愣。 出去? 第两百五十一章 不是?这是干嘛去? 让苏长官来督阵,他们认,可不能每次都让苏长官出手吧?这不是显得像是自己这边太无能了? 何况,苏浩虽说近来名声极盛,可每回都让他亲自下场,也未免太砸他们刑讯科的招牌。 李虎忙陪着笑道: “这个……苏长官,要不还是让咱们再试试吧?或许再给点时间,这骨头就松了。” 赵龙也连连点头道, “是啊,苏长官。弟兄们对他脾气也摸得差不多了,兴许……” 然而话还没说完,苏浩便直接抬手打断。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语气没什么波动。 “没这个必要!时间很紧,我需要立马撬开他的嘴!”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容置疑了。 李虎一听,也知道这是没有商量余地了。他和赵龙交换了个眼神,心里虽有点郁闷,却也只能点头同意。 谁让眼前这位爷确实有手段呢? 许多在刑讯科看起来要熬个三天两夜的硬茬子,到了他手里,偏偏总能快得离谱地开口。 想到这里,李虎也只能咽下那点不自在,挤出一脸笑容道, “那成!就劳烦苏长官亲自动手了!我在外面给您备好茶,等您出来。” 说着,他朝赵龙使了个眼色,赵龙心领神会,忙跟着退出去。 黄嵩则顺手把门重新合上。 随着门板吱呀一声扣紧,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黄嵩站在门边,心里其实也有些好奇。 他知道自家头儿会审人,而且手段往往不按常理来。可平日大多都是老叶在盯着,他倒是想看看,苏浩到底准备怎么撬开赵力军这块硬骨头。 而这时,视线若是落到赵力军身上,便能看见他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正重新汇聚起来。 他不认得苏浩!但认得黄嵩! 苏浩刚进来时他还以为,对方不过是军情处里一个小头目,毕竟这么年轻。 但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连刑讯科的人都得陪着笑让位,这年轻人身份怕是比他想得还高! 不过这么年轻的军情处长官?这人 ...哼!多半也是靠着家中关系! 对此赵力军心里也没有多少波动。 身份高又如何?背景深厚又如何?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仍旧是不说! 无论如何都不说! 他心里甚至有点冷笑。 刚才李虎他们那套软硬兼施的东西他都没吃,这个年轻人进来,难不成还能变出花来? 是看刑讯逼供没用,打算换成循循善诱? 还是威逼利诱? 又或者,干脆上电刑、灌水、烙铁那类更粗暴的法子? 赵力军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冷冷盯着苏浩。 而苏浩则已经迈步朝他走了过去,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等走到足够近时,苏浩才停下,居高临下看了赵力军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审视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具即将肢解的尸体! 随后,苏浩开口了,语气简单得出乎意料。 “赵参谋!我只问你一句!你交代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赵力军脸上。 “你应该很清楚,我既然敢抓你,就代表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存在一些问题。你说,还是不说?” 整个询问,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没有恐吓!没有诱导! 甚至没有一点审讯该有的铺垫。 赵力军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升起一股浓烈的讥讽。 就这? 这算什么? 他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依旧什么都没说。 那意思很明显,你就这点本事? 苏浩见状,也不恼。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预料之中的答案,随后偏头朝黄嵩看了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走!” 黄嵩当场一愣。 这就带走? 他下意识看了眼赵力军,又看向苏浩,心里一时间甚至有些懵。 不是说来审讯吗? 怎么一句话没问完,就要把人带走? 然而苏浩并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意思很清楚。 黄嵩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也只能压下去,快步上前开始解赵力军身上的绳子。 绳子勒得久了,已经有些嵌进肉里。赵力军手臂恢复活动时,肌肉都跟着抽了抽。 他自己也愣住了。这就完了? 没再打,没再问,就这么把他从审讯架上放下来? 黄嵩解开束缚后,反手将他双臂扣住,沉声道: “老实点!” 赵力军踉跄了一下,被押着往门口去。 门一打开,外头正端着茶缸等消息的李虎和赵龙都愣了。 两人嘴巴几乎同时张开,视线来回在苏浩和赵力军身上扫了两圈。 人……出来了? 这才进去多久? 茶都刚泡上,滚水还热着呢! 李虎最先反应过来,可眼里的震惊还是没压住,声音都低了两分忍不住喃喃道, “苏长官,这……这么快?” 苏浩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而黄嵩押着赵力军紧随其后。 赵龙目送那一行人走远,半晌才和李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见了鬼似的惊愕。 最后,赵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感叹: “苏长官这审讯速度……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快啊。” 李虎也低头看了眼手边那壶刚泡开的茶,嘴角抽了抽。 “茶都没凉呢,这就审出来了?” 可问题是.....他们压根没听见里头有啥动静啊! 一时间,两人都有点发懵。 古有关武圣温酒斩华雄,这如今有苏长官沸茶审囚犯? 而另一边,被押着往外走的赵力军,此刻则是满脑子雾水,他现在还是完全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审?那把自己带出来做什么?是因为审不出结果,索性打算直接枪毙?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倒一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算干脆。 他从被抓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赴死的准备,死就死! 可如果军情处连审讯流程都不走全,直接把他处理了,那他临死前倒还真有点恶意地希望,苏浩他们回头会因此吃处分。 毕竟这不合规矩!只是很快,他就察觉不对了。 因为这条路,根本不是去靶场的方向。 第两百五十二章 感官折磨法(上) 军情处的院内格局,他先前进来时留意过大致方位。 如果是要枪毙他那肯定是往外面走的,毕竟虽然他不知道军情处具体位置,毕竟来的时候脑袋是套了东西的。 但他能感觉到绝对还是在市区! 可现在脚下这条,分明不是出去的路! 毕竟你总不能在市区枪毙他吧?这动静可不小! 赵力军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押着他的黄嵩,开口问道: “这位兄弟!你们这是要把我押到哪儿去?” 黄嵩没理他,因为他现在其实也一头雾水,只是习惯性地跟着苏浩走,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一行人穿过走廊,转过一处拐角,很快便到了行动科办公楼那一片。 黄嵩眼神微动,再往前走几步,他心里便更觉诧异。 因为苏浩走的方向,竟然是办公楼后头一排平日少有人去的附属房间。 又往前两步,果然,苏浩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把他押进去!” 苏浩推开门,语气平淡。 “然后绑在椅子上!” 黄嵩愣了愣,因为这间房他认识! 原先这里只是一间堆杂物的空房,放些破旧桌椅之类。可就在上次从杭州分站回来之后,苏浩曾专门叫他把这房间腾出来,又按一堆很古怪的要求重新布置过一遍。 那时候黄嵩还以为,自家头儿是嫌原本办公室不够顺手,准备挪个新地方办公。 可后来他才发现不对! 因为这房间布置好后,苏浩压根一次没用过。更怪的是,里头很多陈设都说不出的别扭。 只不过那会儿忙着别的案子,黄嵩也就没往深处想。 直到此刻,站在门口,看着苏浩那副神色,他心里才猛地一动。 难道……这房间,本来就不是给办公用的? 可眼下显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黄嵩应了一声,先把赵力军推进去,然后按苏浩的吩咐,将人绑在办公桌前的一张木椅上。 椅子是木制的,靠背不高,扶手略窄,看着和平常办公室里的座椅没多大区别。 可真把人往上一按,黄嵩才发觉不对。这椅子的四条腿,竟像是被人有意调过。 左前腿微微高一点,右后腿又似乎短了一线,单看不明显,可人一旦被固定住,整个身体受力便会在极细微的角度上持续偏斜。 若能自由活动,兴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若是双手双脚都被束住,动弹不得,那种别扭感便会像针一样,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赵力军刚坐上去时,只是皱了下眉,还没太大反应。 黄嵩却是越看越心惊,他终于想起来这房间哪些地方不对劲了。 先是灯! 苏浩当初特意要求装一盏瓦数偏大的电灯,而且位置要略微偏斜,不正不倚刚好能直照坐在椅子上的人脸。 再是桌椅摆放! 办公桌和受审者的座椅不是正对,而是有细微错角,房内主客视线也不在一条舒适直线上。 再加上墙上那些装饰.... 对! 就是那两只钟! 黄嵩之前一直觉得离谱,哪有一间办公室里挂两只挂钟的? 而且两只钟还不是同一时间。 一只明显快了一两分钟,一只又慢了些,滴答声并不同步,听着若有若无地错开。 除此之外,房间里的几幅画也挂得不规整,一边高一边低,窗帘颜色一深一浅,桌上的钢笔座、烟灰缸和文件夹都故意摆得略微不对称。 当时他只觉得自家长官审美古怪.....现在再一看,头皮都微微有点发麻! 这些东西若放在人能自由活动、还能分神观察环境的时候,或许问题不大。 可若是把一个本就受过刑神经高度紧绷又被单独固定的人扔进来,那效果,恐怕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这时,苏浩已经走进屋里,他依旧没看赵力军,只是抬手把墙上的电灯打开。 啪地一声,屋里顿时亮得有些刺眼。 那灯光比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强得多,甚至带着一点冷硬的惨白,直直照在赵力军脸上,让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紧接着,苏浩朝黄嵩招了招手。 “走!” 黄嵩一怔。 “这就走?” 苏浩没废话,只是看着他。黄嵩立刻闭嘴,跟着他一道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很快屋里,便只剩赵力军一个人。门一关上,整个空间顿时静得有些异样。 赵力军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心里的困惑一下子更重了。 就把他一个人扔这儿?这是在搞什么? 他先是本能地挣了挣手腕,可绳子系得很死,只让椅子发出极轻的一点摩擦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改变。 他抬眼打量四周,看上去,确实像一间办公室。 书桌、椅子、挂钟、窗帘、文件柜,样样都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别扭。 具体别扭在哪儿,一时却说不上来。 “装神弄鬼……” 赵力军心里冷冷骂了一句。 在他看来,这种把人单独丢在一个房间里的做法,无非就是想靠时间慢慢折磨人。可问题是,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手,难不成还指望靠这点东西,就让他自己吓自己开口? 可笑! 赵力军心里这么想着,最初甚至还生出一点嘲讽。他觉得苏浩未免太高看这种花架子,也太低看自己。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点嘲讽开始慢慢变了味。 最先让他不舒服的,是椅子! 一开始那种高低不平的感觉并不明显,可坐久了,问题就出来了。 他整个人被固定在椅子上,肩膀、腰背、臀部的受力始终没法调整。左侧似乎总在往前压,右侧又像往下一点点坠,脊椎下意识想校正,可偏偏身体被绑死,怎么都调不过来。 时间一长,这种细微的不适感便开始持续累积。 不至于剧痛,却像有一根极细极钝的锯子,在关节和肌肉之间来回磨,烦人得很! 赵力军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忽略。可还没等他适应,头顶那盏灯又开始让他烦躁起来。 灯太亮了! 更糟的是,这灯似乎还真有些接触不良。 并不是彻底熄灭那种闪,而是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电流波动感。光线偶尔会在极短一瞬里轻轻跳一下,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人的眼睛一旦盯久了,就会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像有针在瞳孔边上扎! 赵力军皱起眉,试着把视线偏向别处。 可不看灯,看别处又还是不对劲。 墙上的画似乎有略微的歪斜! 桌子角度似乎也别扭! 一深一浅的窗帘配色莫名其妙。 他越看越觉得心头堵得慌,却又说不出为什么。而真正开始让他烦躁的,是声音! 第两百五十三章 感官折磨法(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问题。可慢慢地,他发现不对了。 屋里有两只钟! 两只钟的走时并不一致,滴答声自然也就错开。 有时像一前一后,有时又像几乎同时,偶尔还会拉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节拍差。人的耳朵会本能去找一个稳定节律,可偏偏总找不准。 于是注意力便会一次次被勾过去,像有只手,不停在脑子边上敲。 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 赵力军最开始还强迫自己不去听,可越是想忽略,耳朵反倒越敏感。 尤其当人被单独关在一个太安静的空间里时,这种细碎而错落的声音,会比想象中更折磨人。 因为它不会一下子压垮你,它只会一点一点折磨你! 磨你的耐性,磨你的判断,磨你本就因刑讯而疲惫不堪的神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慢! 或者说,在这个房间里,你根本很难准确判断时间。 赵力军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 一刻钟? 还是半个时辰? 还是其实根本没过去多少? 刺眼的灯光、偏斜的椅子、混乱的滴答声,还有受刑后的疲惫与疼痛,全搅在了一起,让他原本还算清醒的思维,开始一点一点变得粘滞、烦躁、分散。 门外! 黄嵩站在走廊边,时不时往那扇门看一眼。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因为从门缝里隐约漏出来的,只有那一点过分明亮的灯光。至于里面,安静得过头。 苏浩则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慢悠悠点了根烟。就见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在等什么早就笃定的结果。 黄嵩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 “头儿……这到底是什么法子?” 苏浩吐出一口烟,淡淡道: “人受过刑以后,意志看着硬,其实神经最脆。肉体痛苦是一阵一阵的,人熬过去了,反倒会形成对抗。 可如果不给他新的明确刺激,只把他扔在一个轻微失衡、难以判断、又持续消耗注意力的环境里,他脑子自己就会垮掉直至崩溃!” 黄嵩听得一怔,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苏浩继续道: “说到底,审人不一定非得靠打。有时候最磨人的,不是疼,而是没法适应! 光线、节奏、姿势、时间感,只要都差一点点,却又都不至于让人当场崩溃,那这点差一点,就会慢慢变成最大的折磨! 比如你有没有体验过,那种让你觉得十分烦躁的画面或者声音。 比如....一首歌,你首你很熟悉的童谣,有人在你旁边反复的唱,但这人容易忘词。 每次唱到高潮的时候,总会停止,然后重头开始唱! 如此往复,时间久了,你是不是很想揍这个人? 还有如果有个人身上某个地方长得不协调,那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以及有些声音,让你听感很不适应? 就好比那种金属摩擦声,有时候会让人很烦躁,甚至想吐! 而如果把这些种种情况叠加在一起....那么你觉得换成你,你会怎么样?” 随着听完苏浩的描述,黄嵩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苏浩之前为什么让自己按那种古怪要求布置这间屋子了。 敢情这压根就不是办公室,这是间不用刑具的地狱! 而与此同时,屋里的赵力军,终于也开始察觉,自己先前的轻视似乎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开始忍不住去盯那两只钟。想分辩!想校准! 想知道到底哪只快,哪只慢,想知道现在究竟过了多久。 可越想知道,脑子越乱! 加上眼前那盏灯偶尔轻微一晃,椅子的偏斜感又始终像根刺一样顶着脊梁骨,他胸口那股烦闷,终于开始一点点往上涌。 他咬紧牙,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而那滴答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错落不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他脑子里钻。 其实他试过最开始试过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那就是闭眼! 既然灯光晃得烦,既然墙上那些歪斜的画,两只不同步的钟,一深一浅的窗帘都看得人心里发堵,那索性不看! 可眼睛闭上以后,情况反倒更糟。 因为一旦失去视觉分散,那两只钟的滴答声便立刻放大了。 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 就像是直接烙印在脑海中一样,不断强化这种印象,偏偏这个声音相互错乱。 正因为它没有一个稳定的节奏! 而人一旦听到某种有规律的声音,脑子会下意识跟着它走,心里反而容易安定下来。可这屋里的动静偏偏不是那样。 它像有规律,又总差那么一点点,像能抓住,又总在你刚要适应的时候忽然错开。 赵力军一开始还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听。 可越是强迫,越是能听见! 到了后头,他甚至能分出两只钟哪一只滴答声更沉,哪一只更脆,哪一次是前头快了一拍,哪一次又在后头慢了半分。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生出一阵心烦意乱。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可睁眼之后,刺目的灯、别扭的桌椅角度、歪斜的画框,立刻又把那股烦躁重新推了回来。 还有椅子! 那种偏斜感并不强,至少不至于像受刑那样一下把人逼到疼得发抖,可它就是不对! 总有一边往下坠,一边又往前顶,腰背想回正,脊梁却总像斜着,肩膀使不上劲,臀部的受力点也始终不舒服。 若是平常坐着,他挪一下动一下,立刻就能调整过来。 可问题是,他被死死绑着,根本调整不了! 于是那一点点不对劲,便像沙子进了鞋,鱼刺卡在喉咙,指甲缝里扎了根细针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赵力军额角开始不断渗汗,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些发慌了,但还在死撑。 “不过如此……” 他在心里一遍遍骂。 “不过是些小把戏……熬过去就行……” 可人最怕的,就是明明想靠意志压过去,身体和脑子却偏偏不听使唤。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单纯靠忍就能解决的东西。 人的大脑,会不断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人自带的本能! 也是一种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运作的神经机制! 第两百五十四章 感官折磨法(下) 比如钟摆滴答,脑子会默认它该有固定节奏!灯光亮着,脑子会默认它应该稳定,椅子放在地上,身体会默认它应当是平的,房间里的陈设,只要是正常办公室,人的感官便会默认它整体应该协调、对称、安稳的!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显眼,是因为它们太正常了,正常到大脑根本不必为此耗费额外精力。 可一旦环境总在轻微违背这种预测,问题就出来了。 灯不彻底坏,却偶尔跳一下,钟有节奏,却总差一点,椅子不至于明显歪,却始终不平。 画没斜得离谱,可就是不端正,窗帘颜色也不是难看,只是搭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大脑就会不停修正,刚觉得滴答该接上了,它偏偏错开。 刚觉得光线稳定了,它又轻轻一晃,刚想让身体适应这姿势,脊椎又觉得别扭。 这种不断发生又不断修正的过程,便会一点点形成累积性的预测误差。 它未必造成那种一下子压得人窒息的强烈恐惧。 可它会带来另外几种更绵长也更难甩开的东西....烦躁、焦虑、无法集中、对时间感的失控,以及神经上的持续疲惫。 说得直白些,就是脑子会越来越累! 是那种你明明什么也没干,却始终没法放松一丝一毫的累。 而赵力军现在,便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去硬顶这种本能层面的神经消耗。 可人的意志,终究是建立在肉体和神经还撑得住的前提上,他先前已经挨过鞭子,失血、疼痛、疲倦、本就叫神经绷得很紧。 如今再被扔进这种处处都不对称不安预测规则内的环境里,等于是在已经绷紧的弦上,再一点点往下加力! 短时或许能扛住,可时间一久,几乎没人能一直顶住。 赵力军渐渐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数滴答声。 一、二、三…… 不对! 乱了! 再来! 滴答、滴、答…… 还是乱了! 他又试着去盯左边那只钟,想分辨到底它快了多少,再去看右边那只慢了多少。 可越看越乱! 再后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其中一只钟根本没走准,还是说两只钟都在走,只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接着,他又开始怀疑灯,那灯到底是不是闪了? 还是自己眼睛太累,出现了错觉? 桌子真的是斜的吗?还是他身体没坐正?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 一刻钟? 半天? 为什么像过了这么久,门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压不住。 他试着让自己想别的,想家里想从前想军中的事情,想自己绝不能开口的理由! 可每次思绪刚要凝起来,就会被滴答声截断,被灯光晃断,被腰背那股别扭劲顶断。 脑子像一锅熬糊了的粥,越搅越乱,他咬着牙,嘴唇都快咬破了。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有的流进眼里,刺得发涩,他也顾不上擦。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力军已经完全失去时间感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是不是自己已经在这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是不是天都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只是他根本看不出来? 那两只钟像永远走不完,那盏灯像永远不会灭。 椅子像长在他骨头里,滴答声则像有虫子一样,从耳朵里一点点往脑子深处钻。 终于,某一个瞬间...... 赵力军整个人猛地一颤,他先是喘了两口粗气,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像在忍最后一下。可下一刻,那根弦到底还是断了。 “我说!!!” 他几乎是嘶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沙哑发颤,甚至带着点哭腔,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我什么都说!” “来人!来人啊!” “放我出去!我说!!我全说!!!” 门外~ 黄嵩本来正站在走廊边,听见里头这一声,整个人几乎一激灵,立刻扭头朝那扇门看去。 紧接着,屋里又传来赵力军几近崩溃的喊声。 “开门!” “来人!我招!我全招!” 黄嵩脸上神情一变,随即猛地看向苏浩,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 “头儿!您简直绝了! 这一手……是不是和上回杭州分站那什么空间时间剥夺法有点像?” 苏浩站直身子,将指间快燃到头的烟掐灭,这才淡淡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上次是把人扔进绝对静谧和绝对黑暗里,再故意打乱送餐频率,让他对昼夜、时间、空间都失去判断。那种法子,重在剥夺! 人在黑暗和寂静里待久了,会把一点点外部刺激无限放大。再加上时间错觉,往往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关了很多天,甚至很多周。那是另一种压垮法! 而且那次强度要更大....当时那人能扛那么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那扇门,语气依旧平静。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剥夺,是轻度持续性的感官压迫! 不给他完全安静,也不给他强烈刺激,而是让他的听觉、视觉、平衡感、时间感,全都始终处在一种差一点的失衡里! 说白了,也算是比较简单的感官压迫法吧!它未必像重刑那样来得猛,但胜在不间断,而且专门磨人的神经。” 黄嵩听得头皮都发麻,再看那扇门时,眼神都变了。 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可他这……也太快了吧?” 苏浩看了眼表,淡淡道:“嗯,确实这家伙意志力还是差了点!比起上次的日谍要差的多!才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黄嵩听得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一个小时! 兵不血刃,不用皮鞭,不上烙铁,不动电椅,就这么把一个刚才还咬死不说的军中参谋,硬生生逼得自己哭喊着要交代。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句话.....自家头儿,简直就是个折磨人的魔鬼! 而这时,屋里赵力军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已经彻底没了先前那股硬气。 “我招……” “别让我待这儿了……” “开门……我说……” 苏浩这才抬了抬下巴。 “开门吧!” 黄嵩立刻应声,上前把门打开,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气息先涌了出来。 只见赵力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额头和鬓角全是汗,眼神也散得厉害。那副模样,比挨了一轮重刑还要狼狈。 他一看见门开,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哑着嗓子道: “我说……苏长官,我说……” 苏浩走进去,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语气终于不疾不徐。 “姓名,身份,联络方式!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漏,别编。你应该不想再来一次吧?” 赵力军喉结滚了滚,哪里还敢再硬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 “是……是……我说,我全说……” 接下来,他便像决了堤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 第两百五十五章 审讯赵参谋(上) 赵力军喉结滚了滚,像是生怕迟疑一瞬又被重新扔回刚才那间屋子里,几乎立刻就开了口。 “赵力军,....现任....现任.....挂职参谋,军校第十二期.....后来又在前线部队干过一段时间……” 他说话还有些发颤,气息也不太稳,但到底是老实了。 苏浩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迅速记录,偶尔抬头核对一句。 “家中成员?” “老父老母都还在,家里还有个弟弟妹妹.....此外.....此外没有正妻....” 说到这儿时,赵力军顿了顿。 苏浩笔尖微顿,只是把前头这些基本信息先记完。等记到最后,他才缓缓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力军。 “赵参谋!基本情况先放一边!”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让屋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关于你那个外室被杀的案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你杀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方才还像竹筒倒豆子般什么都肯往外倒的赵力军,竟在这一刻猛地卡了壳。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黄嵩皱起眉,盯着他那副神情,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都这份上了,还想扛? 刚才哭着喊着要交代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而苏浩没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息,气氛便愈发显得压人。屋里只剩下墙上那两只钟的滴答声,一轻一重,错着拍子地响着。 赵力军额头上的汗,又慢慢冒了出来。 黄嵩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赵参谋!你也不想再来一次吧?”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赵力军听见后,身体却是明显一僵。 他眼里甚至下意识掠过一丝惊惧,显然刚才那一个时辰留下的阴影,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片刻后,他才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道, “长官……如果我说……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 他停了停,像是连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难让人相信,可终究还是咬牙说完了。 “她……是自杀的!你们信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黄嵩整个人都愣住了。 愣了足足两秒,他嘴都快张大了,脑子里像是嗡地一下炸开。 自杀? 这他娘的什么话! 他们前头所有的判断,全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杨小姐是被赵力军提前动手灭口的! 因为赵力军察觉到了这个女人日谍身份,担心自己暴露,这才先下手为强,把人杀了,再顺手把现场伪装成了一起入室劫杀案。 这一条逻辑线,前后其实是通的。 案情、动机、时间线、赵力军的反应,全都能对得上。 可现在,这家伙却突然冒出一句.....人不是他杀的,是自杀? 这已经不是辩解了,这简直是在把他们先前的整个推论全都推倒重来! 黄嵩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就也阴沉下来,忍不住厉声喝道: “赵参谋!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谎?真以为我们是傻子不成?”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刚才那一个钟头,看来你还是没吃够苦头啊!” 赵力军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无奈的苦笑。 “黄长官,我真的没有撒谎!就算……就算那女人不是自杀,那也是被别人杀的,真的和我没关系!” 黄嵩还想说话,却被苏浩轻轻抬手拦住了。 苏浩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像黄嵩那样第一时间驳斥。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 那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 黄嵩见状,立刻闭了嘴,他知道,自家头儿这是在重新过案情。 而赵力军也不敢再出声,只能喘着粗气,忐忑地看着苏浩。 半晌,苏浩才缓缓开口道, “那你当时看见杨小姐死了以后,为什么第一时间主动报案? 按常理说,你既是她的相好,又是现役军人,碰上这种事,最该做的是先想办法撇清自己,未必会这么痛快地把案子捅出来。” 赵力军几乎是立刻接上,像是生怕别人不信一样急着解释。 “我当然得主动报案!我要是不报,这案子回头不就更要落到我头上了?” 他说到这里,呼吸急了些,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虽然是参谋,可我的职务也就那样,不高不低。真要是背上一桩命案,怎么都麻烦得很。尤其那地方知道的人也不算少,我跟她来往的事,真要查,未必查不出来。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先主动把案子报上去。这样一来,至少显得我心里没鬼。” 黄嵩听得冷笑一声。 这人现在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可话糙理不糙,这逻辑还真不是全无道理。 苏浩心里却是暗暗摇了摇头。 这年头,命案在身,还只是有点麻烦么。 但不管怎么说,也恰恰因为如此,他当时主动报案的举动,反而不那么像一个已经提前策划好灭口的人。 想到这里,苏浩偏头看了黄嵩一眼。 “把当时现场勘查的资料拿过来!” “是!” 黄嵩不敢怠慢,立刻从旁边那叠案卷里翻出一份资料,快步递到苏浩手中。 苏浩接过后,垂眼迅速翻看起来。 屋里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而另一边,赵力军则低着头,脸色复杂,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再狡辩其实意义不大。 可偏偏关于杨小姐这件事,他还真有一肚子说不出的憋闷。 因为人……的确不是他杀的,至少,不是他下的手。 是,他早就怀疑那个女人有问题!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最开始的某些细枝末节,到后来越发不对劲的行踪,再到她与一些来历不明之人的接触,这些都让他心里生出了疑心。 他甚至已经怀疑,对方十有八九和日谍有关。 也正因如此,他的确动过杀心。 甚至在那几天里,他都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想着干脆趁早把这女人处理掉,省得回头真连累了自己。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异变来得比他动手更快。 等他真准备下手的时候,看到的却已经是那女人的尸体。 那一瞬间,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惊吓。再然后,就是狂喜之中夹着侥幸。 死了好! 死了,便死无对证! 第两百五十六章 审讯赵参谋(下) 只要自己别慌,别露馅,这女人带来的麻烦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他才会当机立断地主动报案。 一来,把自己先放在发现命案的人这个位置上,多少能占点主动,二来,他也以为随着杨小姐一死,许多痕迹便会跟着一起消失掉。 如此一来,自己依旧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赵参谋,可惜,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军情处这群人。 想到这里,赵力军心里忍不住苦笑。 而此刻,苏浩也已经看完了那份资料。他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没有立刻说话。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判断。从勘查资料来看,赵力军……还真有可能没杀杨小姐。 因为当时尸体致命伤的角度、力道,以及现场遗留的一些细小痕迹,都曾指向一个结论.....行凶者大概率为成年男性,惯用右手,身高约在一米七五上下。 这是刑侦上常见的一种粗略反推。 根据创口走向、发力角度以及受害者倒地前后的反应,可以大致估算出凶手的站位和体态特征。当然,这种判断不能百分之百精准,但在没有大量干扰痕迹的情况下,偏差通常不会太大。 而赵力军,明显比一米七五更高一些。 先前抓捕、审讯时,这一点苏浩就有印象。至于惯用手,赵力军倒确实是右手。也就是说,他符合一半,却又不完全符合。 若单靠这一条,当然不能彻底洗脱嫌疑。 可若结合他刚才关于主动报案的解释,以及他此刻在这种情况下仍坚持人不是我杀的这一点,就值得重新考虑了。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闭上了眼睛。黄嵩在旁边看见,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几分,不敢打扰。 赵力军则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苏浩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长官绝不是好糊弄的人。若自己稍有一句编得不顺的地方,恐怕又得经历刚刚那种噩梦。 他现在对于苏浩这位年轻的军情处长官已经没了任何轻视! 片刻后,苏浩终于睁开眼,他没有继续追着杨小姐死因发问,而是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和杨小姐,第一次认识,是在什么时候?” 这问题来得很突然,赵力军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脱口而出: “在大戏院附近的舞厅。” 苏浩微微颔首。 南京这种地方,戏院、茶楼、舞厅,本就是三教九流和各色人等最容易混杂的地方。尤其是大戏院附近,那一带向来是城里有名的舞厅聚集地,来往之人既有军政人员,也有商贾掮客、交际花、跑腿掮线的中间人。 这种地方,历来也是情报人员最喜欢布局的社交场。 因为它天然便具备一个条件.....人多,杂,流动快,而且许多接触看起来都很正常。 苏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继续问道: “你身为军人,规矩你该懂。这种地方出来的女人,身份复杂,你怎么会这么信她? 或者换句话说,你凭什么觉得她值得你长期来往,甚至养成外室?” 赵力军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他抬手想挠头,可双手还被绑着,只能僵了下,干笑道: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那么信她。 主要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身边说话来往的,都是些看起来挺体面的人物。有的穿长衫,有的西装革履,还有两个像是衙门里出来的,一看就不像街面上瞎混的。 再加上她说话是一口江浙本地方言,听着不像外路人。我就想着,她十有八九是南京或者周边一带的本地姑娘。” 他说到这儿,神色又有些别扭。 “后来接触几次,她也挺会照顾人,知冷知热,讲话也软和……所以我……” 他说得吞吞吐吐。 苏浩却已经听明白了,直接冷笑一声,替他把后半句接了出来。 “所以你动了真心?甚至还想过娶她过门?” 赵力军脸一红,虽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家里底子本来就薄,虽说现在混了个小参谋,可放在南京这种地方,也真算不上什么。这里随便拎个科长、处员、军官出来,都比我看着有牌面。 之前……之前有个老上司,倒是想把他家闺女介绍给我。” 说到这里,他神情有些讪讪。 “可那姑娘……长相上,确实差了点。” 黄嵩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都这会儿了,这家伙还有心思挑人家姑娘长相? 赵力军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 “我那时候想的也简单。这个杨小姐长得好,模样周正,身段也好。真要说的话,家境差点也无妨,只要是本地人、底子清白,娶回来也能过日子。” 苏浩听得心里一阵无语。 这人不光自以为精明,实则既要又要,说到底,还是被自己那点心思给骗了。 而这时,赵力军似乎已经完全陷进了回忆里,竟还在那里继续往下说。 “那女人……对我其实挺好的。虽然手脚大了点,花钱也不是很省,可每次我过去的时候,她都会给我做饭,有时候还专门炖汤。 她和旁的女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听到这里,黄嵩脸都快僵了。 闻言苏浩心里已经是很无语了。 这种话,若放到后世,这种人就是,我烫头喝酒抽烟泡吧,但并不妨碍我是好女孩。 本质上,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而就在这时,赵力军还在往下说: “我第一次看上她,也是因为她身边总有些看着体面的人和她聊天。我那时候还觉得,她能接触到这种人,多半说明她也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女人……” 话刚说到一半,苏浩忽然抬手。 “等等!” 这一声来得突兀,赵力军当即一顿,愣愣看向他。 黄嵩也是一怔,就见苏浩神色已微微一变,眸光微凝。 “你刚刚说什么?” 赵力军有些发懵。 “我……我说她和一些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聊天……” 苏浩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最开始看上杨小姐,就是因为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正在和一些看着就像体面人物的人来往说话,对吧?” 赵力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而且不止一次。后来我每次去舞厅,有时候也会见到一些看着挺讲究的男人和她说话,都挺热情的。 我起初其实还有些不乐意,觉得她跟旁人走得太近。可后来见那些人也没动手动脚,就是说说笑笑,聊几句便走,我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苏浩的眉头却已经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听着,不对!很不对! 他还想到另一点! “赵参谋!” 听到这一声异常平淡的声音,赵参谋不由坐直了身子。 就见苏浩眼睛微眯,淡淡道, “赵参谋,我没记错的话,根据对你的调查,你最近财务状况貌似有所改善啊! 你也说了,这女人花钱如流水....那么你这钱哪来的?” 第两百五十七章 眉目(上) 听到这话,赵力军先是一愣,旋即更加苦涩道, “也是因为这点,所以我才更加信任她! 在我们相处的约莫两个月后吧,她就对我倾诉衷肠了。 她说她家家道中落以前是专门做买卖的,不过好在二老去世时还给她留下不少嫁妆。 大概....大概是价值五万现大洋的小黄鱼吧!数目不小....”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就相信她江浙一带本地有钱落魄小姐的身份?”苏浩反问。 “额....” 赵力军更加尴尬起来,脸上都有些羞红,“长官您知道的....我是穷怕了。 认识杨小姐之前,哪怕我再怎么贪墨起手,可我这位置充其量也没多少钱的。 杨小姐一下子就拿出五万现大洋的小黄鱼,我....我实在是....” “呵!都这时候了还一口一个杨小姐看样子,赵参谋对这位杨小姐还真是用情颇深啊!” 苏浩冷笑道。 不过心里对于赵参谋这番话倒是信了几分,一个穷怕了的人,没有人对他好过的人情况下。 这种时候,有人对他露出一些善意,他就会觉得这是个可结交之人。 更别说这女人的做派,的确像是托付终身,那他有这种行为逻辑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这样一来,之前的推断确实得推倒重来。 在旁观者眼里,那只是个交际花和几个阔气男人寒暄。 忽的,苏浩想到一点,若是换个角度看,那很可能就是接头、试探、确认身份,甚至是传递简短口信。 很多情报传递,本就不需要当场塞纸条、递物件。一个约定好的时间,一个坐席位置,一个扇子或手包的摆放方式,甚至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可能包含信息。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问道: “这些与这女人接触的人长相,你还记得吗?” 赵力军顿时露出几分尴尬神色。 “有点印象……但也不多。毕竟我那时候没想太多,也不可能盯着人家一直看。 就记得有几个穿得挺好,年纪有大有小,其中一个像是戴圆框眼镜,还有一个鼻梁挺高,……”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模糊,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苏浩却并未失望,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 说着苏浩偏头看向黄嵩,语气很快。 “黄嵩!” “到。” “去拿一些照片过来!” 黄嵩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头儿这是打算按照老办法,利用照片记忆拼接法让赵参谋自己拼接出当时见过的那些人长相! 黄嵩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房门打开又关上,屋里顿时只剩下苏浩和赵力军两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汗味和灯泡加热后的焦糊气。 赵力军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到底触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长官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明显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 而苏浩则靠在椅背上,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现在脑子里,已经在飞快重排另一种可能。 如果赵力军说的是真的,如果杨小姐并非死于赵力军之手。 如果她在舞厅长期和一批看似体面的男人保持若即若离的接触。 那么这女人的身份,恐怕远比他们原先预料的更复杂。 她未必只是某个被策反来色诱军官的普通外围,她甚至可能,本身也是一处联络点。 或者说.....这是一个披着交际花外衣、专门负责筛选目标,维系关系甚至进行情报中转的节点。 而如果她是这样的人,那她的死,就绝不单纯! 有可能是被自己人灭口! 也有可能,是她手里曾经掌握了什么东西,或者见过什么本不该见的人.... 而如果自己人要对她灭口,那只有什么事才会被灭口呢? 是了!只有可能上峰出行泄密案的关键人物与她有过直接接触,才有可能被灭口! 想到这里,苏浩的眼神,越发冷了几分。 看来这桩案子,或许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了啊! 约莫过了片刻,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头儿,拿来了。” 苏浩点了点头,伸手将照片理了理,随即抬眼看向赵力军,语气平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参谋,你按你记忆里的印象,找一找这些照片里,谁的眉毛、鼻子、嘴巴、眼睛,能和你印象中的那些人对得上。 不要非得一张照片从头到尾都像。只要你觉得某个人的某一部分相似,就先筛出来。 眼睛像便留眼睛,鼻子像便留鼻子,脸型、发际线、耳朵、下巴,都算。最后我们再做拼接!” 听完这话,赵力军明显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眼桌上那一大沓照片,又看了看苏浩,眼里竟生出几分难掩的吃惊。 军情处现在办案,竟已经细到了这一步? 不用指望目击者能把长相描述得丝毫不差,也不必将希望全压在画像师的手上。只要能从模糊记忆里抓出几个相似的部位,再一层层往回拼,便能把一张模糊的人脸重新拼出来。 这样一来,哪怕记忆早已混成一团,也照样能划出大致范围。 他心里暗暗发寒,眼前这个年轻长官,显然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不过吃惊归吃惊,他现在却是一丝侥幸也不敢有了。经历过先前那一个时辰后,他已经彻底明白,在苏浩面前耍小聪明,实在是自讨苦吃。 想到这里,赵力军连忙点头。 “是,长官!” 苏浩偏头看了黄嵩一眼。 “给他松绑!” 黄嵩闻言,明显迟疑了一下。 “头儿,这……” 赵力军毕竟是犯人,又刚刚才崩溃交代。现在把人手上束缚解开,万一情急之下出点什么岔子,终究是个麻烦。 可他这话刚出口,便对上了苏浩扫来的目光,那目光不重,却让黄嵩立刻闭了嘴。 “是!” 他快步上前,把赵力军手腕上的绳子一一解开。绳扣勒得久了,皮肉上都留下一道道红紫痕。赵力军活动了一下发麻发僵的手指,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回桌面。 苏浩淡淡开口。 “老实做事,我保你现在无事!若还想耍花招,你知道后果!” 赵力军心里一颤,赶忙低头。 “不敢,不敢……” 第两百五十八章 眉目(中) 随后,他便开始一张张翻阅起桌上的照片,这活儿比想象中要慢得多。 因为人的记忆,尤其是这种并未刻意记住、事后又时隔一段时间的面孔印象,往往是零碎的、跳跃的,甚至带着错位。 你让他说一个人的具体长相,他未必说得出来;可让他在一堆相片中寻找哪个鼻子像,哪双眼睛神似,反倒可能更容易触发记忆。 这其实是近代侦缉工作里一种很实用的经验法。 西洋那边近些年已有类似的人像拼合法雏形,用于协助刑事侦缉。国内虽然还谈不上系统成法,但苏浩凭借前世的一些认知,再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照片档案条件,已足够把它用得相当顺手。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照片翻动的声音。 赵力军时而皱眉,时而拿起一张盯着看上几息,又时而摇头放下。偶尔看到某张相片,他还会把它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再继续翻下一张。 约莫两刻钟后,桌角边已经单独放出七八张筛选过的照片。 赵力军抬起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指着那几张道: “这几张……有点像。” 苏浩抬了抬下巴。 “说清楚,哪儿像。” 赵力军立刻依言,一张张指认起来。 “这张……鼻梁像,这一张,眼睛有点像,尤其是眼角往下压的感觉。这张是嘴巴,还有下颌线。这个人脸型有些接近,不过眉骨又不太对。 这张发型和额头有点像,耳朵也有些像……” 他说得很认真,生怕说漏了一处。 黄嵩立刻找来铅笔,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飞快做了标记。 等都记完了,苏浩示意道:“剪!” 黄嵩点了点头,去旁边取来剪刀和浆糊板,动作利索地按赵力军刚才指出的部分,把那些对应位置一点点裁下来。 不多时,几块大小不一的人脸部位,便被黄嵩按照大致比例拼在一张白底硬纸上。 一张陌生而又有些古怪的人脸,渐渐成形。 鼻梁挺直,眼形偏细,眉骨略低,嘴唇不厚不薄,下巴线条算利落。 因为是几张不同照片的部位拼接,整体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那种像某个人的感觉,已经出来了。 黄嵩拿起那张拼好的脸,转向赵力军。 “赵参谋,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印象里那个人?” 赵力军身子前倾,盯着那张拼好的脸足足看了十来息,眼神先是迟疑,随后慢慢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人!” 他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像是忽然从混乱记忆里抓住了某个实物。 “就是他!没错,就是这张脸!好几次我带着杨小姐去参加舞会,这人都会跟她有接触。有时是在舞池边上,有时是在休息区,也有一次是在大戏院散场后,他站在门口和她说过话。” 说到这里,赵力军神色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恼火。 “虽说大多都是闲聊,站一会儿便走,也没见他动手动脚……可我总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那时候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杨小姐之前的姘头。只是我没证据。” 说到姘头二字时,他牙根都像咬紧了,语气里那股酸意和敌意简直压都压不住。 黄嵩听得嘴角抽了抽,都这节骨眼上了,这位赵参谋还对情敌有怨气呢。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说明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是真的深。男人对于可能威胁自己女人的另一个男人,往往天生更敏感,哪怕当时没细查,潜意识里也会记得更牢一些。 只是很快,黄嵩脸上的随意便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手里那张拼接好的脸,看着看着,神色开始变得古怪。 像! 太像了! 不是说和谁一模一样,而是这张拼出来的脸,总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儿见过很多次,甚至见得不算少,只是一时之间没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黄嵩皱着眉,反复端详了几眼,最终还是拿着那张拼图凑到苏浩身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您看这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 苏浩接过来,目光在那拼图上停了停。 黄嵩喉结动了下,声音更低。 “我怎么越看越像……钱秘书?”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片刻。 苏浩眸子微微一挑,再次认真看向那张拼接脸。 别说,若单看还只是觉得眼熟,可一旦被黄嵩点出来,那种相似感顿时便清晰起来。 眉眼、鼻梁、脸型轮廓……这张拼出来的脸,和钱秘书竟真有六七分相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情报侦缉中,人像相似到六七分,就已足够引起高度警惕了。 苏浩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伸手从桌旁资料夹里抽出一张钱秘书的单人照片,摆在旁边作比照。 那是钱秘书此前留档时的半身照,穿着中规中矩,头发梳得服帖,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机关文职模样。 可如今两相一对照.... 黄嵩顿时吸了口凉气。 “嚯……” “还真他娘的像!” 赵力军在一旁看不见照片内容,只隐隐听见钱秘书三个字,脸上有些狐疑,但又觉得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大秘密? 苏浩却没理他,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说此前钱秘书只是嫌疑大。那眼下,这个嫌疑,只怕又得多了很多! 他把照片重新扣回桌面,随后看向赵力军,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恢复了平静。 “赵参谋!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没有谁,是你印象里杨小姐多次接触过,而且你还多少有点记得的?” 赵力军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提供的线索,似乎比想象中更重要。 一时间,他的心思反倒简单起来了。 都已经交代到这一步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纵然他没有真正投向日谍,可被对方利用这一点,已是洗不干净的事实。 罪责轻重另说,总归是逃不掉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现在反倒只剩下一个念头....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倒出来,换一线生机。 至少,给家里老父老母、弟妹,争条活路。 毕竟真说起来,他的情况比老周性质还是要轻一点的。 第两百五十九章 眉目(下) 想到这里,赵力军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皱着眉,开始苦苦回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黄嵩也不催,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 大约过了十几息,赵力军忽然睁开眼。 “还有一个人!” 苏浩眼神微动。 “说!” “一个……人力车夫!” 这话一出,黄嵩先是一愣,苏浩的眼里却几乎是瞬间掠过一抹光。 还真有收获?! “继续!” 赵力军赶忙道: “这车夫,我见过不止一次。杨小姐好几次出门,都是叫的这个人拉车。 我当时还听她提过一嘴,说这人瞧着踏实,家境又惨,日子过得苦,再加上还是她老乡,所以平日里有意多照顾他点生意。 而且这在南京也不算稀奇,很多富户小姐、太太,乃至一些商人,都有固定叫熟车夫的习惯。有些人甚至长年包车,也只叫这一个。 所以一开始,我对这人真没多想。”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苏浩,苦笑道, “也是您刚才问起她经常接触的人,我才突然想起这个人来。不知道……对苏长官有没有帮助?” 苏浩嘴角微微一扬。 “有帮助!当然有!” 他说着,将桌上另一叠未翻完的照片往前推了推。 “还是照刚才那法子!把这车夫的脸,尽量拼出来。哪儿记得清,哪儿就细说,哪儿拿不准,也给我标上模糊印象。 另外,凡是照片上拼不出的细节,你直接写在纸上。身高、胖瘦、肤色、口音、走路姿势、说话毛病,都算线索。” 赵力军闻言,忙不迭点头。 “是!” 接下来又是一阵翻检。 和前一个与钱秘书有几分相似的不同,这个人力车夫的脸显然更难记。因为对方本来就是那种丢在人堆里便不容易被记住的长相,平平无奇、没有明显特征。 也正是这种普通,很多时候反而最适合拿来做掩护。 不过赵力军好歹见过几次,又坐过他的车,多少还是留下了些印象。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新的几张照片被抽了出来。 有的是脸型接近,有的是嘴和鼻子像,有的是眼神神态有点意思,还有一张的发际线和平头样式让赵力军连连点头。 黄嵩照旧动手剪切拼接。这一次拼出来的人脸,比之前那张明显普通太多了。 是个二十多岁模样的青年,脸偏瘦,颧骨略突,鼻子不高,眼神有些怯,属于那种扔到街边,绝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的类型。 而在拼图旁边,赵力军又依照苏浩的要求,补写了几条特征: “身高约一米七上下,身形瘦削,皮肤偏黑,说话是一口江浙本地口音。有一点口吃,不太明显,急起来会更重些。 拉车时步子有点发飘,车不稳,坐起来比其他师傅更颠簸。 但听说这人在这一带拉车,至少已有一两年了。” 苏浩接过那张纸,看完后,眼神不由微沉。 黄嵩也探头看了一眼,起初还没觉出什么,可很快就抓住了其中一个点。 “头儿……” 他低声道: “这车坐起来明显更颠,可又不是新手……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苏浩没接话,只将那张拼图和纸条都放到一边,又接着追问了赵力军几个问题。 “这人通常在什么地段出没?大戏院附近?还是杨小姐住处周边?” “有没有固定时间?” “穿着打扮呢?有没有什么随身习惯?” 赵力军皱着眉一一回想。 可惜再往后,大多便是些零碎而模糊的印象了。 只记得那车夫常穿旧短褂,夏天汗味重,冬天会围一条旧围脖,平日总站在街角阴凉处,不爱与别的车夫高声说笑,见了杨小姐总格外客气,甚至有点低眉顺眼的意思。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太实在的东西了。 苏浩听完,没有再继续深挖。 他知道,能获得这些已经算很不容易。 于是他合上桌上的记录本,淡淡道: “行了!暂时就到这儿。” 随后他偏头看向门外。 “来人!” 门外候着的两名行动科队员立刻推门进来。 苏浩道:“把赵参谋先带下去,单独照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两人上前,重新给赵力军上了简单束缚。 赵力军临被带走前,还下意识看了苏浩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有恐惧,有后怕,也有一丝近乎本能的恳求。 “苏长官……” 他嗓子发干,低声道: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苏浩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 “知道多少,说多少!后头若还想起什么,再报。 至于你的事....看你提供的这些情报值不值得为你家人留一条活路吧!” 说着苏浩微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赵力军脸色一白,不敢再言语,只能低头被押了出去,等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终于只剩下苏浩和黄嵩两人。 而这时黄嵩摩挲着下巴,盯着桌上那两张拼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头儿……这么看下来,这个杨小姐和上峰出行泄密案的牵扯,恐怕比咱们之前想得还深啊。 还有刚才那张拼接照片……不会真是钱秘书吧?” 他顿了顿,越说越快,脑子显然已经顺着线往下推了。 “如果那人真和钱秘书有关,甚至就是钱秘书本人,那问题可就大了。 情报科虽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上峰完整出行路线的部门,可钱秘书毕竟在情报科,日常来往卷宗、各处汇总、线路变动、护卫布置这些零零总总的信息,他接触到的绝不会少。 别看单条情报未必致命,可若是个脑子灵光心思够细的人,把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一拼,再从请示、回电、备车、沿途驻点这些细枝末节里往回推,未必猜不出大概路线。 真要是他把这类判断递给日谍,再由对方补足外围观察,那上峰路线泄露,便完全说得通了。” 说到这里,黄嵩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么看来,这钱秘书……怕还真是潜伏在咱们军情处里的那颗钉子。” 苏浩没立刻作声。 因为黄嵩这番分析,的确不是没有道理。 第两百六十章 锁定 相反,可能性还很高! 情报机关里的内鬼,很多时候并不是最核心岗位的人。真正危险的,往往是那种看似不起眼,却能长期接触、搬运、归拢信息的人。 秘书、录事、收发、译电、誊抄,哪怕单次接触情报的密级不算最高,可只要时间够久,掌握的碎片够多,一样能拼出致命的全貌。 而钱秘书,偏偏正卡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这么看下来,确实....好像很多都通了! 只是……钱秘书毕竟身份还是有些特殊,单纯这点很难就能定死对方。 想到这里,苏浩的目光又落到第二张拼图上,那张属于人力车夫的照片。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 “你的推测有道理,不过还有一点,你不觉得这人力车夫,也很可疑么?” 黄嵩一怔。 “头儿,这...我刚刚的确是觉得这家伙有可疑点,不过....” 他有些迟疑地道: “虽说这人反复出现在杨小姐身边,可这也未必不正常吧?南京城里不少有钱小姐、太太、商贾,确实习惯用固定车夫。 有人用惯了一个,图的是省心,也图个嘴严。 单凭他多次拉过杨小姐,恐怕还不能直接定他有问题吧?” 苏浩点了点头。 “单凭这一点,当然不够!你的话也没错!” 他随手拿起桌旁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接着道: “但你还记不记得,前不久咱们在河滩边做过的足迹勘查?” 黄嵩一听,立刻点头。 “记得!” 那次河滩边的勘验,是整个案子前段最关键的发现之一。 因为普通人看地上的脚印,往往只看出个有人来过。可苏浩硬生生从足印深浅、步幅长短、左右受力、前掌后跟的着力差别里,反推出很多东西。 譬如身高体重,譬如行走速度,譬如是否负重,甚至能瞧出行走者是不是有某条腿存在轻微不便。 而那一次,苏浩就曾在其中一组足迹上指出过.... 有一个人,左脚很可能有问题。 不是残废那种大毛病,而是长期受过伤使力不均,或行走时下意识在避痛,所以足印呈现出明显的轻重差和步幅补偿。 想到这里,黄嵩眼睛微微睁大了。 而苏浩则顺着往下道: “再看赵力军刚才交代的这点....这名人力车夫拉的车,比别的师傅更颠簸!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拉车,才会明显更颠簸?” 黄嵩皱着眉,嘴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颠簸……要么是新手! 要么……就是腿脚有问题,发力不匀!”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反应过来了。 “可按赵力军的说法,这人干车夫至少一两年了。就算刚入行时不会拉,练上一两年,也不至于还颠簸得这么明显,那就只能是后者! 这人腿脚,八成有毛病!” 苏浩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对!” 黄嵩此时脑子也彻底转起来了,立刻往前接道: “而您又提到了河滩边那组足迹……头儿,您的意思是....这个车夫,会不会就是当初您从足迹里看出来的那名左脚不便的日谍成员?” 屋里静了一瞬。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黄嵩,眼底带了点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也是他喜欢黄嵩的地方。 片刻后,苏浩点了点头。 “不错!我现在就是这么怀疑的。当然,还没实证,但方向我感觉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说着,将桌上的两张拼图一左一右摊开。 “第一条线,是钱秘书。第二条线,是这个人力车夫! 前者,可能是军情处内部的情报泄露口,后者,可能是外围接应、传递,乃至直接参与行动的小组成员。 而杨小姐,若真是他们之间的中转节点,那她的死,就不是一桩简单的灭口案,而是整个日谍小组为切断暴露链条所做的必要清理。 目的就是为了保护钱秘书这位极有价值的鼹鼠!” 黄嵩听得呼吸一滞。 他盯着那两张照片,只觉得这案子的冰山一角,随着头儿分析逐渐裸露出来! 上峰出行泄密、杨小姐身死、赵力军被套、河滩足迹、钱秘书、车夫…… 原本彼此分散的碎线,如今竟有了往一处拧的迹象。 而一旦这些线真拧实了,那牵出来的,极可能就是潜伏在南京城里甚至已经深深扎进军情处内部的一整个日谍小组。 想到这里,黄嵩背后都微微有些发凉。 甚至之前他都觉得方向太乱了,毕竟苏浩这次办案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往那是针对性,一步接着一步,而这次全然不同,好像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可就这么左一下右一下的,竟然不知不觉好像很多线索又汇聚成一点! “头儿……” 他压低声音道: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苏浩目光平静,语气却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方向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慢!两个方向!” 说着苏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赶紧告诉老叶,让他们的搜寻方向加上人力车夫这个点,身高在一米七,以及跛脚。 皮肤黝黑瘦削,然后将这张人力车夫的拼接照片,让画师画下来,然后让他们按照照片对照着找!” 说着苏浩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第二个方向! 那就是先审钱秘书,再审张春和! 今天之内,必须把能过一遍的人,全过一遍!咱们的时间不多!”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顺手将桌上那张疑似钱秘书的拼图夹进卷宗里。 “日谍这玩意儿,最怕的不是没线索。 而是有线索,可等我们慢一步从而导致线索就断了,而且若是等他们意识到外围的人力车夫,内线的钱秘书有暴露风险,他们立刻就会强行进行转移! 哪怕现在全城戒严,他们也会立刻想办法撤离! 所以快!一定要快!” 黄嵩听得神色一凛,立刻点头。 “明白!” 苏浩拿起帽子,拍了拍袖口,转身便往门外走。 黄嵩赶紧收拢桌上的审讯记录,快步跟上。 第两百六十一章 不是!你真敢啊!(上) 夜已经很深了—— 军情处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了,只剩下值夜的几个处室还透着光。刑讯科在地下一层,白日里本就阴凉,到夜里更显得森冷,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净的淡淡血腥气。 靠里的一间小休息室里,李虎和赵龙正围着一张旧木桌坐着。 桌上摆着半盘花生米、一碟卤豆干,还有一只小锡壶,壶里装的是烧刀子,酒劲冲,喝下去像一团火往喉咙里滚。 两人这一整天几乎没怎么歇,眼下总算轮到别的同事快来接班了,这才偷偷躲进来喝两口,算是给自己松松筋骨。 赵龙把酒盅往桌上一磕,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娘的,总算快熬到换班了!” 李虎也跟着长出一口气,揉着发酸的肩膀。 “再不换,我这两条胳膊都要废了。前头那个姓赵的参谋,看着文绉绉的,骨头倒还算硬,还好被苏长官接走了。” 赵龙斜了他一眼,哼笑道: “那也得看是谁审!若是平常,让咱们慢慢磨,还能拖上几天。可苏长官一来,就没这种好日子了。” 一提起苏长官三个字,李虎的脸皮都下意识抽了一下。 “别提了!自从苏长官在南京总部坐镇,咱们刑讯科就没过过什么消停日子。不是抓日谍,就是查内鬼。人一送来,甭管身份高低,转头就得扔咱们这儿来收拾。” 赵龙灌了口酒,忍不住低声抱怨: “上回他去杭州分站,我还以为能清闲几天。结果好嘛,刚回来没几日,又接连抓了这么多人。 那架势,跟生怕咱们闲出毛病似的。” 李虎乐了一下,笑里却全是苦意。 “你这话可别叫外头人听见。让旁人听了,还当咱们刑讯科多大威风。实际上呢?别人办案抓人立功,咱们在后头累得像牛一样。” 赵龙抬手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 “最邪门的是,苏长官这人办案还真邪乎,这也太快了,关键还这么年轻,有时候不服老不行啊!” 李虎点头赞同。 “这倒是!而且他不像旁人那样,凡事只盯着重刑。他有时候不动刀不动鞭,照样能把人逼得开口。” 赵龙摇头感叹: “兵不血刃,每次都能让人自己就给招了……苏长官这脑子,不服不行。” 李虎叹了口气,把酒盅里最后一点酒抿了。 “行了,喝完这口,等会儿换班的人一到,咱俩就能滚回去睡了。” 赵龙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这倒是正经事!” 可就在这时,休息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虎和赵龙几乎同时一愣。 下一秒,两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忙不迭起身,把酒壶往桌角一推,又顺手把椅子摆正,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着黄嵩以及两名行动科队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苏浩。见状李虎和赵龙一个激灵,几乎同时立正。 “苏长官!” 苏浩微微颔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在那半盘花生米和酒壶上停了停,随即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反倒笑了笑。 “还没下班呢?” 这话说得温和,李虎和赵龙心里却齐齐一苦。 没下班? 本来是快下班了。 可您这一来,今晚能不能走都两说。 两人心里腹诽归腹诽,脸上却都堆起了笑。 李虎最先反应过来,忙道: “苏长官说笑了,为党国效力,哪有什么上下班的说法。弟兄们在刑讯科,干的不就是这个差事么?” 赵龙也赶忙跟上,笑得比哭还诚恳。 “是啊,能替处里分忧,那是我们的本分。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苏浩听了,哈哈笑了两声,像是挺满意,抬手一左一右拍了拍两人肩膀,手劲不轻不重,却拍得两人后背都微微一紧。 “好!那就劳烦两位老哥,再帮我带个路。今晚我还得突击审两个人!” 这话一出,李虎和赵龙脸上的笑都险些绷不住了。 两人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一句话.... 完了!今夜别想回去睡觉了! 赵龙甚至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刚才就不装那副为党国效力死而后已的样子了,干脆实话说快下班,说不定还能躲一躲。 可现在话都已经说出口,再想往回缩,显然是做梦。 李虎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是,长官!” 赵龙也忙道: “您请!” 苏浩笑意未减,抬步便往走廊深处走去。 黄嵩跟在后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倒是看得明白,这两位刑讯科的老手,平日里也算是见惯了风浪,偏偏每回碰上自家头儿,还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不奇怪。 毕竟自己何尝不是也已经快累疯了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逐渐有些脱发的头顶。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老叶年纪轻轻貌似最近也开始疯狂脱发。 但自家长官却依旧头发茂盛。 坏了! 猛地他想到了一个很滑稽的一幕,不会以后出去办案。 除了为首的长官外,他们这些下属一个个全都是秃头吧? 不由的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而另一边—— 刑讯科深处的一间审讯室里,钱秘书正独自坐着。 与赵力军此前那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模样不同,钱秘书显然没受过什么折腾。顶多只是双手双脚都上了铐,活动受限,却还不至于连身都动不了。 他坐在铁椅上,衣服虽然有些皱,却仍算体面。面前的小桌上还摆着吃剩下的饭菜...一碗没喝完的肉汤,两块冷掉的烧饼,一碟咸菜,还有半杯茶水。 这待遇,搁在刑讯科里,已经算得上很优待了。 钱秘书微微靠着椅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从被扣到现在,他其实并不怎么慌,至少表面上,一点都不慌。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赵力军那种人不一样。 赵力军说到底,不过是个军中挂职参谋,真出了事,扔了也就扔了。可自己是谁?自己是行动科一组组长的秘书,是情报科里正经挂了名日常接触卷宗的人。 苏浩再怎么张狂,也不敢随便把火往自己这种人头上烧。 想到这里,钱秘书眼里的冷意更深了些。 第两百六十二章 不是!你真敢啊!(中) 尤其是一想到白天在情报科里,苏浩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生生打了组长一巴掌,他心里便生出一种隐隐的快意。 苏浩狂得太过了!狂的好啊! 自家组长那种人,平日里最重脸面,今日当众挨了这么一下,岂能善罢甘休? 钱秘书几乎能想象到,组长现在必定已经在外头使力。等督察组这几天限时一过,查不出真凭实据,苏浩今天掀起的风浪,迟早要反噬到自己身上。 到那时候,自己不仅能安安稳稳出去,说不定还真能把今日受的这口气,原样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冷哼! 督察组?查上峰出行泄密案? 笑话! 他们情报科自己前前后后翻了这么久,都没抓到什么关键线索,他苏浩凭什么觉得自己来就能破? 说白了,不过是借着督察组的权柄,趁机立威,想踩着别人往上走罢了! 而且这案子真正麻烦的地方,从来就不只是谁泄了密,而是涉及的人太多位置太敏感。只要链条稍一牵扯,就必然会有各方掣肘! 在这种局里,光会查案可不够! 没有铁证,谁也别想轻易把谁按死。 所以钱秘书一点都不觉得苏浩真能查出什么花来。 顶多,也就是把自己多关几天。 反正等时间一过,督察组权限没了,苏浩这条疯狗便也只能灰溜溜收场。 至于自己....依旧会风风光光走出这间审讯室。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眼前这审讯室都没那么刺眼了。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审讯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钱秘书眉头一皱,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呼啦啦进来几个人,为首之人一身笔挺制服,神情平静。 赫然是苏浩这家伙! 其后则是黄嵩,以及李虎、赵龙等刑讯科的人。 钱秘书眼神一沉,鼻中冷冷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说着,坐直了身子,神色里竟还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从容。 “苏长官,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你们要查案,那是你们的事。可若想靠栽赃、靠逼供,往我头上扣帽子,那是打错主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李虎和赵龙,语气越发硬了几分。 “你们若敢对我用刑,我也得提醒一句.....我是行动科一组组长的秘书,正经挂职人员。 没有确凿依据,擅自对我实刑。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李虎和赵龙听得眼角都微微一抽。 此前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动手,说白了也正是顾忌这个。 钱秘书和寻常犯人不同,身份确实不一般。真要把人打出个好歹,后头一旦翻过来,顶缸的多半不是上面那些长官,反倒是他们这种在刑讯室里动手的。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不由暗叹....如今苏长官抓的人,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了。 从前他主要抓的是外头那些日谍、汉奸、外围线人,抓了便抓了,审了便审了。现在倒好,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抓。 可苏浩却像完全没听见钱秘书那番威胁似的。 他只是站在原地,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汤,又看了看钱秘书那张除了憔悴基本毫发无损的脸,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脸上,随即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一边不疾不徐地往前踱步,一边慢悠悠开口: “李虎,赵龙。怎么?你们两个今天是没吃饭么?” 这话一出,李虎和赵龙都是一僵。 还没等两人开口解释,苏浩已抬手指了指钱秘书,语气不轻不重淡淡道, “我人给你们送来这么久了。怎么这位钱秘书,到现在还是这般细皮嫩肉的?” 李虎嘴角一抽,刚想说不敢擅动,可话还没出口,苏浩已经不再看他,反而把视线落到了钱秘书脸上。 那目光不算凶狠,却莫名让钱秘书心头一突。 “怎么?” 苏浩声音平静得过分,笑眯眯道, “我们钱秘书这是有恃无恐呢?” 钱秘书冷笑一声,正欲讥讽几句。 可还没等他张口,下一瞬,审讯室里猛地响起一声极细却极刺耳的破风声。 嗖..... 谁都没想到,苏浩会突然动手,更没人想到,他动得会这么快。 只见他身子一转,竟不知何时已顺手抄起旁边火盆架上烧得通红的烙铁,半点预兆都没有,直接照着钱秘书胸口摁了上去! “滋~~~~!” 一股皮肉被高温炙烤的焦糊声瞬间炸开。 钱秘书整个人猛地弓起,眼珠几乎在瞬间暴突出来,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惨叫便从审讯室里猛地冲了出来。 “啊!!!” 那声音太凄厉,连李虎和赵龙都被惊得头皮发麻,脸色当场就变了。 黄嵩站在一旁,虽早知自家头儿狠,可亲眼看见这一下,眼角还是不由一跳。 钱秘书胸前的衣料瞬间焦黑一片,青烟直往上冒,整个人疼得浑身发抖,椅子都被带得吱嘎作响,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李虎和赵龙下意识往前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想劝。 “苏长官......” 可话还没说完,苏浩已经冷冷转过头,语气中再无半点笑意。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吊起来。审讯....知道什么叫审讯吗?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我教?” 那股子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让李虎和赵龙喉头都是一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迟疑和发虚,可最终还是咬咬牙,快步上前。 对于苏浩,他们是真的怕! 如果说钱秘书会报复,但他们生怕现在苏浩疯起来就把他们两个都给办咯! 好在他们毕竟是刑讯科的老手,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动作并不慢。 铁椅被拉开,锁链哗啦作响。 两人一左一右,先将钱秘书从椅上提起来,又用上头悬好的吊扣将他双手高高拽起,脚尖勉强沾地,整个身子被迫绷成半悬空的姿态。 这种吊法,在刑讯里算不上最狠,却极消耗体力,时间一久,肩肘关节像要被硬生生扯开,胸背发麻,呼吸都发紧。 钱秘书胸口刚挨了一烙铁,疼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神来,整个人又被这么吊起,顿时又是一阵惨嚎。 “苏浩!” 第两百六十三章 不是!你真敢啊!(下) “你敢!!!!” 可他一句话刚吼出半截,苏浩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连听都懒得听。 “愣着干什么?” 他转头扫向李虎和赵龙,语气冰冷。 “拿着!使出你们所有手段,好好招待一下咱们的钱秘书! 钱秘书这种身份的人,只怕平日里没来过审讯室吧?正好,也让他长长见识。” 这话一出,李虎和赵龙几乎都傻了。 两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真打啊?真往死里打? 疯了!这简直疯了! 可这时候,钱秘书也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原本的底气,在那一烙铁落下的瞬间,就已被烧穿了一层。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苏浩根本不是来吓唬人的。 这疯子是真敢动手啊! 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混着痛出来的汗一块往下淌,几乎是尖着嗓子怒吼: “苏浩!你敢对我动手!我可是....” 话音未落,旁边早有准备的黄嵩一步上前,顺手抄起一块擦刑具用的破抹布,狠狠干进了他嘴里。 “呜呜呜!!!” 钱秘书双目圆睁,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黄嵩往后退一步,冷冷瞪了李虎赵龙二人一眼。 “还看什么?难不成每次都得我家长官亲自动手?” 李虎和赵龙被这一喝,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只能硬压下去。 两人咬了咬牙,干都干到这一步了,再缩手,反倒两头不是人。 赵龙先抄起旁边的鞭子,李虎则拿了浸过盐水的竹板。前者不见血却钻心,后者打在软肉上声响闷重,既能留痕,也最能让人迅速崩掉那身骨气。 下一刻,审讯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打声。 呜呜呜! 钱秘书嘴里被堵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整个人在半空中拼命挣扎,锁链被带得哗哗乱响。胸口那处烙伤本就火烧火燎,每一下挣动,都像是在伤口上再搓一层盐。 赵龙甩鞭子的手法极老道,专往侧腰腹两边和肩背这些地方走,避开容易立刻致命的位置,却偏偏让人疼得恨不能当场昏过去。 李虎则更阴,竹板一下一下抽得又稳又狠,专挑筋肉多骨头薄的地儿下手,每一板都让钱秘书的身子抽搐似地弹一下。 黄嵩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半桶冷水,时不时在钱秘书快要背过气时,兜头泼上一些,让他不至于太快昏死过去。 苏浩则始终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盏热茶,不紧不慢地看着。 灯光从上头打下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很清楚,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那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例行公事。 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让人心底发寒。 不过还别说,刑讯科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这些传统刑讯手段还是挺专业的! 这一帮人没有这手法,还真做不到这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审讯室里的惨叫起初还高亢,到后头便慢慢变得沙哑断断续续,像被扯坏了的风箱。钱秘书的衣服早已被汗水血迹和烙伤渗出的液体浸得一塌糊涂,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连挣扎都越来越弱。 李虎和赵龙轮着用刑,打到后面,连他们自己额角都沁出了汗。 说到底,他们虽是刑讯老手,可今天挨打的这位,身份毕竟摆在那儿。每多下一分手,他们心里那根弦便绷得更紧一分。 可苏浩没喊停,他们便只能继续。 约莫半个时辰后。 钱秘书终于再也扛不住,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悬在吊扣上像条被抽空了骨头的死鱼。 赵龙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李虎。 李虎也停了手,走上前试了试钱秘书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确认人还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头反而更虚了。再这么搞下去,真容易出人命。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李虎则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苏浩面前。 这会儿苏浩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热茶上头还浮着浅浅一层沫子,他低头轻轻吹了吹,动作斯文得像在茶楼听曲。 李虎站在一旁,额头却隐隐发紧,小心翼翼开口道: “额....苏....苏长官....那个...” 他斟酌了半天,才勉强把话说顺。 “您看……要不让他缓缓?再这样下去,只怕……” 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再打,真可能打死!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然而苏浩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又吹了一下茶沫,而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继续!” 闻言李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只得低头退了回去。赵龙握着鞭子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和李虎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一样的愕然。 他们干刑讯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苏长官这刑讯方法,他们还真是闻所未闻。 今天苏长官这是怎么了? 再这样下去,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以往苏长官可不是这样啊? 两人没多说,只能是继续。 而黄嵩站在一旁,原本也只是皱眉看着,可到了这会儿,他心里也有些凝重。 再这么下去,真容易出事,想到这里,他终究还是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头儿,要不……还是先缓缓吧。这钱秘书毕竟是个文员,身子骨怕是不行。真要打出个好歹来,万一没撑住,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人死在刑讯室里,不管这人是不是日谍,不管是不是内鬼,终究都是麻烦。尤其钱秘书这种身份,一旦真死了,外头等着借题发挥的人,怕是能立刻扑上来咬住不放。 苏浩却没急着答话,他仍坐在那张木椅上,右手端着茶盏,指腹贴着青花瓷沿,轻轻吹了吹茶沫。热气袅袅升起,把他半张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他低头呷了一口茶,这才淡淡开口: “你觉得,钱秘书现在这样,正常吗?” 闻言黄嵩一愣。 “啊?” 他显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两百六十四章 意志力竟然这么顽强?(上) 苏浩抬眼看了看半空中被吊着的钱秘书,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李虎、赵龙这两兄弟,吃的就是刑讯这碗饭。手重手轻,哪里能伤人,哪里能让人疼得受不了又不至于立刻断气,他们心里门儿清。 就算没往死里整,可这半个时辰下来,也不是开玩笑的。你见过几个正经文职人员,能扛住他们这么一轮,还撑到现在才晕过去的?” 此话一出,黄嵩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心头便猛地一震。 对啊! 他刚才只顾着担心钱秘书挨不住,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钱秘书这种身份,说白了就是个典型的机关文员。成天和卷宗、誊抄、档案打交道,平日里顶多算心眼多、城府深,可骨头架子和生理耐受,怎么也不该强到这个地步。 李虎赵龙刚才可是真照着苏浩的意思上手的,虽不至于下死手,但绝对没留多少情。 换成一般人,早就崩了! 结果这家伙竟生生扛了半个时辰,硬是撑到现在才昏过去。 黄嵩眼神一变,心里瞬间反应过来。 “头儿,您的意思是……” 苏浩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这不是一般人第一次挨刑的反应。这钱秘书,怕是以前就有过类似经验。” 黄嵩喉结一滚,彻底明白了。 这话就差没明说....钱秘书以前,多半曾经受过真正的刑讯。 而在这个年头,能让一个文职秘书受这种训练,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他早年就落在敌手里,被折腾过。 日谍从来不是光靠利诱。很多时候,威逼、刑讯、精神摧毁、再辅以金钱、女人、前程,层层叠叠地往下压,直到把人的脊梁骨彻底敲弯为止。 一想到这儿,黄嵩背后都隐隐有些发凉。 难怪!难怪这家伙挨了这么久,还能死咬着不松口。 这是有经验啊! 黄嵩忍不住又看了钱秘书一眼,眼底已多了几分不同意味的审视。 而此刻,李虎和赵龙那边并未停手。 不过他们这次明显顾忌怕真出事,这一轮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前头那样猛抽猛打,而是换了更磨人的法子。 哗啦一声。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原本垂着脑袋的钱秘书猛地一哆嗦,喉间发出一阵窒息般的抽气声,人悠悠转醒。冷水混着伤处,像无数细针一块扎进去,疼得他几乎本能地抽搐起来。 “呜……呜……” 他嘴里的破布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已经快听不清人声了。 赵龙看了李虎一眼,低声道: “收着点?” 李虎咬了咬牙道,“收着点也得继续!” 他心里其实已经快骂娘了。 他们原本是想停下来的。现在倒好,真要是再拖拖拉拉,说不准下一刻苏浩连他们一块骂废物。 想到这里,李虎只能硬着头皮重新上手。 这一次,竹板不再猛抽,而是改成了缓而沉的连击,专往背肋和腿弯这些地方落。赵龙那边鞭子也轻了些,更多的是拿鞭梢去扫伤处周边,疼得钻心,却不容易立刻把人打昏。 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一刻钟。 审讯室里的空气越发闷热,炭火、血腥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都发堵。 钱秘书这一次倒是没再昏过去,可脑袋也是耷拉着,嘴唇破裂发白,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像在无意识地抽搐,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呻吟,听着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李虎终于扛不住了。 他怕再这么打下去,真就只剩等着收尸了。 他把竹板往旁边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再一次走到苏浩面前,嗓音都带着点说不出的无奈和发虚。 “苏长官……您看这……” 他话还是没敢说满,只能抬眼朝钱秘书那边示意了一下。 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人都快不行了。 可苏浩这次却直接站起了身。 他先是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接着摇了摇头,神色间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嫌弃。 “算了!我看你们两位今晚也是累了,手上没劲。还是我亲自来吧。” 说着,他径直伸手,一把从赵龙手里夺过了那根鞭子。 这一幕,看得李虎和赵龙当场都懵了。 不是…… 他们刚才那意思,是想说今天差不多该收了,至少得缓缓。 结果到了苏长官这儿,怎么就成了......你们俩不中用,闪开,我亲自上? 李虎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先前他们上手多少有点轻重,可现在苏浩亲自接手,那就真说不准了! 这位爷疯起来,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其实现在苏浩心里也挺纳闷的。 根据前面对于这钱秘书的测试以及对于此人资料的复盘,苏浩几乎可以笃定这家伙应该就是被日谍策反的鼹鼠,绝非真正的日谍。 毕竟能够担任李国福的秘书,就算是走了后门,那身家也是清白可查的。 按理说是绝不可能让真正的日谍混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既然是内奸,那按理说抵抗意志往往是相较于真正的日谍要薄弱的多。 可钱秘书这意志力还真是让他出乎意料,几乎与一般的日谍都不相上下了! “难道是我看走眼了?这家伙细皮嫩肉的实则骨子硬的很?不科学啊?” 苏浩这会很是纳闷。 而另一边,半吊着的钱秘书其实在李虎赵龙刚停下来那会儿,脑子里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他不是不想说! 恰恰相反,他早就隐隐生出了开口的念头。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真正的日谍,怎么可能有那么顽强的抵抗意志。 再说了,他平时生活也挺精致的,哪里遭得住这个。 哪怕曾经遭遇过一次毒打,那都多久了,况且他那次也没扛多久就招了。 而现在他其实也早就想招了,只是每次想说,疼痛一上来,嗓子便像被卡住似的,一句话都吐不顺。 此刻他迷迷糊糊听见动静,费力抬起一点眼皮,便见一道人影提着鞭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钱秘书也看不清是谁,但残存的那点意识几乎是本能地想先求个停! 他喉咙滚了滚,艰难地张开嘴,想挤出一句我说.... 可他这边嘴才刚刚张开.... 啪! 一鞭子猛地抽在了他脸上。 第两百六十五章 意志力竟然这么顽强?(下) 那一下来得又快又狠,鞭梢直接擦着颧骨掠过,在脸侧抽出一道立刻肿起的血痕。剧烈的疼痛让钱秘书整个人都猛地一抽,原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口气,硬生生被这一鞭抽散了。 他嘴里刚要吐出的话,当场又全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凄厉变形的惨叫。 “啊....!” 旁边李虎和赵龙看得头皮都麻了。 黄嵩嘴角也是一抽。 狠! 真他娘的狠! 苏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甩了甩手里的鞭子,眼睛微眯,冷哼道: “钱秘书,都这时候了,还想张嘴骂我?” 钱秘书疼得眼前发黑,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胀起来,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拼命喘了几口气,眼泪都被生生逼出来了。 骂人?我特么哪敢啊! 我现在是真想交代啊!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再次开口。 啪! 又是一鞭。 这一回抽在肩颈交界处,疼得他整个人像被针扎透了一样,背脊瞬间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 钱秘书脑子里都快炸了。他说不了! 他根本说不了啊!!! 每次刚要张嘴,鞭子就先到了。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崩溃感..... 这根本不是审讯! 这是要活活打死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浩手里的鞭子却始终没停。 他下手和李虎赵龙完全不是一路数。 鞭梢破空,声声脆响。 钱秘书很快便从疼得想说变成了疼得根本说不出。他想求饶,想开口,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倒出来,哪怕只换一口喘息的机会也好。 可每次他刚一张嘴,疼痛就又压了下来。 他眼泪鼻涕混成一片,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整个人被折腾得连哭都带着抽噎。 “呜……呜……别……” 可那别字刚出来半截,便又被一鞭打断。 一旁的黄嵩看得眼皮直跳。 他跟着苏浩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见的更多是头儿用脑子,真要说亲自动手,还很少见他这么赤裸裸地往死里收拾一个人。 此刻再看钱秘书那副样子,黄嵩心里都不免生出一丝怜悯。 他忽然觉得,若是自己哪天真犯了什么错,落到自家长官手里,怕是比死还难受。 李虎和赵龙站在旁边,更是看得汗水一层层往外冒。 他们本就是吃刑讯饭的,可此时此刻,居然都有种自己像个外行的感觉。 李虎咽了口唾沫,心里发毛得厉害。 之前他还总觉得,刑讯这活儿他们才是行家。可今晚一看,苏长官真要上手,他们这点本事反倒像小打小闹。 也就在这时,才不过五分钟不到,钱秘书便再次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软塌塌垂了下去。 苏浩这才停了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鞭子,像是还有些不大尽兴,随即,他淡淡开口: “给我泼醒!” 黄嵩这会儿简直条件反射一般,连多想都不敢多想,立刻拎起旁边那桶冷水,哗啦一下,全泼了上去。 冷水激得钱秘书猛然一个哆嗦,悠悠醒转。 他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本能地大口喘气。 还没等他彻底回神,耳边便传来苏浩那毫无波澜的声音。 “钱秘书!死到临头了,还不开口?真不开口?” 苏浩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忽然带上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好好好!看样子,已经不是一般的死硬分子了。既然如此,那就必须重拳出击!” 这话一出,钱秘书心态当场就崩了。 他其实已经准备说了! 真的准备说了! 刚才若不是被打晕过去,他早就开口了! 现在好不容易被水泼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怎么就变成死硬分子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而嘶哑的气音,拼命想说,可剧烈的疼痛让他舌头都像发木了,嘴唇一开一合,竟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完整声音。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的迟滞里,苏浩已然再度抬手。 啪! 鞭子又落了下来。 “啊!!!” 钱秘书整个人都快疯了。 他是真哭了! 是彻底崩溃后的哭。鼻涕眼泪全涌出来,脸上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全是绝望的哭嚎。 特么的! 是我不想说吗?! 是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说啊! 一旁的李虎赵龙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额头上的汗甚至顺着鬓角往下流。 两人越看越觉得心惊。 因为接下来的一幕,已经让他们有些毛骨悚然了。 就见钱秘书刚一苏醒,没一会又会昏倒,结果苏浩淡淡来一句泼醒! 然后黄嵩麻木的一桶水再度泼了过去,醒来然后又是一阵刑罚。 然后再度昏厥,然后再度泼醒。 如此往复,直至第三次,这次泼完水半晌钱秘书都没能苏醒。 见状苏浩这才意犹未尽的一丢鞭子,皱眉上前,“如何了?” “额....头儿...快不行了....但要是能用磺胺的话...” “我记得你们刑讯科还有库存吧?去取!” 苏浩说着瞥了眼李虎赵龙二人。 见状两人赶忙点头,逃也似的往外走去。 他们现在是巴不得出去喘口气。 实在是苏浩用刑,真的如同地狱修罗,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至于磺胺?对于如今整个军情处都得配合办案的督查小组而言,这点权限还是可以随便调用的。 没一会一支磺胺就带过来注射到钱秘书体内。 足足过了一刻钟,钱秘书这才迷迷糊糊苏醒。 结果让李虎赵龙等人惊讶的是,明明一副快死的钱秘书。 在苏醒的瞬间,不是尽可能调整身上的疼痛,而是忍着剧痛用断断续续而沙哑的声音喊道, “我....我...招....我....什么都...都说!别...别...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 随着这话一出,钱秘书嚎啕痛哭起来,然后头一歪再度昏厥过去。 不过这次明明身上伤痕累累,可他嘴角竟然带着长出口气的笑容。 这一幕把大家都给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 苏浩更加懵逼,啥玩意? 隐约间他也明白了什么。 敢情你不是骨头硬啊? 第两百六十六章 终于露头了(上) 钱秘书被从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审讯室拖出来时,人几乎已经没了完整的人样。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架着他,脚下拖得发虚,鞋尖时不时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原本还算齐整的衬衣已经被抽得裂开数道口子,胸前烙伤边缘泛着狰狞的红黑色,脸侧高高肿起,唇角也裂了,混着水渍和血痕,狼狈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他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同一句话。 “我……招……我招……” 这一幕看的见惯了刑讯画面的李虎和赵龙眉头紧皱。 片刻钱秘书就被带到了另一间相对干净的审讯室内。 他被按坐在椅子上时,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像是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子。黄嵩上前替他扶了一把,刚碰到肩头,钱秘书便像触电似的猛一哆嗦,嘴里倒抽了口凉气,眼神里全是本能的惊恐。 黄嵩手上一顿,没再碰第二下,只低声骂了句: “出息!” 可骂完这句,心里也知道刚才那一通折腾,换了谁都得留下阴影。 李虎和赵龙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心思。 都打成这样了,还审? 哪怕让人缓上半个时辰再问,也比现在强吧? 可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转转,真让他们开口去劝,谁都没那个胆子。尤其是刚才亲眼见过苏浩亲自动手后,两人现在对这位年轻长官,已经不只是畏惧,简直都快到发憷的地步了。 苏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进了屋,先脱下手套丢到桌角,又随手翻开记录本,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板一眼,和白天在办公室里翻卷宗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那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开始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旁边黄嵩立刻摊开纸张,拧开钢笔,端正坐好。 苏浩抬眼看向钱秘书。 “姓名!” 钱秘书嘴唇动了动。 姓名? 这种东西档案里不是明明白白都有么?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一抬眼,便正对上苏浩的目光。 哪怕这会吃力地不想回答任何问题的他,此刻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 “钱……正元……” 声音极低,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说清楚点!” 苏浩神色不变。 钱秘书嘴角抽了抽,像是牵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这才勉强抬高一点声音。 “钱正元!”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九。” “籍贯!” 每一个问题都很基础。 可钱秘书回答得却异常艰难。不是因为不会答,而是因为每吐一个字,都像牵扯着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疼。 然而他不敢含糊,更不敢不答。 实在是先前的经历已经给他造成了极大阴影。 审讯进行得很慢。 不是苏浩问得慢,而是钱秘书答得慢。 可再慢,问题也在一点点往前推进。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问题落下。 苏浩合上记录本,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带下去!” 钱秘书此时已经只剩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听见这话时竟像是骤然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眼神都空了一瞬,仿佛终于从鬼门关边上被拖了回来。 两名队员上前把人架起时,他甚至没什么反应,只任由对方摆布。临出门前,他还下意识回头看了苏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惧怕,有后怕,有庆幸,甚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激。 门被带上后,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偶尔噼啪一响,以及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请过来负责誊抄记录的张有诚起身,双手把整理好的记录递了过来。 “头儿,初步誊清了!” 闻言苏浩接过,低头一页页翻着。 黄嵩站在一旁,也没出声打扰。 这会儿张有诚也已经告辞离去,屋里只剩他和苏浩两人,连李虎赵龙都被打发到了外头歇口气。 灯光下,苏浩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翻页的速度不快。 半晌。 他才啪的一声合上记录,递给黄嵩。 “你看看!” 黄嵩忙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对于这份审讯记录先前他就看过,这会看完依旧忍不住心惊, “头儿……这钱秘书……竟然还真是鼹鼠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依旧带着点不可思议。 李国福身边的秘书! 情报科里每日经手卷宗、汇总、请示、回电的人。 竟真是一颗埋在军情处内部的钉子! 苏浩点了点头,语气倒没太多意外。 “这并不奇怪,不是么?前头那么多线索,都能汇聚到他身上,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记录本。 “反倒是他交代出来的东西,比我原先预想的,还更完整一点。” 黄嵩立刻凝神往下看。 苏浩缓缓道:“这支日谍小组,真实代号叫甲贺小组。” 黄嵩念了一遍,眉头顿时皱起。 “甲贺?日本那边的忍者流派?”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苏浩淡淡道,“按钱秘书的供述,他们内部把这个名字当成一种象征。寓意这支小组像日本所谓的忍者一样,潜藏深、行动隐、难以捉摸。”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一扯,带出一丝冷意。 “倒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黄嵩低头继续翻看,很快又道: “可这上头说,他不知道组长姓名,也没见过组长本人?” “嗯!”苏浩点头,“这点可信。钱秘书这种人,本就是被策反后安插使用的鼹鼠,不是核心成员,知道太多反倒危险。他直接接触的人,只有杨小姐。” “也就是……代号水月?” “对!”苏浩道,“水月就是他这条线的直接联络人。平时他和甲贺小组之间,不通过死信箱,不通过中间掮客,主要就是通过杨小姐这条线来!” 按照钱秘书交代,他们每月固定有三次联络窗口,大致在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前后,地点则是南京城内一家并不起眼却足够私密且大多都是体面人汇聚的舞厅。 舞厅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灯红酒绿,来往频繁,本就是天然掩护。尤其像杨小姐这样出入其间并不突兀的人,更容易把接头行为藏进社交与消遣之中。 正常情况下,钱秘书会按时到场。 若当日未出现,便意味着情形可能出了问题。杨小姐便可根据预设规则判断,是暂缓接触,还是立即转移。 若钱秘书临时有事,无法亲至,也不是完全断线。 他还可以借送花,送果篮这种看似寻常的方式,把信号传进舞厅。 比如,给当红头牌送一束红玫瑰,代表最近风头紧,取消本月联络。 送一篮时令水果,则表示临时有事耽搁,无需紧张,下次再联系。 第两百六十七章 终于露头了(中) 若什么都没有...那就不是平安无事,恰恰相反,是最危险的信号,说明钱秘书极可能已被控制调查,甚至彻底失去对外联系能力。 这种情况下,杨小姐便有权直接切断线头,自行撤离。 看完这套规则,黄嵩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这套法子……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苏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好处明显,坏处也明显。好处是信号清楚,联络准确,中途不容易出岔子,更不易因情报员个人水平不足,导致口令弄错消息漏传。 坏处是....固定频次固定场所固定暗号,一旦被盯上,规律很容易被摸出来。” 黄嵩点点头,这话一点不假。 真正成熟的特务体系,往往不会把命都压在同一种联络方式上。固定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省心,但同时也意味着容易形成轨迹。 只要有人从外围嗅到一点味儿,顺着往下捋,早晚能摸出脉络来。 想到这里,黄嵩不由问道: “那他们为何不用死信箱?” “不是不用,对此钱秘书也交代了!”苏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黄嵩翻到后面,果然见到相关供述。 原来,一开始他们并非不用死信箱。 恰恰相反,最初联络时走的正是死信箱路线。 死信箱这种联络方式,中间彼此不见面,能大幅降低暴露风险。 对此西洋情报机关、北方特科、日本特高课,在这一套上都发展得相当成熟。 可问题恰恰出在钱秘书身上.....他不是专业特务出身! 虽在军情处供职,接触的却多是文书、收发、誊录、汇总,不是外勤,更没有受过系统的反跟踪、甩尾、观察哨、路线清洗训练。 真让他带着东西去埋死信箱,反而容易出问题。 哪怕不是当场暴露,只要被人留意到其行动反常,也足够埋下祸根。 后来,随着杨小姐成功披上赵参谋外室这一层身份外壳,情况便变了。 一个年轻貌美、生活体面偶尔去舞厅应酬的女人,在南京城里并不稀奇。尤其她背后还挂着赵力军这层掩护,更显得真实可信。 在这种情况下,改用人与人之间的隐蔽接触,反而比死信箱更自然更安全。 黄嵩看完,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妈的,日谍对咱们钱秘书还真是关照有加啊!” 苏浩没接这茬,只把烟盒掏了出来,抽出一支,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黄嵩一怔,忙翻到钱秘书被策反的那一段。 这一看,他整张脸都郁闷了。 “就这?就因为这点破事?” 连他都忍不住有些匪夷所思。 钱秘书被策反,并非加入军情处前,而是加入之后的....也就是约莫一年多前。 策反他的人,正是杨小姐! 按钱秘书自己的供述,他平日身为李国福的秘书,虽说位置不低,日子也算体面,可正因为跟在上司身边,反倒被约束得厉害。 李国福一向看重门面与规矩,常告诫他不得与三教九流往来过密,尤其不能沾惹风月场所的女子,免得坏了身份,也免得日后被人捏住把柄。 钱秘书前些年一直照办。 可人终究是人,还是个二十多岁正值火气旺盛的男人。平日里压得久了,心思便更容易往外飘。 偏偏杨小姐本就是经受过训练的女特工,在美色诱引情绪拿捏,勾引人心人这套上,远非寻常舞女交际花可比。 钱秘书只在舞厅里见过她几次,便已被勾得神魂颠倒。 后头对方再顺着他的出行习惯、日常轨迹一点点布局,事情便几乎是水到渠成。 一年多前,钱秘书代李国福回乡探亲,身边只带了两名护卫。 这本是代表上级探亲的寻常公务! 谁能想到,半道上便被人盯上了。 钱秘书供称,当时他所乘车辆在偏僻路段被拦,随行两名护卫当场被击毙,他自己则被对方掳走,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先是受了毒打,后又被杨小姐亲自出面安抚劝说。 威逼利诱,恐吓美色,一层一层往下压。 他这种人,原本就不是什么真正意志钢铁的死硬分子,又哪里扛得住。 没多久,便水灵灵地投了敌。 黄嵩看到这里,嘴角都不由抽了抽。 没想到前面浪费这么多时间,这家伙竟然是个软骨头! 苏浩吐出一口烟,冷冷道: “真正让人无语的,不是他扛不住。而是他回到军情处后,竟还真把这事遮过去了。” 闻言黄嵩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离谱。 按照正常流程,凡军警情处人员在外执行公务时失联遇袭,亦或者探亲又还归队的,回来后都应接受严格甄别。 尤其是南京总部的人员,一般回来都要接受脱衣检查旧伤、新伤、受刑痕迹,再辅以问讯、监视期、通讯限制等手段,目的就是判断此人是否已经在敌手中变节。 这是各国情报机关都极重视的一环! 可问题偏偏又出在钱秘书身份上。 钱秘书回来时,身上的说辞是途中遭悍匪劫掠,护卫身亡,自己负伤脱险。为了把戏做真,杨小姐那边甚至为了演戏演真还特意让人在他手臂上打了一枪。 这一下,伪装就更像真的了! 一来他身上有枪伤,看着像受害者。 二来他此行本就是替李国福办私事回乡探亲,于公于私都带着李国福的影子。 在这种情况下,李国福出于信任护短,也可能出于钱秘书毕竟是替自己办事的原因,竟直接免了最关键的脱衣检查和深度甄别程序,不但替他遮下此事,还给了长假,让他安心休养。 看到这里,黄嵩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这他娘的……也行?情报科一组组长身边的秘书,外头失踪一遭回来,居然连甄别都省了?” 苏浩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淡淡道, “这世上最结实的门,往往不是被外人撞开的。是里面的人,亲手开的!” 一句话,听得黄嵩都沉默了。 第两百六十八章 终于露头了(下) 是啊! 若一切都按规矩走,钱秘书这种人早就该被揪出来了! 可偏偏,就是因为人情、关系,才让这颗钉子安安稳稳扎进了军情处心脏。 黄嵩深吸一口气,又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就更让他看得心头发寒。 这些年,情报科其实不止一次摸到过日谍小组的尾巴。 有过外围跟踪,有过临时收网,有过针对可疑人物的秘密盯控,甚至还有过不止一次已经短兵相接的抓捕行动。 可结果呢? 十次里九次扑空,还有几次虽碰上了人,却伤亡不小,对方最终还是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过去他们总以为,是对手太狡猾! 现在再看,哪里只是对手厉害。分明是自己这边很多动作,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因为在情报科一组组长身边,就趴着一只给日谍通风报信的鼹鼠。 但凡情报科稍微捋出点线头,还没来得及下网,那边就已经提前撤了。 但凡有一份名单,一段可疑区域布控方案经过钱秘书的手,甲贺小组转头便能知道七八分。 黄嵩越看越心凉。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情报科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临门一脚老是落空。 原来不是他们一直慢一步,是他们根本一直在明处!” 苏浩没说话,只默默抽着烟,说实话,这一点他也不是完全没料到。 可真正通过口供把这层纸捅破后,他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怕对手强!而是恼火于自己人蠢! 尤其当黄嵩翻到最后几页,看到另一段相关供述时,这种恼火便更重了几分。 “头儿!这里....” 黄嵩抬起头,神色明显一变。 “上个月月底,钱秘书确实往外递过一条消息。” 苏浩点头,示意他念。 黄嵩低头照着记录往下看: “钱正元供称,上月月底曾向杨小姐转交一份内部信息,内容大致为:处座已要求情报科近日对南京城部分外来人员进行秘密筛查,并对若干可疑人员展开调查.....但奇怪的是,这道命令并非针对全城,而是集中在若干特定街道、路段与区域。” 念到这里,黄嵩声音都低了下来。 因为他也已经意识到这条情报意味着什么,然而钱秘书这个蠢货当时根本没看出其中的价值。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条有点古怪的内部动向,所以顺手就递了出去。 可对于真正有经验的日谍小组而言,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动向。 这几乎就是把上峰未来一段时间可能经过的活动区域,直接划了个圈! 若再结合外围观察,交通布置,随员调动驻点变化等信息,完全有可能反推上峰的出行范围乃至路线。 苏浩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最蠢的地方就在这里!” 黄嵩看向他。 苏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淡淡道: “这蠢货,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卖出去的,是上峰出行计划路线图!” 黄嵩一怔,随即也明白了。 是啊! 若钱秘书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份看似无关痛痒的筛查命令,实则与上峰的秘密出行路线直接相关,他今晚就算被打死,恐怕也未必会老实吐出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般泄密! 而是足以让整个军情处乃至更上层都神经绷断的大事。 可偏偏,他不知道,他只把那当成自己过往无数次顺手递出去的普通情报之一。 也正因为这种无知,他才会在口供里交代得这么干脆。 苏浩想到这里,额角青筋都微微跳了一下。 若换个角度,这甚至称得上是侥幸,蠢人的口供,反倒成了撕开全局的口子。 黄嵩沉默片刻,随即顺着这条线往下推,眼神也越来越亮。 “所以……杨小姐为什么会死,现在就能彻底说通了!” 苏浩点头。 “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声音低而清晰。 “起初我只是怀疑,杨小姐之死不是简单灭口,而是他们小组内部进行必要的线索切除。现在看,几乎可以坐实了! 甲贺小组的人,当时多半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 那就是钱秘书这个蠢货,不清楚他透露的情报重要性。 故而在转交情报给杨小姐的时候,直接拿的是军情处内部文件! 正常来说这没什么,根据钱秘书的透露,他以往也拿过类似的文件给杨小姐。 这也正常,一些看起来没什么价值的情报,就算遗失了这也不算什么。 可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上峰差点被暗杀,上峰出行泄密这种事已经涉及了上峰敏感神经。 也就是说这事儿闹大了,苏浩可以肯定,一开始肯定没人能查到钱秘书这个点。 就见苏浩叹道,“上峰遇袭未遂,这事已经惊动了最敏感的神经。军情处上下势必要层层倒查。 一开始,谁都未必能摸到钱秘书这条线。毕竟真正能直接接触完整出行计划的人,位置都比他高得多,查也会先查那些人。 可随着时间推移,等那些大人物被一轮轮排除后,早晚会往下查。 而钱秘书这种长期经手零散信息、又有机会接触部分调动痕迹的秘书,迟早会被纳入深查范围。”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眼中微微闪烁, “到了那个时候,杨小姐就危险了!而她一危险很可能威胁甲贺小组一整个小组的情报网络!” 黄嵩缓缓点头。 没错! 并且杨小姐既是钱秘书的直接联络人,又是赵参谋养在外头的女人,表面看似有保护壳,实则越到这种节骨眼,越容易因为太显眼,想要转移都十分困难。 毕竟一个参谋的外室,平日里待在原处还好,一旦突然不见,不管借口找得多漂亮,都会惹人注意。 尤其在全城戒严暗查内鬼的敏感时刻,她那点合理失踪的空间,其实很有限。 与其冒险转移,不如直接做成一桩外部案件。 入室抢劫杀人! 日谍小组自己把一条本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线,硬生生砍断! 想到这里,黄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们干脆对自己人下手了。不是因为杨小姐暴露了,而是因为她这条线,继续活着,比死了更危险!” “对!”苏浩淡淡道,“这就是谍报工作里最残酷也最常见的逻辑。外围能舍,交通员能舍,甚至直接联络人也能舍。 只要能保住整个情报网,死几个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黄嵩沉默良久,忽然有些牙酸。 第两百六十九章 蝉落网 日谍确实足够狠辣!该下手时毫不留手! 而负责动手的,多半就是那个人力车夫!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黄嵩低头看着手里的审讯记录,仍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只是在一堆乱麻般的线索里四处摸索。 每一条线都像是单独的,可如今,随着钱秘书这份口供落地,这些线竟然真开始一根根拧到了一起。 甲贺小组,水月,钱秘书。 还有那个至今未露真容却极可能负责外围行动和接应的人力车夫。 想到这儿,黄嵩抬头看向苏浩,低声道: “头儿,那现在咱们是不是已经算把这个甲贺小组的大致脉络完全摸出来了?” 苏浩却摇了摇头。 “摸出来的,只是部分!还有一些地方我没搞明白! 比如钱秘书交代的,只够证明甲贺小组存在,证明他自己是鼹鼠,证明杨小姐是联络人,也证明上峰出行泄密确与这条线有关。 但组长是谁,人力车夫在哪,甲贺小组的落脚点在哪,这些都还没落到实处。” 他说到这里,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至少现在,大致已经有数了。这案子,方向上来看,目前是对的。” 黄嵩看着他,忽然便觉得心里那股压了大半天的石头,这会终于被掀开了。 就见苏浩重新点起一支烟,靠在桌边,缓缓吐出一道白雾。 “今晚先把钱秘书这份口供整理成正式卷宗,一式两份,一份留底,一份立刻送我办公室..... 另外.....张春和那家伙刑讯科审讯出结果没有?” 说着苏浩看向黄嵩询问道。 “额....” 闻言黄嵩有些无奈摇头道,“头儿,这张春和也是个硬骨头,目前....” 见状苏浩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直接把这家伙丢到那房间去,让他也尝尝赵力军的滋味!” “额...好!好的!我这就去办!” 闻言黄嵩赶忙就往外走。 心情都要比之前好了不少,毕竟现在算是已经逐步进入案子的尾声。 起码最难的一环已经解决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蒙蒙亮,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苏浩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迷迷糊糊从办公室临时的沙发上醒来。 最近几夜,他基本都是这么对付着解决的。 旁边桌子上还放着昨晚黄嵩给他带的宵夜吃剩下的碗筷。 苏浩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就见黄嵩急匆匆走了进来。 虽然能看到黄嵩满脸倦容,黑眼眶都要比平时厚重许多,但这家伙却满脸笑容。 “张春和那家伙交代了是吧?”苏浩淡淡道。 同时自顾自给自己点了根小烟,虽然没吃早餐就抽烟不是苏浩的习惯,但最近实在是有些烦躁,故而也只能如此。 “对!” 黄嵩满脸兴奋,激动道,“头儿这就是张春和的审讯记录,原来这小子就是之前的蝉!” 闻言苏浩眉头一扬,蝉?就这么容易被自己揪出来了? 一时间苏浩总感觉有些不真实。 苏浩指尖夹着烟,靠在办公桌边,眯眼看着黄嵩手里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审讯记录,先没急着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你确定,张春和就是虫群小组的蝉?” 黄嵩原本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听到这话,倒也没立刻把话说满。 他点了点头,可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 “头儿,要说百分之百,我现在还真不敢拍胸脯保证。但根据他的交代,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说着,他把审讯记录往前递了递,自己则站在桌边继续往下说道: “这家伙交代出来的虫群小组内部细节,和咱们之前掌握到的情报基本都能对得上。 包括虫群小组内部的接头习惯,前期的活动范围,几处用过的观察点,还有他们小组里几个人彼此之间的称呼方式,这些都不是临时胡编能编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 黄嵩说到这里,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画面。 “就连此前咱们不是一直觉得虫群小组成员可能人数上有些少了嘛,这家伙也交代出了具体名字。 不过目前来看,这小组剩下的几个家伙估计早就回到特高课了。” 苏浩眉头微微一扬,终于伸手接过那份口供,却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看着黄嵩笑问道, “听你这意思,昨晚审他的时候,过程还挺精彩?” “那可不!”黄嵩一提起这个,精神都好了几分,“头儿,您是不知道,这家伙昨晚那张脸有多精彩! 刚开始他还死撑着,嘴硬得很,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可等我把之前抓捕的虫群小组成员的一些细节一句句往外抖的时候,他那眼神当场就变了。” 黄嵩一边说,一边还在装模作样的演绎,那表情倒是有些滑稽。 “那表情,就跟活见了鬼一样。不过这家伙估计在情报科也是知道他所在的虫群小组已经被破获。 倒是很快就恢复镇定,但按照您交代的法子,我也是让他体验了一下赵参谋的待遇。 不愧是真正的日谍,确实是硬骨头,硬生生撑到天亮才交代!” 苏浩听到这里,终于低头翻开了口供,边看边淡淡道: “这家伙具体在情报一组什么职务?看样子他对于军情处内部一些行动,虽然知道一些,但不算多具体的样子?” “对,这恰恰是关键!”黄嵩立刻接话,“头儿,您可能不知道,此前我们抓捕了虫群小组的事情在情报科那边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 张春和虽然隶属情报一组,可他职务不高,平日里主要负责的是后勤这一块。仓储、内勤调拨、日常报销、部分办公用品和车辆登记之类的,都沾点边,但又始终够不上核心。 说白了,他这人位置不算高,可偏偏又在系统里,能沾到一点边角料,属于那种不起眼却又不算完全没用的人。 所以也是因为他职务较为边缘,故而之前我们一直查询无果,想来是查询方向还是不太准确!”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猜测,真要是身居要职,之前自己一直未能有所查获,那这家伙可真就不是一般的难对付了。 而现在这么看来倒是能解释通了! 第两百七十章 刷鞋匠 就见黄嵩继续道: “其实这两个月里,这家伙一直都在纳闷,为什么自己的组员一个个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竟然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虽然他知道最近咱们行动科有过不少斩获,但具体行动内容,情报科中高层也不可能告诉这些边缘人物。 故而察觉自己小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很是惴惴不安。 按理说,哪怕真出了事,也总该有个示警,有个切断联系的信号。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这段日子,心态一直是悬着的。 想转移,又舍不得自己现在在军情处这一层身份,不转移吧,又总觉得脑袋顶上悬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这种不上不下半死不活的状态,最折磨人。” 苏浩听着,心里已大致有数。这种潜伏多年的暗子,最怕的往往不是立刻暴露,而是长时间失联后的不确定。 未知的才是最恐惧的! 说到这里,黄嵩抬头看向苏浩,眼里又浮起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头儿……还有我接下来要说的另一个好消息!” 然而此刻,苏浩表面上依旧平静,可心里却多少有些复杂。 蝉! 这个名字,之前在他心里一直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虫群小组覆灭后,蝉就一直让他有些不自在,毕竟军情处隐藏着这么个日谍,心里能自在就见鬼了。 此前他为了这个人,反复复盘过虫群小组的行事方式,甚至一度把这个人设想得极深,老谋深算。 可如今,这根刺竟然就这样被撬了出来,简单得都让他有点不太真实。 但也只是片刻,苏浩心里便很快转过了弯。 其实不是对方太简单。 而是自己之前对蝉的设想,多少有些被未知放大了。 所谓潜伏再深的暗子,说到底也是人。 是人,就会受限于时代,也受限于他所能获得的信息边界。 这个年代的特务,固然阴狠狡猾,但终究不是无所不能,更不是什么能隔着时代拿出高科技手段的怪物。 他们靠的,不过也是基础的纪律,分层联系、掩护、暗语切换、身份包装和人性弱点。 若没有这次近乎刮骨一般的排查,没有自己能借助泄密案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张春和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掀出来。 说到底,这所谓容易,其实也是前头无数工夫垫出来的。 想清楚这些,苏浩心里那点不真实感便慢慢散了。他抬起头,嘴角终于带着一抹浅笑: “阿嵩,还有什么好消息?” 黄嵩等的就是他这句,闻言立刻精神一振。 “头儿,您可能不知道..... 这个蝉还交代了,前段时间,有人通过一套备用死信箱的方式,重新联系上了他!” 话音一落,苏浩眼中就是一亮! 他原本还斜靠在桌边,此刻身子却已微微直起,烟都忘了弹灰。 “哦?具体怎么联络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联络?” 黄嵩赶忙把手里另一份审讯记录抽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头儿,您看!这就是张春和交代的那套备用联络方式。” 苏浩接过口供,翻得很快,却不是草草一扫,而是一眼就往最关键的地方看去。 张春和作为虫群小组在军情处内部长期静默的一枚暗棋,除了此前和本组成员之间那套常规接触渠道外,另外还有一整套唤醒模式。 这套备用联系渠道,不归虫群小组普通成员掌握,也不归南京这边的日谍小组自由启用。 按照张春和的供述,真正知道这条线的,只有驻上海的日本特高课上级机关。 换言之.....谁来启用这条线,谁就很可能直接代表着上海特高课的意思 。 苏浩脑子转得极快,几乎在读到这里的瞬间,便已明白了为什么这时候特高课要派人联络蝉。 原因很简单! 上峰出行泄密案之后,南京城内外风声鹤唳,军情处内部更是如临大敌,全面自查,层层过筛。 这样的局势下,先前已经参与过泄密、观察甚至外围行动的甲贺小组成员,绝不能轻动。 动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特高课那边,又不可能任由南京这边彻底失明! 他们必须第一时间掌握军情处内部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泄密案的排查方向是否真的瞄准他们,甲贺小组是否暴露,以及前段时间多支日谍小组失联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若想知道这些,而又不动用已高度危险的南京现有网络,那么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启用一枚较长时间处于静默,此前并未卷入现案,且位置还算不错的暗子。 蝉,显然就是这样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苏浩面色更加凝重几分。 他心里甚至又顺着往前多想了一步,前不久他们刚刚追查过那个化名钱大忠,真名佐井悠太的家伙。 而佐井悠太,正是猎人小组的成员之一。 那支小组潜入南京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调查近几个月里,南京方面接连失联的多支日谍小组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并进一步摸清军情处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现在再看,若蝉这条备用线是在上月重新被唤醒,而钱大忠潜入南京的时间,也差不多就在那一段,那么两者之间存在交集的可能性就极大。 他心里念头一起,翻页的动作也跟着快了几分。 果然,很快便看到了相关时间点。 上月! 大致就是那几天。 苏浩看到这里,眼中更亮了几分。 这条线,多半真能牵扯到猎人小组身上去。 而这时黄嵩则在旁边继续补充道: “张春和交代,这条备用联系方式平时并不启用,为了保证一旦启动不会被人怀疑,也为了能保证立即启动,这家伙这些年一直保留着一个固定习惯..... 那就是每周下班,总有那么一次,会经过一处熟悉街巷,在那儿随便找个刷鞋匠刷鞋。” 苏浩听到这里,眉头顿时轻轻一挑。 “刷鞋匠?” “对!”黄嵩点头,“就在一处路口附近,旁边有家本地挺有名的舞厅。人来人往,车马杂乱,夜里尤其热闹。路边常年蹲着几个刷鞋匠,都是老南京城里很常见的营生。 平时看着毫不起眼,正因为如此,反而最适合用于这种备用接头点。” 第两百七十一章 差点暴露 这法子,确实老道。 越是高明的接头,越不追求惊险和戏剧性,反而讲究贴合日常的一部分。 擦鞋、剃头、看报、吃一碗面、借用电话亭、在旧书摊翻本杂志……这些都属于旧时代城市社会里最天然的掩护动作。 苏浩翻到具体供述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根据张春和交代,两周前,他再一次如常从那条街上经过,本想照旧随便找个旧面孔擦擦鞋,完成一次照常的维持固定走这条路的习惯。 毕竟保持这种习惯,有助于真正启用这条备用联系渠道时,不至于被人怀疑。 结果刚走到路口,就听见一个新面孔的中年刷鞋匠朝他扬声招呼了一句: “先生,刷鞋!东洋的鞋油,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专用的一样!” 看到这里,苏浩眼神不由一凝。 就见黄嵩在旁边低声道: “头儿,您看,这句招呼本身其实并不突兀。普通人听了,最多只会觉得这刷鞋匠在吹嘘自己鞋油洋气货色好。 可若是早就对过暗号的日谍,听见东洋和南满铁路这两个词,立刻就会意识到不对。” 苏浩点了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半明语引导。 既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显得突兀得过分,又足以让目标人物捕捉到其中的暗示。 东洋直接指向日本。 南满铁路株式会社则更不必说,本身就是日本在华东北经营中的标志性存在之一,在日本特务、特高课、关东系统的人嘴里,经常被当作一种带暗示性的文化符号来使用。 普通中国人只会当作吹牛,可目标人物一旦是自己人,便会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一步,接头便算成功了一半。 黄嵩继续道:“张春和就是这么停下来的。 他听见这话后,没有立刻回头确认,也没多余动作,只是顺势走过去,像个普通下班的职员一样坐下,把鞋一伸,任由对方刷。 而后续的情报传递.....” 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审讯记录里的其中一段。 “这刷鞋匠会通过毛刷轻轻敲打他鞋底和鞋跟的位置,用一种很简化的摩斯节奏传递基本讯息。 比如是简单的提示词这一类短语,都能靠节奏敲出来。 若情报稍复杂,或者需要留字据,两人则会借着给钱找零的动作,把折得极小的纸条夹在钞票硬币包纸或者鞋油盒夹层里,完成转交!” 苏浩看到这里,倒真有几分赞许。 这套法子不算多新,可胜在合时宜。 他往下翻,很快看到了两人第一次完成语言暗示后,对后续接触时间所进行的约定。 那段对话,乍一听极平常,甚至还有几分市井气。 接着刷鞋匠问: “先生,您是要刷三毛的,还是要刷五毛的?” 而张春和的回答则是: “来一趟不容易,就刷个五毛二的吧,刷亮堂点,改天再刷七毛的。要是你手艺不好,那我下次可就只刷三毛的。真要是把我鞋刷破了,那我可就不来你这儿了。” 见状黄嵩在旁边解释道: “军情处一些不怎么需要出外勤的文员后勤人员,正常下班大致是五点左右,张春和平时走到那儿,一般在五点二十前后。 所以他说刷五毛二,实际上就是在报固定接头时间.....五点二十。 后头那句改天再刷七毛的,意思则是如遇军情处内部特殊事务繁忙等情况,可以改在七点。 至于下次只刷三毛和把鞋刷破就不来了,对应的则是降级接触和彻底中断。 也就是说,平时他若按五点二十经过,便代表一切正常,若改在七点经过,说明稍有异常,但仍可控,若当天不来,那就意味着情况危险,不宜继续接触。 此外,他们还约定,每周三固定完成一次正式情报交换,时间就在五点二十或者七点整。” 说完这些,黄嵩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还别说,这帮日本特务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确实挺会琢磨!” 苏浩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看,很快,便看到了第一次正式情报交换的内容。 而这一看,也基本印证了他刚才的判断。 从张春和口供里看,那个刷鞋匠并非单纯的接头工,而是明确向他传达了一个身份信息,其所代表的,就是一个名叫猎人小组的单位。 至于那中年人,自称化名张生! 口供中,张春和也判断对方更像是一名联络员或者外围交通角色,而不是主导任务的核心行动员,对方来意也很直接,并未绕圈子。 第一项要求,就是让蝉尽快调查,前段时间南京多支日谍小组接连失联,究竟是何原因所致。 这一条,和佐井悠太来南京的目的,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重合。 苏浩看到这里,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猎人小组的这条线索,果然续上了。 而黄嵩则继续道: “头儿,您看这儿....第二次见面时,蝉已经给了他们回复。” 苏浩翻到下一页。 根据张春和供称,在第二次接头时,他已按照自身能接触到的信息范围,给出了初步反馈。 大意是:近期军情处内部,的确接连破获了多个日谍小组,其具体原因尚且不明,相关事务主要由行动科主导,而非情报科,军情处行动科近期疑似有重大变故,内部状态明显与以往不同。 看到这里,苏浩心中先是微微一紧,随即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张春和这个蝉在军情处的级别终究不高。 他能察觉到行动科最近不对劲,但不知道这几个月里那些案子背后真正的主导者是谁。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还没真正进入日本特高课的视线核心。 只要特高课那边还不知道,近来接连破坏他们多个日谍小组的是他苏浩,那自己就还安全。 否则的话,一旦被那边盯死,后果绝不只是自己个人风险增加。 特高课历来最擅长的,就是针对性报复和家属威胁。 到时候不仅自己面临暗杀风险,家人也将如此!甚至因此绑架他的家人,逼迫他就范,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苏浩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也是暗暗庆幸。 也亏得行动科此前在军情处内部一直不算太有存在感,多数时候更多像是执行层,而非情报核心。 日谍 提起军情处,盯的往往都是情报科等一些机要部门,少有人会第一时间把目光聚焦到行动科。 这也让日谍对行动科的渗透并没那么在意,也给了他不小的遮蔽空间。 毕竟行动科内部不少行动队员可都是知道他苏浩在这其中的主导地位的!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坚定了一个念头....以后行动科内部,也得尽早做一次内部筛查! 第两百七十二章 又有新发现 否则一旦类似蝉这样的位置换到行动科里,那他的存在,迟早藏不住。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瞬间,此刻最关键的,还是眼前这份口供。 苏浩继续往后翻,在第二次见面时,对方除了要求蝉继续追查南京多支日谍小组失联的原因外,还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命令! 那就是持续跟进上峰出行泄密案的最新进展,一旦有任何新消息,立即启动紧急联系方式汇报。 看到这里,事情便彻底清楚了。 猎人小组如今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第一,南京这几个月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为什么他们接二连三地失去在此地布下的谍报网络? 第二,上峰遇袭未遂后,军情处内部的查案进展究竟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经威胁到正处于潜伏状态下的甲贺小组? 而蝉,就是他们现在试图重新恢复军情处内部视野的一只眼睛。 看完整份审讯报告,苏浩缓缓合上纸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难得真切的笑意。 不得不说,张春和也就是这个蝉所带来的消息,实在称得上意外之喜。 这一下,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之前对于猎人小组还只能先晾一晾,现在看来,两边都可以一起并行。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该做的,就不是继续闷头找。 黄嵩站在旁边,见苏浩合上卷宗后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头儿,您看……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现在不光能顺着甲贺小组那边继续往下挖,连猎人小组这边,也能重新下钩了?” 苏浩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不是能下钩。” “是鱼已经游回来了!” 黄嵩听得一怔,随即眼睛也亮了。 苏浩把卷宗往桌上一丢,站直了身子,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一点帘子。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南京城的晨光灰白而发冷,院里值夜的人刚换完班,有人打着哈欠匆匆走过,也有人提着个公文包。 这一夜,军情处里很多人都没怎么合眼。 苏浩盯着院里片刻,才慢慢开口: “现在让人先将蝉接头的那个刷鞋匠张生,得尽快找。 但不是现在立刻就满城抓人,那样只会惊了后头的大鱼。要先把那一带的街面彻底摸熟。 既然有人接头,肯定有保险丝一样的存在在附近,盯守,一旦发现不对劲,他们是能有所警觉的。 所以这次要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说到这里,苏浩目光微沉,接着道, “另外距离这周三还有两天时间,你让人抓紧时间摸查一下。 记住别想着跟踪这家伙,能够派过来调查这件事的,想来肯定有老牌特务带队。 这点行动队员要是跟踪稍微漏了点破绽,反而打草惊蛇。 可以从这人周遭调查,确定对方租住的大致范围,如若能从街坊邻居那儿打听到这伙人有几人,那是最好不过。 但切忌!不要急功近利,毕竟几个日谍真要是脱手也就脱手了,咱们抓了这么多日谍,这几个日谍还是损失的起的!” 黄嵩闻言认真的点点头,保证道,"头儿,这您放心,这点我绝对会挑选最精锐的弟兄!都是一直跟着咱们办案的老弟兄!" 闻言苏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于黄嵩的保证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想了想苏浩重新低头开始书写起来,没一会就将这些线索全部串了起来。 低头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又在其间迅速拉出几道线,把已经坐实和仍待验证的关系,一一标注! 黄嵩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思路也跟着一点点理顺。 此前看起来像两摊互不相干的线索.... 一边是上峰出行泄密案、钱秘书、杨小姐、甲贺小组。 另一边是蝉、钱大忠、张生以及猎人小组。 这么一标注一下子就清晰了许多。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却很急。 屋里两人的思路冷不丁被这么一打断,黄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还没等他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浩哥!有发现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叶恒几乎是带着一股风闯进来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跑过来的。他那张本就偏瘦的脸上此刻压着掩不住的兴奋,连喘气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有发现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还是这四个字。 苏浩原本还站在桌边,闻言立刻抬眼看去,神色一凝: “说!” 叶恒也不卖关子,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却语速极快地道: “之前根据河滩边足迹勘探出来的那三个可疑目标,咱们这两天不是一直在铺网排查么?现在差不多筛完一轮了! 目前一共暂时扣押了二十多人,已经全都分批临时关在附近巡警分局那边。 其中,昨天浩哥你们送过去的情报特别有用.....”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苏浩一眼。 “尤其是其中一人很可能是人力车夫这条线,一下就把范围缩了不少。不过即便如此,光是符合大致特征的,最后还是筛出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眼下也都已经完成了短暂羁押,单独看管着。现在就等您过去甄别呢!”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黄嵩先是眼神一亮,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苏浩,整个人都像一下绷了起来。 苏浩和他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不过思来想去提供了这么多明确指向,想来也是差不多了! 如果真能从这里面再筛查出几人出来,那甲贺小组这边就等同于接近告破了! 苏浩眼中的疲惫几乎是瞬间就散了大半。 “人都还在?” “都在!”叶恒立刻点头,“我怕底下人不知轻重,没敢让他们乱动。就是按您的吩咐,让巡警配合抓捕,名义也大多都是随便找的名义,尽量不惊到他们。 毕竟这群基层警员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就算里面隐藏着日谍,想来也会往想要敲竹杠找茬之类的去猜测。 现在就等您过去呢!”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去抓外套。 “走!” 第两百七十三章 刘大牛 黄嵩反应也快,几乎同时抄起桌上的卷宗和帽子快步跟上。 三人不多时便出了军情处院门,径直军情处的内部车,作为督察组,现在自然是可以随意调用军情处的资源。 车子发动后,叶恒才说道: “这回搜捕,我调了城里的巡警力量。军情处的牌子一亮,再加上督察组的公函,他们那边不敢不配合。 而且这事若只靠咱们自己的人去满街找,动静反而太大,巡警那些地头蛇在市井里摸人,更顺手些。” 苏浩嗯了一声。 这正是老办法里最好用的一点。 谍报机关查人,最忌一味迷信自家人手万能。 像这种涉及底层流动人口,市井行当,三教九流藏身处的活儿,军情处的人未必比本地巡警更懂门道。 车子一路穿街过巷,约莫一刻多钟后,终于在一处巡警分局门前停下。 还没下车,隔着玻璃,苏浩便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个老熟人。 那人身量不高,肚子却挺得颇有气势,穿着一身分局局长的制服,帽檐下那张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尊会动的弥勒佛。 不是胡有福,又是谁?! 苏浩下车后,瞧见这副样子,嘴角不由就带了点笑。 “哟!几日不见,还真是刮目相看了啊!胡大局长?” 胡有福一见苏浩下车,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上来,腰都下意识弯了几分。 “哎哟!苏长官,您这不是折煞我老胡嘛!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什么局长?再说了...” 他搓着手,脸上全是掩不住的谄笑。 “要不是您提携,哪有我老胡今天?” 这话倒也不全是场面话。 胡有福此刻心里,确实是真带着感激的。 前些时候,苏浩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说他这个人机灵,位置往上挪一挪也未尝不可。结果没过多久,自己还真就从一个不大不小的警长,升成了分局局长。 这一步看着不算惊天动地,可对他胡有福这种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人来说,已经是实打实跨了一道坎。 而这坎,是谁抬的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此刻见着苏浩,他那股子热络劲儿,几乎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果然!替苏长官办事,果然是办对了! 胡有福心里越想越笃定。 跟着这种能说得上话也真愿意随手拉你一把的大人物走,才叫靠山! 以前别人背后说他胡有福是泥腿子出身,没根没底,混到头也就是个跑腿的巡警头子。 可现在呢? 谁说他没靠山?苏长官以后就是他的靠山! 想到这里,胡有福脸上的笑都快挤成褶子了。 而站在一旁的叶恒见状,倒是笑着帮他补了一句: “浩哥,这回搜捕能这么顺,很大一半都得算胡局长的功劳啊!~ 要不是他认识不少街面上的人,又熟门熟路,咱们还真没法这么快把人筛出来!” 胡有福一听这话,赶忙连连摆手,嘴上说得极谦,眼里却明显闪过一丝受用的光。 “叶长官您这就抬举我了。我这点本事算什么?无非是替苏长官跑跑腿,办点该办的事儿。 再说了,能替苏长官分忧,那是我老胡的福气,哪敢居功?” 苏浩瞧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这个老胡,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 每句话都捡着最中听的说,每个姿态都拿捏得分寸恰好,既显得谦卑,又不至于卑微得让人厌烦。 这种人,放在大场面里或许不够硬,也不够有格局。可若放在市井和基层,反倒是极好用的。 哪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用好了,也能顶不小的用处。 苏浩懒得和他多寒暄,抬了抬下巴: “行了,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哎!哎!好嘞!”胡有福立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长官,几位里边请!” 几人进了分局。 这地方不大,院子也旧,墙根泛着潮气,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烟味的陈旧气。值班台后头坐着两个巡警,一见胡有福带着人进来,赶紧站直了腰。 胡有福挺着肚子往前走,整个人的气势和在苏浩面前时截然不同,背着手冷哼了一声: “都打起精神来! 今天关着的那些人,谁都不许乱说话,谁要是嘴松了,别怪我扒他这身皮!” 两个巡警赶忙应是。 苏浩目光只淡淡一扫,没作声。 再往里走,便是临时关押人的几间大牢房。 而与此同时—— 刘大牛此刻正坐在牢房角落的一张破长凳边,背靠着斑驳发黑的砖墙,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看起来和这屋里其余人并没什么两样。 这是一间不算小的监房,铁栏杆外的走廊上光线昏黄,里头则黑压压关了二十几号人。 有挑担子的,有做零工的,也有看着像街边小贩和脚夫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被无端扣进来的愤懑和茫然。 有人蹲在地上抽闷烟,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不断朝外头探头张望,嘴里念叨着家里人要是见他一夜没回,怕是都得急疯了。 “真他娘的邪门了,我就在街口卖个烧饼,也能被逮进来?” “谁说不是呢,我那摊子都没人收,回头东西还不得全坏了?” “你那还算好的,老子正上工扛货呢,二话不说就来人拿我,跟抓贼似的!” “唉,我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米下锅,这一耽搁,鬼知道几天……” 牢里七嘴八舌,乱糟糟一片。 刘大牛没有插话,只安静听着,偶尔跟着憨憨笑一下,像个同样倒霉又有点木讷的普通苦哈哈。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看似低垂的眼睛,实则始终在悄悄打量四周。 他当然不是普通人。 只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实在和其他人完全没有两样,就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底层老百姓。 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肩膀晒得发黑,胳膊和小腿上的肌肉是常年拉车拉出来的,结实粗硬带着底层力夫特有的那种磨损感。 手掌虎口和指节处都是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怎么洗都难彻底洗净的黑灰。 连坐姿都很自然,带着长期在路边歇脚时才会有的那种松散感,这种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先认定这就是个跑黄包车的穷汉。 第两百七十四章 这就锁定了?(上) 而也正是他努力的融入适应身份,才让他能在南京混上一两年,还始终没露出太大破绽。 这时,旁边一个同样被关进来的车夫朝他挪了挪身子。 “哎,大牛!” 那人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肩骨宽,腿也粗,一看就是拉了多年车的老把式。这会儿他虽然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可神情里倒不见多少真正的慌乱,反而像是见惯了这种阵仗。 刘大牛转头看向他,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赵哥!” 这老车夫姓赵,平时街面上都叫他赵老四,也算是刘大牛来到南京后最早认识的一批人之一。 严格说来,对方甚至算是半个领路人。 当初刘大牛刚混进黄包车这一行时,对南京街路还谈不上特别熟,规矩也摸得不够透。是赵老四这种跑了十几年的老车夫,一边骂,一边顺手提点过他几回。 哪条道容易有巡警刁难,哪条路富人多给钱爽快,哪家车行心黑,哪片地头不能随便抢活,甚至连哪几个茶摊能赊一碗热水喝,都是这种老车夫最清楚。 也正因如此,刘大牛才能这么快在车夫圈里混熟。 此刻,赵老四见他神色有些发木,还以为这年轻后生真被吓住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抚道: “怕个卵!以我这些年的经验看,无非就是敲竹杠。 这帮臭脚巡,三天两头就爱弄这一套。今儿说你可疑,明儿说他像贼,说白了不就是想从咱们这些穷鬼身上刮层油出来?” 他啐了一口,骂道: “一个个穿着身官皮,干的全是扒皮的活儿!” 旁边几人一听,也纷纷跟着附和。 显然,在他们眼里,这种被巡警无故扣起来的事儿,虽然晦气,却也算不上什么稀奇大事。 赵老四又压低些声音,对刘大牛道: “不过你小子还好!你那车不是你自己的,是租车行的。那帮家伙就算真想扣,也不敢真去扣你们老板的车,不然回头车行东家闹起来,他们也嫌麻烦。 所以你身上又榨不出多少油水,多半问几句,骂一顿,也就放了。” 说到这儿,他反倒叹了口气,一脸肉疼。 “我可就惨咯!这辆车,是老子攒了好些年钱,咬着牙一分一分扣出来,才买下来的。 这回要真让他们给我扣了,那才叫剜肉! 杀千刀的,老子这一年都白干! 他说着又骂了几句,言语粗俗,却透着底层人最真实的无奈。 刘大牛听着,只是配合地憨憨笑了笑,嘴里低低应了两声: “赵哥说的是!应该……没啥大事吧?” 可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轻松。 恰恰相反,自打被带进来后,他心底那点不安,就始终没真正放下过。 因为他比旁人更清楚..... 自己可算不上无辜被牵连的普通人,若真只是巡警敲竹杠,他反倒不怕。 可问题就在于,这次抓人抓得太突然,也太没有来由。 刘大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脸上仍维持着那副木讷老实的样子,脑子里却已经飞快过了一遍自己近一段时间的所有行动。 自从潜入南京以来,他自认已经做得足够稳了。 最初那段时间,他的确吃过口音和生活习惯的亏。北边来的调子和南京本地的话头总有细微差别,哪怕只是某些字的收尾,某些词的轻重,都能被老南京人听出点不对来。 可这问题,在他刻意模仿和长时间混迹街巷之后,早已被磨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他,不但能说出较为流利的南京话,甚至在许多日常细节上,比一些新迁进城的本地人还更像本地人。 哪条街几时最堵,哪家饭铺面多汤少,哪座桥下晚上常有流莺,哪几个码头口的生意旺淡,他都门儿清。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黄包车夫这行里站稳脚跟。 人力车夫这种身份,天然就是极好的掩护。 每天在街头巷尾流动,谁都能看见你,可谁也不会记住你。 拉车,等活,喝茶,蹲墙根,跑街,夜里歇在车行大通铺或者贫民窟的破屋里....这就是无数底层车夫共同的生活图景。 只要你足够像其中一个,便没人会把你当回事。 而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融入! 想到这里,刘大牛在心里又一次强迫自己稳下来。 不会的! 不可能是自己暴露了! 若真是冲着他来的,就不会这样把十几二十号人混着往里抓,更不会把他和这些三教九流一并关在大牢里吃灰。 多半……真只是巧合? 说不定就是哪位巡警头头最近手头紧了,想拿他们这些穷人开刀,顺便做个什么清查样子出来。 心里虽然这么劝自己,可那股子藏在最深处的不安,却并没有就此消散。 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太像寻常敲竹杠。 而往往身为特务的直觉有时候还是有说法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此前干掉水月那个女人有关? 刘大牛心中暗自想着,没错,他就是此前负责杨小姐的人力车夫。 此前也是他负责执行对水月的清除工作。 “不对!就算我这事引起了怀疑,可是我在水月身边的时候一直用都是化名。 而且在拉水月的时候,我还特意乔装打扮过。 谁没事会注意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力车夫?” 话虽如此,可刘大牛心中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毕竟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处处透着诡异。 这时,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本还闹哄哄的牢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紧接着,两名巡警便走到了铁栏外。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腰上挂着警棍,手里还拎着个登记簿,先朝里头冷冷扫了一眼,张口就是一顿喝骂: “都他娘的老实点!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啊?再吵,今晚都别想睡了!” 这几句一压,牢里果然立刻安静不少。 那巡警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冷哼一声,这才低头翻起手里的本子。 第两百七十五章 这就锁定了?(中) 另一个巡警则晃了晃手里钥匙,故意敲得叮当作响,目光带着几分吓唬意味,像是在欣赏牢里这些人脸上的惧怕表情。 “一个个来!叫到谁,谁出来。别磨蹭,也别动歪心思! 谁要是不老实,老子先拿警棍教教他规矩!” 说完,年长那巡警便念出第一个名字。 被叫到的是个卖炊饼的小贩。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发白,连连解释,可还是被不耐烦地拖了出去。 铁门哗啦一声开,又哐当一声关上。 那人出去后,便再没回来。 牢里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还骂骂咧咧的几个人,此刻也都不自觉闭了嘴。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若说先前大家还把这当成寻常扣人勒索点油水的小阵仗,那么现在这种一个个单独叫出去后却不再回来的架势,就多少透出点不对了。 赵老四原本还挺能撑,这会儿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紧,却还是强装镇定,低声咕哝了一句: “装神弄鬼!八成是挨个吓唬,想让人自己先吐钱。” 可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到底没了先前那股笃定。 刘大牛则低着头,脸上的憨厚表情分毫未变,可心里那根弦,却已经悄然绷紧到了极点。 一个! 两个! 三个! 名字不断被念出。 被带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再回来。 铁门开合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像钝刀一样,一点点磨着牢里每个人的神经。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低声问旁边的人: “这……这到底是要干啥?” “谁知道啊……” “妈的,该不会真是什么大案子吧?” “咱们不会是摊上事儿了吧?” 赵老四脸上也没了笑,低声骂了一句:“闭嘴!别自己吓自己!”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刘大牛抬眼,悄悄朝铁栏外望了一眼。 走廊尽头人影晃动,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听见有脚步来回,有门开门关的动静,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呵斥。 这一切,都让他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浓重。 不会吧? 真是冲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死死按了下去。 不!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慌。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刘大牛,一个在南京跑了两年黄包车的穷车夫,认识赵老四,会说南京话,知道哪条街最堵,也知道哪家面馆便宜。 你不是别人!你就是刘大牛! 就在这时,外头那本登记簿又翻过一页。 年长巡警低头瞥了一眼,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刘大牛!” 牢房里顿时静了一下。 刘大牛缓缓抬起头。 刘大牛被点到名字的那一瞬,脸上只是微微一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被吓住的老实模样。 他下意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老老实实站起身,缩着肩膀,佝着背,往前挪了两步。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突然被官差点名的小车夫,既惶恐,又茫然。 “走吧!” 门口的巡警用警棍敲了敲栏杆,语气不耐。 刘大牛连忙点头,低声应着:“哎,哎,小人这就来……” 说着,他还故意把脚步放得有些乱,像是腿上真有点毛病似的,一步一顿,跟在两名巡警后头往外走。 可他心里,却在这一刻警惕到了极点。 前头那一个个被叫出去的人都没回来,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喝问和敲诈,而是一次有目的的筛人。 只是他仍旧在赌! 赌对方不过是巡警局里想拿人立威,或者借着抓捕的名义讹点油水! 走刘大牛被押着穿过长廊时,能听见别的牢房里有人在低声嘀咕,也能听见脚步声在前头回响。 很快,前头带路的巡警停在一间门板发黄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人带来了!” 里头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道年轻而平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落在刘大牛耳朵里,却让他莫名起了一层寒意。 就在这时门开了! 刘大牛被推着往前一步,灯光立刻扑了过来。 他先是本能地眯了眯眼,随后才一点点看清屋里的情形。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份卷宗一只烟灰缸,边上还压着一盏台灯。墙边立着个老式文件柜,柜门半掩着,露出里头一些杂乱的纸堆。 而屋里的人,也很少。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人,刘大牛一眼就认出来了。 肚子圆,脸也圆,穿着巡警分局局长的制服,腰间皮带勒得有些紧,这装扮是分局局长无疑! 只是此刻这位分局长反倒是站在一旁,姿态明显有些拘谨。 而真正坐在椅子上的,却是个年轻人。 很年轻! 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套便装,深色长衫外头罩了件薄呢子短外套,袖口整整齐齐,扣子也扣到最上头一颗。 头发梳得很利落,五官俊朗,眉眼却锋利得过分,像是刀口开过刃,哪怕安静坐着,也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尤其那双眼睛! 刘大牛只是扫了一眼,便心头一跳。 那眼神不像巡警,倒是给他一种遇到同行的感觉! 心中那种警惕彻底拉满,愈发感觉不妙起来。 但他脑中飞快一转,旋即立刻把头压得更低了些,摆出最熟练的市井小人物姿态,腰也更弯了几分。 “长官……两位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声音发虚,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惶恐。 “小人就是个拉车的,平时规规矩矩做买卖,真没干过什么坏事……” 一边说,他一边暗暗观察屋里两人的神态。 那年轻人却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把手边一份卷宗合上,轻轻往旁边一放,然后抬手朝站在门边的分局局长摆了摆。 “老胡,你先出去!” 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胡有福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点头,脸上的肉都跟着挤出笑来。 “哎,好,好,您慢慢谈,我先在外头候着。” 他说着便后退两步,顺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轻响。 第两百七十六章 这就锁定了?(下)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刘大牛的心,也随之往下沉入谷底。 他不动声色地垂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估算起局面。 一个年轻便衣,一个分局局长站着陪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而且从分局局长的反应来看,这人根本不是巡警系统里的普通人物。 军情处? 刘大牛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跳出这个判断。 不是他多疑,而是这种气质他见过,那是做情报口的人才有的眼神。 坐着的年轻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烟,自己没点,反倒递了过来。 “抽一根?” 见状刘大牛一愣,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小人哪敢抽老爷的烟?” 年轻人笑了笑,没坚持,只是又把烟放回去,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你不抽,是不给我面子?” 刘大牛心里猛地一紧,连忙赔笑。 “长官说笑了,小人哪敢怕您....是...是实在不会。” 年轻人点了点头。 “行!” 他把手里的资料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头,平静道: “刘大牛,是吧?” 听到这个名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刘大牛表面上只是顿了一下,旋即连忙点头。 “对,对,小人就是刘大牛。 长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小人就是个拉车的,平时连官面上的人都少见……” 年轻人笑了笑,没看他,仍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隶属于特高课甲贺小组,具体职务不高,但负责的事情不少,对吧?” “……” 刘大牛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僵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随即便露出一脸茫然又无辜的样子,忙不迭摆手。 “长官……长官您这话,小人真听不懂。什么特高课?什么甲什么组的?小人就是个黄包车夫,天天在街上跑活,哪懂这些洋话?”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低头,故意把眼神藏起来,装作被吓懵了似的。 可实际上,他的后背已经开始慢慢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对方没有任何动手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架势,他这会一定会出现应激反应。 毕竟他真没听说过这种审讯方式啊! 一点试探的前提都没有,直接就说出这些重要情报出来! 而且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此刻刘大牛嘴上没停,继续装糊涂: “长官……您是不是抓错人了?小人真的是个车夫……” 年轻人这才抬了抬眼,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 “抓错人?那你认不认得水月这个代号?” 刘大牛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次,他脸上的僵硬没有完全压住,虽然只是一瞬,却还是没能逃过苏浩那双眼睛。 然而此刻年轻人似乎并不急着逼他,只是把椅背往后一靠,甚至还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像是在欣赏外头的光线似的,语气也很松: “别急!我既然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就说明你是什么人,我已经有数了。 你现在承不承认,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刘大牛此刻冷汗不可抑制的流淌,因为这种玩法他真的没遇到过。 他的确是受过专业的特务训练,刑讯训练等等。 可是这种完全没经历过。 而且现在他大脑在飞速思索,对方到底是真的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是已经锁定了他,还是说在诈他? 如果已经锁定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性抓这么多人进来? 可要不是诈他,对方又是能精准锁定他是甲贺小组唯一负责和水月接触的小组成员? 这种打法,有时候比直接逼供更麻烦!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 刘大牛面上仍是那副惊惶样子,眼珠却不自觉地往旁边一转,开始悄悄估量屋里两人的位置。 年轻人背对着他,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桌角挡住了半边身子。 这个年轻人身份绝对不简单,如果能挟持此人.... 如果这时候出其不意扑过去,未必没有机会。 他觉得自己真要动手,三五秒之间就能见分晓! 到时候或许自己还能趁乱逃出去,要不然不管对方是真的锁定我,还是如何。 我肯定免不了要在军情处审讯室走一遭,那时候才叫麻烦! 念头一起,他便不再迟疑。 就在年轻人还背对着他手里翻看纸页的那一瞬,刘大牛眼神一冷,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朝前扑去。 他动作极快,手肘先顶,膝盖跟着提起,目标直冲年轻人的后颈和肩侧。 他自信自己这一扑,若是换成普通人,哪怕不死也得当场失去反抗能力。 可下一刻,刘大牛只觉眼前一花。 那年轻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右脚只是轻轻往后一挪,身形便顺势一错,刘大牛扑过去的力道竟一下落了空。 更让他骇然的是,对方竟顺手一扣,直接抓住了他前扑过来的手腕。 刘大牛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带偏,紧接着那年轻人借力一拧、一压、一送.... 咔! 一股巨力从肩臂处传来,刘大牛只觉天旋地转,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被硬生生掀翻,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一连串动作快得惊人。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倒在地,手臂被反剪,喉口也被一只手稳稳压住。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到底是怎么完成这一连串动作的。 门外哐当一声。 几乎就在屋里传出动静的同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 黄嵩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行动队员。 “头儿!” 黄嵩一眼看见地上的刘大牛,二话不说就扑上前去,和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死死将人按住。 刘大牛还想挣扎,下一瞬便被按得动弹不得,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一名队员很快就在他身上摸了一遍,袖口、裤腰、鞋帮,连脖子底下都没放过。 没有匕首,没有毒囊,没有纸片,也没有自尽用的药丸。 黄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苏浩,急忙问: “头儿,您没事吧?” 苏浩已经站起身,随手整了整袖口,神色平静得很。 “没事!” 第两百七十七章 露头就秒?(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按住的刘大牛,淡淡道: “带走!” “是!” 刘大牛这时才真正缓过神来。 他整张脸都已经变了,原本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怒和怨毒。 “等等!你……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死死盯着苏浩,声音都带着颤音咬牙道, “水月那边?可水月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自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就算是赵力军见过我,想来也记不住我的脸。 我当初就做过伪装,而且这张脸又这么大众,你们不可能……” 他说到这儿,声音微微一顿,显然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就这么栽了。 他不明白! 自己明明藏得很好! 从潜入南京开始,他就一直用的是这套身份。 黄包车夫,一个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身份。 这类人每天穿街走巷,接触的人杂,脚程快,去处多,背景也散,最适合拿来做掩护。 更何况他已经在这行里混了很长时间,口音、习惯、路数,全都尽量往本地人那边靠。 虽然自己在水月以及赵力军那儿露了点马脚,但这点问题在他看来不算多大的破绽! 其一他当时在水月身边的伪装身份,就是个黄包车师傅。 就算经常给水月拉车,但富太太不少都是有信得过的老师傅帮忙拉车。 其二他的脸很大众,而且赵力军总共见过他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也没什么过多交流。 而且时间已经间隔许久,他不觉得赵力军还能记得住自己长相。 其三,就算军情处从赵力军那儿打开突破口,可赵力军对他的了解微乎其微,要查必然是要先从城里各大车行里往下摸。 在这种线索模糊的情况下,军情处肯定只能对车行进行大规模排查,如此一来势必会闹出一些动静出来,这样他必然会有所警觉,从而抛弃这层身份快速转移。 可现在看来,对方竟然连被排查的过程都没有,就已经锁定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浩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 “如果我说,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完全确定就是你,你信吗?” 这句话一出,刘大牛眼神骤变。 苏浩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你自己沉不住气怪得了谁?” 苏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口供,又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道, "其实我并不完全确定就是阁下,的确!我已经让人控制了赵力军也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你这个人的长相。 但你的长相没什么特色,确实很难锁定你,所以对于刚刚我接触到的人,基本都是同样话术! 只是给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啊!” 刘大牛这下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栽的了。 自己竟然是被诈出来的。 刘大牛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牙关也慢慢咬紧。 最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自己竟然输在这种简单计策上! 苏浩却并不在意他的心情,只是抬了抬手。 “带下去!”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将刘大牛拽起来,押着往外走。 殊不知,并非他输在简单计谋上,而是苏浩这属于阳谋。 而且苏浩刚刚那番话同样是骗鬼的! 什么每个人都是这套话术,其实并非如此。 而是他根据刘大牛符合腿脚不便的特征,刚好和水月的同伙有些类似。 故而苏浩选择用这套话术面对刘大牛,甚至不单单是刘大牛,这些临时被关押进来的人里面,但凡是有些左脚不便的,苏浩全都是用这套话术。 但之前陆续审讯过的人里面,若是并非左脚不便的,苏浩则是另一套话术了。 而在对刘大牛试探后第一句后,苏浩通过自身刑侦等级所带来的敏锐洞察能力。 迅速从刘大牛的神色变化看出端倪,从而锁定对方。 但有一点苏浩也没有骗他, 那就是一开始确实无法锁定就是刘大牛! 毕竟虽说通过赵力军已经大致有了一幅画像,但苏浩发现画像和刘大牛仅有四五分相似。 而就前面那一批经过问询的市井小民来看,有四五分相似的就有六七人。 所以这幅画像不能说我安全没用吧,那也差不多了。 可以说此番抓捕,这算是一环套一环,但凡刘大牛能在苏浩第一波试探言语中扛过来,神色不会有任何变化,苏浩都无法锁定就是对方。 可惜对方没能扛住! 而且面对这种话术很难抗住,毕竟苏浩刚刚那话一出,就会给人一种,我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你的一切底细的假象。 面对这种证据确凿的假象,刘大牛很难保持镇定。 往往自己就会自乱阵脚。 而这时黄嵩站在一旁,忍不住咧嘴,低声道: “头儿,您这也太快了!” 苏浩看了他一眼,总感觉这小子话里有话,但也没接这句,只是淡淡道: “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个。” 黄嵩闻言也是逐渐收敛笑容,对! 刘大牛只是三个已经甄别出足迹日谍的其中一人! 屋外那间临时关押室里,还有一批人等着过筛。 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处发出一串轻微的脆响。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分局院子里挂着的白炽灯把地面照得一片发冷,远处还能听见巡警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黄嵩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劝了一句: “头儿,要不您先歇会?昨晚您就没怎么睡,今天又忙了一整天,这么连轴转,身体吃不消的!” 苏浩摇了摇头叹道,“不行啊!~这事儿得一口气做完才行!” 说着他抬手把桌上的资料重新翻开,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道, “我们这个督察小组,本来就是临时成立的,我们级别不高但现在临时权限太高了。 这种情况下,上面能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军情处内部那边也不会容得下我们这个部门一直存在下去。 情报科的人,对咱们本来就有意见。 要是今天拿不出成果,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来掣肘了!” 黄嵩听完,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第两百七十八章 露头就秒?(中) 他知道苏浩说得对,这种临时权力,最怕的就是拖。 “行,我明白!就是有些辛苦头儿了!” 闻言苏浩笑骂道,“滚蛋!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心疼!” “哎哎!” 黄嵩笑了笑,赶忙把帽檐往下一压,转身就去外头催人。 不过心里还是为自家老大捏一把汗。 “哎,我都感觉压力很大,估计头儿那儿只怕压力更大吧! 不过头儿这话什么意思?不用我心疼,莫不是想娘们了? 也对!头儿也老大不小了,上次去头儿家中,伯母对此就老大头疼来着。 要不....” 想到这里,黄嵩默默将这点记在心中。 没过多久,第二批被临时扣押的人就被逐个押了过来。 这些人大多都是市井里常见的脸孔。 有卖烧饼的,有扛货的,有跑腿送信的,有摆摊修鞋的,也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长年在街口等活的人力车夫。 他们一个个被带进门时,神情大多惴惴不安,嘴里也都说着差不多的话: “长官,小人真没犯事……” “我就是做点小买卖……” “家里还有老娘和娃呢,别冤枉人啊……” “我这车都是租的,哪敢乱来……” 苏浩没有急着动声色,只是按着之前定好的思路,一人一套话术,慢慢问。 当然也不局限于那几套固定话术,比如类似于诈刘大牛那种话术不管用。 苏浩大多时候还是回归到唠家常的聊天模式,诸如: “昨晚在哪里歇的?” “平时在这片儿跑活,都是几点收工?” “你这铺子一天多少钱?每天什么时间段客人最多?” “附近街坊如何?有什么可疑人员?” 他问得很散,像闲聊,也像随口查问。 但这种方式其实就是属于刑侦话术的一种,其实往往这种唠家常的模式稍加求证就能问出很多可疑点。 比如你伪装的始终就是伪装的,再怎么详细也是会有马脚的。 正所谓百密一疏不外乎如此。 有的人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的人则会不自觉松一口气,以为只是普通盘查。 一连几个下来,苏浩都没什么特别反应。 黄嵩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慢慢明白了。 头儿这是在做分层试探。 不是每个人都用同一套说法,而是根据外形、职业、步态、口音、神态,分别下不同钩子。 这种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就会在细节上漏出痕迹。 只可惜接下来连续几个人都过去了,苏浩却始终没有再叫停。 屋里的人越来越少,记录纸也换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第六个人被带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 个头约莫一米七五左右,肩膀却很宽,脸上常年风吹日晒,肤色发黑,额头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汗痕。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褂,裤脚有些卷,鞋边还沾着一点泥,看起来就跟个庄稼汉似得。 他一进门,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便露出那种被突然叫进来后惯有的拘谨和讨好。 “长官!” 他双手下意识搓了搓衣角,语气带着点小心。 “我这……我就是个庄稼汉,这次就是来城里务工的,不知军爷....” 苏浩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笑意很温和和刚才审刘大牛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完全不同,倒真像个耐着性子办事的年轻长官。 “别紧张!” 他抬手朝对面那把空椅子点了点。 “坐!” 闻言那庄稼汉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还有这待遇,忙不迭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底层人见官时惯有的拘束和讨好: “不敢不敢,军爷面前,俺也不敢坐……” 苏浩失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越发和煦。 “让你坐你就坐,怕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又不是上刑堂。 放心,没事。聊完了就放你走。”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边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补了一句: “而且只要你好好回答问题,待会儿出去,给你两块大洋。两块大洋?” 那庄稼汉眼睛几乎是一下就亮了,这种穷惯了的人,骤然听见实打实的钱数时,本能就浮现的神采。 他喉结滚了滚,嘴唇都抿了一下,连搓衣角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似乎在努力压着喜色,可神态终究还是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 “真....真的?” 他说完大概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犯忌,赶紧缩了缩脖子,陪笑道: “俺也不是不信军爷,就是……就是这钱数太多了点。够俺一家子吃好一阵子哩。” 苏浩看着他这反应,也跟着笑了笑。 “我还能骗你不成?坐吧,问完就走。” 这回那庄稼汉终于不再推辞,先是小心翼翼挪过去半步,瞅了瞅椅子,又抬头看了看苏浩,像是确认对方真不是在逗自己,这才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坐姿很拘谨,膝盖并拢,手掌搭在大腿上,指节粗大,掌心粗糙开裂,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那确实是常年在土里刨食的人才会有的手。 黄嵩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看着是真像个从乡下跑出来讨生活的穷苦汉。 尤其刚才一听见大洋时那表情,几乎没有一点生硬之处。 若是作假,那这人演得也未免太像了点。 苏浩却没急着往下问,反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指尖轻轻敲了敲,看向那庄稼汉。 “抽不抽?” 那庄稼汉眼神明显往那支烟上看了一下。 他想抽! 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可下一瞬,他又赶紧把那眼神收了回去,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又馋又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俺平时不咋抽……” 嘴上说着不咋抽,眼珠子里那点渴望却藏不住。 见状苏浩笑了。 他也不多说,索性把整包剩下的香烟都抛了过去。 “拿着!” 那庄稼汉忙伸手去接,动作都有点乱,像是生怕掉地上糟践了。等真把那包烟捏在手里后,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脸上立刻堆出一种又惊又喜的神情,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哎哟!这....这可使不得!军爷,这太金贵了…… 俺就是个下苦力的,哪配……” 话没说完,手却很实诚地把烟攥得更紧了些。 苏浩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拿着吧!也不值什么钱。” 那庄稼汉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一口一个: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俺真是碰上好人了……” 说着,他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小心翼翼地叼在嘴边,点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烟一着,他狠狠吸了一口,脸上那种穷汉子得了便宜后的满足感,简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第两百七十九章 露头就秒?(下) 屋里一时只剩下淡淡的烟气。 黄嵩瞧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一个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哪怕要装底层人,也很难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松得这么自然。尤其是那种见了烟和大洋后眼底发亮的反应,太像穷苦人了。 至少从表面看,和刚才刘大牛的状态完全不同。 而这时,苏浩也像是真的和人拉起家常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 “听你这口音,像河南那边的?” 那庄稼汉正夹着烟,闻言立刻笑着点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些的牙。 “对,对咧!俺是河南那边来的。 老家那边这些年不好过哇……”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淡了点,随之换成一种底层人提起苦日子时常有的怨气与麻木。 “地里那点收成,天老爷一翻脸就啥都没了。 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种啥都不安生。光靠种田,一家老小早晚得饿死。 俺也是没法子,才托了亲戚的门路,跑到南京这边来,想着找个活路。” 说到最后,他又自嘲似地咧了咧嘴,笑容里全是穷苦人的辛酸。 “命贱,就得多跑啊!~” 苏浩安静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对方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毛病。 不但口音听着很正,连里头那股怨天不怨命带着点底层人的情绪都很真实。 至少以一般审讯者的角度看,这人实在不像有问题。 苏浩脸上的神色也似乎跟着软了些。 他本就不是那种对谁都冷着脸的人,尤其面对真正的底层百姓,反而比对军情处内部许多人更有耐心。 “那你到南京以后,找到活计没?” 一听这话,那庄稼汉像是一下被戳中了火气,叼着烟猛地骂了一句: “找个屁!” 他骂得又快又顺,连刚才那点拘谨都给冲淡了几分。 “俺那个亲戚,真不是个东西! 来之前还吹得跟啥似的,说自己在南京城里混出头了,认识这个认识那个,俺一听,还以为真能给指条明路。 结果到了才晓得,混个卵! 给俺介绍的就是码头上扛麻包、挑货担的苦力活儿,累得像牛似的,一天挣那几个子儿,他还要抽两成水! 娘的,这个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玩意儿! 俺早晓得是这号人,路费喂狗都不来投奔他!” 这一通骂,骂得又脏偏偏不显刻意,反倒带着一股再朴素不过的愤懑。 黄嵩听得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种骂法,确实不像能临时编出来的。 苏浩也像是被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那亲戚也不厚道。” “呸!”那庄稼汉立刻啐了一口,“那何止是不厚道?那就是个黑心肝的狗东西!” “俺真要有出息了,回头第一个先不认他!” 苏浩笑着点点头,像是对这番市井粗话并不在意。 他顺势又把话往下带了带。 “那你在南京现在住哪儿?” “城南边上一片棚户里,俺也去跟几个同乡挤一间破屋子。”庄稼汉吸了口烟,老老实实答道, “屋顶还漏雨,晚上老鼠都比人精神! 白天就出去找活,谁给工钱俺也去就替谁使力气。 有时候也去码头,有时候去车行边上蹲着,看谁家缺个临时搬货的,也能混口饭。” 这回答依旧没什么问题,都符合一个外地穷汉进城讨生活的状态。 苏浩嗯了一声,随手翻了翻面前的纸页,继续像闲聊似地往下问。 “老家河南哪儿的?” 那庄稼汉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答道: “开封府那边!” “开封府?” “哎,对咧!” “具体是开封府下边哪个县?” 那庄稼汉顿了一下,旋即笑道: “俺也去那地方偏,长官您怕是也没听过……就乡下地方,挨着杞县那边。” 苏浩抬眼看了看他,脸上依旧挂着点温和笑意。 “杞县那边啊!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不过听说地还成。” “还成个啥哟!”庄稼汉摇头,“年景好才叫地,年景不好,那就是吃人的坑。” 说到这里,苏浩像是忽然来了点兴趣,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点,笑呵呵问了一句: “那你们那儿麦子什么时候下种?” “开春化冻以后吧。” 说完,他还咧嘴笑了笑,像是怕回答得太干,还补了一句: “俺家里以前都差不多那个时候忙活。” 苏浩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甚至还点了点头。 “哦,开春化冻以后?” “对咧!”庄稼汉连连点头。 可这一瞬间,苏浩眼睛微眯,但面上依旧不显,只是像顺着闲聊往下走接着道: “那你们那儿红薯啥时候撒种?” 这次,那庄稼汉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他便哈哈干笑了两声,拿烟的手抬起来挠了挠头。 “这个……这个俺还真没咋种过咯! 军爷您问得细,俺家里这玩意儿,一般都是俺那婆娘在忙活,俺主要还是管力气活儿。” 说完,他自己还笑了笑,像是很自然地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 对此苏浩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面上笑意反而更自然了几分,没在执着这个问题,转而道, “家里几口人?” “五口,俺和婆娘,还有一个老娘,底下俩娃。” “俩娃多大了?” “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男娃女娃?” “两个男娃。” “那压力不小啊!” “可不是嘛!”庄稼汉立刻叹气,“养娃那是真烧钱,吃一口饭都得算计。” “你婆娘也在地里帮忙?” “帮哩,俺那婆娘比俺还能干。” “那你出来后,家里靠谁撑着?” “俺老娘还能下地,婆娘也能干点活,凑合饿不死呗。” 这一连串问答,对方依旧答得圆润。 不慌,不乱,甚至还有一点穷苦人那种说起家事时自然带出的琐碎感。 苏浩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旋即笑着合上手里的纸页,语气也愈发温和起来。 “行了,差不多了!老哥,待会儿出去登记一下,你就可以走了。 应该会有人把那两块大洋给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一听这话,那庄稼汉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站起身,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只一个劲儿点头哈腰。 “哎!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俺就晓得,您是好人呐! 俺回去一定给您烧香……啊不是不是,俺是说,俺记您一辈子好!” 他显然是激动得有些口不择言,说完还自己拍了下嘴,随后朝苏浩深深鞠了一躬。 第两百八十章 破绽与抓捕 等他直起腰时,脸上满是感激与讨好,然后才在巡警的带领下慢慢退出门去。 房门重新合上,脚步声一路远去。 黄嵩先前一直在旁边忍着没插话,这会儿见人出去了,下意识便准备转身去叫下一个。 “我去把下一……” “且慢!” 然而苏浩忽然开口。 黄嵩脚下一顿,立刻回头。 这一回头,他便看见了苏浩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黄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头儿……” 他皱起眉,压低声音道: “难不成刚刚那庄稼汉有问题?可是……那人看着不像啊。 而且口音也对,手也糙,晒得也黑,脸上那样子看着也不像装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越想越觉得那人简直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苦汉。 苏浩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口音的确没问题!而且身上的伪装也很像那么回事。” 他说着,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语气缓慢下来。 “没有至少几年时间在田里刨食的经历,手掌不会裂成那样,虎口和掌根也起不出那种层次的老茧。 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皮肤晒黑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种黑里透干、干里带糙,脸上的褶皱和脖颈的皮色会比实际年纪更显老。 这些,他都有! 所以从外面看,他几乎没什么问题。” 黄嵩一听,更懵了。 “那头儿,这人到底哪里有问题?” 苏浩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淡淡道,“你不是北方人,不懂这个正常。 他前面那些回答,确实都还说得过去。可一到农务上的细处,就露马脚了。” 黄嵩愣了愣:“农务?” “对!”苏浩点头,“我问他,麦子什么时候下种。他怎么答的?开春化冻以后。 这句话单独听,似乎也不是全错。可问题就在于....这可不是河南种小麦的习惯!” 说到这儿,苏浩语气略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条逻辑重新捋顺。 “河南那边,多是冬小麦。真正河南务农的人,哪怕不识字,也知道秋播夏收这个基本路数。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秋分前后耩麦,来年芒种前后抢收....这种说法,未必人人说得整齐,可意思总不会差太多。 你让一个真正在河南一带种过地的人来说,他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开春化冻以后。 因为那是春小麦的习惯,更像东北那边!” 黄嵩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懂地里的门道,可苏浩讲到这份上,他也意识到问题了。 就见苏浩继续道: “我怕自己只凭这一个点判断得太快,所以又追问了红薯。 红薯在河南不少地方,尤其穷苦人家、荒年地方,是很重要的东西。 种、收、切干、下窖、做粉条、喂猪、甚至秧苗怎么插,很多人都熟。 可他却避而不谈,说是他婆娘在管。这不是不会答,是不敢答! 因为一旦继续说下去,破绽只会更多。” 黄嵩皱眉道, “头儿,你是说……这人很可能根本不是河南人?” 苏浩点了点头。 黄嵩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猛地一顿,像是一下想到了什么。 “等等! 要不是河南人,却偏偏弄一口这么像的河南口音,还把自己装成庄稼汉……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苏浩看着他,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想明白了?” 黄嵩一拍大腿,压着声音低呼: “头儿,这人确实有大问题啊! 他要是真是普通百姓,根本没必要把口音和来历做得这么细。 而且偏偏是河南口音……这说明他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苏浩淡淡一笑。 “不错!为什么伪装成河南人?因为这口音在南京不算太扎眼,外来务工也说得通,跑到哪儿都不算特别惹眼。 可如果他本来的底子更靠北....比如东北,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军情处这边,现在对东北来路的人,本来就更敏感。 尤其这几年,东北那边日方经营得太深,很多受过训练的人、做过伪装的人,最容易从那边渗进来。 在南方地界,一口明显东北味的官话,太惹眼了! 所以他索性换成河南口音,再把自己往庄稼汉的身份上钉死。” 说到这儿,苏浩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而且,这就是欲盖弥彰,很明显有问题!如此一来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黄嵩是真没想到,区区几句乡间农时的问答里,竟能藏出这么大的文章。 更没想到,自家头儿居然连河南冬小麦和东北春小麦这种门道都分得清楚。 一时间,他看向苏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头儿……您这见识也太杂了吧!这种事儿您都知道?” 苏浩闻言,倒是笑了笑。 “这算什么见识?干咱们这一行的,越杂越好。你今天多记一点,回头说不定就能多抓一个人。” 黄嵩郑重点头。 “记住了!” 苏浩则是暗自摇头,他也知道黄嵩为啥不懂这些,原因还是很简单,这时代信息传播途径比较少。 后世信息传播途径太多了也太快了,很多人知道各地种植物区别的。 但这年头很少人知道外地的种植作物情况。 这不是黄嵩的问题,而是时代局限性罢了。 说完,他又立刻反应过来,低声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人扣回来?” 苏浩点点头笑道,“当然!现在我让他登记做什么,自然是拖延时间。 而且我怀疑这家伙身上藏着毒,这人身份很不一般。 能够有这么老辣的伪装技巧,可见不是老牌特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待会你的就以发钱的名义,靠近这家伙直接进行逮捕。 记住一定要迅速!别给这家伙反应时间!” 闻言黄嵩眼睛一亮,就知道头儿肯定早有准备! “我这就去办!” 见状苏浩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能有这么高超伪装技巧。 如若不是不太熟悉地区种植差异的情况下,还真被这家伙糊弄过去了。 对付这种人,他还是不太放心。 “算了,我也过去看看!” 第两百八十一章 悉数落网 分局里临时设的登记处就在外头偏厅,地方不大,只支了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一方印泥和几张散乱纸条。一个巡警正坐在桌后,装模作样地低头写着东西。 那庄稼汉此刻正站在桌前,微微探着脖子往桌上瞄,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黄嵩此时已经到了偏厅另一侧,正跟两个行动队员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起,像是在交代别的事。 那两人一个靠近门边,一个靠近桌后,站位不算明显,却恰好把那庄稼汉的退路掐住了。 胡有福也凑在边上,装出一副笑呵呵配合办差的样子,肚子挺着,手里还捏着块帕子,时不时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苏浩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看了一眼。 他原以为,这种老手多少会有几分本能上的警惕,但结果让他有些错愕。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坚信他自己没被发现,还是完全的沉浸派演技,这家伙竟然没有任何警觉的样子。 与此同时,黄嵩朝桌后那巡警使了个眼色。那巡警立刻会意,拿起笔杆,故作懒散道: “叫什么名字来着?再报一遍,我这儿记得不太清。” 那庄稼汉闻言忙往前凑了凑,陪着笑道: “俺叫王二栓,王是那个……” 话还没说完,黄嵩已经动了。 他步子跨得极快,从侧后方两步贴近,左手一把扣住对方后颈,右手猛地反拧住那庄稼汉的右臂,动作快得几乎只在一瞬。 与此同时,门边和桌后的两名行动队员也同时扑上来,一个扫腿卡住下盘,一个直按肩膀。 “摁住!” “别让他张嘴!” 随着黄嵩一声低喝,那庄稼汉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掀翻,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印泥和纸张都跟着一震。 那庄稼汉这才骤然回神,脸色当场变了,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扎,嘴里还本能地大喊: “冤枉!冤枉啊!” “军爷!这是干啥呀?俺也没犯事!” “俺就是来领钱的啊!俺是良民啊!” 他喊得又急又真,嗓门也大,活像个莫名其妙被官差扑倒的庄稼汉。 若不是苏浩早已起疑,单看这一幕,恐怕连围观的人都要觉得抓错了人。 可黄嵩根本不给他机会,他膝盖死死顶着对方背心,一只手摁住后脑,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往他领口、袖口、裤腰处摸去。 “按死了!” “掰开他的嘴!” 旁边一名行动队员立刻从后头死死卡住那庄稼汉的下颚,另一人则一把掐住他脸颊两侧,强行逼他张口。 那庄稼汉这一下终于慌了,先前还能稳住,现在已经明显浮现一抹狠意与慌乱。 他竟真的猛地往里缩舌,像是要用牙去咬什么。 苏浩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神顿时一冷。 “搜腮帮!快!” 话音刚落,那名擒住他嘴的队员当即把两根手指狠狠探进口腔一侧,往后一抠。 “呃!” 庄稼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涨红,整个人拼命扭动起来。 下一秒,只听啪嗒的一声轻响,一颗用蜡衣包裹得极小的药丸从他齿缝边被硬生生抠了出来,掉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 偏厅里几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有毒! 黄嵩背后一凉,额头上的汗几乎一下就出来了。 要是刚刚慢一拍,真让这家伙把东西咽下去,线索可就当场断了。 苏浩走上前,低头扫了一眼那颗药丸,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 猜对了! 这人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这时候,那庄稼汉还在挣扎,嘴里继续嘶吼: “冤枉!军爷!俺是冤枉的啊!你们凭啥抓俺?” “俺就是个苦哈哈的庄稼汉啊啊!” 他装得很像,甚至眼角都憋出点红来,活像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平头老百姓。 黄嵩却已经彻底没了先前那点松快,手上力道更重,冷笑一声: “老实人?” “老实人嘴里藏这玩意儿?” 那庄稼汉还想继续叫,黄嵩却懒得再听,抬头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请示的意思。 怎么处理? 是当场撬口,还是先押回去? 苏浩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挥了挥手, “带走!” 一句话,干脆利落。 这地方毕竟是巡警分局,不是军情处的正规审讯室。 人多眼杂不说看守、隔音都不够。对这种级别的嫌疑对象,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划算,也不安全。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应声:“是!” 庄稼汉被强行架了起来,双手反剪,嘴上也立刻被塞了布条,免得他再玩出什么花样。一路往外拖的时候,他腿还在乱蹬,眼神也终于不再是刚才那副穷汉样,而是透出一种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暴露的! 很快,人便被押去了后院,准备转车送回军情处。 偏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黄嵩弯腰捡起地上那颗药丸,小心用纸包了,直起身时长长吐了口气。 “头儿,幸亏您留了个心眼!要不这一下真让他吞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苏浩接过那包药丸看了眼,又递还给他。 “回去让人验一下成分!” “是!” 黄嵩点点头,随即又抬眼看向苏浩。 “头儿,那后头还剩几个,要不要一并审了?” 苏浩点点头, “嗯,继续吧!” …… 接下来的审讯,比起前面都要平淡许多,剩下那几个人被逐一带进来时,苏浩依旧是一人一套话术。 有时问行当,有时问住处,有时问亲族来历,有时索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连夜里睡哪张铺,平时爱去哪个茶摊,前天晌午吃的什么都能问上一句。 有些问题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最考验细节。 底层百姓说话,大多还是比较混乱的,很难做到如电视剧里面表演的那样,但凡是个人都能口齿流利清晰。 而这基本不可能做到。 这样利用反复去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对于甄别底层老百姓还是很有帮助的。 尤其说到自己每天过的那点苦日子时,细节往往不用想,张口就来。可若是伪装出来的身份,再像也总会在某些生活褶皱里露馅。 可惜的是,后头这些人里,再没有谁像刘大牛和那庄稼汉一样,能让苏浩一下捉住关键破绽。 第两百八十二章 兴师问罪? 有两三个一开始表现得也略微可疑,或是回话时慢了半拍,或是口音里带着点别处味道,但往下细问后,最终都能自圆其说。不是刚从外地迁来,就是在本地待得不久,又或者确实因吃过苦受过伤而显得神态拘谨。 一轮问下来,桌上的纸页都换了两三回。 窗外的夜色也越来越深—— 分局院里偶尔有巡警走动的影子晃过,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最后一个人被带出去时,屋里总算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浩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微微仰头,伸了个懒腰。 骨节轻轻作响。 他脸上的神色倒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那层疲惫已经十分明显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就没真正合过眼。脑子一直绷着,哪怕外表看着再从容,精神上的消耗也实打实摆在那里。 黄嵩站在边上,同样长长吐了口气。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外头早已是漆黑一片,四下静得出奇,只剩远处狗叫和偶尔的风声。 可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松开。 “头儿!~”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 “根据之前在河滩那边的足迹勘探来看,应该是一共三个人。 现在算下来,刘大牛一个,刚才那个伪装成河南庄稼汉的算一个……也就是说,眼下只抓到了两个。 那剩下一个,真不在这批人里面?” 说到这儿,黄嵩停了停,神色愈发凝重。 “如果真不在,这次咱们一动手,对方那边很可能就会起疑。 等风一传出去,再想抓住最后那人,只怕就难了。” 苏浩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黄嵩,目光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打趣。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了?一口气连抓两个,还嫌不够?” 黄嵩被他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苦笑一声。 “头儿,我这不是想着……趁热打铁嘛! 既然都摸到甲贺小组的边上了,自然恨不得一网打尽。” 苏浩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想法没错!但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急着一口吃成胖子。” 他说着,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行了,今晚审过的这些人,暂时先别急着放! 让老胡帮忙先关着,分开看管,别让他们彼此串话,也别往外透风。 咱们先把那两个带回军情处。 只要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东西,兴许这个案子本身也就破了。” 黄嵩点点头,可神色还是带着些不解。 “可甲贺小组剩下的人……不重要了?” 苏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重要!但没那么重要。” 这句话一出,黄嵩明显一怔。 苏浩把手指收回来,目光淡淡落在桌上那些卷宗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别忘了,咱们这次之所以能立这个督察小组,不是因为上头忽然对这个日谍小组有多上心。 上峰更在意的,从来都是另一件事。” 苏浩抬起眼,直视黄嵩正色道, “第一这案子,到底有没有内部人员参与!如果有,涉事的内部人员级别有多高?” 其次还有,若真是内部泄密,那他为什么叛变,图的是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仅此而已!” 黄嵩听到这儿,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先前不是没想过这些。 但转念一想貌似也是这么个道理,此番泄密案如若不是提前有所警觉,只怕上峰就危险了。 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内奸不排查清楚,只怕上峰都睡不好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浩声音缓了缓叹道, “所以你别想太多,也别总想着一口气把所有鱼都捞上来。 能先摁住两个,已经足够交代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还是先撬开前面这两个人的嘴。 运气好,等着两个家伙张嘴,那说不定咱们这次泄密案,大方向上已经足够交代了。 起码从目前的情报来看,还没看到有较高级别职务人员掺和其中。 而这对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闻言黄嵩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 “受教了,头儿!”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苏浩看了他一眼,笑骂道: “少来这套!去安排车,把人和卷宗都带上。 另外告诉老胡,这边不许出半点岔子,谁敢私放、乱传话,我回头扒他的皮!” 闻言黄嵩咧了咧嘴。 “明白!” 说完,他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 次日 军情处的院子里,夜里值守的灯还没全灭,灰白色的晨光已经顺着屋檐和窗棂一点点漫开。 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整栋楼里不少人都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值班的勤务兵打着哈欠提水,走廊里也飘着一股隔夜茶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 而此刻,行动科那边却已经有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孙明远脸色不太好看,脚步也快,穿过前院时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姿态都顾不上了,手里还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他一夜没睡安稳。 准确地说,是今早刚一到处里,就被情报科那边一通火气顶得脑仁直跳。 冯科长亲自把事情捅到了处座那里,话说得极重....什么督察小组借机扩权、什么行动科挟权报复、什么公报私仇、胡乱抓人、连同僚秘书都敢动,简直无法无天。 最要命的是,这事儿偏偏还不好糊弄。 因为李国福那边的人,确实被苏浩拿了。 这种事,在案子没见到结果前,就是给人口实。 孙明远越想越窝火,越想越头疼,这小子能干是真能干,可惹事也是真敢惹。 偏偏处座也比较欣赏这小子,不到万不得已,谁也舍不得真把这小子按死。于是火气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落到了行动科头上。 说白了,苏浩是他行动科的人。 那这板子,第一下就得打到他孙明远脸上。 想到这里,孙明远脚下更快了几分,直奔行动科二组那边。 而另一边,赵卫国今天一早心情原本还不错。 昨晚虽然睡得晚了些,可一想到苏浩那边十有八九已经摸出成果,他这心里还是有点痛快的。能把情报科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狠狠踩在脚下,怎么想都解气。 所以他进楼前甚至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结果刚走到行动科二组办公楼附近,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孙明远。 赵卫国一愣,赶忙收了那点轻松神色,挤出笑迎上去: “科长?您怎么一大早亲自过来了?是不是有……” 话还没说完,孙明远已经一摆手,脸色铁青地打断了他。 “小苏呢?” 第两百八十三章 苏浩要下克上(上) 赵卫国被他这一问,心里顿时就是一沉。 这脸色,不对啊! 他跟了孙明远这么久,对方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若只是普通公事,科长再急也不至于这副神情。如今这一张脸拉得跟锅底似的,八成是出事了。 赵卫国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几分,试探着问: “科长,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明远冷哼一声,尽可能压抑着怒火。 “还能怎么了?还不是小苏干的好事!” 他说着,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更显得阴沉, “那天小苏不是打了情报科一组组长李国福吗?你这个做直属上司的是怎么当的?!” 赵卫国被呛得一滞,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孙明远继续道: “今儿一早,老冯已经把事捅到处座那里去了。人家说咱们行动科借着督察小组的职权之便,故意对同僚下手,挟私报复! 还说小苏胆大包天,公器私用,拿着查案的名头去抓李国福的秘书。 你听听,这帽子扣得多大! 现在好了,处座那边已经发火了,点名要咱们行动科今天给个说法。 要是给不出来....” 孙明远顿了一下,目光冷冷扫向二楼方向。 “今天就有可能把小苏这个督察小组组长给撤了!” 这话一出,赵卫国的眉头也一下拧成了疙瘩。 这事他当然知道! 前几天苏浩打过李国福那一巴掌后,他就赶了过来。 当时他还专门提醒过苏浩,别把情报科逼急了,不然姓冯的那边迟早要翻脸。 可苏浩那时候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说得很稳,他也就没再多劝。 毕竟这小子平日里做事确实有章法,赵卫国虽然嘴上骂得多,心里却是信他的。 只是没想到,姓冯刚好卡在督查小组要拿出成果的最后一两天,就一大早捅到处座那儿去了。 这一下,事情确实麻烦了! 对方这是等不及了啊! 赵卫国心里飞快转了几个念头,嘴上却还是略显镇定道: “科长,这个……小苏那边具体办到哪一步,我这两天确实没细问。 您也知道,这小子办案一向有自己的章法。 他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想来不至于真乱来……” 孙明远一听,火更大了。 “想来?!赵卫国,我看你这个组长也是越当越回去了! 身为苏浩的直属上司,现在连他案子办到什么地步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想来?!” 说着,他一把将赵卫国拨开,语气更冲: “闪开!我亲自去问他!” 说完,孙明远再不理他,抬脚就往楼里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 赵卫国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嘴里虽然嘀咕,可他终究不敢耽误,赶紧也跟了上去。 一边上楼,他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不管怎么说,苏浩都是他们行动科难得的人才。 脑子快,胆子大,办事有结果。 这种人,整个行动科都没几个。 真要因为情报科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儿,把这小子给折进去,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他这个做直属上司的,也得把人先保下来。 哪怕真要挨处分,也得先把人保住再说。 想到这儿,赵卫国不由又加快了几分脚步,紧跟着孙明远朝二楼苏浩的办公室赶去。 孙明远一路阴沉着脸上了二楼。 行动科二组这栋小楼本就不算新,楼梯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再加上他这会儿心里窝着火,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整条走廊都像是被他这股火气给压得沉了几分。 刚拐过楼道口,他就看见了苏浩办公室门前站着两人。 两名行动队员分站门口左右,背脊挺得笔直,腰间枪套,一看就是值了整夜班却不敢有半点松懈的样子。 两人显然也没想到孙明远会亲自过来,先是一愣,旋即立刻啪地并腿立正,抬手敬礼。 “科长!” 孙明远连礼都懒得回,只冷冷一摆手。 “让开!” 这两个字说得不算大声,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门口那两名队员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左边那个年纪稍轻些的硬着头皮开口: “科长,苏组长有令,督察小组查案期间,谁都不能未经通报就进去……” “谁都不能?” 孙明远脚下一顿,目光一下就沉了下来。 “老子也不行?” 那名队员额头上隐隐见了汗,却还是没敢让开,只能低着头继续道: “科长,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孙明远怒极反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扇门。 “老子才是行动科科长!怎么着,现在苏浩一句话,比我这个科长都管用?” 另一名队员也赶忙开口,语气里满是为难: “科长,您别让弟兄们难做,苏组长昨晚一夜没合眼,刚回来没多久,特地交代过,案情没整理完之前,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 “放屁!” 孙明远终于压不住了,低喝一声,脸色彻底沉下。 “老子来自己行动科的人这儿,还得先通报?是不是再过两天,我这个科长要进门都得先写报告了?”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立刻顶了上去。 “都给老子闪开!” 可偏偏那两个队员虽然被骂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硬着头皮站着没动。 他们当然怕孙明远。 这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整个行动科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平时别说顶撞,便是见了面都要把腰板挺得更直些。 可另一方面,下令的是苏浩。 这段时间督察小组怎么立起来的,更远一些,自家苏队能有有多强,他们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现在谁不知道,目前行动科能有这么威风全都是因为谁? 说句不好听的,眼下在这些年轻行动队员心里,苏浩这两个字的分量,未必比哪位长官轻。 不是官大,是服气。 越是干这一行的,越知道有本事的人值钱。 所以这会儿让他们拦科长,他们怕归怕,却还真不敢随便放人。 见两人居然还不让,孙明远气得太阳穴都在跳,冷哼一声: “行啊!真行啊!老子这个科长倒成外人了。 你们两个别怪老子翻脸,再不让开,我今天先扒了你们这身皮!” 那两名队员脸都僵了,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真敢往旁边让。 一时间,走廊里的气氛顿时绷紧。 后头赶上来的赵卫国一看这场面,头皮都麻了。 这叫什么事儿? 第两百八十四章 苏浩要下克上(中) 上头是科长发火,下头是苏浩的人死守,偏偏双方都还有各自的道理。他刚想上前打个圆场,房门却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门刚开,里头先飘出一股极浓的烟味和隔夜茶水味。 紧接着,苏浩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军装扣子倒还系着,可领口明显松了,眼下有一层很重的青色,脸色也有些发白,胡茬都隐隐冒出了点头,整个人透着一股一夜未眠后的倦意。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甚至因为没睡,反而比平时更显锐利。 他先是扫了眼门口几人,随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困乏与不耐: “谁在外面大吵大闹的啊?” 那两名队员一见他出来,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挺直身子。 “组长!对不住,吵着您了……” 苏浩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废话,随即目光一转,这才像是刚看见孙明远似的,神色微微一顿,立刻抬手敬了个礼。 “科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话要放在平时,怎么听都正常。 可这会儿从苏浩嘴里说出来,配上他还敢让人拦科长的架势,落在孙明远耳朵里,多少就带了点说不出的刺。 孙明远冷哼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 “你还知道老子是科长?我还以为你苏浩现在是这儿的土皇帝呢。” 他说着,目光在门口那两名队员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讥讽意味十足。 “行啊你小子!没看出来,你在行动科这么有人心。 是不是再过两天,我这个科长的位置也该让给你来坐了?” 这话已经很重了。 那两名门口值守的队员听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浩却像是半点没听出里面的火药味,只是笑了笑,连连摆手。 “哪敢,哪敢啊!科长您这不是折我寿么? 我就是怕案子查到关键处,闲人进出太多,坏了事。 再说弟兄们也是照命令办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有退有让,还顺手替门口两人挡了锅。 孙明远脸色这才略微缓了缓。 主要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看清苏浩的脸色。 憔悴是真憔悴!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都有些发干,显然昨夜是真熬狠了。 看到这里,孙明远心里的火莫名就散了两分。 再怎么说,这小子也是在给行动科拼命。 他沉着脸,摆了摆手。 “行了,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 说完,径直迈步进了屋。 赵卫国也赶紧跟上,临过门时还不忘瞪了眼刚刚那两个门口队员。 他从苏浩身侧经过,脚下略微一顿,压低声音飞快问了一句: “小苏,你给我交个底!案子到底怎么样了?有眉目没有? 我跟你说,你小子现在麻烦大了,要是你这边.....” 话还没说完,苏浩已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像是真困得不行了,眼角都挤出了点水光。他偏头看了赵卫国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哦,你们说案子啊……算是有点眉目了吧。” “有点眉目?” 闻言赵卫国脚步一滞。 而前头已经走进屋里的孙明远,闻言更是猛地转过身来。 此刻办公室里光线还不算亮,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混着屋里还没散尽的烟雾,显得有些灰蒙。桌上散着一堆卷宗、几张口供纸、几个空茶杯和半满的烟灰缸,整个屋子都透着一种通宵办案后的凌乱。 孙明远站在桌边,盯着苏浩,眼神锐得像刀,半晌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小子还真敢大言不惭! 这么多人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你这才几天,就有眉目了? 怎么,军情处上下这些人,全成吃干饭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明显带着不信,不是故意打压,而是这事实在太惊人。 泄密案从出事到现在,行动科、情报科、内务那边,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处里能动的不能动的关系都被翻了一遍,人人都怕背锅,人人都怕出大问题。 结果现在苏浩一句有点眉目,听着实在像玩笑。 可苏浩偏偏没急着解释。 他只是瞥了眼孙明远,又看了眼赵卫国,随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那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散漫,紧接着,他把双腿一抬,直接交叉架在了办公桌边沿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然后,他从桌边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点。 那支烟就那么随着他嘴角一翘一翘地轻轻晃着。 这一幕,看得孙明远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你小子到底几个意思?” 他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别以为处座看重你两分,你就真能在军情处横着走了。我告诉你,军情处离了谁都照样转! 你不要恃宠而骄! 是!你进处之后是立了几件功,办事也确实有章法,可这不是你胡作非为的资本。 情报科那边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说到这里,孙明远像是压着怒火,强行转了个方向,放缓了口气。 “听我一句劝!回头我亲自去跟处座打声招呼。 然后我做东,叫上老冯,再把情报一组的李国福、钱秘书,还有你。 大家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你给李国福和钱秘书赔个礼,道个歉。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是军情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这事儿我来替你游说,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小子也是,办案归办案,脾气别总这么冲.....” “我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而就在这时苏浩忽的开口,平静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的话音全压住了。 孙明远和赵卫国猛地转头看向他。 苏浩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叼着那支没点着的烟,眼神却清醒得很,一字一顿地继续道: “此番泄密案,主要接应的日谍小组代号,我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另外,涉事泄密人员,也有方向了。” 这话落下,屋里骤然更加安静。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勤务兵倒水时碰响铜盆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除此之外,竟像是什么声音都没了。 赵卫国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浩。 孙明远脸上的讥讽也一点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惊疑。 第两百八十五章 苏浩要下克上(下) 过了足足几秒,赵卫国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小苏啊!~这种时候,你可别开玩笑!” 他这话不是不信。 而是这消息一旦坐实,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苏浩和情报科那些恩怨,在这种真正的泄密大案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可若是苏浩现在是在虚张声势,那后果同样严重。 苏浩却没着急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两人,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也正是这种平淡,让赵卫国和孙明远心里同时一跳。 因为他们都了解苏浩。 这小子平日里不是不插科打诨,也不是不会开两句玩笑。可一旦涉及真正的案情,原则上的东西,他从不胡来。 更不至于在这种关头拿这种事信口开河。 想到这里,赵卫国眼中的怀疑迅速退去,随之而来震惊道, “不是……你真有进展了?!” 这一回,他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苏浩依旧没急着说话,只是把目光慢悠悠转向孙明远,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叼在嘴边那支烟也跟着轻轻一颤。 孙明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懂了。 换成平时,谁敢跟他这么拿腔拿调,他早就拍桌子了。可偏偏此刻,苏浩嘴里那句已摸清主要日谍小组代号与涉事泄密人员方向,实在是让他有些百爪挠心! 这消息太重要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硬把胸口那团火压了下去,随后上前两步,从自己兜里掏出打火机,随着他的Zippo打火机嗤啦地一声擦亮,伸到苏浩面前。 火苗微微跳动,把苏浩脸上映得忽明忽暗。 苏浩垂眼看了看,微微低头,点着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很快升腾起来。 孙明远这才收回手,退后半步,沉声道: “你小子别太过分了!现在,总该说了吧?” 苏浩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整个人像是终于舒坦了几分,眼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科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哪敢让您给我点火啊?这这……这多不好意思。” 这话一出,孙明远额头上的青筋顿时狠狠跳了一下。 他是真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一巴掌抽过去。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但又等了片刻,苏浩竟然没接着往下说了,就那么叼着烟,老神在在地坐着,一副无赖模样。 屋里气氛一时僵住,赵卫国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他跟了孙明远这么多年,何曾见过科长给手底下的人亲自点烟?更别提点完烟对方还一副得寸进尺的样子。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果然,孙明远等了片刻,见苏浩还不开口,脸色又沉了下去。 正要发作,一旁赵卫国终于忍不住了,低喝了一声: “小苏,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了!” 这话明面上是训,实则却是在提醒。 见好就收啊!你小子! 再闹下去,真把科长逼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苏浩闻言,这才抬眼笑了笑,随即看着孙明远,慢悠悠开口: “科长,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吧?” 孙明远眉头一扬。 约定? 他当然记得。 之前他就答应过苏浩,只要这次督察小组真能把泄密案办了,哪怕不是彻底破案,只要有拿得出手的硬成果,就把他往上推到行动组组长的位置上。 原本这话更多算是一种激励。 毕竟连他自己当时都没真觉得,苏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案子办出决定性的进展。 可现在看这架势……这小子是真要拿成果来兑现了。 想到这里,孙明远心里又惊又恼,最后只能咬着牙道: “你小子少废话!先给我说案子!” 苏浩却还是不搭腔,依旧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屋里气氛一时间僵得有些古怪。 赵卫国站在一旁,连咳都不敢咳,心里却已经快憋笑憋出内伤了。平日里在行动科,谁见了孙明远不是规规矩矩的?偏偏苏浩这小子,是真敢当面把科长往台阶上架。 关键是现在这台阶,孙明远还非上不可。 果然,足足僵了几秒后,孙明远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苏组长!现在总该说了吧?” 苏组长这三个字一出口,赵卫国都差点没绷住。 苏浩脸上的笑意终于浓了些,心里却是暗自哼了一声。 笑话! 都不称呼我一声苏组长?那昨儿到今儿这一夜不是白熬了? 不过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既然孙明远已经给足了面子,他也没再卖关子。 苏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门外扬声喊了一句: “阿嵩!” 门外立刻传来黄嵩的声音: “到!” “把昨晚连夜突击审讯的报告拿过来。另外,关于钱秘书,还有此前泄密案所有相关调查卷宗,一并抱进来。” “是!” 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孙明远和赵卫国都没再催,只是眼睛都盯着苏浩,神情里混杂着压不住的急切狐疑与惊讶 。 尤其孙明远。 如果苏浩说的都是真的…… 那今天一早情报科捅上去的那点事,非但不是麻烦,反而会变成笑话。 甚至,谁在借机闹、谁在心虚、谁在想提前把督察小组压下去,恐怕都得重新掂量! 想到这里,孙明远的目光不由微微沉了下来。 而苏浩则仰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任由烟雾在屋里一点点散开,脸上那股懒洋洋的疲惫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真正掌握主动的锋芒。 看到这一幕,孙明远隐隐感觉不对劲。 怎么感觉行动科越来越有点像是姓苏了? 而且这么事后联想之下,先前门口那两名行动队员是不是在叫这小子苏组长? 不不不!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他们可能是称呼小苏的督察小组组长的职务。对!就是这样! 是我多想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 走廊里再次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开了,黄嵩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头儿,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说着,便把那一大摞资料稳稳放到了办公桌上。 第两百八十六章 汇报与总结(上) 就见苏浩指尖在最上头两份文件上轻轻一点,随后抽出来,往前一推。 “科长,先看这个。” 孙明远皱着眉把文件接过去,起初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标题。第一份是昨夜的初步审讯摘要,第二份则是临时整理的人物甄别报告。 可只看了没几行,他目光便定住了。 审讯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被捕嫌疑人之一,化名刘大牛,表面身份为苦力车夫,实则长期活动于南京城南、下关、秦淮一带,负责秘密接头与交通联络。 另一份上则记着,一个进城务工庄稼汉,经初步讯问及物证甄别,确认系长期潜伏人员,身上搜获可自尽毒物,身份层级明显高于普通外围线人。 孙明远眼皮微微一跳,抬头看向苏浩。 苏浩也没绕弯子,开口便道: “这两个,都是昨天抓的。这两个都是甲贺小组的人!” 准确地说,这次负责承接并利用泄密信息,策划对上峰出行动手的,就是这个小组。” 闻言孙明远脸色当即变了一下。 赵卫国站在旁边,也不由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这可不是随便编个名字能糊弄过去的。 在军情口子里,凡是能有明确小组代号的,那就是正经的日谍小组。 苏浩见两人神色变化,继续平静道: “所谓甲贺小组,隶属日方特高课,在南京潜伏已经有两年半左右! 从目前掌握的口供来看,这个小组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外围点,而是有完整上下线、掩护身份和辅助角色的成熟潜伏组。 其组长本人,据两名被捕人员交代,早年就有多次入华潜伏经历,对中国各地口音、底层行当、警察与军警巡查习惯都很熟,反侦察和情报判断能力尤其强。” 说到这里,苏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说白了,这是个老牌特务!” 孙明远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审讯摘要,语气凝重道, “你确定就是这个什么甲贺小组?” “确定!” 苏浩点点头道, “结合此前调查以及日谍的审讯报告,还有彼此交代中能相互印证的细节,都对得上。”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当然,这案子要从头说,得往前倒! 好消息是,至少从目前看,此番泄密案,不是内部高层直接通敌出卖情报。 它更像是多处细微失守叠加之后,被对方敏锐地推测出来的结果!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们自己内部在保密链条上的疏漏,最后凑成了一张相对完整的图纸!” 这话一出,屋里两人的神色都明显一松。 尤其孙明远,肩膀都仿佛不易察觉地往下沉了半寸。 他最怕的,是真的有高层参与泄密! 如果真查出那种级别的问题,那就不是单纯办案了,而是整个南京都要抖一抖。 现在苏浩这句话,某种意义上,确实让他长出口气。 不过孙明远仍旧没完全放松,抬眼盯着他道, “你继续!”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顺手又从卷宗里抽出一份薄些的材料,语速不急不缓道, “这案子最开始露头的只是一桩命案。” 他说着,目光淡淡落在桌面某处。 “赵力军,参谋处的人,身份不低,不算什么边角人物! 他的外室杨小姐死了以后,原本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压下来! 一个军中参谋养外室,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嚷嚷的光彩事。尤其对赵力军这种人来说,面子很重要,名声也重要。 外室死了,真要怕闹大,完全可以自己找人善后,低调收尸,私下处理。 可偏偏,报案的是他自己。” 说到这里,苏浩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人。 “这就不合理了!” 赵卫国听到这儿,下意识接了一句: “是啊,按理说这种事躲还来不及,他居然主动往案子上凑?” “对!” 苏浩点点头接着道: “所以我那时就留了个心眼,专门去了杨小姐住处看了一趟。 这一看,果然看出点不对劲。” 说着,他把另一份资料推到了孙明远面前。 “这是现场勘查补充记录。” 见状孙明远翻开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条用铅笔标出来的重点,刀口角度、伤口形态、厨房用具摆放、常用调味残留物。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后面甚至露出几分惊愕。 “你小子……就凭这些东西?凭厨房里的酱油,你就敢怀疑那杨小姐是日谍?” 他这问题问出口时更多是一种压不住的惊异。 因为他是真没想到,苏浩查案能细到这种程度。 刀口也就算了,毕竟军情处办案的人多少会看些伤,只不过能如苏浩这般大致推断行凶人身高体型的不多。 可连酱油都能这么细节? 这就有点离谱了! 苏浩闻言,倒没露出什么得意神色,只是摇了摇头。 “当然没这么简单!我说了,那时只是怀疑,不是定论。” 他伸手点了点那份勘查记录,解释道: “首先是伤口! 杨小姐虽然死于利器,但刀口切入角度、下刀习惯,包括最后形成的创缘,不太像一般家宅争执或寻常仇杀。更像是受过一点点专门训练的人,或者至少是对人体要害、控制方式有概念的人干的。 这还只能算第一层,像是一开始我觉得赵参谋身为军中参谋,但也不是没有训练过近身格斗,所以一开始的确是挺怀疑他杀的!” “嗯?你的意思是说,这杨小姐不是赵参谋因为杀人灭口所杀?”孙明远反问。 苏浩点点头接着道, “凶手是谁稍后再说,至于我为何怀疑杨小姐日谍身份。 主要还是,我去的时候,看见她厨房里有一小瓶外头不太常见的日式酱油,瓶口使用频率很高,不像是偶然得来的摆设。 这显然不太合理!” 赵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别说他,就连孙明远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种细致,已经不能说是有心了,简直有点瘆人。 苏浩却仿佛没注意到两人的神情,继续道: “当然,仅凭这些,还是只能算疑点。但再结合赵力军主动报案这件事,事情就更不对了。 一个巧合,可能是巧。两个巧合凑在一处,就值得盯了! 所以那时候开始,赵力军这个人,在我这里也已经被列为高度怀疑对象。 只是当时线索还没完全串起来,我不想打草惊蛇,便先压着没动。” 孙明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一步,合情合理。 怀疑归怀疑,贸然动一个参谋处的人,哪怕只是个不算太核心的参谋,也得有足够说服人的由头。 苏浩这一手,算是比较稳妥的表现。 第两百八十七章 汇报与总结(中) “再往后....” 苏浩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划,像是把时间往后推了一段。 “我们从交通科那边摸到一个人。刘大金!” 一听这名字,赵卫国立刻有印象了。 “就是前头你让人抓捕进来的那个?” “对,就是他!” 苏浩点点头道, “此人职位不高,虽说有不少能上下其手的地方,但他这个岗位的经济状况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但最近一阵子出现了明显改善! 根据审讯果然发现此人近期和一个伪装成外地商人的日谍有过接触。 刘大金自以为只是吹牛,或者说给人卖个顺水人情,换几顿好酒好肉,顺带捞点零碎好处。 可他自认为泄出去的情报不算什么,可....。” 说到这里,苏浩语气冷了几分。 “他向那名伪装商人,无意间透露了近期城里某些街道会出现临时戒严的情况。 像这种消息,在他眼里,未必觉得有多值钱。毕竟他说的不是什么命令全文,也不是什么机密电文,只是些零零碎碎的最近哪儿哪儿不太对劲类似的小道消息。 可问题就在于..... 对普通人没用的信息,对训练有素的特务来说,往往就够了。” 赵卫国接过话头,低声道: “如此他们能从戒严区域,反推出要道和重点区域啊!” “没错!” 苏浩点点头正色道, “如果细细推,那些戒严街道、路口、节点,一旦落在地图上,日谍完全可以借此判断出,近期极可能有关键人物要出行! 再进一步,他们甚至可以圈出几条潜在路线,判断哪几段是重点。 所以从那时起,我们的调查方向便开始向此人身上靠拢。 但问题也随之来了..... 只靠刘大金这种外围漏出去的一点零星消息,顶多能让对方起疑,或者形成大概判断。 真要敢对上峰级别的人下手,仅凭这点风声,风险太大! 所以我那时就判断,对方一定还从别处拿到了补充信息。” 这番分析说下来,逻辑已然很清楚了。 孙明远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不是有人直接把日期、路线、安排一股脑卖出去,而是日谍通过一块块碎片拼图,逐渐把大致轮廓凑了出来。 这比直接通敌稍好一点,而且也说明,己方内部的保密习惯问题,比想象中问题更大。 以后这种事情一定要向上峰请示,进行改善,否则再有这种事,真的自查破了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那就闹大笑话了。 苏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顺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咽了下去。 接着,他又抽出一份材料。 “与此同时,我们还发现另一个人,很刻意!” “谁?” 孙明远问。 “杨大宝!麒麟门警备少校。” 听到这名字,孙明远先是一怔,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麒麟门一带,本就是上峰那次出行路线中的关键区段之一。负责那片警备的少校,如果有问题,那事情就大了。 苏浩看出他的反应,接着道: “按照上峰原定出发那天的轮值安排,本该由杨大宝负责麒麟门一带的警备。 可偏偏,出事前几天,他请了假,理由是回家探亲。 这件事看似普通,但放在那个时间点上,就很不对劲了。” 他说着,抬指轻轻在桌面一点。 “一个军职警备少校,在轮值前临时避开自己本该负责的敏感时段,不管理由写得多漂亮,事后都会显得可疑! 所以杨大宝很快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听到这里,孙明远终于忍不住皱眉道: “小苏,你的意思是,这个杨大宝很可能也是日谍? 他提前得知消息,也知道日谍可能在那时动手,所以索性请假,把自己先摘出去?” 赵卫国也下意识看向苏浩,这推断很顺,也很像那么回事。 可苏浩却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事实证明,我们把这人抓来审完以后,发现他就是个草包。” 赵卫国愣了一下。 “草包?” “对,十足的草包!” 苏浩淡淡道, “胆子不大,脑子也一般,最拿手的本事就是趋利避害! 他倒没泄密,也没真通敌。之所以会闹出这一出,纯粹是因为他自己胆小谨慎过了头,结果整出个乌龙。” 说到这儿,苏浩的语气里甚至难得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前阵子,这位杨少校和几个同僚在城外执勤期间吃酒。席间喝多了,出去撒尿,正好在城外一处偏路附近,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周边转悠。 像是在踩点! 这人虽然草包,但不是全无警觉。 而接下来没多久,他的直属上司就通报了近期部分区域要戒严的指令。 他惊讶发现其中戒严区域,就囊括当晚那几人踩点的区域附近。 这时他心里就犯了嘀咕,觉得不对。 可问题是,他既没胆子笃定从而上报,也没胆子自己去调查。更怕万一真出了事,到时候自己作为轮值警备官,要么背锅,要么担责。 所以他干脆提前请假,先把自己摘出去。” 闻言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卫国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孙明远脸色也有点难看,这种人放在平时,顶多算庸官。 可放在这种关头,简直就是祸害。 知道有问题,不上报、不查证、不布防,反而先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这种人,真比内鬼也强不到哪去了。 苏浩接着道: “所以我们最开始在此人身上,确实浪费了一些时间。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没价值。 至少他提供了一个关键地点。 根据他的交代,我们后来去了那晚他见到可疑人员出没的河滩附近做勘查。还真发现了一些残留足迹。 那片地方前段时间刚下过一场雨,后来就基本没再落雨。再加上河滩平日少有人去,地面泥质松软而后期逐渐回干,足迹保存条件不算完美,但也没被大规模破坏。 换句话说....只要找得够细,那些脚印,是能看出东西的。” 说到这里,苏浩把另一份资料抽出来,递了过去。 “科长,这份你仔细看,足迹勘探报告!” 孙明远接过后,这回不再像先前那样一扫而过,而是神色郑重地翻开。 第两百八十八章 汇报与总结(中2) 第一页,是现场方位简图。 第二页,记录了三组较完整足迹的尺寸、步幅、步态偏差、下压力分布、转身停留位置以及地面塌陷程度。 再往后翻,是根据泥土压实程度、鞋底花纹残留、左右脚受力差异以及几处交叉点位所做的初步推演。 越看,孙明远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所谓足迹分析,不过就是看看脚印大小,判断个大概胖瘦高矮。 可苏浩这份报告,细得有些吓人。 三个人,其中一人体重大,步幅稳,落脚深,位置多处于略靠后、略居中的警戒位,疑似负责护卫或压阵。 一人体型中等,行动最灵活,在几个关键转向点处停留时间最长,疑似负责主观察与判断。 还有一人,左脚明显着力不足,步态有轻微外撇,某些印痕中前掌与外缘压痕不均,推断其左足或左踝曾有旧伤,行动时会下意识偏重右腿。 竟连三人大致身高、体重范围、行进顺序和可能的分工都推出来了。 孙明远捏着纸页的手都紧了几分。 “这……你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抬头看着苏浩,眼里那点先前残留的不信早就没了,只剩实打实的震动。 苏浩倒是平静道, “足迹不会说谎!泥地里的印痕,看似乱,实则都有规律。身高影响步幅,体重影响沉陷,腿脚是否有旧伤会改变受力点,站位先后也能说明一个人的心理位置和分工习惯。 这是刑....勘察上的基本功,只是很多人平时不往这方面下工夫。” 其实他说得轻描淡写,屋里另外两人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基本功。 尤其孙明远,心里甚至已经有点发麻。 这种本事,放在普通案子里可能用不上,可一旦用上,效果简直吓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苏浩总能在一些旁人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一步步翻出线索来了。 因为这小子看东西的视角,跟别人根本不是一个视角! 苏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便把线重新拉了回来。 “当然,事情还是要回到赵力军那条线上。 河滩这边的三人足迹,暂时还只是疑似刺杀踩点组。 真正把这条线和赵力军、杨小姐那边接起来的,是后面的审讯。 通过对赵参谋的反复询问和外围调查,我们基本可以确认..... 杨小姐,确系日谍无疑。 而且她给赵力军的一切身份信息,基本都是假的。 赵力军这个人,充其量只是个被美色和虚荣心牵着走的蠢货。 从他身上,我们并没能挖出太多核心情报。 但有一点很关键.....杨小姐平日常用的,有一个车夫,而这个车夫,左脚不便。” 话一落,屋里两人几乎同时神色一动。 孙明远猛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足迹报告,目光一下锁住了那一段左脚旧伤,步态偏移的推断。 “对上了?” 他不由皱眉询问。 “嗯,对上了!” 苏浩点点头道, “这就意味着,杨小姐和河滩踩点的三名嫌疑人,很可能属于同一行动体系。 但到了这一步,我们其实还不知道他们具体代号,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但突破口,很快就来了。” 说到这儿,苏浩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透出一点冷意。 “这个突破口,就得说到咱们的钱秘书了。” “什么?” 孙明远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还跟钱秘书有关系?” 赵卫国也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钱秘书之前被苏浩拿了,可在他原先的理解里,那更像是苏浩借题发挥,先打压情报科一把,再顺着撬些辅助线索。 虽然当时他看过苏浩试探钱秘书的手段,钱秘书也露出过一些破绽,但在他看来这还是有点牵强附会了。 谁能想到,这人居然还真是关键点。 苏浩脸上果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他伸手抽出一份审讯笔录,直接甩到了桌上。 “科长,您自己看!这就是钱正元干出来的蠢事。 这人不是坏得有多高明,而是蠢得毫无自知!” 孙明远立刻翻开那份笔录,越看脸色越怪。 赵卫国也凑过去看了几眼,随即嘴角都抽了抽。 笔录里写得很明白,钱正元,也就是情报一组的钱秘书,最早并非出于信仰、利益或长期策反而投敌。 他是被女人拖下水的,准确地说,是被色欲拖下水的。 再之后,对方干脆摊牌。 钱正元一度还想挣扎,结果遭过一次专门的拷问。 这类手法,在特高课与一些训练机构里并不罕见。 对意志一般、又毫无受训经验的人来说,根本扛不住。 钱正元就这样被乖乖投敌了! 看完这些,孙明远脸上肌肉都抽了一下。 “他妈的……还真有这种蠢货?” 苏浩冷笑了一声。 “何止蠢!色欲熏心,脑子又空,被人牵着鼻子走,偏偏自己还觉得玩得挺聪明。 最可笑的是,这人投敌之后,不是一次两次失守,而是前前后后多次往外漏消息。 情报科以往好几次抓捕日谍行动无功而返,甚至扑空,这里头,很可能都有他一份功劳。” 一旁赵卫国摩挲着下巴,缓缓点了点头。 “不止是渎职了!这是通敌,外加长期泄密,至于李国福更是倒霉,不仅渎职还夹着包庇和失察。 要真坐实,李国福先别说组长,怕是连命都悬!” 孙明远听着这话,脸色本该发沉,可此刻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浮出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冯科长那老东西,平日里没少仗着情报科鼻孔朝天。 李国福更是眼高于顶,见了行动科的人总恨不得把你们都是莽夫写在脸上。 结果谁能想到,自家窝里居然养了这么大一条蛀虫。 今天一早冯科长还跑去处座那儿告行动科的状,扣大帽子,说苏浩借题发挥,挟私报复。 现在好了! 若这份口供坐实,别说苏浩抓钱秘书抓得对,简直抓得太轻了! 这哪里是挟私报复? 这分明是替情报科擦屁股呢! 想到这里,孙明远心情都跟着轻快了几分,心里那股被人上门兴师问罪的憋闷,转眼就散了大半。 第两百八十九章 汇报与总结(下) 而苏浩这时候则继续道: “更有意思的是.......钱正元这个人,按理说早就该露馅。 军情处也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尤其对一些涉密岗位,外出回来后,正常情况下,是会做基本甄别的。 包括精神状态、衣着变化、财务波动,必要时甚至还会看身体有无异常伤痕。 因为一个人若在外遭了刑、受了控、被人胁迫,再怎么掩饰,身体总会有反应。 可偏偏钱正元就躲过了这一道。” 说到这里,苏浩眼里讥讽更重。 “为什么?因为他和李国福关系近。 有些该走的检查流程,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过去了。有些本该多问一句的地方,也没人真往深里查! 换句话说,若不是有人护着,或者至少是出于私交便利给了他宽松,这颗雷早该爆了。” 孙明远听得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这种事?” 他是真惊了,若只是手下出了内鬼,那是用人不明。 可要是连最基本的甄别流程都因为私交被放松,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单纯蠢! 这是把军情处的规矩当儿戏! 苏浩淡淡道: “科长,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他蠢而不自知了吧? 他自己投了敌,还不知不觉多次害得处里行动失利,结果到现在都没意识到,真正把自己送上绞架的,不只是日谍,也是他自己那点下半身和脑袋里的浆糊。” 话说到这儿,连赵卫国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个废物!死都是便宜他了!” 苏浩没接这个话,而是从那份口供中又抽出一张补充记录,声音也随之一沉。 “而且还有一件事,很关键! 钱正元供称,上月月底,他曾向杨小姐转交过一条内部信息。” 孙明远心里一跳。 “什么信息?” 苏浩一字一顿道: “内容大致为....处座已要求情报科近日对南京城部分外来人员进行秘密筛查,并对若干可疑人员展开调查。 重点不在筛查本身,而在后半句。 这道命令,并不是面向全城普查,而是集中在若干特定街道、路段与区域。” 屋里气氛一下又变了。 孙明远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里头的问题。 这不就是和那个刘大金的情况一样么? 而钱正元居然把这种消息,就这么漏出去了。 想到这里,孙明远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混账……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吧?” “没错!” 苏浩冷冷道。 “他交代这条消息的时候,态度很轻松,甚至觉得这不过是件不大不小的边角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此人蠢得彻底。 这也是我为何反复强调....钱正元此人,蠢而不自知。 此次上峰出行差点遇刺,此人同样负有极大责任! 这种人,死不足惜!” 孙明远心里此刻已经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骂娘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钱正元这脑子是怎么一路混到秘书位置上的。 更让他无语的是,李国福居然还把这么个玩意儿一直放在身边用。 用就算了,还护着! 护着就算了,还护到把正常甄别都绕过去了。 这已经不是眼瞎的问题了! 这是把自己也往坑里推! 不得不说此刻孙明远作为冯科长的老对手,都不得不为老冯感觉到心疼了。 老冯真倒霉啊!这真是无妄之灾,碰到这两个卧龙凤雏! 就在这时,苏浩轻轻敲了敲桌面,把话头再次拉回昨夜。 “另外,昨天夜里,我们也有不小收获。此前河滩那三个足迹嫌疑人里,已经抓到两个。 一个,化名刘大牛。 本名金土圭,隶属于特高课甲贺小组,负责联络和中转,某种程度上算交通员兼安全员。 他平时的职责,一是与水月保持联络,二是负责保障水月这条线的安全。 顺便说一句.....水月,也就是杨小姐的代号。 而她之所以死,并非赵参谋灭口,正是刘大牛亲自动的手。 原因也很简单,为了确保甲贺小组的安全!” 赵卫国听得眼神发冷。 “够狠!!” 苏浩点点头接着道, “另一人,就是一个伪装成河南乡下进城务工的庄稼汉。 此人化名秦大生,本名新井一,同样隶属特高课甲贺小组,职责偏掩护与外围支援。 他的伪装层次比刘大牛更高,身上还藏了自尽药。若不是昨夜当场拿住,恐怕真让他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孙明远低头看向那份昨夜审讯摘要,越看越觉得心惊。 两个活口!还都是真正的日谍! 最关键的这还都是此番泄密案的主要日谍之一,这可不得了啊! 就见苏浩继续道: “根据昨晚连夜突击审讯的初步结果,这两个人目前交代得最核心的一点,就是.... 关于此次泄密案,他们并没有拿到什么更高级别更直接的内部密令。 他们掌握的,主要还是.... 第一,是刘大金无意间在酒桌上漏出去的戒严路段信息。 第二块,是水月,也就是杨小姐,从钱正元那里搞到的针对特定区域进行秘密人员筛查的消息。 这两块信息单独看,不算什么,但进行反推,还是能得到许多信息的。 比如近期,敌方一定有一位级别极高的重要人物,会沿特定路线出行。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起码此番并未出现高层内部泄密!” 然而随着苏浩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孙明远坐在那里,手还压着那几份卷宗,久久没说话。 他不是听不懂,恰恰相反,他听得太懂了,所以才更震惊。 短短几天啊! 苏浩居然真的把这条线,从一桩外室命案,一路翻到日谍小组情报碎片拼接,内部泄密疏漏。 这还不算彻底破案。 毕竟组长未落网,第三个河滩嫌疑人也还没抓到。 可就凭眼前这些成果,已经足够向上头交代,甚至是漂亮地交代了。 甚至此前上峰差点遇害,还是苏浩提前侦破日谍意图,这才加以规避! 其次更重要的是..... 至少从目前看,没有查出什么更高层次的直接叛变者。 这一点,让孙明远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若真扯出军情处乃至更上头的大人物叛变,那南京城怕真要掀起一场大地震。 好在,最坏的局面没有出现! 然而他心里还有一处疑点没解开。 沉默片刻后,孙明远终于抬起头,皱眉问道: “小苏,按你这么说,甲贺小组拿到的其实都是零碎信息。 可咱们之前截获的日谍方面情报里,分明提到过他们掌握了较为明确的出行时间。 路线可以推,可具体日期呢?他们是怎么知道是哪一天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赵卫国也立刻看向苏浩。 是啊! 光知道有大人物可能要出行,还不足以布伏。 要动手,就得有时间窗口。 否则总不能永无止境地在那里守着。 苏浩听完,却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并不意外。 第两百九十章 谁说就这点收获了? “其实这并不难解释,准确地说,他们并不是知道了准确日期。 而是推到了一个相对可靠的时间段,再从时间段里去赌某一天! 日本人一直喜欢赌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他说着,从边上又抽出一页记录,指了指上面一栏淡淡道: “根据刘大牛昨夜的交代,甲贺小组其实参考过两组旧信息。 第一,是上峰更早之前一次去军队视察的大致时间! 第二,是上月上峰前去旁听军事换防时间! 这两组时间,前后大致有某种习惯性对应。 再结合本月城内戒严与筛查动作出现的节点,他们大致推断,这次行动多半也会落在相近时段。 并且根据刘大牛的口供,他们在预设伏击点附近,提前埋伏了好几天! 这就恰恰说明,他们自己也不掌握准确日期。他们只是想瞎猫碰死耗子,赌一把!” 说着,苏浩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毕竟,他们判断得很清楚。这次若真能动手,目标级别绝不会低。 杀成了,血赚。杀不成,也不过是白蹲几天,损失一些精力。 对一个潜伏成熟的小组来说,这笔账非常划算!” 听到这里,孙明远这才彻底恍然。 原来如此! 苏浩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神却不自觉有些飘远。 其实这种事,他并不陌生。 这在情报战里,真正高明的从来不只是偷到密电的人。很多时候,恰恰是那些只拿到零碎边角信息,却能靠逻辑、规律、后勤迹象、交通异动甚至饮食供应变化,反推出重大行动节点的人,才最可怕! 例如二战期间,不止一方曾通过铁路调度频率、燃料消耗波动、部队伙食补给变化来推测对方是否即将大规模调兵。又如某些经典反谍案例里,敌方甚至能从一座城市忽然增加的警哨某几条干道夜间灯火管制情况,判断要员活动范围和时期。 这种也算是对于老牌情报小组而言十分必要的情报分析反推能力! 因为这种反推出来的情报,一旦成功,哪怕最终暴露,那也会引起敌方情报部门疯狂内查,偏偏还查不出什么东西,最终闹得敌方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而甲贺小组,这次显然就属于这类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苏浩一直觉得,这伙人比寻常日谍小组更难缠。 屋里另一边,孙明远这会儿已经是彻底喜上眉梢。 他看着苏浩,连着说了三声好, “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是在胡闹,没想到你是真把案子给办下来了!” 他说着,脸上的神情已经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畅快。 “虽说还没彻底告破,但就凭现在这些,已经足够向处座和上峰交代了! 你小子这回,功劳跑不了! 之前说的事,不出意外,你这个组长的位置,算是稳了! 而这次可不只是稳! 只怕就这次的功劳下去,你这个年纪担任组长,只怕全军情处上下都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抬脚就要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见处座!这事不能拖,得立刻报上去!” 可他脚步刚动,苏浩却忽然抬了抬眼皮,淡淡开口: “科长!我什么时候说过,就这么点收获了?” 这话一出,孙明远脚步猛地一顿,一旁的赵卫国也是一愣。 两人齐齐回头,看向苏浩。 孙明远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不解道: “什么意思?” 他心里甚至下意识冒出一句,不是!还有?高手? 就见苏浩手里夹着烟,神色反倒愈发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顺手捎带的小事道: “此番还有点意外收获!算是个添头吧!我把之前一直潜伏在咱们内部的虫群小组漏网之鱼.... 蝉! 给揪出来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屋里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孙明远和赵卫国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僵住。 虫群小组!蝉!? 这两个名字,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陌生。 之前清剿,以为已经扫得差不多了,可始终有一个代号,像影子一样没真正落网。 而现在,苏浩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他把人揪出来了。 屋里落针可闻,足足过了好几息,孙明远才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结滚了滚,死死盯着苏浩,声音甚至都有些发干。 “……你说什么?” 赵卫国也瞪着眼,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以为今天听到甲贺小组和泄密案这条线,已经够离谱了。 结果苏浩转头告诉他,这次还把蝉也给逮住了! 你以为在这儿逮老鼠呢? 这一刻,两人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小子昨晚到底干了多少事?! 苏浩把指间那支烟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神情却依旧平静道: “前不久我们情报科一组的张春和,科长还记得吧?” 孙明远怔了怔,皱着眉道:“情报科有这号人?” 一旁的赵卫国赶忙道,“情报科确实是有这个人,不过这人大多数没什么存在感。” 闻言孙明远还是皱眉道: “这么说张春和就是蝉?” “对!” 苏浩点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实。 “虫群小组先前被我们清了大半之后,蝉这条线就基本进入静默状态了。上月以前,此人几乎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这也符合老牌日谍潜伏的习惯! 主网暴露、外围折损之后,漏网的潜伏人员通常会立即转入静默状态。既不乱动,也不胡乱与自己人取得联系,宁可彻底沉下去,等上头重新启用!” 赵卫国这会也已经有些听傻了,可还是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那你怎么确认张春和就是蝉的?” 苏浩没急着答,只是伸手从卷宗堆里又抽出一份口供,指尖压在封皮上轻轻一点。 “上月月末,张春和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重新和特高课派来的人员取得了联络! 联络人伪装成了一个刷鞋匠。 地点就在一处十字路口。那地方人来人往,既不显眼,也方便临时停步。刷鞋匠把摊子摆在那里也比较常见。” 闻言孙明远皱眉道: “刷鞋匠?” “嗯,刷鞋匠!” 苏浩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这种方式不新鲜,但很实用。低头给人擦鞋的时候,旁人不会太注意嘴里说了什么。再加上鞋油味重,摊位边上人来人往,既适合短促接触,也不容易引起记忆点。” 第两百九十一章 真心实意 孙明远缓缓点头,神色已经变得极其凝重。 这套规矩,确实像成熟潜伏体系会用的东西。 断线即静默,重启走备用,上下不互透。 一旦日谍小组整体出事,潜伏人员未必知道谁死谁活,但会本能缩起来。想抓捕这个漏网之鱼,难如登天。 就见这时苏浩把那份张春和的口供往前推了推道: “而这次重新启用张春和,也就是蝉的人,目的很明确。第一,是为了打探前段时间多个日谍小组在南京失联的事情。 第二,是想知道军情处内部,对泄密案调查到了哪一步!” 这两句话一出,孙明远眼皮狠狠一跳。 就见苏浩继续道: “张春和供称,对方第一次启用他的时候,并没有让他立刻做什么大动作,只让他留心前段时间南京城里突然断掉的几个日谍小组失联情况! 而这点和前不久发现的猎人小组目的,几乎一模一样! 也因为都是在摸同一件事。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次重新启用蝉的人,就是猎人小组成员之一。 至于最近追加的第二个任务……” 苏浩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道: “调查军情处内部,对泄密案的最新进展,这道命令,八成是特高课那边刚补下来的。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配合甲贺小组查缺补漏! 同时这也间接证明,甲贺小组此番泄密案,我们军情处内部除了钱秘书外几乎没有其他隶属于他们这个小组的眼线。 其实也算是从侧面佐证,并无其他中高层直接泄露上峰出行时间行踪的可能!” 孙明远此刻已经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今天来这一趟,顶多是听苏浩说清楚泄密案的来龙去脉,顺便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底气。 谁能想到,泄密案之外,居然还连着蝉这条老线。 而且从苏浩这番分析来看,似乎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且简单。 但细细想来,苏浩这小子能力是真的出色! 比如揪出张春和?到底是怎么揪出来的? 情报科费了这么大的劲,都不知道自己内部不仅隐藏了蝉,还隐藏了钱秘书这个假内鬼。 又或者说,张春和既然是蝉,那肯定就是真正的日本人。 这种能够执行潜伏伪装任务的日谍,肯定是硬骨头,意志力极为坚定。 那么苏浩到底是怎么审讯出结果的? 还有甲贺小组那几个日谍,苏浩又是怎么找出来的? 看似刚刚苏浩只是平铺直述般讲述此番案子的进展,可只有老特务才知道,这每一件事都有多难! 此时,苏浩不再多言,只是把张春和的审讯记录,连同几页单独整理出来的补充说明,一并推到了孙明远和赵卫国面前。 “二位自己看吧!” 孙明远和赵卫国几乎同时伸手,把那份口供拿了过去。 屋里一时只剩翻纸声。 孙明远起初只是快速翻看,可渐渐地,动作越来越慢。等看到张春和亲口承认,自己在虫群小组中的代号确为蝉时,他呼吸都不由滞了一下。 赵卫国看完之后,整个人也是神色发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先前虽知道苏浩有本事,可今天这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才几天时间? 泄密案近乎查通了,,现在连虫群小组的漏网之鱼蝉都给揪出来了,就连那什么猎人小组,这会也有了最新进展! 这已经不是办案快不快的问题了! 这简直像是这小子开了天眼,早就知道谁是谁一样! 孙明远放下手中口供,抬头看向苏浩,眼里的震惊几乎都要压不住了。 “这....这还真是蝉.....”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直到此刻都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你小子……这才几天?你不仅把泄密案查到这个地步,连蝉都让你揪出来了?” 说到最后,他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气和担忧,这会儿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实打实的震撼。 这小子,是真能办事! 沉默片刻后,孙明远终于站起身来。 “我不跟你废话了!我现在就去见处座!这事必须立刻报上去! 甲贺小组、钱正元那条线、再加上蝉和疑似猎人小组重新活动……这些东西一旦合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浩,语气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你这回的功劳,我心里有数!处座那边看完这些东西,也不会装看不见。 关于你的奖赏,流程很快就会走起来,组长的位置你放心跑不了!” 苏浩闻言只是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 “那就有劳科长了。” “少来这套!” 孙明远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里已经没什么怒意了,反倒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这小子有时候看着胆大包天,但他娘的是真能办事啊! 这种人,最让上头又爱又怕! 可不管怎么说,眼下军情处就缺这种能把刀磨快的人。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耽搁,抄起几份最要紧的卷宗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赵卫国下意识侧身让开。孙明远脚步不停,转眼便出了门。 随着他离开,屋里那股一直紧绷的气氛,才算稍稍放松下来。 赵卫国站在原地,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浩。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这会儿居然难得带着几分感慨。 “小苏啊……今后只怕我就得称呼你为苏组长了。” 苏浩靠在椅背上,闻言挑了挑眉。 “赵组长这是提前改口了?” “你小子少贫!” 赵卫国笑骂了一句,随即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苏浩肩膀。 “不错!确实是年轻有为! 这几个月,我见过能办事的,也见过会来事的,但像你这样又敢办、又真能办到这一步的,不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也认真下来。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 苏浩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插话,只是静静聆听。 就见赵卫国略作沉吟,这才压低声音道: “等这次案子结束,我带你见个人!” 第两百九十二章 提携与抱怨 闻言苏浩神色微微一动,却依旧不露声色。 见此赵卫国继续道: “孙科长他老人家,对自己人还算不错,这话不假。可他毕竟是处座带出来的老班底! 很多时候,他眼里先有命令,再有任务,最后才轮得到自己人。 这点你在军情处待了几个月,想来也看出来了! 他能用你,也会护你,但什么时候护,护到哪一步,那得看大局,看上头怎么看,不全看你自己。 说白了,他这条船,稳是稳,可也不是谁上去都真能高枕无忧的。” 赵卫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可苏浩听在耳里,心里却已经迅速转了起来。 老赵这人,他一直是知道的。 能力不算顶尖,办案时偶尔还差点火候,可有一样好处,是别的很多人都比不了的。 那就是对自己人,确实不差。 他说这番话是真在提醒。 而这提醒背后,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军情处这种地方,单靠会办案不够。还得知道自己站在哪边,踩的是谁的码头。 想抱紧孙明远的大腿,不是不行,可若把一切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等将来风向一变,或者哪天被顺手推出去顶锅,那真是连怎么死的都未必知道。 相比之下,赵卫国这句话,倒确实像是给他指了条更现实的路! 拜码头!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不由暗暗一笑。 看样子,赵卫国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组长,背后也不是一点根子都没有。 有派系! 去看看,倒也无妨。 念头转到这里,苏浩脸上神色便缓了下来,随即笑着开口道: “组长既然愿意引荐,那我自然没有不识好歹的道理!回头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带路了!” 赵卫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你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苏浩也笑着道: “机会都送到面前了,不接着,那不是犯傻么?再说了,您肯开这个口,本就是提携。 回头真成了,我少不了登门拜谢组长您老人家。” “少来这套!” 赵卫国摆摆手,嘴上嫌弃,脸上却带了点笑意。 “我也不是图你什么谢不谢的! 就是看你小子确实有能耐,不想你平白折在一些不该折的地方! 军情处这种地方,锋芒太盛,若没有个稳妥靠山护着,迟早容易出事。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着,又瞥了眼桌上那一大摞卷宗,轻轻啧了一声。 “行了,你先忙吧! 你这案子一时半会儿还结不了,后头有的是你折腾的。 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话音落下,赵卫国也不再多留,转身便朝外走去。 等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一下又安静下来。 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楼下远处人声。 苏浩靠在椅子里,眼神微微闪烁。 赵卫国背后的派系,到底是哪一路? 这事他还真有点好奇。 军情处这种地方,明面上规矩森严,暗地里却从来少不了山头。有人靠处座,有人靠老资历,有人靠办案的功劳吃饭,也有人背后另有来路。 老赵平时不太显,可今天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他背后那位,至少不是什么小人物。 想到这里,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手头这盘棋走完。 可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憋着没怎么吭声的黄嵩,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头儿!” 闻言苏浩抬眼看了看他。 就见黄嵩脸上神情难得认真,挺着背道: “您放心,我肯定是跟着您一条心的!” 苏浩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还没等他说话,另一边的张有诚也赶忙跟着上前,生怕慢了一步似的。 “对,苏队,我也是! 我在军情处本来就没什么人脉,真要是有人脉,早就想法子调去情报科了,也不至于一直在这儿熬着。 但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跟着您,咱们才有出头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也不完全是拍马屁,更多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实话。 毕竟这几天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苏浩虽年纪轻,可胆子大、心细,最关键的是,是护犊子,前不久黄嵩在情报科碰壁,苏浩不仅去了,还敢当着情报科众人的面,打人家科长。 就这种头儿,谁不愿意跟? 苏浩看着面前这两个家伙,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少给我来这一套。老子知道了!” 黄嵩和张有诚闻言,这才都嘿嘿一笑,明显放松了不少。 而另一边,军情处情报科—— 科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和行动科完全不是一回事。 屋里窗户关着,窗帘也只掀开一条缝,光线有些发暗。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堆了不少烟头,一杯茶放了许久,表面都凉透了。 冯科长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发沉,眉头拧成一团,明显有些不耐。 可偏偏,他还不得不听着对面之人的哭诉。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正是情报科一组组长李国福。 此刻的李国福脸色难看,一副受了天大羞辱的模样。 “科长,您给评评理!他苏浩也太放肆了! 行动科以前算什么东西?平日里除了抓人、踹门、端枪吆喝,还能干什么正经细活? 现在倒好,就仗着临时顶了个督察小组组长的名头,居然敢跑到咱们情报科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我的人! 这是什么? 这是明目张胆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冯科长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只是拿手指缓缓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思忖什么。 李国福却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顾不上了,此刻他越说越激动。 “科长,他打我的脸,这还在其次! 可他这么做,打的哪只是我李国福一个人的脸?他这是在打咱们整个情报科的脸啊! 今天他敢来咱们这边抓我的秘书,明天他是不是就敢带人闯进卷宗室翻档案?后天是不是连咱们情报科办案,都得看他们行动科脸色了? 这以后咱们情报科的人,在行动科面前还怎么抬头? 别说行动科了,就连党务调查处那边都听到了些风声,都在外头看笑话!” 第两百九十三章 怎么有点不对? 说到这里,李国福脸上愈发难看,像是受了莫大羞辱一般。 “外头都在传,说情报科如今反倒被行动科压了一头。科长,这您能忍得住?”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科长终于缓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算锐利,却阴沉的可怕。 李国福心头没来由一紧,原本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竟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他才把手里那支快燃到头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淡淡开口: “处座那边,我已经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 “你还要我怎么说?嗯?还是说,你想教我做事?” 这话不重,可李国福却只觉得后背一凉,方才那股满腹委屈和怨气,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赶忙把头低了几分,连声道: “不敢!科长,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苏浩,仗着手里临时有点权,竟敢这么踩咱们情报科的面子,我这心里……” “行了!” 冯科长不耐地打断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少在我这儿拱火!情况我能不知道?你当我眼瞎,还是耳朵聋了?” 李国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接话。 冯科长靠回椅背里,眯着眼,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惯常的冷静。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行动科这次闹得欢,说到底不过是借着泄密案的名头,临时支起来一个督查小组,拿了点便宜行事的权柄,就以为能踩到情报科头上来?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临时搭起来的台子,能一直唱下去的?” 说到这里,他抬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你放心吧!处座不会允许这种特权性质的临时组织一直存在! 督查小组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眼下这阵风临时搭的棚子。案子一过,风头一落,它自然得拆。 等这个督查小组撤了,行动科还不是原来那个行动科? 到那时候,你还怕拿捏不了他们?” 话音落下,冯科长轻轻呷了口茶,神色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国福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落下去些。他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行动科这次之所以敢这么横,说到底,还是仗着临时成立的督查小组。真要回到平时,他们哪有资格跑到情报科来拍桌子抓人? 想到这里,李国福脸上顿时又泛起几分精神,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还是科长您看得远!是我沉不住气了。您说得对,这种事不能只看眼前。 只要督查小组一撤,他们行动科也就没什么可折腾的了。” 冯科长淡淡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番奉承不甚在意,却也没有驳他。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国福站在桌前,心绪稍定,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这阵风过去,自己该怎么把今天丢掉的脸面一点点找回来。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冯科长抬了抬眼皮。 “进来!” 门一开,他的秘书快步走了进来,进门后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国福,神色里有些迟疑。 冯科长见状摆了摆手。 “没事!直说吧,老李不是什么外人!” 秘书这才低声开口: “科长,处座有请!” 冯科长闻言,眼皮微微一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他转头看向李国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道: “国福啊,你看,这不就来了么?事情,总得有个结果。 处座这会儿叫我过去,八成就是为了督查小组的事。 该说的,我先前都已经说过了。如今再叫我去,多半也就是定调子,准备把这个临时搭起来的东西撤了。” 说着,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神情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从容。 “行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估摸着我这趟过去,事情也就定下来了。 等督查小组一撤,后头该怎么办,自然就好办了。” 李国福听得心头一振,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那我就在这儿恭候科长您的好消息了!” 冯科长淡淡一笑,没再多说,迈步便出了办公室。 他一路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却已大致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处座这会儿召他,八成是为了平衡两边情绪。 孙明远那边这两日仗着苏浩折腾得太过,处座总不能真任由行动科拿着鸡毛当令箭,一路把情报科的脸踩进泥里。就算不立刻发作,也总得给情报科一个交代。 至于督查小组…… 想到这里,冯科长嘴角微微一扯。 这种东西,本就是权宜之计。查案时好用,查完案便碍眼。既得罪人,又容易生尾大不掉之患。 以处座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它长久存在。这也是他先前为什么并不真慌的原因。 苏浩闹得再凶,也只是借势。借来的势,总有要还的时候。 更何况他认为苏浩他们断然不可能查出什么来,此番估计就是处座决定提前撤销督察小组的权限! 片刻后,他已来到处座办公室外。 门口侍从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冯科长这才推门而入。 然而刚一进门,他的脚步便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他一眼就看见,在处座办公室一侧,还站着一人。 赫然正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冯科长眼睛不由微微一眯,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脸上却很快堆起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容。 “孙科长也在?倒是巧了! 怎么,孙科长最近可是大忙人啊。你们行动科这阵子案子不少,怎么还有工夫往处座这儿跑?”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熟稔又带几分夹枪带棒的玩味。 “莫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特意来寻我们情报科帮忙?” 若是换在平时,这话一出去,孙明远少不得要呛他两句。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孙明远竟没吭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脸古怪地看着冯科长,眼神里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憋着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这一下,反倒把冯科长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第两百九十四章 特高课的情报科?(上)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坐在办公桌后的处座,脸色似乎并不好看。 冯科长心头微动,狐疑更甚,却也没有立刻往坏处想,只当是处座近日为泄密案烦心。 他甚至还转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孙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然而接下来处座一开口,便让他心头一震。 处座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听不出半点商量余地。 “老冯!最近那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接下来,主要是你们情报科全权配合行动科办案,务必尽快把这几个案子悉数收尾。” 冯科长听完,先是一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过去?配合行动科? 这都哪跟哪? 他站在原地怔了两息,这才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处座,可是……他们行动科的人,可是强闯我们情报科办公地。 不仅把我们的人抓了,还打了我手底下的人。这种事若就这么算了,我以后还怎么管底下人?他们又怎么服我? 处座,规矩不能坏啊。” 他这番话说得既有委屈,也有分寸,自觉并无不妥。 然而话音刚落,处座的脸色便陡然一沉。 “够了!” 冯科长被这一喝,心头骤然一跳,竟下意识站直了几分。 他跟了处座多年,太清楚这位长官的脾气。真要是平静地骂人,还不算什么。 可一旦用这种压着火的声音喝断别人,那往往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最不耐烦的地方。 处座冷冷盯着他,目光锋利得像刀子。 “你还没闹够吗?人家苏浩打了你的人怎么了?抓了你的人又怎么了?” 要不是你这个做科长的无能,岂能发生这种事?小苏这件事没做错! 相反,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倒是更要治你的罪!”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冯科长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什么叫苏浩没做错?什么叫反倒要治他的罪? 这案子不是还在查么?行动科闯情报科抓人,怎么就成了理所当然? 一旁的孙明远站在那里,面上虽还端着,可眼底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快意却已经隐隐露了出来。 他今早被冯科长先发制人跑来处座这儿告状,本还憋了一肚子火,结果现在风水轮流转,这老东西自己撞上来了。 想到这里,他差点没忍住嘴角那点弧度。 而冯科长此刻却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道: “处座,我……我实在不明白。若他们真查出了什么,属下绝无二话。可眼下这般……” “你还不明白?” 处座冷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已带了明显怒意。 “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李国福,是不是你的人?” 冯科长心里一沉,嘴上还是只能答道: “是!” “那钱正元呢?” 处座声音更冷道: “是不是李国福手底下的人?” “是……” 冯科长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那我再问你!” “钱正元长期泄密,向外传递情报,甚至把涉及筛查区域、可疑路段、内部动向这些东西,陆陆续续漏给日谍,致使此次上峰险遭伏击的案子被对方一点点反推出来。 你这个情报科科长,知不知道?” 冯科长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什……什么?钱正元泄密?” 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问出声,可话一出口,心便猛地往下沉去。 处座根本没理会他的惊愕,只是冷冷继续道: “你不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你不光不知道,你还失察! 涉密岗位外出后本该有甄别,本该有盘查,本该看财务、看伤痕、看异常交际,可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你们情报科这边,全成了摆设! 李国福因私废公,凭交情给人开方便门,连最该走的检查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过去。 而你这个科长,竟然一点没察觉!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闻言冯科长额角已微微见汗。他张了张嘴,想分辩,却又一时根本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辩。 可处座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张春和!” 提到这个名字时,处座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也是你们情报科的人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躲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结果竟是虫群小组的漏网之鱼,代号蝉! 你们情报科先前自吹自擂,结果呢?蝉一直就在你们自己窝里趴着。 现在若不是行动科顺着线把人揪出来,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蒙在鼓里?” 这一句落下,冯科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春和? 蝉? 这怎么可能? 他第一反应就是荒唐。 可看处座这神情,看孙明远那副古怪至极又隐带讥讽的模样,他却很快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诈唬。 处座不可能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也就是说…… 钱正元,真出了问题。 张春和,也真出了问题。 而且多半,行动科已经拿到了相当硬的证据! 想到这里,冯科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脑子飞快转着,这怎么可能? 泄密案那种难度,牵涉范围那样广,线索那样碎,行动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这种程度? 苏浩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钱正元平日里看着虽有些油滑,可也不至于…… 张春和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边缘人物,平时扔进人堆里都不起眼,他怎么会是蝉? 越想,冯科长心里越发发寒。 而且他很害怕这两个家伙真的和泄密案有关,也想不通,行动科到底是怎么侦破泄密案的! 要知道这案子不单是难,而且敏感。 涉及路线、戒严区域、筛查范围,任何一处都能牵出大麻烦。若真查到中高层头上,那更是要出大乱子。 按他的估计,就算行动科走了狗屎运,最多也不过是抓几个外围人物,拿到些模棱两可的口供。 怎么会一转眼,就查到情报科自己身上来了?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而处座此时显然也懒得再跟他空耗口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孙明远,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威严。 “老孙!把你们行动科关于这几起案子的相关审讯记录给他看看! 让他们情报科也好好看看,什么才叫办案!” “是!” 孙明远应了一声,这才上前两步,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一沓卷宗资料递了过去。 第两百九十五章 特高课的情报科?(中) 那动作不急不慢,可落在冯科长眼里,却说不出的膈应。 两人本就是多年的竞争关系,以往在处里,向来是情报科自恃位置紧要,明里暗里压着行动科一头。孙明远这种行动口出身的人,平日里少不得受些挤兑。 可这阵子风向一变,行动科借着苏浩这一波,竟像是翻身了一样。 尤其现在,看着孙明远把卷宗递过来时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冯科长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腻歪,简直到了极点。 可再膈应,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沓资料接在手里,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关于钱正元的审讯摘要,上头写得极清楚。 起因不是高明策反,而是色欲误身。 先是与人勾连,被女人拖下水,继而被对方摊牌控制。之后又经历过一次专门拷问,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自此沦为长期可利用的鼹鼠。 再往后,是他向杨小姐,也就是代号水月的潜伏人员,多次泄露内部边角信息的时间点与内容归纳。 其中最刺眼的一条,正是上月月底,他向对方转递了军情处内部近期将对部分特定街道路段和区域外来人员进行秘密筛查的消息。 冯科长看到这里,呼吸不由一滞。 他本就是老情报出身,自然一眼就明白这种信息单独看似不致命,可一旦落到训练有素的对手手里,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手指不自觉捏紧了纸页,继续往后翻。 第二部分,是关于刘大金、杨小姐以及赵力军那条线的串联。 从外室命案起头,到厨房里不合常理出现的日式酱油,再到刀口、行凶习惯、车夫左脚旧伤与河滩足迹对上,一条线竟被理得清清楚楚。 冯科长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他是懂行的人,所以比李国福那种半瓶子水更知道,这种案子最难的地方不在于事后照着口供补逻辑,而在于一开始,谁能从一堆琐碎里找出那根最该拽的线。 而苏浩偏偏就做到了,再往后翻,是河滩踩点组的足迹勘察推演。 三个人的站位、体重、步幅、警戒次序、旧伤痕迹,甚至连谁偏观察、谁偏掩护都大致推演了出来。 冯科长起初还带着几分不服气,觉得行动科这些粗胚能做出什么像样东西,可看着看着,脸上的那点轻慢却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因为这份材料,不像糊弄人,是真的下过功夫! 紧接着,是刘大牛和秦大生昨夜突审后的初步口供。 甲贺小组,特高课,成熟潜伏体系! 掌握的并非直接情报,而是通过刘大金漏出的戒严信息与钱正元经水月传出的筛查动向,进行交叉反推,从而判断近期有高级别人物可能沿特定路线出行。 再参考上峰此前数次公开或半公开活动的大致时段,赌出一个相对可靠的伏击窗口。 看到这里,冯科长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是高层直接通敌。 但这也意味着....钱秘书以及张春和这两个人身上的麻烦会有多大! 他脸色越发难看,继续往后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此前从未听过的小组代号。 猎人小组! 冯科长眼皮猛地一跳,这又是一个新的日谍小组? 资料上写得并不算特别多,但信息已经够让他心惊! 前段时间南京城内多个日谍小组接连断线、失联、暴露,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异常。猎人小组疑似承担了复核、清点、倒查原因的职责。 而重新启用张春和,也就是蝉的人,很可能正是猎人小组成员之一。 看到这里,冯科长心口都开始发堵。 更让他难受的是,资料再往后一翻,所有最刺眼的名字,几乎都落在情报科头上。 钱正元,情报科日谍鼹鼠,张春和,情报科内部人员,代号蝉! 这竟然全是他们情报科的人! 就在他冯科长眼皮子底下! 这一刻,饶是冯科长一向城府极深,也难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无形中抽了几巴掌。 他本想借着苏浩擅闯情报科、抓人打人的事,来处座这里拿个说法,顺便压一压行动科的气焰。 结果现在倒好! 说法没拿到,反倒把自己这边捂着的烂疮全掀开了。 而且还是在孙明远面前掀开的!那种憋闷和难堪,简直难以言喻。 他攥着卷宗,半晌没说话。 处座坐在桌后,冷冷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自己消化完。 孙明远则站在一旁,虽没有出声催促,可那神情却已经明明白白了。 过了好一阵,冯科长才慢慢合上手里的资料,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先前进门时那点从容与拿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惊疑和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处座,声音都显得有些发干。 “处座……这些……都是真的?” 处座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把你叫来,是跟你唱戏来的?口供、旁证、抓捕过程、审讯记录,都在你手里。 现在该看的你也看了。怎么,到了这会儿,你还想着替你们情报科找补?” 冯科长嘴角微微一抽,想说不是,可终究没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狡辩的了。 钱正元出了问题,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张春和是蝉,也有审讯记录作证! 至于甲贺小组、猎人小组那头,虽未完全收网,可仅凭眼下掌握的这些,行动科这一波就已经足够在处座面前立住大功。 而他们情报科……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一阵堵。 处座见他终于老实了,这才冷冷开口: “老冯,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谁底下烂了,谁就得认罚! 你们情报科这些年自视甚高,觉得行动科都是些只会拿枪踹门的粗人。可现在呢? 堂堂军情处的王牌!精锐!竟然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如此藏污纳垢!日谍都在眼皮子底下都没能发现!还是多亏了人家行动科! 你这个科长,到底是军情处的科长还是特高课的科长?” 冯科长喉头滚了滚,终究只能低声道: “是属下失察!都是属下的过错!” 这一句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发苦。 多少年了,他在处里向来强势,何曾这样当着孙明远的面认过短? 可今天不认也不行! 第两百九十六章 特高课的情报科?(下) 处座哼了一声道: “知道就好!回去之后,把你们情报科该整顿的整顿,该配合的配合。 尤其是李国福那边,给我盯死了。钱正元这条线,他脱不了失察之责。若后续再查出别的猫腻,我连他一并办! 还有张春和那条线,涉及虫群余孽和猎人小组重新活动,后头能不能顺着蝉再挖出人来,至关重要。你们情报科所有旧档旧联络痕迹,都得给行动科敞开! 谁敢再拿科室之见面子之争耽误案子,我先办谁! 另外这事儿,我记你一过!回头等案子彻底了解再找你算总账! 别以为你是老人,我就不能办了你!” 最后一句,分明已是杀气腾腾。 对此冯科长心头一凛,只得再次应道: “是!” 处座说完,也懒得再看他那副脸色,只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行了,回去吧!” 这话已经等于把调子彻底定死了。冯科长纵有再多不甘,此刻也只能忍着。 他低声应了一句是这才转身离开。 更何况此刻面对愤怒的处座,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甚至还有些后怕。 现在处座这手已经算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这要不是看在他以往功劳上,只怕早就被处座给严办了! 毕竟他身为一科主官,你下面人接二连三出现问题,这已经是你严重失职,甚至是渎职。 真要办了他,这些理由就足够了! 只是在经过孙明远身边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停滞了那么半拍。 孙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神情称不上多得意,却偏偏比明着嘲笑还更让人憋火。 冯科长只觉得胸口更堵,冷冷瞥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等办公室门关上,处座这才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明远见状,便知道他这气算是发得差不多了,便上前半步道: “处座,老冯那边……” “他会老实的!” 处座淡淡道: “他是聪明人知道会怎么做的,你也别揪着不放,谁都会有难处的!” 这话点到即止,闻言孙明远也知道怎么个事,顿时不敢再提这事儿。 但心中也清楚,经此之后,行动科在军情处的话语权将会彻底逆转。 直接压情报科一头不太现实,毕竟情报科聚集的专业人才属实过多了,加之还有不少人都有背景靠山,处座也要权衡。 但之后行动科也无需再看情报科任何脸色。 就见此刻处座抬头看了孙明远一眼,这才接着道: “倒是你们行动科这次,办得不错! 尤其那个苏浩!胆子不小,手也够快,脑子机灵,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孙明远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松,连忙道: “是!这小子确实有股狠劲,也有些本事。 这次若不是他先从命案那头掀开一角,又盯住了几个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这案子还真未必能查得这么快。 不过当然这一切都是处座您指导有方,要不然咱们军情处哪能源源不断冒出人才?” 闻言处座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不过眼底深处还是隐约有些欣慰,轻敲了敲桌面接着道: “人,有时候就得用这种!太四平八稳的,破不了大案。 不过你也盯着点,别让他太飘。能办事是好事,若不懂收敛,也容易惹祸!” 孙明远心里明白,处座这是既看重,又存着敲打的意思,连忙应道: “属下明白!” 而另一边,冯科长已沿着走廊一路往回走。来时他心里有多笃定,此刻心里便有多沉重。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像压着铅。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要说法,竟会被行动科釜底抽薪来了个将军! 行动科那边,不仅没被收拾,反倒借着这回机会,在处座面前大大露了脸。 苏浩那小子,更是一举把泄密案、钱正元、甲贺小组、蝉、猎人小组这些线头几乎全拽出来了。 而他们情报科,则成了漏洞最多问题最大的一环。 想到这里,冯科长脸色愈发阴沉。 他不只是难堪,更是后怕。 甚至他都有些感谢苏浩,要不是苏浩提前勘破日谍的刺杀计划,只怕他这脑袋是真要不保了! 或者猎人小组再从军情处内部摸走什么要紧消息,那情报科到时承担的,就绝不只是失察二字这么简单了。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一想到孙明远那张得意的脸,冯科长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堵。 片刻后,他回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外。 门一推开,李国福立刻就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科长,怎么样?处座那边怎么说?是不是督查小组那边……” 他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冯科长脸色不对,声音顿时卡住。 冯科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先前看他时显然有了极大反差,那眼神就像是毒蛇似得,让人忍不住心底发毛。 李国福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屋里一时间安静了两息。 随后,冯科长啪地一声一巴掌打的李国福楞在当场。 李国福捂着脸颊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长官,这....这啥情况? 心里更多地还是委屈,怎么个事?苏浩那外人打我也就算了,我可是您心腹亲信啊!您怎么也打我? 然而此刻他却一声不敢吭,因为此刻冯科长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人似得,声音更是冷得像冰,沉声喝道: “李国福!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钱正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李国福愣住了,怎么突然提及钱秘书了? 他不由迟疑道:“科长,这...这和钱秘书有什么关系?” 啪! 然而几乎是李国福话音刚落,猛地又是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打的李国福跟个陀螺似得,差点踉跄跌倒在地。 “你还有脸说?你给我看看这份卷宗资料!饭桶!废物!蠢材! 亏老子这么信任你,你这双眼睛要是没用,老子现在就让人给你挖了!” 听着自家科长这幅杀人般的眼神以及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的语气,李国福瞬间胆寒,同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更是通体冰凉。 就在李国福颤巍巍去翻看那份卷宗资料时,冯科长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那个张春和!好好好!你们情报一组还真是风水宝地啊! 怎么?你们到底是我军情处情报科的一组,还是人家特高课的情报一组? 怎么全特么给特高课培养人才了?嗯?” “回答我!!!” 冯科长此刻眼睛充血,他是真的恨不得活生生撕碎这家伙。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手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蠢材! 这到底是得昏聩成什么样子,才能这样? 闻言李国福浑身如遭雷击,什么意思? 自己手底下这是还有高手?!! 第两百九十七章 告一段落 自那日苏浩在办公室里向孙明远完整汇报完泄密案与甲贺小组、蝉、猎人小组等几条线的调查结果后,军情处内部的风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情报科彻底安静了下来。 原本那股子总爱端着架子凡事都要压行动科一头的气焰,这几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明显收敛了不少。 尤其是情报一组那边,更是安静得有些异样。 李国福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在外头露面,就连平日里总爱狐假虎威的几个心腹,也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风波。 至于钱正元和张春和这两个人像是从未在军情处出现过一般。 许多人甚至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大家明面上还是能看得出,情报科和行动科最近的行事风格不同了。 行动科一个个更加昂首挺胸了一些,相比之下情报科虽然还和之前一样,但明显要收敛很多。 相较之下,行动科这边这几日倒显得忙碌而克制。 苏浩所在的临时督查小组,在汇报之后的第一天,并没有立刻散掉,而是趁热打铁,又继续追查了一两日。 毕竟案子虽说已经被掀开了核心结构,但还远远谈不上彻底结束。 甲贺小组那边,组长仍未落网,河滩踩点组三人里也还有最后一人未抓,疑似负责重新启用蝉的猎人小组成员,同样还没有真正摸到影子。 按常理说,这种时候最合适的做法,自然是让苏浩继续领着督查小组一路追下去。 可军情处毕竟不是单纯为某一个案子而转的。 临时组织,终究只是临时组织。 督查小组这种便宜行事的权力,查案时确实好用,可案子一旦进入扩散追缉和多部门并行阶段,它就开始显得有些扎眼了。 一个能跨科室抓人、调档、临时封存材料的特别小组,若长期存在,别说冯科长那边不舒服,便是处座自己,也不会乐见其继续维持。 所以,两天后,处座还是正式下令,撤销了这个临时督查小组。 对此,苏浩倒并不意外。 甚至在命令下来之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 他很清楚,这种靠案子临时架起来的权柄,本来就是借势。借势破局可以,真想一直握着,那才是真的蠢! 更何况,经过前面几日连续高强度追查之后,他也基本判断出来,短时间内想把甲贺小组剩下那一两个漏网之鱼彻底捞出来,并不现实。 对方既然能在南京城里潜伏两年半,还能在眼见外围接连折损后迅速收缩,就说明这帮人绝不是那种一慌就乱,一乱就露头的蠢货。 尤其是甲贺小组的组长! 按照刘大牛和秦大生两人的交代,此人经验极老,反侦察能力极强,擅长用零散联络、切断尾线与临时掩护身份来维持安全。 他既能在先前依靠碎片情报赌出上峰出行的大致时间段,便说明此人在判断与胆魄上都相当老辣。 这种人,一旦嗅到危险,短时间内往往会像石头一样沉到底。 硬追,未必追得出来,反倒容易惊动对方。 关键这人竟然不在之前河滩足迹三人组之中的任何一位。 根据刘大牛等人的描述,这位组长一直在南京与一位通讯员一起行动。 谁也不知道他二人的隐藏身份。 每次交换情报以及下发任务都是固定的几个死信箱。 而在准备执行刺杀行动后,这位组长就下达了一个命令。 那就是刺杀无论成败,今后一个月内所有人均保持静默状态。 这也意味着这人十分谨慎,而且刘大牛等人也交代了死信箱位置。 对此苏浩虽然也派人在附近盯了,也没看出什么可疑人员来。 可见这甲贺小组真正的组长绝对是资深老牌特务,十分狡猾。 有大概率对方察觉风声不对已经撤离南京,也有极小概率对方还在南京,因为不清楚情况,加上谨慎,所以一直属于中断与小组成员的联系保持静默。 如果是前者,几乎就没有抓捕到这人的可能! 如果是后者,那想要抓捕对方,唯一的机会也就是十几天后,也就是这位神秘的甲贺小组组长与小组成员约定的一月后到期。 在死信箱附近发现端倪,从而有一线希望抓捕此人。 但时间太久,而且不确定性因素很大,所以苏浩索性顺水推舟,将甲贺小组后续的追查任务,正式移交给行动科与情报科联合处理。 这并不是他突然大度。 而是甲贺小组那条线,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从最初的破案,转向了更细更慢的筛查和围捕。 需要大量旧档案调阅、街区暗访、外来人口甄别、交通路线复盘,单靠行动科二组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 让情报科也一并卷进来,反而更合适。 一来,处座已经明确表态,情报科必须全力配合,再没人敢在明面上给行动科使绊子。 二来,这次情报科自己就栽了两个跟头。 钱正元是他们的人,张春和也是他们的人。 这时候若还想继续缩着不出力,那才是真找死。 至于苏浩所在的行动科二组,则依旧保留了对猎人小组后续线索的优先追查权。 说到底,蝉这条线是苏浩揪出来的,张春和的备用联络、刷鞋匠、十字路口、旧口令,以及那条重新启用的暗线,所有最初的切口都在他手里。 这种情况下,把猎人小组的后续追踪继续交给行动科二组,谁也说不出不妥。 只是今日,苏浩却不得不暂时把手头这些事先放一放。 原因很简单,他得去参加自己的升迁与授衔仪式。 没错! 尽管甲贺小组尚未被一网打尽,尽管猎人小组也还只是摸到了一个角,但对军情处而言,这次泄密案本身已经算是初步告破。 上峰遇刺危机,提前规避。泄密案源头,大体查明。 内部并无中高层直接通敌这一点,也得到了阶段性确认。 仅凭这些,便已经足够让处座高度重视。 而关于苏浩此番立功后的升迁与授衔,处座那边更是走得极快,甚至直接动用了特批路线。 第两百九十八章 少校组长与授衔(上) 要知道,在眼下这个年头,国府内部的军衔与任职,远没有几年后那般泛滥。 尤其是1936年前后,军政系统仍在尽力维持一套相对讲究资历、履历、考绩与任命程序的框架。虽说各种派系、保举、裙带关系从来没少过,可至少在明面上,升迁授衔依旧要走一套完整流程。 通常而言,一名军情处内部人员若想完成职务晋升与军衔调整,大体要过三关。 第一步,是提名。 一般由直属上级根据其功绩、表现与空缺岗位,向人事科提出正式保举。像苏浩这种情况,提名人自然就是行动科科长孙明远。 第二步,是审核。 人事部门会调阅其履历档案,核查过往考绩、入职背景、政治审查记录、所获功勋与现任职务是否相匹配。若牵涉破格升迁,还会额外考量是否有特别功绩能压过资历上的不足。 第三步,则是任命。 审核通过后,由处座拍板,形成正式人事命令,再由相关部门行文下达,完成职务与军衔的确认。 这套程序,若按正常速度来走,短则一月,长则拖上半年乃至一年,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从尉级往校级迈,这可不是简单加半颗星的事。 这一步,往往意味着一个人已从单纯的基层执行军官,开始正式跨入能独立领组、带队的序列。 放在军中,这叫迈过一道槛! 放在军情处这种地方,则意味着真正从可用之人,开始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人。 可这次,处座直接走了特批。速度快得几乎有些惊人。 仅仅几天时间,整套流程便被压缩着走完了。 这固然有处座看重的原因,也有眼下局势特殊、需要尽快定调立威的缘故。 毕竟这次案子里,苏浩不只是立了功。他还替军情处遮住了一个可能酿成大祸的窟窿。 这种功劳,不立刻兑现,反倒会寒了下面真办事之人的心。 当日下午,军情处内部礼堂。 礼堂不大,布置也谈不上多隆重,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前方高台上悬着青天白日旗,台下两侧摆着成排木椅,墙角立着两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常青树,正中摆着一张覆着深色台布的长桌,桌上放着任命文件、军衔盒、勋章匣。 这种场合,按理说不至于惊动太多人。 军情处内部的职务升迁,很多时候也就是一个小范围仪式。通常由直属长官在场见证,人事科出面宣读命令,再换领章、发文件,便算完事。 若是一般组长的任命,有时副科长出面都足够了。 可今天,显然不太一样。 此刻,苏浩正站在礼堂前方,军装笔挺,身形笔直,神色庄重。 而在他身后,则站着两人。叶恒,黄嵩以及张有诚。 这两人都算是苏浩最早也是如今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今日被安排站在他身后,自然也同样会因此授勋升迁。 至于张有诚此刻更加激动,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被自家长官给上报功劳。 而是今日出现在见证席上的人,倒是比较让人惊讶! 孙明远在,自然不稀奇。 作为行动科科长,又是苏浩的直属上级,由他亲自为苏浩更换新领章与肩章,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除了他之外,见证席最中间坐着的那位,却赫然是处座本人。 这一点,着实让不少人暗暗吃了一惊。按正常情况,这种内部升迁授衔,处座根本不必亲临。 说得直白些,他肯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于是,处座既然到了,情报科科长冯科长自然也只能跟着到场。 大老板都坐下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谁还敢不来? 也正因如此,今天这场看似并不算隆重的内部仪式,反倒因为到场之人的分量,显得格外不同。 台下不少人都坐得格外端正,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人事科科长站在前方,手里拿着命令纸页,表面上神色如常,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宣读前甚至还下意识往处座那边看了一眼。 显然,连他自己都清楚,今日这场面,多少有些超规格了。 礼堂内很快安静下来。 人事科科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命令: “兹因行动科二组苏浩,于近日侦办泄密案、侦破日谍潜伏案及连带系列案件过程中,缜密研判,处置得当,洞察敌情,连破要害,既挫敌谋,又肃内患,于保全机密、保障要员安全、挽回重大损失各端,均著有功绩……”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不高,却很清晰。 整段表彰命令写得相当正式,用的也都是标准公文辞令。 可在座之人只要稍微懂点门道,便都能听出其中分量。 尤其是保障要员安全,挽回重大损失这几句,几乎已经把苏浩这次立功的核心意义点透了。 人事科科长念完表彰,又停顿片刻,继续往下宣读任命部分。 “经提名、审核并报请核准,现正式任命如下: 晋升苏浩为少校军衔;升任行动科二组组长,原行动科二组组长赵卫国,升任行动科副科长!” 此话一出,礼堂内虽无人出声,可下方不少人的眼神,还是不由微微一动。 少校,组长? 这两项任命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尤其是苏浩这边! 他原本还是上尉,如今直接一步迈入校级军官序列,这其中的跨度,绝不是寻常升迁可以比的。 毕竟苏浩才多大? 这么年轻的少校!要说不是靠着关系背景,这在这个年头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而赵卫国由组长升任副科长,也等于意味着行动科内部这次不只是提拔苏浩一个人,而是借着这次案子的功劳,顺势完成了一次整个权力结构的小调整。 至于原先副科长的位置为何空出来,处里也早有风声。 那位副手年纪确实到了,能力也有所欠缺,处座索性顺势将其平调外放,一方面算给足体面,另一方面也算变相让其去个清闲位置养老。 这才腾出了空档,让赵卫国顶上去。 于是苏浩补赵卫国的位置,赵卫国补副科长的位置。 宣读完毕后,人事科科长后退一步,示意孙明远上前。 孙明远从座位上起身,拿过托盘中准备好的新领章与肩章,迈步走到苏浩面前。 礼堂内安静得很,全都一眨不眨看着这位年轻俊朗的少校。 第两百九十九章 少校组长与授衔(下) 苏浩站得笔直,神色郑重。 孙明远先是替他摘下原先的上尉军衔标识,再将新的少校肩章与领章一一更换上去。动作不算太慢,却很稳,显然是特意放缓了些节奏,让这场本就不大的仪式,尽可能显得更庄重一点。 肩章换上的那一瞬,台下不少人的目光都微微闪了闪。 从尉官到校官,某种意义上,真就是一道坎。放在和平时候都不容易,更别说如今这种年份。 眼下毕竟还是1936年,这个年份里的国军军衔,和数年之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时间节点的校官,依旧是个有相当分量的军阶。许多基层营连级军官熬了多年,都未必摸得到这道门槛。 便是军情系统内部,想要在不到一年时间里,从一个新进之人一路蹿升到校级,也几乎可以说是极少见的破格。 因为此时的军衔体系尚未完全烂大街。 很多地方部队、保安系统、地方机关虽然也有虚衔、兼衔、挂衔的情况,但总体而言,校级军官依旧意味着资历、实权和被正式纳入中层骨干序列。 而再往后几年,尤其到了全面抗战爆发后,随着部队急速扩编、各类特种机关和临时机构暴增,军衔的授予与调整便明显快了许多。 等到四十年代中后期,少校、中校之类的军衔,在某些系统里早已不如眼下这样稀罕。 可现在不是那时候,现在是1936年。 这会儿的少校,是真的值钱! 想到这里,便是连一向心思沉稳的苏浩,眼底都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到一年!从加入军情处,到今天正式迈过尉级,进入校级军官序列。 这个速度,说一句破格,毫不为过。 而紧接着,孙明远又从托盘中取过那只勋章匣。 勋章匣一打开,礼堂内不少人目光都不由落了过去。里头静静躺着的,赫然正是此次为苏浩颁发的勋章。 三等云麾勋章! 这一回,便是台下再怎么克制,气氛里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丝细微波动。 因为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枚勋章的分量,并不轻。 云麾勋章本就是用于表彰军功的重要勋章之一,共分九等。 其授予虽并非每次都完全死板,但大体上,确有一套相对明确的适配范围。 将官,一般可授一至四等。校官,通常授三至六等。尉官,多为四至七等。 准尉及士兵,则多见于六至九等。 而苏浩先前虽也得过四等云麾勋章,可那毕竟还是在尉官序列里。 四等,和三等,看着只差一级,实则意味不同。 更关键的是,他今日才刚升少校,便直接拿到三等云麾勋章,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踩着校官的高档线起步了。 说得直白些,这还是破格!而且是相当明显的破格! 这不只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更是上头在借这件事,明确告诉所有人,这次苏浩所破之案,分量究竟有多重。 孙明远接过勋章,亲手替苏浩佩戴上。 动作落定之后,他后退半步,看了苏浩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笑意。 “不错!” 随后,他按着程序又勉励了几句。 大意无非是希望苏浩今后继续恪尽职守,忠于处座,忠于党国,再接再厉,勿负所托之类的场面话。 这些话苏浩听得明白,也答得规矩。 等孙明远说完,他立刻立正,抬手敬礼,声音清晰而郑重。 “属下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栽培!” 礼堂里一时安静无声。 而见证席上的冯科长,此刻脸色虽还维持着基本平静,可眼底那抹复杂,却怎么都压不住。 最近一两个月内,他还在为督查小组的事同处座告状,想着怎么把苏浩压下去。 如今他却不得不亲眼坐在这里,看着这年轻人当着整个军情处中高层的面,正式升衔、升职、授勋。 而且,还是处座亲自到场见证,这种反差,何止是扎眼。 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只是他终究还是暗暗叹了口气,要是....早在苏浩刚刚冒头之际,就以强硬姿态从行动科那儿把这小子挖过来就好了! 心中暗叹,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估计他就算是想挖,人家也不乐意了! 毕竟挖人家,你能给别人安排什么位置? 情报科三个组,每一个可都不是善茬,也很难给苏浩腾位置。 而且情报科现在和苏浩算是对上了,苏浩也不可能来情报科这儿受委屈。 真要是来了,各种掣肘想都不用想! 而台前的苏浩,此刻面上虽依旧维持着军人应有的庄重,可心里却也不由缓缓掠过一丝感慨。 这次,自己倒真算是狠狠露了一回脸。 别的不说,单是不到一年便从尉官迈入校官序列,放在这年月,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更别提还搭上了一枚三等云麾勋章。 这种东西,平日里不是没有人拿。 可大多数拿得起的人,要么资历足,要么位置高,要么是实打实经历过真正的大场面,拿命换出来的。 而自己如今刚刚迈进校官序列,便能拿到这枚勋章,本身就已经说明,上头对这次案子的看重,远比外头人以为的还重。 想到这里,苏浩目光微微一沉。 风光归风光,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群全都是老狐狸的军情处,做人还是不能太飘了啊! 而且自己时间是真的不太多了! 旋即就在这时,苏浩又是不可抑制的咳嗽了一下,不过因为在这种场合,他尽可能忍住的。 但口腔内依旧能察觉到一股血腥味。 “也不知道,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苏浩心中暗叹口气,但好在目前技能等级都提升了蛮多。 或许再过不久...自己就能靠着八极拳技能或者警用搏击等级,提升到十,从而对身体迎来一次改善吧? 或许... 这点苏浩也不清楚,目前这两个技能哪怕进度最快的,也就到了6.7左右的数值。 想要提升到十级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这还是他最近偶尔会和黄嵩老叶私底下会搭把手,实战练练的缘故。 不然这涨幅还真不可能有多快。 至于真正最快的还是刑侦能力! 这玩意随着最近破案的加剧,以及各种审讯侦破,对于这技能的熟练度提升是极为迅猛。 如今这项能力已经来到8.9的数值,估计很快就能迎来十这个第二次门槛。 也不知道突破十后,这类与精神洞察相关的技能,会给我带来什么新的变化? 对此苏浩心里还是比较好奇的! 就在这时,见证席上,处座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虽没有当众再多说什么,可他这一点头,本身就比许多空话更有分量。 礼堂内一众目光,也随之再次落在了苏浩身上。 许多人心里都已明白。 从今天起,这位原本还只是行动科里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便算是真正在军情处站稳脚跟了。 少校军衔,行动科二组组长。 三等云麾勋章,再加上处座亲临见证。 这几样东西一叠上去,今后再有人想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冲在前头办脏活的年轻后生看待,只怕就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了。 第三百章 技能方向(上) 一晃眼,又是几天过去。 自从升迁授衔那场内部仪式结束之后,军情处里关于苏浩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在暗地里愈发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小子命好,正赶上大案,也有人说,命再好也得有那个本事接得住,不然换个人上去,别说立功,只怕连命都得搭进去。 不过这些闲话,苏浩并未放在心上。 这几日里,他反倒难得清闲了那么一点点。 当然,这个清闲也只是相较于前段时间那种连轴转、动辄通宵蹲守和突审的状态而言。 真要说轻松,那还远远谈不上。猎人小组的后续线索依旧还在慢慢排查,张春和那条线留下的几处旧接头痕迹,也还需要摸查。 不过整体还是相对轻松一些,以至于苏浩索性也没再像前阵子那样夜夜睡在办公室。 毕竟他如今在外头专门租了房,若还天天把自己熬在军情处,那这笔房租也确实白花了。 于是这几天,他大多都是忙完了便回住处歇着。 一来能睡个安稳觉,二来也能避开军情处里那些有意无意打量他的目光。 毕竟人一旦太出风头,总归不是件纯粹的好事。 尤其是在军情处这种地方。 这里的人,办案未必都比你强,可看人揣摩人心的本事,却没几个差的。今天人人看你风头正盛,明天就有人盯着你会不会失手。若真一朝得意便飘起来,最先死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所以苏浩最近反倒收了收锋芒。 该办的事照办,该练的本事照练。 至于旁的,能低调一点便尽量低调一点。 这天一早,天色才刚刚亮透,院子外头的晨光便顺着木窗缝隙斜斜照了进来。 淡金色的日光打在桌面上,也落在床边那件叠放整齐的衣裳上。 苏浩按着往日习惯醒来,先是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肩背间还有些轻微酸胀,不过比起前段时间那种几乎快把人掏空的疲惫感,已是好了太多。 他走到脸盆架前,舀水洗漱。冰凉井水一扑到脸上,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几分。 擦完脸后,苏浩没急着出门,而是站在屋里略微沉吟了一下,随后心念微动,将那块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调了出来。 淡淡的虚影,很快浮现在眼前。 【姓名:苏浩】 【专精:八极拳/6,警用搏击/6.1,枪术/3,刑侦/8.9,易容/2.5,潜行/3】 看着面板上那一串数字,苏浩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总体来说,这段时间的熟练度增长,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尤其是刑侦、警用搏击和八极拳这几项,涨幅都相当可观。 刑侦自然不用多说,这玩意儿几乎就是他眼下最不需要操心的一项能力。 查线索、审口供、盯嫌疑人、推作案路径、做排除法……这些日常办案里的每一个环节,几乎都能给刑侦这项技能带来不同程度的增长。 尤其是审讯和揪出敌特时,那种熟练度提升最为明显。 像前几日从命案一路牵到钱正元、杨小姐,再连到甲贺小组、蝉和猎人小组,几乎每审讯一次,刑侦这项专精都会往前窜上一截。 眼下到了8.9,距离9级显然已经不算远了。 一想到这里,苏浩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他隐隐有种感觉,刑侦若真再往上迈一级来到10级,只怕对很多案件线索的嗅觉推演乃至审讯节奏的把控,都会有一个新的变化。 而相比之下,枪术、易容、潜行这三项,就没那么好练了。 枪术的问题很现实,这年头子弹又不是不要钱,军情处内部虽有靶场,可也不可能天天让你拿着子弹往里填。平时带枪多,真开枪的时候反而少。要不是前阵子办案太密集,他连现在这个3级都未必能刷得出来。 当然关键还是他枪术天赋确实一般,这也是增长缓慢的原因,其次就是缺乏实际掏枪和人对射的条件。 根据苏浩的推测,和人真枪对射这种,且还能频繁造成杀伤,那熟练度增长想来能快不少。 但这种情况就很罕见了,除非日后他上战场,否则这种训练方式还是不靠谱。 至于易容,就更不用说了。 这东西可不是你往脸上抹两把灰贴个小胡子,就能算有进步的。 苏浩如今也算是摸出点门道来了。 易容这项能力,重点不在化,而在骗。 你化得再像,若只能骗骗生人,那熟练度增长也有限。 可若你易容伪装之后,敢跑去熟人面前晃一圈,甚至让对方一时半会儿没能把你认出来,那增长的速度便会明显快上不少。 说白了,这玩意儿看的不是妆面,而是完整的伪装效果。 容貌、神态、走路姿势、说话习惯、衣着细节,乃至身上的气味,都算在里头。 想通这一层后,苏浩对这项技能反倒更慎重了些。 因为这意味着,它以后若真练起来,绝不是闹着玩的。 真练好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可真想练出来,却又不容易。 总不能没事就顶着一张假脸在军情处里乱晃吧? 至于潜行,就更让人有些头疼。 苏浩想到这里,不由微微咧了咧嘴。 这技能理论上很有用,可实际刷起来着实别扭得很。 毕竟他总不能天天半夜翻墙上屋,当什么南京城夜行侠,更不能闲着没事就去尾随别人,不然那也太像变态了点。 而且,正常情况下,他其实也不太愿意去接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敌后潜伏任务。 原因很简单!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目前这点易容和潜行水平,真让他长期潜伏敌营、打入对方内部,那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军情处里不少人,对潜伏这两个字的理解,往往停留在换身衣裳、改个名字、能说几句黑话的程度上。 可实际上,真正高水准的长期潜伏,从来都不是胆子大就行。 那是要命的细活。 比如身份来历、口音、生活习惯、职业细节、社交圈层、地方风俗,稍微哪儿有一点不对,都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尤其是面对日方那些老牌特务机关时,更是如此。 这帮人从满洲、上海到华北一路摸爬滚打下来的,不知做过多少套甄别、反甄别和诱捕的手段。真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期装人,没有足够的训练和语言根底,根本不现实。 想到这里,苏浩忽地心头一动。 语言! 他下意识摩挲了两下下巴,眼神微微一亮。 对啊! 若有机会,完全可以先找一位日语老师,试着把日语学起来。 第三百零一章 技能方向(下)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 “有点意思……”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大体摸清楚这块面板生成新技能的规律了。 不是说你光想,就能有! 而是你必须先去做,最好还得有点基础,或者说,至少已经入门,如此面板上才有可能顺势生成对应专精。 换句话说,技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如此一来,学日语这件事,倒真值得提上日程。 即便系统到时候没生成对应技能,也不妨碍这件事本身的重要性。 毕竟今后和日谍打交道,只会越来越多。 会不会说、能不能听懂、能不能看懂一些基础词句,在很多时候,差得可能就是一条命。 要知道,真正的反谍工作里,很多关键东西,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一句顺口说出来的日语脏话,一个不合时宜出现的音译词。 一张收据、一张药方、一封半烧毁的便笺。 若能看懂,便可能是线索,若看不懂,那就只能等着别人提醒,或者干脆错过。 “回头得留心打听打听。” 苏浩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随后,他的注意力再次落回面板之上。 相比这些不太好刷的能力,八极拳、警用搏击和枪术这几个,反倒是实打实可以靠着自己努力慢慢刷上去的。 八极拳和警用搏击,不仅能靠实战增长,私下练习的收益也不低。 而且这两项本事,本就是苏浩眼下最常用也最依赖的东西。 抓人、擒拿、近身制服、突发遭遇…… 在这种动不动就要和敌特、惯匪、亡命徒贴身见高低的活计里,这种本事永远比嘴皮子更可靠。 尤其是经过这段时日之后,苏浩还发现了一点。 那就是八极拳和警用搏击这两项技能,在熟练度提升时,似乎还会以一种非常细微的方式,带动潜行的熟练度也跟着往上蹭一点。 最初他还没太在意,后来几次对照面板变化后,才慢慢确认下来。 稍一思索,苏浩便也明白了其中缘由。 道理并不复杂,潜行从来不只是蹑手蹑脚。 更重要的是对身体的控制,步伐轻重、重心移动、发力节奏、关节的柔韧与爆发、呼吸控制、突然静止时身体的稳定性……这些东西,跟八极拳和搏击训练本就有相通之处。 身体越强,越灵活,控制越精细,你在潜行时自然也就越不容易弄出动静,越能做出一些微妙调整。 所以这两项能力提升,顺带着拉一拉潜行,也说得过去。 念及于此,苏浩心里顿时更有了数。 没别的,继续练就是了,想到便做! 他先把屋里稍稍腾出点地方,随后站定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气,先打了一趟八极拳。 屋内地方不大,他自然不可能真放开手脚狠狠干,可即便如此,这一套拳架子一旦起势,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立刻变了。 沉、稳、猛、短。 脚下一踏,腰胯一拧,肩肘齐动,劲力虽未尽放,可那种蓄而不发的味道却已经很足。 桌上茶碗里的水面甚至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一套练完,苏浩额头已微微见汗。 随后他又趁着身子热开了些,顺势做了几组擒拿反关节和近身制服动作,将警用搏击里几招自己最常用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从腕部脱控,到贴身制肘,再到借力绊摔与扭臂锁喉。 动作不算花哨,却极实用。 尤其是其中几招,还是他近些日子抓人时根据实战手感,自己又调整过发力角度的。 练完之后,苏浩站在原地缓了缓气,整个人顿觉神清气爽。 连原本胸口那点隐隐沉闷,都像是被晨气带着散掉了几分。 他擦了擦汗,换上一身寻常便装,又把该带的东西简单收拾好,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刚一打开,院子里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你给我站住!老娘今天要是不打死你,我跟你姓!” “哎哟!娘!娘!轻点!耳朵要掉了!” 苏浩抬眼一看,顿时乐了。 只见院子中央,房东柳姐正一手叉腰,一手死死揪着虎娃的耳朵,正把那小子往自己跟前拽。 虎娃龇牙咧嘴,踮着脚,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团,偏偏嘴里还不服气,小小年纪,一副要炸毛的样子。 清晨阳光斜照在院里,邻里早起烧水做饭的动静,锅盖碰撞、木门开合,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寻常百姓人家的烟火气。 这种场面,和军情处那种终日弥漫着烟味、档案纸味和猜疑气息的地方,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苏浩看着这一幕,不由忍不住笑了笑,顺口问道: “柳姐,虎娃这又是咋了?” 柳姐一见苏浩出来,原本拧着的一张脸更来气了,手上力道都加重了几分,嘴里没好气道: “还能咋了?这小兔崽子从小就不学好,一点好样不学,净跟他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这么丁点大,居然学会偷家里的钱了! 偷了钱出去干什么?给张姐家那小丫头买零嘴去了!” 说到这里,柳姐气得胸口直起伏,忍不住又拧了虎娃耳朵一下。 “你说他有这份心,怎么不知道给他老娘我也买点东西?” 苏浩一听,顿时乐得更明显了。 “嚯,虎娃这是开窍挺早啊!柳姐这也不错的,说不定能提前给你带个媳妇回来!” 虎娃本来就疼得直咧嘴,见苏浩居然还笑,顿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简直写满了我和你势不两立几个字。 显然,这小家伙还记着前头那回的仇。 上次要不是苏浩顺手帮着拦了他一次,他也不至于被柳姐狠狠打一顿。 如今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柳姐闻言却更气了。 “开个屁的窍!我看他是皮痒了!这么小就学会拿家里钱去哄小丫头,长大了还得了? 我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不可!” 虎娃一边歪着脖子躲耳朵,一边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我又没全拿……我就拿了两个铜板……你还敢顶嘴?” 柳姐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找趁手东西。 而就在这时,虎娃眼珠子忽地一转。 第三百零二章 虎娃又被逮住了 只听哧溜一声,他竟猛地挣开了柳姐的手,捂着耳朵转身就往院门方向撒丫子狂奔。 “你给我站住!” 柳姐气得一跺脚,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然而虎娃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腿脚却贼快,院子里又七拐八绕,真让他跑出去,想再抓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浩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微微一勾。 下一刻,虎娃已朝着他这边冲了过来。 显然,这小子也知道苏浩大概率会帮他娘拦自己,所以人还没靠近,便先防着了。 他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苏浩,脚下早早就留了变向的余地,摆明了准备从苏浩侧边掠过去。 苏浩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小东西,心眼倒是不少。 虎娃心里也在打鼓,他可是清楚记得,上回苏浩就是一伸手,自己就没跑掉。 所以这次他连路线都提前想好了。 只要看见苏浩有抬手的迹象,他立马往右边一折,再借旁边那口水缸挡一下,说不定就真冲出去了。 可下一瞬,他便只觉得眼前一花。 明明自己距离苏浩还有四五米远,明明对方看着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可就在他刚准备侧身变向的一刹那,侧面竟猛地袭来一阵劲风。 紧接着,虎娃只觉得自己后脖领一紧,整个人双脚竟一下离了地。 “哎?!” 虎娃人都懵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像只小鸡崽子似的,被苏浩单手提在了半空。 两条腿还下意识蹬了两下,却连地都够不着。 这一幕,不光虎娃傻了,连追过来的柳姐也一下子顿住了脚。 她站在院中,先是愣了愣,随后忍不住有些发呆地看着苏浩。 她方才追得急,根本没看太清。只觉得刚刚苏浩像是脚下一动,人便到了虎娃侧边,随后随手一抄,就把这满院子乱窜的小兔崽子给拎住了。 快!太快了! 快得她甚至连动作都没完全看清。 柳姐虽不懂什么拳脚门道,可常年见人,眼力还是有的。 她心里当即便不由冒出个念头。 这个小苏……身手怕是真不一般啊。 之前只知道他在外头做事体面,穿着也利落,说话办事都稳稳当当。如今这么一看,怕是干的还不是一般营生。 不过她到底也不傻,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压了下去,脸上丝毫没露出来。 而苏浩这边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吟吟将手里的虎娃转了个方向,递向柳姐。 “柳姐,给!这回抓住了,不用谢!” 柳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把虎娃接了过去,只是神色还有些愣愣的。 虎娃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先是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又羞又怒。 尤其一想到自己刚刚居然被人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顿时小脸涨得通红,冲着苏浩张嘴就骂: “苏浩!你个……你个坏……” 后头的话,还没骂完整。 苏浩已经笑眯眯地眯起了眼。 “嗯?” 那语气不重,可虎娃看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却莫名一紧。 而苏浩则是不紧不慢地四下扫了一眼。 很快,他目光落到旁边墙角一把粗壮的木棍扫帚上,随后便弯腰将那扫帚捡了起来。 他还挺贴心,特意把扫帚的一端攥在自己手里,再将那粗壮厚实,明显更趁手的那一头,顺势递给了柳姐。 “柳姐!给,用这头打!更得劲一些。” 柳姐本来就还在气头上,根本没多想,下意识便把扫帚接了过来。 虎娃一看那架势,脸都白了。 “娘!娘!别!我错了!我真错了!苏大哥!苏大哥我刚胡说的!” 可惜,晚了。 柳姐这会儿正一肚子火没地方出,闻言反倒更恼。 “现在知道错了?偷钱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还敢骂人?我看你今天是真皮紧了!” 说着,她抡起那扫帚杆便朝虎娃屁股和腿上抽去。 “啪!” “哎哟!” “啪!” “娘!轻点!轻点啊!” “还敢跑不跑?” “不跑了!不跑了!” “还敢偷不偷钱?” “不偷了!再也不偷了!” “还敢骂人不?” “我不敢了!我错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邻居家的窗户都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像是见怪不怪似的缩了回去。 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挨揍? 尤其像虎娃这种皮得上房揭瓦的,不打才不正常。 而苏浩站在一旁,听着这动静,脸上那点笑意却是越发明显了几分。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神情悠然,看着虎娃在柳姐手底下左蹦右跳,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舒坦。 嗯! 这声音,听着就挺顺耳。 前些日子不是蹲守,就是审讯,不是挨烟味,就是闻血腥气,整个人神经都绷得太久了。 如今一大早能看见这样一幕带着十足生活气的闹腾场面,反倒有种格外真实的放松感。 尤其是那熊孩子一边挨揍一边喊我错了的样子,简直令人心情愉悦。 苏浩心里不由暗暗点头。 熊孩子嘛!就是得收拾! 至于旁边的柳姐,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在数落: “让你偷钱!毛都没长齐,还知道哄小姑娘了!” 虎娃被抽得嗷嗷直叫,偏偏院子不大,想跑又被柳姐堵着,一时间连躲都没地方躲。 最后实在没辙了,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冲苏浩求救: “苏大哥!你快帮我说说啊!” 苏浩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他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柳姐,上次我还看到他在偷看吴寡妇洗澡来着!” 此话一出,虎娃顿时瞪大了眼,简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苏浩。 显然,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位居然还能补上一刀。 这狗日的还是人吗? 柳姐闻言更是怒火交加,吴寡妇是什么人? 这鸡鹅巷一带谁不知道?那可是出了名的水性杨花,而且这小子才多大? 院里顿时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院墙上还有几只麻雀蹦来跳去。 南京城的清晨,难得有这样安稳的时候。 走上班去! 第三百零三章 再问老胡 青石街路—— 苏浩从鸡鹅巷一带出来后,倒是没有直接去军情处,而是拐了个弯,往青石街路的方向走去。这一带距离军情处总部不算远,步行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之所以绕道来这里,还是因为张春也就是蝉,此前与猎人小组接头的地点,就在这条街附近的一处岔路口。 青石街路位于新街口东北,长江路南侧,算是这个时期南京城里数得着的热闹街区。 两旁店铺林立,布庄、药铺、洋货店、茶馆、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出来。 虽然才刚过七点,街上已经是人挤人的场面,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人群里穿梭揽客,穿长衫的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在早点摊前排队买烧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炸油条的油烟味、刚出锅的豆浆的豆腥气,还有店铺门口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味。 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构成了南京城清晨独有的市井气息。 苏浩在路口停住脚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路口斜对面有一排擦鞋摊,四五个刷鞋匠正坐在小马扎上等生意。这个钟点已经有客人上门了,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正坐在其中一个摊位上,摊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刷鞋匠则低着头,卖力地用刷子在他皮鞋上打着泡。 旁边几个空着的摊位上,刷鞋匠们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啃烧饼,有的把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晒太阳。 苏浩的目光在那排刷鞋匠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早在张春和交代了接头地点之后,苏浩就已经让行动二组的人在这附近布了暗哨。 那排刷鞋匠里,有一个就是他们的人。 除此之外,斜对面那家馄饨摊的老板,也是行动二组的队员伪装的。再往远处看,街对面那栋二层木楼的茶馆临窗位置,还有一组人负责轮流盯梢。 三个点位互为犄角,覆盖了青石街路这一段的所有主要动线,理论上任何人在这附近做任何可疑的停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惜,接连蹲了几天,一无所获。 几个老刷鞋匠的底细都被摸过了,都是本地人,在这条街上摆摊短的三五年,长的十来年,有家有口,邻里街坊都认得。 倒是有个情况值得注意,前些天确实来了个新面孔,在路口摆过擦鞋摊,但只摆了两天就再也没出现过。 蹲守的队员发现这个情况后,第一时间去问了旁边几个老刷鞋匠,想拼出那人的长相特征来。 可几个老刷鞋匠回忆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人围巾裹得严实,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连脸型都看不太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猎人小组这条线,明明已经撬开了张春和这个突破口,后续的深入追查却始终推进不了。 猎人小组的接头人显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张春和这条线一断,对方立刻就嗅到了危险,不但没有再派人来接头,连之前偶尔会在附近出没的踪迹也彻底断了。 苏浩倒也不急。撒出去的网,不一定今天就能捞到鱼。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街对面那家茶馆走去。 雅轩茶馆,青石街路上最大的茶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二楼是雅间。 苏浩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聊生意的,有谈时事的,有纯粹喝茶看报的。店伙计肩上搭着毛巾,正端着茶壶在桌缝间穿梭,见苏浩进门连忙迎上来:“先生,一位?楼上楼下?” 苏浩没让他带路,只是摆了摆手,径直上了楼梯。 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他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雅间门口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椅子急促挪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苏长官!您来了!请坐请坐!” 胡有福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头发依旧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 他手里还捏着帽子,显然是听到敲门声就赶紧起身脱帽的。如今他已是分局副局长,但在苏浩面前,姿态比从前更加恭谨。 毕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顶帽子是谁给戴上的。 “老胡,都是老熟人了,少来这套。” 苏浩笑着摆摆手,径直走进雅间,在一把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下。窗户半开着,楼下街面上的喧嚣声隐隐传上来,但不吵人,刚好能当背景音。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刚沏的龙井,两只青花瓷杯,还有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胡有福嘿嘿一笑,也不尴尬,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在苏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腰板挺得笔直:“苏长官,昨天一接到您的暗号,我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了。这茶馆的龙井不错,您先尝尝。” 苏浩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滚烫,茶香清冽,确实是新茶。他将茶杯放回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不错。这次找你呢,倒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你在南京城消息灵通.......最近这南京城,尤其是这一带,有没有什么怪事反常事?” 胡有福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整个人安静下来,眉头微微拧起,陷入沉思。 苏浩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抽着烟,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楼下街面上川流不息的人潮。 没错,这次他依旧是从这方面入手了,没办法,其他地方暂时没有突破口,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毕竟上次从老胡手里接过来的那桩杀人案,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被人当做普通凶案处理的案子,最终牵出了水月也就是杨小姐以及整个甲贺小组的线索。 可以说,线索往往就是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来的。 所以哪怕眼下猎人小组的调查陷入僵局,苏浩还是习惯性地想要从老胡这条线再探一探...毕竟万一呢? 第三百零四章 交通案 胡有福想了半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道:“苏长官,您问的这事儿,来之前我其实也琢磨过。 毕竟您忽然找我,肯定不会是为了闲聊天。 我把最近经手的,听说的案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着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道, “可说实话,最近还真没什么太扎眼的反常事!无非就是分局里经常接到些小偷小摸的案子,不是东家丢了晾在院里的衣裳,就是西家被摸走了挂在门上的腊肉,要么就是菜市场有人趁乱掏了谁的钱袋。 这种小案子,每天都有,算不上稀罕!” 苏浩弹了弹烟灰,听到这里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只有这些吗?也行!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比较奇怪的这类小案子? 就是那种.....让你觉得莫名其妙,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仔细琢磨又有点别扭的?” 胡有福听了这话,重新陷入沉思。 这次他想的比刚才更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 桌上的茶凉了,他也没心思再喝。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一拍脑门,眼睛亮了起来:“苏长官!还真有那么一件!” 他往前挪了挪屁股,双手撑着桌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又隐隐兴奋的劲儿:“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大案,但要说奇怪,确实有几分奇怪。大概是一周前,我手底下有个叫老何的巡警,跟我提过一嘴。” 苏浩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换了个坐姿,上身微微前倾,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事情就发生在鸡鹅巷,也是一大早的时候。” 胡有福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凉了,又把杯子放下,用手比划着说,“有一辆黄包车拐进鸡鹅巷,一路小跑往北去。 巷子中段有家酱园铺子,门口停了个卖馄饨的挑子,正堵在路中间。 黄包车夫为了躲那馄饨挑子,猛地把车把一扭,结果车身侧翻了!” 他顿了顿,见苏浩听得很专注,便继续往下说:“车上坐的乘客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酱园门口的腌菜缸上,额头当场磕出一道血口子,血流了一脸。 这下可乱了套...馄饨挑子的老板吓得把勺子都扔了,酱园的伙计跑出来看热闹,几个路过的学生围过来帮忙。 被摔伤的那个乘客,老何后来跟我描述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戴黑框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捂着额头直喊疼。” “按理说,这种交通事故在南京城每天都有不稀奇!老何到了之后,也就是按惯例要把车夫和乘客都带回分局做个笔录。 可那中年人一听要去做笔录,倒是很大方,连连摆手说不必了不必了,自己就是擦破点皮,不碍事,也不用追究车夫的责任。 老何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人挺通情达理的,还劝了几句,说好歹去看看大夫,包扎一下。那人说不用不用,自己回去抹点药就行,然后就走了。” 苏浩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胡有福继续。 胡有福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生怕说漏了什么:“不过老何后来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跟三教九流打了半辈子交道,虽说文化不高,但眼力是有的。他注意到那个中年人摔倒的时候,长衫下摆被车轱辘挂住,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何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缎,质地细密,光泽柔和,这一件长衫少说值几十块大洋。 料子还挺新的,不像是穿了很久的旧衣裳。几十块大洋的行头,撕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就这么算了,连句赔钱的话都没跟车夫提,拍拍屁股就走了.....按老何的话说,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合常理。 一辆黄包车翻车这种小事,放到任何人身上,不追究已经算是大度了,可连衣裳都不看一眼的,这就不是大度,就有点奇怪吧!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知识分子就是这么大度也不一定,我也不知道这事儿算不算奇怪,索性就说给苏长官您听听!” 闻言苏浩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将方才老胡所说的一切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抓住了最关键的几点:鸡鹅巷、中年男子、江浙口音、价值不菲但半旧的杭缎长衫、黑框眼镜、主动放弃追责、不想留笔录。 杭缎是好东西,普通人穿不起,能穿得起的人必然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 这样一件贵重衣物被撕破却无动于衷,不是涵养好,而是不想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可被追查的记录。 做笔录就要留姓名、地址、职业,做完笔录还得签字画押。一个急于脱身以至于连几十块大洋的杭缎长衫都不在乎的人,他真正在乎的,恐怕是不愿意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种行为模式,他太熟悉了。 当然只是这样他不会有多大怀疑,关键是....地址位于鸡鹅巷附近.... 那这就很微妙了! 要知道猎人小组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就是为了调查前段时间侦破的几起日谍案! 那么从哪里入手最快? 以及随着蝉再度归于沉寂,猎人小组想要获知具体情况又该怎么做? 谨慎一点,那就是立刻放弃任务,和特高课那边汇报这边的异常。 并且借用特高课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军情处内的暗子,从而排除危险再进一步行动。 而冒险一点,且不麻烦特高课上峰那边的做法,那就是派人在鸡鹅巷一带附近盯梢观察。 而军情处总部就在鸡鹅巷附近..... 如此就由不得苏浩不怀疑了! 第三百零五章 问询情况 “那个老何......”苏浩抬起眼,语气不紧不慢,“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胡有福一看苏浩这反应,心里就有了底...看样子苏长官肯定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这让他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隐隐有些得意,自己这双耳朵到底没白长,能帮上苏长官的忙,就是最大的好事。这大腿,他可是铁了心要抱一辈子的。 “苏长官,您这话就见外了!只要您开口,我老胡就算是把南京城翻过来也得给您办到。咱们现在就去?老何这钟点应该正在分局里交班。” 胡有福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帽子。 “走!” —— 上午九点刚过,鸡鹅巷的阳光已经从屋顶上倾泻下来,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巷子里的人流比清晨时分稍微稀疏了一些,但依然热闹,卖菜的摊贩正在收摊,杂货铺的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嘴里聊着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男人又赌输了钱。 苏浩带着胡有福和老何站在巷子中段,一家酱园铺子门口。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七八口半人高的黑陶腌缸,缸里装着酱萝卜、酱黄瓜、酱芥菜疙瘩,咸鲜的酱香味从缸口飘出来,浓得几乎能把人腌入味。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门口来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穿着便衣但明显是公门中人模样的老何,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老何从警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的眼力是一等一的。 此刻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目光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人。 先前从巡警局出来,他可是亲眼所见,自家局长在这位年轻人面前都是点头哈腰的做派,那这年轻人的身份还用猜吗? 指定是上面来的大人物,要么是警察厅的,要么是更往上的人。 这种人物,平日里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今儿个能在自己跟前站一站,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长官,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去跟老板聊聊。” 老何捋了捋袖子,朝苏浩咧嘴一笑,转身走到老板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支递过去,又划了根火柴替对方点上,这才压低声音攀谈起来。 苏浩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凑过去。他的目光在酱园铺子门口的地面上扫过,腌缸旁边的那块青石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擦痕,应该是黄包车侧翻时车架刮蹭地面留下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巷子两侧的房屋布局,酱园铺子对面是一排民居,东头有一家当铺,西头拐角处是一家杂货店。 巷子往北走到尽头,岔路口往左通向北门桥方向,往右则拐进另一片密集的居民区。 这个地段,选得挺有意思。鸡鹅巷看着不起眼,但其实是个四通八达的位置,往南走一刻钟到评事街,往西走能上新街口,往北穿出去就是北门桥一带,往东拐进小巷子里绕几圈就能消失在居民区里。 如果有人想在一处地方短暂停留,同时又确保随时能从多个方向脱身,鸡鹅巷中段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这附近还能观察到军情处正大门出入口的区域。 胡有福站在苏浩旁边,顺着苏浩的目光也看了一圈,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安静地陪着,等着,不敢打扰苏长官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老何小跑着回来了。 他额头上微微冒汗,脸上带着一种不负所托的表情,凑到苏浩跟前,压低声音汇报道: “长官,问清楚了。老板对那天的事记得还挺清楚,毕竟翻车撞缸在巷子里也不常见。他把那天看到的详细跟我说了一遍,跟小的之前汇报的基本一致,但补了几个细节。” “说!”苏浩收回打量巷子的目光,看向老何。 “第一,那个受伤的中年人跟车夫之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车夫吓得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也没正眼看车夫,只是用袖子捂着额头,也没让人赔钱,只是一直在摆手。 第二,他额头上的伤口看着吓人,但老板说应该不算太深,血流了不少,但这人随身带着一块挺干净的手帕,只是自己捂着就着急想走! 第三,也是最怪的一点.....” 说着老何想了想皱眉道:“这老板....我总感觉他像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唔,这是我的直觉!毕竟您也知道,小的这种经常需要混迹于市井的人而言,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苏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接着苏浩直接转过身,径直朝酱园铺子走去。 铺子老板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老何刚才递的那支哈德门,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顾上弹。 他看见苏浩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一种小生意人特有掺杂着讨好和紧张的笑容。 这年轻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几步开外没说话,可老板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一眼就能瞧出个七八分。 老何是巡警,在这一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老何在这年轻人面前连腰都不敢挺直,那这年轻人的来头,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苏浩走到铺子门口,竟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证件,翻开举到老板面前。 “军情处办案。有几句话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老板的目光落在证件上的印戳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识字,不认识军情处三个字,但他认得印戳,那是政府部门的标记,而且是那种能要人命的部门。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街道上的保长,连分局的巡警他都觉得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拿出来的证件比巡警的那身皮还要唬人,而且对方说话的语气那不轻不重的语气,让他后脊一阵发凉。 “长官……长官您问,小的一定照实说,照实说!” 老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赶紧用脚踩灭。 苏浩将证件收回怀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口腌缸旁边的地面上。 第三百零六章 一支钢笔 “一周前,你这铺子门口翻了一辆黄包车,有人撞在缸上受了伤。当时的情况,你刚才跟那位巡警说的,我都听见了。” 老板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再复述一遍,苏浩却抬手打断了他。 “他说你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说清楚。” 苏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板的脸,“老板,我提醒你一句。军情处办案,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藏着掖着。 你知道什么,今天全部说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可要是事后让我查出来你瞒了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着淡淡冷笑。 那笑意落在老板眼里,却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他害怕。 他两腿一软,要不是身后就是门槛,差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长……长官!小的错了!小的确实还捡了一样东西,刚才没敢说……”老板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他弯着腰快步走进铺子里,蹲下身从柜台最底下一层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 老板双手捧着钢笔,哆哆嗦嗦地递到苏浩面前哆嗦道: “这支笔,是那天翻车之后,小的人在缸旁边的地上捡的。当时乱糟糟的,那个受伤的人走得急,应该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小的捡到之后……看着这笔挺值钱的,就....就起了贪心,没交出去。长官,小的真不知道这事儿犯法,小的就是想着家里那小子正好在念书,以后兴许能用得上……” 苏浩接过钢笔,低头端详。 笔身是深棕色赛璐珞材质,表面有细微的暗纹,笔夹上有一圈极细的镀金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暗金色光泽。 见此情形,苏浩眼睛微眯。 “这支笔,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有没有跟别人提过?” 苏浩将钢笔握在手里,抬眼看向老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老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的捡到之后就一直藏在柜台底下,连我婆娘都不知道。小的就是想留着给儿子用,没想卖,也没给别人看过。” 苏浩注视了他几秒,确认他没有撒谎,这才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长官您这是……”老板愣住了。 “钢笔我带走。这两块钱,是你配合办案的酬劳。另外....” 苏浩收回手,目光落在老板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今天我问你话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记住是任何人!” 老板看着那两块银元,又看看苏浩,只是拼命点头:“明白!明白!小的绝不说出去!打死也不说!” 苏浩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铺子。 胡有福和老何正站在巷子中间等着,苏浩朝两人点了点头,示意边走边说。三人顺着鸡鹅巷往北走去,穿过岔路口,渐渐远离了酱园铺子的视线范围。 等走出了鸡鹅巷,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胡有福这才加快脚步走到苏浩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苏长官,是有什么发现吗?” 苏浩脚步未停,偏头看了胡有福一眼。 想了想,觉得老胡虽然不属于军情处的正式编制,但前后协助自己破获了好几个日谍小组的案子,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这人嘴巴严,有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该让他知道的,他也绝不会往外乱传。 于是苏浩将手中的钢笔递了过去。 胡有福双手接过钢笔,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这笔确实挺贵,但光凭这个也说明不了什么。 “这是日本货!” 苏浩的语气不轻不重,淡淡道: “Pilot牌,日本制造的钢笔。在咱们南京城,一般老百姓用不起这种笔,能用得起的也不是寻常人家。 但在日本人里头,这种笔反而是比较常见的随身物品。” 胡有福一听日本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旋即他没再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只是把钢笔小心翼翼地递还给苏浩,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帮着苏长官办过好几次事了,虽然苏长官从未明确跟他说过办案的具体细节和抓捕对象的身份,但他也不是傻子。 从那些被抓的人的一些奇怪表现,再到每次办案后军情处如临大敌的保密阵仗,他早就隐约猜到....苏长官办的案子,很可能跟日本人有关系。 现在听到日本货三个字,他心里就有了数。这支钢笔的主人,八成是个日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胡有福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半句。跟日本人沾边的事,向来都是最敏感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苏浩察觉到胡有福的沉默,心里不由暗自点头。 老胡这个人,最难得的就是有分寸。该他出力的时候从不含糊,不该他知道的从不打听。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也让人放心。 他收回钢笔,握在手里,拇指在笔帽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赛璐珞材质在指腹下传来的细腻触感,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当着老胡和老何的面,他只说了这支笔是日本货。但还有一层发现,不过这就不是老胡所能知道的了。 那就是这笔帽上有一行镌刻的小字。 刻字的位置在笔帽内侧靠近底圈的地方,非常隐蔽,而且被人刻意磨损过,表面被粗砂纸之类的东西反复打磨,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难辨。 但是磨损的人似乎在下手的时候犹豫了,他没有把字彻底磨掉,只是磨到肉眼不易辨认的程度便停了手。 在阳光下侧着光仔细辨认,依然能看出几道残留的刻痕。 日文和中文有不少汉字是相通的,即便苏浩的日语水平还很有限,但那些残留的汉字笔画和假名轮廓,已经足够他半蒙半猜地读出大致意思。 “东京·麴町·中村写真馆”。 写真馆,就是照相馆的意思。 麴町是东京的一个地名,位于千代田区,紧挨着皇居,是东京的核心地带。也就是说这个日谍曾经在东京麴町的一家照相馆工作过。 一个在照相馆工作过的人,被派来南京潜伏,这意味着什么? 第三百零七章 已经不是一般的敌特了 日谍特务机关在挑选潜伏人员时,往往会根据任务需求来匹配相应技能的人选。 如果任务需要频繁使用相机.....比如拍摄军事设施、政府机关、重要人物的照片....那么一个照相馆出身的特工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对光线、角度、隐蔽拍摄的技巧远胜于普通特工,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拍摄任务而不被人察觉。 而且,更让苏浩在意的是这支笔本身。 根据苏浩的大致推算,一个日谍随身携带一支刻有前工作单位名称的钢笔入华,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安全隐患。 按理说,接受潜伏任务之前,特工必须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全部清除,这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纪律。 但这个人没有清除这支笔,而对方这种磨损又没有磨损彻底的做派,想来是这支笔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意义重要到他不舍得销毁,宁可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带在身边。 苏浩将钢笔收进内兜,手指在笔帽上轻轻按了按,脑子里继续往下推。 一个照相馆出身的日谍,被派来南京执行调查任务。 猎人小组的主要任务是调查前几个日谍小组失联的原因。 要调查失联原因,无非是两条路:一是从军情处内部获取情报,也就是通过内线。 但目前内线也就是蝉这个点,已经和他们断联。 如此一来也就只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从外部观察跟踪、盯梢、监视。如果这个照相馆出身的日谍被分配的任务是外部观察,那么他需要观察什么呢? 军情处总部的大楼。以及....进出这栋大楼的人。 苏浩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后背倏地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坏了!不会是为了拍我来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猎人小组如果从外部入手调查,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谁在负责侦破这些日谍案。 只要在军情处附近蹲守足够长的时间,观察谁频繁进出、谁加班最晚、谁经常带人外出执行抓捕任务,就能大致圈定一个范围。 然后再找机会拍摄这个人的照片,传回特高课总部进行身份识别。 一旦他的照片被传回特高课,他的名字就会登上特高课的名单。 到那时候,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性命悬于一线,连远在老家的亲人也会成为日谍报复的目标。 特高课对待苏浩这类人情报人员,手段之残忍他是见过以及听说过的,策反、绑架、暗杀、株连家人,无所不用其极! 苏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时间线。 猎人小组潜入南京的时间,大概在十月中下旬。现在是十一月初,前后不过大半个月。 按照猎人小组的行动模式,他们应该是分散潜伏、各自行动、通过死信箱联络,彼此之间不直接接触。 这种组织架构虽然能最大程度保证小组的整体安全,但也意味着信息传递的效率非常低下.... 死信箱通常两到三天才会检查一次,遇到紧急情况根本无法及时响应。 另外,这支钢笔的主人在鸡鹅巷附近翻车受伤,时间是一周前,而张春和被抓获也是最近的事。 而他们既然动用这种外部甄别观察的办法,这也几乎确定,对方的确已经大致推断蝉已经落网的情况。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拍到自己的照片了吗? 苏浩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最近的作息。 这段时间,他前段时间几乎是住在军情处的。 最近也就偶尔回租房睡一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审卷宗、整理口供、布置任务。 当然苏浩估摸着大概率是没有拍到自己照片的,如果拍到,想来以自己刑侦技能的敏锐洞察能力,是有所察觉异常的才对! 但不管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必须尽快破获这个猎人小组!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敌特了,必须重拳出击! 想到这里,苏浩重新迈开步子,脚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胡有福跟在后面,察觉到苏浩节奏的变化,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加快脚步跟上。 老何则被胡有福一个眼神示意,识趣地留在了巷子口,没有跟上来。 走出青石街路之后,苏浩在一个僻静的路口停下,转身对胡有福说道:“老胡,今天的事多谢了。你回去之后,老何那边交代一下,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最近这阵子,你自己出门也多留个心眼。要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胡有福听出了苏浩话里的分量,神色一怔,郑重地点了点头:“苏长官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对了,要是还有发现,记得第一时间用咱们的联系渠道联系我!” “是!苏长官!” 两人相互点点头,这才在路口分开,苏浩没有迟疑立即转身往军情处的方向快步赶去。 回到军情处,苏浩第一时间来到行动科科长办公室。 如今苏浩好歹也是行动二组组长,别说现在就算是之前也有直接面见科长的权利。 王秘书看到苏浩,自然更加不敢怠慢,笑着道, “苏组长,您先喝茶,科长正在里面翻阅最近整理好的案子汇报呢,您先稍等!” “有劳了王秘书!” 苏浩就算很急,此刻也是笑着点点头,旋即不动声色在对方端茶过来时,笑着上前往对方兜里拍了拍。 王秘书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看向苏浩的目光更加尊敬了。 好嘛!谁说苏组长年少轻狂来着?这也太懂了! 他早就预感苏浩能有所作为,现在更是坚定这种想法。 看样子以后要多和苏组长多亲近亲近了,但也不能过分亲近,以免科长不喜! 念及于此,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约莫稍许,他去而复返笑着道,“苏组长,科长有请!” 苏浩笑着点点头,起身迈步朝办公室走去。 见此,王秘书看着苏浩的背影,更是暗自心惊。 不愧是苏组长啊,这要是其他组长拜访,科长哪能这么快就见的? 第三百零八章 简直放肆! 孙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桌上堆着好几叠文件,左手边是一份甲贺小组后续侦办的最新进展报告,右手边是两份还没批阅的外勤申请,正中间摊开的则是一张南京城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好几处标记。 这几日孙明远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说高兴吧,确实高兴!泄密案上苏浩乃至行动科居功至伟! 处座当着冯恩平的面拍了板,今后行动科在军情处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不,连甲贺小组后续侦办的主导权都破天荒地交给了行动科,情报科则是负责协助。 放在以前,这种好事想都别想,情报科不把案子从头到尾攥在手里嚼干净了再吐两根骨头过来就算客气的了。 可说发愁吧,也真是发愁。 甲贺小组这案子,之前苏浩办的时候他看着行云流水,从杨小姐命案一路牵出后续甲贺小组的潜伏人员,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当时孙明远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心里还想过,这案子也没那么难嘛,换我来指挥,就算做不到小苏那么利索,大方向总不会错。 结果真轮到他自己上手了,才知道这活儿有多烫手。 这几日他召集了除苏浩之外另外几个行动组的组长,开了不下四五次碰头会,每次都是满怀信心地开场灰头土脸地散会。 甲贺小组被端掉之后剩下的几条外围线索,比如旧接头地点、两个疑似死信箱,每一条查起来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受力。 几个组长倒是都挺卖力,毕竟难得有机会在科长面前露脸,可卖力和出活是两码事。查了几天,进展几乎为零。 偏偏上面还来了通知,要求尽快提交一份甲贺小组此前侦办经过的详细汇报,说是上峰办公室那边要调阅。 对此底下人写的草稿孙明远看了两份都不满意,最后索性自己动笔改,改得头晕眼花,桌上的文件越堆越多。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手里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进!” 门推开,苏浩迈步走了进来。进门后他先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一丝不苟。 见状孙明远已经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笑着迎上前去,伸出手来。 苏浩微微一愣,随即便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孙明远明显比以往又多了两分热情。 他上下打量了苏浩一眼,笑道:“小苏啊,这几日休整得怎么样?前阵子可是累坏了吧?连轴转了那么久,换个人早就趴下了。我看你这气色倒是不错,到底还是年轻人,恢复得快啊!~” 苏浩收回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多谢科长挂念。休整了几日,已经缓过来了。 不过为科长、为处座、为党国办事,是卑职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孙明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抬手示意苏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浩依言落座,腰板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孙明远。 孙明远坐回自己的椅子,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伸手去够茶壶,看样子是打算亲自给苏浩倒一杯。 苏浩哪敢让科长给自己倒茶,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拿过茶壶,先给孙明远的杯子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自然利索,没有丝毫刻意的痕迹。 孙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又暗暗点头。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道:“小苏啊,今天过来,是为了甲贺小组后续侦办的事吧?”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案子后续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也不瞒你说,这几日我跟他们几个组长开了好几次会,外围那几条线索查起来比预想的棘手得多。 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着摆了摆手,“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甲贺的后续我跟他们来搞,你就专心追查猎人小组那条线。 要是猎人小组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头绪,也不打紧,就当是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歇歇。 前阵子你功劳立得够多了,也得让别人出出力嘛!” 这话说出来,孙明远自己都觉得挺有水平。既坦诚了困难,又体现了对苏浩的体恤。 苏浩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坐在那里,等孙明远把茶杯放下,才开口道:“科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甲贺小组的事!” 孙明远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诧异看了眼苏浩。 苏浩倒也没绕弯子,直接从头说起。 他从今天早上在青石街路茶馆约见胡有福开始讲起,讲到老胡手下的巡警老何提起的一桩鸡鹅巷的翻车事故,讲到那个穿杭缎长衫戴黑框眼镜,操着江浙口音的中年乘客如何在受伤后坚决拒绝去巡警局做笔录,讲到酱园铺子老板私藏的那支钢笔,以及钢笔笔帽上被刻意磨损但又没有完全磨掉的刻字。 “猎人小组接替了甲贺小组,目前很可能已经在军情处周边进行了盯梢,意图拍摄进出人员的照片!” 苏浩的语气平稳正色道: “那支钢笔的主人是照相馆出身,被派来南京执行外部观察任务的猎人小组成员可能性极高。他在鸡鹅巷附近出没,绝非偶然。” 孙明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已然变成了铁青一片。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才肃然道:“小苏啊!你确定吗?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孙明远毕竟是在情报线上干了十几年的老特务,苏浩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一听就明白了。 猎人小组在鸡鹅巷附近出没,观察的目标极有可能是军情处总部大楼的进出人员。 这意味着日谍已经摸到了军情处的家门口。 如果只是拍到几个普通行动队员的面孔也就罢了! 反正外勤人员天天在外面跑,被拍到是迟早的事。 但要是拍到的是科长、处座级别的核心人物呢? 要是拍到的是掌握着大量机密的机要秘书和译电员呢? 这些人的照片一旦被传回特高课,就会被存档、分发、下发到每一个在华日谍手中。 从此以后,这些人走出军情处的大门,每一分钟都暴露在日谍的视线之下,随时可能被盯梢、跟踪、绑架甚至暗杀。 更可怕的是,日谍完全有可能顺藤摸瓜查出这些人员的家人和住址,以家人为要挟进行策反。 这种事情在情报战上不是没有先例,三年前的北平站就出过一桩,一个译电员的女儿被日谍绑架,逼他交出密码本,最后整个北平站差点被一锅端。 一想到自己也可能被拍进照片里,孙明远就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第三百零九章 诱饵 苏浩迎着孙明远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九成把握! 卑职可以确定,猎人小组的一部分成员目前的任务,就是在军情处周边进行外部观察和拍摄! 目标多半是卑职本人! 毕竟连续数个日谍小组折在卑职手里,对方不可能注意不到!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会顺便拍摄其他进出人员!”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寻常行动人员被拍到,危害尚可控制。但要是科长您、处座、或者机要室和译电科的同仁被拍到.....” 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孙明远。 孙明远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然后猛地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抬头看向苏浩,皱眉道:“小苏向来有主意!你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苏浩沉吟了片刻这才道: “科长,为今之计从现在起,所有非必要的外勤全部暂停! 进出军情处的人员尽量走侧门和地下通道,正门只留必要的岗哨。在外执勤的行动队员,如非必要尽量减少外出!” 孙明远点了点头,这些是常规的防范措施,中规中矩,但确实必要。 “其次是防!” 苏浩接着道:“在军情处外围加设暗哨,原有的三个固定观察点增加到六个,覆盖正门、侧门、后门和两条主要进出通道。 每个暗哨配备一名枪手和一名便衣,轮班盯守,遇到可疑人员第一时间上报,必要时可先行扣留。 鸡鹅巷、青石街路、珠江路这三条主要通道,全部纳入监视范围!” 孙明远又点了点头,这点他也想到了,倒也不奇怪。 “但这些说到底都是被动的!” 苏浩的语气忽然变了变沉声道:“科长!毕竟人家日谍已经摸到咱们家门口了。 咱们在自家门口设防缩着脖子等人家拍完照片安然离去....这传出去,行动科的脸往哪儿搁?军情处的脸往哪儿搁?处座在上峰面前怎么交代?” “可问题是......” 孙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敌在暗我在明。 你知道他们在附近,但不知道具体是谁,在哪里有多少人。 如此我们怎么还手? 不过话说....小苏,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法子?” 苏浩微微点头。他确实已经有了想法,就见他端起茶杯呷了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孙明远,不疾不徐道: “科长,猎人小组现在的处境,其实比我们更被动!” 闻言孙明远眉毛一挑:“怎么说?”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调查连续几个日谍小组失联的原因。 且如今甲贺小组近乎全灭,蝉这条内线也断了。 从外部观察,我们能看到的他们也就能看到的....无非是军情处的大楼、进出的人员、车辆的调动。 但这些信息只能告诉他们军情处在活动,不能告诉他们谁在主导反谍以及为什么我们的谍报网被摧毁得这么快。 所以即便他们拍到了照片,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确定具体目标! 毕竟军情处每天进出的人员少说上百,光凭几张照片就想锁定关键人物,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们拍到的照片还要通过死信箱传递给组长,组长再筛选汇总,整个周期至少要好几天。” 孙明远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苏浩这么说肯定还有后续! 果不其然,就见这时,苏浩接着道: “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搞清楚实际原因的前提下,他们的任务想来是依旧处于未完成状态。 至于担心他们是否会将我们军情处内部敏感人员拍下照片,从而传回特高课。 这点是有必要的,但也没必要那么担心。 在任务完成之前,他们短时间是不会跑的!也脱不了钩!” 说着苏浩顿了顿,旋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揪出他们,彻底破获猎人小组,且一个不留! 而办法其实也很简单!” “什么办法?” 孙明远好奇道。 就见苏浩耸耸肩,指了指他自己。 “什么意思?” 看着苏浩指着他自己,孙明远不解。 “科长,既然是我之前一手破获多个日谍小组,我种下的因,自然由我来了解这个果! 您觉得我拿自己当诱饵如何?他们不是想要拍下关键人物,从而筛选确切目标? 那我直接随了他们愿不就行了?” 然而随着苏浩此话一出,孙明远立马就是直摇头。 “不行!不行!小苏啊!这可不是胡来的时候!” “科长,我没有胡来!” “胡闹!” 孙明远一拍桌子顿时不乐意了,没好气道, “你现在可是组长了!可不能胡来!哪有组长身陷险地的?” 当然还有一些话,孙明远没好意思说。 那就是苏浩现在这才能,去用来当诱饵,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处座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毕竟苏浩的才能谁能不服? 苏浩当然知道孙明远所想,不由笑道: “科长,卑职是认真的!而且整个军情处只怕就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当这个诱饵了! 这点科长您不可否认吧?” 闻言孙明远陷入了沉默,这点他还真不好反驳。 毕竟苏浩过于年轻了,只要苏浩顶着这长相,最近一两天换上那一身军装以及肩上的勋章军衔,日谍第一时间就会锁定苏浩! 如此的确是完美达成了诱饵的目的!只是..... 想到这里,他看着苏浩皱眉道: “小苏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你想过没有! 这街面上这么多人,就算日谍被你吸引出来了,可你又如何能第一时间锁定对方? 而对方只要不着痕迹完成对你的拍照留影,哪怕短时间你没有危险。 可长时间来看,日谍肯定会对你出手的! 暗杀!伏击!甚至以你家人要挟,等等无所不用极其。 且日谍一旦真的确定你的危害性,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除之后快! 如此情况下,你还要去当这个诱饵?” 第三百一十章 准备诱饵计划 苏浩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明远,没有丝毫闪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科长,卑职愿意当这个诱饵!”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走廊里电话铃的嗡鸣。 孙明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又重重地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真想好了?”孙明远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想好了!”苏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孙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南京城防图上,却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标注。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说实话,孙明远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溜须拍马混日子的,有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也有精明强干但野心勃勃的。 苏浩之前在他心里的定位,其实一直偏向最后一类,这小子有能力,有手腕,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办起案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这样的人,往往都是有野心的。 在他看来,苏浩想要权,想要位置,想要往上爬。 这没什么不对,在军情处这种地方,没野心的人反而待不长。 所以孙明远之前对苏浩的态度,说好听点叫用,说难听点叫防。用他的能力,防他的野心。 该给的功劳给足,该画的饼画好,但真正掏心窝子的信任,始终留着几分。 甚至之前那次试探,让苏浩去执行那个明知道有风险的任务,说白了就是想看看这小子的忠诚度到底有几分,是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往后缩的人。 可现在,孙明远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主动请缨去当诱饵,这跟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是两码事。 被派遣,是服从命令。 主动请,是拿自己的命去填。 这年头在官场上混的人,有几个愿意拿命去填的? 尤其是苏浩现在已经是组长了,肩上扛着少校衔,前途一片大好。他完全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把手底下的活儿分给下面的人去干,功劳照样少不了他的。 可他偏不!他偏要自己站到街面上去,站到日谍的枪口和镜头前面,拿自己当靶子,去引蛇出洞。 这不是野心家会做的事。 野心家惜命,更惜自己的前程。只有那些骨子里带着一股子理想主义劲儿的人,才会干这种傻事。 孙明远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感慨,有些惭愧,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佩服。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从保定军校毕业那会儿,何尝不是也有一腔热血? 只是这些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热血早就凉了大半,做事先想的是对上怎么交代、对下怎么制衡、对自己怎么保全。 苏浩身上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过了。 他忽然有点遗憾,遗憾自己没个女儿。要是有个女儿,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撮合撮合。这样的年轻人,人品、能力、胆识,样样都拿得出手,打着灯笼都难找,可惜了! 孙明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校组长,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行!” 孙明远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脸色又板了起来,“行动的时候,你必须提前通知我。我会安排底下弟兄,在你附近多布置几组便衣,确保你的安全。 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然而苏浩却摇了摇头:“科长,不用这么麻烦!” 孙明远一听这话,刚松开的眉头立刻又拧紧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胡闹!你以为日谍都是吃素的?万一他们不拍照,直接给你来一冷枪怎么办? 你浑身上下长几颗脑袋够他们打的?” 苏浩没有因为孙明远的拍桌子而退缩,反而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认真而耐心: “科长,您说的这个可能我也考虑过。但您想想.....特高课专门从上海派遣猎人小组来南京,给他们配备了照相馆出身的专业特工,布置了死信箱联络体系,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孙明远瞪着他。 “猎人小组的任务性质,决定了他们的行动方式。”苏浩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他们的任务是调查,不是暗杀。如果是暗杀,他们根本不需要照相馆出身的特工,派几个枪手蹲在军情处对面的楼顶上就行了。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选择了一个照相馆出身的特工在鸡鹅巷附近蹲守观察。 这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照片、我的身份信息、我在军情处的位置和职责。 他们要的是情报!仅此而已!” 孙明远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而且!”苏浩继续说道,“既然特高课专门为这种调查任务精挑细选了猎人小组,这群人必然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务。 老特务最大的特点是什么?谨慎。他们在行动之前会反复踩点反复确认环境判断风险。 他们难道不会察觉?既然会察觉,他们会怎么做?” 孙明远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会缩回去。” 苏浩点点头接着道:“对!一旦他们察觉到异常,就会立刻切断一切外部活动,转入深度潜伏。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把鸡鹅巷乃至周遭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他们会等,等风头过去,再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观察。而我们不可能永远保持高强度戒备! 今天二十个便衣,明天二十个便衣,后天呢?大后天呢? 总有松懈的时候。到那时候,他们还是能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三百一十一章 诱饵行动开始(上) 孙明远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是空的,又烦躁地放下。苏浩见了,自然地拿起茶壶替他续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顺手为之。 “科长!”苏浩放下茶壶,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提的方案,是打一个信息差! 猎人小组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这是最大的优势。如果在我经过的岔路口安排太多便衣,反而会暴露这个优势! 但如果不安排任何人,又确实太冒险!这一点您的顾虑完全正确。” 他顿了顿,像是在调整措辞,片刻这才接着道: “所以我的想法是......只在我途径的岔路口,安排一到两个便衣。剩下的弟兄,全部布置在我途径的街道外围,比如前后两个路口的拐角处、相邻的巷子口、茶馆二楼之类的制高点。 这些位置距离我足够远,日谍不会察觉异常。 但一旦我发出示警信号,外围的弟兄可以迅速封锁街道两端,到时候咱们倒是可以来一个瓮中捉鳖!” 孙明远听完,眉头依旧拧着,他端起苏浩刚续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得不承认,苏浩这个方案乍一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但是..... “人散得太开,万一出意外,回防都来不及。到时候你一个人在街面上,真要是跟日谍面对面硬碰硬,谁能帮你?” 孙明远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你想过没有?” “想过!”苏浩的回答干脆利落,“但科长,我不会给他们面对面硬碰硬的机会。” 闻言孙明远愣住了。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只会觉得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但从苏浩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因为这小子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本。 孙明远虽说没亲眼见过苏浩出手,但已经听下面人不止一次两次说苏浩身手了得。 但他还是冷笑道:“苏浩!我知道你小子不少人都说你身手好! 但身手好,但你不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你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真以为日谍的子弹打不死你是吗?” “苏浩!” 深吸口气孙明远神色倒是逐渐归于平静,他认真看着苏浩,正色道: “我知道你有本事!你的本事,别说在咱们行动科,就算放在整个军情处,也是拔尖的! 但本事再大,命也只有一条。你跟我说实话.....这次的事,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苏浩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底牌。 刑侦8.9级带来的危机感知能力,能让他在被恶意窥视时产生类似第六感的警觉反应,至少可以帮他框定一个大致的危险范围。 警用搏击和八极拳带来的远超常人的身体掌控力和反应速度,足以在近身搏杀中碾压绝大多数对手。 而且,他既然要当诱饵,就一定会穿上那套少校军服,这么年轻的少校,身边带两个警卫,再合理不过吧? 不带反而会让日谍起疑。 有警卫在身边,他的安全还能提升一个档次。 并且苏浩觉得自己的身手配合刑侦所带来的危机感知,或许是能做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不说能百分百躲子弹吧,起码是能比旁人更快反应的。 “八成!” 最终苏浩想了想道。 闻言孙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八成....”孙明远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无奈, “行!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拦着你了! 但记住.....一切以你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优先级!知道吗?” “卑职知道!”苏浩也端起茶杯,正色道。 —— 次日清晨,鸡鹅巷各个巷口早点摊上的蒸笼白气袅袅,卖豆浆油条的小贩一边吆喝,一边拿长筷子翻着锅里的油条。 挑担卖菜的乡下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路面,肩头扁担一颤一颤,不远处的报童手里夹着几份晨报,扯着嗓子喊“新报~新报!~”。 此刻,一名穿着灰蓝色短褂外罩旧西装马甲的中年男人,正骑着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慢悠悠地从鸡鹅巷东口穿过。 他脸色微黄,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脚上皮鞋擦得发亮,裤脚却故意沾了点灰,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像真正的富裕阶层,也不像纯苦力,更像那种在洋行、商号、银行或机关里跑事务的中层办事员。 这类人,在南京并不罕见。 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去上工,去跑文件,去送账目,去办差。 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骑车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均匀了。 他的目光也并不只看前路,而是时不时借着抬头避让、减速转把、或者侧身让人的间隙,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扫向街两侧。 门牌,路口,茶摊,屋檐下闲坐的老人,背着书包赶学的学生,甚至连一处刚开门的杂货铺,他都像是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 这不是普通人上班路上的习惯。 这是在踩点,更准确地说,是在做一种非常老练的低频侦察。 此人,正是猎人小组成员之一。 当然,在南京城里,他有另外一套身份。 明面上,他姓周,目前在一家与航运和杂货贸易有些往来的商号里任账务兼外务,平日骑车出入、记账送单、联络客户,本就是分内之事。 当然这份工作,也是借用了特高课的一些渠道,而这家商号本身就和日本人有点联系。 这样的人,每日在固定片区出没并不奇怪,哪怕偶尔在鸡鹅巷附近绕一圈,也不容易引起太多警觉。 但他自己却很清楚,越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外勤身份,越不能频繁在同一片区域出现。 鸡鹅巷是什么地方?军情处总部就在这一带! 这附近的街面,瞧着寻常,实则暗里最不好待。你看见的黄包车夫,未必只是车夫。你看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也可能是某个放出来看风的耳目。 凡是做这一行的,只要活得够久,都会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没人注意你,而是很多时候,对方只是还没决定动不动你。 所以中年人骑着车,在鸡鹅巷周边慢慢转了半圈后,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今天差不多了,不能再多待。 第三百一十二章 诱饵行动开始(中) 他们这几日一直采取轮换侦察的法子,每次只来一人,时间也不长,走的路线却尽量不重样。 有时从东口入,有时从西口绕,有时骑车,有时步行,有时穿长衫装教员,有时穿短打扮脚商。 说白了,就是尽量避免被人记住。 这些日子,特高课那边给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前头甲贺小组接连折损,南京多个小组失联,上海方面已经怀疑这里头出了一个极其棘手的人物。 中年人想到这里,眼神愈发阴沉了几分。 他轻轻捏了一下车闸,自行车速度慢了下来,准备从前方一处拐角转入既定巷道,再与同伴进行轮换。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年轻而笔挺的身影。 中年人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一般,他没有第一时间侧头去看,而是先稳住车把,让自行车继续保持原有的节奏向前滑行,随后才借着避让一名挑担小贩的动作,将目光极轻极快地扫了过去。 只这一眼,他心脏便不由自主地重重一缩。 那是个很年轻的军官! 对方正从街口另一侧缓步走过,身上穿着笔挺军装,步伐不快不慢,神情却很沉稳。最要紧的是....那张脸太年轻了! 而更让中年人呼吸微滞的,是对方肩章上的军衔标识。 少校!这么年轻的少校?! 中年人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他做这一行多年,认错街牌门号尚有可能,认错这种东西的概率却微乎其微。 不会错!绝对是少校! 而且还不是那种老成持重年近三十的少校,对方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甚至可能更年轻! 这种年纪,在眼下这个年份,能扛少校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背景惊人,要么能力极其出众,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毕竟现在还是1936年,国军军衔远没有后来那种大规模扩编时期来得泛滥。尤其校官序列,在这个年头依旧是非常有含金量的军阶。许多基层军官熬资历、熬战功、熬位置,几年十几年都未必摸得到这道槛。 更何况是在这种特务机关体系里。一个如此年轻的少校,绝不可能只是摆设。 中年人的呼吸都不由轻了几分,他几乎立刻生出一股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那年轻军官身侧的两人。 那两人穿着便衣,看着像是寻常随从,可身形都很结实,步幅也控制得极稳,眼神不时朝左右扫动,站位更是颇有讲究,一前一后略微错开,不远不近地把那年轻军官护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这是警卫! 这是有基本警戒意识的便衣警卫! 中年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上去? 风险太大! 这种距离下,一旦自己转向过于明显,或者在对方经过之后还刻意调整路线尾随,很可能立刻就会引起那两名警卫的注意。 要知道,真正的老手从不在没有把握时强行贴近目标。 尤其当你手头没有照相机、没有接应点、没有后续掩护的时候,贸然贴过去,除了暴露自己,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中年人压住心中翻涌的念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继续保持原有路线往前骑。 他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边缘一块凸起,发出轻轻一声咯噔。 他没回头,但心跳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片刻后,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低不一的砖墙,墙根堆着些竹筐和旧木箱,前头还有个挑着空担子的脚夫,正靠在阴影里喝水。 中年人骑进去之后并未立刻停下,直到经过那脚夫身侧时,才像是寻常人说句闲话似的,低低吐出一句: “今早日头不算烈!” 那脚夫头也没抬,只把草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淡淡回道: “可午后难说啊!” 暗号对上。 中年人这才慢慢捏闸,将自行车停下,一条腿点在地上,神色却比刚才明显凝重了几分。 那脚夫模样的男子本是准备出去轮换侦察的,此刻一见他这样,不由动作微顿,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询问之意。 “怎么?” 中年人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巷内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道: “我刚刚有发现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脚夫当即神色一凛。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姿态,瞬间收了个干净。 “你确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明显绷紧了些。 中年人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凝重与兴奋。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年轻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非常年轻!穿着军装,看军衔...应该是少校!” 脚夫模样的同伴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少校?很年轻?” “对!” 中年人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笃定,“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甚至二十四都有可能!”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又回想起方才那一眼。 还有话他没说,那就是那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特别了! 年轻,身形笔挺,步子沉稳,最关键的是,出现在鸡鹅巷附近。 什么样的军人才会出现在鸡鹅巷? 鸡鹅巷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普通军官会频繁经过的区域,再加上对方的年纪、军衔、身边警卫配置……种种因素叠在一起,实在太扎眼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年轻人虽然当时没看他一眼,但他就是感觉这人的眼神跟鹰隼似得,甚至比一些老特务还要老辣! “多半不会错了!” 中年人看着同伴,一字一句道: “咱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了!就是他,导致我们多个情报小组失联! 可惜我手里今天没带相机,对方身边还有两名警卫,十分警觉,我没法跟过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甘。 如果今天手头有合适的拍摄条件,又或者那人身边没有警卫,他未必不会尝试再多靠近几步。 但没办法,做他们这一行,最大的忌讳就是在信息还不完整时,为了一时冲动去赌命。 活着把消息带回去,比逞一时之勇重要得多。 那脚夫模样的同伴听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第三百一十三章 诱饵行动开始(下) 他们在这附近已经蹲守多日了,一直没摸到什么像样的收获。虽说上头判断目标多半在军情处内部,但内部到底是哪一个,谁也说不准。现在自己同伴这一趟出去,居然真撞上了一个高度可疑的人物,这如何不让人精神一振? 而且,中年人的分析,的确有道理。 鸡鹅巷附近,能堂而皇之出现的军方人员,本就不多,而这么年轻就能扛少校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在1936年的国军体系里,校官序列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不是后世兵荒马乱、机关林立、临时扩编时那种校官遍地的局面。 现在这年月,少校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层军官,尤其在情报、行动一类机关里,往往已经意味着能独立带组拿到内部重要权限! 若是再年轻到这种地步,那就更不简单了。 可同伴兴奋之余,很快又想到一处不对劲,他皱了皱眉,低声道: “可是……敌人既然是特务情报组织,那没道理会堂而皇之穿军装外出吧?” 这的确是个问题! 按常理,搞情报的人越低调越好,哪有主动把自己挂在明面上的? 可中年人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件事并不绝对。” 他扶着车把,目光沉静了下来。 “别忘了,这里是人家总部附近。如果对方本身就在军情处内部任职,穿军装外出,反而说得通。 其次,军情处据说一些需要出动正式身份的任务时,往往也是会穿军装的,这也不稀奇!” 同伴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确实在理,想到这里,同伴又问道: “可是现在跟丢了,再想要找到这人,恐怕有些麻烦吧?” “麻烦是麻烦,但不是没机会!” 中年人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冷笑。 “不急!只要这人露脸过一次,我们继续蹲守,肯定还能看到他。” 他说着,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 “反正我已经记下他了。就不怕他会跑了!” 闻言,同伴也缓缓点头。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苏浩刚刚在途径那片街区时,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街上照旧是行人往来,摊贩吆喝,偶尔还有黄包车从身边经过。 可就在方才路过那处岔口的一瞬,苏浩的后背却隐隐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凉意。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用一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他脑海里那种近来愈发敏锐的危机感,也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苏浩心中顿时一动。 来了! 但他面上却没有半点异样,依旧保持着原有步速往前走,只是在经过前头一个卖竹器的小摊时,顺手像是无意般略微侧身,借着摊位上悬挂的铜盆反光朝后扫了一眼。 看不真切,人太多了! 这种清晨街面,本就最容易掩护观察者。挑担的、推车的、骑车的、站着买早点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目标。 不过苏浩倒也不急,他今天本就是来放钩子的。 身边两名随行的行动队员,一个叫刘魁,一个叫陈顺,都是跟他一阵子的老人,嘴严、腿快、脑子也不算慢。 这趟出来之前,苏浩只交代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我! 至于更深一层的具体安排,他没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没必要,知道得越少,演得越真。 苏浩一边往前走,一边极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脚下路线忽然一变,拐进一条并非直通军情处的小街。 刘魁和陈顺愣了一下,但都没出声,立刻跟上。 接下来十几分钟里,苏浩接连做了几个反跟踪动作。 先是借路边摊位短暂停步,看似在看一只旧怀表,实则通过玻璃罩和金属边框观察后方行人流动。 随后又在路过一个岔口时突然转向,从主街切进一条窄巷,走了二十几步后再从另一侧穿出来。 紧接着又故意在一家茶馆门口略作停留,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进去喝口茶,借机让后方若有尾巴的人暴露节奏。 这是很典型的城市反跟踪套路。 如果后面真有人咬得过近,多半会在这种频繁切线、观察与停顿中露出马脚。 只可惜,一圈折腾下来,苏浩并未发现有人继续跟上来。 很谨慎啊! 而且非常谨慎! 苏浩心里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刘魁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组长,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一旁的陈顺也明显有些困惑。 这一路上,组长先是特意穿军装出门,又带着他们在鸡鹅巷附近转了一圈,随后还绕了这么几道弯,看着像在防人,可他们偏偏又没见着什么实实在在的危险。 说白了,他们有点摸不着头脑。 苏浩闻言,却只是淡淡笑道: “没事了!咱们回去就行!” “回去?” 闻言刘魁和陈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写着更深的迷糊。 这就回去?就出来绕这么一圈? 可两人终究都识趣,见苏浩不打算解释,也就不再多问,只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护着人往回走。 而苏浩嘴角那点笑意,却直到走回军情处附近都没有完全散去。 他今日故意穿军装,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用年轻少校这个足够惹眼、足够特殊的标签,把对方的注意力先吸过来。 在鸡鹅巷这种地方,一个年轻得近乎过分的少校,本身就是个极强的信息点。若猎人小组真在盯这里,对方不可能不注意。 而只要对方注意了,后面这局就能继续往下做。 …… 次日,天色依旧晴朗,只是晨风比昨日略燥了些。 苏浩这回出门时,却没再穿那身少校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做工合体颜色低调的寻常便装。 上身浅灰长衫改制短外褂,下面是深色长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看着像是个做公职或跑文事的青年人。 刘魁和陈顺还是昨天那两人,照旧跟在身边,依旧扮演着便衣警卫的角色。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心中的困惑明显更重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碰头与密谋(上) 昨天穿军装,今天穿便装。 昨天在那边绕,今天多半还得去那边绕。 自家组长这举动,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可怪归怪,两人谁都没多嘴,仍是按吩咐左右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苏浩今天换回便装,当然有他的盘算。 第一次穿军装,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份特殊性明晃晃地展示给日谍看,这样的人物,足以成为他们重点观察对象。 可若第二天还穿同一身军装、走相近路线、重复出现,那就太刻意了。 老特务不是傻子,你还这么刻意,那就很容易让对方起疑。 所以今天换回便装,既是降低刻意感,也是给对方一种昨日只是特殊情况碰巧被你们撞见了,今日才是我大多数出行时装扮的错觉。 虚虚实实才更像真的! 事实证明,苏浩的判断没错。 当他们再次路过鸡鹅巷附近那个相近岔口时,苏浩后颈处那种微妙的异样感,果然又一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回,不止一次。 先是左后方像有一道视线掠过,很轻,像是隔着人群短暂确认。 紧接着不过几息之后,右前侧人群里又传来一丝极淡的警觉反馈,像是有人从另一个角度也在看他。 苏浩心里顿时微微一振。 两次! 也就是说,今天盯上他的,至少有两个人。或者说,至少有两道不同方向的观察点。 这便意味着,昨天那条鱼不但上钩了,而且回去之后多半还带来了新的同伴。 不过街面上人太杂,苏浩仍旧无法精准锁定到底是谁。 一个推着板车的汉子,一个站在店门口剔牙的伙计,一个正要扶自行车转向的中年人,甚至一个坐在茶摊边低头看报的文员,都有可能是眼线。 这种环境下,除非对方犯错,否则很难一眼拎出来。 所以苏浩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他只是照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间或和刘魁、陈顺低声说上两句,看起来像是在说公事,又像只是平常闲谈。随后等过了那一段街面,才再次带着两人做了几次不着痕迹的线路切换。 结果依然和昨天差不多。 对方还是没跟过来,依旧很谨慎。 但苏浩一点不失望,恰恰相反,他心里反而愈发高兴。 等回到军情处总部时,已近中午—— 行动科办公室里照旧弥漫着烟味、纸张味和人来人往的忙乱气息。有人在伏案誊写材料,有人夹着卷宗快步来回,还有电话铃时不时响起一阵。 苏浩没多停,径直去了孙明远办公室。 屋里,孙明远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调档材料,桌边茶水已经见了底。他见苏浩进来,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下意识闪过一丝审视。 这两天,虽说他嘴上答应了苏浩去做这个诱饵,但心里那根弦就一直没真正松下来。 毕竟这事说到底,是拿人当饵。而且还是苏浩这种最不能轻易出事的人。 “回来了?” 孙明远放下手中材料,开门见山问道: “怎么样?有进展没有?” 苏浩把帽子往桌边一放,脸上露出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 “一切尽在掌握吧!” 闻言孙明远一愣不由挑了挑眉, “尽在掌握?” “你小子少跟我打机锋。到底有没有进展?” 苏浩却并未把最近的事摊开了讲。 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事情没彻底办妥之前,他不太想说的太细。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道: “科长,再等等!鱼已经闻到味了,就是还没到收杆的时候。”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更明确的东西。 可苏浩神色平静,既不轻浮,也不故弄玄虚,倒真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思。 孙明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继续追问。 “行吧!” 孙明远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却还是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切以你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真要察觉不对,立刻收手,别犯拧。” 苏浩闻言,心里则是没太多反应,面上依旧正色应道: “卑职明白!” 又简单说了两句后,苏浩便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房门关上那一刻,他这才轻呼口气。 对于老孙的关怀,说实话苏浩不是很习惯,而且他始终对于孙明远这人有些芥蒂。 无他!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官僚做派,不是不好,而是苏浩觉得始终保持个心眼是不会有错的! “不过说起来....还要再试试,要是没有更多鱼儿上钩了,倒是可以收网了。” 苏浩摩挲着下巴,对于今天的发现还是比较满意的。 今天说明至少有两个人已经开始把注意力往他身上倾斜了。 换句话说,猎人小组正在调配更多眼睛来观察他。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过....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不能一鼓作气将这猎人小组一网打尽又怎么能行呢? 而且他有预感,目前观察他的两人,很可能还只是寻常组员。 猎人小组既然能被特高课委以重任,那多半有个积年老特务在背后掌握大局。 这人要是不连带着一并揪出来,说实话苏浩以后只怕都睡不踏实! 与此同时,青石街某处茶馆二楼雅间内—— 此刻能看到屋里已经站着两人,一人站在门口边好似在戒备,一人则是站在窗户边一侧,背倚靠着墙壁,一边抽烟一边若有似无的透过斜向视角看向窗外下面行人。 两人偶尔会目光交汇,旋即再度错开各自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下午五点左右。 这时候刚好是不少人下班休息的时间,能看到街面上的行人与清晨时差不多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那人朝站在窗边之人眼神示意了一下。 片刻房门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里面的可是周老板,杨老板?” 随着敲击声响起片刻,门外就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道。 闻言,紧靠房门一侧之人则是没有停顿回应道: “阁下可是北边来的卖药郭老板?” “不是!我是苏北来的刘老板!” 随着门外再度响起回应,门内之人心中了然,随后径直拉开房门。 第三百一十五章 碰头与密谋(中) 进来的是个一身长衫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 他脚步不快,进门之后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平扫了屋内两人一眼。 那目光不锐,甚至称得上沉稳,可不知为何,被他这么一扫,无论是靠门戒备的那人,还是站在窗边抽烟的那人,神情都不由自主收敛了几分。 来人随手将房门合上,手腕轻轻一抖,袖口微微晃了晃,这才对屋内二人摆了摆手。 “坐下说!” 声音平静,带着些江北口音的尾音,听着像是常年跑货的商人。 靠门那人先退了一步,仍习惯性地朝门缝与窗缝各瞥了一眼,这才转身过来。 窗边抽烟那人也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茶碟里,随后三人一道走向靠窗的方桌前。 桌上早已摆着一壶半凉的龙井,两只茶盏空着,另一只盏里还剩半口茶。窗外人声时远时近,衬得屋里反倒愈发安静。 三人落座之后,刚进门的中年商贾打扮男子这才把视线落到那名文绉绉的中年人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老板,消息属实吗?” 被称作杨老板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气质斯文,若非事先知情,怎么看都像是南京城里的知识分子。 可事实上,他的真名叫石場颯人。 此刻听到问话,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 “千真万确!这两天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绝不可能误判!” 说着,他又朝旁边先前那名靠窗,如今也坐下来的身形结实皮肤略黑男人看了一眼。 “老周也和我一并核实过,不会有问题。” 旁边那人闻言,微微颔首。 这位所谓的老周,自然也是化名。 他的真名叫信太漣,正是此前藏在小巷里伪装成脚行劳工负责接应的那个人。 至于石場颯人,也就是老杨,则正是前两日骑着自行车在鸡鹅巷外低频侦察率先发现苏浩的那名中年人。 两人一个主外观察,一个内线接应,原本就是两两一组配合行动的。 若非这一次任务突然有了如此重大的推进,他们和组长是绝不可能轻易冒险,私下进行这种面对面的碰头的。 毕竟在来南京之前,特高课那边就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 南京城内,已经有不止一个帝国情报小组莫名其妙失联。 而且那种失联,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某一人断线那么简单。 有的小组,是组长先没了消息,底下人还懵然不知,仍照旧守着约定联络点,等到等不来命令,才慢慢意识到不对。 有的则是某个或者多个组员突然消失,随后引发全组恐慌,几个人彼此不敢接头,不敢回原住处,只能躲进备用安全屋里惴惴不安地熬着。 更诡异的是,后来确实有少数侥幸漏网的日谍,辗转逃回了上海,回到特高课汇报情况。 按理说,这些人好歹是从南京活着爬出来的,总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特高课专门派人对这几个逃回去的同行做了封闭审讯,问来问去,结果却令人十分失望! 因为他们大多竟说不清他们小组失联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失联的! 有人说,是接头人没了,有人说,察觉是死信箱附近忽然不安全了。还有人说,只觉得风向不对,像是有人已经摸到他们身边来了,可究竟是从哪条线是谁暴露的,军情处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却谁也说不清。 稀里糊涂! 这四个字,便是特高课最后给那些汇报材料下的结论。 也正因为如此,上海那边才真正警觉起来。 他们意识到,南京城里很可能出现了一个极难缠,而且办事风格极诡异的对手。 这个人未必声名在外,未必职位极高,可他像是能从极细微的缝隙里闻到血腥味,然后一点点顺着痕迹往上摸,摸到最后,整个小组就没了。 最麻烦的是,许多被端掉的人,临死都未必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样的人,远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可怕! 所以,猎人小组才会被临时抽调出来,秘密派往南京。 而这支小组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接的是一个离奇而凶险的任务,自然人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可即便如此,情况还是比想象中糟糕。 就在屋内气氛微微沉下去时,坐在主位的商贾打扮男子忽然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一下把两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 这名化名刘老板,伪装成苏北货商的男子,便是猎人小组真正的组长。 他的本名,叫小松洋! 特高课之所以派他来担任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并非没有缘由。 此人并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读报告的情报官,而是常年潜在一线的老牌特务! 他早年就在江浙一带活动,做过货栈帮办,当过南北行的账房先生,也曾借着教日文和代写洋文信件的身份出入租界,对南京、上海、苏州、无锡这一线的地理、行当、方言和人情世故都颇为熟悉。 不仅如此,他还能模仿几种不同层次的中国口音。 无论是苏北商人那种略硬的腔调,还是南京街面上半官半商那种含混语气,他都能学个八九不离十。 在特高课内部,这类老牌特务并不多,可见特高课对于此次任务的重视程度! 当然也是因为这次任务艰巨得离谱。 多个小组失联,以往熟悉的军情处内部风向骤变。 上海方面判断,若要在这种局面下还敢继续摸南京的底,就必须派一个足够老辣!足够熟悉本地!也足够多疑谨慎的人压阵! 于是,小松洋便来了。 此刻,他看着面前二人,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不要大意!” 他开口第一句,便把气氛压了下来。 “想来你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次任务到底有多棘手....” 说着,他略顿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 “此前咱们从特高课那边启用的‘蝉’,是埋在军情处内部的一枚暗子。 这次来南京后,我按照原定方案,只与他取得了最初步的一次联络。可没过多久,我就在约定联络点附近察觉到了异常。” 说到这里,小松洋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压。 第三百一十六章 碰头与密谋(下) “所以我现在可以很肯定地说....蝉,已经落网了!” 这话一出,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的神情同时一沉。 虽然他们此前已经从组长投放的死信箱中,断断续续收到过相关示警,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分量又是另一回事。 小松洋没有停,继续道: “还有,咱们其中一个组员,也已经失去联络。我判断,他大概率同样已经落网。” 屋中一时无声,一时间,窗外街上的车轮声、人声,仿佛忽然离得很远。 其实这些情况,老周和老杨都多少知道一点。 猎人小组进入南京后,采取的便是极为分散的潜伏方式。 除组长之外,其余人原则上都不知道别的组员真正的住址、职业细节和完整伪装身份。 有的人单独行动,有的人两两一组,彼此之间只通过上级单向分派任务,尽量减少横向联系。 这样安排,自然是为了防止一人失手拖累全组。 老杨与老周便是两人一组,负责鸡鹅巷外这一带的低频观察与轮换踩点。 可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从没见过自家组长真正的长相。 今日这一面,算是第一次。 若不是这两人昨天通过死信箱提及的重要任务进展,小松洋根本不会冒这个风险亲自现身。 然而老杨和老周并不知道的是...... 就连小松洋自己,其实也还没有彻底弄明白,那个失联的组员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那名组员名叫佐井悠太。 而钱大忠,是只有小松洋这个组长才知道的化名。 此人表面身份,是大茂洋行的一名文员,按理说所处位置并不危险,出入也颇有规律,极适合作为一个低存在感的城市情报点使用。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前段时间却莫名其妙地断了线。 这才过去多久?他们猎人小组潜伏进入南京,时至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 这就有人失联,这是他以往执行任务中从未遇见过的。 以至于他这段时间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如若不是这次这两个家伙有重大进展,他绝不可能亲自过来见面的。 就算是过来见面,这两人所不知道的是,小松洋已经提早一天就已经来这里踩过点。 甚至昨晚他就睡在这附近旅社,方便随时观察这里异常。 这就是出于老牌特务的谨慎。 甚至之所以知道佐井悠太失联,也是出于谨慎! 小松洋并不是他曾亲自前往双方约定的死信箱附近观察。 恰恰相反,像他这种经验极老的特工,在前往任何联络点之前,第一件事永远不是接触信箱,而是观察! 提前踩点,远距离停留。 看周围是否多了生面孔,是否有人停留过久,是否有与街面气氛不相称的闲人。 那一次,他还没真正靠近死信箱,就已经嗅到了不对劲。 先是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附近。 随后,他故意借着买烟、问路、拐弯的动作做了几个反跟踪切线,竟真的察觉到有人在接应式地盯着自己。 那一刻,小松洋立刻放弃联络,顺着早就准备好的退路脱身。 好在因为他谨慎到骨子里救了他! 不仅提前换过一层身份,连观察时都没有暴露过正脸,衣着和步态也与平日另一套伪装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他最终才成功甩脱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可也正是那一次,让他对南京这个对手的警觉程度,一下提到了最高。 不是普通水平的反谍人员,南京绝对发生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而且这个变化十分巨大! 这是小松洋回去后得出的判断。 想到这里,小松洋眯了眯眼,食指再次轻轻敲在桌面上。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此话一出,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同时抬起了头。 就见小松洋神色不变,继续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单独行动。你们两个照旧一起....明白吗?” “嗨!” 两人几乎同时应了一声,随后又立刻意识到不妥,忙收敛语气,重新点头。 “明白!” 其实对这个安排,他们并不算意外。自家这位组长,本就是出了名的谨慎。 越是关键时候,他越不会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小松洋之所以坚持单独行动,除了谨慎之外,心里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打算。 无他....他怕被这两个蠢货连累! 自从佐井悠太失联、紧接着蝉也出问题之后,小松洋对任何自己人都已经不再信任。 要知道,猎人小组的组建,一开始就是他根据特高课上级交给他的名单,从中亲自筛出来的。 要么是被评价为好苗子的年轻人,要么是已有一线履历的老手。 按理说,这样的组合已经算相当稳妥。 可结果呢? 还是有人失联了。失联,在他眼里,几乎就等同于被捕。 而蝉那边更是如此。 虽说蝉原本并不归他直接掌握,可来南京之前,他也翻阅过对方的履历资料,知道这是一名埋得颇深,资历也绝不算浅的老牌特务。 结果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这让小松洋愈发确信一件事。南京现在这个对手,不能用常理去估量! 别人的经验、别人的资历、别人的谨慎,未必靠得住。 归根到底,还是只能靠自己。 于是三人在雅间里又低声核对了一遍第二天的大致节奏,街面掩护方式以及一旦出现异常后的临时撤离路线,随后才先后离开。 整个过程里,他们并未多说一句废话。 连彼此道别时,也都只是像寻常商人谈完买卖那样,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 …… 次日清晨。 鸡鹅巷一带,依旧十分热闹。 卖烧饼的炉子刚刚揭开,热气混着芝麻香一阵阵往外冒。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巷口,铜勺敲得叮当响,有婆娘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 街面上潮气未散,昨夜留下的露水在青石板上泛着湿光。 此刻,苏浩照例带着两名弟兄,从街口不紧不慢地穿行而过。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便装。浅灰外褂,深色长裤,脚上的软底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极轻,整个人看着像个办事利落的青年。 既不招摇,也不寒酸。 刘魁和陈顺分列他左右稍后一些的位置。 两人虽也穿着便衣,可精气神却和寻常街面人物不太一样。尤其是眼神,看似只是随意扫视,实则始终留着几分职业性的警惕。 这几天接连跟着组长出来散步,两人心里其实已经憋了一肚子疑问。 但他们毕竟是老行动队员,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所以一路上都只是尽职尽责地护在旁边。 苏浩则像真的只是出来办点闲事似的。 路过一个熟识的烟摊时,他还停下脚步,和摊主闲聊了两句。 “王老三,今儿来得挺早啊。” 那卖烟的中年汉子一抬头,见是苏浩,当即咧嘴笑道: “哟,苏先生!这不是混口饭吃么?早来一会儿,多卖两包。” 苏浩顺手拿起一盒哈德门看了看,随口道: “昨儿那批烟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两盒受了潮。” “受潮的别往熟客手里递。” “瞧您说的,我还能砸自己招牌不成?” 两人说笑两句,苏浩便把烟放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刘魁与陈顺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自家组长这副样子实在太自然了。 自然到若不是知道他这几天是在钓鱼,两人都快真以为他只是来街面上认认熟脸走走关系。 可也就在又走过一段距离、拐过一处卖竹器和箩筐的摊位之后.... 苏浩脚步忽然一顿。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太巧了啊(上) 若换个寻常人来看,甚至可能只会觉得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被地上的水迹绊了一下神。 可只有苏浩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后颈与肩背之间,忽然像有一线极细的凉意掠了过去。 这次他依旧能明显感觉到两股不同角度的窥视目光。 但奇怪的是,这次还多了一道,而这一道十分敏锐和谨慎。 对方几乎只在他身上沾了一瞬便滑开,若非他如今刑侦专精已经高到某种近乎本能的地步,否则根本察觉不到。 而另外两道,就显得青涩很多,在苏浩感知看来几乎是明晃晃的! 可能是接连两天,这都第三天了都没有引起苏浩怀疑,所以这两道目光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苏浩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 来了! 而且,不止两个!。 甚至...这第三道目光很还是一条大鱼啊! 这时他依旧没有回头,更没有四下张望。 只是极自然地抬起手,像掸衣袖上的灰似的轻轻拂了一下袖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心神,已经在一瞬间绷了起来。 今天多出来的这道目光,若他判断没错,说不定就是猎人小组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想到这里,苏浩非但不紧张,心底反而缓缓升起一丝兴奋。 鱼,果然在往深处咬钩! 不过....还不能急! 苏浩眼角余光却顺势往旁边一扫。 这一扫,差点把他气笑了。 刘魁和陈顺这两个家伙,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竟都被街边一个卖绢花的小姑娘勾走了眼神。 那姑娘也就十七八岁年纪,梳着两条乌油油的辫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蹲在摊子后头低头理货。她侧脸生得清秀,晨光一照,倒真有几分讨喜。 刘魁嘴上还一本正经,眼神却早飘过去了。 陈顺更不争气,甚至下意识放慢了半步,像是还想再多瞧两眼。 苏浩额角微微一抽,低声喝了一句: “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二话不说便快步朝前走去。 刘魁和陈顺这才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赶忙收回目光,脸上都有点发热,忙不迭跟了上去。 “哎,组长……”刘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就走啊?” 陈顺也赶紧加快脚步,嘴里小声辩解了一句:“我俩就是随便看一眼……” “随便看一眼?”苏浩头也不回,语气平平,“你们俩再多看两眼,眼珠子都快掉人家摊子上了。” 两人一听,顿时老脸一红,再不敢吭声。 不过很快,他们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苏浩的步伐表面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沉稳不急不躁,可他们也算是跟了苏浩比较久的老人,对此最清楚,今天这步子,比往常要明显快了半拍。 刘魁与陈顺对视了一眼,心里那点因为看姑娘生出来的轻松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两人都是老行动队员,平日里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可一旦组长神色不对,他们立刻就能闻出味来。 三人一路穿过街面,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岔巷。 这里人烟立刻少了许多。 这时刘魁终于压低声音问道: “组长,出什么事了?” 陈顺也跟着收敛神色,手掌不自觉按了按腰侧衣摆下藏着的枪套,低声道: “是不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苏浩一边走,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别多问!” 苏浩瞥了眼身后声音压低道。 “先回去再说!” 闻言,刘魁和陈顺都没再追问。 他们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却都听出了苏浩语气里的认真。 于是两人立刻收起心思,一左一右护在身侧,跟着他快步离开了这一片区域。 而苏浩看似平静,实则心里已经将方才那三道视线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两道偏近,角度虽刁钻,却少了点火候。 还有一道离得更远,更隐,更像一条伏在阴影里的老蛇,只试探性地吐了一下信子,便又缩了回去。 若他判断没错,今天多出来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猎人小组里真正压阵的角色。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提了速度。 不是怕! 而是不能给对方太多观察时间。 毕竟猎人小组来南京,本就不是为了刺杀,而是为了调查、拍照、带回信息。 只要自己脸在他们镜头前停得不够久,他们就未必能顺利拿到一张足够清晰有用的照片。 而只要照片拿不到,对方就还得继续逗留,继续踩点,继续轮换。 他要的就是对方继续留在这儿。 …… 与此同时,鸡鹅巷街面另一头,一家挂着福源茶食木牌的小铺旁边,小松洋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其寻常的灰褐色长衫,外头还搭了件半旧马褂,脚上蹬着布鞋,手里甚至拎着个小纸包,纸包里装着刚买的烧饼和糖麻花,看着活脱脱一个赶早出来办事顺手买早点的外地小商人。 谁也不会把这样的人,和一个经验老到的特高课行动组长联系到一起。 他站的位置也极讲究。 不在街心不在摊前,而是在一处斜侧角度极好的阴影边缘。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透过两处摊位间隙,勉强看清苏浩一行人的半身与步态。 既不算近,也不算远。就算真有反跟踪的老手往回扫,多半也只会先注意到更近处的人,而忽略掉他这个站位略偏姿态放松的旁观者。 可即便如此,当苏浩方才那短暂一顿,随即又自然提速时,小松洋心里还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太敏锐了! 他眯着眼,看着那个浅灰外褂的年轻身影在街角尽头一闪而没,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 他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多停留,而是像个普通人似的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转身从另一条不相干的巷道绕走。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青石街后段一处背阴角落里,信太漣与石場颯人已先后到了。 两人都换了个更不引人注目的站姿。 一个蹲在墙边,像是在系鞋带,一个则斜靠着木门边,手里拿着份包油条的旧报纸,像是正低头看字。 小松洋走过去时,两人立刻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下眼神。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太巧了啊(下) 等确认周围无人留意,石場颯人这才往前半步,低声道: “组长,您刚刚也看见了吧?” 信太漣紧跟着道: “这回应该错不了吧?” 小松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右手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腹,那是他每逢做判断时最常有的小动作。 过了几息,他才沉声开口: “八九不离十,想来,不会有假!” 闻言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精神俱是一振。 就听小松洋继续道: “这个年轻人身份看着的确不低! 他身边那两个便衣,步子站位、看人时眼神的习惯,都不像普通跟班,更不像临时雇来的保镖。那是军中练出来的路数!” 说着,他抬眼朝鸡鹅巷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幽沉。 “军情处行动科,一向有从军中宪兵系统乃至警务系统抽调行动好手充作外勤队员的习惯。尤其是一些需要经常出外勤的行动队员,往往都沾点行伍气。 而且这里又是鸡鹅巷! 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明显有警卫跟随的人....若说不是军情处的人,反倒说不过去。 所以你们两个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这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人物!” 闻言信太漣连连点头。 而石場颯人也压低声音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前两日他还穿过军装,今天虽然换了便装,但那股气质没变,走路的时候肩背很稳,一看就不是寻常文员!” 小松洋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而且,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不一般!很敏锐!非常敏锐!”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 “如果不是我今天站得够远,角度也够偏,我甚至会怀疑.....他已经发现我了。” 这话一出,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神色俱是一变。 他们两个前几天虽也觉得苏浩不简单,但毕竟距离更近观察角度受限,并没有像小松洋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压力。 可现在,连组长都这么说,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不过.....”小松洋顿了顿,“能有这种嗅觉的人,就算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目标,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至少,他一定是军情处内部极关键的人物。” 说完,他目光落到两人脸上,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刚刚有拍到那人的相貌吗?” 闻言,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摇头。 石場颯人面露几分无奈,低声道: “没有!他走得太快了,前后遮挡又多,根本来不及。”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也不敢跟上去拍。那两个护卫看着就很警惕,真要凑近,反倒容易出问题。” 信太漣也点头道: “我那边角度不好,只能看到半张侧脸和轮廓,若强行举相机,动静太大。” 小松洋听完,却没有不满,反倒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拍,就对了。”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石場颯人忍不住道: “组长?” 小松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此人不像一般特务。他甚至比不少老牌特务还敏锐! 对付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我们没拍到,而是我们为了拍他,先把自己露出去了。” 他略微压低声音接着道: “像是今日这种情况,他身边不仅有两名护卫,街口还不断有人流遮挡。你们若为了抢一张照片勉强上手,一旦被他或他身边的人注意到异样,我们前面几天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可别忘了这里可是敌人的地盘,总之我们一切以小心为妙! 最好,是在不引起他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完成对目标人物的拍摄。” 闻言,两人这才稍稍释然,纷纷点头。 石場颯人道: “那这几天,我和老周再寻机会。只要他还在这一带出现,总能找到更合适的角度。” 信太漣也道: “对!若他渐渐放松了些,再拍就稳当多了。” 小松洋听后却并未立刻应允,而是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 “这几天,我也会抽空再来看看。等我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状况,你们再动手拍摄。 不要急于一时!” 这话一出,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脸上都不由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二人虽没敢直接反驳,但心里多少都觉得.....自家组长未免谨慎得过头了些? 人都已经基本确定了,目标也已连续数日现身。 他们要做的,又不是上前接触,更不是直接动手,只是远距离拍一张脸而已。 这种事情,只要布置得当谨慎一点,理论上根本不会有什么太大风险。 可小松洋居然还要继续观察几天。 这不是平白拖后腿么? 石場颯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组长,您的意思是……还要再看几天?” “嗯!” “为什么?” 小松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 “照做就是!” 闻言石場颯人喉头一滞,只得闭嘴。 而小松洋看着他们,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不悦。 蠢货! 他当然看得出这两人不解和不满! 可在他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眼前那点进展冲昏头。 为什么还要多观察几天?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他觉得这一切太巧了! 他们此来南京,本是为了查清此前多个帝国情报小组失联的原因,于是才开始围绕军情处周边人员展开侦察。 结果,刚查没多久,一个如此扎眼如此符合条件的可疑目标,便接连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这进展,未免太顺了些! 巧合的让人心里发毛。 小松洋在江浙沪一带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敌方腹地,任何巧合,一次两次可以认为是巧合,但一次性出现多个巧合,那绝对是得先打个问号了! 不是不能信,而是不能立刻全信。尤其南京眼下的局势本就诡异。 一个又一个小组失联,连蝉这种深埋暗子都出了问题。说明军情处内部,至少有一股力量在高效而隐秘地收网。 在这种前提下,自己这边刚把眼睛放到鸡鹅巷,目标便恰好露了出来....这也太巧了。 不仅刚好出现在他们视野内,还很符合目标人物要求,甚至还好几次被这两个蠢货看到行踪,这多少不对劲! 当然,这些话他懒得跟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细讲。 这两人只要照做就够了! 想到这里,小松洋只淡淡说了一句: “南京不是上海,这里最近消失了太多人。越是看着已经确定的东西,越要多看一眼。” 他说完,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简短交代了几句,随即三人便分头散开。 …… 第三百一十九章 钓鱼要有耐心 次日清晨,鸡鹅巷照旧热闹。 苏浩今天依旧照常出现。 仍是一身便装,仍是带着刘魁和陈顺,仍是不紧不慢地从熟悉的路线上穿过去。 乍一看,一切都和昨日没什么两样。 可就在走到那处熟悉街段时,苏浩心头却微微一沉。 不对! 今天只有两道目光。 两道! 依旧是一前一后,依旧躲在人群与摊位交错间,可昨天那道最隐蔽的窥视目光却没出现。 苏浩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那家伙没来? 还是来了,只是没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迅速权衡。 几息之后,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稍稍提了提步子,带着刘魁与陈顺快步离开了鸡鹅巷。 刘魁与陈顺这会儿倒是彻底有经验了。 眼见组长一提速,两人连问都没问,立刻跟上,护着他往回走。 直到回了军情处,二人心里仍是一头雾水。 可这几天下来,他们也算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看不懂,那就别硬琢磨。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组长出门,他们护住;组长让走,他们就走。组长让停,他们就停。 其余的,一概不必多管! 而苏浩回到军情处后,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已另有盘算。 他之所以昨天没有立刻收网抓捕,核心原因其实很简单。 还想再等等!看看还能不能钓出更多鱼。 尤其是昨天那道格外隐蔽的目光....那人极可能不是普通组员,而是猎人小组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这种人若不一并揪出来,只抓两个外围观察手,意义便打了折扣。 当然昨天也是有些贪了,除了那三人他还想看看能不能一鼓作气把猎人小组一网打尽。 但今天看来有些贪了,而且今天那人没出现,事情就微妙了。 所以今天也不能实行抓捕,一旦抓捕打草惊蛇,固然大概率能抓捕两名日谍,但关键人物却只能眼睁睁看对方溜了。 如此一来,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今天仍不能急。至少,还得再等一等。 等那第三个人再次现身,而且也不能太贪了,苏浩决定,如若下次那第三道 目光再次出现,他会立即选择收网! 而且他不怕对方不继续盯梢他,毕竟苏浩这两天在鸡鹅巷附近的行动,并非毫无讲究。 他每次露脸,站位都很有分寸。 有时借着刘魁与陈顺的错身,把自己正脸半遮半掩。有时借街边摊位、路人穿插,让观察者只能断断续续看见他的轮廓。 再不然,就是像昨日和今日这样,会立刻提速离开被对方窥视范畴,尽可能不给对方稳定取景拍清面部的机会。 毕竟猎人小组来南京,主要目的就是拍下他的长相,把样貌带回去,方便特高课后续比对、查证、分析。 一旦他们拿到一张足够清楚的照片,很多事就会进展得更快。 可反过来说,只要这张照片迟迟拿不到,对方就不得不继续留在南京,继续盯,继续等着。 而只要他们还没拍下他的照片,那就还在他苏浩的网里。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反倒稳定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再吊他们两天! 不过明天,他不打算再去鸡鹅巷露脸了。 理由也很简单,哪怕是再老练的特务,也不可能对一个人天天在同一片区域晃荡毫无疑心。 你连着三四天都在鸡鹅巷附近出现,日谍哪怕一开始不觉得有问题,后头也迟早会回过味来。 可若中间断上一两天,反倒更像正常人的作息与行踪。 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有时走这条路,有时走别的路。 虚虚实实,才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苏浩现在最不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只要能把这群人吊在南京,让他们觉得还差一点就能把事情查明白,那迟早有一天,他能把这张网整个收紧。 于是接下来的一日,苏浩果然没再去鸡鹅巷。 甚至这几天,他连家都没回,一直睡在军情处里。 一来是省得往横生波折,二来也是为了方便随时调动行动科的人手。 而与此同时,青石街。 还是上次那家茶馆,还是二楼靠里的雅间。 午后斜阳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木桌边角映出一道浅黄的光。 屋里照旧坐着三个人,小松洋、石場颯人、信太漣。 这已经是他们短时间内第二次冒险碰头了。 刚一见面,石場颯人便压不住情绪,率先开口: “组长,目标人物今天没有出现在鸡鹅巷!” 信太漣也跟着沉声道: “我们从清早盯到临近晌午,前后换了两个位置,都没看见他。” 说到这里,他和石場颯人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把心里的不满说了出来。 “您一直让我们等等,会不会……已经错过了最佳拍摄的机会?” 石場颯人也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克制,却仍难掩怨气: “前面几天,他虽然小心,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若不是您吩咐暂时不要动手,我们本可以试着拍下一两张。哪怕不够清晰,也总比现在人都不露面强。 如今他今日忽然不来了,谁知道是不是已经有所警觉?说不定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在鸡鹅巷附近露脸了。”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茶盏里刚续上的热水还在冒着细细白气,窗外传来楼下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一声声隔得很远。 小松洋没急着开口。 他先是抬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们在怪我?” 语气不重,甚至很平静。可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听了,背脊却都不由一紧。 石場颯人忙道: “组长,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只是觉得眼下线索来之不易,若真因过分求稳而放跑了,未免可惜。” 信太漣也点头附和: “是啊!我们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钓出这么个人。若他后头不再出现,那咱们前面花的工夫,就都打了水漂!” 闻言小松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可惜?你们觉得可惜。 我倒觉得,今日他不出现,反而更说明前两日那份谨慎没有白费。” 第三百二十章 准备收网(上) 闻言两人都是一怔。 小松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很慢。 “你们想过没有,一个人连着几天在同一片街区出现,本就不正常。今天突然不来,这反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若他天天都来,反倒值得怀疑。” 闻言石場颯人皱了皱眉:“可这也不能证明……” “不能证明什么?”小松洋打断了他,“不能证明我们判断对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石場君,你记住。真正做情报,一定是要有耐心,也不要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机会这东西,很多时候本身就是陷阱。尤其在南京现在这种局面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只看到前几日似乎能拍到他。可我看到的,是一个太过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目标。 你们觉得我们只是远远拍一张照,风险不大? 但在我看来,只要他真是那个让多个情报小组失联的人,那么任何一次你们自以为不大的动作,都可能成为他顺藤摸瓜的起点!”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石場颯人和信太漣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小松洋这番话虽然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真要是这人导致他们多个情报小组失联,那这人的确是极为棘手的目标。 很可能,这些他们看到的东西,不过是对方想要给他们看到的罢了! 小松洋看着二人,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再等等!若此人真是关键人物,他不会只出现那么三两次。 而若他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我们更该稳住,而不是自乱阵脚。咱们做情报工作不是上赌桌,输一次,不是赔点钱那么简单。 是会死人的!” 最后这四个字,可谓让石場颯人和信太漣都沉默片刻,不过半晌他们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接下来,继续盯?”信太漣问。 “盯!” 小松洋目光肃然,不过还是接着道: “不过我让你们不要急于一时,也是因为昨天我虽然没有和你们一起盯着此人。 但专门在这附近看了一圈,倒是没有发现异常。 这倒是个好消息,要是他下次再出现,你们就可以找机会进行拍摄计划了!” 闻言两人都是一惊,他们还以为昨天自家组长已经没把重心放在这事儿上了呢。 没想到对方还专门在这附近进行了排查。 排查什么?当然是排查有无对方其他暗哨了! 如若这是诱饵,那附近街边肯定有其他暗哨负责观察可疑人员。 想到这里,他们两人也不自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真有暗哨,只怕他们就算行事小心,可几次三番的频繁出现在这附近。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可要是有暗哨在这附近观察街上行人,肯定能发现,他们这两张脸最近几日已经多次出现在这附近! 这到时候他们可真就完了!估计就得步其他情报小组后尘了! “是是是!还是组长考虑的周道!” 信太漣赶忙道。 而一旁的石場颯人也是连连点头。 不过这时,石場颯人忽的想到了前段时间自己因为在鸡鹅巷附近盯梢,而遗失的一支他在日本本土时照相馆老师送给他的钢笔。 有心想要这时候告诉自家组长,可他想了想,眼下这个节点,马上就要完成任务了。 如此再提出这种事,以小松洋组长的谨慎性格,必定会立刻终止计划! 到时候只怕他们还得继续在南京城执行任务,很可能组长短时间都不会让他们继续在鸡鹅巷出现了。 而调查任务也将无限期延长。 想到这点,石場颯人还是没提及此事。 其实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并不知道。要不是苏浩早就提醒了科长,部署暗哨以及行动人员一定要在远一些的地方。 宁可自己身陷险境,也不能在自己钓鱼的必经之路附近安插暗哨。 只怕这个小松洋还真已经发现了,苏浩其实是在以身入局,引诱他们上钩的真实目的。 好在一切都算是有惊无险。 苏浩这一套说白了就是内松外紧。 而苏浩的布置还没完,时间回退到几天前,在和老孙聊完之后,苏浩就马不停蹄前往巡警分局拜访了老胡! “苏长官,您什么事吩咐?” 苏浩没跟他兜圈子,只把门一关,开门见山道: “我想借你几个人!” 老胡立刻挺了挺腰:“您尽管吩咐!” “不要你手底下那些脚巡,我要真正在街面上混的人!” 老胡先是一愣,随后眼珠子一转,立刻懂了几分。 “要三教九流的街边混混?” “对!” “什么人都行?” “都行!” 苏浩语气平淡,“但有一条,嘴得严,人得稳。可以不聪明,但绝不能自作主张。” 老胡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长官,是盯人,还是传话?” 苏浩看了他一眼,没正面答,只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胡心里一凛,立刻明白这是不该多问的事,忙陪笑道:“是是是,我懂,我懂。” 随后不过半日,他便挑出了几个人送来。 其中有个瘸腿老乞丐,常年在城南讨饭;有个给茶馆跑腿的半大小子,脑子机灵;还有个看着脏兮兮平日靠在各街口替人望风帮赌档递信的流浪汉。 苏浩一眼看中的,就是最后这个。 那人三十来岁,脸瘦,眼窝深,头发乱得像草,嘴边总像带着一股子睡不醒的懒劲儿。 苏浩当时便点了他。 “就他了!” 老胡忙道:“这人叫瘦猴,别看埋汰,腿脚贼快,人也机灵。” 瘦猴低着头,不敢多看,只搓着手道:“长官请随便吩咐!” 苏浩看了他一阵,忽然问:“识字吗?” “认识几个,不多。” “够了!” 苏浩没再多问,只慢慢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盯人,更不用去靠近谁。到时候我若在鸡鹅巷里和一个报童停下来,聊得比平日久些,你看见了,就立刻从西口出去,告诉外头等着的人‘风起了’。” 瘦猴一怔:“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说完就走?” “说完就走!” 苏浩语气不重,思路十分清晰,“你只负责把这句话送出去。剩下的事,与你无关。” 瘦猴连连点头,可老胡在旁边却听得有些心惊。 因为他听明白了,苏长官这怕不是又有大行动了啊! 第三百二十一章 准备收网(中) 时间继续回归正规,次日清晨,鸡鹅巷仍是那副热气腾腾的旧样子。 巷口早点摊上的蒸笼掀开了一层又一层白气,豆浆锅咕嘟冒泡,油条在滚油里翻得金黄,卖小馄饨的汉子正拿汤勺敲着锅边高声招呼。 昨夜露水还残在青石板缝里,湿光一片,脚夫扁担吱呀作响,报童拎着晨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仍是那一串拖长了音的吆喝。 “新报!~新报咯!~” 苏浩今日又换了身便装。一件深青色短褂,里头罩着件洗得颇干净的月白衬衣,下身长裤笔挺,脚下仍是软底皮鞋。 刘魁和陈顺照旧跟在左右后侧。 而在街对面,一处卖炊饼和酱菜的摊位旁,蹲着个穿短打、肩背略躬的脚夫。 那人头上戴着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草梗。若不细看,谁也不会多留意。 可草帽下那双眼睛,在苏浩出现的一刻,却陡然亮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斜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外,一个穿灰蓝长衫手里翻着旧书的中年男人也微微抬了抬眼镜。 石場颯人。 两人的位置隔得不算近,却刚好形成一个交错视角。 信太漣先是借着扭头吐草梗的动作,朝对面极轻地扫了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人来了,动手。 石場颯人根本不必他提醒。这几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他一边假装翻书,一边缓缓把手伸进身侧布包。布包里裹着一架体积不算大的照相机,外面还用旧布缠了一层,既能挡灰,也能避免金属边角反光。 这东西想要带着它在闹市里偷偷拍人,也绝不是件轻松事。 尤其是街头抓拍,本就比照相馆里摆拍难上许多。快门时机、角度、遮挡、光线,哪一样都不能出大差错。 而石場颯人恰恰在照相馆里待过几年。 他会修底片,会调焦,也懂得怎样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尽量把一张移动中的人脸定下来。 尤其是最近一直被组长压着不准动手,他心里早就憋足了劲。 今日好不容易目标再次出现,小松洋又已点头允许择机记录,他哪里还肯放过。 布包掀开一角,冰凉的机身落入掌中。 石場颯人呼吸都慢了几分,借着身前来往行人的遮挡,小心把镜头抬起半寸,准备寻找最合适的角度。 与此同时,行走在人群中的苏浩眉头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来了! 那两道熟悉的目光,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还是老位置一个较近,一个稍远。 苏浩这几天已经把他们的味道快记熟了。 所以几乎在踏入这片街面数息之后,他便知道,应该是那两个老熟人了。 只不过今天最初那一瞬,他心里却仍有一丝说不出的失望。 因为第三道目光还没出现。 那条真正更老练的鱼,莫非今日还是不来? 苏浩面上不露声色,脚下节奏也没变,只在经过一处卖竹器的摊位时,借着竹篾光影的遮掩,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步。 也就在这半步之间.....他心头忽然一紧。 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不带情绪地朝他这边淡淡扫了一眼。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快到像针尖在皮肤上一刺,立刻又抽走。 苏浩几乎在瞬间就压住了胸口那股翻起的兴奋,眼底深处却骤然亮了一下。 第三道目光! 来了! 虽然只是一刹,虽然对方很可能只是为了确认他今日是否现身,瞥过一眼便立刻挪开,不敢久停。 但这已经够了! 他的刑侦专精在这种事上从来没出过错。那种若有若无却极有针对性的审视感,绝不是错觉。 也就是说....那条大鱼,今天也在附近! 苏浩心中顿时一阵暗喜,甚至连原本准备再拖一拖的念头都在这一瞬间迅速消散。 够了! 三条鱼都在网里,也该收网了!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他约莫百米开外的一处小摊旁,小松洋确实正站在那里。 他今天的伪装比前两次更不起眼。 头上是一顶略旧的帽子,帽沿不高,身上则穿了件带暗纹的旧绸长衫,外面套着薄坎肩,手里拎着个装酱牛肉和烧饼的油纸包,脚边还搁着一根短柄竹杖,看着像个腿脚稍有不便、早起出来买吃食的行人。 而他的观察距离,距离苏浩足足有一百米! 在这等清晨闹市里,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且相当安全的观察距离。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盯苏浩,顶多也就在四五十米之间寻找视线缝隙。 再远,很多细节便难免失真。 可小松洋不一样,他今日本就不是来主观察的,而是来兜底的。 只要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在动手拍照时周边稍有异样,他就能第一时间看出风向不对。 若来得及,他便想法子给两人示警。若来不及,至少也能确认这两人已经暴露,从而立刻斩断联络,抽身而退,转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备用安全屋里,暂停一切活动。 这是老牌特务的本能! 任何时候,先留后手。甚至必要时,随时可以舍弃下属保全自己。 毕竟他很清楚,一旦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落网,谁也说不好他们能撑多久,会不会把死信箱、过渡联络点乃至某些彼此重合的活动轨迹全交代出去。 与其把命押在别人嘴硬不嘴硬上,不如一开始就做好随时切断的准备。 只是小松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自以为足够远足够隐蔽的这一眼,仍旧被苏浩察觉到了。 这不是经验问题。 纯粹是他根本想不到苏浩竟然还有这种能力! 若早知如此,别说亲自来盯一眼,就是石場颯人与信太漣拍到再多东西,他也绝不会冒险现身。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 此刻的苏浩,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地行动起来。 只见他在经过巷中段时,脚步忽然一缓,像是看见了什么熟人似的,偏头朝路边笑了一声。 “哟,二娃,又卖报呢?” 那边一个夹着晨报的半大少年先是一愣,抬头看见苏浩,脸上立刻堆出笑。 “苏先生,您今儿也这么早?” 第三百二十二章 准备收网(下) “混口饭吃,谁不早?” 苏浩笑着走过去,顺手从他手里抽过一份报纸,假模假样翻了翻,“今天头版写什么了?” “还是说北边打仗,还有市政府那边的告示。”报童连忙凑近些,嘴皮子利索,“您要来一份不?今儿纸好,字也清楚!” “你小子倒会吹!” 苏浩笑骂一句,并未立刻走开,反而像真有闲心一般,站在那儿同他聊起了家常,“上回不是说你娘病了?好些没有?” “好些了,多亏您上回介绍我去药铺后头捡纸壳,换了几角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着极自然。 就像街面上一个常与报童打照面的熟客,临时起意停下来问了几句闲话。 远处的小松洋看到这一幕,起初只是微微皱眉。 因为苏浩前几日也并非完全不与街边人搭话。 这年轻人本就像个熟门熟路的街面常客,偶尔和卖烟的、报童、早点摊老板说两句,并不算奇怪。 可小松洋看了片刻,眉头却渐渐拧紧了。 不对!太不对了! 他下意识抬手看了眼表,分针已经往前走了一小截。 快五分钟了! 目标人物还在聊。 而且这不是先前那种顺口三两句的闲谈。这是停下来,正儿八经站在那儿说。 五分钟,在谍报侦察里已经算不短! 尤其对一个这几日目标人物,从未出现过这种异常现象,对于小松洋这种老牌特务而言,这种异常本身就不正常! 这已经算是比较危险的信号了! 小松洋眼皮轻轻一跳。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自己反复推敲的一个问题....是不是太巧了? 这个人,现在再次出现的时间也太巧了,现在停留的频率,也反常,而且之前每次都让他们觉得还差一点就能看清的巧合,种种叠加在一起这也太巧了! 而现在,这个原本一向谨慎从不在同一处久站的年轻人,居然和一个报童站着聊了快五分钟。 这叫什么? 一股极冷的寒意,自小松洋后背猛地窜了上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甚至在这一刻都懒得去细想,是不是那报童本身有问题,是不是街边别处另有暗号,是不是附近其实早藏了第二层甚至第三层的眼睛。 他只知道一件事....再待下去,很可能要出事。 而另一边的石場颯人和信太漣却是截然相反的心情。 他们看见苏浩今天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敏锐提速离开,反倒停在路边和报童说起了话,心里几乎同时大喜。 机会! 这就是他们连日来苦等的机会么?! 信太漣先是借着弯腰拾起地上一截麻绳的动作,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替石場颯人空出更好的视角。 石場颯人则迅速调整角度,半蹲着把相机自布包下方抬起,镜头从布料与手臂形成的阴影缝隙中探出一点点。 他先拍第一张,动作极快。 快门轻轻一响,几乎被街边叫卖与车轮声盖了过去。 可石場颯人并不满足。 因为这个角度,正脸仍有一半被报童挡着,光线也偏侧,未必足够清晰。 “还不够……” 他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借着有两人抬着蒸笼从中间经过的空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换了个位置。 照相馆出身的人,往往都有种手痒的毛病。一旦觉得能拍得更好,便总想再试一张。 尤其今日目标人物难得停了这么久,他更不肯草草收手。 第二个角度果然更佳,苏浩正侧过头和报童说话,面部轮廓比方才清楚许多。 石場颯人屏住呼吸,再次按下快门。 又一张! 这回他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却仍旧贪心,再来一张正面,若能拍到,便万无一失。 可他二人都不知道。 就在苏浩站下与报童说话不过片刻,街边一个蓬头垢面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流浪汉,已经在不经意间把苏浩和报童交谈的一幕全收进眼底。 那人起初像是在打盹,裤脚烂了半截,身旁放着个破碗,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本来模样。 可当他看见苏浩站下,并与报童聊了起来时,眼神里却有一瞬极其细微的清明。 下一刻,他便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像是坐得屁股发麻,起身晃晃悠悠往巷口走去。 没人注意他。 更没人会把这样一个流浪汉与什么别的事情联系起来。 因为此人压根不是军情处的人。 他是老胡安排来的,也正因如此,才更自然。 军情处的行动队员,无论再怎么换衣裳、学闲汉走路,那股子训练过的警惕以及习惯性走路时的发力方式,看人时下意识留意的习惯,都太容易在真正老特务眼里露底。 能骗普通百姓,未必骗得过小松洋这种人。 所以苏浩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自己人来做这个传声筒。 他要的,是一个真正长在泥里的人,而瘦猴,正合适。 瘦猴一路晃晃悠悠出了鸡鹅巷西口,拐过一处磨坊后,忽然脚步一快,钻进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巷子尽头,一个挑着空货担的汉子正蹲着抽旱烟。 瘦猴从他身边经过时,像随口骂街似的丢下一句: “风起了!”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只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下一刻,他便放下担子,从另一头快步走了。 …… 鸡鹅巷内,时间还在一点点过去。 小松洋望着远处仍在与报童说话的苏浩,眉头已经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他低头再次看表,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而且周边街面的节奏,似乎也开始出现了些极细微的变化。 变化不大,大到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小松洋这种在一线浸了多年的老特务,对街面节奏本就比旁人敏感得多。 他忽然发现,巷子东口那边原本该进来的两辆黄包车,这会儿迟迟没再拐进来。 这种变化若单拿出来看,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连在一起,就像有一层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往这条巷子四周收拢。 小松洋心头猛地一沉。 不能再等了! 他此刻甚至连给石場颯人与信太漣示警的念头都淡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三章 盘查与侥幸(上)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在这种可能已被盯上的情况下,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把火直接引到自己身上。 他脑海里甚至已经迅速冒出另一个更糟的猜测......也许对方根本就没在主路附近布置暗哨。 也许他们布置的是外围封锁。 等到目标人物自行确认猎物到齐,再由别处人手直接卡住鸡鹅巷几个主要出入口。 若真如此,那自己这几天反复在目标人物必经路线上查有没有异常闲人,简直等于查了个空。 人家压根就没兴趣把网撒在这里! 想到这儿,小松洋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老辣如他,也不敢再多停半步。 他立刻压低帽檐,拄起竹杖,装作腿脚不利索的样子,转身便往鸡鹅巷外走。 步子不快,却很稳,这是经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所以他一边走,一边还故意在路过一个卖酱菜的摊位时停了半瞬,像是被价钱吸引,多看了一眼。 可就在他继续往前,不过走出十余步时,视线尽头的一幕,却让他心脏骤然往下一沉。 鸡鹅巷几个出入口,竟已开始拉起警戒线! 并且就见一批接一批的军警,动作极快地从外头压了进来。 有穿警服的,也有便衣夹杂其中,甚至还有一小队持枪军警已然顺着东口方向朝巷内推进。 “站住!前头暂时不得通行!” “都别挤!靠边!” “巡查!例行巡查!” 吆喝声、呵斥声、百姓的惊呼声,在这一瞬间猛地炸了开来。 小松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自己还是小觑了对方。 不! 更准确地说,是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敌人的胆子和布局。 对方不是在被动等他们露出破绽。对方是在主动拿自己当饵,把整支猎人小组往一个事先选好的口袋里引。 可他来不及细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 短暂的心惊之后,小松洋反而强逼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封锁了鸡鹅巷又能如何? 他不是石場颯人和信太漣那种只会听命行事的行动组员。 他很清楚,这种临时封锁虽然来得快,却未必真有能力立刻把可疑人员从人群里一个个拎出来。 鸡鹅巷是什么地方? 住户多,巷子杂,早点摊、行商、挑夫、学生、工友、买菜的妇人,过路的脚行,一早上全混在一块。 单算街边百姓与往来行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 若再把临街住户、店铺伙计算上,人数恐怕更高。 对方就算真要搜,先得稳住场面,再得分流盘问,还要甄别身份比对口音以及查验身上东西。 这种局面里,抛开那些固定住户,就单单那些路过行人之中查,那也有两三百人。 而想从两三百杂乱人群中精准揪出一个伪装不错的老特务,哪有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小松洋原本绷紧到极点的脸色,反倒重新缓和了几分。 他甚至还微微放慢了步子,装出一副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耐烦的外地商人模样,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是出了什么事?” 旁边一个抱着菜篮的妇人也慌乱道:“谁晓得呀,怎么突然来这么多军警……” “莫不是抓贼?” “抓贼哪用这么大阵仗?” 小松洋借着这点混乱,顺势把自己又往人堆里挤了挤。 他脑子转得极快,他伪装的身份切实可查,就是外地来进货的商人。 苏北口音他会,货单也有,身上甚至真带了几张商铺往来的旧票据。 再不济,他还可以把自己往被无故盘查的路人上靠。 毕竟现在最危险的,反倒未必是他。 而是还在里面自以为拍照得手的石場颯人与信太漣。 一想到那两个家伙,小松洋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必要时,这两人舍了便舍了! 而且在他看来,自己绝不可能出问题,毕竟自己最近的行动一向是十分谨慎。 既然自己不可能出问题,那出问题的只可能是这两个蠢货! 想到这里他更是暗骂不已,但他心里虽然希望这两个家伙被捕也就被捕了。 但又担心这两个蠢货很快交代事实,从而把他供出来! 但想到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可没和这两个蠢货提及过。 这也让他再度放下心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绪重新压平,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衣袖,像个被堵在路上的寻常商贩一般,安安静静混在人群里,等着看接下来会怎么盘查。 与此同时,带队的黄嵩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人群过来的。 鸡鹅巷里此刻已是一片纷杂,军警的呵斥声、百姓的议论声孩童被吓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突然被掀开的沸水。巷口、巷尾、两侧岔道,凡是能通人的地方,此刻都已有人把住。 黄嵩额头见汗,到了苏浩跟前先压低声音,飞快汇报道: “组长,四面都已经封死了!” “附近三个巡警分段的兄弟都调过来了,另外咱们行动二组能抽出来的人手也都压了上来,再加上分局那边临时抽调的警员和协警,前后合起来有几百号人,出入口一个都没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组长,鸡鹅巷毕竟人口太杂,住户多行人也多。咱们这么封,顶多也就能封一上午。时间再长,上面只怕会有意见,附近商铺住户也要闹腾。” 苏浩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方才从报童手里顺来翻看的那张晨报,神色却很平静。 “够了!” 他把报纸随手折起,目光扫过前方已经被一点点驱拢的人群,淡淡道: “一上午,足够了!” 黄嵩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些。 这话别人说的他不信,但如果是自家组长说的,那肯定信啊! 苏浩也不再多说废话,开口便是一连串命令: “第一,把鸡鹅巷中段那处岔路口空地腾出来,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先往那边集中! 第二,做第一轮甄别。凡是本地住户的,不要只听一家之言。必须是切实可查,而且能有左邻右舍店铺掌柜、保长或者熟识街坊多人相互佐证,确认确实常住于此的,单独划到一边! 第三,剩下非本地住户的,无论是过路的、做买卖的、挑担的、拉车的、投亲靠友的,全单独归拢到另一边!” 黄嵩一边听,一边飞快点头。 第三百二十四章 盘查与侥幸(中) 就见苏浩继续道: “第四,在非本地住户里再筛一遍。问清楚是何时进的南京城,做什么营生,住在哪儿,谁能作保。 其中进南京不超过半年的,再单独拎出来! 口供先记,票据、路条、店栈执照、货单、租房字据,身上有什么都先看一遍。 动作要快,但绝对不能出错!”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黄嵩,语气加重了两分。 “记住,不要怕麻烦。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图省事!” 黄嵩当即肃然应道: “是!” 苏浩又补了一句: “另外,让弟兄们查人的时候别一窝蜂围上去。按片分开,一批一批来。先稳住场面,免得有人趁乱冲撞。 还有,可疑物件诸如....相机、胶卷给我重点查。” “明白!” 黄嵩答完,再不耽搁,转身便去调度人手。 很快,鸡鹅巷里原本散乱的局面,开始在一声声命令中变得有了层次。 “都往前走!别挤!” “老人孩子先靠边!” “本地住户站左边,过路的站右边!” “掌柜的,认认人!这几家是不是你们街上的?” “你!哪儿来的?住哪儿?谁能证明?” 一时间,整条巷子的更加热闹了。 …… 而与此同时,混在人堆里的小松洋,脸上依旧是那副被无故拦下的茫然与不耐,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他并没有因为眼下的封锁而真正慌乱。 恰恰相反,最初那一阵惊意过去之后,他反而迅速把局势掰开揉碎,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对方为什么封? 很简单,说明他们必然是掌握了些什么,否则绝不可能这么果断! 可察觉是一回事,能不能揪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小松洋垂着眼,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余光无声扫过四周。 他看见那些军警与便衣正在分批驱拢人群,看见一些看似街坊模样的人被拉出来单独问话,也看见有行动队员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快速记录。 但他心底的那根弦,却并未因此绷到极致。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石場颯人、信太漣不同。 首先,他的伪装身份是真的。 他现在这层皮,是苏北来南京跑小货的行商。住过的客栈、去过的货栈、接触过的铺面,乃至身上携带的几张往来单据,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其中甚至有真有假掺在一起。 其次,他进入南京的时间,也做过专门修饰。 正常潜入者,最怕的就是时间太新。 南京近来反谍风声紧,凡是近几个月突然扎进来的外地人,天然就比旁人多几分嫌疑。 小松洋对此极明白,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让自己落在这个区间里。 他手上有一份半年前就在南京与商铺有过来往的买卖票据。 虽然那并不是他本人真正使用的原始凭证,可票据是真的,铺号也是真的,时间更是真的。 至于票据背后对应的那个人,如今早已不在南京,甚至未必还活着。军情处就算怀疑,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查清楚! 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你要查,可以,可你只有一上午。 几个小时而已,能做什么? 小松洋心中冷冷地想。 你们可以封街,可以盘人,可以把两三百个外来行人一个个过筛。 但只要没有提前掌握我的名字以及证据,仅凭眼下这种临时性的搜捡和问话,想把我从人堆里直接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他根本不信对方有资格把这两三百号非本地住户长期扣着。 南京不是乡下土围子。 城里临时大规模封街,动的是商铺生意,这些商铺鬼知道有没有上面大人物的买卖? 这种封锁别说一整天,能给他们几个小时排查,已算动作不小。 时间一到,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便只能放人。 而那时候,只要自己能随大流脱身,今天这一局再险,也算是过了。 想到这里,小松洋心底反倒愈发镇定。 他甚至已经开始提前盘算,若待会儿问到自己,该如何作答最合适。 苏北口音,用哪一带更自然?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便排列妥当。 …… 另一边,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被裹在另一拨人群里,脸上同样都挂着几分被无端阻拦后的不解与不快。 信太漣甚至还故意低声抱怨了两句: “好端端的,查什么查?” “我还赶着去做工呢!” 他身旁一个挑担的汉子也跟着骂骂咧咧:“谁说不是!一大早堵住人路,真要误了时辰,谁赔得起?” 信太漣顺势点头,表情做得很像。 若只看外表,此刻的他和周围那些被临时扣下的外地脚夫、行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慢慢浸湿了一层。 他到现在其实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在他看来,今天本是个难得的机会。 目标停下了,石場颯人顺利拍了照,他们二人也并未贸然上前接触,更没有做出太显眼的举动。 若说军警这一场大封锁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似乎又有些太过夸张。 想到这里,信太漣心底甚至还残存着一丝近乎天真的侥幸。 会不会……这次根本不是针对他们? 会不会只是鸡鹅巷附近另有案子,或者军情处临时在搜别的人? 若真如此,那他们眼下虽惊险,最终未必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他这点侥幸,在石場颯人那边,却远没有这么乐观。 石場颯人站在人堆里,脸色还算稳,袖口下的手指却在微微发僵。 他心里那股不安,自封锁线拉起的第一刻起,便比信太漣重得多。 因为信太漣不知道的事,他知道。 前些日子,他曾在鸡鹅巷附近遗失过一支钢笔。 那支钢笔并不名贵,可对他而言,意义却极不一样。 那是他当年还未进入特务系统,在本土照相馆学手艺时,老师送给他的东西。 那时候的石場颯人,并不想做什么间谍,也不懂什么帝国大义。 他喜欢的是镜头、底片、显影液里一点点浮出来的人影,喜欢拿着相机捕捉光线,甚至一度幻想过,自己将来能做一名记者,四处奔走,拍尽世间百态。 后来命运走岔了路,人也被裹进了别的轨道里。 第三百二十五章 盘查与侥幸(下) 可那支笔,他始终没舍得丢。 哪怕从事这行以后,按规矩,任何可能暴露来源和身份的物件都不该随身留着,他也只是把笔身上那几行日文镌刻磨损了大半。 磨是磨了,却没舍得彻底磨平。 因为那一点残余,于他而言像是旧日人生还剩下的一点念想。 而现在...... 石場颯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难道,真是那支笔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一根细针,缓缓扎进心口。 若那支笔真被人捡到,上头那些未磨干净的文字,哪怕只剩些痕迹,在反谍人员眼里,也足够成为一个方向。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悔恨交加。 蠢! 自己真是蠢! 明知这是要命的行当,却还留着那点无用的念想。 可悔恨归悔恨,他心里却又死死抱着另一层希望。 就算那支笔当真暴露了些细节,又能如何? 一支笔,终归只是一支笔。 它不可能直接指向自己的长相,更不可能凭空查出自己的完整身份。更何况他们进入南京后的伪装身份本身也经得起表面查验。 如今现场又这么多人,非本地住户成百上千,对方就算知道鸡鹅巷里混进了可疑分子,也未必就能顺藤摸到自己身上。 只要封锁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要对方没有更多证据。 这事……未必就没有机会混过去。 正想着,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相机!还有相机里的胶卷! 那里面,可是真真切切拍下了目标人物的脸。 这东西若被搜出来,什么解释都没有用。 两人眼神在混乱中迅速一碰。 没有一句话。 但到底是搭档了一段时间的同伴,只这一个眼神,信太漣就明白了石場颯人的意思。 必须立刻把东西脱手。 下一刻,石場颯人借着人群被往前推挤的机会,不动声色朝信太漣身侧靠去。 他动作极轻,像是被人潮挤得失了重心,肩膀碰了一下对方。也就在这一碰之间,那架小型照相机以及拆下来的胶卷,已被他迅速塞进信太漣手里。 信太漣面色不变,只是袖口微微一沉,便将东西接住。 随后,他开始顺着人群慢慢往后挪。 接着他像是一个被前头吵闹弄烦了,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的普通路人那样,一寸一寸地挪。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长相白净,穿件半旧长衫,怀里夹着个布包,看模样像是外地来城里探亲或跑腿的小账房。 这种人最合适。 一来包不离身,二来神情木讷,一看就不是机警角色,真被搜到东西,也未必说得清是何时被人塞进去的。 信太漣又往那边靠了些。 等一旁有人高声吵着别挤别挤的当口,他手腕一翻,如同衣袖蹭过布包口一般,将相机与胶卷悄无声息地塞了进去。 动作极为迅速,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刻往旁边让开半步,顺势与那白净中年男子拉开距离。 几息之后,他才抬眼朝石場颯人那边轻轻一扫。 办妥了! 石場颯人见状,心里不由长出口气。 ……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第一轮甄别很快开始见效。 鸡鹅巷本地住户,被一户一户地认了出来。 “这家是开豆腐坊的,住了十几年了。” “那个老婆子我认识,就住巷尾第三户。” “他是给王掌柜家看门的,天天都在。” 有邻里互认,有保甲作证,有掌柜点头。一批批本地常住之人被分了出去,单独看管在另一边。 剩下的,则全是外来者。 做买卖的,挑担的,短工,脚夫,学生,投宿的,路过的,找亲戚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人数果然不少! 小松洋、石場颯人、信太漣三人虽然各自站位不同,分散在人群不同角落里,可当他们发现自己都被划入非本地住户那一边时,心底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因为这一边的人数也不少!。 粗粗一扫,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这么多人混在一起,无论怎么看,想从中精确拎出三个伪装极深的目标,都绝不是简单事。 小松洋嘴角甚至在无人留意处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如此! 对方无非就是这种基础的筛查,但这又能如何? 如若只是这种手段,他感觉今天完全不用担心! 然而没过多久,第二轮筛查便开始了。 “进南京多久了?” “哪年来的?” “住哪儿?谁能作保?” “什么时候入城的?近半年可有过变更住处?” 军警和行动队员一边问,一边对照票据、路条、住店执照、行会凭证,动作明显比刚才更为细致。 也就是在这一轮里,三人的情况有了不同。 小松洋神情从容,对答如流。 他说自己半年前便已来往南京,为苏北一带几家小铺跑零碎货物,手里拿出的两张旧票据,一张是布匹往来单,一张是杂货结算底联。纸张发旧,折痕自然,时间也对得上。 问他住哪儿,他说过的两家客栈都在城中偏杂区域,不算出奇。 问到货主与来往对象,他说得不快不慢,还故意夹了些跑货行当里常见的含糊说法,让人一听便像是常年做小买卖的嘴。 查问他的军警又翻了翻他身上别的东西,没见明显破绽,便先把他划入了“半年以上入城外来人员”的那一拨。 当听见自己被分出去时,小松洋心底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道最险的坎,过去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大意。 因为军警并未立刻放人,而是把他们这一拨单独拢在一边继续看守。 这说明军情处还没打算轻易收场。 但这已不妨碍小松洋判断.....自己大概率安全了。 反观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则没这么走运。 他们的伪装身份虽然还算比较真实可查,但本身就没有在时间上做得太过细致。 一个是近两三个月里以外地务工身份进的南京,一个则是近来才在城中混脚行、打短工的行路人。 这种身份平时隐蔽尚可,可一旦遇上按入城时间做筛选的排查,立刻就显得有些扎眼。 很快,两人便被从那两三百号外来人里再次拎了出来。 而当他们站定之后,抬眼朝四周一扫,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这一拨人,已经只剩下三十多个。 第三百二十六章 锁定与制伏(上) 三十多人! 和先前那乌泱泱两三百号比起来,这就有些麻烦了啊! 信太漣喉头发紧,哪怕再能装,这一瞬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 人数一少,任何细节都会被放大。 任何一点不对,都会变得显眼。 石場颯人的脸色更是微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局势正在往最坏的方向滑去。 不远处,已被划到另一拨人中的小松洋,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幕。 当他看见石場颯人与信太漣果然被筛进那三十余人的小圈子里时,眼底顿时掠过一抹近乎讥诮的冷意。 蠢货!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在小松洋看来,这两人今日落到这一步,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己不够谨慎。 若不是他们先前几次盯梢太露痕迹,又或者别处出了纰漏,对方怎么会如此有针对性地起网? 如今被筛到这一步,只能算他们自找的。 至于最终会不会被军情处彻底揪出来....那便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他是不会去管的,也不可能去管! 至于自己,他几乎已经笃定,自己大概率不会出问题。 接下来,无非就是军情处的人继续对那三十来人做更细的严格排查,然后在排不出更多结果后,逐步解除封锁。 只要等到那一刻,他便能随着人流慢慢脱身。 想到这里,小松洋心里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冷漠的平静。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若被捕,那便被捕吧。 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被捕本身,而是他们会不会很快开口,把组内其他联络线牵出来。 可转念一想,小松洋他自己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并未提前告诉这两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们立刻落网,也未必知道自己方才就在现场。 而只要这一点没暴露,自己便依旧有极大余地转圜余地。 念及此处,他心头最后那点阴云,也随之散了几分。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微微侧了侧身,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身前几名外地商贩和脚夫之间。 不能让那两个家伙看见自己。 毕竟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所以小松洋低着头,像个再普通不过只想赶紧结束盘查的外地商人一样,耐心等着这场筛查结束。 而不远处,苏浩已经缓缓迈步,朝那批仅剩三十余人的人群走了过去。 黄嵩额头上挂着汗,到了苏浩身边,先压低嗓子,迅速汇报道: “组长,刚刚这三十来个人的情况,我基本已经摸了一遍。” 他回头朝那边被单独圈出来的人群看了一眼,继续道: “绝大多数都是半年内进南京城的,有的是跑货的,有的是临时投亲靠友的,还有几个是新近找活计的短工。里头也有一小撮北方口音,听着像是直隶、山东那一片过来的。” 说到这里,黄嵩略微顿了顿,像是在征询苏浩的意思。 “组长,这几个北方口音的要不要单独再划出来?”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那三十人身上一点点扫过去,脚下却不急不缓,慢慢踱了两步。 晨光落在他浅色的便装肩头,衬得整个人神情越发平静。 但黄嵩知道,自家组长越是这个样子,只怕心中越是有底。 果然,苏浩只淡淡道了一句: “不用!” 闻言黄嵩心中暗暗点头,果然如此! 自家头儿肯定已经心里有底了! 苏浩没再多说,依旧负着手往前慢慢踱,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地。 黄嵩见他不说话,想了想,又主动问道: “头儿,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苏浩脚步一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忽然有点想要考校一下黄嵩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排查?” 黄嵩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半拍,随即精神一下就绷起来了。 之所以明明现在时间紧迫为何还让黄嵩试试手。 无他,主要是,他的刑侦能力几乎可以锁定,起码有两个窥视目光在这三十人之中。 这也意味着,这里混迹着两名日谍! 现在对于苏浩而言,等同于开卷考试了,纯属先射箭后画靶,既然明确知道这里混迹两名日谍,那找出这两人也就是时间问题。 大不了他一鼓作气将这三十人全部带回去,毕竟又不是直接羁押三百人,这点权限他还是有的。 所以时间上苏浩十分充裕。 而此刻黄嵩心里先是一阵发热,随后又立刻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 “要说排查,我觉得先看手!” “手?” “对!”黄嵩点头,“常年干活的人,手上有老茧,跑买卖的,指节、虎口会有常见的磨损。要是常拿枪或者受过专门训练的,手指发力的习惯....” 苏浩没吭声,只听着。 黄嵩见状,胆子又大了点,继续说道: “还有口音!我前些天看卷宗,也听人提过,很多日谍学中国话,表面上能学个七八成,真要碰到一些生僻字夹着韵母变化的字,就容易露出底。” “尤其……”他略一沉吟,像是把自己最近琢磨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尤其是日语里边没有汉语里那种‘y’、‘ü’一类的发音,哪怕他们再怎么练,真正说到某些字的时候,嘴型和气息还是会有点别扭。 平常字眼还好,越是生僻一点、绕一点的字,越容易出破绽!” 说完,他有些不安地看了苏浩一眼,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准确。 可苏浩听到这里,眼底却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黄嵩这小子最近真是被他带出了点门道。 这个判断并不算完全外行,甚至可以说,已经摸到了实战里常见的一个关节点。 日语里固然有汉字词,但发音结构和中文差异极大。 黄嵩所说的,的确是日谍所存在的发音死穴,根据后世的一些研究,可以说这个时期的日谍很多都普遍存在这个问题。 哪怕熟练掌握江浙地带口音,也不乏存在口音错漏之人。 想到这里苏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点不加掩饰的认可。 “继续!” 第三百二十七章 锁定与制伏(中) 黄嵩精神一振,立刻接着道: “还有就是身份对应的问题。 比如,他说自己是江北来的,做米行买卖的,那就得问他当地春种、秋收的时节,问他路过哪几处渡口,哪几条水道好走,哪一带近年收成怎样。 要是他真在那一带跑过货,这些话一般都能接得上。 可要是他嘴上说得像,偏偏一问到作物、地形、收成、地方人情,就开始含糊,或者说出来的东西跟本地实际不符,那就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头儿,我这就是东施效颦,就是学头儿您之前的手段罢了。” 苏浩听得笑意更深了些,这小子,脑子转得还真快。 虽然不少地方还稚嫩,但已经知道把身体特征、口音习惯、地缘常识结合起来看了。 这在眼下这种排查里,已经算是很能上手的法子。 不过苏浩也清楚,黄嵩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他这点灵性,若再磨一磨,将来说不定真能独当一面。 于是他点了点头,淡声道: “思路大致是对的!那就照你说的,先再筛一遍。” 黄嵩一听,立刻挺直腰板,心里那点被当场考校的紧张,顿时化成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毕竟这可是头儿,第一次主动让他按照自己的法子去筛查! 同时心中对于老叶则是暗暗不屑,你叶恒是黄埔科班出身又能如何? 论谁在组长心中的地位,还是我黄嵩更高! 我黄嵩底层出身,但就是会专研,也不比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差! “是!” 他利落应声,转身便去办。 …… 很快,黄嵩那边的第二轮问话便开始了。 “你叫啥名字?” “哪儿人?” “半年前进南京,住在哪家店?” “有谁给你作保?” “这包里带的是什么?” “票据拿出来。” “别急,慢慢说,想清楚了再回答!” 有的人一听就紧张,吞吞吐吐,有的人故作镇定,说得条条是道;还有几个一看便是心里有鬼,眼神始终不肯落到盘查人身上。 黄嵩一边听,一边记录,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苏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问人、看物、记言,眉峰微动。 心里也是越看越满意,黄嵩确实是愈发有点能独当一面的风范了。 这要是以后自己有任务离开南京,黄嵩或许能暂时接任自己的位置,稳住南京反谍局势! 而看着盘查再度开始,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在人群中隔着几步远,极短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甚至连眼神接触,也只是一触即分。 可彼此都从对方那一瞬间绷紧的眼角里,看出了同样的东西.....不安。 他们受过训练,也都不是第一次面对突发状况。 真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慌乱,越不能相互靠近,更不能频繁交换眼色。 可他们到底不是小松洋那种在情报线上沉了多年的老手。尤其是眼下这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本的预料。 原本乌泱泱两三百人的外来行人,被一轮一轮筛到只剩三十余个。如今那个年轻军官身边的下属,又带着人重新开始盘问,问得比先前更细、更碎。 问住处,问来历,问营生,问票据,问货路,问地方风物。 甚至还会盯着人的手、鞋底、肩背和说话时的嘴型看。 这种筛法,已经不是寻常巡警查户口那么简单了。 石場颯人脸上的表情仍旧维持得不错。 他垂着眼,像一个因无故被扣下而有些烦闷、却又不敢和军警争执的普通外地人,手掌半藏在袖中,指节却不知何时已攥得泛白。 信太漣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面上仍带着些不耐烦,偶尔还皱一下眉,仿佛只是怕耽搁了今日找活的时辰。 可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那边每一句盘问。 “你说你从扬州过来,那扬州城南最近收什么?” “你跑脚行的?哪一家脚行?掌柜姓什么?” “说是给米行跑货,米袋平码多少斤?平码和平码不一样,你用的是哪种?” “这张票据谁开的?” “再说一遍,住哪儿?” 问得越多,信太漣心底越发沉。因为这些问题,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多难。 可若一个接一个,换着角度反复问,哪怕事前准备得再周全,也未必能始终不露破绽。 好在,黄嵩接连问了几人后,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 他手里的记录本猛地一合,目光朝附近几名行动队员轻轻一抬。 动作不大,可那几个跟着黄嵩办事的行动队员,都是老弟兄,哪会不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 几乎就在下一瞬,四五名身形精壮的行动队员便同时动了。 “别动!” “把手拿开!” “摁住他!”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皮肤白皙穿半旧长衫、看着颇有几分文绉绉气的中年男人,忽然被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拧住胳膊,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摁得弯下腰去。 另两人则快步上前,直接夺过他怀里夹着的布包。 “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 那中年男人脸色一下就白了,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 “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干啊!” 一个行动队员扯开他的布包,伸手往里一摸,下一刻,脸色顿时一变。 “黄队!” “有东西!” 黄嵩快步上前,从那人布包里取出一架包着旧布的小型照相机,又从布袋内层的夹缝中,摸出了一卷小心包好的胶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紧。 那中年人一看见相机和胶卷,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色霎时惨白。 “不是我的!” “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地喊道: “军爷,我冤枉!我真冤枉啊!” “我就是从城北过来寻亲的,包是我自己的,可这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肯定是有人趁乱塞进来的!” “我以前是去过照相馆啊!但我不会用这个东西!” 他喊得声音都变了调,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往下冒。 可黄嵩哪会听他这时候喊冤。 相机,胶卷。 而且还是在这样一场专门针对可疑人员的封锁筛查里搜出来的。这东西的重要性,根本不用多想。 第三百二十八章 锁定与制伏(下) 黄嵩当即沉下脸,喝道: “是不是你的,回去再说!” “把人看好了,嘴堵上!” “是!”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应声,将那中年男人牢牢控制住。那人还想叫喊,嘴刚张开,便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再动按拒捕办!” 中年男人被按得几乎跪在地上,眼睛都红了,仍死死盯着那架相机,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那二十余名仍在等待筛查的外来人员,一时间全被惊得鸦雀无声。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头,生怕被牵连。 还有人偷偷去看那中年男人,又去看黄嵩手里的东西,脸上尽是后怕之色。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也跟着人群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可就在低下头的那一刻,两人心中却同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相机被找到了,胶卷也被找到了。 而且,是从那个倒霉的中年人身上找到的,这一切都在朝设想中发展! 只要那个中年人咬定不知情,而军情处暂时也查不清物件究竟何时被塞进去,那么对方接下来的注意力,多半都会放在这个人身上。 哪怕这人真撑不住,胡乱攀咬,也未必能咬到他们头上。 毕竟他们刚才转移东西时,动作足够快。人群杂乱,附近又有那么多人挡着。 没有直接证据,对方凭什么怀疑他们? 想到这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任务成果没了,那胶卷里拍到的照片,已经落在敌人手上。可和保住性命比起来,这些损失就不算什么了。 照片没了,可以以后再拍,相机没了,也可以再想法子再搞一台过来。 只要他们今日能混出去,猎人小组就还能继续活动。 而且,眼下军情处既然已经搜出了照相机和胶卷,多半会认定这就是此次封锁的主要收获。 他们之后还会再如何详细盘查剩下这些人? 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搜出物证的嫌犯,再把二十多个无辜路人全带回去吧? 想到此处,两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似乎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 而此刻黄嵩却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他拿着相机和胶卷,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苏浩身前。 “头儿!” 黄嵩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从那人包里搜出来的,相机和胶卷都在!” 他将东西递过去,又压低声音道: “看这个架势,那人八成就是日谍!” 苏浩没有马上说话,他接过那架相机,先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眼机身边缘的磨损和镜头的保养状况。 这不是临时从什么旧货摊随手买来充门面的东西。 镜头擦得很干净,机身虽旧,快门部位却保养得不错,包布也是特意裁过的,既能遮掩金属反光,也方便随时掀开拍摄。 显然用惯了,苏浩眼神微沉,随即又拿起胶卷。 这种时候自然不可能立即冲洗出来。 可胶卷已经从相机里取下,片基边缘经过剪裁,透着光,隐约能够看见上头一格一格的成像轮廓。 苏浩抬手,将胶卷朝着清晨的阳光微微倾斜。 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片基,虽说看不清每张的细节,却足以辨出其中大半影像的轮廓。 街巷,报童,以及一个穿深青短褂、侧身停在街边的年轻人。 正是他自己! 一张.....两张,又一张。 角度不同,距离不同,但拍的全都是他。 苏浩原本只是略显冷淡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他心中最后一点猜测,到此刻彻底坐实。 果然! 这些人盯上的目标就是自己! 先前那支带有日文刻字的钢笔,鸡鹅巷附近反复出现的窥视目光,两个行迹可疑的陌生人,还有今日这架相机和胶卷……所有线索,到这里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苏浩将胶卷缓缓放下,眼底冷意愈浓。 这个猎人小组,必须一网打尽! 一个都不能留!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黄嵩淡淡道: “把那个人带过来,我看看!” 黄嵩闻言立刻应道: “是!” 很快,那名被摁住的白净中年人便被押了过来。 他两条胳膊还被反剪在背后,脸上满是汗,衣领也乱了,整个人看着既狼狈又惊恐。 一到苏浩面前,他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喊道: “长官!长官,您明鉴! 我真不知道那相机是怎么进我包里的!我没见过那东西!我就是来寻亲的,我大哥在城南开杂货铺.....” “哪家杂货铺?”苏浩忽然问。 中年人一愣,忙道: “孙记杂货铺,在……在城南小西桥那边。” “你大哥叫什么?” “孙.....孙福生。” “你叫什么?” “我叫孙福安。” 苏浩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被扭在背后的手、鞋底和衣角。 这人虽怕得厉害,嘴里也乱,却不像是装的。 他身上的慌乱并非那种被识破身份后的强装镇定,而更像一个倒霉普通人突然被卷进大案时,近乎失控的本能反应。 更关键的是......苏浩的刑侦专精所带来的那种细微感知,依旧没有从此人身上察觉到先前那两道熟悉的窥视感。 那两道目光,还在后面那群人里。 没有消失,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苏浩收回目光,淡淡道: “这人不是!” 闻言黄嵩愣住。 “啊?” 他下意识看了眼苏浩手中的相机和胶卷,又看了看那中年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 相机和胶卷都从此人包里搜出来了,胶卷里更拍着自家头儿,怎么就不是? 那中年人听到这话,更是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腿都软了几分,连声道: “对对对!长官明鉴!我真不是!我真是冤枉的! 我没干过这种事,我连相机都不会摆弄啊!” 苏浩没有解释,只对黄嵩道: “先把他单独看好,查一查他说的孙记杂货铺和孙福生,有人证就核实,没核实清楚前,别急着定性。” 黄嵩虽满肚子疑惑,但还是立刻应声: “明白!” 苏浩又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语气平静: “你若真没问题,自然会放你。” 中年人连连点头,几乎带着哭腔道: “是是是,我配合,我什么都说……” 黄嵩命人将他带开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头儿,您怎么就能确定他不是?” 苏浩看着前方那二十余人,神情不动,只淡淡说了一句: “东西是他的,人未必是。” 黄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 可苏浩已经迈开步子,朝剩下那批人走了过去。 “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我亲自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锁定与制伏(下2) 原本三十余人的小圈子,此刻少了那被带走的白净中年人,只剩二十九人。 二十九个人,被军警隔在岔路口旁边一块较为空阔的地方。 头顶没有遮棚,四周都是人,阳光一点点抬高,照在青石板上,白得有些晃眼。 虽说已经是十一月份,但南京的天只要晴起来,日头依旧不弱。尤其是人站在空地上,前后又挤着人,没一会儿,后背便慢慢有些发热。 石場颯人站在人群偏中间的位置。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才抬眼看一看前方。 当苏浩缓步朝这边走来时,他心里那股刚刚松下去的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石場颯人此前虽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具体在军情处的身份。 可从刚才黄嵩的称呼、周围行动队员的态度,以及对方站在那里时那种无声的掌控感,他已经能判断出来。 此人,在军情处职位绝对不会低! 甚至今日这场鸡鹅巷大封锁,很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想到这里,石場颯人心中越发沉重。 他终于有些明白,自己和信太漣此前或许真是被人当成鱼钓了。 对方故意多次在鸡鹅巷出现,故意留下若有若无的机会,故意让他们觉得只差一点就能拍到、就能摸清。 而他们竟真的上钩了。 最可怕的是.......直到现在,他依旧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他们的。 是那支钢笔? 还是前几次跟踪时,自己在某个细节上露了形? 石場颯人虽然不愿意相信,可苏浩向他们走来时,那双眼睛带来的压迫感,却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那眼神太过平静,像屠夫看牲口。又像猎人站在陷阱旁,看着已被困住的猎物,慢慢挑选先从哪一只下手。 石場颯人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有些本能地抗拒。 可他不敢避开苏浩的目光,更不敢表现得太过紧张。 好在,苏浩不是只盯着他一个人。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二十九个人,一个都没略过。 这反倒让石場颯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也许……只是自己心虚。 一旁,黄嵩紧跟在苏浩身后。 他同样扫了一眼这群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头儿,您说刚才那人不是日谍,难不成真正的人,还藏在这群人里?” 苏浩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黄嵩立刻会意,忙摸出火柴,划亮后凑过去给他点上。 “嚓~” 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苏浩吸了一口,吐出一缕淡淡的烟雾。 他仍旧没有说话,只在众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 那姿态很悠闲,像是饭后站在街边消食。 可越是这样,石場颯人心中越发不安。 远处另一拨被单独看管的人群里,小松洋也在静静观察。 他藏在人群边缘,微微低着头,像一个只求尽快离开这里的小商贩。 但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却没有放过苏浩的每一个动作。 此前,小松洋虽然已大致判断出,眼前这个年轻军情处军官,应该就是近来南京反谍机关行动变化极大的源头之一。 尤其是今天这场封锁,外围不设明显暗哨,反倒将人手压在远处,先由目标人物确认可疑人员到齐,再骤然合围。 小松洋虽承认这场封锁有些东西,却仍旧不愿意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真的本事卓绝,更不相信这人真的和最近军情处变化有关。 小松洋眯了眯眼,不过,他现在倒是很想看看。 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否真的能在二十多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外来人里,把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准确揪出来。 若真能做到……那这个人,或许真就是导致南京城局势变化的源头了!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 空地上的人站得久了,神情也愈发焦躁。 有人低声抱怨,有人不住擦汗。 还有人频频望向巷口,显然惦记着自己原本要做的工,要办的事。 苏浩抽完半根烟,终于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二十九人,脸上的神情忽然缓和了几分。 “诸位!”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安静了些。 苏浩笑了笑,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今日鸡鹅巷临时封锁,耽误了各位的行程和生计,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愣。谁都没想到,这位看着年轻却明显身份不低的军官,竟会先开口道歉。 就见苏浩面色温和继续道: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是要故意为难谁! 近来城里不太平,有些事情不得不查。诸位若真是清白百姓,配合查清了,自然不会为难。 等会儿我随意挑几个人,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之后,该放的放,该走的走! 不会耽误各位太久的!” 这番话一出,人群里的紧张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有人小声道: “原来是查案!” “查案就查案,早点问完也好。” “俺没做亏心事,问啥都行。” “只要别把人一直扣着就成。” 石場颯人和信太漣也随着众人,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 信太漣心中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封街这种事不可能长久。 这个年轻军官现在主动出来安抚众人,显然是准备尽快收尾了。 只要再撑过最后这几句问话,他们今日大概就能离开。 石場颯人虽仍有些不安,却也觉得自己的神经可能绷得太紧了。 相机已经被搜到,最重要的物证,已经指向了别人。 眼前这年轻军官大概只是想从剩下的人里,随便找几个人做做样子,给这场封锁留个交代。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苏浩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 他原本带着淡笑的神情,猛地一顿,随即抬起头,望向众人头顶上方。 那神情,竟像是有些诧异。 “咦?” 这一声很轻,可站在他面前的众人,却几乎都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抬起了头。 第三百三十章 锁定与制伏(下3) 头顶是晴空。 没有屋檐,没有树冠,也没有什么遮挡。 只有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正悬在空中。 有人刚抬头,便被日光刺得眯起眼。 有人抬手挡了一下。 有人只是看了半瞬,便又低下头。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一开始也有些困惑。 头顶上有什么? 可他们此刻站在人群里,周围人都在抬头,若只有他们两人不动,反倒太显眼。 于是两人也只能跟着抬头。 下一刻,阳光扑面而来。 其实苏浩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看天。他真正看的,是人。 在他做出那个刻意的引导动作后,二十九个人的反应尽数落入眼中。 苏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很快又被笑意盖住。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像是刚才真的只是随便抬头看了一眼。 “呵呵!” 苏浩轻笑一声,拍了拍手里的烟盒。 “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苏浩像是想了一下,才恍然道: “哦,对!今日确实耽误诸位了。这样,我随意挑几个人问两句,问完就放行,保证不为难大家!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明显放松下来,尤其信太漣,他甚至觉得,之前石場颯人的反应或许有些大,但总体来说,局势应该已经稳住。 只要对方不是专门盯上他们,随机挑人问几句,他们完全有机会混过去。 石場颯人也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异样。 而下一刻,苏浩抬起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你!” 他伸出手指,指向人群中的一个位置。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石場颯人心里猛地一沉,因为那根手指,正正落在他身上。 苏浩的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又微微一偏。 “还有你!” 第二个人,也被点了出来。 赫然是信太漣! 一瞬间,两人的脑子都像是空了一下。 怎么会? 随意挑两个,偏偏挑中他们两个? 石場颯人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又翻涌上来。 信太漣的脸色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可两人到底受过训练,几乎只是一息之间,便又把表情压了回去。 他们不能慌,更不能让旁人看出来!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呢? 对! 一定只是巧合! 这一批人里还有二十多个,对方恰好点到他们,也未必意味着什么。 而远处的小松洋,看见这一幕时,眼神也终于变了。 太巧了! 巧得让他心底背脊发寒,若是一人,还能说是随机。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他盯着苏浩,心中原本尚存的侥幸已然荡然无存,再度看向那两个蠢货时,心里只剩下冷笑! 这两个蠢货,还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呢? 对于小松洋而言,他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巧合。 看着这两个还一副天真的模样,他暗自摇头,不过这也更加对眼前这个年轻军官刮目相看。 甚至他现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锁定的? …… “二位,请出来一下!” 苏浩语气温和,甚至还侧开半步,让出前方的空隙。 “放心,简单问几个问题!”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不敢迟疑,只能从人群里走出来。 两人走得不快,步子也尽量维持平稳。可越靠近苏浩,石場颯人越觉得心口扑通扑通狂跳。 他们站定后,抬眼看向苏浩。近距离之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更平静。 石場颯人本能地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什么。 可他又完全找不到证据。 苏浩先看向石場颯人,笑道: “这位先生,先从你开始吧!” 石場颯人连忙露出一副有些拘谨的神态,微微躬身。 “长官,您问。” “哪里人?” “镇江人。” “到南京多久了?” “两个多月!” “做什么营生?” “以前在镇江给人做些零工,也在货栈帮过忙。前些日子听人说南京活多,便过来找个稳定差事。” “住哪儿?” “城西,福顺客栈后头的小院里,和几个同乡合住。” 苏浩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石場颯人回答得都很稳。 这层身份,他本就准备过。住处是真的,客栈附近也确有那处小院。所谓同乡虽未必真是同乡,但也有人能相互作证。 只要不是立刻派人去做极深的追查,表面上不会出大问题。 苏浩听完,像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是说得清楚!” 石場颯人心中稍微松了半分。 下一刻,苏浩却忽然笑道: “方便看看手吗?” 石場颯人心里冷笑。 果然! 还是这一套。 先看手上的老茧、伤痕和磨损,再判断是不是做过苦力、是不是用过枪、是不是身份与口供不符。 这是军警和反谍机关常见的法子。 可他早有准备。 他虽然平日也接触枪械,但为了潜伏行动,手指关节和虎口处那些可能显眼的硬茧,早在此前就用药水和磨砂慢慢处理过。 如今这双手,看上去虽不算特别粗糙,却也绝无明显异常。 他面上露出一点不明所以的神情,却仍老老实实把双手摊开。 “是这样吗,长官?” “对!” 苏浩低头看了一眼。 石場颯人的手掌的确处理得不错。 虎口没有长期持枪者常见的明显压痕,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没有过于突兀的磨损,指腹虽不算粗,却可以解释为做零工时间不长。 若只凭手,这人确实很难看出问题。 苏浩看了两眼,便点头道: “行,没什么问题。” 闻言石場颯人心底顿时一松。 苏浩又笑眯眯地道: “不过还得麻烦先生,先到那边等一会儿。 放心,你已经算是优先排除嫌疑了。等我问完几个人,便先放你走。” 说着,他指了指空地另一头。那里与人群隔开了一小段距离,表面看起来像是专门空出来的位置。 石場颯人心中虽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狐疑。 为何只是问了几句,便说优先排除? 但他此刻不敢多想,更不敢表现出不愿意,于是立刻做出一个松口气的笑容。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说完,他依言走到一旁。只是转身时,他的余光仍忍不住扫向苏浩。 这人……真放过自己了? 看起来不像作假,或许,自己真是多虑。 接着,苏浩看向信太漣。 第三百三十一章 锁定与制伏(下4) “这位先生。” 信太漣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长官!” “叫什么?” “周三顺。” “哪儿人?” “淮安附近的。” “进南京多久了?” “一个多月!” “做什么的?” “给脚行扛货,什么活都接,挑担、搬货、装车,都能干。” 苏浩像是很随意地同他拉起家常。 问他以前做过哪些活,在哪些码头混过,扛包时怎么使力,一天能走多少趟。 信太漣对答如流。 他这层身份虽是临时做的,可这些日子确实混过脚行,也跟着真正的苦力做过不少活。 他说起扛麻包如何垫肩、挑担时肩膀怎么换力、下雨天石板滑该走哪边,倒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 越答,他心里越稳,石場颯人都已经被排除了。 自己这一层身份,也更符合他自己的底层劳工身份,手掌上的老茧更是货真价实。 对方若想从这上头抓他,根本不可能。 果然,问了几句后,苏浩便道: “手给我看看!” 信太漣心中更是不以为意,他直接摊开手掌,那双手的老茧很厚。 掌根、虎口、四指根部,都有长期抓握、摩擦形成的硬皮。尤其是常用来搭扁担绳、搬运重物的位置,粗糙得很。 这本是他最有底气的地方,信太漣甚至在心里暗暗冷笑。 看吧! 这年轻人到底还是嫩,以为看手就能辨别身份,可真正干这一行的人,谁不会提前做些准备? 苏浩低头看了片刻,脸上仍旧没露出任何异样。 “行!没问题。” 信太漣心底最后那点紧张,顿时散了大半。 苏浩又指向石場颯人所在的位置,笑道: “你也去那边等会儿。你们两个先查清了,等会儿优先放。” 信太漣连忙道: “多谢长官!” 他快步走到石場颯人旁边,两人没有交谈。 可这一刻,他们都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过了! 石場颯人甚至觉得,自己先前那种被盯上的错觉,果然只是因为过度紧张。 对方只是例行筛查。 随手点到他们,又例行看了手、问了身份。 如今既然说他们已排除嫌疑,等会儿应该真会放人。只要离开鸡鹅巷,他们便能立刻按备用路线撤离。 至于相机和胶卷…… 只能认栽,活着,才有下一次。 …… 黄嵩站在苏浩旁边,却是彻底看糊涂了。 他看着那两人被安排到一边,忍不住低声问: “头儿,那接下来,是不是得把剩下二十多个继续一个个排查?” 苏浩吐出一口烟,微微摇头。 “不用!” 黄嵩一愣。 “不用了?” 苏浩的声音很轻。 “待会找个由头,把那两个人拿下。” 闻言黄嵩先是一怔,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头儿,你是说……”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那两个,就是日谍?”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过脸,看着黄嵩笑了笑。 见状黄嵩心里顿时一震。 懂了! 自家组长既然露出这个神情,那就说明事情绝不会有错。 可明白归明白,黄嵩心里却更迷糊了。 刚才那两人,无论口供、手掌、身份,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自家头儿甚至还亲口说没问题,把他们划到优先放行的一边。 怎么一转眼,就让抓人? 不过黄嵩终究不是刚跟着苏浩时那个愣头青。 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先办。 于是他只低声应道: “明白!” 随后,他朝不远处几名行动队员递了个眼色。 那几人都是跟了黄嵩许久的老兄弟,一个眼神,便足够了。 两名行动队员很快朝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走过去,脸上还带着颇为和善的神情。 “二位!”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抬起头。 其中一人笑道: “方才长官说了,你们二位已经基本排清。不过规矩还得走完,麻烦留个住址和常用落脚点。 后续若有情况,也方便回访。”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对视了一眼,原来只是留地址,两人心中都没有起疑。 毕竟他们报出来的住处,本来就是真的。 甚至那处地方附近,也确实安排了能做表面佐证的人。 石場颯人忙道: “自然,自然配合。” 信太漣也点头:“军爷尽管记。” 一名行动队员拿出纸笔,装模作样地问道: “先说你的!” 石場颯人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靠近。 但那脚步太轻,靠近得也太自然。 他下意识想回头,可已经晚了。 “拿下!”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两名早已绕到身后的行动队员猛扑上来,一左一右,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石場颯人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便被狠狠按住肩膀,往前一压。 信太漣的反应比他更快半分,可也只是快了半分。 他刚想挣动,右手便被人反拧到背后,膝弯处同时挨了一脚,整个人踉跄着跪了下去。 “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 信太漣脸色大变,立刻大喊。 “不是说我们没问题了吗?” “你们抓错人了!” 石場颯人也被压得半边脸几乎贴到地上,心中霎时如坠冰窟,却还在强撑着喊: “长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一直配合!凭什么抓我们?” 可行动队员根本不和他们废话。 一人直接从怀里扯出准备好的破布,趁两人张嘴喊叫的空隙,一把塞进他们嘴里。 另一人则猛地扯开他们的衣领,手法熟练得惊人。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先是一愣。 紧接着,脸色彻底变了。 堵嘴!扯领! 这根本不是普通抓人。这是防着他们咬毒囊、吞药片,或者借衣领、袖口里藏着的东西自尽。 也就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怀疑。 而是已经确定了! 石場颯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信太漣的身体也僵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所谓的优先排除、所谓的留地址,全是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过关,只是被人暂时稳住了罢了,结果他们还傻乎乎的以为没事了! 可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他们明明已经把相机和胶卷转移出去,明明身份口供都能对上,明明手上的痕迹也做了处理。 哪怕身份是有问题,可这不也要核实才行? 这核实哪里是短时间就能核实完成的? 他们究竟在哪一步露出了破绽? 第三百三十二章 肌肉记忆与拙劣模仿 石場颯人被死死压住,眼中满是不甘与茫然。 信太漣则拼命扭头,想看向苏浩。 可他只能看见不远处那年轻军官站在阳光下,神情平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一刻,两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 黄嵩看着两人被制住,倒是不意外,而是他在苏浩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头儿,您这到底是怎么揪出这两个家伙的?现在总能说了吧?” 苏浩看了眼被拖往一旁的两人,见行动队员已将他们控制妥当,便将手里抽剩半截的烟踩灭。 他对黄嵩并不打算完全隐瞒,黄嵩是自己一步步带出来的人。 必要的时候,让他知道些判断思路,比单纯替自己跑腿更重要。 于是苏浩淡淡道: “先说第一个!我们现在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一个人,曾经有摄影拍摄经验,这点没错吧?” 黄嵩立刻点头。 “没错。那支钢笔,再加上刚刚搜出来的相机和胶卷,基本能确定。” 苏浩点点头道: “有了这个已知条件,往回推就不难了。你还记得我刚才故意抬头看天的动作吧?” 黄嵩一怔,随即点头。 “记得!我刚才还纳闷呢,头儿,您那动作搞得跟天上真有什么似的。” 苏浩笑了笑。 “我不是看天,我是看人。” 黄嵩神情一肃。 苏浩继续道: “照相馆里做事的人,不只是会按快门。 若是长期干过摄影这一行,尤其碰过底片、修过片、进出过暗房的,眼睛和身体对光线的习惯,多少会和常人有些差别。 暗房要避光,显影、定影时对光线尤其敏感。人长期在明暗转换的环境里做细活,遇到骤然直扑眼睛的强光,往往会有更急的保护性反应。” 黄嵩若有所思。 苏浩道: “刚才二十多个人里,大多数人抬头见光,不过是眯眼、眨眼,或者抬手挡一下。 可其中有一个人,几乎是在看见阳光的瞬间,就下意识的做出偏头、缩肩、脚下退了半步的举动。 这只有有过长期在暗房内工作过的人才会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哪怕日谍都接受过强光训练,可如若一个人曾经长时间在照相馆工作过,那这种下意识肌肉记忆还是不会忘记的!” 黄嵩猛地回想起来,他刚才注意力大多在苏浩身上和周围人群,并没有刻意记每个人反应。 可现在被苏浩这么一说,他顿时有了印象。 “原来如此!” 黄嵩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 “所以头儿,您是从那一瞬间,就锁定了他?” “不是只靠那一瞬。”苏浩摇头,“那只是让原本的推断,更多了一层印证。 查人不能指望一个动作定性。 一个动作,可能是巧合,两个细节,也可能是误会。可当摄影器材、日文钢笔、这些前提出现的情况下。 刚刚又有人符合这种条件,那事情就不再是巧合了。” 黄嵩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家头儿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明明只是一个抬头看太阳的动作,换了旁人,谁会往这上头想? 可偏偏苏浩就能把此前的线索、眼前的人群和瞬间的反应,串到一块去。 这哪里是查人? 黄嵩又想到什么,皱眉道: “不过头儿,咱们虽然从钢笔和相机推断出,这个猎人小组里面有人懂摄影。 可您怎么就能肯定,那人是长期在照相馆里干过的?万一只是个学徒,或者只是粗浅学过几手呢?” 苏浩笑了笑道: “其实我把握还挺大的,那支钢笔你也看见了。在日本很注重仪式感,能让照相馆里的师傅或者馆主,特意赠一支有纪念刻字的钢笔,不会只是一个刚进门打杂端水的小学徒。 那人多半是被真心看重过,也在那一行里沉淀过一段时间。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只是个学徒,这一招试试又何妨? 左右我们已经把范围压到二十几个人里。试错了,也不过再试试别的法子而已不是吗? 可以说干咱们这行的,各行各业都需要或多或少去实地了解一下。 不求精通,但好歹也要了解一些,如此许多事相互佐证,往往事半功倍!” 闻言黄嵩这才恍然大悟,不过想到这里,黄嵩心中更是服气。 苏浩则继续道: “至于另一个!” 黄嵩神情一振。 “那个脚行劳工?” “对!” 苏浩朝信太漣被押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他也给指出来?这人应该没在照相馆待过。” 闻言黄嵩也是一愣,对啊!既然这样头儿是怎么发现这人猫腻的? 就见苏浩接着道, “这人应该的确没在照相馆待过,但他面对强光的反应也不一样! 曾经长期在照相馆待过的人对强光直射、闪光灯式骤亮光源有本能应激反应。 而普通人顶多眯眼几秒,而专业特务,接受过强光抗干扰训练,很多时候只会平淡眨眼。 这人就是反应过于平淡了。 伪装不到家啊!” 听着苏浩这么说,黄嵩是真的傻眼了。 前者如果仔细分辨,再加上对照相馆有过了解的人,或许能看出一些端倪。 可后者,黄嵩清楚,只怕就没苏浩这么说的容易发现了。 毕竟先前苏浩的瞬间观察才多久时间? 大家抬头看的时间也不过才短短两三秒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在二十九人里面一眼发现反应细微不同于常人的两人,这难度简直堪称恐怖。 黄嵩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苏浩则是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些行为有多恐怖。 事实上,就算他属于先射箭后画靶的查案方式,可苏浩的记忆力以及瞬间观察能力也很恐怖了。 当然这更多还是高等级刑侦能力所带来的洞察能力。 就见苏浩接着道: “当然,这人反应还是比较细微了点,光凭这点我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他! 至于真正锁定此人,还是后续的问询和观察。” 说着苏浩顿了顿接着道, “他说自己是脚行劳工,最近一两个月才进南京,以前在别处也一直靠苦力讨生活。 这话若是真的,那他手上的老茧厚,没问题。 可问题就在于,他的老茧有,且很厚实,可就是...粗劣了点。 模仿,但没有模仿到家!” 第三百三十三章 哦,还有一个呢 黄嵩一愣。 “粗劣?” 苏浩点点头道: “真正干苦力的人,手上的磨损不是一块一块长得规规矩矩的。 挑担、扛包、拉绳、搬货,不同活会磨不同位置。旧茧压着新茧,厚薄不一,有裂口,有磨平的地方,也有汗浸出来的细纹。 更重要的是,手掌的粗糙和指甲边缘手背皮肤通常是连着的。” 黄嵩认真听着。 苏浩继续道: “可那个人掌心和虎口的硬皮很多,看起来像是长期干活留下的,可他的指甲根部和甲沟边缘,却有明显的倒刺和新生的软皮。 你觉得这正常吗?” 黄嵩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 真要是常年扛货做苦力,手常年在粗麻、绳索、货袋和汗水里泡着,只怕指甲边和皮肉早就磨损得厉害,哪会像他那样长出那么新的倒刺? 除非……” 苏浩接过话头。 “除非他的老茧,是后来自己刻意磨出来的!” 黄嵩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家伙!这小子为了装脚夫,怕是特意磨过手,还练过挑担扛包。 这些日谍在这种事上,可是真舍得下苦工啊!” 黄嵩说着心里其实更多还是暗自赞叹。 毕竟对于这些手段,他自问目前军情处不少人员,其实是很难做的这么细致的。 不能说自家组长轻易发现端倪,就说敌人这种伪装很粗浅。 可很多人去盘查,只要看到手心大面积都是老茧,估计也就一眼略过去了。 当然这也只能怪这两个日谍倒霉了。 就见苏浩点点头接着道: “假的终究是假的,更何况假的东西为了像,往往容易用力过头。 他知道脚夫该有老茧,于是拼命把老茧做得够厚、够明显。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脚夫,手不只是掌心硬。指缝、甲沟、腕口、手背、甚至手指弯曲时的皮纹,都会留下长期劳作的痕迹。 人可以学走路,可以学挑担,可以把掌心磨粗。但他没法在短时间里,把十几年讨生活留下的细碎痕迹,全都补出来。” 黄嵩听得心中激荡,之前自家组长在查早期的日谍案,就有过在老茧上的细致观察。 没想到今日再次见到了,也不由忍不住感慨道: “头儿,还是您厉害。我刚才只看见他手上茧厚,下意识就放松了警惕。 但您却随时随地都保持高度细致,连他指甲边那点倒刺都没放过。” 苏浩轻轻一笑。 “这不算什么厉害。查人,本来就得看细。” 尤其咱们干这一行,不能只会盯着表面线索,毕竟表面线索往往就是敌人愿意让你看到的所谓真相。 衣食住行,手脚眼神,走路姿势,说话习惯,什么都可能是线索。 有时候,一根头发、一只鞋、一句话,甚至一个下意识躲光的动作,都可能比一百句口供更诚实。” 黄嵩闻言,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苏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就好!回头把那个被栽赃的中年人身份查实。若真没问题,尽快放人,别让无辜百姓替咱们背锅。” “是!” 黄嵩点点头,旋即笑道,“那头儿,我这就让人押这两个家伙回去,至于这位先生要是没什么问题,我会酌情释放的。 那这样一来,封锁是否可以解除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小松洋听不见两人的低声交谈。 可当他亲眼看见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被极其熟练地堵嘴、扯领、瞬间制伏时,心中那股不祥预感,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寒意。 果然!这两个蠢货终究还是被捕了啊! 看样子这个年轻军官,比他此前预料的还要可怕得多。 想到这里小松洋垂下眼,缓缓将身子往人群更深处缩了缩。 此地,不能久留! 他眼睛不着痕迹四下扫视,想来对方接连拿下这两个蠢货后,估摸着很快就能解除封锁。 一旦封锁解除,自己必须尽快转移至安全屋,等情况稳定下来,就得立刻返回上海特高课。 虽说这样猎人小组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但他觉得自己只要能活着回去,那就是最大的价值! 而这时,黄嵩的话刚落下,苏浩正准备点头。 封锁到现在,已经足够久了。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两人落网,相机和胶卷也已起获,按常理来说,今日的收获已经不小。再继续封着鸡鹅巷,不仅会耽误百姓营生,外围那些巡警、行动队员也难免疲惫松懈。 更何况,封锁这种事,本就不能拖得太久。 可就在苏浩准备开口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忽然又从心头掠过。 很淡! 像有人隔着人群,极快地朝他看了一眼。 苏浩眉头微微一皱。 起初,他还以为是石場颯人或者信太漣被押下去时,不甘心地回头窥视。 可他很快便察觉不对。 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传来的方向并不在两人被押走的方向。 而是在另一边。 0 在那片先前经过初步筛选、被暂时划进非半年内进入南京城区域的人群中。 苏浩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那边大概还有两百余人。 先前排查时,黄嵩按苏浩的意思,以入城时间、户籍来历和暂住证明为标准,优先把半年内进入南京的人筛了出来。 猎人小组若真是近期潜入南京,那么目标本该就在那三十余人里。 可现在…… 为什么那道窥视目光,会来自这边? 苏浩心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难道封锁鸡鹅巷时,恰巧撞上了另一支潜伏在南京城内的日谍小组?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来,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哪有这么巧? 更何况,封锁之前,他便已经明确感知到三道窥视自己的目光。 如今,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已经被擒。 那么剩下的这一道目光,只可能属于猎人小组最后一个成员。 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混在“半年以上进入南京城”的人群里。 他伪造了更早的入城记录。或者,他根本没有走正常渠道进入南京。 又或者,他借用了一个身份干净、且已在南京城生活多年的人的名头。 苏浩眼神微冷。 这些手段,对于一个经验足够老到的特务而言,并不算难。 尤其日谍在华经营多年,南京城里各类商号、旅馆、行会乃至地方警局里,都未必没有他们买通或者渗透的人。 提前伪造一份暂住证明,替换一张户籍凭据。 只要做得足够严密,短时间内,确实很难核实。 而这也说明,最后这个人,比石場颯人与信太漣更谨慎。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奇怪的甄别法(上) 身份更深! 位置,也可能更高! 毕竟去猜这可能是另一个日谍小组的概率太低了,苏浩虽然觉得小概率事件也会存在,但显然这时候不是博小概率事件的时候!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里绝对还有一个日谍! 想到这里,苏浩的嘴角反倒微微扬起。 有意思! 看样子,这最后一人,绝不是石場颯人、信太漣那种执行层级的角色能比的。 这说不定就是猎人小组内身份不低的存在,很可能就是猎人小组组长! 而另一边,小松洋的心中,却猛地一跳。 就在刚才,他混在人群里,趁着那年轻军官与下属低声说话的间隙,又悄悄看了对方一眼。 他想把这张脸牢牢记住。 现在石場颯人与信太漣已经被拿下。猎人小组这一次的任务,基本可以说是失败了。 自己若能活着离开南京,回到上海特高课,将眼前此人的外貌、习惯、行动方式,尽可能完整地汇报上去,依旧有价值。 届时,特高课自然会安排熟悉画像的人,将此人的面貌绘制出来。 只要记住他,记得越清楚越好! 可小松洋才看了片刻,对面的年轻军官便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忽然朝这边望来。 那一瞬间,小松洋浑身汗毛都几乎竖了起来。 他反应极快! 目光立刻垂下,身体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像普通人被日头晒得不舒服一般,抬手压了压帽檐。 等他再以余光偷看时,对方的视线已从整片人群上扫过。 并没有落在他一人身上,小松洋却不敢放松,因为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危险。 这年轻军官,到底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种巧合? 若是前者……那就太可怕了。 小松洋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心里却不断告诉自己。 冷静!必须冷静! 对方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只凭人群中的一眼,便准确锁定自己。 自己与石場颯人、信太漣不同,自己的身份经得起查。 入城时间经得起查,住址、行商来路、货物渠道,也都早已安排妥当。 只要自己不犯错,对方便抓不住他。 而此时,黄嵩见苏浩迟迟没有回答,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头儿?” 苏浩没有回应,黄嵩微微一愣。 “头儿?” 苏浩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黄嵩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刚才说,石場颯人和信太漣……不是,那两个日谍既然已经拿下了,封锁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苏浩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 “先别急!” 黄嵩一怔。 苏浩朝远处那批人抬了抬下巴。 “既然都封了这么久,不妨再查一查。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呢,这也是说不准的!” 黄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有些迷糊。 “头儿,您是说……还查刚才剩下的那二十多人?” “不!” 苏浩摇了摇头。 “那一批先不用动,查查另一边。” “另一边?” 黄嵩顺着苏浩的目光,望向那两百余名被暂时归为半年以上入城的百姓,神情更古怪了。 他压低声音道: “头儿,猎人小组不是才进南京不久么? 这些人大多都在南京待了半年以上,甚至还有在城里住了好几年的。咱们现在查他们,岂不是和先前的判断对不上?” 黄嵩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 他本想问,自家头儿是不是准备借查日谍的名头,顺手敲竹竿。 可这话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浩倒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瞥了他一眼。 “别乱想!我没兴趣赚这点钱!” 黄嵩讪讪一笑。 “我哪敢!” 苏浩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把最后这个人找出来? 那道窥视感,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 而现在,对方显然已经警觉。 整片人群里,再没有人朝他投来那种带有恶意、带有算计的目光。 而且如若猜测没错,这道目光很可能就是之前,那道他察觉十分警觉的窥视目光。 这样一来就有些麻烦了! 苏浩很清楚,自己的刑侦感知,并非全知全能。 它可以捕捉带着目的性的窥视,可以察觉近乎本能的恶意、警惕或者算计。 可若对方刻意压下情绪,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甚至以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混在人群中,乃至自我催眠,那这种感知便很难再锁定具体目标。 若是强行把两百余人分成十人一组。 再让每一组的人轮流看向自己。 理论上说,确实能够通过感知,迅速缩小范围。 可这个办法并不稳妥! 对方说不定已经察觉自己的观察力异常敏锐,必然会更加小心。 到时即便抬头,也未必会在心里生出明显的警惕与敌意。 一些老特务,通过自我催眠做到身体和情绪都近乎影帝级别的表演,那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现场百姓被耽误已久,对军警本就有怨气。 若任由这种情绪积累下去,怕是到最后人人看自己的目光都不怎么友善。 那时,他感知到的便不止是一道恶意。而是几十道、上百道不满的视线。 到那一步,反倒更难找人! 苏浩沉默片刻,忽然凑到黄嵩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黄嵩先是诧异,听完后,他看了苏浩一眼。 “头儿,这能行?” 苏浩笑道: “先做!” 黄嵩没有再问,立刻点头。 “是!” 很快,几名行动队员被黄嵩叫到旁边。 几人围在一块,听黄嵩低声嘱咐。 不多时,便有人从附近临时征用了两辆小推车,又从巷口外的杂货摊和竹器铺里,搬来了成捆的竹制蒲扇。 这种扇子做工极粗,一片薄竹篾扎成扇面,竹柄上缠两圈草绳,卖相不算好,却极便宜耐用。 街边小贩夏日里常卖,寻常百姓买上一把,能用上好几年。 两百多把竹扇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推车上。 本来这玩意就是今年商家没能卖出去的,没想到现在都快入冬了,都有人买,自然是十分乐意。 对此黄嵩看得有些纳闷,不过既然是头儿安排的,他也没有多问。 苏浩则迈步来到那片人群前。 众人看到他过来,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第三百三十五章 奇怪的甄别法(中) 苏浩抬手压了压,笑着开口: “诸位,刚才耽误大家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虽说现在天气转凉,但毕竟日头高,站的时间久了容易燥热。 这些扇子,是我们临时买来的,不值几个钱,大伙一人领一把,扇扇风,也算是给大伙解解燥。” 此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静。 随后,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意外之色。 “给咱们的?” “军爷,这……不要钱?” “俺能拿?” 苏浩笑道: “不要钱!人人有份。不过别抢,排好队,一个一个领。” 有人顿时忍不住笑了。 “这位长官倒是厚道。” “俺活这么大,还头回见军爷封街后给人发扇子的。” “俺刚才还寻思着,今天怕是得晒脱一层皮。” 先前被封锁耽误的怨气,随着这几句话,明显散了不少。 一把竹扇值不了几文钱,可对于已经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的人而言,这点东西,来得恰到好处。 尤其苏浩的态度一直平和,并没有摆出军警那种横眉竖眼的架势。 百姓们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就淡了几分。 行动队员们开始维持秩序。 “别挤!” “一个个来!” “拿了就往旁边去,别堵在这儿!” 人群很快排起了队,有人领了扇子,当场便扇了起来。 有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像是怕军警临时反悔。 也有人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拿得飞快。 黄嵩随手抽了一把竹扇,一边扇风,一边凑到苏浩身旁,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头儿,就靠发扇子,能把人找出来?” 苏浩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人群中。 “先看着!” 黄嵩只好闭上嘴,他知道,自家头儿既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用意。 而苏浩心中,确实有两个打算。 第一,是安抚! 封锁街道、重复筛查、突然抓人,早已让这些普通百姓心里不满。 若他们继续带着怨气,看向自己的眼神自然不会好。 而一旦满场都是不满和警惕,自己那种对窥视感的捕捉,便会受到极大干扰。 一把扇子不算什么,可它足以让不少人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军官并不是故意折腾他们。 人心稍稍松下来,目光便会自然一些。 第二,便是观察。 领扇子时,人会走动,会与身边的人错位。 会伸手,会接触,会下意识挑选自己更舒服的位置。 而一个真正受过长期训练、且正处于高度紧张中的特务,即便表面装得再像,也很难完全消除本能。 比如,他会下意识避开行动队员的正面。比如,他会本能观察四周,留意谁靠近自己。 比如,旁人从侧面碰过来时,他的肩背会比普通人更早绷紧。 这些细节未必能直接锁定目标,但总能给苏浩缩小范围。 可随着一把把竹扇发下去。 苏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领扇子的人,却始终没能看到特别明显的异常。 有人抢得快,有人拿得慢,有人嫌扇子小,有人拿到后便兴冲冲扇风。 也有人领了扇子后,顺手塞进包里,显然打算带回去给家里人用。 一切都很正常! 直至最后一个人领完扇子,也没看到任何人露出破绽。 苏浩并未失望。 相反,他对这个还藏在人群里的家伙,愈发重视起来。 这才对! 若此人也和石場颯人、信太漣一般,三两下便露出尾巴,那猎人小组便不配被特高课派来南京。 而在人群之中,小松洋已经领到了一把竹扇。 他没有急着扇,只是像旁人一样,先翻看了一下,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挥了两下。 竹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散了额头些许热意。 小松洋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甚至觉得,这年轻军官突然给所有人发扇子,绝非什么单纯的体恤百姓。 可具体在查什么,他想不出来。 是在看谁领得快?还是在看谁不愿伸手?亦或是扇子上做了什么记号? 小松洋心中迅速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 两百多把扇子,除非每一把上都做了不同标记,否则没有实际意义。 当然不管怎么样,自己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自己只要和旁人一样,便不会有事。想到这里,小松洋干脆放松了些。 他不再去看苏浩! 甚至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你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外乡人,今日被无端困在街上,得了把不要钱的扇子,心里该高兴,也该着急离开。 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不是装,而是相信。 这是特务训练里最基本,也最难的一步。 真正高明的伪装,不是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在演谁。 而是让自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小松洋轻轻扇着风,目光落在地面,神情平静。 而苏浩扫过人群时,也恰好从他脸上掠过。 没有停留,没有感知,没有异样。 片刻后,所有人都领完了扇子。 人群里多了此起彼伏的扇风声,先前焦躁压抑的气氛,确实淡了许多。 可苏浩仍旧没能找到目标,他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这个人,果然够狡猾! 没想到自己的金手指竟然有朝一日竟然遭遇这种滑铁卢。 不过,扇子只是第一步! 苏浩还是有后手的,他旋即看了眼黄嵩。 黄嵩立刻会意,抬手招来一名行动队员。 那行动队员快步走到人群前,高声道: “各位!扇子领了,我们这案子也办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大家按顺序过来登记住址、籍贯和营生。登记完,没事的就可以离开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 “能走了?” “俺早就该走了,摊子还在外头呢!” “我得赶紧去码头,再晚就没活干了!” “登记便登记,快些就成!” 在百姓看来,登记信息并非什么大事。这些年南京城里查户口、查暂住、查外地人,本就不算少见。 尤其今日又是封街查案。只要登记完能放行,谁还会在乎多写几笔? 很快,几张长桌被搬到空地旁,桌上摆了墨水、毛笔、登记簿。 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报姓名、住处,由行动队员代记。 人群随即开始重新排队,队伍拖得很长。 苏浩站在一旁,目光微微眯起,这才是他第二个观察点。 第三百三十六章 奇怪的甄别法(下) 人在排队时,最容易暴露其对环境的本能认知。 一个普通百姓若急着离开,通常会本能往前凑,只要不怕惹事,便会想排得靠前一些。 而真正的特务,则常常不同。他们会避免站在最前排。 因为前排距离军警太近,一旦所谓“放行”只是一个陷阱,便来不及反应。 他们也会避免站在最后。 因为队尾后方空旷,若有人从背后扑来,退路极少,周围也没有足够多的平民作为遮挡。 更稳妥的位置,往往是在队伍中段。 前后有人,左右有人。 一旦出事,既能借人群掩护,也能迅速做出判断,从而也有转圜余地。 这种习惯,平日里不起眼。可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反而极容易留下痕迹。 苏浩耐着性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最终,他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目标。 人群排得很乱。有人抢前,有人往后躲,有人嫌排队麻烦。 有人干脆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但这些反应,都是寻常百姓会有的。 甚至有几个原本排在后面的,听说登记完便能走,立刻挤到了前面。 苏浩原本还留意了他们。 可再一看,那几人不过是急着赶去做工的苦力和贩夫,似乎也没有异常。 小松洋则排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起初本想按习惯留在中段,这是最稳妥的位置。 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若是普通百姓,谁不想早点登记,早点离开? 自己若刻意拖在中间,反而容易显得不自然。 于是他没有横穿队伍,只是顺着人群自然往前挪了几步,最后停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既不显眼,也不显得刻意。 小松洋暗暗提醒自己。 细节!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犯低级错误。 石場颯人和信太漣,就是死在细节上。 自己不能学那两个蠢货。 正想着,另一边又有行动队员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过来。 车上摆着一个敞口木箱。木箱里,竟然是一包包糖。 行动队员站在队伍旁,高声喊道: “诸位!日头太毒,长官怕大家站久了中暑,特意又备了些薄荷糖!” “一人五颗,都拿!” “不过记住了,拿了至少含一颗在嘴里,别辜负长官一片好心!” 有人愣了愣。 “还发糖?” “这长官当真是个好人。” “俺还没见过军爷办案给人发糖的!” “俺家里娃儿就爱吃这个,俺也去多拿两颗成不成?” 那行动队员倒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拿吧拿吧!” “不过都得吃一颗。” “谁不吃,我可得说道说道。” 人群顿时笑了,不少人纷纷伸手从木箱里抓糖。 这些糖是极普通的薄荷硬糖,糖纸灰白发黄,上头印着简单的蓝色花纹,看上去没有半点稀奇。 有人拿了五颗,有人趁行动队员不注意,多抓两三颗塞进兜里。 行动队员也不阻拦。 只要有人把糖放进嘴里,他便不再多管。 唯独有人不肯拿,或者拿了却想直接塞兜里,他才会笑骂两句。 “长官一片好意,你还挑上了?” “含一颗,又不会要你命!” “快吃!” 于是,队伍里很快便响起拆糖纸的窸窣声。 有人把糖纸随手扔在地上。 小松洋也拿了糖,他心中愈发疑惑。 发扇子,登记,又发薄荷糖。 这年轻军官究竟在做什么? 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在试探某种反应? 难道糖里有药? 不,不可能! 两百多人一同吃,若真在糖里做手脚,太容易出乱子。 况且那行动队员自己方才也随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总不可能人家军情处搁这儿做慈善吧? 开什么玩笑!特务部门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小松洋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包装普通,糖块普通,没有可疑之处。 他最终还是和周围人一样,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味很冲,入口有点辣。 一时间他迷茫了! 这到底是闹哪样呢? 看不懂啊! 饶是他算是多年的老特务了,然而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因为这操作以前从未见过啊! 时间继续过去。 登记的人越来越多。 已经有不少人登记完后,被行动队员挥手放行。 人群一点点散开,被放走的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松洋也混在队伍里,装作不时朝登记桌张望的模样。 他心里仍没有彻底放松,真正离开鸡鹅巷之前,任何松懈都有可能要命。 可他也渐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军官似乎没有继续筛查的意思。 扇子发了,糖也发了,登记也在进行。 这看上去,更像是在给封锁街道收尾。 或许自己先前真的想多了? 那年轻军官确实有些手段,但也就这样了! 石場颯人与信太漣之所以被抓,只能说他们太不谨慎,太容易露出破绽。 自己和他们不同。 自己不会犯那种错误。 就在这时,小松洋的余光忽然看见,远处的苏浩朝黄嵩低声说了句什么。 黄嵩点点头。 随后,一名行动队员便朝队伍这边走来。 那人径直穿过人群。 脚步不快,脸上也没有任何凶相。 但小松洋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行动队员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这位先生!” 小松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 “军爷,有事?” 行动队员笑了笑。 “长官还有几个问题,想请先生暂时过去一趟。” “放心,不是只找你,还有另外几位。问完就放人的!” 小松洋表面上立刻露出几分为难和焦急。 “军爷,我这边还有货要赶着去送呢。 今日已经耽搁半天了,再耽误,主家那边怕是要催了。” 行动队员的笑意淡了些。 “长官问几句话而已,你若没问题,很快,耽误不了你什么事的!” 而小松洋心里却已开始飞快盘算。 逃? 不行! 周围都是军警,而且自己此刻若逃,便等于不打自招。 服毒? 更不行! 可万一呢?万一这一切只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呢? 那自己死了,岂不就是白白死了?猎人小组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得化为乌有! 他甚至有一瞬想起石場颯人与信太漣。 那两个蠢货当时,也许也是如此想的,觉得还有侥幸,觉得只要再撑一撑,就能活。 小松洋心中暗骂一声,可轮到自己时,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谁愿意死? 最终,他只能露出一副无奈模样,叹了口气。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这也行? “好吧!我配合。不过军爷,最好快些!我是真的有事。” 行动队员点头。 “走吧!” 小松洋被带离队伍。 同时,另外两名年纪打扮都各不相同的百姓,也被从不同位置叫了出来。 一个是满脸胡茬、挑着半担杂物的中年汉子。 另一个则是穿短褂、手里还拿着竹扇的瘦高男人。 两人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要问?” “我做啥了?” “军爷,我这住址都登记过了啊……” 小松洋站在两人中间,脸上的神色与他们如出一辙。 疑惑,不满,又不敢真的反抗。 他甚至还主动抱怨了一句。 “我就说吧,查来查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那胡茬汉子苦着脸道: “我也是啊,今儿个一早的活儿,全黄了。” 三人被带到苏浩面前。 黄嵩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扫,随后压低声音问: “头儿,最后那个日谍,就在这三个人里?” 苏浩看着三人,没有立刻回答。 三张脸,三种神情,没有一个人看上去特别可疑。 尤其小松洋,他站得很自然,甚至还带着点被耽误了生意的烦躁。 若非苏浩已经从细节中将范围压缩到这里,单从外表看,谁也不会把他和日谍联系在一起。 苏浩淡淡道: “甄别什么?” 黄嵩一愣,苏浩笑了笑。 “没必要甄别,全带走!” 闻言黄嵩眼睛微微睁大。 全带走? 难道这三个人都是日谍? 苏浩好似看出他的想法,不由瞪了他一眼。 “别瞎猜!这里头未必有三个日谍。但最后那个人,大概率就在他们中间。 封锁了这么久,百姓不能再一直扣着。剩下的人都放了!至于这三位,既然短时间里分不清,索性也就三人,那就都带回去慢慢查。” 黄嵩这才恍然。 也是! 二百多号人,不能全带回去。但只带三个人,便完全在权限之内。 哪怕最后查明是误会,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黄嵩立刻点头。 “明白!” 随即,他朝行动队员挥了挥手。 “把这三位先生请上车。客气些!” 闻言其中那胡茬汉子顿时急了。 “军爷,我真没问题啊!” 瘦高男人也忙道: “我家就在城东,俺也去还得回去给老娘送药呢!” 小松洋同样皱着眉,露出几分被逼急后的不满。 “军爷,刚才不是说问完就放么?怎么又要带走?” 黄嵩沉下脸喝道: “只是带回去核实几句。只要是清白的,自会放的!谁再乱喊乱动,便按妨碍公务办咯!!” 闻言三人顿时都安静下来。 见状黄嵩心中冷哼,这群家伙真以为他们是开善堂的呢? 小松洋低下头,掩住眼中的寒意。 他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很可能还是被怀疑了。 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领扇子时,他和所有人一样,排队时,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吃糖时,他更没有拒绝。 甚至连登记都没有故意拖延。 难道,对方真的只是随手挑了三个人? 若是如此,自己还有机会! 只要回到军情处,面对审讯时撑住口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身份链条,对方未必能奈何他。 但若不是随手挑的…… 小松洋心底顿时沉入谷底。 不远处,苏浩看着三人被带走,神色仍旧平静。 黄嵩安排完人手后,走回来低声问道: “头儿,您是怎么把范围缩到这三个人身上的?”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地面,那片空地上,满是被踩脏的糖纸。 乱七八糟,随风翻卷,方才两百余人都领了糖。大多数人吃完,便顺手将糖纸扔在地上。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习惯,没人会觉得一张不起眼的糖纸有什么用,更不会特意带在身上。 或许这在后世的人看来无法理解,觉得这不符合常理! 但真的不符合常理吗? 在物质极其丰富的后世,人们已经不用估计温饱,而是需要更多的精神文明建设的时代。 人们或许已经习惯讲文明讲环保。 可就算是八九十年代,貌似依旧很多地方都是垃圾到处乱丢的吧? 除了极少数一些大城市外,只怕很多城市都是垃圾随便丢,至于一些乡下更是没有所谓的垃圾桶,垃圾集中堆放的概念。 至于再往前推,情况就更是一言难尽了。 尤其是现在,这时候破除封建时代才多久? 所以在后世看来不合理,实则在这年代是很合理的。 而且苏浩方才刻意让行动队员买来的,也是最普通、最不好看的薄荷糖。 糖纸没有精美图案,没有花哨印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就是为了排除有人把包装纸留回去给孩子当玩具的可能。 毕竟这年头,一些包装纸也是可以当成小孩子的玩具的。 并且苏浩还专门让行动队员要求所有人必须含一颗薄荷糖。 之所以这么做的种种,当然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苏浩这才看向黄嵩淡淡道: “发扇子,是为了让大家松口气,也顺便看人! 排队登记,是为了看谁的站位和走路习惯不对。同样也能进一步的瓦解日谍的警惕性。 在即将放人的档口,就算此人再怎么警惕,哪怕这一流程没有露出马脚,可警惕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至于发糖……” 黄嵩眼神微动。 “糖怎么了?” 苏浩抬手指了指满地的糖纸,笑着摇头道, “普通人吃完糖,糖纸多半随手就扔了。可特务不一样! 他们受过训练,习惯不在现场留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张糖纸不算什么。 可越是经验老到的人,越会把这种习惯刻进骨子里。” 之所以苏浩这么说,其实很简单的道理。 因为习惯性把自己的东西揣进兜里,这是一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情报人员的训练中,有一条最基础的原则。不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可识别痕迹。 一根火柴梗,一张车票,一片烟盒纸。 甚至一张写着字的糖纸,任何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在日后成为追查链条的一环。 尤其是陌生环境,尤其是在敌人已经表现出异常观察力的情况下。 日谍不可能把自己亲手拆下的东西,随意丢在脚下。 黄嵩被这么一提点,很显然也想到这点,随即目光扫过方才被带走的三人。 “所以……” 苏浩点了点头道: “整片人群里,领过糖又没把糖纸扔下的,就他们三个了! 当然之所以全部带走,也是因为这已经是迫不得已的法子。 是存在一定错漏的,毕竟部分知识分子也是不会随意乱丢糖纸的。 其次虽然这糖纸很丑,但保不齐有人愿意拿回去给孩子耍。 但还是先前的问题,既然有办法缩小范围,为什么不用呢?” 黄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有时候真的被自家组长这天马行空的办案方式可搞得有些蒙圈。 话说这真的行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 他们在干什么呢?(上) …… 半个时辰后。 军情处大院内。 数辆卡车一前一后驶进院中,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门口值守的卫兵刚开始还没当回事,只当是某支外勤队伍回来换班。可当第一辆卡车停稳,车厢后门打开,一群穿着便装神情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行动队员陆续跳下来时,院里的气氛便一下变了。 “是二组的人!” “二组这是全回来了?” “俺也去前两天看他们大批人手出门,还以为是去外头抓逃犯了。” “瞧这架势,不像小案子。” “后头车上押的是什么人?” 几个从楼里出来倒水的职员停住脚步,忍不住朝这边张望。 后面的卡车上,石場颯人与信太漣被分开押着。 两人衣衫凌乱,手腕上已经戴了铐子,嘴里虽没再塞布,脸色却都极其难看。 再往后,则是孙福安与另外三名被单独筛出来的人。 其中,孙福安一路都在喊冤。 “军爷,我真是冤枉的!” “我大哥真在城南开杂货铺!我包里的相机不是我的!” “你们去查,去问!我是真没干过那种事啊!” 至于小松洋,则垂着头,脸色隐隐发白。他表现得与另外两名普通百姓没有太大区别。 忐忑,不安,又带着一点被无端牵连后的委屈和愤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车子真正驶进军情处大门的那一刻,他心中那点侥幸,已经开始一点点崩塌。 只怕一旦进了军情处,许多事情便再也由不得他了。 卡车停下后,黄嵩跳下车,抬手喝道: “都看好了!这两个家伙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说着黄嵩指了指石場颯人与信太漣,旋即接着道, “搜身再搜一遍,衣领、袖口、鞋底、腰带,全都给我仔细查! 另外三个暂时分开安置,不要放在一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私下盘问,更不许动手!” “是!” 行动队员齐声应道,就在这时,办公楼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明远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王秘书,连外套都只来得及披在肩上,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便立刻赶了下来。 孙明远原本还尽量维持着平日的稳重。 可当他看见院中停着的数辆卡车,又看见那一批批下车的行动队员,尤其看见好几个人还被押下车时,眼睛顿时亮了。 “苏浩!” 他快步走上前。 “你小子,真让你小子抓着人了?” 苏浩刚从最前面的车上下来,闻言笑道: “科长!” 孙明远目光迅速扫过几名被押人员。 他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行动二组的人离开几天,今天成队返回,还押着几个人回来,这显然是有收获了! 想到这里,孙明远压住心中的惊喜,低声问道: “前几日散出去的弟兄,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苏浩点头。 “外围盯梢和封锁人手也都已经收队。” “那就是说,行动结束了?” “暂时算是结束。” 苏浩没有把话说死。 “抓到两个确定身份的日谍,起获一架照相机和一卷胶卷。胶卷里拍的是我本人,能够确认,对方此前确实在针对我进行侦察。” 孙明远神情一凛。 “该死的日谍,没想到他们竟然大胆包天,还真敢摸到咱们旁边,真以为咱们都是泥捏的不成?” 苏浩笑着摇摇头,接着道: “另外还有三个人,目前不能确定身份,不过有较大嫌疑。我已经让黄嵩把人分开安置,后续还要查他们的身份链、住址和近两个月活动轨迹。 以及我待会可能要对这三人进行分别审讯。” 孙明远听到这里,脸上更是惊喜,他还以为苏浩这一手有些过于胡来了。 毕竟把网张这么大,想要围猎几个很可能不会再次摸过来的日谍,难度还是很大的。 但没想到苏浩还真给干成了。 孙明远沉默片刻,才笑道道: “好小子!不错不错!也算是升任组长后的第一把火了!你这把火,烧的可算旺啊! 行!你办事我放心,一切都以你们二组办案为先。 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闻言苏浩点点头道, “我明白,不过暂时不需要什么帮忙,我有信心彻底侦破此案!” …… 而就在行动科这边一片忙乱时,另一栋办公楼内,情报科科长办公室。 冯科长正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 杯中泡的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茶,茶叶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 热气袅袅,屋内还摆着一盘花生和两碟点心。 坐在冯科长对面的,是李国福。 只是和前些日子相比,李国福如今的姿态明显更加谨小慎微了些。 此前他好歹还是情报科一组组长,如今,却已经只是副组长。 虽说职务上没有被一撸到底,可副字压下来,意味着他在科里的话语权已大不如前。 如今一组不少事务,甚至还要经过别人的手。 这让李国福心中憋屈不已,可他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冯科长现在对自己已经越来越不满意。 “科长!” 李国福端起茶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随后才低声汇报道: “苏浩这几天的行踪,我都让人盯着。” 冯科长淡淡嗯了一声。 “说吧!~” 轻声说着,冯科长却看都没看李国福一样,只是在自顾自把玩着茶盏。 见状李国福也没在意,而是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道: “前几天,他带着两个行动队员出去过一趟。那两个队员穿的是便装,可苏浩自己……却穿着军装。” 闻言冯科长抬了抬眼。 “穿军装?” “是!” 李国福点点头正色道: “而且不是去什么大地方,就在鸡鹅巷附近转了一圈。在那儿待的时间不长,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随后便回来了。” 冯科长皱了皱眉。 “鸡鹅巷?那之后呢?” “之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又接连去了几趟。” 说着李国福略作停顿,这才道: “不过后面几天,他倒是换回了便装。有时只带一两个人,有时甚至看上去像是随意路过。可我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他们每次去的范围,基本都在鸡鹅巷和附近几条巷子。” 冯科长将茶杯放下,杯盖与杯沿碰出一声轻响。 第三百三十九章 他们在干什么呢?(下) “那他在查什么?” 李国福苦笑。 “这……属下也没看明白。” “没看明白?” 冯科长眉头皱得更深。 李国福忙道: “科长,不是属下不用心。只是苏浩那边如今管得很紧。他带的人,都是二组自己提拔起来的心腹。我们情报科的人很难靠得太近。 而且那几次,他看上去根本不像办案。没抓人,没搜查,也没和什么人接头。就是在巷子里走走看看。” 冯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啊!” 说着他冷笑一声, “一个行动科组长,连续数日往同一片地方跑,却什么动静都不闹出来。他难不成真是去看风景的?” 李国福不敢接话,对此冯科长越想越烦。 自从苏浩进了行动科二组,军情处的风向便开始变了。 行动科一改从前的散漫,办案效率越来越高,处座对行动科的重视也越来越明显。 而他们情报科这边,却因为前次的失误,结结实实丢了一回脸。 如今科里不少人私底下都在说,情报科养了一堆人,消息反而没有行动科来得快。 这话就像一根刺,扎在冯科长心里。 他怎么可能甘心? 情报科若真被行动科压得抬不起头来,他这个科长还有什么脸面? “继续盯紧这小子!” 冯科长沉声道。 “别光盯他一个人!他身边的人,他调出去的车,他最近碰过的地方,甚至他们去过哪家馆子,都给我记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国福立刻应道: “是!” 话刚说完。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敲响,冯科长眉头一皱,脸色立刻沉下来。 没瞧见他这会正心烦意乱来着么? “进来!” 房门被推开,冯科长的秘书快步走进来,额头上甚至见了汗。 冯科长见他这副样子,顿时没好气道: “慌什么?天塌了?” 秘书张了张嘴,似乎想先缓口气。 冯科长脸色更难看。 “有话快说!” 秘书忙道: “科长,行动科那边……有大动作!” 冯科长和李国福对视一眼。 “什么大动作?” “您....您到窗边看看就知道了。” 闻言冯科长脸色一沉。 “废物!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嘴上虽骂着,他却还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李国福也跟了过去。 情报科办公楼的位置较高,正好能看见军情处大半个院子。 冯科长推开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尘土气。 他朝院中一看,神情顿时变了,只见行动科那边的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卡车。 一批批穿便装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有人则在黄嵩指挥下,将几个疑似被捕人员分别带往不同方向。 而在人群中,冯科长一眼便看见了苏浩。 见状,冯科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国福!这怎么解释?” 闻言李国福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了。 “科.....科长……” 冯科长回过头,目光冷冷盯着他。 “你不是说一直在盯苏浩吗?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行动二组这么多人出去,又这么多人回来,车都开进院里了,你就一点风都没收到?” 闻言李国福连忙擦汗道: “科长,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天我确实看见行动科有大批人手离开军情处。人数不少。 差不多……差不多是二组大半人都出动了。 可那些人不是跟着苏浩一道出去的。当时苏浩自己还在鸡鹅巷附近转,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冯科长的声音骤然提高。 “我让你盯紧苏浩,你就真只盯他一个人?他手底下那么多人突然大规模外出,你不知道跟? 行动科二组大半人都动了,你居然告诉我,你没顾及这么多?” 李国福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他只能低着头,陪着笑道: “是属下疏忽。属下当时确实没想到,他们会分头行动。” 冯科长冷笑。 “疏忽?你除了疏忽,还会干什么?前一次案子,你给我丢了这么大一个人。如今让你盯个人,你又盯出这种结果! 我看你这个副组长,也是不想干了!” 李国福心里一颤。 他忙道: “科长,属下马上去打听! 眼下这些人,应当就是前几天行动科外出的那批人。他们如今一起回来,看样子确实是刚结束了一场大行动。” 冯科长瞪了他一眼。 “这还用你说?老子眼睛没瞎!” 他抬手指着窗外。 “给我去打听!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行动科今天究竟抓了什么人、办了什么案、为什么突然收队,老子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去!” 李国福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安静下来。 冯科长站在窗边,盯着远处行动科院中的景象,脸色阴晴不定。秘书小心翼翼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半晌后,冯科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愈发对于李国福不满。 李国福这人,忠心倒是有。可现在看来,光有忠心有什么用? 脑子不够,眼力也不够。让他办事,十回里总要出七八回岔子。 他想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到行动科方向。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行动队员,冯科长心中愈发烦躁。 行动科如今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以前处座随着苏浩帮助行动科屡屡破案,也也逐渐重视行动科,可各科之间多少还算平衡。 可现在随着上峰出行泄密案破获,行动二组在他手里,更是隐隐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势头。 若再让他们这么发展下去,往后军情处里,还有情报科什么位置? 冯科长缓缓眯起眼。 “看样子.....情报一组组长的位置,不能再让李国福这种草包上位了。得找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要能真正和行动科那帮人掰掰手腕的人!” 闻言秘书多少也算是冯科长身边的老人,心思电转间就明白自家科长的意思,想了想低声问道: “科长,您心里可有人选?” 冯科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敲在窗框上。 “咱们情报科,确实该换个活法了啊!~” 第三百四十章 我石場颯人绝不开口! 刑讯科,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与声音,走廊里只亮着几盏瓦数不高的电灯。灯泡外罩着一层铁丝网,昏黄的光从灯罩下垂下来,照得墙面斑驳不清。 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气。 石場颯人被单独绑在审讯椅上。 椅子是特制的,两边扶手上各有铁环,腕口被皮带牢牢扣住;双脚也分别锁在椅腿下方,腰间还套着一道粗皮扣。 只要人坐上去,除非有人解开,否则几乎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他的帽子和外套已经被剥去,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 衣领略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先前抓捕时留下的灰尘。 但他的神情,却出奇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从被带进军情处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没人审他,甚至没人问他一句话。 最初将他带进来的两名行动队员,把他绑好之后,便直接离开了。审讯室里只留下他一个人,铁门关上后,四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反而比刑讯更让人难受。 石場颯人闭了闭眼,脑中却不断回想起先前在车上的一幕。 当时,他和信太漣被分开押送,可在另一辆车旁,他分明看到几个同样被军情处带走的人。 其中一人,低着头,脸色发白,神情惶然,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商贩衣裳。 小松洋! 猎人小组的组长,小松洋! 组长竟然也被带回来了! 当时,两人的目光只短暂交错了一瞬。 小松洋没有任何表示,石場颯人也没有露出异样。 他们甚至连视线都不敢多停留半息,便各自低下了头。 可石場颯人心里却彻底乱了。 他被抓,可以理解,信太漣被抓,也勉强能够理解。 毕竟他们两人负责外围侦察,负责盯梢和记录目标行动轨迹。行动次数多了,接触的环境多了,难免会有留下痕迹的时候。 尤其是那个叫苏浩的年轻军官,观察力实在敏锐得可怕。 可组长呢? 小松洋和他们不同,组长从不轻易露面。 更何况,组长的身份肯定要比他们更加经得起反复核查。 即便军情处的人怀疑,又能凭什么抓他? 总不可能自家组长蠢到今天也会和他们一起在附近观察吧? 不可能! 石場颯人心里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自家组长怎么可能会这么蠢,毕竟以往组长就那么谨慎。 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他们都不可能和组长碰面。 甚至他都觉得,组长是那种很谨慎的老狐狸,哪怕抛弃了他们所有人,他都不会轻易露面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组长已经落网了。 唯一的好消息,那就是石場颯人回想到,当时和组长坐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民众。 想来敌人还没彻底确定。 但石場颯人也很担忧,组长能否经受住酷刑考验,对此他是放心的。 他自己也比较放心,但信太漣他不是很有把握。 但他深吸口气,只能相信信太漣了。 只要他们两个咬死不透露,敌人就不可能靠着刑讯就逼迫组长招供。 组长不招供,对方还是有可能因为波及无辜而放人的。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高,毕竟他们也是搞情报的,很清楚宁杀错不放过的道理。 但石場颯人知道,自家组长知道的东西比他们多得多。 哪怕最终死在这里,只要咬死不透露,不暴露帝国的一些情报,那也算是值了! 不过仔细想想,石場颯人还是有些心灰意冷,猎人小组这一次行动,本来共有六人。 最先落网的佐井悠太,随后是自己和信太漣。 如今,再加上组长小松洋…… 四人! 短短一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整个猎人小组,已经有四个人落在军情处手里。 外面,恐怕只剩下那两名平时始终没有露过面的组员。那两人并不直接参与盯梢拍照或者执行任务。 他们更像是小组的暗线和联络支点。 一人专门负责接收、转送特高课下发的命令。 另一人,则负责替组长与其他潜伏人员建立单线联络,必要时掩护组长撤离,或是协助切断关系。 石場颯人从未见过那两人的真实面目。 甚至连代号都不知道。 按照猎人小组的规矩,每个成员只需要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部分。 知道得越少,万一有人落网后,能够泄露的东西便越少。 这也是情报机关最基本的单线原则。 可如今,连组长都被抓了。 如果组长开口了,那外面剩下两个人,也得落网。 所以这也是石場颯人决定打死不开口的原因。 绝不透露,任何情报,就算最后说,也不可能把那几人之中有组长的事情说出来。 一旦组长的身份被敌人坐实,对方只怕就会更加着重对组长用手段了。 那时候组长能不能扛住就真不好说了。 石場颯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有些绝望,但绝望归绝望。 可他并不害怕即将到来的审讯。 从接受特高课训练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情报人员被捕之后会面对什么。 威逼,恐吓,酷刑! 甚至比这些更残酷的手段。 可那又如何? 他既然选择成为帝国的情报人员,便早已经做好了死在异国他乡的准备。 军情处的刑讯手段,他并非没有听说过。 无非就是皮鞭、烙铁、电刑、水刑,再不济便是吊起来打,或者让人熬到精神崩溃。 这些东西听起来可怕,可只要咬住牙,只要不说,便还有机会。 说不定外面的联络员会先一步收到风声。 说不定…… 石場颯人嘴角泛起一抹自嘲般的冷意。 他很清楚,这些所谓的说不定,大多只是安慰自己。 被关进军情处刑讯科的人,能活着出去的,少之又少。 但至少,他不会开口。 绝不会!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石場颯人的身体微微绷紧。 来了! “咔哒。” 门外锁链晃动。 紧接着,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上的光线涌进来,石場颯人抬起头。 就见四个人先后走进审讯室。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就问几个问题(上) 为首的那个年轻军官,正是今日在鸡鹅巷里,从人群中一眼将他揪出来的人。 石場颯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对方当时看向自己时,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目光。 年轻,冷静。 对方身后,跟着同样一个白天负责抓捕他的军官。再后面,则是两名石場颯人陌生的刑讯科人员。 来人自然是苏浩以及黄嵩,其次就是老熟人李虎以及赵龙了。 石場颯人眼神微沉,看来,对方确实准备审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中杂念。 随后,他抬起头,迎着苏浩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下。苏浩闻言,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 他只是看了石場颯人一眼,似乎听到的不过是一句极寻常的话。 倒是李虎和赵龙对视了一眼,李虎旋即摸了摸下巴,笑呵呵开口道: “苏队……不,苏组长。要不,还是让我们兄弟两个先代劳一二? 老规矩,先由咱们兄弟把该走的流程走一遍。要是他嘴硬,再由您亲自操刀如何?” 石場颯人冷冷看着二人,心中却毫无波澜。 果然,还是这些老套路。 然而苏浩却摆了摆手道: “不必!” 李虎愣了一下,赵龙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顿。 “不必?” 苏浩淡淡道: “我就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李虎和赵龙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尤其李虎,他原本还以为苏浩是顾忌自己新任二组组长,不好直接在刑讯科动手,所以特意把他们兄弟叫来镇场子。 可现在看这意思…… 就问几个问题? 李虎忍不住看向石場颯人,这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摆明了是块硬骨头啊! 对方都已经表示什么都不会说了,这不上手段,人家就会说了? 苏浩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走到审讯桌旁,随手拉开一张木椅,坐在石場颯人正对面,两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黄嵩站在一旁,李虎与赵龙则分别守在门边。 苏浩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慢条斯理地点燃。 嗤啦——火柴燃起。 短暂的火光映过他的脸。 苏浩吸了一口烟,却没有立刻开口。 石場颯人也不说话,他只是冷冷盯着苏浩。 审讯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烟草燃烧时极细微的声响。 一秒,两秒,十秒,半刻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浩始终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抽着烟,偶尔弹一下烟灰,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石場颯人起初并不在意,这种沉默施压的手段,他自然懂。 审讯时,长时间的沉默很容易给犯人带来心理负担。 尤其是人在密闭、陌生、无法判断时间的环境中,精神会不断放大外界的细节。每一声脚步、每一次呼吸、每一缕烟味,都可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可石場颯人并不觉得自己会被这种手段影响。特高课的反审讯训练中,便有专门针对这一项的课程。 被捕后,切勿急着说话。对方不开口,自己更不能开口。 所以,石場颯人只是坐着。 苏浩不问,他就不答,当然就算问,他也不会说,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眼前这年轻军官,果然还是太年轻。 以为靠着一点沉默,一点眼神,便能压垮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 未免太天真了! 而且不用受刑,他还巴不得一直这么下去呢。 一刻钟过去,苏浩抬手,将烟头按灭在脚下。 “第一个问题!” 石場颯人眸光微动。 来了! 苏浩抬眼看向他,语气十分平常。 “你叫什么名字?” 石場颯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苏浩,嘴角仍带着冷笑。 审讯室内静了两息。 见状苏浩点点头道: “不说,可以!第二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你是猎人小组的成员,这点没错吧?” 石場颯人依旧不答,他当然不会承认。 哪怕对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哪怕他已被当作日谍带回军情处,他也不会亲口承认猎人小组这四个字。 承认身份,便等于承认组织。 承认组织,便意味着对方接下来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进一步追问的基础。 他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口实。 苏浩看着他,语气不变。 “是?” 他停了一下。 “还是不是?” 石場颯人仍旧没有开口,他甚至故意露出一抹轻蔑的神色,似乎是在嘲笑苏浩。 问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苏浩却忽然笑了,他微微点头,像是从对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嗯!我知道了。” 见状石場颯人心中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对方知道什么了? 可没等他细想,苏浩已经继续说道: “看来,你的确是猎人小组的人。” 石場颯人眼神冷了几分。 他没有动。 但心里却泛起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安。 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对方凭什么如此肯定? 是虚张声势? 还是说,军情处确实已经从佐井悠太口中得到了什么? 不! 佐井悠太不可能知道什么。而且,按照小组内部的单线规定,佐井悠太未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更别提掌握完整成员名单。 对方多半是在诈他!对!一定是在诈他! 石場颯人压下心中的念头,依旧沉默。 苏浩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第三个问题!和你一并被我逮捕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你的队友吧?” 石場颯人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信太漣! 苏浩接着笑道: “哦,对,这个问题,你不必回答!你们两个人出现在同一片区域,又都被查出有问题。 彼此是同组成员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大。那么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说到这里,苏浩停住了,审讯室内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底。 “今日在鸡鹅巷,我除了抓你和你的同伴之外,还另外带回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和你们一起被押送回军情处。 那么....” 苏浩看着石場颯人,语速很慢。 “那三个人里面,有没有你们猎人小组的人?” 说着他顿了顿。 “有……” “还是没有?” 这一次,石場颯人终于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升起。 第三百四十二章 就问几个问题(下) 他依然没有说话,甚至脸上的冷笑都没有消失。 可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这年轻军官不是随便抓人! 但这也让他松了口气,对方这情况,看样子果然组长果然是机缘巧合被抓了。 也算是倒霉,对方并没有锁定组长的身份。 石場颯人心里多少是有些松了口气。 苏浩却像是等够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 闻言石場颯人骤然抬眼。 苏浩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果然!那三个人里面,有你们猎人小组的人吧!” 这一瞬间,石場颯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表面依旧没说话,可眼底的震动,却已经压不住了。 对方肯定是在诈我! 对一定是!! 呵!不管如何只要不确定组长在里面就没事! 石場颯人心中再度镇定下来。 紧接着,苏浩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那三个人里面有猎人小组成员。那么,这个人……是不是你们的组长?” 说着苏浩依旧顿了一下。 “是……” “还是不是?” 石場颯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组长! 对方竟然直接问到了组长!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一片混乱,如果说,苏浩只是猜出三个被带走的人里有猎人小组成员,他还勉强可以理解。 毕竟军情处能把这三人抓起来,说明多少是起疑了。 可对方怎么可能进一步猜到,组长在里面? 除非…… 除非军情处早就掌握了小组内部的大部分情况!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石場颯人心里便猛地一凉。 难道佐井悠太真的开口了? 不,不对! 佐井悠太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那家伙只是外围人员,他根本不知道组长的真实身份。 难道是信太漣? 也不可能! 这才过去多久?从他们被抓回来,再到被关押,估计也就一两刻钟。 这么点时间,他不觉得信太漣连这点意志力都没有,会扛不住? 难道是…… 石場颯人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 而每一个可能,都被他自己迅速推翻。 他越想,便越乱。 越乱,脸上的表情便越难维持原本的平静。 就在这时,苏浩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我知道了。” 石場颯人猛地看向他。 就见苏浩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俯视着石場颯人,目光平淡,却让石場颯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看样子,这里面果然有你们猎人小组的组长!” 轰! 这一句话,仿佛一记闷雷,在石場颯人脑中炸响。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先前哪怕被抓,哪怕知道组长可能也已落网,他都还能够维持镇定。 可现在,他看着苏浩的眼神,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能知道? 明明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甚至连一个点头、一句否认都没有给过对方! 石場颯人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说,对方是在胡说。 可到了最后,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让眼前这个人得到更多信息。 沉默本该是最安全的方式,可现在,他连沉默都不敢确定是否安全了。 苏浩没有再看他,他又抽出第二根烟,点燃后只吸了一口,便随手将烟头丢在地上。 皮鞋鞋底缓缓碾过,火星熄灭。 “阿嵩!” 苏浩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 黄嵩还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发愣。 刚才那一连串问答,他听得云里雾里。 头儿就问了几个问题,犯人一个字没答。 可最后,头儿却像是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扒了个七七八八。 猎人小组成员,三名嫌疑人中有猎人小组成员。 而且还是猎人小组组长! 这…… 黄嵩下意识看了眼被绑在椅子上的石場颯人。对方的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得吓人。 那副样子,哪里还像是苏浩猜错了? 分明就是被说中了! 黄嵩心中震动不已,自家头儿的这套路,怎么越发邪门了? 以前审讯,多少还要反复多问几句,而且这手段也不是百试百灵,而现在倒好,坐下来抽根烟,问几句话。 人家犯人什么都不说,头儿却已经把情报问出来了? 黄嵩连忙回过神来。 “哦哦哦!来了,头儿!” 他快步跟上苏浩,而旁边的李虎和赵龙则彻底看傻了。 二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 李虎忍不住低声道: “这就完了?” 赵龙也皱着眉道: “苏组长,不继续审审了?” 苏浩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头也没回,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不用了!他要是愿意说,那就记下来。要是不愿意说,别给饿死就行。随便他!” 说完,苏浩便带着黄嵩离开了审讯室。 铁门缓缓关上。 “哐当!” 一声闷响,审讯室内重新恢复昏暗与死寂。 李虎和赵龙仍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石場颯人。 赵龙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老李!咱们这位苏组长……是真是越来越邪门了啊!” 李虎沉默片刻。 “少废话,以后咱们面对苏组长交代的活儿,踏实办好就行!” 两人也没继续在这儿多做停留,很快离开铁门重新落锁。 石場颯人被独自留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愤怒,不甘,屈辱。 什么意思? 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审讯价值了吗? 对方明明什么刑讯都没用,甚至连逼供都算不上。 就这么一刻钟多点的时间,自己已然没了价值,屈辱!极致的屈辱! 这么简单被捕也就罢了,现在对方还是一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待他。 这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屈辱,因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石場颯人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他仍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 审讯区走廊内,黄嵩一路跟着苏浩,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头儿!那家伙……真承认了?” 苏浩脚步不停。 “他没承认。” 闻言黄嵩一愣。 “那您刚才说的……” 苏浩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呵,他不用说,但咱们知道就行!” 黄嵩闻言倒也不再多问,他想到了之前头儿同样也用过这种手段。 可头儿,这次的手段,我压根就没法去学啊? 这怎么学? 第三百四十三章 重启剥夺手段(上) 苏浩看着黄嵩那副表情,笑了笑。 “别想得太神!这种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 遇到真正训练到极致、能完全控制情绪的人,未必管用。更何况,人的反应只能作为判断方向,不能单独当成铁证。 接下来,才是正事。” 黄嵩立刻回神。 “头儿,您是说揪出那个疑似猎人小组组长的人?” “对!” 苏浩眼神微冷沉声道: “既然已经确定,那三个人里有猎人小组的组长。那就去会会他吧!” 闻言黄嵩神色一肃,心中也有些期待,自家组长接下来又该怎么审讯出此人? “明白!” 就见苏浩抬头望向走廊尽头,此刻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此前那间专门用于特殊审讯犯人的房间不远处。 想了想苏浩低头看了看手表道:“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呢?” 闻言旁边的黄嵩几乎不假思索道, “头儿,他们都被分开关押呢,难道是要....” 说着他目光看向那间房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里清楚,自家组长多半要让那三个家伙逐一进入这间房间了。 想到这里,他就默默为这三个家伙默哀了。 然而苏浩摇摇头道: “之前我写的那份申请,你还记得吧?行动科楼下,另外深挖一层,修一间单独的审讯室这件事!” 闻言黄嵩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几分。 “头儿,您说的是……地下二层那间?” “对!” 苏浩点点头。 闻言黄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地方,他当然知道。 前段时间,苏浩以行动科办案需要保密、普通审讯室隔音不足为由,专门写了一份申请报了上去。 最初,上面还不太愿意批。 军情处本就有刑讯科,行动科再单独修一间审讯室,怎么看都有些越权的嫌疑。 可后来孙明远亲自过问,加上苏浩给出的理由也算充分,抓捕的日谍和内鬼越来越多,有些案子需要行动科自己掌握节奏,不能每次都将人送到刑讯科去。 当然也就是苏浩本身能力过于出众,故而最终,这事还是批了下来。 地下二层,是在行动科原有地窖的基础上向下深挖。 位置偏,墙体厚,离地面足有近十米。 别说人在里面喊叫,就是外头放两串鞭炮,里头也未必听得真切。 黄嵩原本以为,自家头儿修这地方,不过是为了方便办案。 可现在一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组长!” 黄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地方……真的要用?” 苏浩转头看了他一眼,黄嵩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的意思是,那三个人现在毕竟只是嫌疑。虽说石場颯人那边已经给了些反应,可咱们手上终究还没有实证。 要是弄错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那种地方若真把人关进去,哪怕最后证明是误会,对方也难免留下些后遗症。 只怕今后很多年下来,这几人都得留下毕生阴影。 苏浩沉默片刻,他并未立刻反驳。 半晌后,他才淡淡道: “阿嵩,你觉得咱们现在是在抓什么人?” 黄嵩一愣道: “日谍!” “对,日谍!” 苏浩看着他,正色道: “不是街上偷鸡摸狗的小贼,也不是犯了点事的地痞。 这帮人潜进南京,盯的是军情处,盯的是咱们的人。他们今天能拍我,明天就可能盯上处座,盯上行动科其他弟兄。 再往大了说,他们要的,是咱们的布防、情报、军政动向。有些事情,一旦被这群人泄露出去,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闻言黄嵩神色慢慢严肃下来。 苏浩继续道: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对敌人,不能有妇人之仁。 尤其是这种受过训练、手上可能沾着自己人血的职业特务。这就是一群畜生!对待畜生,我们何必要讲究什么人道?牲口的死活还不是主人一样决断?” 说到这里,他抬手拍了拍黄嵩肩膀。 “不过你也不必把那地方想得太夸张!每个人五个小时,分开来。 若他们身份确实干净,咱们自然有法子补偿。可若这里面真有日谍,那多半就是老牌日谍了。 常规法子想要审讯出结果只怕难如登天,到头来,说不定正给了此人逃脱机会。 所以....阿嵩啊!做咱们这行可不能有什么妇人之仁呐!” 黄嵩深吸一口气,旋即重重点头。 “明白!” 苏浩道: “去吧!让人把地下二层清理出来,然后把那三个人分批送过来。” “是!” 闻言黄嵩转身快步离开。 苏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神色平静。 石場颯人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不少事。三名嫌疑人中,至少有一个是猎人小组成员。 而且,大概率便是猎人小组组长! 可大概率,不等于证据,但那又如何? 既然知道一个大概,苏浩就敢尝试,哪怕这里面肯定有一两个被冤枉的。 但苏浩宁杀错也不会放过,更何况他还没有杀人。 心里不由叹了口气,“抱歉了,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尽快揪出此人!” 对于那这里面可能存在的倒霉蛋,苏浩心里只能默念一句抱歉了。 最后肯定也会有金钱上的补偿,至于其他,他也不可能许诺太多。 …… 行动科地下二层的修缮,其实不算复杂,这里原本是军情处遗留下来的一处地下室。 早年间,堆放过杂物和废弃档案。 后来随着行动科扩编,上头一层被改成了临时物资库,地下这层却一直空着。 苏浩的申请批下来后,施工队将原来的砖墙重新加固,往下挖深,又在入口处加装了两道铁门。 整间屋子没有窗户,墙面刷过一层深色防潮漆。 地面平整,却没有摆放床铺、桌椅或任何多余物件。只有天花板极高的位置,留着一道狭窄的换气口。 那换气口通向更远处的旧风道,既保证人不会闷死,也几乎传不进外界声音。 第三百四十四章 重启剥夺手段(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是次日清晨。 距离苏浩开始重启此前在杭州分站使用过的五感剥夺手段已经过去一夜。 陆续已经有两人走完了这一流程,体验者不好说。 但看到体验者出来时的行动队员一个个面色都十分凝重。 因为接连进去后出来的两名嫌犯,出来时整个人疯疯癫癫,明明两人平均也就进去了五个小时。 可那精神面貌仿佛在饱受精神折磨摧残了超过一月之久。 整个人如同疯子,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两名行动队员押着一个蒙着眼的人,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 那人双手没有反绑,只是眼睛上蒙着黑布。 他走得并不快,鞋底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黄嵩站在铁门旁,看着对方,神情复杂。 来人,正是隐藏在三人之中的小松洋! 小松洋虽然被蒙住眼睛,可一路走下来时,仍在不动声色地记着步数。 从临时关押室出来,到进入行动科楼内,大概走了多少步。 下楼时拐了几次弯,石阶有多少级,沿途是否有风。 空气中的霉味从何时开始变重。 这些细节,都是受训时早已刻进本能的东西。 可越是往下走,小松洋心里便越沉。 这地方不对,这是还在往地下前进? 从第一层地下室继续向下时,脚步声和说话声便已明显减弱。 等走到这里,四周几乎只剩下鞋底落地的声音。他甚至听不到上方传来的任何动静。 这说明,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军情处某个极为隐蔽的地方。 可军情处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 是准备单独审讯?还是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准备对自己上手段? 小松洋心中的念头飞快转动,但表面上,他仍保持着一个被误抓的普通商贩应有的状态。 脚步略显迟疑,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强撑。 终于!前方有人停下。 紧接着,他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力道。 “进去!” 小松洋踉跄两步,整个人被推进屋内。 “啪嗒!” 身后的铁门被人从外拉上。 小松洋立刻转身,抬手扯下蒙在眼前的黑布。入目所及,是一片几乎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灯,没有窗户,黑得像浓墨。 小松洋眨了眨眼,试图适应。可半晌过去,眼前仍旧只有模糊的轮廓。 这屋子不算小,按照方才脚步和回音判断,至少有七八十平方米。 可由于四面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东西,反而让人难以判断自己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他唯一能看清的,便是身后那扇铁门边缘。门缝处,隐约透进一丝极淡的光。 小松洋张了张嘴,正想试探着喊一声。 “哐当!” 铁门彻底落锁,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下一刻,四周陷入绝对黑暗,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下,两下。 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松洋站在原地,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墙,墙面冰冷潮湿,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连一点毛糙感都没有。 他沿着墙慢慢摸索,左侧,右侧,墙角。 他试图确认房间形状,确认门的位置,确认是否有能够利用的东西。 可摸了许久,除了墙和地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床,没有凳子,没有水桶。 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位置,甚至分散注意力的物件。 小松洋皱了皱眉,不过很快,他又让自己镇定下来。 只是关押而已,对方大概没能从石場颯人和信太漣那里问出什么,所以暂时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份。 既然无法确定,便只能先将自己带到这种地方单独关押。 他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露出破绽。他甚至觉得,对方这样做,未必是坏事。 至少,眼下没有人对他用刑,没有人拿着口供逼问。 只要对方始终没有真正锁定他,他就还有机会。 关几天又怎样? 哪怕关一个月,他也能扛得住。受训时,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他也经历过。 黑暗,孤独,限制行动,这些都只是小孩子把戏般的手段。 只要保持冷静,给自己找事做,强迫自己维持清醒,时间便不会那么难熬。 小松洋摸着墙,慢慢在门旁坐了下来。 地面凉得刺骨,他却并不在意。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 这是最简单的保持时间感的方法,也是受训时教官反复强调过的事。 人在封闭环境中,最先丢掉的不是理智。 而是时间,一旦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人就容易开始胡思乱想。 会怀疑外头是否已经过了一天,会怀疑同伴是不是已经招供,会怀疑自己是否被遗忘。 这些念头一旦出现,便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人。 可小松洋有信心,他不会这么轻易被击垮。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层阴影。 那层阴影,来自一个时辰前。 在被带离临时关押室之前,两名行动队员曾将他带到一间小屋里。 屋内有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军医从头到尾没有和他多说废话。 只是给他测了脉搏,看了瞳孔,又让他张开嘴。 随后,对方取出了一支针剂。 小松洋当时自然反抗过。 “军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给我打针?” 可那军医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安神的!” 然后,便让人按住了他。针头刺入手臂的短暂疼痛,小松洋至今记得。 之后,对方又给他灌了两杯极浓的咖啡。 苦得发涩,喝下去后,胃里都泛起一股不舒服的酸意。 当时他还以为,对方是想用某种药物逼供。 可直到现在,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 没有眩晕,没有恶心,没有口干舌燥,反而是精神格外清醒,清醒得有些异常。 他能听清自己呼吸时的每一点起伏,能感觉到指尖擦过墙面时,粗糙与冰凉的细微差别。 甚至连心跳,都比平日更清楚。这让小松洋缓缓皱起眉。 军情处到底想干什么?给自己打针,又灌咖啡,难道只是怕自己睡着? 可审讯犯人,哪有替犯人提神的道理? 第三百四十五章 重启剥夺手段(下) 他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并不代表他会慌。 小松洋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只要守住一点便够了。 不承认,不解释,不主动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要不让对方抓住破绽,对方迟早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被牵连进来的普通商人。 到那时,自己还有离开的希望。 而在门外,黄嵩隔着铁门站了一会儿。 他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事实上,就连自己站在门旁说话,里面的人也未必能够听清。 这间屋子的隔绝效果,比他预想得还要好。 “头儿!” 黄嵩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浩。 “人已经送进去了。” 苏浩点点头。 “记下时间!” “是。” 黄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下。 “现在是今早六点!” 苏浩道: “待会开始,五个小时内谁都不许进去。也别让他听到外头有人走动。” 黄嵩犹豫了一下。 “那送饭呢?” 苏浩淡淡道: “第一顿不用急!等什么时候送,怎么送,还是按老规矩打乱顺序,可以前面可以慢一点,后面可以快一点。 比如前面一个小时送一次,后面一个小时送两顿或者三顿饭!” 闻言黄嵩心头一跳。 他到底是行动队老手,立刻便明白了苏浩的意思。 心里不由发寒,先前两个人还是一样的套路,都是不让人知道时间,不让人通过送饭判断昼夜,不让人通过看守脚步判断外头是否有人。 一点点剥夺对方对环境的掌握。 可他同时又有些担忧。 “头儿,这样下去,会不会把人彻底逼疯了?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闻言苏浩看了眼紧闭的铁门。 “放心!我有预感,这人或许会比旁人能撑更久,先看看,实在是试探不出什么就算了。先试试五个小时!” 说着苏浩心里也有些无奈,这话倒是说的很自信,可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毕竟前面两个,都没坚持五个小时就快崩溃了,所以最终那两个人实际上并没有真的严格按照五个小时去算。 平均都只在四个小时左右就将其释放了。 但苏浩心里还是觉得那人肯定在这三人里面,所以这最后一个他甚至直接用了药。 没错!前面两人他并没有用药,只是让人给灌了几杯咖啡,强化其精神。 而这最后一人,苏浩更是让人注射了某种特殊精神药剂。 这玩意小鬼子在这个时期,其实也已经用于战场他们自己的士兵,亦或者用于刑讯逼供上。 可以说苏浩算是把小鬼子的一些手段给用在了小鬼子身上。 至于具体什么药剂,懂的都懂。 ..... 与此同时,情报科科长办公室。 天刚亮,窗外还蒙着一层灰白色。 冯科长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他昨晚睡得并不好。 行动科突然带回数车人,又明显是办了一桩不小的案子,这件事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 他本以为,李国福昨夜便能打听出些消息,可谁知直到今早,对方才急匆匆赶来。 冯科长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钢笔帽在指间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李国福站在办公桌前,腰背微弯,神情格外小心。 “所以说....” 冯科长头也没抬,淡淡问道: “你打听到,行动科昨天的确在鸡鹅巷封了街,还抓了几个人?” “是,科长!” 李国福赶忙答道: “鸡鹅巷昨日封了大半天,外围据说去了不少行动队员和巡警。行动结束后,二组一共带回五个人。” 冯科长动作一顿。 “五个?” “是!” 李国福点点头道: “不过目前军情处内没什么太大动静。 抓回来的人被分别关押,行动二组那边也封得很紧。属下费了不少工夫,才从后勤那边打听到一些零碎消息。” 冯科长抬起眼。 “说!” 李国福连忙道: “昨晚,苏浩去过一次刑讯科。但待的时间不长,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之后,那五个人里似乎有两人被分别提过审,不过不是在刑讯科审的。是被行动科的人带回他们自己那边。” 冯科长眉头皱起。 “行动科自己审?” “对!” 李国福道。 “如今行动科和咱们情报科关系紧张,二组那边又多是苏浩亲自提拔的人。咱们的人想往里探消息,确实比以前难了不少。” 说着,他小心翼翼看了冯科长一眼。 “不过科长,属下觉得也不必太过担心。行动科的人擅长抓人、搜查、盯梢,可真论刑讯审问,终究还是刑讯科专业。 他们竟然把人从刑讯科提出来,难不成还想靠行动科那群莽夫,自己审出结果? 没了刑讯科那些行家,他们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愚蠢!” 冯科长猛地将钢笔拍在桌上。 “啪!” 李国福吓得一哆嗦,立刻低下头。 冯科长脸色铁青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忘了,苏浩是什么人?这小子破案厉害,审讯也不是吃素的。 之前那几桩案子,多少硬骨头落到他手里,最后不是照样开了口?你如今居然告诉我,行动科不会审讯?” 李国福额头渗出冷汗。 “是,是属下想得浅了!” 冯科长冷哼一声,他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苏浩此人,最让他不安的,从来不是会抓人。 甲贺小组的案子尚未完全收尾,行动科如今又抓了五个人。 若这五人也和日谍有关,甚至就是甲贺小组留下的后续人员…… 那他们情报科还怎么争? 他们情报科现在已经够丢人了,如若这次和行动科联合侦办的甲贺小组后续收尾工作,也被行动科给抢先了,那他们情报科真就没什么脸皮了。 然而冯科长殊不知,苏浩压根就没怎么在意甲贺小组后续侦办。 想到这里,冯科长抬起头,声音发冷。 “给我继续打听!我要知道,他们抓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日谍! 若是日谍,隶属于哪个小组。是不是甲贺小组的人。” 李国福连忙应道: “是!” 冯科长又补了一句。 “还有行动科那几个被提走的人,现在到底在哪。苏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谁,做了什么,都给我查清楚。” 第三百四十六章 老牌特务的崩溃(上) 李国福迟疑道: “科长,行动科那边如今看得很紧。若是查得太深,怕是会被他们察觉……” 冯科长冷冷看着他。 “察觉?你怕他们察觉,就什么都不用干了?滚去查!” 李国福脸色一白。 “是!属下这就去!” 他不敢再多说,连忙退出办公室。 房门关上后。 冯科长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 黑暗中,小松洋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初,他还能按照呼吸默数时间。 可数着数着,心里却慢慢烦躁起来。他不知道是自己数错了,还是药物与咖啡让心跳变快了。 同样的一百次呼吸,比平日似乎短得多。 可若以心跳计算,又仿佛十分漫长。一开始,他以为外头最多过去了一个时辰。 后来又觉得,或许已经过了半天,可再过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 自己怎么会这么饿?难道已经到用饭时间了? 小松洋猛地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如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腿有些发麻。后背也因为长时间靠墙,传来阵阵酸痛。 他站起身,沿着墙又走了一圈。 一步,两步,三步,他试图重新丈量房间。 可走到后面,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刚才走了多少步。 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 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无处着力。 他想说话,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听听自己的声音在屋里有什么回响。 可张开嘴时,他却又生生忍住,不能发出多余声音。 外头或许有人听着,对方或许正等着自己崩溃,等着自己主动开口。 小松洋深吸一口气,冷静,自己必须冷静。 这只是关押,自己不能被这种低级手段影响。 可就在这时。 哐~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声音很远,又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小松洋整个人立刻一震。 有人来了? 他下意识朝门的位置看去。 可过了很久,门都没有打开。 那声音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小松洋站在原地,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外头的动静。 没有脚步,没有人说话,没有送水,没有送饭。 甚至没有人来问他一句,军情处究竟准备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 半天? 一天? 还是更久? 而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仿佛自己不是被关在军情处,而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哐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度响起声音,这才倒不是错觉,那扇厚重铁门上,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响动。 小松洋原本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的刹那,整个人立刻便清醒了。 有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门的方向望去,可房间里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的变化,是铁门中段位置,似乎打开了一道极窄的小窗。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光从外面漏了进来。 光线很快又被一道黑影遮住,随后,一个食盒被从小窗下方塞了进来。 食盒碰到地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小窗重新闭合,铁门外没有人说话。 没有脚步声,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死寂。 小松洋却没有立刻去拿那食盒,他仍坐在原地,静静听着。 门外没有动静,没有人停留。 更没有人趁着送饭的机会试图和他说话。 足足过了半晌,小松洋才慢慢站起身,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过去。 食盒是木制的,里面装着一碗饭,一小碟咸菜,还有两块冷掉的杂粮饼。 食物算不上好,但在这种地方,对方显然不可能真把他当成什么贵客招待。 小松洋摸到食盒后,反而稍稍松了口气。 送饭,说明对方短时间内并不打算杀自己。 也说明,外头至少还有人在看守。 他方才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荒谬感,终于稍微淡了一些。 小松洋捏起一块杂粮饼,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异味,饭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他又用指尖在碗沿轻轻擦了一下,放到舌尖尝了尝。 咸,有些凉,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小松洋这才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他其实并未觉得自己已经饿到极点。 可当第一口冷饭咽下去后,胃里却猛地泛起一阵更加强烈的空虚感。 像是许久没有吃过东西,又像是身体本能地催促着他,将面前所有食物都吞下去。 小松洋皱了皱眉,他吃得更快了。 一口饭,一口咸菜。 两块杂粮饼很快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等最后一粒米都舔进嘴里,小松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他低头摸了摸肚子,心中却生出一丝莫名的困惑。 自己怎么会这么饿? 按照记忆,自己被带进这间屋子后,应该并没有过去多久。 难不成,自己刚才在黑暗里数呼吸时,实际上已经数错了? 还是说,军情处的人故意拖延了送饭时间? 小松洋无法判断,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没有钟表,没有窗户,更看不到天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在地下几层,唯一能确认时间流逝的,似乎只剩下送饭。 既然送饭了,那便说明,至少过了相当一段时间。 也许是半天,也许,已经临近夜里。 想到这里,小松洋不由得重新靠着墙坐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 不能因为一点黑暗和一点安静,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间屋子再怎么封闭,也终究只是屋子。 只要自己保持清醒,对方想靠这种手段让自己崩溃,未免太小看人了。 小松洋闭上眼,继续默数呼吸。 可这一次,他只数到六十余下,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他想起了被抓时的情景,想起了石場颯人和信太漣。 也想起了卡车旁边,石場颯人那一闪即逝的目光。 石場颯人当时认出自己了吗? 肯定认出来了! 信太漣呢? 信太漣有没有看见自己? 如果他们两人都被抓了,军情处会怎么审? 石場颯人或许还能扛住! 这人性子倔,又有一股近乎愚蠢的死硬劲。 可信太漣…… 第三百四十七章 老牌特务的崩溃(中) 小松洋眉头不由皱紧。 信太漣虽然接受过训练,但心理素质并不如石場颯人。 若是对方真上了刑…… 不! 不能再想下去,小松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 疼痛让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数数。 可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声音。 “哐当~” 小松洋猛地睁眼。 又送饭? 他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沉。 难道自己刚才真的坐了很久? 久到又过了一顿饭的时间? 铁门上的小窗再度打开,依旧没有人说话。依旧是一个食盒,从窗口下方被送了进来。 这次里面装的是一碗汤面。 面条已经泡得发胀,汤水带着一股寡淡的油腥味,旁边还有一小碟切碎的酱萝卜。 小松洋盯着食盒,半晌没有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自己方才明明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默数呼吸,思考了一阵。 按理说,即便过去了一两个时辰,也不该这么快又送饭。 但这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参照,他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绪都不如平时稳定。 而且那支针剂和咖啡带来的亢奋感,至今仍没有消散。 他只觉得脑子转得极快,可越是快,越像是停不下来。 他强迫自己回忆,第一次送饭时,饭是冷的。 第二次送饭,变成了汤面。 如果按照寻常习惯,第一次可能是午饭,第二次就是晚饭。 那么…… 难道天已经黑了? 小松洋心中一凛,他竟然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半天? 这个判断一出现,他胃里那股饥饿感便再次翻涌出来。 他本想克制,可手却已经下意识伸向了食盒。 一口,两口,面条被他飞快塞进嘴里。 热汤不算热,甚至已经有些凉了。 可小松洋却吃得极香,仿佛这根本不是军情处送来的审讯饭,而是什么难得的佳肴。 直到整碗面条被吃得一干二净,他心中暗道,难道自己真的在这里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不过自己的肚子真的很饿,说明自己的判断或许没错! 或许真的过去很久了! 不然胃部不可能这时候会向大脑传递着饥饿的信号。 小松洋伸手摸了摸腹部,肚子已经有些发胀。 “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劲?”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就在此时,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音。 像有人在走路,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小松洋侧过耳朵,屏住呼吸。 声音断断续续,隔着很远,听不真切。 他隐约觉得,那像是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小松……” “……松洋……” 小松洋的身体骤然僵住。 是谁? 石場颯人? 不,不对! 石場颯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被关在哪。 难道是军情处的人故意安排的? 小松洋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谁?” 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松洋站在原地,额头却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 幻听? 不可能!自己怎么会产生幻听? 他受过训练,在特高课时,也经历过封闭、饥饿、疲劳和各种抗压课程。 可那些训练大多有明确的时间限制。 也有人看守,更有清晰的终点,而现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小松洋忽然明白了什么。 审讯并非还未开始! 从他被推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审讯就已经开始了! 军情处的人,根本不需要对他问话。 他们只要让他待在这里,让他失去对时间、空间和外界的判断。 再用那支不知名的针剂和咖啡,让他无法安稳睡去,让他的精神始终处在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 小松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叫苏浩的年轻军官,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这是要让他自己把自己逼疯啊!好狠辣的手段! 小松洋咬紧牙关。 “想靠这个逼我开口?” 他低声冷笑。 “做梦!”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重新建立对空间和时间的判断。 小松洋深吸一口气,背部贴住一面墙。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记忆中正前方的位置。 他决定沿着直线走,一步一步走。 只要能走到对面的墙,就能通过步数判断房间宽度。 再以墙角为标记,重新确认方位,这样,他至少不会完全失去空间感。 一步,两步,三步。 小松洋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中默数。 可他走着走着,却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倾斜。 明明方才摸索时,这里是平的,可现在,右侧像是低了一点。 小松洋下意识调整方向,又走了几步,他忽然碰到了墙。 “砰!” 额头撞上冰冷墙面,小松洋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不对! 自己不该这么快撞墙,他刚才明明是沿着正前方走的。 可为什么走出的距离,和此前摸索出来的房间尺度完全对不上? 他抬起手,摸着墙面,再转身,继续走。 可这一次,没走出几步,他又仿佛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走直线,还是绕着屋子转圈。 更不知道那面铁门在哪,黑暗中,人的平衡感和方向感本就会迅速下降。 而在精神高度紧绷、时间感混乱后,空间似乎也开始扭曲。 小松洋呼吸越来越急。 “冷静……” “冷静……” 他反复对自己说,可越是这样,脑中那些杂乱的声音便越响。 有时像走廊里有人经过,有时像铁门被人敲了一下,有时又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咳嗽。 小松洋猛地回头。 “谁在那里?” 仍然没有回答。 他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后,小松洋忽然开始低声哼唱,那是一首他幼年时在故乡听过的民谣。 旋律很简单,词也并不复杂,是海边渔民在归港时常唱的调子。 他决定用这种手段,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冷静。 第三百四十八章 老牌特务的崩溃(下) 他唱得很轻,起初,旋律还算完整。 “海风啊,越过山岗……船灯啊,照亮……” 唱着唱着,他的声音却渐渐变了调。 有些词想不起来,有些词反复重复。 有时候唱到一半,他甚至会停住,像是忽然忘记了下一句是什么。 “海风……” “海风……” “船……船灯……” 小松洋皱着眉,努力想要接下去,可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海边。 而是鸡鹅巷,是那个年轻军官,是信太漣被按倒在地时惊恐的脸。 “该死……” 小松洋狠狠甩了甩头。 他不想再唱了,可嘴里却仍不由自主地哼着断断续续的音节。 在外人听来,那已经不太像歌,更像是一种模糊、破碎、毫无意义的呓语。 …… 铁门之外,黄嵩站在观察孔前,脸色有些发白。 这间铁门经过特殊处理,外面的动静只要不是多大,里面的人还是很难听清楚的。 同时门上两处留着极小的观察孔。 平日用铁盖封住,只有在需要观察时,才会悄悄拉开。 此刻,黄嵩正透过一侧的观察孔向里看。 此刻透过观察孔,他就看到,小松洋正站在房间中间。 他先是沿着墙走,走着走着,忽然便偏离了方向。 明明前面就是墙,他却还在伸着手,像是认定前头有路。 等额头撞上墙后,他又猛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看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在有目的地丈量房间,更像是一个在迷雾中迷了路的人。 而后,对方又站在原地,低声哼唱。 那种语言黄嵩听不懂,应该是日语,可调子却乱得厉害。 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莫名发堵。 一名守在旁边的行动队员忍不住凑近用极低的声音细若蚊蝇道: “黄队?里面那人……是在唱歌?” 黄嵩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里面的小松洋。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相信,一个看上去还算镇定的人,能在短短这么一点时间里,变成这副样子。 当然,黄嵩也清楚,眼前这人哪怕在提前注射过药剂的情况下,也是要比前面两个人坚持的更久。 之前两人的情况他也看见过,也是前面比较稳定,但崩溃的速度比现在这人要快得多,而且情况可谓是急转直下。 而现在对方这一表现,让黄嵩几乎认定,对方很可能就是里面唯一的那位日谍了! 毕竟真正受过训练的老牌特务,意志往往极强。 而对方现在这些行为,或许有药物影响,也或许是在通过某种方式维持清醒。 可恰恰因为如此,才更让黄嵩感到心里发冷。 哪怕是老牌特务!面对这种情况下,依旧是越是想保持清醒,越说明对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失控。 “送餐已经是第几顿了?” 黄嵩忽然问道,旁边行动队员翻开记录本。 “回黄队,刚刚第二顿!” 黄嵩看了眼怀表。 “进来多久了?” “不到两个小时。” 闻言黄嵩沉默了,不到两个小时。 两顿饭,而且是刻意打乱了间隔送进去的。 第一次后,隔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次,更短,里面的人根本无法依靠饭点判断时间。 可对方显然已经开始把送饭当成唯一的时间标尺。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压得很低,显然也是怕被里面的小松洋听到。 就见苏浩从上面走了下来。 见状黄嵩立刻转过身压低声道: “头儿!” 苏浩来到铁门旁,低声询问道: “怎么样了?” 黄嵩低声道: “开始出现反应了!先是沿着墙走,后来像是迷失方向。接着又在里面唱歌,听不太清唱的什么。 不过这家伙的反应要比前面两个要慢很多,而且行为要比之前几人专业。 看来就是这家伙了!” 闻言苏浩点点头,透过观察孔朝里看了一眼。 小松洋此时已经重新坐到了墙边。 他抱着膝盖低着头,嘴唇仍在轻轻动着,像是在默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浩问道: “第二顿吃完了?” “吃得很快!” 黄嵩顿了顿,又忍不住道: “头儿,他的肚子已经撑起来了。可他刚才抢食盒的时候,像是饿了好几天,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苏浩目光平静,嘴角冷笑道: “精神一直处在高亢状态,身体消耗比平时大得多。 再加上这屋里没有任何时间概念,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自然而然把饥饿和焦虑混在一起了。 就像是人在焦躁烦躁生气时,往往会更容易吃下更多东西,发泄心中的烦闷一样! 这家伙现在就是这一情况。 只不过他情况更加特殊,因为时间观念已经开始混淆。 这种饥饿感的错觉更会加剧他对于时间观念的误判!” 黄嵩闻言,心中更是一阵发寒。 “继续?” 黄嵩问道。 苏浩低头看了眼手表点点头道: “继续吧!这家伙看样子没那么容易彻底崩溃,再给他加把火! 下一顿不要太快!隔一会儿再送,然后再缩短,让他自己时间观念更加错乱!” 闻言黄嵩背脊发寒,但还是点点头。 “是!” 苏浩没有在这里久留,毕竟在苏浩看来,对方开口已经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小松洋蜷缩在墙边,他曾试图睡一会儿。 可只要闭上眼,脑子里那些声音便越发清楚。 有时是军情处的人在说话,有时是石場颯人在喊他。 还有时,他甚至听见了家乡港口的海浪声,潮水拍着礁石。远处有人在叫卖海鱼。 母亲在院子里喊他回去吃饭。 小松洋猛地睁开眼。 黑暗! 依旧是黑暗!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这地方不能睡! 小松洋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勉强清醒。 就在这时。 哐当~ 铁门上的小窗又开了。 第三顿饭! 小松洋望着那道微弱的光,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心中迅速计算.....三顿饭。 按正常人的规律,应当是一天,难道自己已经被关了一天? 对于这点,之前他或许还会怀疑,但现在他生不起任何怀疑。 因为这里太煎熬了,以至于在外面看来,或许也就过了两三个小时。 可对于他而言,仿佛时间尺度被拉长了很长很长。 别说一天,就算有人告诉他,现在过去了两天,他也不会过多怀疑。 他立刻冲过去,抓住食盒,这一次,里面是白粥和两个鸡蛋。 鸡蛋已经凉透,白粥也没什么味道。 小松洋却没有立刻吃。 他先捏起鸡蛋,放在鼻子前用力嗅闻。 蛋壳,蛋黄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味。 他嗅得极认真,味道很淡却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诡异的满足,随后,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鸡蛋连壳就这么囫囵吞枣般的在口腔中咬碎吞进去。 甚至不在乎鸡蛋碎片在口腔划破的疼痛,甚至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疼痛。 第三百四十九章 毛骨悚然!(上) 因为只要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白粥更是几口便灌进了肚子,吃完后,他仍旧觉得饿,饿得胃里发酸。 可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腹部已经高高鼓起。 衣服下摆被顶得微微向外撑开,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甚至还将食盒翻过来,伸手在碗底摸索,试图找出是否还有残余的食物。 “没有……” “怎么会没有……” 小松洋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他忽然俯下身,将脸贴近地面。 地面冰凉,潮气很重,夹杂着食物洒出来的淡淡油味。 还有一种更刺鼻的气味。 小松洋愣了愣。 他低下头,又嗅了一下,是自己的汗味,还有衣服上积攒的潮气。 不知为何,他竟对这些气味生出一种异样的执着。 在这片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的黑暗中,气味成了他唯一能够确认真实存在的东西。 只要还能闻见,就说明自己还在这里。说明自己没有真的疯。 他沿着地面缓缓爬动,指尖摸索着冰凉的水泥地。 鼻尖贴得很低,像是在寻找什么,而后,他忽然停住。 小松洋站起身,解开裤带,他在屋角撒了一泡尿。 尿液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松洋却没有任何羞耻或迟疑,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片黑暗中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慢慢蹲下身,用力嗅了一口。 浓烈的尿骚味钻入鼻腔,他却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 那是属于自己的气味,真实浓烈,不会欺骗他。 小松洋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神情,竟慢慢平静下来。 …… 观察孔外,两名行动队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黄队……这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黄嵩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观察孔旁,同样半晌没有动。 里面发生的一幕,哪怕是他这样见惯了审讯和抓捕的人,也看得头皮发麻。 对方不是普通的失态,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变化。 小松洋现在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和疯子没什么区别。 甚至那股子疯狂劲儿,已经让人背脊发寒了。 但黄嵩心里清楚,对方似乎在努力寻找某种东西。 寻找声音,寻找气味,寻找方向,寻找能够证明自己仍旧清醒的证据。 可越是这样找,便越说明他的感知正在一点点崩塌。 “现在第几顿了?” 黄嵩声音有些干涩。 闻言行动队员翻开本子。 “第三顿!” “进来多久了?” “四个小时不到。” 闻言黄嵩目光微凝。 不到四个小时,三顿饭,屋里那人却显然已经把它当成了一天,甚至可能是两天。 他再看向小松洋,对方仍蹲在地上,嘴里低声数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地下二层没有窗,外头天色如何,里面的人自然无从知晓。 可黄嵩却一直守在门外。 他手里的怀表,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 从早上六点将小松洋送进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小时。 地下走廊内,几名负责值守的行动队员轮换了两拨,门内却始终没有太大的动静。 当然,所谓没有动静,也只是相较于前面的两个嫌疑人而言。 之前那两人,分别被关进地下二层后,最多四个小时,就已经承受不住。 一个先是疯狂拍门,喊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另一个则缩在墙角,抱着脑袋不断求饶,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叨一句放我出去。 可小松洋不同,从最初的四处摸索,到后来的哼唱、低语,再到刚刚第三顿饭后那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举动…… 此刻他反而渐渐安静了下来。 此刻,透过观察孔望去,小松洋正坐在房间最靠里的角落。 他背靠墙面,双膝微微曲起,双手无力地搭在腿上。 整个人纹丝不动,乍一看,甚至像是睡着了。 “黄队!” 旁边一名行动队员压低声音问道: “这家伙……是不是缓过来了?” 黄嵩没有回答,他皱着眉,盯着观察孔内那道模糊身影。 缓过来? 他也说不好,按理说,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或是崩溃哭喊,或是彻底失控,绝不该像现在这样突然安静下来。 更何况,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踏实。 反而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没有波澜。 “第几顿了?” 黄嵩忽然问道。 行动队员立刻翻开记录本。 “黄队,刚送完第八顿。有一顿他没吃完。 还有一顿,他把食盒翻了,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后来他趴在地上摸了很久,才把沾在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抓起来吃了。” 黄嵩眉头皱得更紧。 八顿? 七个小时不到,送了八顿饭。 当然,每一顿量都不大。 可加起来,也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能轻易吃下去的。 偏偏里面那人,肚子早已鼓得不成样子,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甚至每次听到送饭的声音,都会扑过去。 那副模样,不像是被关了七个小时,更像是已经饿了数日。 当然要不是黄嵩刻意控制了后面送饭的频率,这会估计里面的小松洋自己就把自己给撑死了。 黄嵩沉默许久,低声道: “继续盯着!别放松。” 行动队员点头。 “是!” 话音刚落。 观察孔内,小松洋忽然动了一下。 黄嵩眼神一凝,只见小松洋先是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颈侧摸了摸。 像是有些不舒服,随后,他用指甲轻轻抓了两下。 最开始,动作很轻只是挠痒,抓在脖颈、手臂和肩膀上。 可抓着抓着,小松洋的动作却停住了,他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黑暗中,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当然,他什么都看不见,可刚才指甲划过皮肤时传来的刺痛,却异常清晰。 那种痛感,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他已经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让他一瞬间重新感觉到,自己仍然有身体,仍然有血肉,仍然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小松洋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然后他又抓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得多。 指甲划过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小松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随后,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放松。 “疼……原来……还能疼。” 他喃喃自语。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失去了太多东西。 就连自己的饥饿和饱腹,都开始变得不可信。 可疼痛不会骗人,疼痛是真实的。 小松洋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锚点。 第三百五十章 毛骨悚然!(下) 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手,在另一条手臂上狠狠抓了下去。 “嘶——” 观察孔外,一名行动队员倒吸一口凉气。 “黄队,他在干什么?” 黄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已经变了。里面的小松洋,最初还只是抓挠手臂和脖颈。 可很快,他像是彻底沉进了那种痛感中。 手背,胳膊,肩膀,胸前。 他几乎不分位置地抓着自己。 衣服本就凌乱,如今被他扯得更加不成样子,指甲划破皮肤,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 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体正在受伤,或者说,他感觉得到,但他根本不在乎。 相反,每一次疼痛传来,他那原本紧绷、迷惘的神情,便会短暂平静一些。 他像是在借着这些痛感,重新确认自己仍有感知。 仍不是一具被困在黑暗里的空壳。 “这……” 旁边那行动队员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道: “黄队,再这么下去,他会把自己抓死的!” 黄嵩的手已经放在铁门把手上。 可他又迟疑了,苏浩没有下令。 而且,苏浩先前说过,这最后一个人,才是最有可能藏着真正日谍的那个。 如果现在打开门,那这几小时的铺垫,或许便全白费了。 他该怎么办? 继续等? 还是..... 黄嵩的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 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里面的小松洋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呵……” “呵呵……”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人听得浑身不舒服。 他一边笑,一边低头抓着自己的胳膊,鲜血已经顺着手臂滴到地面。 可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怪异的满足。 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人,终于抓到某种能够让自己清醒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情。 “疼……” “我还知道疼……” “我没有疯。” “我没有……” 小松洋喃喃念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后来,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和这间屋子里根本不存在的某个人争辩。 “我是……” 话说到这里,小松洋忽然停住。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片刻后,他抬手抱住脑袋。 “我....我没疯!我还能忍住!我没事!我会没事的!” 黄嵩瞳孔骤然一缩。 一旁行动队员也听见了,脸色又惊又骇。 “黄队,这家伙!!” “闭嘴!” 黄嵩低声喝了一句。 可下一刻,门内的小松洋已经完全失控。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不断往身上抓去,像是要用更强烈的痛楚压住脑海里那些不断往外翻涌的记忆。 “没事的!我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乱,汉话与日语夹杂在一起。 有些字黄嵩听不懂。 “快!” 黄嵩终于不再犹豫,因为这会这家伙已经撕扯下一些皮肉,如果在让他继续,估计人真就死在这里了。 “去通知苏组长!立刻!” “是!” 一名行动队员转身便往楼梯方向跑。 可他刚走出两步,观察孔内的小松洋便猛地撞向墙壁。 “砰!” 一声闷响,小松洋撞得头晕眼花,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踉跄着后退,双手还在身上胡乱抓挠。 黄嵩脸色骤变。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别说审讯,这人真可能在里面把自己折腾死! “开门!” 黄嵩厉声喝道,闻言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 哗啦! 门锁被拉开,厚重铁门缓缓开启,久违的光线顺着门缝涌入。 小松洋原本正蜷缩在墙角,光线照进来的刹那,他猛地抬起头。 他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刺到,双手立刻挡住脸。 “别过来!” “别过来!” “你们别过来!滚开!!”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见状黄嵩心中一沉。 “进去,控制住他!” 两名行动队员没有迟疑,立刻冲进屋内,可刚一进入房间,两人便忍不住皱起眉。 屋里混杂着汗味、食物腐败的油腥味,还有浓烈得令人反胃的屎尿味和血腥气。 空气浑浊得像是某个污秽炼狱,地面上散着翻倒的食盒,饭粒、汤水和踩得乱七八糟的残渣混在一起。 墙角更是一片狼藉,还有墙面上多出都是抓挠出来的血痕,两名行动队员强忍着恶心,朝小松洋扑去。 “按住他!” “别让他伤自己!” 小松洋反抗得极其激烈,可他的反抗并不是冲着行动队员去的。 他没有挥拳,没有咬人,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只是拼命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从两人的钳制中抽出来。 “放开!” “放开我!” 他像个真正疯了般嘶喊着,一名行动队员死死压住他手腕,心里却一阵阵发毛。 这人力气大得惊人,明明已经七个小时没好好休息,又吃得肚子鼓胀,身体状态极差,可爆发出来的力道仍让他们两人险些压不住。 “黄队!” “这人疯了!” “马的!他....他还想自残!!” 黄嵩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拖出去!” “快!” 几人合力将小松洋从地上架起来,小松洋的双脚起初还在乱蹬。 可当他被拖出铁门,重新踏上地下走廊时,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先是眯起眼,继而抬手挡住额头。 地下走廊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其实并不算亮。 但小松洋瞳孔收缩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黄嵩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着他。 按常理说,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重见光亮后,多半会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放松。 至少,会惊喜,会急切地去看周遭环境。 可小松洋没有,他只是呆呆站着。 过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以及四周。 一切都是真实的,可他看着这些东西时,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活气。 仿佛他不是重新回到了现实,而是被人从一个噩梦里拖出来,又扔进了另一个陌生的梦。 “走!” 一名行动队员推了他一下。 小松洋没有反抗,他只是踉跄着向前走任由两人架着。脚步虚浮目光涣散。 嘴角却时不时向上扯一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傻笑。 黄嵩越看,心里越发凝重,坏了! 这家伙不会真被搞疯了吧? 若是疯了,他们好不容易确认的线索,不就全断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开口(上) 而且这人能够在自家组长这手段中撑这么久,说明本身就不简单。 这种人要是废了,损失实在太大。 “快点!” 黄嵩压低声音。 “送一号审讯室!让医生过来看看,但别让人靠他太近。” “是!” 很快,小松洋被带离地下二层,一路上,他没有再挣扎。 片刻,随着被带进一号审讯室后,小松洋被绑在椅子上。 然而,他先盯着桌上的钢笔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看向墙角,接着,目光突然移向审讯室右侧的空处。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身体却不自觉往椅背缩了缩,像是那片空白的墙角里,正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眼神时不时左右躲闪。 警惕茫然,又透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 黄嵩站在门边,额头还带着一层细汗。 不多时,苏浩快步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刚从楼上下来,衣领仍旧整齐,神情却比平时严肃许多。 “头儿!” 黄嵩立刻迎上去。 闻言苏浩看了一眼紧闭的审讯室门。 “人呢?” “就在里面!” 黄嵩压低声音,将地下二层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小松洋如何逐渐开始疯狂进食,然后无意义的呓语,以及陷入一段时间的安静,再然后就是突然抓挠自己,再到最后撞墙、失控,以及被拖出来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黄嵩说得很快,却没有遗漏关键处。 苏浩始终没有打断他,等黄嵩说完,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头儿!” 黄嵩看着苏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家伙……不会真疯了吧?”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审讯室门上的小窗前,朝里看了一眼。 小松洋仍坐在椅子上。 只见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似平静,可每隔几息,他的眼珠都会极快地转动一下。 仿佛在戒备着四周,又仿佛有什么声音,正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黄嵩顺着苏浩的目光,也看向里面。 看到这一幕,他只觉得心里发寒,短短七个小时。 一个原本谨慎、冷静,甚至颇有些城府的嫌疑人,便成了这副模样。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半晌后,苏浩终于开口。 “没事!” 黄嵩一愣。 却见苏浩神色平淡道: “看样子他还没疯,既然没疯,那就能继续审讯!” 闻言黄嵩呆了呆,心里直呼,不是,这也叫没问题能审讯? 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他不由迟疑道: “可他刚才的样子……” “嗯!恰恰说明,他还在抵抗!” 就见苏浩笑了笑,一脸正色淡然道: “真正彻底疯掉的人,不会在意自己是否清醒,也不会拼命去抓住疼痛、气味、声音这些东西! 他不过只是在逼自己保持清醒罢了!” 苏浩抬手看了眼腕表,旋即平静道: “行了!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闻言黄嵩不解道: “您的意思是……” 就见苏浩转过身,迈步就朝着房门走去。 “走吧!差不多了,他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可以开始审讯了!” 说着苏浩就在黄嵩愕然的目光中径直推门而入。 黄嵩有心阻止,要知道刚刚在给这家伙绑在椅子上后,这家伙一看到有人接近,就反应异常激烈。 他可是生怕因为苏浩的举动,而导致对方有轻生的迹象。 然而出乎意料,随着苏浩推门而入,就见对方似有所觉,然后缓缓抬头。 随着逐渐看向苏浩时,跟在苏浩身后的黄嵩已经不敢去看了。 可情况却恰恰相反,就见对方看到苏浩后,瞳孔一阵剧烈收缩,随后开始面露惊恐之色。 然而苏浩只是眼睛瞥向他,这家伙那刚想尖叫的动作忽的顿住,旋即缩了缩脖子,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眼前之人的谨小慎微模样。 这一副卑微的样子,黄嵩简直不敢置信,如若不是知道情况,他还以为自家组长是这嫌犯的亲爹呢? 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威慑,仅仅一个眼神就如此惧怕。 苏浩却知道这是为什么,早在这家伙被自己莫名其妙揪出来后,自己就在对方心中烙印下十分深刻印象。 而且对方既然也在鸡鹅巷被封锁的人群之中,那也证明对方全须全尾的看到了自己揪出他同伙的全过程。 这也无形中进一步加深这种印象。 随后哪怕是小松洋被关押到地下室,虽说期间苏浩从未在他面前露脸过。 但同样这些种种,小松洋都会在心中不断加剧苏浩越发恐怖的印象。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种种手段,肯定是那个将他揪出来的年轻军官所为。 随着这些印象开始叠加,甚至给他留下不可磨灭印象后,那苏浩在他心中就如同一个代表恐惧的思想钢印。 这种在后世,也有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那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只不过苏浩的手段过于极端了一点,以最短的时间给一个人留下足够影响一生的阴影。 随着苏浩慢慢靠近,就见小松洋开始努力的想要往后挪动,哪怕被束缚在椅子上,可依旧因为身体的剧烈蠕动,而导致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见状苏浩笑了笑,旋即慢悠悠的来到小松洋跟前,一把拉过一张椅子就这么翘着二郎腿坐在了小松洋对面。 掏出一根烟,先是给自己点燃,旋即像是忽的想起了对面的小松洋,询问道,“阁下要来一根?” 这种刑讯的正常手段,往往很多时候犯人都会下意识接受。 也算是一种让犯人放松警惕的法子,然而这一刻却失效了。 小松洋依旧是死死盯着苏浩,然后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眼神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恐惧二字! 苏浩眼睛微眯,对于这效果心中更加满意。 这一手也不过是为了试探对方,看看对方这种创伤反应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绎出来的。 现在看样真的不能再真了! “阁下,我也不想废话!身为猎人小组的组长,我想有些事你应该要和我谈谈了吧?” 苏浩说着一副也不急十分悠然的样子,淡淡道: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负隅顽抗,不过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这么说自然是为了进一步攻破对方心防。 这家伙本就已经处于猜忌链的极点了,甚至在地下禁闭室的时候就已经无数次开始对同伴,进行过无数次的猜忌。 现在苏浩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出他猎人小组组长的身份,无疑让他长出口气。 原本还有最后一丝丝的坚守,此刻也化为虚无。 第三百五十二章 开口(中) 审讯室内安静了许久。 灯光落在小松洋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格外明显。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在犹豫,可当目光落到苏浩身上时,他的肩膀又不自觉缩了一下。 片刻后,小松洋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嘶哑道: “我说!” 闻言,苏浩嘴角微微上扬,小松洋这么快松口,他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如果自己没有事先锁定猎人小组组长就在三人之中,更没有直接点破对方身份,那么小松洋这样的老牌特务,绝不会如此轻易开口。 此人意志力确实惊人,同样的手段,前面那两个嫌疑人不过四个小时上下,便已接近崩溃。 而他硬是在黑暗里撑了七个小时。 即便到了最后,其精神已经出现严重紊乱,却仍在用疼痛、气味以及自我暗示这些办法,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这不是普通特务能做到的。 正因如此,苏浩才越发清楚,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五感剥夺与封闭禁闭这种法子,对一般人自然有奇效。 但用在真正意志坚定、受过系统训练的人身上,也不是毫无风险。 倘若对方始终不肯松口,又在长时间的精神撕扯中彻底崩溃,那便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时候只怕情报没拿到,人也疯了。 幸好! 小松洋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或者说,苏浩先前那句话,成了压垮对方最后一丝侥幸的重锤。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那继续咬牙死撑,又还有什么意义? “很好!” 苏浩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早这样,不就省了不少事?” 闻言小松洋苦笑一声,他抬头看了眼苏浩,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畏惧。 “我化名刘德盛!对外身份,是从苏北盐城过来的布匹商人。 我在南京城里租住的地方,是下关码头附近的永平码头客栈,明面上做些南北货和布匹转运的生意。 至于真正进入南京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一个多月前吧!” 苏浩没有出声,黄嵩已经坐到一旁,摊开纸张,拿起钢笔开始记录。 审讯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就见小松洋继续道: “我的真名,叫小松洋!日本京都人。隶属上海特高课,受特高课情报组直接调遣。 此番潜入南京之前,我的表面是以商人身份建立一条从上海到南京的货运联络线路。但真正任务,是接手猎人小组,调查近段时间南京地区数个帝国谍报小组先后失联的原因。” 他说到“帝国”二字时,声音仍带着一点下意识的停顿,像是本能地想保持最后那点身份上的尊严。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如今坐在这里,手脚被绑在椅子上。 所谓帝国谍报人员的尊严,又还能剩下多少? 小松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现在看来这几个谍报小组失联的……原因,我应该已经找到了。” 说着,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苏浩那眼神极复杂。 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原来,南京城里那些人之所以接连失联,不是因为他们太蠢,也不是因为军情处运气好。 而是因为,你在这里!阁下的手段……实在让我佩服,也让我恐惧!” 黄嵩闻言下意识瞥了眼自家组长。 然而苏浩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废话少说!继续!” 闻言小松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猎人小组原本有六人!我,小松洋,组长。 石場颯人、信太漣,是负责外围监视、跟踪和观察目标行踪的行动人员。 佐井悠太,是外围联络员。他资历浅,负责的事情也最简单,主要是传递消息、收集公开情报,以及接触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边缘人物。 此外,还有两个人....” 说到这里,小松洋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苏浩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即追问。 至于对方口中所说的两个陌生名字,石場颯人以及信太漣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昨天抓捕的那两个家伙了! 不过这种时候,不能催得太紧,人已经开口,但开口,不代表会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尤其小松洋这种人,哪怕精神近乎崩溃,骨子里的谨慎和试探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消失的。 果然,小松洋停顿片刻后,忽然抬头道: “在下有一个问题!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若阁下方便,可否替我解惑?” 苏浩像是早有预料,淡淡一笑。 “你不用说,我大概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闻言小松洋一怔,就见苏浩接着道: “你想问,你的身份做得如此干净,进入南京的时间、身份来源、住处、职业,甚至连平日活动轨迹都经得起查验。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盯上你.....对吗?” 见状小松洋苦涩地点点头。 “不错!我的身份文书是真的。 刘德盛这个身份也并非凭空捏造。南京城外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只不过他两年前在苏北染病死了,家中无亲无故,早已无人追查。 而我进入南京前,已在上海、镇江、扬州等地留下足够的痕迹。 哪怕你们真派人去查,短时间内,也查不出问题。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周全。 可昨日在鸡鹅巷,我还是被你挑了出来。” 说到此处,小松洋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不解。 “对此,我至今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苏浩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 “嗯!严格说起来,你前面做得确实不错。无论是身份伪装,还是心理应对,基本没有留下明显破绽。 我在鸡鹅巷搜查时布置的几次试探,你都通过了。” 小松洋目光一动。 而黄嵩记录的动作也稍稍顿了一下。 就见苏浩接着淡淡道: “你拿扇子时没有犹豫,登记时也很自然。排队、等待、与身边人接触时,情绪控制得也不错。 甚至连刻意表现出来的急躁和不耐烦,都很符合一个被突然封在巷子里的小商人。 若只看这些,我不会怀疑你。” 闻言小松洋眉头紧锁更加困惑道: “那是为什么?” 第三百五十三章 开口(下) 苏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最后的糖纸!” 闻言,小松洋愣住。 “糖纸?” “对!” 苏浩点点头道: “当时行动队的人给巷内百姓发糖果,安抚情绪。 旁人大多是吃完糖,将糖纸随手扔在地上,或者塞到桌上、墙角。可你不一样。你把糖纸收进了口袋。” 小松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审讯室内陷入短暂安静。 半晌后,他才有些难以置信道: “就因为这个?阁下仅仅因为一张糖纸,便怀疑我?” 苏浩摇摇头。 “当然不止!一个人不随手乱扔垃圾,不代表他就是日谍。鸡鹅巷里有几个人,也和你一样,将糖纸收了起来。 有的是怕弄脏自家门口,有的是习惯节俭,有的是不想给巡警添麻烦。 所以,单凭这一点,根本不能认定什么。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把另外两个同样收起糖纸的嫌疑人,同你一起带回来。” 闻言,小松洋脸色更加复杂。 昨日被带走时,他还以为军情处必定掌握了什么确凿情报。 可现在看来,苏浩似乎只是通过一层层极细微的反应,将怀疑目标缩小到了三人。 很简单的宁可抓错,也不肯放过,可.... “那……” 小松洋喉结动了动。 “就这么简单?” 苏浩靠回椅子上,漫不经心道: “如果我说,我也只是抱着尝试一下的想法,你信吗?” 小松洋再次怔住了,他盯着苏浩,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东西。 可苏浩神情平静,唇边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晌,小松洋忽然低下头,苦涩不已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苦涩。 苏浩没说什么,事实上,事情自然没这么简单。 若非自己凭借刑侦能力,早就在心里确定有三名日谍这个先决条件,他也不可能继续去做什么试探。 这种先射箭后画靶的行为,说实话也算是有点赖皮了。 可以说只要确定了人群中有三个日谍,那苏浩就算之前的试探依旧一无所获,也会不断排查。 直至在他看来缩小到一个合理区间,他也一样会一并带回来进行逐一审讯排查! 更何况,猎人小组的任务目标本就是自己。 既然知道有人躲在暗中盯着自己,苏浩又怎么可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去查? 抓错了,放人便是! 可若真漏掉一个潜伏极深、随时可能在背后专门盯着他的职业日谍,不解决掉苏浩睡觉都不踏实! 所以甭管如何,苏浩都会对猎人小组追查到底! 当然这些话苏浩自然不便提及。 “好了!” 苏浩敲了敲桌面,将小松洋的思绪打断。 “你另外那两个组员,叫什么?” 小松洋却没有立刻回答,不过当他再度抬起头,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道: “阁下不知道?我原本以为,阁下什么都知道。现在看来,您似乎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无所不能。” 苏浩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就见小松洋缓缓道: “昨日鸡鹅巷的行动,我与石場君、信太君是分开行动的。我没有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具体位置,更没有告诉他们完整计划。 按照常理,即便他们被捕,你们最多也只会锁定两名可疑人员。可你们在逮捕了这两个蠢货后,还执意要不断进行多次试探。 说明你心里笃定,肯定还有第三个嫌疑人! 那时,我甚至怀疑,我们整个猎人小组是否早已全部暴露在军情处的视野里!” 他顿了顿,望向苏浩的目光中,那份恐惧又重新浮现出来。 “尤其是你的手段!我完全看不透。 佐井悠太的失联,也是如此。 他是猎人小组成员不假,但他只是半个新人,经验并不算丰富。我从未让他接触危险任务,只让他从外围收集一些零碎情报。 按理说,他是最不该暴露的一个。可他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至此都未能与他重新建立联系。” 苏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小松洋却像是压抑得太久,既然已经开口,许多东西也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了。 “还有石場君与信太君! 他们昨天之所以会暴露,我现在想来,恐怕从你穿着军装、故意出现在鸡鹅巷的那之前,他们便已经被你盯上了吧? 否则,阁下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站在那里。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观察你。可实际上,是你借着自己这个饵,在反过来钓他们。” 小松洋闭了闭眼,有些遗憾道: “我当时其实有过警觉!在听闻这两个蠢货提及目标人物穿着军装堂而皇之出现在鸡鹅巷,我当时其实就有些警觉。 可我依旧没有选择阻止他们下一步行动,因为你的价值太大。 我想亲眼看看,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想确认,上海方面得到的那些情报是不是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被唾手可得的目标蒙住了眼。 这就是最简单的阳谋!” 苏浩吐出一口烟雾,烟雾飘散间,他的目光依旧平静。 就见小松洋继续道: “另外,还有那个代号为‘蝉’的暗子。 我来到南京后不久,才通过单线方式与他重新取得联系。按理说他的潜伏身份极深。 我们接头也非常隐蔽,可他却突然失联。我起初以为,是他察觉到风声,主动切断了联络。 后来才慢慢觉得不对,他若是主动切断,不可能不留下下次联络信号,更不可能连备用联络点都不启用。除非……除非他已经出事。” 而这时候小松洋还没说完,想要一口气把自己所有郁闷和心中恐惧都给说出来。 就见他接着道: “还有甲贺小组!前些日子,上海特高课给猎人小组额外下达过一条命令。 要求我们调查甲贺小组失联的情况。 据我所知,这个小组至少在南京潜伏了一两年,成员身份很深,联络线路也极为隐蔽。 我来南京之前,曾在特高课的档案室看过一份简略资料。甲贺小组绝对的老牌精锐谍报小组! 可这样一支老牌小组,居然也会突然失联。 加上此前陆续出事的数个小组,加上佐井悠太、石場颯人、信太漣,以及‘蝉’.... 以及我们猎人小组如今的下场....这些种种让我很难不怀疑,阁下的手段之高明!” 说到最后,小松洋重新望向苏浩。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网打尽(上) “阁下!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猎人小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你盯上了? 你真的不知道我其余两名组员的身份和位置?” 他眼中的求问,并不全是试探,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 他败了!败得彻底! 可他至少想明白,自己究竟败给了什么。 若苏浩早已掌控一切,甚至早在他入城时便布下天罗地网,那他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最怕的,是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最后竟败在一个偶然的细节上。 那会让他这十余年接受的训练、耗费的心血,都变成一个笑话。 苏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含糊其辞道: “你猜!” 闻言小松洋一愣。 就见苏浩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却缓缓冷了下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交代!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地下二层那种体验,还算是最轻的。 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继续试!我保管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一句话落下,小松洋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间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让人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的地下审讯室,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冰冷的墙,永远摸不清方向的黑暗,错乱的饥饿,还有那些从脑海深处钻出来的声音。 小松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向后缩去,椅背挡住了退路。 他很清楚,苏浩大概率并不知道剩余两人是谁。 否则,对方不会问,可他同样不敢赌。 因为苏浩确实有本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他也相信,这个年轻军官绝不是说说而已! 深吸一口气,小松洋颓然低下头。 “我现在……还有选择余地吗?我交代!” 苏浩没有说话。 黄嵩则立刻坐直身体,钢笔悬在纸上。 就见小松洋缓缓开口道: “猎人小组剩余两人,一个真名島上樹,化名周万和! 此人原本是横滨人,曾在日本商社做过账房,熟悉货运、报关和账目。进入南京后,他伪装成下关一间杂货行的账房先生。 那间铺子叫万顺杂货铺,位置在下关宝塔桥西侧,靠近煤炭平码头的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卖些南北杂货、火柴、煤油和烟卷。” 闻言黄嵩飞快记下。 而小松洋继续道: “岛上树表面是账房,实际上负责猎人小组的钱款、活动经费、临时落脚点,以及物资转运。 他平日不直接参与盯梢,也极少与其他成员见面。除非有大额经费启用,或者需要安排成员撤离,他才会出面。 他在铺子后院有一间单独的账房。账房靠墙的第三块地板可以掀开,下面藏着一只铁皮箱。 里面有部分经费、假证件、印章,还有两支南部手枪。” 黄嵩抬头看了小松洋一眼,连藏匿位置都交代得如此具体,看来,对方是真的彻底放弃了。 不过想了想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又有些怜悯,特么谁要是落在自家组长这种恶魔手中,这要是不老实交代,下场的确会比活着还要凄惨吧! “另一个呢?” 苏浩问道。 小松洋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另一个真名小松優也,化名陈文礼。此人擅长无线电与密码通讯,曾在大阪邮电系统工作过,后来被特高课吸收。 他在南京的身份,是一家布匹染料铺的学徒。染料铺名为裕昌染料铺,开在夫子庙文德桥北边,表面老板是个姓程的老染色师傅。 实际上,那家染料铺早已被我们控制。 陈文礼平时负责染色,但主要就是和我对接,以及岛上树也是一样,两人平日基本不怎么外出,主要是配合我的一些行动!” 苏浩眼神微动。 小松洋继续交代: “至于真正的电台,并不在染料铺,而是在染料铺斜对面,一间名为福来客栈的二楼。 我用假名长期包下了二楼最里面的甲字七号房,对外说是用来一些货物。 电台拆成数个部件,藏在房梁夹层和床板下。发报时间不固定。通常在深夜三点至四点之间。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会改在下午下雨时发报,因为雨声能遮掩一部分电台杂音。 亦或者就是正午客栈人流最多做嘈杂的时候。至于联络暗号……” 小松洋停顿一下这才接着道:“每月更换一次,比如这个月的启用暗号,是‘江风过石头城,旧燕未归’。 若对方回应‘秦淮水冷,乌衣尚在’,便证明线路安全。但这只是确认身份的第一层。 真正传递内容时,仍要以密本编码。 密本放在染料铺专用晾晒院的进院第十块砖下面,砖块下夹着一层油纸,油纸内侧有一张裁成两半的《申报》副刊。 取出后与我手里的另一半拼合,便能找到页码和行列对应。” 黄嵩越记越快,手腕都有些发酸,可他心里却越发兴奋。 这一次,真是挖到大鱼了! 不仅有电台、密本,关键是这次竟然成功问出了日谍密码本的一些对接暗号以及相关流程,这意义十分重大,对于日后侦破其他日谍有着重大意义! 另外只要小松洋交代无误,行动科很快就能顺藤摸瓜,将猎人小组剩下两人一网打尽。 这也是他们以最快速度成功破获一整个日谍小组的履历,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 “他们二人最近都在南京?” 苏浩问道。 “在!” 小松洋点点头道: “岛上树每日早晨都会去万顺杂货铺对账,除非有我的特殊联络以及示警,否则不会离开下关。 陈文礼白日通常在染料铺,傍晚后才会去福来客栈检查电台。 他们互不直接见面,即使紧急联络,也只能通过我进行传递消息。” 苏浩微微点头。 “黄嵩。” “在!” “马上叫人核实。下关万顺杂货铺、夫子庙裕昌染料铺,还有福来客栈甲字七号房。 老规矩,先不要惊动人。外围全部盯死,确认无误后,再同时动手。尤其是福来客栈。” 苏浩声音微沉继续道: “电台和密本,必须完整拿下。绝不能给他们销毁的机会。” 黄嵩神色一凛。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将笔录仔细收好,快步往外走。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一网打尽(中) 很快,审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苏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也准备往外走去。 “阁下!” 小松洋忽然开口。 闻言苏浩回头,瞥了眼对方。 就见小松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刚才说过!只要我老实交代,会让人好吃好喝招待我。” 苏浩笑了笑道: “不错!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小松洋看着他诚恳道: “那……我想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还有,能不能给我一间有窗的屋子?哪怕窗户很小也可以。”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的恐惧几乎掩饰不住。显然,那间地下二层的屋子,已经成了他此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苏浩深深看了眼对方,这才道: “可以!只要你交代的都是真的。等我的人核实完,自然有人给你安排。” 说罢,他便准备离开。 小松洋却又叫住他。 “阁下!” 苏浩停步皱眉道: “还有事?” 小松洋犹豫了一下,半晌,才缓缓问道: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苏浩回头看他,而此刻苏浩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叶恒!” 闻言小松洋一愣。 叶恒? 他不由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可还没等他继续追问,苏浩已经拉开审讯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 小松洋坐在椅子上,喃喃重复了一遍: “叶恒……”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个年轻军官说过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可他也已经不想再去分辨了。 与此同时,苏浩走出房间,心中冷笑。 做特务的,嘴里肯定没几句实话! 之所以这时候都糊弄对方,原因也很简单。 别说小松洋已经是束手就擒的状态,就算他是个死人,苏浩也不可能和他说实话。 毕竟前世看过不少影视剧的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反派死于话多! 管他什么情况,总之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就是了! 毕竟自己连穿越重生这种事都经历过,鬼知道别人会不会也出现一些特殊能力。 咦!不对啊! 自己又不是反派? 苏浩想了想不由心里暗自摇摇头,不行啊!现在自己明明大好人一个,怎么就开始有反派思维了呢? 这个习惯不好,一定要改! 随着时间流逝,南京城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街边商铺陆续亮起煤油灯,远处偶尔传来黄包车车夫的吆喝,以及江面货轮低沉的汽笛声。 黄嵩站在院内,手里捏着刚刚整理好的审讯记录,神情冷峻。 “黄队!” 此刻叶恒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 现在老叶在苏浩手底下已经逐渐有点行动队员头子的架势了。 苏浩现在也已经逐渐有些对老叶有些无奈了,这哥们属实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当然硬要说他四肢发达也不是,老叶论身手还真不见得比黄嵩高明多少。 但他毕竟是黄埔毕业,就是他脑子里更多是战场上的指挥战术这些。 虽然苏浩之前也尝试过让老叶担任情报部门一些别的角色,但显然老叶还是有些欠缺,耐心上还是差了点。 但老叶确实是指挥动手这块有些门道,现在逐渐也了解到街巷抓捕这种指挥策略。 苏浩最近也试过他几手,还别说确实是有点东西。 这不!听到这种抓捕任务,第一时间就来了。 “人都齐了!下关那边,已经安排了两组弟兄提前过去踩点,万顺杂货铺前后两条巷子都盯住了。 夫子庙那边也传回消息,裕昌染料铺还亮着灯,里面除了老板和一个伙计,暂时没发现其他人。” 黄嵩点了点头。 “那叶队,行动时间呢?” “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叶恒压低声音道: “这个时辰,铺子还没有完全关门,街上人也不少。若是突然封锁,容易引起动静。” 黄嵩低头看了眼怀表。 “先去下关!万顺杂货铺的位置偏,附近都是货栈、煤场和小码头,动起手来不容易惊动太多人。 岛上树负责经费、物资和撤离路线。 此人表面虽是个账房,但小松洋交代过,他手里有枪,后院账房还藏着假证件、印章和活动经费。 进去以后,第一时间控制他的手。谁都不许乱翻,更不许碰账房里任何东西。” 叶恒点头。 “放心!我明白!” 见状黄嵩又看向一旁的行动队员。 “福来客栈那边呢?” “已经安排人盯住了!客栈前门、后门、后巷,还有二楼外侧能翻窗的位置,都有人守着。 那间甲字七号房的窗户朝着后巷,弟兄们已经把对面二层小楼借下来了。只要陈文礼敢露头,跑不了。” “很好!” 黄嵩声音一沉。 “老叶,记住,电台和密本比人重要。陈文礼是报务员,受过专门训练。只要给他几息时间,他就可能烧掉密码本,拆毁电台,甚至把东西扔进排水沟里。 抓人时别喊太大声,能按住就按住。实在不行,先打断他的手。” 闻言老叶点点头,心里倒是对于苏浩让黄嵩主导此次抓捕,并无意见。 现在他多少是有些看开了,而且他最近私底下和苏浩谈过。 苏浩也表示,让他今后主要就是充当行动时的那把刀,而且未来如若有机会,是可以向上面将他调到有战事的军方部门的。 对此老叶自然是不无意间了,以往他肯定是对于黄嵩这个非科班出身的有些不满。 尤其是黄嵩的重要性越来越比他高,但现在就没什么不满了。 很快,两辆没有挂军牌的福特车,先后驶出军情处大院。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动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 下关,宝塔桥西侧。 靠近煤炭平码头的几条巷子,白日里人声鼎沸。 挑夫、船工、货郎、煤贩、车夫,来来往往,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可到了夜里,这片地方却显得格外杂乱而安静。 码头工人散了大半,路边堆放的煤渣和木箱,投下大片阴影。 偶有挑着灯笼的夜归人匆匆经过,也不会在这里久留。 万顺杂货铺就在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一扇老旧木门,上方挂着块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万顺杂货。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一网打尽(下) 铺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透出来。 此刻,柜台后,岛上树正低着头,拨弄着算盘。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账房先生。 “周先生!” 铺子老板周万福端着一碗热茶,从后面走出来。 “还没算完呢?” 岛上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快了!今日进货多了两笔,账得对清楚。” 闻言周万福叹了口气道: “这账有什么好对的?一日到晚就这么点生意,赚得还不够给伙计发工钱。” 闻言岛上树笑道: “账目还是得清楚,生意不怕小,怕的是糊涂。周掌柜这些年能把铺子撑下来,靠的就是这份仔细。” 这话听得周万福很是受用,他不由笑骂一声: “行了,你就别捧我了。我去后院看看那批煤油,明儿一早还得给刘家货栈送过去。你忙完了,也早点歇。” 闻言岛上树笑着点点头, “好的!” 周万福转身进了后院,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岛上树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去,他低头看着账本,指尖仍在拨动算盘珠子。 可他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账目上。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柜台边上的煤油灯。 又会扫一眼虚掩的门板,今晚的风有些大。巷子里偶尔传来木板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可不知为何,岛上树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并没有明确来源,只是职业特务长期形成的本能。 太静了! 平日这个时辰,外面总还能听见码头上有人收拾货物,或者醉汉、车夫路过时的叫骂。 可今晚,巷口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 这让岛上树不由停下手中动作。 “周掌柜!” 岛上树朝后院喊了一声。 “后门插好了吗?” 后院传来周万福的声音。 “插好了!这么晚了,谁还来买东西?” 岛上树“嗯”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 “掌柜的!买包烟!” 闻言岛上树眼神微凝,这个点来买烟并不奇怪。 可对方说话时,气息太稳,不像码头工人,也不像夜里喝酒的闲汉。 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是压低声音道: “打烊了!” 门外那人顿了顿。 “搞什么啊!我码头上夜班,买包烟提提神。” 岛上树盯着门板,片刻后,他缓缓将手伸进柜台下方。 那里有一根细铁丝,只需轻轻一拉,他之前改装的这个柜台下面暗格内的枪械就会裸露出来。 可还没等他犹豫着要不要拉动铁丝。 “砰!”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冷风夹着几道黑影,瞬间涌入铺内。 岛上树脸色骤变,他第一反应便是要猛地去拉柜台下的铁丝。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 “别动!” 一名行动队员从侧面扑出,狠狠扣住他的手腕。 岛上树猛地挣扎,另一只手便是迅速拉动铁丝,正要往暗格摸去。 可下一瞬。 “砰!” 一记枪托狠狠砸在他手背上,岛上树闷哼一声,藏在暗格内的南部手枪刚露出半截,只能被他暂时放弃。 但这个暗格好在只要不一直拉着铁丝就会立刻合上,并且刚刚这几人想来在他们的视角是没看到暗格的。 “搜身!” “控制住!” 几名行动队员一拥而上,将岛上树死死按在柜台上。 岛上树的眼镜被撞歪了,脸颊贴着冰冷木板。 可他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流利的南京官话怒道: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我可是正经商铺的账房!我犯了什么事?放开我!” 后院里,周万福听见动静,急忙冲了出来。 刚一出来,便看见铺子里挤满了持枪的军情处行动队员。 他吓得脸色惨白。 “军爷!军爷,这是怎么了?周先生是我请来的账房,他是好人,绝不会犯事啊!” 一名行动队员立刻将周万福拦住。 “别动!军情处办案。” 周万福一听“军情处”三个字,腿都软了。他看着被按在柜台上的岛上树,满脸茫然。 “周先生?你……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岛上树咬着牙。 “周掌柜,别听他们胡说。我什么都没做。他们这是诬陷!” 黄嵩这时才从门外缓步走进来。 他没有立刻理会岛上树,只是先朝四周扫了一眼。 “前门封住,后门和屋顶呢?” “黄队,都有人守着。后院已经控制。” “很好!” 黄嵩点头,缓步走到柜台前。 而此刻听到这一轮交谈的周掌柜这会人都傻了,这么大的阵仗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而此刻岛上树被两人压着,却仍竭力扭头看向他。 黄嵩低头打量着这张毫不起眼的脸。 谁能想到,这个在杂货铺里整日拨算盘记账的周账房,竟会是日本特高课派来南京的日谍呢? “周万和!” 黄嵩淡淡开口。 “这名字用得还顺手吗?” 岛上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仍咬牙道: “我就叫周万和!军爷若觉得我哪里账目不清,可以查账。可若无凭无据,便持枪抓人,未免太过分了些。” “账目?” 黄嵩笑了笑。 “那就查账!” 说着,他抬手一挥。 “去后院账房,按住第三块地板。” 岛上树瞳孔猛地一缩。 但黄嵩早就在留心岛上树的表情,自然将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见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 片刻后,后院传来行动队员的喊声。 “黄队!找到了!” “第三块地板下面有暗格!” 紧接着,是铁皮箱被拖出来的刺耳摩擦声。 岛上树的身体终于软了一下。 他闭上眼,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干干净净。 铁皮箱很快被带到前厅,黄嵩蹲下身,亲手戴上手套,命人撬开箱盖。 里面整齐摆着数沓法币、银元,还有几本伪造证件。 证件上的名字各不相同,有商人,有车夫,有小职员。 除此之外,还有几枚印章、几张空白通行证,以及两支用油布包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黄嵩随手拿起一本假证件,翻了两页。 然后抬头看向岛上树。 “周账房!这些账,你打算怎么解释?”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两天一个谍报小组(上) 岛上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只铁皮箱。 “黄队,柜台这儿还有个暗格,里面也有一把南部手枪!” 又有人在高呼,见状岛上树倒是没多少表情了。 对此黄嵩也不以为意,只是站起身。 “島上樹!” 闻言,岛上树猛地抬头。 就见黄嵩神色冰冷,冷笑道: “横滨人,原日本商社账房,后受上海特高课吸收。猎人小组后勤和经费负责人。 化名周万和,潜伏于万顺杂货铺,我说得对吗?没冤枉你吧?” 岛上树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看着黄嵩。 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恐。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化名和藏身之处。 竟连真名、来历、职责,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 已经不言而喻,因为岛上树心里清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自家组长落网了! 但这怎么可能?! 可不管怎么样,这会岛上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不再挣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 黄嵩看了他一眼。 “带走!” “是!” 行动队员立刻给岛上树戴上头套,将他从柜台后拖了出来。 不过就在黄嵩准备带人离去之际。 一名行动队员忍不住道:“黄队,那这人怎么处理?” 黄嵩闻言自顾自掏出一根烟点燃,这才没好气道,“还用我教?” 闻言那名行动队员讪讪一笑,下一刻转向周掌柜的面色骤然一变。 下一刻几拳就朝着周掌柜招呼上来,并且三下五除二就将周掌柜给制伏同样套上麻袋带走了。 “不是!军爷!军爷!饶命啊!误会,我和这人没关系啊!我....” “少废话!” 行动队员上前又是几拳砸了过去,直至对方再也不敢吭声。 见状黄嵩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管他是不是误会,在这种涉及日谍案子下,都得一视同仁,先抓回去再说。 至于事后证明是冤枉,那也简单,运气好,那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仅要遭遇一番严刑拷打,家产至少得扒一层皮。 运气不好,那就是死之前,家底都得交代清楚,否则阎王都不敢收你! …… 下关的抓捕行动结束时,已经接近九点。 黄嵩没有在万顺杂货铺久留,留下几名行动队员清点证物、安抚周万福,又让人将杂货铺暂时封存后,他便带着叶恒等人,直奔夫子庙。 夜里的夫子庙,比下关热闹得多。 秦淮河畔灯火未熄,画舫的轮廓映在水面上,河边酒楼、茶馆和摊贩仍有不少客人。 小贩的叫卖声,混着丝竹声和笑闹声,从街巷深处不断传来。 而裕昌染料铺,就藏在这片热闹里,铺子门脸不大。 外面挂着几匹尚未晾干的青布、靛蓝布料。 夜风吹过,湿布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染料、皂角和浆糊混杂的味道。 染料铺内,陈文礼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布料。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脸型瘦削,皮肤微黑,穿着一件沾了靛蓝染料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 这副模样,像极了一个常年在染坊做活的年轻学徒。 他正按照老板的吩咐,将几块刚染好的布料挂到竹竿上。 “文礼!”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咳嗽两声。 “最后这一匹挂完,就收了吧。今儿湿气重,明天早上再翻一次,不然颜色容易花。” 陈文礼回头笑道: “知道了,程师傅!您先歇着,我收拾完就关门。” 程师傅点点头,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干活勤快、说话老实的伙计,并非什么流落南京的穷小子。 更不知道,自家这间染料铺,早已成了日谍用来掩护联络的据点。 说来也是欺负人家老人家岁数大了,老眼昏花的,觉得这学徒干活麻利,还帮铺子拉来了好几桩买卖,对其也就重视了几分。 殊不知,这老头早就被人家给架空了。 陈文礼挂好最后一匹布,手上全是洗不干净的蓝色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眉头微微皱起。 今晚,他本该去福来客栈检查电台,但不知为何,他下午时便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组长已经好几天没和他联络了,按照原定规矩,若组长超过二十四个时辰未出现,也未通过中间信号传递指令,他们便该转入警戒状态。 虽然没有联络,但又留下了代表安全的暗号,这说明组长最近肯定是遇上比较重要的事了。 但也因此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陈文礼!”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这让陈文礼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普通短褂的男人,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拿着一匹褪色的灰布,看上去像是来染布的客人。 “二位要染什么?” 见状陈文礼神色如常,朝门口走去。 可刚走两步,他便看见街以往对面卖糖人的摊贩已经不见了。 原本停在巷口的两辆黄包车,车夫也不知何时离开。 更重要的是,门外那两个男人站得太稳。 他们的鞋底干净,裤脚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灰尘。 那是长时间蹲守在巷子角落,才会沾上的墙灰。 不好! 陈文礼的心猛地一沉,旋即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后院跑,动作快得惊人。 可见真正的日谍这警觉性是极高的,哪怕黄嵩老叶他们挑选的弟兄已经算是比较有市井气的。 可就算如此,对于常年从事这种潜伏伪装工作的日谍而言,哪有这么好瞒过去? “抓住他!” 然而门外的行动队员早有准备,两人瞬间冲入铺内。 陈文礼冲到后院门边,手刚摸到门闩,便被人从后面扑倒在地。 他挣扎得极狠,手肘向后猛撞,险些砸中一名行动队员面门。 “按住他的手!” “别让他碰东西!” “搜他身上!” 陈文礼咬着牙,一言不发,他的右手却拼命往袖口里缩。 那里藏着一枚薄如纸片的刀片。 一旦情况不对,他原本打算先割破藏在袖口的微型胶囊,将里面的药液吞下去。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便被一只大手狠狠踩在地上。 “咔!” 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陈文礼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袖口里的刀片,也被行动队员迅速搜出。 “黄队!叶队!” “这小子身上果然有东西!”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两天一个谍报小组(下) 黄嵩从前厅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片,又看向陈文礼。 “陈文礼!” 陈文礼脸色苍白,却仍咬牙道: “我不认识你,我叫陈文礼没错。但你们军情处无凭无据抓人,未免太不讲道理。” 闻言黄嵩不由嗤笑一声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军情处的人了?” 闻言陈文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坏了! 因为他看对方这身手,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军情处的人逮住了,再加上他虽然是日谍,但从事的更多还是比较偏文员的工作。 故而竟然在这种最不应该犯的地方犯了错误。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咬牙道, “我也就是瞎猜的,毕竟你们又没穿制服,我也没得罪过人。 而在南京城内,穿便衣有权抓人的,可不就军情处了么?” 见对方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黄嵩笑着摇摇头,他蹲下身,望着陈文礼冷笑道, “呵呵,看来你还不死心啊,行!你要讲道理,那我就和你讲讲道理! 你若只是一个染坊伙计,那福来客栈甲字七号房是谁的?” 陈文礼瞳孔一缩,就见黄嵩继续道: “房梁夹层里的电台部件,床板下面的备用电池,还有晾晒院第十块砖下压着的《申报》副刊。” 黄嵩每说一句,陈文礼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你还想继续装吗?” 黄嵩盯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小松優也!” 闻言陈文礼彻底僵住,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潮湿冰冷的砖面。 耳中却仿佛只剩下黄嵩最后叫出的那个名字。 小松优也,这个名字,除了自家组长,几乎无人知晓。 对方既然能说出来。 那便说明…… 陈文礼闭上眼。 见状黄嵩站起身,挥了挥手冷冷道: “带走!” “是!” 几名行动队员立刻拖起陈文礼。 程师傅已经被眼前一连串变故吓呆了,他扶着柜台,嘴唇哆嗦着。 “军.....军爷....文礼他.....他是日本人?” 黄嵩看了眼这个满脸惊惧的老染匠,而旁边的行动队员则是面露为难之色。 这人毕竟是个老人家这.... “带走!” 见状行动队员也不再纠结了,二话不说上前就架住了这老头,不过毕竟是老人家,两名行动队员动作倒是轻柔了许多。 对此黄嵩心里倒是没太多感觉,不管怎么样,依旧是自家组长的那一套。 宁杀错不放过,甭管有没有问题,先一并带回去再说。 万一就因为这一时半会的仁慈,从而错失了一个总要嫌犯那就麻烦大了。 考虑到对方是老人家,那到时候当然手段肯定也会和缓不少,但流程是免不了的! 老人家原本就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腿脚发软,此刻被两人扶住,脸色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军爷……我去不得啊……我就是个开染料铺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 “文礼那孩子……他怎么会是日本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师傅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他活了大半辈子,平日里最怕的便是衙门和兵。 尤其是他人老成精,这么多年见识过太多太多,很清楚谁家若是被官面上的人盯上,轻则家财受损,重则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只是收留了一个看似老实本分的学徒,竟会惹出这样大的祸事。 黄嵩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师傅!你若真不知情,军情处自然不会冤枉你。但此人潜伏在你铺子里,谁也说不好你到底知道多少。先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吧!” 程师傅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解释。 可两名行动队员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半扶半架着将他往外带去。 另一边,陈文礼被两名行动队员牢牢夹在中间,双手反剪,手腕上扣着铁铐。 他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 可经过短暂的失神后,这个日谍报务员已经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时扫向周围。 他当然不是还想着逃,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逃不掉了。 他只是在想,组长究竟是什么时候落网的? 小松洋那样谨慎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被军情处抓住? 而且还交代得如此彻底,连他的真名、掩护身份、电台位置以及密本藏匿处,全都抖了出来。 陈文礼想不通。 而此刻黄嵩却没有再看他。 “封铺!前后门都贴上封条。院子里一样都不许动,等技术科的人过来检查!” “明白!” 几名行动队员齐声应下。 很快,两道白底黑字的封条,被贴在裕昌染料铺的门上。 程师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经营多年的铺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甚至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稀里糊涂地成了军情处的嫌疑人。 “黄队!” 叶恒走到黄嵩身旁,压低声音道: “福来客栈那边传回消息,甲字七号房已经拿下,房内没人。不过弟兄们在床板底下发现了蓄电池和电台零件。” 黄嵩点了点头。 “让他们继续搜!” 叶恒应了一声。 “嗯!” 黄嵩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不早了。 今晚从小松洋口中撬出的猎人小组,至此算是彻底收网,岛上树负责经费、证件和后勤,陈文礼负责电台和密码联络。 加上此前被捕的小松洋、石場颯人、信太漣,以及早已落网的佐井悠太。 猎人小组六人,无一漏网,想到这里,黄嵩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 这次案子办得实在漂亮。 从鸡鹅巷设局,到锁定目标,再到地下二层审讯,最后顺藤摸瓜抓捕余孽。 整个过程不过两日。 若放在以前,这种潜伏极深的日谍小组,想彻底打掉,怎么也得耗费数月时间。 甚至耗上半年、一年,也未必能摸清对方全部底细。 可在自家苏组长手里,竟是能办的如此迅速漂亮! “走吧!” 黄嵩将怀表揣回口袋。 “人先送回去,今晚还有得忙呢!” 闻言叶恒点点头。 “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几人正要往外走。 忽然! 不远处的巷子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别跑!” 第三百五十九章 还有意外收获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急促的呼喊。 “抓住他!” 闻言黄嵩脚步猛地一顿,他侧头看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叶恒先前安排人手警戒的巷口。 见状黄嵩的神色顿时严肃下来。 难不成……还有意外收获? 猎人小组的人都已经抓得差不多了,可小松洋所交代的东西,未必百分之百可信。 何况这片地界,距离陈文礼的据点不远。 若真有同党暗中窥探,或者有人发现动静赶来通风报信,也不是没有可能。 “快!” 黄嵩当即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帮忙!” “是!” 除了负责押送陈文礼和程师傅的几人外,附近的行动队员对视一眼,立刻拔腿朝巷子深处冲去。 叶恒动作更快,他一把掀开衣摆,露出腰间的手枪,带着两人便追了过去。 黄嵩没有急着动,他站在原地,先看了一眼被押着的陈文礼。 他心中微微一沉,莫非真是这家伙的同党? “看紧他!” 黄嵩冷声道。 “是!” 陈文礼低着头,一声不吭。 心中却更加懵逼,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外头那人是谁。 不过在听到有人逃跑的瞬间,他脑中确实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是组长还留了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远处巷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拳脚碰撞声,随后便是一声凄厉惨叫。 “哎哟!” “别打!别打!” “我不跑了!” 没过多久,几名行动队员拖着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脚上是一双普通布鞋。 脸上已经挨了两拳,左边眼角带着淤青,嘴角也破了皮。他被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拽着胳膊,走得踉踉跄跄。 一边被拖着,一边还不停求饶。 “几位好汉!” “几位好汉,俺也去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各位!” “若是要钱,我身上这些银元你们尽管拿去!” “实在不够……我也就剩下一个铺子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各位行行好,放过我吧!” 他脸上满是惊惶,声音也在发抖,乍一看,活脱脱便是个夜里碰上劫道的寻常商贩。 叶恒跟在后面,眉头却皱得很紧。 他走到黄嵩身边,低声道: “黄队!这人刚才在巷口附近鬼鬼祟祟。 咱们的弟兄注意到他后,本想过去盘问两句,谁知道这家伙一看到人靠近,扭头就跑。 追了两条巷子才逮住这家伙。” 闻言黄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中年人看了几眼。 对方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身上的衣着也毫不起眼。 手掌边缘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些淡淡的墨渍和灰尘,隔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气息,看起来倒是像一个药铺的大夫或者账房先生。 不过看着对方这气质,像大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在这种时候,任何表象都不值得相信。 叶恒见黄嵩不说话,想了想不由压低声道: “黄队!我看……这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组长那边给咱们的名单,已经全抓回来了。 眼下又是夫子庙附近,人多眼杂。咱们若再扩大动静,万一抓错了人,怕是不太好收场。” 这话倒不是叶恒胆怯,只是他到底出身黄埔,骨子里仍有军人做派。 打仗时,该杀便杀,该冲便冲。 可对一个身份不明、没有确切证据的普通人下手,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更何况,这中年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凶悍角色。若真只是个误入附近的商贩就这么抓回军情处。 下场可想而知。 叶恒本能地觉得,在成果已经拿到手的情况下,没必要波及无辜。 可黄嵩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闻言叶恒一愣。 黄嵩眯起眼,看着那还在苦苦求饶的中年人。 “老叶!刚才咱们弟兄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打转。结果这家伙一见人靠近,转身就跑。 单凭这点,就不能放!” “可名单……” “名单是小松洋交代的。” 黄嵩直接打断他。 “谁敢保证,那日谍没有漏报?谁又敢保证,他没有故意留下一手? 万一这人真有问题,万一他是猎人小组藏得更深的外围人员,或者是别的什么暗线,咱们今晚把他放走,日后再想抓可就难了。”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更何况!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么一个看着老实的人,大晚上在日谍据点附近转悠,还一见咱们的人就跑。 你觉得,真能有多干净?会有这么巧吗?” 闻言叶恒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 黄嵩办事向来谨慎,而且这次是涉及日谍的大案,他确实没有把握替眼前这人担保。当然还是黄嵩现在可是苏浩的心腹,他还真不能比。 黄嵩一摆手道: “好了!不管有没有问题,先带回去再说。” “是。” 叶恒叹了口气,只能点头。 黄嵩转头看向那几名行动队员。 “把人带上车。” “是!” 两名行动队员立刻拽着那中年人往车边走。 中年人顿时急了。 “几位好汉!” “我真是冤枉的!我就是路过!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不能这样抓人!” “我家里还有....” 没等他说完。 一名行动队员已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破布,直接塞进他嘴里。 “呜!呜呜!” 中年人拼命摇头,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 紧接着,一只黑色头套兜头罩下,视线瞬间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陈文礼和程师傅也先后被戴上头套。 三人被分别塞进两辆车内,车门砰然合拢。 发动机响起,两辆黑色福特车缓缓驶离夫子庙,消失在南京城愈发浓重的夜色中。 .....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夫子庙东侧。 距离裕昌染料铺约莫两条街外,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沿着街边缓步而行。 此人名叫曹文石,表面上,他是城南一家医馆的掌柜也是医馆唯一的大夫。 医馆并不大,平日主要是帮附近街坊邻居看看病抓抓药。 因为医术确实是高超,虽说并非药到病除,但也差不了太多,故而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在附近几条街也算是红火。 当然曹文石自然就是此前的地下党代号稻草人的那位,如今他也算是正式融入了南京城。 第三百六十章 误打误撞巧了 这些年辗转多地,做过交通员,也负责过秘密联络和物资转运。 他见过太多同志牺牲。 也亲眼看过不少地下组织,因一个疏忽、一条被截获的消息,顷刻间便被敌人连根拔起。 所以曹文石比谁都明白,在南京这种地方,走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来到南京,也不过数月。 除了与原本潜伏在南京城内的林晚秋同志重新取得联络外,他还肩负着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重新搭建一条物资采买线路。 如今前线战事紧张,不少同志缺的不仅是枪支弹药。 药品、纱布、食盐、布匹、干粮,乃至用于修理电台和医疗器具的零碎材料,都极度匮乏。 而此前南京原有的一条采买线,半年前已经被党务调查处破坏得七零八落。 几个负责接头的同志被捕,之前的安全屋也得重新布置。 就连原先负责转运的商行,也不得不临时切断关系,对此组织只能重新安排人手。 曹文石资历够老,经验也够丰富,更重要的是,他在南京并无显眼履历。 故而,组织最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守着药铺,接待各种各样的病人。 看着几乎和寻常大夫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为人亲和,甚至还愿意在一定程度赊账,以至于在他医馆的附近名声颇为不错,谁提及都得竖起大拇指。 但实际行动一点也没落下,暗地里也是好不容易将一条新的采购线给重新搭建了起来。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没钱! 组织近来处境艰难,许多经费,都优先送往了前线和更加紧急的任务中。 曹文石手里那点钱,别说大批采购药品,就是维持几处联络点和安全屋,都有些捉襟见肘。 好在不久前,南京城内一位同志传来消息。 对方表面身份是一名大学教授,平日里教书育人,在学界颇有声望。 代号,园丁! 园丁同志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设法筹措到了一笔经费,数额不算特别大。 却足以让曹文石将眼下这条刚搭起来的采买线短暂运转起来,也能勉强采购一批药品送往前线。 而今夜,正是双方约定接头的日子。 接头地点不在夫子庙,而是在距离夫子庙不远的一处茶馆附近。 曹文石原本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附近。 这也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重要接头之前,必须提前抵达。 可当他经过裕昌染料铺附近时,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太多陌生面孔了,街上看着仍旧热闹。 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拉黄包车的、靠在墙边抽烟的闲汉,似乎都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但曹文石只走了不到半条街,心便一点点提了起来。 巷口那几个闲汉,不对,其中一人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半根烟。 烟已经烧到指头附近,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另一个人则靠在一辆黄包车旁,眼神时不时扫向周遭。 还有一名卖糖人的摊贩,虽低着头摆弄糖勺,但他的担子底下似乎藏着点什么。 种种不对劲的地方,让曹文石紧绷起来,但他脚步没有停。 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异常,可后背却已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暗哨! 而且不止一个,这附近,被人布控了。 曹文石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党务调查处。 那帮人近来在南京城里抓人抓得厉害。 尤其盯着学校、报馆、书店和进步团体,恨不得将隐藏起来的同志们都翻个底朝天。 难道,自己最近搭建物资线时哪里露了破绽? 还是说……园丁同志暴露了? 想到这里,曹文石心中猛地一沉,园丁是组织里极重要的一条线。 对方身份特殊,平日里能够接触到的人也多。 若园丁暴露! 后果绝不仅仅是损失一笔经费那么简单。 很可能连带着整个南京城内的部分组织关系,都要遭受冲击。 曹文石不敢冒险,他本能地想先撤。 但走出几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借着街边一面玻璃橱窗的反光,悄悄看了一眼。 这一看,恰好被其中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行动队员察觉。 那行动队员原本也没太在意,夫子庙人来人往,有人多看两眼,再正常不过。 可曹文石那一眼,过于小心翼翼,甚至看完之后,他甚至下意识调整了走路的方向。 这便让行动队员起了疑心。 “那边那个穿灰长衫的!” 行动队员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盯着点。我去那边看看!” 接着曹文石很快便察觉,有人朝自己靠近。 他余光一扫,就见那人身材结实,步子沉稳,虽然穿着普通短褂,但腰间衣摆微微鼓起。 有枪! 曹文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真被盯上了! 这一刻,他已来不及去想对方究竟是党务调查处、警察厅,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更来不及确认,园丁同志是否安全。 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自己一旦落网,不但物资线会断。 连林晚秋同志,以及好不容易才接上的几个外围关系,都可能被顺藤摸瓜挖出来。 所以当那行动队员快步朝自己走来时。 曹文石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跑,这一跑,也让原本只有三分怀疑的行动队员,瞬间变成了十分确定。 这也是曹文石所不擅长的,他虽然也算是地下战线的老人,但我党这时期在潜伏伪装方面,寻常伪装的确可以堪称自然派的集大成者。 毕竟都是本色出演,但真要是直面危险的这种情况,还是存在很多经验欠缺。 这也是近些年来党务调查处接连能抓捕我党同志的原因,只有到了后期我党同志才会越发熟练。 而此刻.... “站住!” “别跑!” 曹文石咬紧牙关,沿着巷子飞快往前冲。 他对这片地方并不算熟,但来前也大致踩过点,知道前方有一条狭窄的岔巷,穿过去便能通往河边。 只要钻进人群,再借着夜色和河边的灯火,未必没有脱身机会。 可他刚冲进巷口,前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却像是恰好侧过身,担子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曹文石心中一沉,只能侧身想从墙边挤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已追至近前。 第三百六十一章 哦!还有这事? “砰!” 一只脚猛地踹在他膝弯上,曹文石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 他下意识翻身,想要去摸藏在衣襟内侧的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看似寻常的药材名字和斤两,可只有他知道,那是今夜接头后要交给园丁同志的备用联络记号。 表面他此番过去就是为了给这位大学教授看病的,实则这是他今晚要交给园丁今后的联络记号。 这东西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而这时刚好对方的手也伸了过来。 好在这时,曹文石已经将纸条囫囵着吞入腹中。 下一刻一只大手便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还敢动!” “老实点!吃什么了?!” “砰!” 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曹文石眼前一黑,嘴角顿时尝到一股血腥味。 “不是!” 他连忙喊道: “几位好汉!我就是个开医馆的大夫,你们抓错人了!” “要钱好说!” “我身上有银元,都给你们!” 他强忍着眩晕,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倒霉的普通人。 可他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医馆暴露了?是那条物资线被盯上了? 还是园丁同志那边出了事? 对方既然在这里布控,是否意味着接头地点也已被监视? 曹文石不敢想下去。 越想,一颗心越是沉入谷底。 片刻后,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听见有人在旁边说道: “黄队,人带来了!” 黄队? 曹文石心里更是凝重无比,坏了,看样子真的是那些特务! 能够对自己出手,那多半就是党务调查处了! 可没等他细想,他便看见巷口停着两辆黑色福特车。 车旁站着一群便衣,其中几人正押着两个套着头套的人。 一个身形年轻些,另一个则明显年老体弱。 曹文石的目光扫过去,心中猛然一震。 难道是自己的同志? 那个年纪大的会不会就是园丁同志? 他心里已经心急如焚,甚至依然有些绝望。 他虽然没看见被捕者的脸。 但眼前这般阵仗,绝不是抓捕普通犯人。 尤其是附近巷口的暗哨,还有那群训练有素的便衣。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性很强的抓捕行动。 想到这里,曹文石心中愈发焦急。 “几位长官!” 曹文石连忙开口。 “我真是路过!” “刚才看到你们追我,我一时害怕,才转身跑了。” “我是正经开医馆的。医馆就在城南大石桥附近,街坊邻居都认得我!” 可他的话刚说完,就见对面几个便衣聊了聊,很快他就被一团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破布塞进了嘴里。 “呜!呜呜!” 紧接着,头套落下。 曹文石眼前彻底黑了,随后他只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以及自己被人推搡着塞进车厢。 车内空间狭窄。 旁边似乎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呼吸很轻,也很乱。 曹文石想出声,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车辆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 曹文石靠在冰冷的车厢上,双手被反绑,心中一片焦灼。 他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哪里,更不知道,园丁同志是否也已经遇难! 军情处,行动科办公楼,夜已经深了。 苏浩坐在办公室内,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压了好几个烟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笔录,正是小松洋交代的口供。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浩头也没抬。 “进!” 房门被推开,黄嵩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外头的凉气,鞋底沾了些夫子庙巷子里的泥灰,显然回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苏浩依旧看着口供,一边抽烟,一边随口问道: “人抓到了吧?” “抓到了。” 黄嵩点点头。 “下关那边的岛上树,夫子庙的陈文礼,全部控制。万顺杂货铺后院的铁皮箱已经起获,里面有经费、假证件、印章、通行证,还有三支南部手枪。 福来客栈甲字七号房也已经封住,电台部件、蓄电池和密本藏匿点,全都和小松洋交代的情况一致。 技术科的人正在现场清点。” 苏浩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出意外吧?” 黄嵩神情微微一顿。 “组长,人是都抓到了。不过……多抓了两个。” 闻言苏浩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 黄嵩立刻将染料铺程师傅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其中一个,是陈文礼所在染料铺的掌柜。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看他那样子,多半是被陈文礼蒙在鼓里,不过他毕竟和日谍同处一个铺子这么久,是否知情、是否替陈文礼做过什么掩护,目前都还不能确定。 属下不敢擅自放人,就一并带回来了。” 苏浩点了点头,这处理倒没什么问题。 陈文礼能以学徒身份在染料铺潜伏,甚至暗中掌控铺子,又将电台拆解后藏进福来客栈,说明程师傅这个人,要么毫不知情,要么就是被对方利用得很深。 当然,也不排除最坏的可能,那老头本身便是日谍外围人员,只是藏得更深。 “另一个呢?” 苏浩问道。 黄嵩说到这里,神色明显比先前兴奋几分。 “另一个,算是意外收获!这家伙在咱们外围暗哨附近鬼鬼祟祟,被弟兄们发现后,反应特别大,扭头就跑。 咱们的人把他撂倒时,他还想往嘴里塞纸条。但最后还是让他吞下去了。” 说着,黄嵩忍不住道: “组长,这人肯定有问题啊!我怀疑,小松洋那家伙并没有全部交代干净。说不定这人,就是猎人小组藏在外围的一条暗线。 或者,对方和南京城内别的日谍组织有关。等回头,我再去给小松洋上上手段。 这次不让他好好回忆一遍,他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闻言,苏浩倒是真有些诧异。 吞纸条? 这确实不是普通人会做的事,更不是一个无意撞见军情处抓捕行动的寻常百姓,能够第一时间做出来的反应。 苏浩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你确定,他是被抓住时吞的纸条?” “确定!” 黄嵩答得毫不犹豫。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又是你?(上) “当时追他的,是跟了属下多年的老弟兄。他们几个办事虽然算不上多精细,但这种事不可能看错。 那家伙手伸进衣襟里,拿出纸条便往嘴里塞。弟兄们扑得已经很快了,可还是慢了一步。” 苏浩缓缓点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将小松洋的口供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若只是一个普通日谍,倒也罢了,问题是,小松洋已经交代了猎人小组六人的完整名单。 而且他对岛上树和陈文礼的身份、任务、联络点乃至藏匿物的位置,都说得异常详细。 这至少证明,小松洋的主要口供没有问题。 那么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人,又是什么身份? 是小松洋故意隐瞒的一枚暗子? 还是某个与猎人小组完全没有关系,却碰巧撞到军情处行动的可疑人物? 可无论如何一个当场吞毁纸条的人,都值得亲自看一眼。 “走!” 苏浩站起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先去看看那人。” “是!” 黄嵩立刻在前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昏暗的走廊,径直朝刑讯科方向而去。 片刻两人来到刑讯科门外。 还没进去,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打哈欠。 一个身形高瘦,眼神有些发直,另一个则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正是刑讯科的赵龙和李虎。 “苏组长!” 见到苏浩,两人立刻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苏浩脚步一顿,看着二人,嘴角不由微微抽了一下。 “怎么又是赵兄弟和李兄弟?” 闻言,赵龙和李虎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无奈。 李虎端着茶杯,苦笑道: “苏组长,我们兄弟俩也想知道,为什么您每次过来,恰好都是我们值班。刑讯科平日里其实挺清闲。 有时候一晚上都未必能碰到一个正经犯人。可您一来,准能带回来一堆人。” 赵龙也在一旁接话: “再这么下去,上面要是不给咱们兄弟多发点奖金,我们俩怕是真得猝死在这儿。” 黄嵩闻言,忍不住笑骂道, “行了,你们两个!下次给你们带点好酒!人呢?” 赵龙连忙收起脸上的苦相。 “都分别关着呢。一个已经单独押到最里面那间了,一个在另一边,暂时没动。 至于刚抓回来的那个中年人,关在三号审讯室。我们按照黄队的意思,先绑住了手脚,还没上手段。” 苏浩点点头。 “带路!” “是!” 赵龙和李虎连忙在前头引路。 而在三号审讯室内,曹文石正被绑在一张木椅上。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牢牢固定。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 头套是在他被押进这间屋子后,才被人摘下来的。 直到此刻,曹文石依旧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党务调查处,多半是那里了。 南京城内,能有这样一批训练有素的便衣,敢在夫子庙一带肆无忌惮抓人的,也只有党务调查处和军情处。 毕竟原因也很好猜,轮谁对这他们追着咬,那肯定是党务调查处那群疯狗了! 曹文石心中沉重,他缓缓闭上眼。 一旦自己扛不住。 自己这条战线的同志,都可能会被一网打尽。 曹文石自问不是胆小之人,这些年潜伏敌后,他见过血,也见过死人。 年轻时,他甚至曾亲手送走过几位牺牲的同志。 可真到了自己被绑在审讯椅上的这一刻,他仍旧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扛不住。 怕自己会在极端痛苦之下,说出那些绝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后世的一些影视剧里,常有铁骨铮铮的好汉。 他们被打得血肉模糊,骨头断了,手指夹碎了,仍旧能够昂着头,骂上一句要杀便杀。 这样的人,现实里当然有,而且并不少。 可真正经历过地下斗争的人都知道,酷刑从来不是一两鞭子、一顿拳脚那么简单。 敌人会给你上夹棍,会往指甲缝里钉竹签。 会让人长时间站立、剥夺睡眠,会在伤口上洒盐水,也会用冷水、强光和饥饿一点点磨掉人的意志。 至于电刑,那更是让许多人闻之色变的东西。 皮肤被电流灼伤,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咬得鲜血直流,连意识都会在剧痛中变得支离破碎。 那种痛苦,不是谁喊几句口号便能轻易熬过去的。 至于究竟有多少人能撑住?没人能给出一个确切数字。 但就曹文石知道的,这些年不少同志其实很多都是没能抗住从而叛变的! 要不然他们的处境也不会这么糟糕了,往往一个人叛变会牵连一群人跟着遭难。 当然也有铁骨铮铮好汉,但这种人很少很少! 曹文石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扛住。 曹文石清楚,信仰能让人坚强。可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有极限。 有些同志在被捕前也曾发誓,宁死不屈。可真正被拉进审讯室、面对无休无止的折磨后,还是会崩溃。 这并不完全是意志的问题,而是人性本身,便经不起那种残酷的反复撕扯。 曹文石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熬过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拖二十四个小时。 只要自己失联超过一天,林晚秋同志便会按照预案切断联络,园丁同志也会察觉不对,还有其他这条线上的同志们同样会转移。 咔哒。 这时审讯室外传来锁扣转动的声音。 曹文石猛地睁开眼,就见房门被缓缓推开,最先走进来的,是先前给他绑住他手脚的两名审讯人员。 紧接着,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赫然便是前不久在夫子庙外抓住他的带队便衣长官。 曹文石的身体下意识绷紧,而另一个,是个很年轻的军官。 对方穿着军装,面容俊朗,神色却显得异常平静。 曹文石一开始只是觉得眼熟,可多看了两眼后,他的神情忽然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眼睛,心中一动赶忙道: “先生!是您吗,先生?我啊!上次茶馆里,咱们见过的!我是冤枉的啊! 您能帮我作证吧?” 一时间赵龙、李虎、黄嵩三人都是齐齐一愣。 第三百六十三章 又是你?(中) 黄嵩下意识看向苏浩。 难不成这人,还认识自家组长? 赵龙和李虎也是面面相觑。 审讯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苏浩站在原地,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曹文石,脸色也有些微妙。 他当然认出来了,曹文石。 此前抓捕虫群小组成员陈友德时,这家伙便曾出现在悦来茶馆附近。 当时自己已经察觉对方形迹可疑,甚至差点让人一并带回军情处。 只是后来通过刑侦能力,确认对方很可能是我党人员,这才放了他一马。 没想到,时隔不到半年。 这位同志,又一次被黄嵩当成可疑人员,稀里糊涂抓进了军情处。 而且比上次还离谱,上一次,至少只是被盘问几句。 这一次,直接坐到审讯椅上来了。 苏浩心里一阵无语,这叫什么事啊? 南京城这么大,怎么接连两次抓日谍,总能碰见这位同志? 难不成,这家伙和军情处犯冲? 黄嵩见苏浩没有立即说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组长!您认识他?” 苏浩看了黄嵩一眼。 “阿嵩!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悦来茶馆抓陈友德的时候?” 黄嵩闻言一怔,他仔细回忆了一下。 虫群小组,代号蜜蜂的陈友德,悦来茶馆。 那一次行动,他自然有印象。 只是当时现场人不少,许多细节早已记不清了,不过经苏浩这么一提醒。 黄嵩倒是想起来,当时茶馆里似乎确实有个做小买卖的中年人,曾被他们当成可疑人员稍微盘问过。 “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黄嵩皱着眉头道。 苏浩点点头道: “当时这位曹先生,就在茶馆里。咱们还差点把他一起当成日谍带回来。” 黄嵩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而听到二人对话,曹文石原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几分。 至少他可以确定一件事,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确实记得他。 而且,看对方和旁边那位带队便衣长官的聊天,以及上次见对方的行动,自己今天被抓进来的地方,似乎并不是党务调查处。 是军情处? 曹文石心中微微一动。 此前在悦来茶馆时,他便隐约猜测过,这个年轻军官是军情处的人。 只是那时他不敢确定,如今看来,多半错不了了。 而如果抓他的人是军情处,而不是党务调查处。 那是否意味着,自己和园丁同志的联络,并没有真正暴露? 是否意味着,今晚夫子庙附近那场布控,并非是冲着地下党来的? 曹文石心中重新升起一丝希望。 他立刻开口: “长官!我真是冤枉的!您还记得我就好! 上回您便查过,我就是个本分做买卖的。如今我在南京城开了一间医馆,平日里只给附近街坊看看病,抓抓药,真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 今天是我胆子小,看到有人追我,一时害怕才跑的。我真不是故意要跑!” 他说着,脸上满是惶恐和讨好。将一个被抓进军情处、满心害怕的底层小人物,演得几乎找不出破绽。 黄嵩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他走到曹文石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上次说自己做小买卖。这次又说自己开医馆,当大夫。曹先生!你这前后说法,可有点对不上啊!” 曹文石心中一紧,但脸上却连忙挤出一抹苦笑。 “长官,误会啊!我之前做买卖不假。不过当时也是刚来南京没多久,想着先做点小生意安顿下来。 后来手上攒了些钱,加上自己祖上传下来一点医术,便盘下了一间小铺子,开起了医馆。 如今生意勉强过得去,也算能混口饭吃。” 说着,他连连点头哈腰。 “这还得多亏上回几位长官宽宏大量,没有为难小人。否则,小人哪还能有今天?” 曹文石这番话,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如果一个人祖上真有医术传承,那哪怕早年做过一些别的买卖,今后想要重操祖业,也并不稀奇。 可黄嵩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就见他冷冷道: “那张纸呢?” 曹文石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黄嵩盯着他沉声道: “我们的人抓住你时,你往嘴里塞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值得你这么小心谨慎?” 曹文石心中一沉。 果然! 最难解释的地方,还是来了。 他总不能说,那纸条上写的是药材名称和数量,而这些药材名称背后,实际上对应的是他与园丁同志之间的备用联络记号。 更不能说,自己今晚真正要去见的人,是一位大学教授。 曹文石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长官,那个……那是欠条。之前有位朋友找我借了点钱。他说今日还钱,我便打算过去收账。 我发现有人跟着自己,还以为是他请人想抢走欠条,赖账不还呢。所以情急之下,这才把纸条吞了。 真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黄嵩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欠条?行! 那你倒是告诉我,谁欠了你的钱?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 我立刻派人去把他请来,让你们当面对质。” 闻言曹文石顿时哑然,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话该怎么接? 他刚才为了掩饰吞纸条的行为,临时编出一个收债的借口。 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填。 可不编个借口,之前吞下纸条的行为实在是极其可疑,这点很难辩驳的。 一时间他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应激。 如今黄嵩顺着这个借口继续往下问,他便立刻陷入两难。 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军情处只要一查,便会发现破绽。 随便编出一间铺子、一个住址? 同样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谎话经不起查。 可若说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又该说谁? 说园丁? 绝不可能! 一位大学教授借钱不还,还派人出来抢欠条,这种说辞本身就不可信。 即便园丁同志察觉不对,愿意配合自己演一场戏,也会因为这件事被军情处盯上。 而组织里其他同志,也同样不能牵扯进来。 曹文石不可能为了保住自己,随便把其他同志推进军情处的视野。 一时间,曹文石沉默下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嘴唇张了张,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名字。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又是你?(下) 审讯室内,安静得有些可怕,黄嵩眼中的怀疑,也愈发浓重。 他转头看向苏浩,压低声音道: “组长!这人不能放,他说的话漏洞太多。就算不是日谍,也绝对有别的问题。他吞的那张纸,肯定不是欠条。 说不定……是地下党!” 说到这里,黄嵩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兴奋。 “若真是地下党成员,那也是大功一件。顺着他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还能挖出南京城里的地下党组织。” 苏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曹文石。对方脸上的焦虑、恐惧、迟疑和挣扎,他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不由有些无奈,心说大哥,你没事带这种重要情报在身上干什么? 你这话我想帮你解释都很难啊! 而黄嵩这一问,也抓得很准。 只要曹文石说出一个具体的人名,黄嵩便会顺着这个名字一路查下去。 哪怕对方不承认,军情处也会将人先抓来审一遍。 这便是特务机关办案的逻辑,有嫌疑,先抓,抓错了,再说抓错的事。 更何况,眼前这个曹文石,确实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若苏浩真是军情处里一个一心办案的普通军官,对方也是日谍的话,那此刻最合理的选择,便是继续审,甚至亲自参与审讯。 但问题在于! 曹文石不是日谍,而是我党同志。 苏浩身在军情处,可心里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军情处的人。 他可以抓日本人,可以抓那些卖国求荣、为虎作伥的汉奸。 但让他亲手去挖地下党的联络线,去逼迫一个我党同志交代其他同志的名字。 他做不出来,更不可能做。 想到这里,苏浩终于开口。 “好了!” 闻言黄嵩一愣。 “组长?” 就见苏浩看着曹文石,语气很平淡道: “事情到此为止!既然曹先生不是我们今晚要抓的人,就算了。待会让人放了他。” 此言一出,别说黄嵩,赵龙、李虎二人也愣住了。 黄嵩更是忍不住道: “组长,这……他明显有问题!而且不管是不是日谍,单凭他今晚吞纸条这件事,就该继续审下去。 若现在放了,岂不是放虎归山?” 苏浩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 “阿嵩!你在教我做事?” 闻言黄嵩脸色一变,立刻低下头赶忙道: “不敢!” 苏浩继续道: “曹先生这人,我见过!而且我看他面善。我说他没问题,那他就没问题。 怎么?现在我说话不好使了?” 闻言黄嵩心中虽仍不甘心。 但看着苏浩那张已然冷下来的脸,也只能将所有疑问压回心里。 他跟苏浩这么久,自然知道自家组长的本事。 无论是之前的虫群还是飞鸟也就是鸟群小组以及杭州的日谍小组,再到甲贺小组,再到今晚的猎人小组。 苏浩几乎从未判断失误过。 甚至许多看上去毫无头绪的案子,只要到了苏浩手里,总能找出突破口。 自家组长既然说曹文石没问题,那便算他有问题,也只能当作没问题。 这不是盲从,而是苏浩在一次次破案中,早已建立起的威望。 “属下明白!” 黄嵩低声道: “既然组长说曹先生没问题,那便是没问题,属下这就让人放人。” 闻言苏浩这才满意点点头。 “嗯!” 而这时赵龙和李虎也反应过来,两人连忙上前,准备替曹文石松绑。 曹文石却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苏浩。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眼前这位年轻军官,难道看不出来他刚才的解释有问题? 不!绝不可能! 旁边那名便衣长官早就把话挑明了。 正常情况下,对方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而且对方在那名年轻长官面前明显要低一头,这也说明眼前这年轻军官的级别肯定很高。 他不相信军情处是一个养废物的地方,对方绝对也不可能是草包! 可现在,对方竟直接让人松绑放人,曹文石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庆幸。 而是警惕! 军情处会这么好心? 不可能! 莫非,这是欲擒故纵? 对方故意放自己离开,再派人盯住自己。 等他回到医馆接触其他同志,或者重新寻找园丁同志时,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曹文石后背顿时泛起一层冷汗。 自己绝不能大意! 不管对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放人,今后至少半个月,不,一个月内,都不能再与任何同志接触。 医馆附近的联络点,也要尽快废弃,原本安排好的药品采购线,也得暂时停下来。 宁可耽误一些时间,也绝不能拿同志们的安全冒险。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曹文石的手脚早已麻木,绳子一松,他差点没能站稳。 赵龙伸手扶了他一下。 “曹先生,慢点!” 曹文石活动着手腕,连忙低头道: “多谢长官。多谢苏组长。” 苏浩笑了笑道: “今天这事,算是个误会!你撞见我们办案,又被弟兄们误当成可疑人员。让你受惊了!” 闻言曹文石连忙摆手惶恐道: “不敢,不敢!是小人胆子太小,见到几位长官便慌了神,这才惹出误会。怪不得旁人。” 苏浩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暗自摇头。这位曹同志,演得倒是真像。 不过还是欠缺许多面对强硬手段时的应对经验,要不然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一出乌龙了。 而这时,苏浩像是随意问道: “对了,曹先生!你方才说,如今开了一间医馆?” 闻言曹文石心中一紧。 难道,对方还是不打算彻底放过自己? 他立刻恭敬答道: “是!小人那医馆不大,就在城南大石桥附近,名字叫济民堂。平日里替街坊看看头疼脑热,开些寻常药方,赚个糊口钱。” 苏浩点点头,随手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将烟盒放回口袋,轻咳两声。 “正好!我最近肺有些咳嗽。改日有空,俺也去曹大夫那儿看看。” 闻言曹文石脸色微微一僵,这话听起来像是客气。 可落在他耳中,总感觉对方话里有话,但一时间他又想不通苏浩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六十五章 汇报以及假期(上) 但曹文石不敢露出异常,只能连忙赔笑道: “苏组长若是不嫌弃,小人自然随时恭候。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这点医术未必能治什么大病,但调理咳嗽、开些润肺的药,还是勉强拿得出手的。” 闻言苏浩笑了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黄嵩跟在后面,临出门前,他还是回头看了曹文石一眼,眼神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怀疑不解。 显然,他并没有因为苏浩一句话,就真的相信曹文石无辜。 只是苏浩既然已经下令放人,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房门重新关上,审讯室内,只剩下曹文石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许久没有动。 直到赵龙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曹先生?你可以走了。” 曹文石这才回过神。 “好,好!” 他连忙点头,可心里,却没有半点脱身后的轻松,相反,他愈发觉得不安。 今晚这场意外,太过蹊跷。 不行!自己接下来一定要小心,取消一切与其他同志的联络,让所有人保持静默。 与此同时,放走了那个曹大夫后,苏浩倒是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说实话,要不是曹文石的借口过于蹩脚,苏浩是不太想这么干巴巴放人的。 毕竟自己的威信,虽然能镇住场子,想放人就放人。 可这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谁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苏浩瞥了眼一旁跟在后面的黄嵩。 此刻黄嵩眼眸微垂,眉头紧皱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同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状苏浩心中暗叹。 次日,清晨,南京城上空还笼着一层淡淡的晨雾。 军情处大院里,值夜的岗哨刚刚换过一轮,几名穿着灰布军装的勤务兵提着暖水瓶,沿着走廊匆匆而过。 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内,孙明远刚进门不久。 他将军帽摘下,随手挂在衣架上,又脱下外面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桌上的文件已经堆了不少,大多是昨夜各小组送来的值班简报、还有关于甲贺小组的后续侦查经过,只可惜大多没什么效果,还有几份需要他签字的经费申请。 孙明远先端起桌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按铃叫人换一杯热的,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进!” 房门推开,王秘书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进来。 “科长!苏组长过来了,说有要事向您汇报。” 闻言,孙明远眉头微微一挑。 苏浩? 他脑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前几日的猎人小组案。 这几天,苏浩手下的行动二组动静不小。 先是鸡鹅巷那边封锁街面、布置人手,后头又听说下关和夫子庙方向都调动了行动队员。 虽说苏浩没有事先向他汇报具体案情,但孙明远也没过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何况苏浩办案的本事,他早就见识过了,苏浩几乎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前几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想来,应当是猎人小组的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一时间孙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看样子,小苏最近这案子办得不错啊!让他进来吧!” “是!” 王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 “报告!” 门外传来苏浩的声音。 “进来!” 房门再次打开,苏浩穿着一身整齐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迈步走进办公室。 “科长!” “坐!” 孙明远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笑容颇为和煦。 “怎么样?当上组长以后,这几天还适应吗?” 苏浩将文件包放在桌角,规规矩矩坐下。 “没什么不适应的!二组原本的弟兄底子都不错,老赵那边也帮了不少忙。 再说,能有今天这个位置,都是科长和处座信任。属下不敢懈怠!” 闻言,孙明远眼中的满意更浓了几分。 苏浩这人,能力没得说。而且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办案立功之后也没有半点骄纵浮躁的样子。 要知道,军情处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几分本事便自命不凡的人。 尤其是一些有背景、有门路的年轻军官,升得快些,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苏浩却不同,至少在孙明远看来,对方始终知道分寸,该谦虚时谦虚,该强硬时也绝不手软。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 孙明远端起茶杯,笑着问道: “二组那边,若是有什么难处,不要闷在心里!人员不够、经费不足,或者哪个组不愿意配合,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你刚刚升任组长,手下的人未必人人都服气。有什么事情,我给你撑着。” 苏浩闻言,连忙道: “多谢科长!目前二组一切都还顺利。弟兄们也都肯卖力气,没有什么难处。” 对于孙明远这话,苏浩心里没太在意,什么有问题来找他? 真要是有事,怕是还真没这么简单! “那就好!” 孙明远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去。 “对了,小苏!你这次过来,是为了猎人小组的案子吧?怎么样? 是不是已经有些收获了? 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让行动科其余几个组抽调人手,配合你后续侦办。” 在孙明远看来,苏浩最近动作这么频繁,且苏浩能这么快过来汇报,多半是抓到了其中一两名骨干成员。 接下来想要顺藤摸瓜,把这条线彻底掀出来,只怕还需要不少人手。 可孙明远没想到,苏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些收获。” 孙明远笑了笑。 “哦?抓到几个?” 苏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打开文件包,从中取出一份整理得极为齐全的案卷,双手推到孙明远面前。 “科长!这是猎人小组全体六名成员的名单、身份、职务,以及六人分别录下的口供。 其中包括猎人小组组长小松洋的详细供述。您过目!” 闻言孙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苏浩。 一时间,似乎没太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苏浩语气不变接着道: “猎人小组全体六名成员,已全部落网无一漏网!另外....” 第三百六十六章 汇报以及假期(下) 他又从文件包内取出一本证物清册,以及几张由技术科和行动队员共同签署的物品起获记录。 “这是此次行动缴获的密码本、电台部件、通行证武器等等日谍携带物资相关清单,其中包括一部完整电台。以及猎人小组以及其相关据点,也已全部控制、封存!” 孙明远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早训队伍的口号声。 而孙明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嘴巴微微张开,半晌都没能合拢。 猎人小组,全体六人,无一漏网? 连电台、密码本、经费和据点都一并端了? 孙明远缓缓坐直身体,他像是仍有些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小苏!你是说……猎人小组的六名成员,全都抓住了?不是抓到部分成员?” 苏浩点点头道: “嗯!是全体成员,一共六人。 组长小松洋,行动成员石場颯人、信太漣,后勤经费负责人岛上树,报务员陈文礼,以及佐井悠太。 目前六人均已收押在军情处。 几乎全部人员都完成了初步审讯。几人的口供可以相互印证。”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反应过来。 是真的! 苏浩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似乎摆在眼前的案卷实在太完整了。 孙明远一把拿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小松洋的相关资料,往下是石場颯人、信太漣、岛上树、陈文礼等人的资料。 每一个人的掩护身份、潜伏地点、职责分工,以及相互之间的单线联络方式,记录得清清楚楚。 孙明远越看,脸色便越发凝重。 尤其是看到对方拍下的一些画面胶卷,涉及到不少军情处人员,甚至苏浩的多张照片。 这让孙明远后背甚至隐隐生出一股寒意。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样一个日谍小组,竟然在两天之内,被苏浩一锅端了。 孙明远又翻开第二份证物清单。 南部十四式手枪三支,法币若干,银元若干,伪造身份证件二十余套。 空白通行证十余张,各类印章数枚。 电台零件、蓄电池、密码本…… 尤其是看见密码本和电台被完整缴获时,孙明远的手指都不由微微一顿。 抓日谍,抓人固然重要。 可对于军情处而言,电台和密码本的价值,有时甚至比日谍本人更大。 日谍可以培养,潜伏人员被抓了,也可能再派新的过来。 可密码本一旦落入己方手中,便可能顺着原有的通讯习惯、密电格式和联络频率,挖出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线索。 哪怕密码本很快会被日方废弃。 军情处也能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分析出有价值的情报。 “好!” 孙明远缓缓放下文件,眼中的震惊已经转为难以掩饰的欣喜。 “好啊!” 他抬头看着苏浩,忍不住站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走了两步。 “小苏!看来,是我小觑天下人了。 我原本想着,你如今当了行动二组的组长,手底下管的人多了,琐事也多了,多少会牵扯些精力。 日谍案子办起来,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得心应手。 可我是真没想到啊!这才几天?你不光把猎人小组摸清了,连人带据点带电台,全部给端了?” 孙明远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 “干脆利索!你这新官上任,真是烧了一把好大的火!” 闻言苏浩起身,谦虚道: “科长过奖了!这次能办得这么顺利,主要还是行动二组的弟兄们肯卖命,以及科长指挥有功,属下只是从中协调而已!” 孙明远摆了摆手笑道: “你就别谦虚了,手下弟兄肯卖命是好事。 可若没有你定下方向,抓住小松洋这个关键人物,又怎会有后头这些收获? 军情处这么多人。能调动人手的不少,敢动手抓人的也不少。 可真正如你这般的,能有几个?” 孙明远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欣慰,他当初将苏浩提拔为行动二组组长,其实也不是没受过压力。 行动科内,有些资历更老的人,对此颇有微词。 认为苏浩太年轻,认为苏浩升得太快。 甚至有人暗地里嘀咕,说苏浩一个刚进军情处没多久的年轻人,凭什么压到一群老资格头上。 可现在,孙明远只想将这份案卷甩到那群人脸上。 凭什么? 就凭苏浩能在两天之内,端掉一个六人日谍小组! 就凭他能连密码本和电台一起缴获! 这种功劳,整个行动科里,有几个人能拿得出来? 孙明远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案卷小心收拢起来。 “这件事,我马上向处座汇报。猎人小组六名成员一网打尽,缴获电台和密码本,这不是小功。 该给你请的功,我一定给你请!” 苏浩闻言,连忙道: “多谢科长!不过,这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贪功。” 孙明远满意地点头,旋即他顿了顿,神色又稍微严肃了一些。 “小苏!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这次的功劳虽然也不小!可你现在又刚刚升任行动二组组长。 你也知道,军情处的规矩在这儿摆着。你的年纪和资历,到底还是太浅了。 前些天才刚完成晋升,短时间内,想要在职务和军衔上再进一步,只怕会有些难。” 孙明远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苏浩立下的功劳,孙明远会如实上报。 嘉奖、奖金、记功,必然少不了。 但军衔和职务,却不是说升便能升的。 军情处虽然是特务机关,内部升迁有时比正规军快。 但到了校级军官层面,可能升迁的难度要比军方还要难,越往上,越看资历、人脉和派系平衡。 尤其苏浩如今已经是行动二组组长。 再往上走,便是副科长、科长一级。 这种位置,牵扯的已不只是立功多少的问题。 资历、背景、上峰态度,乃至处座和南京站其他人的看法,都缺一不可。 苏浩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一两次立功,便一路飞升。 现在的他,已经掌握了行动二组,手中有了实打实的人手和权力。 比起一个虚浮的军衔,能将行动二组牢牢握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他还年轻。 “科长,属下明白!” 苏浩神色平静道: “属下能坐到行动二组组长的位置,已经是科长和处座抬爱。 至于晋升之事,不急。属下现在最该做的,还是把二组带好,把手里的案子办好。 只要能替处里、替科长分忧,其他都不重要。” 孙明远闻言,眼中的赞许愈发浓厚。 “不骄不躁!好!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这样吧! 猎人小组这案子,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赏,回头你整理一下你手底下的名单。 三个五个都行,你觉得可堪一用的,这次就先给你下面人升一升。 至于你那边就再缓一缓如何?” 闻言苏浩暗暗点头,这确实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了。 毕竟到了他这个级别晋升难度太大,但手底下级别还低,倒是可以升一升。 而且这也是能够让他凝聚人心的好事! “那就多谢科长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反思 孙明远笑着道: “呵呵,这是你该得的,行了!后续的审讯、证物整理和密码本破译,让其他人慢慢去做。 你和行动二组的弟兄,这段时间也确实辛苦了,我给你放几天假。” 苏浩微微一愣。 “放假?” “对!” 孙明远笑道: “这阵子你从杭州回来没歇几天,便接连办了甲贺和猎人小组的案子,虽然也稍微休整了几天,但我相信你小子肯定脑子一直是紧绷着的。 但人不是铁打的!趁这几天没什么紧急任务,回去好好歇歇。若想回家看看,也可以。 不过要出南京,得提前报备。” 孙明远说着,神色又认真几分。 “还有,最好平时也带一两名你信得过的弟兄出行,要是有出城的意愿,你也是组长了,也是可以调动几个行动队员充当警卫,这都是符合规矩的。 小苏啊,你也别嫌麻烦,毕竟你现在又是组长,能力又这么出众。 更何况现在日谍对你可谓是恨之入骨,这次的猎人小组就是个例子。 谁也没法保证日谍还会不会有别的后手对付你,总之一切以小心为妙!” 若真要出城,最好带上几个弟兄。” 孙明远这番话,倒是发自内心。 如今的苏浩,对行动科而言,简直就是一块宝。 这种人,能抓日谍,能带队,又懂进退,还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开审讯缺口的顶级人才。 若是出了半点意外,别说孙明远心疼,恐怕处座都得气得拍桌子。 苏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科长放心!属下若有出南京的打算,一定提前报备,也会注意安全的!” “嗯!” 孙明远点了点头。 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补充一句。 “回头,我批个条子让那边给二组拨一笔额外经费。这次参与抓捕的弟兄,该赏的就赏。” 苏浩闻言起身。 “多谢科长!那属下先替二组弟兄谢过您了!” “行了!” 孙明远挥挥手笑呵呵道: “少来这些虚的,去吧!这几天好好歇歇,别刚破完一个猎人小组,又给我捅出更大的案子。 你小子最近破案抓日谍倒是快活,但最近各部门可是围绕着你的案子一个个都快忙疯了!” 这倒确实如此,毕竟随着最近苏浩的行动,虽然案子看起来已经告破,但一些详细报告以及进一步详细核实,以及整理卷宗等等这些都是需要人去做的。 闻言苏浩笑了笑倒也理解,不过还是想了想道: “属下尽量!不过,若真有日谍撞上来,属下也不可能放着不管吧?” “哈哈!” 孙明远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你这小子!去吧!案卷留下,我马上去见处座。” “是!” 苏浩立正敬礼。 “属下告退!” 说罢,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 孙明远却没有立刻去找处座。 他坐在原地,重新拿起猎人小组的案卷,从头又翻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苏浩……还真是个怪才啊!”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时,苏浩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苏浩沿着走廊缓步往前走,神色平静,心里却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 猎人小组,算是彻底解决了。 从鸡鹅巷设局抓捕小松洋,到地下二层撬开其口供,再到下关、夫子庙两处同时收网。 从抓捕审讯再抓捕,前后不过两日,六名成员,全部落网。 这个结果,已经称得上圆满。 毕竟猎人小组的存在,之前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如鲠在喉。 猎人小组对自己的危害太大了,在军情处附近暗中拍摄军情处出入人员、车辆、岗哨布置以及周边环境。 若让他们继续盯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拍到自己。 日本特高课的人未必一开始就能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他身上。 可时间一久,随着猎人小组持续观察、梳理军情处内部人员,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 一旦锁定自己,那就以自己的威胁程度,无论放在哪个情报机关眼里,都会是重点关注的对象。 那以后要面对的,可就不是一支猎人小组了。 苏浩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日本人对付自己这类人,向来不会讲什么规矩。 先是查你的身份背景,查你家住何处,父母做什么,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亲近朋友。 若能找到弱点,便想方设法拉拢、威胁、腐蚀,又或者以亲人的性命为筹码,逼迫目标低头。 若这些手段仍旧无效,便会直接采取强硬手段。 绑架、暗杀、投毒、制造意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杀害目标的亲属,以此摧毁对方的心志。 特高课、宪兵队以及日本各地的特务机关,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事。 好在如今猎人小组被端掉,至少短时间内,日方很难立刻查清楚这支小组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松洋等人失联后,特高课那边就算起疑,也得花时间重新调查、重新布置人手。 这便给苏浩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缓冲时间。 想到这里,苏浩暗暗下定决心,这件事,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自己可以不怕,可父母那边,绝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毫无防备。 苏父苏母只是寻常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更不懂特务机关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若当真有人盯上苏家,两位老人和妹妹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加强自身和父母妹妹身边的安保力量,已经刻不容缓。 而孙明远给自己放的这几日假,正好能把这些事仔细布置一番。 至少,要先给家里找个可靠的人。 苏浩正想着,人已经走下了楼梯,来到行动科二楼。 二楼走廊比楼上热闹得多,几个文书正抱着一摞摞文件,进进出出。 靠近档案室的一侧,甚至堆了几个尚未来得及归档的木箱,里面装的都是近期案子里起获的证物和卷宗。 苏浩原本准备直接回办公室。 既然科长已经给了假,猎人小组的案子也转交后续部门处理,他眼下的确没太多公务要办。 而且他哪怕放假,最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趁着这几日空闲尽快完成。 找一名日语老师! 苏浩心里清楚,随着自身位置越来越高,日后遇到的局势也只会越来越复杂。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再见老赵 更重要的是,苏浩隐约感觉到,自己今后未必能一直留在南京。 如今已经快到年底,再过不久,便是37年! 而苏浩比谁都清楚,37年意味着什么。 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山河破碎,江山染血。 等到南京沦陷,军情处势必西迁,许多人员和机构都将重新调整。 届时,自己这样既能带队行动、又擅长侦破日谍案件的人,很难保证不会被派往更危险的地方。 敌后渗透,潜伏策反,建立情报站,又或者以各种身份进入沦陷区。 这些任务的功劳更大,升迁也更快,可危险,同样是眼下无法相比的。 现在抓日谍,至少是在自己熟悉的南京城内。 手里有人,背靠军情处,出了问题,还能调动警力、封锁街道、布置暗哨。 可一旦进入敌后,情况便彻底不同,那时便是真正的孤军作战。 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露出一个不符合身份的习惯,甚至喝酒时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表情,都有可能招来怀疑。 更别提日本人内部,同样不缺精通审讯和反谍的人。 苏浩经常觉得,那些被自己抓住的日谍,骨头似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硬。 在刑讯室里,他们照样会怕,照样会哭,照样会为了活命而交代。 可苏浩从不会因此便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多少。 都是人,谁也不比谁的骨头硬到哪里去! 真要有一天,自己落进敌人手中,被关进日本宪兵队或者特高课的审讯室。 自己又能撑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苏浩不敢保证。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若真被敌人抓住,大概也不会比那些被军情处抓住的日谍强上太多。 无非是比普通人多扛一段时间罢了,可最后的结局,未必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趁着眼下还在南京,趁着自己有军情处行动二组这个根基,必须尽可能提升实力。 日语技能,便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只要能找到足够专业的日语老师,生成一项新的语言类技能。 哪怕短时间内无法精通,至少,也能为将来的敌后工作多添一分底气。 苏浩正在心中盘算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他抬眼看去,只见走廊栏杆旁,一名中年人正背对着他,靠在那里抽烟。 苏浩一眼便瞧见,对方那本就不算茂盛的头发,如今似乎又稀疏了几分。 甚至在头顶靠前的位置,已经能看见隐约反光的头皮。 不是赵卫国,还能是谁? 赵卫国显然也听见了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苏浩,脸上立刻挤出一丝笑意,抬手招了招。 “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闻言苏浩笑着走过去道: “老赵,你这是……” 赵卫国吐出一口烟雾,抬手摸了摸头顶,神情颇为无奈。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让你小子给忙的。” 闻言苏浩一愣狐疑道: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卫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们在前头抓人、缴电台,那叫一个痛快!可后头的烂摊子,最后还不是落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光是甲贺小组的后续侦查报告,最近就堆了我满满一桌。还有你们二组这次的猎人小组。 六个人,六套身份,几处据点,一堆假证件、密码本、电台零件、通行证,还有那些来往账本和证物。 每一样都得核实,写成报告!每一份口供都得对照。 该写入案卷的写入案卷,该送技术科的送技术科,该移交档案室的移交档案室。 更麻烦的是,有些资料还得整理出两份,一份留在行动科,一份往处里送。” 赵卫国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们一线办案效率这么快,当然是好事!可你们好歹也得考虑考虑后头的人吧? 最近我这头发啊,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苏浩闻言,不由朝他头顶多看了一眼,这一看,险些没忍住笑。 赵卫国的头发,前些日子还只是显得稍微稀疏一些。可如今仔细看去,头顶的发缝已经明显宽了不少。 尤其在这晨光底下,几处露出的头皮几乎清晰可见。 照这个趋势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这位行动科副科长便得和处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员一样,留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了。 苏浩强忍笑意,故作严肃道: “老赵,你现在好歹也是副科长。怎么这种事,还得你亲力亲为?” 赵卫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废话!副科长怎么了?我是副的,又不是正的。 孙科长他老人家倒是能轻松点,可最近他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他现在都不怎么轻松,你说我能好到哪里去?” 说着,赵卫国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烟灰桶里。 “而且,你们办的还都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你自己想想,经你手的哪一次不是日谍案? 日谍案能和普通案子一样吗? 一桩普通的走私案、斗殴案,底下的人照着流程走,查一查、写一写,也就差不多了。 可日谍案不一样,身份要反复核实,口供要反复印证。缴获的文件、密码本、通讯设备,不能轻易让太多人接触。 有些事还得向处座亲自汇报,尤其牵扯到潜伏组织、内部人员名单和军事情报的,很多东西只能由科长和我们几个副科长拍板。” 赵卫国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说白了,日谍案这东西,不能轻易假手于人!这可不就忙起来了。” 苏浩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赵卫国这话不假。 尤其猎人小组这种成体系的日谍组织。 六个人,六套身份。 每个人背后都有不同的联络网、经济来源和活动轨迹。 哪怕最后确认六人就是全部成员,后头仍有海量的收尾工作。 而这些事,军情处的一些文员们可以做一部分。 但真正关键的审阅和拍板,却只能落到赵卫国、孙明远这些中高层军官头上。 想到这里,苏浩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那是辛苦老赵了!回头我让黄嵩他们多配合些。该补的材料补齐,该签的字尽快签,尽量不给你那边添乱。” 第三百六十九章 约好 “别!” 赵卫国摆摆手。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你那边不再给我弄出新案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真的!最近你应该没什么别的事了吧?” 说着赵卫国看着苏浩,眼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他现在是真怕了! 苏浩这小子,办案确实是一把好手。 但问题是,他每破一个案子,后面的人都得忙个底朝天。 赵卫国这几天几乎天天熬到半夜。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便是苏浩来一句“老赵,我又发现一条线索”。 苏浩看着对方那副模样,不由笑道: “没了!猎人小组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一整个小组全部落网,暂时也没查出什么新的线索。 科长刚刚还给我放了几天假。这几天,我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闻言,赵卫国明显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摇头苦笑道: “你小子要是再这么办下去,过不了多久,我这副科长怕是得让你给活活累死。 到时候你再看我,估计就不只是头发稀疏了。说不定整个脑袋都秃了。” 苏浩忍不住笑道: “老赵,你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们的效率,赶不上我这边抓人的速度?” “嘿!” 赵卫国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现在当了组长,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敢拿我打趣了?” 苏浩正要再说两句。 赵卫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正。 “对了!前段时间,我跟你说过的事,还记得吧?” 闻言苏浩一怔,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拜访那位大人物! 此前赵卫国便隐约提过一句,说要找个机会,带他去见一位先生。 当时苏浩便猜到,赵卫国多半是有意将自己引荐给某个更高层的人物。 这在军情处,乃至整个国府体系里,都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说得好听点,叫引荐,说得直白些,便是拜码头。 苏浩如今虽然升得很快,也办出了不少大案。 可他最大的短板,始终是出身,没背景,没靠山。 像他这种人,若是只靠个人能力一路往上爬,当然不是不行。 但会很难,而且会难得超乎想象。 国军体系、军情处体系,从来都不是单靠办案能力便能畅通无阻的地方。 派系、山头、人情、关系、背景,这些东西,处处都在。 今天你立下功劳,或许能得到嘉奖。 可明天有人想要压一压你,或者某个位置空出来后有人提前安排了自己人。 哪怕你的功劳再大,也未必能争得过别人。 至于一个人若想当孤臣。 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有让所有人都忌惮的能力。 脑子要比别人快,手腕要比别人硬。还得能打、能扛、能防住明枪暗箭。 否则,旁人随便给你设个套,便能将你推进万丈深渊。 哪怕苏浩一直足够谨慎,可有些手段,根本不是谨慎便能防住的。 有人要是给你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找几个所谓证人。 到时纵然你满身是嘴,也未必解释得清,可若自己背后有一位足够分量的大人物。 情况便不同了! 从此以后,他身上固然会被贴上某个派系的标签。 但有了这层标签,想要动他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更何况,放眼整个国府体系,又有谁身上没有派系标签? 真正完全不靠任何人、全凭自己一路走上去的,少之又少。 想清楚这些,苏浩脸上露出笑意。 “记得!老赵,这是有消息了?” 赵卫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那位先生这几天正好在南京,也有些闲暇。我原本还想着,等你忙完猎人小组的案子,再找机会和你说。 没想到你刚好案子办完,也放假了,时间倒是正合适。” 苏浩问道: “什么时候?” 赵卫国刚想开口,随后却像想到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垮。 他抬手拍了拍额头。 “本来还想着明天就去,不过想想还是三天后吧!我这手头的事情,这两天怕是忙不完。 甲贺小组的后续报告还没整理妥当,猎人小组这边的案卷又刚送过来。我要是现在带你出去,老孙那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浩闻言笑道: “那就三天后!我这几天正好也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闻言赵卫国点了点头。 “行!” 苏浩略一沉吟,又问道: “对了,老赵,那位先生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我这几天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过去吧?该备的礼数,还是得备齐的。” 赵卫国听到这话,不由抬头看了苏浩一眼。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还是上道啊!” 他确实很看好苏浩,一方面,是苏浩能力出众。 另一方面,便是这小子不仅会办案,也懂人情世故。 旋即赵卫国将声音压低几分道: “那位先生,平日里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烟酒、古玩、字画,别人送得太多,他未必瞧得上。 不过他年轻时在北平待过几年,对老字号的点心、茶叶,还有一些旧书颇有兴趣。 尤其是史书和地方志。你不用备得太贵重。越贵重,反而越容易显得刻意。 挑几样精致、体面,又不惹眼的东西便够了。” 苏浩将这些记在心里。 “明白了!茶叶、点心,再挑一两本合适的旧书。礼不重,但得合心意。” 赵卫国满意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看了一眼走廊外来往的人员,又拍了拍苏浩肩膀。 “行了!我还得回去和那些卷宗较劲。你既然放假了,也别整日待在处里。 该歇就歇。不过……最近你小子确实也得小心一点!” 闻言苏浩神色也逐渐凝重的点点头。 和老赵告辞离去后,苏浩回到自己办公室,刚一推开房门就见黄嵩和张有诚都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昨夜从夫子庙抓人回来后,两人几乎没怎么合眼。 黄嵩先是带着人跑了一趟刑讯科,又盯着小松洋等人的口供整理,张有诚则抱着一大摞记录,在灯下逐字逐句核对抓捕时间、地点、缴获物品和参与行动人员。 等忙完时,天都快亮了。 叶恒倒是跑得快,那家伙一向不爱碰这些文书上的事情,抓捕行动结束后,借着要回去清点行动队装备的名头,早早便没了影。 第三百七十章 论功行赏(上) 黄嵩当时还骂了他几句,说这家伙滑头。 可真让叶恒留下来写报告,他怕是宁愿再带人去夫子庙抓十个日谍。 苏浩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东倒西歪的两人,摇头笑了笑。 黄嵩睡相不怎么样,半边脸压在手臂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张有诚倒是规矩些,手边还压着一本没合上的记录册,手指间夹着钢笔,仿佛睡着前仍在写东西。 苏浩没急着叫醒他们。 他自己这两天也没怎么休息,虽说真正需要他亲自上手的地方不算多,但从布置抓捕,到审讯小松洋,再到后续收网,他脑子始终紧绷着。 如今猎人小组尘埃落定,那股劲一松下来,疲惫顿时便涌了上来。 他正准备去里面躺会儿,却不想,关门时发出的轻响还是惊动了二人。 黄嵩猛地抬起头,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站在门口的是苏浩,立刻一个激灵坐直身体。 张有诚也揉着眼睛站起身,连忙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组长!” “头儿!” 两人对视一眼,睡意一下散了大半。 黄嵩更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头儿,您从科长那边回来了?东西都上报了吧?科长怎么说?” 张有诚虽没说话,可眼神同样落在苏浩身上,显然对此极为关心。 猎人小组不是普通案子。 虽然论重要性不如甲贺小组,但这可是一整个日谍小组被连根拔起,缴获电台、密码本和多处潜伏据点,这样的功劳放在行动科,也绝对算得上大案。 他们昨夜忙到现在,除了一部分确实是职责所在,心里多少也存着几分期待。 跟着苏浩办案,立功的机会,确实比待在别的组多得多。 苏浩看了二人一眼,先是摆摆手。 “急什么?先坐!” 黄嵩和张有诚闻言,却没立刻坐下,还是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 苏浩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东西送过去了。科长看过案卷,也没什么问题。” 听到这话,黄嵩眼睛顿时一亮。 “那……” 苏浩却话锋一转,语气颇为平静。 “不过,此次猎人小组的案子,我是没有晋升机会了。” 此言一出,黄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张有诚也是一愣。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苏浩如今已是行动二组组长,前些日子刚刚完成职务和军衔上的晋升。 这一点,他们心里当然清楚。 可猎人小组的案子毕竟这么大。 他们原本还想着,或许上面看在这份功劳上,能再给自家组长往上提一提。 哪怕不是升职,升半级军衔也好。可如今看来,显然没那么容易。 黄嵩摩挲着下巴,脸上满是不解。 “不应该啊,头儿!这可是破获一整个猎人小组。 抓了六个日谍,还缴获了电台、密码本,连据点都端了。这要还算不上大功,那什么才算? 上面连这种案子都不晋升奖励什么的?” 张有诚也忍不住皱眉,他原本就是偏文职出身,对处里的规矩了解得更多一些。 但正因如此,他越发觉得有些不甘心。 “组长!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您在布置。 若不是您从小松洋身上打开缺口,顺着线索找到岛上树、陈文礼他们,咱们连猎人小组究竟有多少人都未必摸得清。 怎么着,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吧!”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显然,两人想到了一处。 既然苏浩都没能得到晋升。 那他们这些跟着办案的下属,恐怕更没什么指望。 苏浩见二人的神色,知道他们误会了,便靠在桌边笑道: “我是没有。可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也没有?” 闻言,黄嵩和张有诚齐齐抬头。 两人先是怔住,紧接着,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 黄嵩盯着苏浩,声音都有些发紧。 “头儿,您这意思是……” 苏浩也没卖关子。 “刚才我已经和科长谈过了。 科长说,猎人小组这案子功劳不小,我如今短时间内确实不适合再升,但可以整理一份名单报上去。 人数控制在五个以内。优先给咱们二组里,表现出色的人争取晋升。”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黄嵩狠狠一拍大腿。 “真的?” 他这一巴掌拍得颇重,声音在屋内格外清脆。 张有诚也难得失了平日里的稳重,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他们都是军情处的老人,自然清楚,晋升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军衔和每月多出来的那点薪饷。 更重要的是,军情处这种地方,职务、军衔和资历都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往上走一步,以后便有可能再走第二步、第三步。 若一直卡在原地,哪怕办再多的事,最后也只能被后来的人压过去。 尤其黄嵩,他在行动队里混了这么多年,虽说凭着苏浩的提拔,已经坐到了二组行动一队队长的位置。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基浅,过去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功劳。 若能借着猎人小组案子再升一升,今后便算彻底坐稳队长位置,也算是解决了此前出身底层并非科班出身的窘境。 甚至此刻他都有些设想,就自家头儿这破案速度,只要自己脚踏实地跟着头儿混。 说不定副组长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奢求。 其实黄嵩这纯粹就是奢求了,目前行动二组的副组长位置,虽说暂时空缺,但以军情处以往的惯例来看。 很快就会有人安插一个心腹过来,倒是肯定是存在钳制苏浩的意思。 张有诚同样如此,他原本做的是情报方面的工作,虽说这段时间被苏浩调到二组,地位看起来比之前还低了一些,但他之前在军情处内部,终究还是缺少真正立功机会。 眼下这个机会,对两人而言都极为难得。 不过,短暂的惊喜后,黄嵩脸上的兴奋却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苏浩,犹豫道: “组长!这……会不会对您不太公平?” 一旁的张有诚也反应过来,赶忙点头。 “是啊,组长!这次案子,您的功劳最大。要不是您在前头布置、挖线索,咱们哪有机会跟着喝汤? 现在您自己没能晋升,反倒先替我们争来了名额……” 两人心里确实高兴。可高兴归高兴,他们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第三百七十一章 论功行赏(下) 苏浩是二组组长,他们是苏浩手下的人。 如果苏浩因为资历问题无法晋升,而他们却踩着苏浩的功劳往上走,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更何况,从感情上讲,他们也确实觉得自家组长吃了亏。 对此苏浩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公不公平的。我现在刚升组长,短时间内再往上走,本来就不现实。 科长说得没错,军情处的规矩摆在那里。我年纪轻,资历也浅,升得太快,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说.....” 苏浩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放缓几分道: “我现在缺的不是那半级军衔。二组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弟兄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干,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几个若能升上去,对二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以后咱们手底下的人,也该知道,跟着二组做事,只要肯卖命、肯出力,就有上升的机会。” 黄嵩和张有诚闻言,神色都是一震。 苏浩如今不争自己的一时晋升,却将机会让给了底下人。 这不仅是大气。更是在收拢人心。 有了这次的事,以后下面的行动队员再出任务,自然会更愿意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功劳不会平白被上头吞了,只要表现够好,组长是真会替他们争取前程的。 黄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苏浩却没给他继续矫情的机会,直接道: “行了!名单我已经想过了。你们两个,占两个名额,老叶算一个。剩下两个名额,你们从下面的人里挑一挑。 挑这次行动里有表现的人,这些事该给机会便给机会!” “还有一件事。” 苏浩说着,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批条,放在桌上。 黄嵩和张有诚的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苏浩将批条推向黄嵩,笑道: “这是科长批的条子。阿嵩,你待会儿去财务那边领钱。估计能兑一千法币左右。” 闻言黄嵩愣了愣。 “一千?这么多?” 张有诚也有些吃惊。 眼下南京城的物价虽说还没到后来那种离谱的程度,可一千法币也绝不算小数目。 普通办事员的月薪,不过几十法币。一个普通行动队员,每月固定薪饷也有限。 一千法币,若全用在日常生活上,足够一家寻常人家过上十年二十年不止了。 当然,二组人多。 下面有大几十近百号人,若真挨个分下去,自然分不了多少。 可这笔钱的意义,并不在于给所有人平均分。 军情处里,自有军情处里的规矩。 有功劳,便有赏钱。 赏钱到了组里,组长如何分配,也是一门学问。 谁该拿大头,谁该喝汤,谁连汤都喝不上,底下人其实都心里有数。 比如底下普通行动队员,充其量也就是牛马,基本是分不到一毛钱的。 不过这些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油水,平日里也是可以搞点油水的。 这点就得看下面带队队长大不大方了。 但苏浩肯定不能考虑这么多,他只在乎自己身边一群人,以及在他面前积极表现卖力的那群人。 至于其余人不在他考虑范围,无他。 行动科二组,虽然归他管,但可不是他苏浩的二组。 就见苏浩开口道: “这笔钱,算是猎人小组案子的额外奖赏。今晚找个酒楼,摆一桌庆功宴。 别找太贵的地方,但菜得够,酒也不能太差。让弟兄们吃好喝好。 剩下的钱,除了我象征性拿十块,其余的都按功劳、能力和职务分下去! 具体怎么分,你们两个商量。” 黄嵩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张有诚也难掩喜色。 这可是真金白银。 更何况,苏浩明摆着是要将大头让给他们几个心腹。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富裕出身,张有诚以前长期做幕后工作,虽说位置看似清闲,但油水其实没多少。 军情处里真正容易捞钱的位置,往往是外勤、稽查、行动和一些经手物资、经费的部门。 文书拿的基本是死工资。 至于黄嵩,倒是多少沾过一些油水。 可他家里负担重,老家还有父母兄弟,平日里得寄钱回去。 自己在南京又要养活几个弟兄维持人情往来,手头从来算不上宽裕。 如今这一千法币若按规矩分下来。 普通行动队员未必能拿到多少。 可黄嵩、叶恒、张有诚这种二组核心人物,必然能分到大头。 这笔钱,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小数。 不过,黄嵩兴奋了一阵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将桌上的批条往苏浩面前推了推。 “组长!这钱……我们不能拿。” 张有诚也立刻跟着道: “对!我们不能拿。这案子本身就是您出力最多。 您现在都没能晋升,咱们能借着这个机会升一升,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赏钱再拿大头,那成什么了?” 黄嵩认真道: “再说头儿,您拿十块是什么意思?十块钱,够干什么的?您是组长,是主办官。 按照规矩,这笔钱您就算拿走一半,弟兄们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何况,您还得养家,还得照顾伯父伯母和小妹……” 苏浩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不悦道: “让你们拿就拿。” 黄嵩还想再说: “可是头儿....” “没有可是!” 苏浩声音陡然一沉。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黄嵩和张有诚对视一眼,立刻不敢再多嘴。 苏浩看着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哪来这么多废话?老子还差这几个子?我家里不比你们宽裕得多? 再说了,真以为我这个级别想弄点钱很难?平时是我不愿意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是我没有那个本事。 这笔钱,是给弟兄们的。 你们拿了,给下面人做个榜样,也让他们知道二组不是只让人卖命、不让人吃肉的地方。” 苏浩说到最后,目光冷下来。 “都给老子拿着。谁再敢废话,以后就别跟着我办案了。” 闻言黄嵩嘴巴张了张,最终,他只能将批条小心收起来,低声道: “是!” “头儿,我明白了。” 张有诚也点点头。 见状苏浩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第三百七十二章 再见曹文石(上) 下午,苏浩没有再去别处。 他先在办公室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后又将猎人小组案子的后续情况从头过了一遍。 期间黄嵩和张有诚进出数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南京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行动二组的人换下制服,分批离开军情处。 有的人穿长衫,有的人换上短褂,还有人干脆戴上礼帽、围上围巾。 走在人群里,倒也和寻常商行伙计、跑腿掌柜没什么区别。 聚福楼位于秦淮河附近,不算城中最顶级的酒楼,却也颇有名气。 门面三层,朱漆牌匾上聚福楼三个大字写得颇有气势。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跑堂伙计端着盘子穿梭不止,空气里尽是酱鸭、烧鸡、红烧鱼和黄酒混在一起的香味。 黄嵩提前订了二楼临街的两个雅间。 行动二组来的有五十来人,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到。 处里需要留人值班,还有一部分人在外执行任务,或者负责看守猎人小组的几名犯人,根本脱不开身。 能来的,已经算是大半。 众人进了雅间,虽然都穿着便装,却还是下意识将苏浩让到主位。 对此苏浩倒也没推辞。 黄嵩便率先端起酒杯,笑呵呵道: “来来来!今天咱们不谈公务,也不谈别的。就庆祝老板这回生意做得漂亮,咱们跟着老板沾沾喜气!” 老板这个称呼,自然是早就说好的。 在酒楼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总不能一口一个组长、行动队的。 那跟把军情处三个字贴在额头上,也没什么分别。 叶恒端起杯子,立刻跟着起哄。 “对!祝老板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往后我也跟着老板,多接几笔大买卖!”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苏浩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这些人里,有些是刚进二组不久的新人,有些则是原行动队留下来的老资格。 有人胆大,有人心细,有人擅长跟踪,有人擅长抓捕。 未必个个都称得上精英。 但至少在这次猎人小组的行动中,他们都出了力。 苏浩举起酒杯。 “今天这顿饭,是犒劳弟兄们。这几天,大家辛苦了。 该说的,黄队长和叶队长都已经说过,我不再多讲。 就一句话!跟着二组做事,只要肯卖命、肯办事,我苏浩绝不会亏待谁。 以后有功一起领,有钱一起拿。” “干!” “干!” “老板敞亮!” 众人纷纷举杯,一时间,雅间内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讲起行动时的趣事,比如夫子庙抓捕陈文礼时,某个队员翻墙没翻过去,一脚踩空,直接掉进隔壁院子的鸡窝里,满身鸡毛不说,还被一只大公鸡追着啄了半条街。 又比如下关抓岛上树时,有人为了不惊动目标,硬是在巷口的馄饨摊前坐了两个时辰,吃得一肚子汤汤水水,最后抓人时差点跑不动。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苏浩坐在主位上,也难得放松下来。 他没有摆组长的架子,谁来敬酒,便陪着喝一杯。 当然,他心里仍有分寸,只是二组的人太多,黄嵩、叶恒、张有诚几个又轮番上阵。 到后来,苏浩虽仍保持着几分清醒,酒意却已渐渐涌了上来。 等酒席散场时,夜已经很深。 秦淮河两岸灯火映在水面上,画舫缓缓驶过,远处还有隐约的丝竹声传来。 苏浩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面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波里,一明一暗地晃着。 这个时期的南京城,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夫子庙的飞檐翘角还留着前清的影子,街对过却已经竖起了霓虹灯招牌,红的绿的,把青石板路面映得斑驳陆离。 黄嵩从后面跟上来,朝街两头张望了一眼,伸手便要招呼路边的黄包车。 “头儿,我叫辆车送您回去。” 苏浩点点头,正要往台阶下走,目光不经意间往街对面一扫,脚步忽然顿住了。 聚福楼斜对面是一条窄巷子的巷口,此刻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绸布长衫的中年胖子,一脸不耐烦地往外走。另一个跟在他身后,躬着身子,双手抱拳,正不住地说着什么。 那躬着身子的,穿了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不是曹文石曹大夫,还能是谁? 苏浩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可真是巧了! 他昨天才把人从军情处放出去,今天就在聚福楼门口撞上了。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两天碰见两回,这缘分未免也太深了些。 “头儿?” 黄嵩顺着苏浩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曹文石,脸色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道,“那不是……” 苏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隐在酒楼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街对面,曹文石浑然不觉有人正在打量自己。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眼前这位张老板给留下来。 这位张老板名叫张德茂,是下关码头一带做南北药材批发生意的,手头常年有从东北、华北过来的货源。 曹文石费了不少功夫才搭上这条线,前后请客吃饭不下四五回,陪着在茶馆听书在澡堂泡澡,好不容易才把交情处到这个份上。 这张德茂虽然是个商人,但做事谨慎,货源来路从不张扬,对买家的身份也不多打听,只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种供货商,正是曹文石眼下最需要的那种。 可偏偏,偏偏就卡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张老板!张老板!” 曹文石紧赶几步,伸手去拉张德茂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嘛!您看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这医馆在南京城开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还能跑了不成?” 张德茂被他拽住袖子,一脸无奈地转过身来,叹了口气道:“唉,曹掌柜的,你好歹也是医馆掌柜的,不可能连经商的大忌都不懂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曹文石面前比划着:“半月之前,咱们就在这聚福楼,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好了,这两天,你备齐货款,我备齐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现在倒好,临到交货了,你跟我说手头紧,让我再宽限一个月?” 曹文石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七十三章 再见曹文石(中) 张德茂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态度仍旧坚决:“曹掌柜,不是我不讲情面。实不相瞒,这批药材是从北边过来的,眼下北边局势越来越紧,日本人虎视眈眈的,一旦打起仗来,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我是冒着风险囤这批货的,压的都是真金白银。你要是再拖一个月,万一局势有变,这批货砸在我手里,价钱只怕还得往下掉。到时候这损失算谁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已有了几分不耐:“没得商量。曹掌柜,告辞!” 说完,张德茂抽出袖子,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街口走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曹文石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颓然垂下。 他心里清楚,人家张老板说得没错。这事,是他理亏。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昨天就该从“园丁”那里取到活动经费。 这笔钱一到手,立刻就来跟张德茂签合同、付定金,一切水到渠成。 张德茂这条线是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摸清的,南京城里做药材生意的商人不少,可能够稳定供应大批量外伤止血类药材,且货源来路足够隐蔽的,就寥寥无几了。 换一个供货商,不是不行。 但药材生意这行水深得很,尤其是大批量采购外伤药材这种敏感物资,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党务调查处那群猎犬的警觉。 党务调查处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专盯着市面上敏感物资的流向。要是自己大张旗鼓地去市面上收购止血药、金疮药、这些东西,不出三天,特务就该上门了。 所以张德茂这条线,他舍不得丢,也不能丢。 正因如此,他今天才硬着头皮来赴这场约。 其实按常理,他才从军情处被放出来不到一天,按理说该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军情处放人放得这么痛快,他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是真的查清楚了?还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他吃不准。正因吃不准,才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这几天什么都不干,等风声过了再说。可他实在舍不得张德茂这条线。 他想的是,就算今天拿不出钱,至少人也到了,态度也摆出来了,多少能稳住张德茂,让对方不至于立刻就把货转手给别人。 可如今看来,这效果,也不怎么样。 曹文石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和煦而熟悉的声音。 “曹大夫!呵呵,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你了!” 曹文石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声音不算大,语气也称得上温和亲切,可听在曹文石耳朵里,却不啻于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但他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一个恰到好处的转身化解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和诚惶诚恐的笑。 “哎呀,是长……您!您怎么也在这里?” 他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长官”生生咽了回去,话音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变成了一个含混的敬语。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老百姓见了大人物时的紧张口误,又不至于在大街上暴露对方的身份。 与此同时,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前,浑身做派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时的本能反应。 苏浩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深灰色便装,他身后跟着黄嵩,再往后两步,还有两个穿短褂的精干汉子,一左一右散开,看似随意,其实恰好把巷口的两个方向都锁住了。 曹文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笑容不改,心里却是一沉再沉。 军情处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聚福楼?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 是巧合? 军情处离聚福楼不算太远,若说在这里吃饭应酬,倒也说得过去。 可偏偏是在自己刚跟张德茂分开之后,这位苏组长就冒了出来,他也在这附近吃饭?还是说,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视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曹文石就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蹿到后脑勺。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下午自己离开军情处之后的一路,自己是在哪条街、哪个巷口、经过哪些地方,有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他想了一圈,心里实在是没回忆起,有人盯梢自己的迹象。 要么,是真的没有盯梢,要么,盯梢的人比他高明得多。 这两个可能性,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他飞快地收回思绪,把脸上的笑容维持得稳稳当当,等着苏浩开口。 苏浩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刚好在这儿有个应酬,吃完饭出来透透气,一抬头就看见曹大夫了。怎么,曹大夫也是在这儿赴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目光却在曹文石脸上淡淡地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个偶遇的熟人。 曹文石苦笑着摇摇头:“唉,哪里谈得上赴宴。不瞒您说,前些天约了一位做药材生意的朋友,本来想着把下半年的药材供应定下来,谁知道……人家嫌我拖沓,谈崩了,走了。” 他说着,朝张德茂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无奈和沮丧。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约了药材商是真,谈崩了也是真。 他不需要撒谎,只需把事实恰当地摆出来,便足以应对苏浩的询问。 苏浩听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生意嘛,谈不拢是常有的事。曹大夫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曹文石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对了,曹大夫吃好了没?要是没吃好,在下做东,请你再喝两盅?” 曹文石连忙摆手,脸上的惶恐又多了几分:“不敢不敢!哪能让您破费,应该是在下请您才对!您看,您替在下洗清了嫌疑,在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 第三百七十四章 再见曹文石(下) 他说得恳切,心里却在飞快地打鼓。请苏浩吃饭?他疯了才会干这种事。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苏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吃好了吃好了,就不劳烦曹大夫了。曹大夫别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只要你踏踏实实行医做买卖,我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上黄包车的样子,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说起来,咱们昨天才在处里见过面,今晚又在这聚福楼门口碰上,这事儿还真是挺巧的。曹大夫,咱们这缘分不浅呐。” 这话说得轻轻松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调侃。可曹文石听到缘分不浅四个字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确定苏浩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但他知道,跟军情处的人缘分不浅,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脸上仍旧堆着笑,拱了拱手道:“是啊是啊,确实巧得很。能在南京城偶遇您,是在下的福分。” 苏浩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笑了笑,随口说道:“行啦,曹大夫以后在这市井里头,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有些事,我还是能帮忙解决一二的。” 说完,不等曹文石回应,便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黄包车走去。 黄嵩立刻上前一步,掀开车帘。 苏浩弯腰坐了进去,黄包车夫一抬车把,健步如飞地往鸡鹅巷方向跑去。黄嵩和两名行动队员也不多言,快步跟在车后,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秦淮河畔的夜色里。 曹文石站在巷口的灯笼下,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当最后一个人影也彻底没入黑暗之后,他脸上那副谦卑讨好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夜风吹过来,他后背的衣料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平复心跳,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往自家医馆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均匀,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不信苏浩的鬼话。什么偶遇、什么有缘、什么有麻烦可以找他帮忙。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军情处的长官,跟他一个小小的大夫无亲无故的,凭什么对他这么客气? 只有一种解释,他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清。 不,不仅仅是嫌疑的问题! 这种特务,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多看一眼。他今天在聚福楼门口停下脚步,跟自己聊这几句家常,绝不是在消食散步。 对方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比如你在我的视线里。 你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我都知道! 而自己刚才跟张德茂的交谈,对方到底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曹文石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场景。他和张德茂站在巷口说话的时候,聚福楼那边的台阶上,对方的位置距离他们应该不过二三十步。 这个距离,在夜晚的秦淮河边,人声车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听清楚对话内容倒未必。但是…… 他忽然停住脚步。 苏浩说,他是吃完饭出来透气,一抬头看见了自己。 一抬头就看见了? 可他在自己和张德茂说话的时候,他看了多久? 而且会不会从自己刚来酒楼,对方早就在酒楼安排了人手? 曹文石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 就算对方听到了自己和张老板交谈的详细过程,也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开医馆的,见药材商是天经地义的事。另外张德茂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军情处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他怕的是苏浩顺藤摸瓜,去查自己想要采购的药材种类和数量。 外伤止血药、金疮药、磺胺粉、绷带纱布....这些东西,一个普通的医馆买这么多干什么?给谁用? 这才是见血封喉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拿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曹文石脚步沉稳地拐进一条小巷,确认前后无人,才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那表情比方才在聚福楼门口时,要沉重得多。 一时间他有些纠结要不要立刻转移到安全屋。 但很快他就一个激灵! “不!绝对不能这么做!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被监视之中,我现在真要是动了,那就是自投罗网了。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最后也只能....” 想到这里,他心中暗叹口气,最终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他心里还是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比如军情处并非党务调查处,军情处对于他们的嗅觉没有党务调查处那么敏锐。 兴许不至于查的那么细致! 毕竟这些年,对付他们更多的就是党务调查处,这点虽说与党务调查处的职权有关,但也能说明军情处或许在对付他们这点,确实能力不太擅长。 但,搞情报搞潜伏伪装,最怕的就是侥幸! 这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最终他也只好叹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消失在巷子深处。 其实曹文石猜得没错,此刻就在他的身后,远远的巷子另一头,两个穿着短褂的身影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朝曹文石消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另一人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黄包车已经过了大中桥,沿着太平路往鸡鹅巷方向走。苏浩靠在车座上,右手搭在车窗边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街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时明时暗。 他偏过头,看了眼跟在车旁快步而行的黄嵩。 “阿嵩!” 黄嵩立刻靠近车身,侧过耳朵。 “你派人跟上了?” 苏浩的声音不大,在车轮辘辘声的掩盖下,只有黄嵩能听见。 当然就算听见了也没什么,因为拉黄包车的师傅,同样也是他们二组的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交代 黄嵩脚下没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头儿,没经过您点头就擅自做主……属下是唐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同时小心翼翼观察自家头儿的表情。 不过看到苏浩并无太多表情,他反倒是松了口气。 根据他对自家头儿的了解,对方这个表情想来问题不大。 不过心里也没来由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头儿要对这个曹文石这么特殊? 当然这种想法也就一闪而逝。 此刻苏浩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片刻之后,淡淡地一摆手。 “没事!” 闻言黄嵩心里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又听苏浩继续说道:“这样吧,回头让你的人去查一查那个药材商人!” 黄嵩目光一凛,立刻压低了身子,把耳朵凑得更近。 “查清楚曹文石最近跟这个药材商采购的药材种类和数量,一样都不能漏。这批药材他要运到哪里去,什么时候要,也尽量摸清楚。” 说着苏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哪有半点酒意,并且叮嘱道: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亲自去办,需要用人的地方,只用你最信得过的弟兄。 查清楚之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也不要留下任何文字信息,口头转述给我!” 闻言黄嵩的表情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凝重,对此他没有多问一句。 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而且从自家头儿的语气和措辞里,他已经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头儿对曹文石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一个老熟人的关注。 同时苏浩这一举措,让他感觉这个曹文石的身份不简单,所以苏浩才要绕过正式渠道,让他用私人关系去查? 这意味着什么? 黄嵩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而且他起码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自家头儿肯定不会和日本人有什么联系,那个曹文石肯定也不可能是日本人,这是必然的! 毕竟就自家头儿这些天对日谍的打击力度来看,如若头儿和日谍有勾结,那他黄嵩感觉整个军情处都得和日谍有勾结了。 既然确定那个曹文石不可能是日谍,自家头儿也绝不可能勾结日谍,那他也就彻底放松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头儿和日谍有什么勾结,如若真要是出现那种情况。 哪怕他对自家头儿自认为无比忠心,面对这种两难决定,他也得纠结许久,甚至最终也可能会举报头儿。 但好在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情况发展,至于那个曹文石的身份,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自家头儿,眼神闪烁,但依旧没说什么。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就见他脚步微微一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头儿,这事儿您放心我肯定会全力办妥!” 从行动科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行动队员再到军情处行动队队长,黄嵩的升迁之路,是他跟着苏浩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有些事,苏浩不用跟他解释太多,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苏浩见他这个反应,也不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苏浩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右手搭在车窗边沿,指节随着车身轻微晃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表面看去,他像是酒意未散,正在闭目养神,实际上,苏浩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黄嵩刚才的反应,全被他看在眼里。 这小子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从自己没有经过正规渠道,私下安排人盯住曹文石;再到让黄嵩绕开行动科的记录,只查张德茂的药材来往、货物种类和去向。 任何一个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里面不太对劲。 黄嵩大概已经猜到,曹文石的身份绝不只是一个普通医馆掌柜。 但苏浩并不担心黄嵩会将这些事情捅出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黄嵩这个人的脾性,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黄嵩这家伙除了机灵外,本身也很知道怎么感恩,也懂得审时度势。 更清楚自己今天的一切是谁给的。 从一个行动科里不受重视的普通行动队员,到如今行动二组行动队长的职务。 黄嵩这条路,是跟着他苏浩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他若是离了苏浩,立刻便会被打回原形。 不! 未必只是打回原形这么简单。 军情处这种地方,捧高踩低,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 黄嵩跟着苏浩办过这么多案子,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以前苏浩没起来时,行动科里就有人看黄嵩不顺眼,觉得他办事粗糙、资历不够,靠着一点运气才混到行动队里。 如今黄嵩坐稳行动队长的位置,手底下管着人,还有谁敢明着说什么。 可一旦苏浩倒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黄嵩。 更何况,黄嵩就算真想出卖自己,也得有人信他才行。 苏浩如今是什么身份?军情处行动科二组组长! 接连侦破多个日谍案,抓日谍几乎没有失过手。 如今在孙明远和处座眼里,苏浩就是行动科最锋利的一把刀。 说他苏浩暗中投靠地下党? 谁会相信? 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没有人会信。 黄嵩若真敢跳出来说这些,别人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怀疑苏浩。 而是怀疑黄嵩是不是疯了,或者,这小子得了失心疯,想要踩着苏浩上位。 而且证据呢? 仅凭苏浩让他私下查一个医馆掌柜和药材商? 这种事,连个像样的把柄都算不上。 真拿到台面上,苏浩甚至根本不用费心解释。 随便一句曹文石曾两次出现在日谍抓捕现场,自己怀疑其身份有异,所以安排人暗中核查。 这理由便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 至于张德茂的药材生意。 一个军情处行动组长,查查市面上的药材商有什么问题? 谁敢说不行? 所以,黄嵩若是聪明,便不会做这种蠢事。 不过从他的表现来看,黄嵩显然是个聪明人,这种情况想来不会出现。 想到这里,苏浩缓缓睁开眼,这其实也是一次考验。 一次对黄嵩真正的考验。 黄嵩若能经得住这一关,便值得自己继续培养,很多事自己不方便处理的事,也可以交给黄嵩去处理了。 想到这里,苏浩重新闭上眼睛。 第三百七十六章 被盯上了啊 …… 另一边医馆。 夜色已经深了。 医馆临街的门板早早便上好,门缝里却仍透出一丝淡淡的灯光。 曹文石站在门前,先是回头朝街道两侧看了一眼。 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隔着夜风飘了过来。 街面上看不到什么人。 曹文石站在原地,像是一个晚归的掌柜,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 随后,才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敲门,一长,两短。 这是他和医馆伙计约定的信号。 平日里,曹文石若是从后门回来,便意味着一切如常,伙计只需留门即可。 可如果是从前门回来,并且敲响这个暗号,便代表外头可能出了情况。 里面的人必须提高警惕。 就见门内先是一片安静,足足过了十几息。 门板才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随后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伙计探出半张脸。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看上去与寻常医馆的学徒没什么区别。 可他的眼神却十分警觉,先是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曹文石,伙计眼里的紧张稍稍一缓。 随后,他并没有立刻完全打开房门,而是飞快往左右两侧扫了一眼。 确定巷子里没有异常后,才侧开身子。 “掌柜的怎么这么晚?快进来!” 闻言曹文石迈步跨过门槛,伙计立刻将门重新合上,又将里面的门闩落下。 “掌柜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伙计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道。 “您怎么从前门回来了?” 他神色颇为紧张,毕竟两人早就约定过,曹文石外出后走前门回来,代表有状况。 尤其是在曹文石刚被军情处抓走,又莫名其妙被放回来之后的这个节骨眼。 对此伙计这一天都提心吊胆。 生怕自家掌柜已经暴露,或者军情处的人顺着什么线索找到了这里。 然而此刻曹文石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别在前堂说话。 “先进去!” 见状伙计立刻会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摆着药柜和诊桌的前堂,往后面的里屋走去。 医馆的格局不大,前头是看诊、抓药的铺面,靠墙摆着一排排深色药柜,柜子上贴着白纸药签。 药柜旁边还放着一架戥秤,秤盘里残留着些许药末。 再往后,便是掌柜平日里歇脚、会客和盘账的里屋。 屋内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旧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画的是寻常的山水。 表面看去并无什么异常。 伙计进屋后,先将房门轻轻关上。 随后,他透过缝隙朝外看了看,确认外间没有动静,他这才回过头来。 “掌柜的,现在能说了吗?” 曹文石在桌边坐下,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喝了下去。 凉茶入喉,稍稍压下了胸口的烦闷。 他这才抬起头,眉头紧锁叹道: “昨天我不是碰巧撞见军情处抓人,被他们当成可疑人物,一并带了回去吗?” 闻言伙计点了点头。 “您今早回来时说过!我还以为军情处那边只是例行盘查,查清了您的身份,这才把您放出来。” 曹文石苦笑一声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今晚出了点意外。” 闻言伙计神情一紧。 “什么意外?” 曹文石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今晚,我约了张德茂吃饭!就是下关做药材生意的那个张老板。” 伙计自然知道张德茂是谁。 最近这段时间,曹文石为了搭上这条线,费了不少功夫。 医馆对外的说法,是为了扩大生意,提前备下半年所需的药材。 可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 真正要采购的,是大批量外伤药、止血药、磺胺粉、纱布绷带和一些适合转运的成药。 这些东西,不是给医馆日常用的。 而是组织为后续可能出现的局势准备的物资。 尤其如今局势愈发紧张。 加上日本人步步紧逼,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打起来。 提前储备必要的药品和医疗物资,本是应有之义。 可这种事,风险极大。 一个普通医馆,突然大量采购外伤用药、急救药品和医用纱布,本身便容易惹人注意。 所以,他们必须找可靠的供货渠道。 张德茂这条线,正是其中关键。 “张老板怎么了?” 伙计低声问道。 曹文石缓缓吐出一口气叹道: “我出来之后,碰见了那个苏长官!” 闻言伙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长官?哪个苏长官?” 曹文石抬眼看着他道: “昨天负责审我的那位苏长官。” 闻言,伙计脸色骤然一变。 “那他怎么会在那里?” 曹文石摇摇头道: “他说他在聚福楼有应酬。吃完饭出来透气,正好看见我。可你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闻言伙计沉默下来。 确实太巧了。 曹文石几个月前,便曾偶遇过苏浩带队进行抓捕行动。 当时曹文石还差点被当成相关人员带走。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 昨日,又因为碰巧出现在军情处的抓捕现场,被带回去审查。 今天晚上,刚刚从军情处放出来没多久,又在聚福楼门口碰见这个苏长官。 一次是巧合! 两次还勉强能说是巧合! 可第三次呢? 这便很难不让人多想了。 这名伙计,也就是代号野草的地下党成员,属于是上月才被调配过来协助曹文石也就是稻草人行动的联络员。 他很清楚曹文石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搭建一条采买渠道,这点很重要,也很清楚这条线对于组织意味着什么。 毕竟现在前线的将士们实在是太苦了,很多小伙子们就是因为缺少药材,明明能救活的大好年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死去。 一时间野草的脸色渐渐凝重下来。 “掌柜的!您是觉得……咱们被盯上了?” 对此曹文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差不多!至少,军情处对我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甚至我严重怀疑对方已经对我起了高度重视!不得不防啊!” 第三百七十七章 坚持留下 野草皱眉道: “难道是昨天审讯的时候,您哪里露了破绽?” “可能吧!” 对此曹文石眉头紧锁,心里则是悔恨无比。 对于昨晚在军情处的审讯情况,他其实在心里早就推演过无数次。 他自然是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捕的可能性,故而也是心里做了很多次设想。 比如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南京的,祖籍何处,师从何人。 医馆什么时候开的和什么人有过往来。 甚至连早年学医时住过的地方、见过的几位老大夫、医馆药材的进货渠道,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所用的身份不是临时编造。 毕竟学医这一块,他是真学过的,完全就是真的所以这点他是十分自信的。 而且曹文石本就是他的本名,这点也不会有假。 就是本色出演!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昨晚被捕的情况会那么巧合,简直是无妄之灾,偏偏还刚好是自己要面见园丁的途中。 这也就让自己不得不面临一个致命漏洞! “这么看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军情处应该是故意放了您的!” 随着野草这话一出,曹文石面色就是一沉。 紧接着野草也是皱眉追问道, “对了,稻草人同志,你在和张德茂会面时,有没有向对方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疑点? 以及对方一旦顺着张德茂查,会不会查出一些东西出来? 现在就是大概率我们假设对方已经对我们高度起疑,但既然已经放了你。 那就说明对方觉得我们还有利用价值,对方很可能还想顺着我们这个点继续深挖。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只能尽可能减少损失了! 另外还要确定一点,这个张老板会不会从始至终就是军情处的人! 从一来是我们就进入军情处的视野中呢?” 说着野草就是长叹了口气,虽然这一局面他不想看到,但既然出现他也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 不过在此期间,他要确定稻草人有没有向敌人泄露更多,以免南京城内其他同志遭到波及。 曹文石想了想,摇头道: “应该没有!张德茂的底细,我前前后后摸过。 下关码头做药材生意的,祖籍山东,早年跟着叔父跑南北货,后来才在南京立下脚跟。 他身上或许不干净,做生意的也未必有几个干净。 一来他不是我们的同志,二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透露任何我的情况。 以及组织内除了我,就再无别人和他接触过。 当然敌人很可能能够通过我们需要采购的药材数量异常,从而进一步确定我们的身份。 但这点不重要了,对方如果已经对我们高度起疑,那我们就算没有这个破绽,也很难逃过这群人的深入追查! 至于张老板,想来和军情处、党务调查处,应该扯不上关系。况且,他今晚对我的态度,也不像是提前设局。” 曹文石回忆起张德茂离去时的神情。 那种不耐烦和恼火,是真实的。 闻言野草点点头,想了想便是低声道: “掌柜的,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立刻转移?医馆不能再待了! 我现在去后头收拾东西,把最近的资料情报都给处理一下,您从暗道离开,先去备用安全屋避一避。” 曹文石听到这话,瞳孔微微一缩,旋即就面露纠结之色。 组织让他过来就是为了给组织建立一处重要的物资中转点。 药品、伤员、联络信息,甚至某些紧急情况下的临时落脚。 这地方一旦弃用,损失可不小啊! 关键为了这个中转点,组织目前的经费本就捉襟见肘,就这么抛弃只怕.... 更重要的是,现在转移,真的是正确选择吗? 曹文石缓缓摇头叹道: “不!” 闻言野草一怔。 “掌柜的?” 曹文石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不行!绝对不能现在动。” 野草急道: “可要是真被军情处盯上了,留在这里岂不是更危险?” 曹文石抬起头,眼神已逐渐恢复冷静。 “正因为可能被盯上,才更不能轻举妄动。你想想! 如果军情处的人真在监视我,甚至监视医馆。咱们现在突然收拾东西,走暗道,转去安全屋。 这意味着什么?” 野草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不打自招。 一个普通医馆掌柜,若没有问题,为何要深更半夜转移? 只要军情处的人还在盯着。 他们一动,这家医馆被查抄是必然的。 曹文石缓缓道: “现在最该做的,是以不变应万变,该开门开门,该看病看病。明天一早,你照常去抓药、扫地、开铺子。 我也照常坐诊。” 说着他长叹口气,呷了口茶这才接着道, “组织现在已经没多少经费了,为了这家医馆以及重新联系南京的同志们,组织为了我做了不少努力。 我实在是舍不得啊! 行了,你不要劝我了,实在不行,你就先转移,我继续留在这儿。 对外就说你回家探亲了,真要是被捕,记得给我向家里带句话!” 说到这里,曹文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野草的脸色很难看,他明白曹文石的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毕竟组织为了医馆,以及搭上张老板那条线,陆陆续续花了上千大洋。 看起来这笔钱不是很多,但对于目前的组织而言,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毕竟上千大洋能够买来足够数百名前线将士们一段时间的口粮,也够换上数十近百杆枪械。 多一把枪那也是能多消灭一些敌人,故而这些钱对于目前窘迫的组织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 但野草心里却还是不安。 “掌柜的!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些损失虽然不小,但你的安全同样重要,要不还是....” 然而曹文石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旋即曹文石闭了闭眼,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我不会走的!我也知道,搞情报、做潜伏,最怕的就是侥幸! 不能因为对方没有立刻动手,便觉得自己安全。更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没有发现什么,便当作风平浪静。” 第三百七十八章 日常(上)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野草脸上正色道: “从现在开始,医馆里所有不该留的东西全部处理掉!记住,是分批。 账本、药材清单、那几张备用联络纸条,还有后院地窖里存的东西,都要清理掉!” 说着曹文石深吸口气声音愈发低沉叹道: “做完这些你就转移吧,转移后别和我联系!” 闻言野草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白!” 曹文石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仍有最后一丝侥幸,军情处毕竟不是党务调查处。 这些年,真正专门盯着地下党活动、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挖人,还是党务调查处。 军情处的主要目标,多在日谍以及国外情报机关和军事情报上。 或许..... 这个苏长官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对自己这个数次出现在抓捕现场的人产生了些许怀疑。 或许,他只是例行盯一盯,未必会查得那么细。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曹文石自己便苦笑起来。 侥幸! 又是侥幸!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念头最要不得。 潜伏者最忌讳的,便是将生死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上。 更何况,军情处这种情报机关,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容易糊弄的角色。 想到这里,曹文石心头愈发沉重,最终,他也只能叹了口气。 “至于我听天由命吧!” 野草看着自家掌柜,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是!” ……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苏浩便被一阵口干舌燥弄醒。 他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昨夜脱下来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皮鞋歪在床边,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 苏浩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才缓过劲来。 “妈的……还是喝多了!” 他起身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喉咙里的干涩这才稍稍缓解。 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苏浩心中暗暗警醒。 酒这东西,以后还是要少碰,尤其自己如今身份不同。 昨夜是在二组弟兄面前,大家高兴,少喝几杯无可厚非。 可若是在外办事,或者日后真要进入敌后潜伏,喝酒误事,便可能是要命的事。 酒后失言,酒后失态反应迟钝,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一个潜伏人员暴露。 除非任务需要伪装,否则最好滴酒不沾。 苏浩坐在床边,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子却渐渐清明。 曹文石那边,暂时还不能急。 这事儿等黄嵩后续进展就行。 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还未真正铺开,只从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斜斜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片浅淡的光。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浆油条的摊贩推着木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几个穿着旧布衫的孩子追逐打闹,被自家母亲扯着耳朵骂了几句,还有穿着围裙的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彼此隔着院墙说些家长里短。 这一切平常得近乎琐碎,可苏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却莫名松快了几分。 还是这种日子自在。 没有抓捕,也没有人在暗处算计。 可惜,这样的清闲终究只是暂时的。 孙明远给他的假,顶多几天。猎人小组的案子虽然结了,可南京城里的暗流从来不会真正停下。更别提再过不久,便是风云骤变的三十七年。 而且这几天的空闲,不能白白浪费。 苏浩忽然想起一件事,日语老师。 这是最近他也要抓紧办的事。 苏浩洗漱一番,又换下一身带着酒气的衣服。 他今天选了件洗得干净的深青色中山装,里面配一件白衬衣,头发也仔细梳了梳。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若不是眼神里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看上去倒像个大学生。 收拾妥当后,苏浩锁了门往外走,刚走出没几步,便有人瞧见了他。 “哟,小苏!” 巷口一名正择菜的妇人抬起头,眼睛顿时一亮。 “今天穿得可真精神!这是要去哪儿呀?” 不是赵大妈还能是谁! 对于这赵大妈苏浩可没什么好印象,但没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浩也只好笑了笑道: “赵大妈,出去办点事!” “办事好,办事好!” 赵大妈将手里的菜叶往盆里一放,立刻站起身来,满脸热情。 “不过小苏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啊!整天忙着办事有什么用,男人家到底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 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家妮子是真不错,人实在,手脚也勤快,家里的活样样能拿得起,像我。算命先生都说了,她命里旺夫,谁娶了她,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苏浩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婶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春梅,你可快别说了! 你家那妮子像你,倒是没说错。可你们娘俩那个身板子,站一块儿跟粮仓成了精似的。 谁家要是娶了她,不说旺不旺夫,先得把米缸预备得比别人家大两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人顿时笑成一团。 赵大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叉着腰便骂。 “王桂花!你那张嘴是不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说话怎么这么臭!” 那大婶也不甘示弱。 “我嘴臭,也没见我逮着个俊后生就想往家里拉女婿! 再说了,我说得哪里不对?你家丫头上个月去裁缝铺做衣裳,人家掌柜量腰围的尺子都不够用,这事整条巷子谁不知道?” “你……” 赵大妈气得脸都涨红了。 旁边几个大婶却是一边笑,一边偷偷瞥向苏浩。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赵春梅是真敢想,就她家那个丫头,也配得上小苏?” “可不是嘛。小苏一表人才,平日穿着也不俗,家里肯定不缺钱。” “而且你们没瞧见?他早出晚归,人又斯斯文文的,估摸着不是学校里的先生,就是在公家单位做事。” “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八,模样可比赵家那姑娘俊多了……” “你侄女?前几天还跟米铺伙计拉拉扯扯呢,少来这套!” 苏浩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话,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兴趣掺和邻里妇人间的口舌,只向众人拱了拱手。 第三百七十九章 日常(下) “各位,实在是抱歉,我确实是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赵大妈继续纠缠,便快步出了巷子。 刚到巷口拐角处,苏浩脚步微微一顿。 街对面,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的半大小子,正抱着一叠报纸沿街叫卖。 “卖报!~卖报!~~” “北平局势有新消息咯!” 那小子年纪大概十三四岁,嗓音清亮,跑起来颇为灵活。他看见苏浩时,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 “先生,要份报纸不?” 苏浩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来一份!” “好嘞!” 报童熟练地从最上头抽出一份报纸递来。 苏浩递过去钱,对方接钱时动作自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苏浩接过报纸的瞬间,便已经感觉到报纸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这是胡有福的人! 苏浩此前便交代过他,替自己留意身家清白、精通日语,又不太惹人注意的人选。 若有合适的,便通过报童送信。 现在看来,这是有消息了啊! 苏浩没有当街去拆纸条,只将报纸夹在腋下,顺着街往前走。 不远处便有一家面摊,支着油腻发亮的木棚子,几张矮桌摆在路边,锅里滚水翻腾,白雾混着面汤和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刚坐下,老板便笑着招呼。 “小苏,今天还是一碗阳春面,加辣油?” “嗯,再多放点葱!” “得嘞!” 苏浩坐到面摊靠墙的位置,将报纸摊开,像寻常读报的人那样翻看起来。 报上的头版尽是些冠冕堂皇的新闻。 北方局势、政府公报、商界消息,还有几则戏园子和百货公司的广告。 他手指翻到报纸中缝,极其自然地将夹在里面的纸条取下,借着报纸遮掩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不多,大致意思如下: 下午申时,清心茶社,二楼临窗雅间。 人已找到。 姓沈,名砚秋,二十六岁,曾赴日本京都留学,精通日语。 家道中落,近来因债务纠纷被扣在分局。 身份已初步核查,无不良牵连,疑为遭人构陷。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圆点。 苏浩看完,将纸条叠成极小一团,借着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塞进袖口。 老胡动作倒是够快啊! 从自己吩咐下去到现在,前后不过几天,居然真给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京都留学,精通日语,身份暂时也没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对方眼下正落难。 一个落难的人,往往比那些生活安稳、家境优渥的人更容易掌控,也更愿意抓住一根能改变命运的绳子。 当然,这种人也最需要仔细甄别,当然他可以肯定,老胡虽然不算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但这家伙确实足够精明,他既然敢介绍过来,多半已经是多番核实过对方身份。 不过他还是得亲自看一看才行! “面来了!” 老板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来,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撒着翠绿葱花,几片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 苏浩放下报纸,笑着道了声谢,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下午,清心茶社。 这家茶社位于城南,距离鸡鹅巷并不算远。 茶社门脸不大,灰墙黑瓦,一块旧木牌匾挂在门上。进去后,堂内摆着十几张方桌,不少人正围坐喝茶、聊天,还有个说书先生在前头讲《三国》。 茶香混着瓜子壳和烟草味,倒是颇有几分市井气。 苏浩上了二楼,临窗雅间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胡有福压低的声音。 “进!” 苏浩推门而入,就见屋内坐着两个人。 胡有福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头发梳得油亮,虽说刻意收敛了几分官气,可那挺直的坐姿和不自觉扫视四周的眼神,已经能看出几分巡警局长的派头。 不得不说这权和财都是比较养人的玩意。 不过看见苏浩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道: “苏老板,您来了!” 其实胡有福原本险些脱口而出喊出苏长官的,好在反应够快,及时改了口。 苏浩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另一人身上,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身上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衣料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有几处细小的磨损。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显然这段日子过得不怎么好。 可此人坐得很端正,哪怕见到苏浩进来,神情中带着拘谨,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手放在膝头,不是那种故作清高的样子,而是常年受过良好教育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胡有福走到年轻人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愣着了!这位苏老板,就是我说的贵人! 只要能让苏老板看中,不但你眼下的麻烦能解决,往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年轻人闻言,缓缓站起身,他先看了苏浩一眼,目光里有戒备,也有几分压不住的期待。 随后,他规规矩矩拱手道: “沈砚秋,见过苏先生!” 苏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 沈砚秋没有马上坐,而是等苏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落座。 苏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此人未必有什么大本事,但至少不蠢。 胡有福识趣地给两人添了茶,随后低声道: “苏老板,沈先生的情况,我大致查过。 他祖籍苏州,父亲原先在城里开绸缎庄,家境本来不错。前些年送他去东洋京都读书,学的是东洋语言和法政。 后来家里生意出了变故,父亲又病逝,铺子让人给吞了。 他回国后,本想在学校或者洋行找份教书、翻译的差事,却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扣了个伪造借据、拖欠债款的名头。 咱们分局的人把他扣着,倒没怎么用刑,就是那帮混账东西隔三岔五找由头刁难,想逼他家里拿钱赎人。 要不是您之前让我留意这么一号人,不知道哪天就被人给整死了!” 苏浩听完,不置可否,只看向沈砚秋。 “沈先生在京都待了几年?” 沈砚秋几乎不假思索道: “前后五年。” 第三百八十章 沈老师 “京都哪所学校?” “同志社高等商业学校,后又旁听过京都帝国大学的语言课程。” 他的回答不急不缓。 闻言苏浩端起茶杯,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但还是想了想道: “那么,沈先生现在能说几句日语吗?” 对此沈砚秋倒是没有拒绝,毕竟如若两人会谈成功的话,那眼前的人就会是自己的雇主。 那雇主需要提前面试一下他,也是合理的。 故而,沈砚秋随意就说了几句日语,苏浩听了听,虽然他不是特别懂日语。 但前世今生也是听过一些日语的,大致是感觉对方应该没有胡乱骗他,而且对方口音应该是很标准的。 有点类似于他前世在动漫或者日剧听过看过的京都腔口音。 不过苏浩想了想也是道,“那么沈先生,我这几句日语你能听懂吗?” 紧接着,就见苏浩竟然张口也说了几句日语,闻言沈砚秋先是一怔,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他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位看着像商人、又像学生的年轻人,居然会说日语。 不过他很快定下神来,用日语答道: “能听懂一些。苏先生的发音虽然不够准确,但意思没有问题。” 胡有福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能来回看着两人。 苏浩却笑了,这句话,他其实是照着记忆里有限的日语知识说的,发音自然算不上好。沈砚秋不仅听懂了,还能立刻指出问题,显然确实有真材实料。 他继续问了几个问题。 从京都的风土人情,到学校里的课程设置,再到日常书信中的敬语用法。 沈砚秋一开始还有些拘束。 可一旦谈到自己熟悉的内容,整个人的状态便渐渐变了。 他回答时用词准确,偶尔还会指出东京腔、京都腔在语调上的区别,以及日常口语与正式书面语之间的不同。 说到后面,他甚至主动提及,日本人待人接物时,对上下尊卑和场合用语极为讲究。 同一句谢谢,面对朋友、商人、长辈、上司,表达方式都不同。若是用错了,不一定当场出事,却容易让人觉得不合身份、不懂规矩。 苏浩听得认真,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学日语,并不只是为了听懂几句简单的话,更不是为了应付翻译文件。 将来若真有机会进入敌后,语言、口音、习惯、礼节,甚至一个鞠躬的角度和递名片的方式,都可能决定生死。 而沈砚秋显然不是只会教课本的书呆子。 至少,他真的在日本生活过,等沈砚秋说完,苏浩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的日语,确实不错。” 闻言沈砚秋神色微动,心中有些激动,但也有些迟疑。 就见苏浩接着道: “我需要找一位日语老师。 每日下午两个小时,每月薪酬二百法币。教材、纸笔以及其余开销,我另行负责。 除此之外,胡局长会替你把麻烦处理干净! 当然我也有要求,那就是我必须要你让我在半年内基本能够用日语正常交流的地步!” 此言一出,沈砚秋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 二百法币! 这在眼下,已是极为体面的薪酬。 更重要的是,苏浩所说的,不只是教书的报酬,还包括替他解决眼下的牢狱之灾。 可惊喜来得太快,沈砚秋反而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苏浩,眼中仍有谨慎。 “苏先生!您为何会找上我?” 苏浩微微一笑倒也没藏着掖着,干脆道: “因为你会日语,而且眼下需要一份活路。我需要老师,你需要机会。各取所需,很公平! 而且你这种情况,反而更符合我要求!毕竟你眼下这情况对于这份工作会更加渴望不是吗? 这也代表你会更用心的指导我!” 闻言沈砚秋心中也是长出口气,这话可比那些空口许诺的漂亮话实在得多。 胡有福在旁边笑道: “沈先生,苏老板做事一向爽快。你只要安安分分把该做的事做好,别的不用操心。” 沈砚秋抬起头,他看着苏浩,片刻后,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苏先生不嫌弃,沈某愿意试一试。” 苏浩脸上露出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胡局长会派人把你的事办妥。 下午三点,去鸡鹅巷口的福顺茶楼找我。 第一天,不急着正式授课。你先替我拟一份学习章程,看看我要从何处学起。” 沈砚秋起身拱手。 “是!” 窗外,茶社堂内的说书先生正说到赤壁鏖兵,惊堂木猛地一拍。 “话说那曹操百万雄师,顺江而下,声势何等浩大!”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时老胡瞥了一眼站在桌旁的沈砚秋,见这年轻人还兀自有些发怔,不由轻咳了一声。 “沈先生,还愣着做什么? 苏老板肯替你出这个头,又愿意给你这样一份体面的差事,你还不快谢谢苏老板?” 沈砚秋这才如梦初醒。 他原本以为,胡有福带自己来见的,不过是个有些门路、想找日语翻译的商人。可方才这一番交谈下来,他心里却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姓苏的年轻人,绝不只是普通商人那么简单。 说话时不疾不徐,问起京都的情形也并非全无根底,尤其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沉稳和审视,更不是寻常富家子弟能有的。 不过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沈砚秋不敢问,也不该问。 他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眼前这人肯拉自己一把,便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沈砚秋郑重地朝苏浩拱起手,腰弯得很低。 “多谢苏先生这次出手相助! 沈某眼下的处境,您想必已经知道。若非胡局长和苏先生肯给沈某一条活路,只怕沈某还不知要在那地方熬到什么时候。 这份恩情,沈某没齿难忘。” 苏浩端着茶杯,闻言只是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沈先生不必如此! 我找你,是因为你有真本事。你愿意替我做事,我替你解决些麻烦,本就是各取所需。 你是读书人,懂学问,也见过外头的世面。只要今后能用心辅导我,把日语教明白,便不算辜负我的心意。” 沈砚秋连忙点头。 “苏先生放心!沈某既然应下了,定当竭尽所能。” 苏浩放下茶杯,似是随口一提。 “另外,我这人对日本那边的风土人情也颇有些兴趣。 你在京都待了五年,想来对那边的情形比一般人清楚。日后授课时,若方便,也不妨多说说。 譬如日本人的学校、商社、警察机关,还有他们日常待人接物的规矩。书本上的东西固然要学,书本之外的东西,往往也有别样的意思。” 闻言沈砚秋心中微微一动。 第三百八十一章 老胡还是这么懂分寸 他听得出来,苏浩学日语的目的,显然不单是为了附庸风雅,更不像是准备去洋行谋一份翻译的差事。 可他仍旧没有多问,只是答得十分干脆。 “自然,自然!只要苏先生想听,沈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京都那地方,沈某虽算不上无所不知,但求学多年,倒也认识一些人,去过不少地方。先生若想了解什么,尽管问便是。”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远不像表面这般镇定。 每月二百法币! 这笔钱,若放在他家境尚好、父亲的绸缎庄尚未倒闭时,或许还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可如今不同了。 父亲病逝,铺子被人侵吞,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已经变卖得差不多。自己又因那桩莫名其妙的债务案,被扣在巡警分局里,日日受人白眼,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二百法币,不仅能让他脱身,更足以让他重新把日子撑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是份正经差事,不用让他低三下四地去求人施舍。 想到这里,沈砚秋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胡有福看出他心思已定,便笑着站起身。 “沈先生,既然事情谈妥了,你也不必在这儿久留。我和苏老板还有些事要说。 你先回去等消息。明天上午,分局那边的事情,我自会派人去办。只要你确实没做过那些事,没人敢再扣着你。” 沈砚秋闻言,连忙又向两人拱手。 “那沈某便先告辞了。” 苏浩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明日下午三点,鸡鹅巷口福顺茶楼,不见不散。” “是!” 沈砚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雅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外说书先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正讲到周瑜火烧赤壁,惊堂木拍得山响。堂内喝彩声、嗑瓜子的脆响和茶客的议论混在一处,嘈杂,却正好遮住了雅间里的动静。 等脚步声彻底下了楼,苏浩才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胡有福脸上。 “说吧!你特意让我来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见沈砚秋。” 胡有福嘿嘿一笑,先替苏浩把茶满上,才压低声音道: “还是苏长官明察!昨天您让我留意的那几样东西,我都替您张罗得差不多了。” 闻言苏浩眉梢微抬道: “古书和点心?” “正是!” 胡有福连忙点头。 “您交代过,要找几本有点来历、又不至于过分扎眼的旧书,还说那位前辈是从北平过来的,对北平老字号的点心和旧书颇有兴趣。 这两天我没闲着,专门让几个靠得住的人在城里的旧书摊、古玩铺和几家当铺里转悠。 书是收了几本。为稳妥起见,我还专门请了个在朝天宫一带混饭吃的老藏家掌过眼。那老头儿脾气臭得很,可眼力确实不差。 他说其中两本是清末刻本,谈不上孤本善本,但刻印规整,保存也不错;还有一本是前人抄录的《金石小记》,纸张旧,墨色沉,看着颇有些意思。” 胡有福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至于点心,我更是跑断了腿。 南京做糕点的铺子不少,可北平口味和南京毕竟不一样。后来还是托了一个在车站货栈做事的熟人,才找到一家从北平老师傅手里学过手艺的铺子。 豌豆黄、驴打滚、萨其马、芸豆卷,还有几样干点,我都让人各备了一些。 只是这天热,鲜食放不长。您若过两日就要用,我让他们当天一早现做,再用食盒送过去,味道能好不少。” 苏浩接过清单,扫了两眼。 上面不仅列了书名、来处和价钱,连点心铺子的地址、各样点心的取货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倒真有几分意外,这老胡办事的确有一套。 自己只是随口交代了几句,连那位他都没见过的老前辈大致喜好哪些书、偏爱什么点心,都说得并不十分详细。胡有福却不但把事情办了,还知道找行家验书,知道点心要现做现送。 这样的人,未必能办多大的案子,但放在市井和人情往来里,确实极为好用。 “老胡啊!~” 苏浩抬起头,笑呵呵道:“你这回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胡有福忙道:“给长官办事,哪能马虎啊! 再说了,要不是长官当初提携,胡某如今还只是街上带着几个弟兄巡逻的小警长。您交代的事,我自然得尽十二分心。” 苏浩摆摆手。 “行了,少说这些! 东西不必全送。书里头,你让那老藏家替你挑两三本最稳妥的,别弄得太名贵,也别弄些来路说不清的。 点心也是一样,挑几样做得地道的就够了。 这次是去拜访一位老前辈,心意到了便好,太过铺张反倒显得俗气。” 胡有福立刻应道:“明白! 我回头亲自盯着,挑好后送到您家里!” 苏浩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由再度点了点头。 老胡这人还是很懂分寸的,知道只是提送到他家里,而不是要跟着他一同前去拜会。 这种就是守规矩懂分寸了! 要是老胡敢提出那天想要跟着去,那苏浩多半就得降低一下他的预估了。 两人又坐着说了几句。 胡有福将沈砚秋那桩案子的细节简略说了一遍。原来是沈家从前一个掌柜,趁沈父病重时暗中做了手脚,卷走铺子里的现银不说,还伪造了几张借据。 待沈砚秋从日本回来,那人反倒带着债主上门,硬将债务扣在沈砚秋头上。 分局里负责此案的巡警,与那掌柜有些私下往来,故而拖着不办,想把沈砚秋逼得服软。 “这事我已经让人重新查了。” 胡有福道,“借据上的印泥笔迹和落款日期都有问题。只要把原先的账房找到,让他开口,事情不难翻过来。 不过那掌柜跑得快,眼下人不在南京。想彻底把他按住,还得费几天工夫。” 苏浩淡淡道:“先把沈砚秋放出来,案子照章办。 别为了给我办事,弄得太明显。他若真是被冤枉,就还他清白,若后头还有别的事情,也别急着替他遮掩先和我说了再看。” 闻言胡有福神色一肃点点头道: “明白!” 苏浩看了眼窗外天色,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行了,我先走! 沈砚秋那边,你多留意些。尤其是打听打听他在京都期间以及回国之后接触过什么人。” 闻言胡有福点头。 “长官放心,我晓得轻重。” 第三百八十二章 搬迁以及练枪!(上) …… 从清心茶社出来时,已过申时。 街上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路边梧桐的影子却被夕阳拉得细长。 苏浩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有些出神。 平日这个时辰,他不是在行动科整理案卷,便是在外头带人盯梢、抓捕,可今天,手里没案子,一时间,他反倒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苏浩站了片刻,抬手挠了挠头,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奇了怪了!难不成我也染上班瘾了?” 前世常听人说,忙惯了的人一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以前他还觉得这是矫情,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还真有几分道理。 不过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苏浩很快便想起另一件一直惦记着,却始终没腾出时间办的事。 练枪! 论拳脚和近身搏斗,他靠着系统以及这些日子以来的实战,已称得上拿得出手。 可枪法却始终是短板,在军情处这种地方,枪法不好,终究是件要命的事。 很多时候,敌我相隔十几步,一瞬间便能分生死。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空旷地带顶着枪口冲上去。更何况往后要面对的日谍,只会越来越狡猾,越来越凶悍。 他手里的勃朗宁,平日带着防身尚可,真到临战时,准头却实在称不上好。 几次行动下来,苏浩心里也有数。 自己的枪法近距离静止目标还行,一旦目标移动、一旦光线昏暗,或者交火距离稍远,命中率便立刻显出不足。 这也是他行动抓捕时,尽可能是能动手就不动枪的原因。 难得有几日休假,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短板补一补。至于练枪的地方,他早些时候便问过孙明远。 军情处如今正在筹备迁往洪公祠一号的新总部。 那地方原是处大宅院,占地极广,外头高墙围着,里头既有旧式院落,也有后来改建的洋楼和附属房舍。 自从军情处准备迁入后,内外都重新布置过,库房、值班室、档案房和训练场地,陆续有了安排。 行动人员若要做日常射击训练,后院有一处改造出来的封闭靶室,可以练习手枪和短枪。若是步枪之类的长枪训练,则通常要另行安排,不能在城内总部里闹出太大动静。 而鸡鹅巷那边地方狭窄,人多眼杂,已不适合作为行动科长期办公和训练的地点。 尤其前不久猎人小组的案子,让处里上下都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日谍小组竟将活动范围摸到了总部附近,正因如此,处座与几位科长才最终下定决心,要求重点部门尽快完成搬迁。 苏浩这几日的假期,某种程度上也正好给了行动二组一个腾挪收拾的时间。 等他下次正式回岗,多半便不用再去鸡鹅巷,而是直接到洪公祠报到了。 想到这里,苏浩不再耽搁,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 “洪公祠!”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把便跑,一路上,南京城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 苏浩坐在车里,望着街边的商铺和来往行人,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军情处搬进洪公祠,表面上只是换个更宽敞更隐蔽的办公地点。可他清楚,随着局势日益紧张,这座宅院很快便会成为南京城里最令人避讳的地方之一。 车到洪公祠附近时,苏浩便让车夫停下。 他没有直接坐到门口,而是付了车钱,沿街步行过去。 还未靠近大门,他便察觉到此处的戒备,确实比鸡鹅巷高出不止一筹。 街角卖香烟的小摊前,蹲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像是在挑烟卷,目光却一直借着招幌的遮掩扫着四周。 对面二层小楼的窗帘开了一道窄缝,偶尔能看见人影晃动。再往前的巷口,两个穿短褂的汉子坐在棋摊旁观棋,手边放着茶碗。 这些人有的明,有的暗。 外人走到这里,未必能察觉什么,最多只会觉得这条街上闲人似乎多了些。 可苏浩一眼便能看出,几处位置恰好卡住了通往洪公祠的主要路口和可供绕行的巷道。 再抬头看去,西侧洋楼的屋顶边缘,隐约可见一处伪装过的观察位。若真有人带枪硬闯,不消片刻,里面的警卫便能得到消息。 这种布置未必称得上天衣无缝,却比鸡鹅巷那边好了太多。 至少,不会再让人轻易在墙根底下晃上许久而无人察觉。 苏浩正往前走,街边两个穿着便装的警卫已注意到了他。 这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即脸上都露出笑意,快步迎了过来。 “头儿!” 其中一人压着嗓子,神情里透着惊喜。 “您怎么来了?听说您这几日休假,我们还当您要在家里好好歇几天呢。” 来人自然都是行动二组的弟兄,早几日便被安排过来协助搬迁和外围值守,自然认得苏浩。 苏浩打量了两人一眼。 两人虽穿着寻常短褂,鞋底却干净,衣服也利落,站位时一左一右,隐隐将自己与街面隔开。 “不错!” 苏浩笑道:“才搬过来几天,架势倒像那么回事。而且你们两个警惕性也不错,隔这么远就认出我来了。” 闻言两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由道: “头儿您说笑了!咱们要是连您都认不出来,那真该找块豆腐撞死。” 苏浩笑了笑,也不再打趣。 “我过来练练枪!听说后院弄了个靶室?” 见状两人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后院原先一排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改成了封闭靶道。墙上钉了厚木板,里面又铺了挡弹用的沙袋,平日里供弟兄们练手枪足够。” 另一个人接话道:“不过头儿,流程您也知道。军械和子弹都得从库房领,得有单子。 如今搬迁还没完全结束,总务那边管得尤其紧。” “没事!”苏浩点头,“规矩就是规矩。” 说罢,他迈步朝大门走去。 两名队员立刻侧身让开,其中一人主动在前领路。 洪公祠一号的大门比鸡鹅巷那边气派得多,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便衣警卫。进门前,先要验明身份。 苏浩掏出证件,警卫双手接过,认真核对照片和姓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无误后,才低声道。 “苏组长!请进!” 苏浩收回证件,跨过门槛。 刚一进去,院内比他想象中还要忙乱。 第三百八十三章 搬迁以及练枪!(中) 几辆卡车停在一侧,车上堆着贴有封条的木箱。有人抱着卷宗从东厢房快步走过,有人正指挥工人往楼里搬桌椅。还有几个行动科的人蹲在树下清点武器箱,嘴里不时报着编号。 空气里混着尘土、油漆和旧木料的味道。 这座宅院尚未完全收拾妥当,却已经透出一股森严而紧绷的气息。 苏浩没有多看,径直往总务临时办公的西厢房走去。 他对练枪的手续并不陌生。 军情处的枪械和弹药,向来不可能随意支取。尤其是在总部内训练,每一支枪每一粒子弹,都要留痕核对。 进了西厢房,临时拼起的长桌后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文员。 那人正埋头在册子上登记,见有人进来,下意识皱了皱眉。 “哪个部门的?领什么?” 待抬头看清是苏浩,他立刻起身,脸上换了笑。 “哎哟,苏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浩道:“休假无事,过来练练手。按规矩办,别给我省程序。” 文员忙不迭地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印好的表单。 “是是是,您稍等!” 他将其中一张递到苏浩面前。 “这是射击训练申请单。需填训练时间、枪械种类、领用数量、弹药数目,还有训练用途。 您自己一人,领一支手枪就够。子弹的话,平日个人练习,三十发到五十发都合规。” 苏浩接过钢笔,在桌上填了起来。 姓名:苏浩。 职务:行动科二组组长。 训练项目:手枪定点及快速射击。 枪械:勃朗宁手枪一支。 弹药:七点六五毫米手枪弹五十发...... 写完后,他将单子递回去。文员仔细看了一遍,拿着单子往里面的小隔间走去。 片刻后,里头出来个身材微胖脸色严肃的男人,是暂代总务股长职责的周文斌。 对于这人,苏浩还是有过几次碰面的,只不过是后来第一次正式晋升为行动队队长之后才有的事情。 之前刚加入军情处的时候,来领军械那些,苏浩可没见到过他。 但这也很现实,只要你职务越高,那这里的人对你会愈发和煦! 不过没记错的话,这人貌似背后没有一个明确派系,真要说派系,那就是独属于处座那一派,对于这种人苏浩肯定也不会得罪。 周文斌接过申请单,先看了苏浩一眼,才低头审阅道: “苏组长,难得见你休假还来练枪啊!不愧是我们军情处的第一行动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闻言苏浩笑着摇摇头道:“还第一行动高手,我这枪法可差的够远啊!要不然也不会过来练枪了,苏某还是有很多地方要向处里的前辈们多学习的。 尤其是像周股长这样的,更是我学习的榜样!” 正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周文斌闻言也笑了。 “哪里哪里!不过您这话若让外头人听见,怕是要吓一跳。谁不知道行动二组的苏组长办案厉害。 行,五十发不算多,这样我再多给你批一些份额!” 说着他提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名字,不过在子弹数目上稍作修改了一番,变成了一百五十发,旋即又盖了总务的临时印章。 “拿着这张单子,去西侧军械库!训练完,枪、剩余子弹和弹壳,一样不少地交回来就行!” 见状苏浩收起单据,笑着点点头道:“谢了!” 西侧军械库设在一间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平房里,门窗都加了铁条,外头还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守卫。 苏浩递上审批单。 库房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士,面色黝黑,左脸上有道浅浅的旧伤。他没有因为苏浩是组长便含糊行事,先核验印章,再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领用簿。 “苏组长,劳烦您在这儿签个字!枪号、弹号、数目,都得对上。” 苏浩低头看去。 登记簿上分得极细:领用日期、时间、领用人姓名职务、枪支编号、弹药批号、数量、归还时间以及验收人签名,一栏不少。 管理员从柜中取出一只刷着深灰油漆的木盒,放到柜台上打开。 里面摆着一支保养得不错的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冷光;旁边则是两只弹匣和手枪弹盒。 “枪号七三二一!七点六五毫米子弹一百五十发,批号在盒底。” 老军士当着苏浩的面,将子弹一颗颗点过,又将枪支编号报了一遍。 苏浩接过手枪,先检查套筒、枪管和弹匣,再将编号与登记簿核对无误。 他检查的很仔细,虽然军情处很多地方讲究人情世故,但如若枪械这种事情一旦出了问题,轻则挨处分,重则便会被人抓住漏洞。 确认无误后,他在领用人一栏签下名字。 管理员又提醒道:“苏组长,靶室里有教练员在。您若是练快射,别越过射击线。打完把弹壳收好,靶纸也要交值班员备案。” “知道了!” 苏浩将手枪放入枪套,拿起弹药盒,转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院里的嘈杂声渐渐被隔在身后。 后院西北角那排原本闲置的厢房,如今门窗都做了加固。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头写着“训练室”三个字。 还未进门,苏浩便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枪响。 “砰!” “砰砰!” 声音被厚墙和棉毡压住,传到外头已经不算刺耳。 刚一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立刻扑面而来。 靶室不大,约莫只隔出三条靶道。地面上铺着粗木板,射击位前设着矮桌,尽头挂着靶子,靶后垒着厚厚的夯土和沙袋,用来承接弹头。 两侧墙面钉着隔音用的软木板和旧棉毡,顶部垂着几盏带铁罩的灯。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老兵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夹,见苏浩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对方看到苏浩来到这里显然是有些诧异的,毕竟苏浩现在在军情处不说人尽皆知,好歹也是声名赫赫。 故而他不由很是好奇道: “苏组长!您这样的也来练枪?” 苏浩笑了笑,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大家对自己先入为主的思想可要不得啊! 第三百八十四章 搬迁以及练枪!(下) 不过他还是自如的将审批单和领用簿副页递过去道: “嗯,练两个小时!” 老兵看过单据,在记录夹上记下进场时间,随后侧身让开一条靶道。 “二号靶道空着! 规矩您比我熟,我就不多嘴了。枪口只准朝前,停射时枪机打开、弹匣卸下,听到哨子立刻停手!” 闻言苏浩点点头。 “明白!” 他走到二号射击位前,将弹药盒和备用弹匣放到木桌上,先摘下帽子,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靶纸在灯光下静静垂着。 十米,这个距离,对受过训练的行动人员而言并不算远。 可苏浩很清楚,特么就这个距离,自己的准度也一言难尽。 他取出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匣,金属弹壳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装填完毕,苏浩将弹匣推入握把,拉动套筒上膛。 咔哒!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住枪柄,视线越过准星与缺口,落在十米外的靶心位置。 同时静静深呼吸口气,苏浩旋即目光盯紧靶心。 对于枪术他其实已经算是疏于锻炼了,这个短板哪怕不擅长,也得尽可能提升上来。 而这时,先前那名老兵则是就站在附近,同时好奇的盯着苏浩。 不仅如此,苏浩所不知道的是,此刻附近好几个正在练枪的行动人员,此刻都停止训练,都朝苏浩这儿看来。 毕竟苏浩是什么人? “那不是苏组长吗?” “嗯嗯!就是苏组长不会有错了!” “还真是苏组长,唉!没想到苏组长这样的行动高手,休假还来这里苦练枪法,的确是不服不行啊!” “是啊!是啊!想来苏组长的枪法肯定很厉害吧!” “肯定的啊!苏组长这样的人物,枪法可能不行吗?不过苏组长怎么选择十米的靶子?” “可能是先熟悉一下感觉吧!总之咱们多看多学!” 下一刻! 砰! 枪口火光一闪。 后坐力沿着手腕猛地传来,苏浩手臂微震。 一时间现场一阵寂静,所有人过了片刻这才面面相觑。 都有些迷茫和懵逼。 “刚刚苏组长是开枪了吧?” “废话!肯定开枪了!” “那为什么靶子上没有弹孔?” “那叫脱靶!” “这....” 一时间一众练枪的处内行动人员以及情报人员更加狐疑和迷茫起来。 不应该啊! 苏组长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打出这种成绩? 大家只以为苏浩在故意藏拙。 而此刻,看着自己的这枚子弹完美的脱靶,苏浩一颗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轻呼口气,别人对于这一幕很意外,他可一点不意外。 这会苏浩没有急着打第二枪,而是放下枪,静静看了数秒。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扣扳机时,右手食指还是不自觉带偏了枪口。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毛病。 不过脑海中看了一下自己的枪术专精这一栏,心里暗自点点头。 “看样子,如果能总结得失,那枪法的经验涨幅还是有一点点的。 虽然对比其他技能专精很慢就是了。 但总归比没有好!” 看着刚刚随着那一枪过后,自己的枪术技能涨了0.01的经验,苏浩心里多少是长出口气。 他就怕自己苦练也没太多效果,这种能实实在在看到提升,好歹也是能让他继续坚持训练。 接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枪。 “砰!” 第二发。 “砰!” 第三发。 好在随着第三发开始,靶纸上接连多出几个弹孔,有的偏高,有的偏右,散布并不理想。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距离靶心还很远。 一时间看到这一幕的行动以及情报人员们,纷纷呆若木鸡。 不是!苏组长你没有在谦虚啊! 你枪法是真不行啊! 大家这会已经没太多兴趣继续围观了,一个个摇摇头议论着开始各自练习起来。 倒是一旁负责记录的老兵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两眼,神情里却并无轻视。 行动科的人里,擅长抓人、擅长跟踪、擅长审讯的,各有各的能耐。真正能把手枪打得又快又准的,虽然也有不少,但也不是人人都厉害。 苏浩打完第一个弹匣,卸下弹匣,拉开套筒检查枪膛。 他倒是一直没有在意到别人的目光,只伸手拿起第二个弹匣,继续装弹。 一发不够,就十发。 十发不够,就五十发,一百发! 枪法这种事,只能一次次纠正动作,才能把正确的姿势和技巧变成本能。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是五十发子弹打完,可随着第五十一发射击后,苏浩眉头就是一皱。 “咦!经验获取貌似变得更低了?” 苏浩心中狐疑,因为就在刚刚,随着第五十一发子弹完成射击,他发现所获得的经验值变得更少了。 之前还是0.01的话,那现在就只有0.001,效率暴跌十倍! 就在苏浩思忖之际,却见旁边忽的响起一道声音。 “那个....苏组长?” 苏浩不由扭头看去,赫然是刚刚那名老兵,见状苏浩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组长,那个我叫张贺,可能你对我没什么印象,之前你封锁鸡鹅巷行动时,我也被临时调用过,当时协助过您!” 张贺笑着道,旋即略作迟疑还是道, “是这样子的,苏组长您枪法似乎有些困惑?” 苏浩闻言没有吭声静待对方后续。 就见张贺深吸口气,这才小心翼翼道, “苏组长,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地方,如果您要是不嫌弃的话,这方面我自认是有点能力。 我或许能给您一些建议,当然我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肯定是很多很多的!” 听着对方的言语,苏浩脸上有些古怪,他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对方言语中的小心翼翼。 而且对方那炙热的目光,一看就知道这哥们很想进步啊! 念及于此,苏浩笑了笑道: “呵呵!原来是张兄弟啊!我有点印象,你说你枪法不错,这个...你方便演示一下吗?” 苏浩倒是对于军情处内的这些人没有任何轻视之意,甚至可以说能够进入军情处的。 哪怕是关系户,那也得是有某项能力突出的关系户才行。 至于能够凭借真才实学进来的,那绝对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要么身手极佳,要么枪法极好,要么就是都很厉害的行动高手。 而对方的想法,苏浩多少也明白。 对方在总部担任记录员倒是清闲,可清闲也意味着没有多少上升途径。 而最近关于,老叶阿嵩,跟着他苏浩鸡犬升天的事情,早就在军情处不是什么秘闻。 大家谁不羡慕老叶和阿嵩? 甚至苏浩都听过一些传闻,说是只要跟在苏组长身边做事,哪怕是一条狗都能接连升迁! 第三百八十五章 捡到宝了啊!(上) 听到苏浩这话,张贺先是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苏浩不仅没有因为自己贸然开口而不快,反而真给了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短暂的错愕过后,张贺眼中顿时迸出一抹压不住的亮光。 “苏组长,那在下就献丑了!” 他说完,也不等苏浩再开口,立刻转身朝着一旁的值班军士走去。 张贺平日里负责靶室登记、记录和维护,虽说职务不高,可在这里待得久了,和负责军械靶道的几名军士都很熟悉。 他压低声音同几人交代了几句。 其中一个军士先是看了看苏浩,见苏浩没有表示反对,这才点头,快步往靶室尽头走去。 靶室里原本只有三条十米靶道。 不过后方还连着一间更深的封闭射击廊道,平日里并不常用。那边原是洪公祠旧宅的一条长廊,后来经过改造,拆掉中间隔断,又在两侧加装了厚木板、沙袋和夯土层。 十米靶道用于普通手枪训练。 再往里,则设有五十米和一百米的靶位。 当然,这种距离,平日里用得并不多。 毕竟对军情处的大多数行动人员而言,手枪射击通常发生在十步、二十步乃至更近的距离。真正拉到五十米外,用手枪还能稳定命中的人,已经不多。至于百米距离,那更多是检验枪手天赋的地方。 没过多久,便有两名军士推着木架走到后方。 他们将原先挂着的旧靶纸卸下,重新换上几张全新的靶纸。 五十米处,是标准的人形靶。 百米处的靶纸则要大得多,胸口、头部和躯干位置都用黑线画得很醒目。 另有一名军士打开旁边的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把保养极好的勃朗宁手枪,放到射击桌上。 枪身擦得锃亮,枪套、备用弹匣和一盒七点六五毫米手枪弹,也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靶室里原本各自练枪的人,此刻也渐渐停下了动作。 大家不由自主地朝张贺这边看过来。 刚才张贺主动要指点苏浩枪法时,众人就已经有些意外。如今见他连五十米、一百米的靶位都调了出来,自然更觉得好奇。 “张贺这是要干什么?” “看样子,是要给苏组长露一手!” “他那枪法确实不错,可五十米、一百米也拿手枪打?” “你刚调来不知道,这小子在靶室待了快一年,平日里不声不响,枪法可邪门得很。” “真有那么厉害?” “待会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低低的议论声中,张贺已经检查完了枪械。 他先拉开套筒,确认枪膛空置,又取过弹匣,一颗颗压入子弹。装填完毕后,他没有立刻上膛,而是转身走到苏浩面前。 “苏组长!” 张贺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靶位已经准备完毕!请您指示!” 他的声音很沉稳,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张贺握拳的右手微微绷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当然紧张,眼前的人,是近来军情处里最风光的行动二组组长。 短短数月,接连破获数起日谍案,行动二组如今在处内声名极盛。老叶和黄嵩两个原本并不算特别显眼的人,跟着苏浩办案后,一个两个的都成了行动小队队长。 处里不知多少人眼红。 也不知多少人私下琢磨着,能不能有机会靠近这位苏组长,混个脸熟。 可张贺很清楚,混脸熟没有用,军情处不是一般衙门。 这里最看重的,还是背景以及能力! 情报科他不敢想,那里看重背景更多于能力,但在行动科之前他也不敢想。 但现在有了苏组长这么一位白手起家的标杆在,他相信自己如若抱上这条金大腿,且对方行事风格如此雷厉风行的情况下,对方必然是更看重能力的! 张贺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很久了。 苏浩看着他,点了点头道: “嗯!开始吧!” “是!” 张贺应了一声,转身来到射击位前,他没有急着动枪,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随后站到十米靶道前方。 此时的张贺,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 方才他站在苏浩面前时,还有几分刻意压着的拘谨和小心。可一旦走到射击位前,双脚踩稳,手掌触到枪柄,他身上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头,便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静。 他伸手拿起手枪,检查枪膛,装上弹匣,拉动套筒。 一整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看起来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张贺没有像苏浩刚才那样摆出双手据枪的姿势,而是右手单持手枪,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 枪口抬起的瞬间,他几乎没有停顿。 “砰!” 第一枪,十米外的靶纸上,靶心位置立刻多出一个清晰的弹孔。 紧接着。 “砰!” “砰砰砰!” 连续五声枪响,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张贺的手臂在后坐力下微微起伏,枪口却始终没有明显偏移。 待最后一声枪响落下,他已经利落地卸下弹匣,拉开套筒,枪口向下。 十米靶纸上,六个弹孔密密麻麻聚在靶心周围。 其中两发甚至几乎压在同一个位置。 靶室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手真他娘的稳!” “十米算什么,张贺平时最拿手的不是近靶!” “别急,后头还有呢!” 苏浩站在一旁,目光也不由凝了凝,十米距离的速射,他见过不少人打。 能打中靶子不算太难,可在连续快速射击中,将六发子弹压在这么小的范围里,难度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尤其张贺从拔枪、据枪到开火,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停顿。 这不是练几日、几月便能练出的东西。这是成百上千次枯燥训练后,硬生生磨出来的本能。 张贺没有在十米靶前停留,他走到五十米射击线后,将新弹匣推入枪柄。 五十米! 在靶室昏黄的灯光下,人形靶已经显得不大。 专业人士站在这个距离,莫说拿手枪击中靶心,便是能稳定上靶,也足以称上一句枪法不错。 张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次同样没有立刻开枪。 右手持枪抬起,左手托住右腕,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准星和缺口,牢牢锁在远处靶纸上。 整个靶室里,静得几乎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下一刻。 第三百八十六章 捡到宝了啊!(中) “砰!” 枪声再次响起。 五十米外的人形靶胸口,多出一个黑点。 “砰!” 第二枪,仍是胸口位置。 “砰砰!” 第三枪、第四枪,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等张贺打完五发,旁边一名军士立刻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惊色。 “五发全中!两个十环,两个九环,一个八码。”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的人,顿时都闭上了嘴。 五十米手枪五发全中,而且大半集中在靶心附近。 这已经不只是枪法好了,这完全可以称得上神准。 要知道这可是手枪,并不是什么步枪,想要打出这个水准难度还是不小的,而且这年头的枪械精准度也是不如后世的,能有这水准堪称枪法天赋极佳!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怪不得这小子平日里总爱往靶室钻。” “我要有他这本事,早就去行动队吃香喝辣了,哪还会在这里记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有本事就能去?张贺之前可是在宪兵团出来的。” “那怎么会被调到这里?” “嘘,小声点!” 苏浩听着周围若有若无的议论,目光落在张贺背影上,心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这小子的枪法,确实远超他的预料。 尤其是五十米的射击。 手枪枪管短,瞄准基线有限,再加上子弹初速和弹道的问题,距离一拉开,准星稍有偏移,落点便能差出去一大截。 五十米以外,呼吸、手腕、扣扳机的力度,甚至周围空气的流动,都能影响最终的命中。 可张贺刚才五枪的散布范围极小,显然不是靠蒙,这是真正的天赋加上长期磨练。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展示到此为止时,张贺却径直走向百米靶位。 他重新装填弹匣,这一次,靶室里的几个行动人员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枪,连负责值班的老兵也往前走了两步。 大家都知道,百米手枪射击,和五十米根本不是一回事。 严格来说,勃朗宁七点六五毫米手枪并不是为百米精确射击设计的武器。 这种小口径手枪适合隐蔽携带,后坐力小,近距离使用方便。可到了百米外,子弹动能衰减,弹道下坠更明显,准星遮住的范围也会变大。 普通枪手别说命中靶心,能不能打到靶纸上都得看运气。 张贺却像没察觉周围人的目光,他站到射击线后,先是微微侧身,随后双手持枪,身体压低了半分。 他没有急着连发,第一枪,他瞄得很久。久到一旁有人甚至以为他要放弃。 “砰!” 枪声骤然响起,百米外的靶纸上没有立刻看出痕迹。 负责报靶的军士连忙举起望远镜。 几息后,他眼睛一瞪。 “上靶了!” “五环!” 靶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虽然只是五环,但这也得看是多远的目标才是! 手枪,百米五环!这什么概念? 就连苏浩这次都是忍不住直挑眉,因为这成绩真的很不可思议了。 没记错的话,就算是放在后世,顶级神枪手也不过如此了,甚至后世的枪手只有用高精度手枪才能稳定在百米打中五环。 而此刻张贺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抬枪。 “砰!” 第二枪。 “三环!” 这一枪倒是让苏浩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真有人能够违抗枪械本身的弊端打出那么夸张的水准呢? 但就算如此,手枪百米三环依旧十分令人震惊了! “砰!” “一环!” “砰!” “脱靶!” 连续四枪。 虽然没有五十米时那般夸张地压在中心位置,可四发仅有一发脱靶,其余落点都在有效区域内,对于一支普通勃朗宁手枪而言,已经足够令人咋舌。 苏浩盯着远处靶纸,心中也彻底确认,张贺确实是个人才,而且不是一般的人才。 这时,张贺又往桌上看了一眼,旁边负责协助的军士已经会意,快步走向二十五米靶道侧面的活动抛靶位置。 不过张贺朝对方点头示意了一下,对方会意,挪动到四十米左右的区间。 那里原本准备了一个简易的木制抛盘架。 平日里偶尔会用来训练行动人员的反应和追枪。军士将几摞旧瓷盘放进木箱,又检查了一遍抛盘绳和转轮。 这东西做得简陋,不过是借着弹簧和绳索,将盘子从侧面斜斜抛出去。 盘子飞得不算特别快,轨迹也称不上复杂。 原本是放在二十五米位置的,就算这样能稳定打中的也少之又少,更别提现在张贺让其移动到四十米。 可四十米外的小目标本就难打,再加上目标横向移动,别说用手枪,就是不少拿步枪的人,也未必能稳定命中。 张贺走回射击线前,他没有看苏浩,也没有看围观的人。 只是开口道: “可以开始了!” 负责抛靶的军士点了点头。 “第一盘!” “嗖!” 一只白瓷盘从百米外的侧边猛地飞出,在昏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张贺抬枪。 “砰!” 枪响。 “啪!” 瓷盘在半空中炸开,碎片四散飞落。 “中了!” 靶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可话音刚落,第二只盘子已经飞了出来。 张贺几乎没有停顿,枪口顺着盘子的轨迹微微一带。 “砰!” 又是一声脆响,第二只盘子应声而碎。 “第三盘!” “砰!” “啪!” “第四盘!” “砰!” “啪!” 接连几只瓷盘被抛上半空。张贺的枪声始终不疾不徐。 每一枪射出,几乎都伴随着瓷盘破碎的声音。 靶室里原本还压着声音的人,此刻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站在射击线前的身影。 一个不起眼的靶室记录员,一个平日里总穿着灰布军装、负责发枪、记数、收弹壳的老兵。 谁能想到,他手里那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勃朗宁,竟然能打出这种近乎匪夷所思的效果。 第七只盘子飞起时,盘子被抛得比先前略高,也略偏。 张贺抬枪的速度慢了半拍,有人心里一紧。 然而下一瞬。 “砰!” 枪声落下。 那只盘子先是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后从中间裂开,碎片雨点般落在靶道尽头的沙袋前。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靶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叫好声。 “张贺,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这百米移动靶都能打中,这还是手枪吗?” “我要是有这枪法,走路都得横着走!” 第三百八十七章 捡到宝了啊!(下) 听着众人的议论,张贺却没有露出多少得意。他只是将最后一颗子弹打完,卸下弹匣,拉开套筒,确认枪膛空置。 随后,他将手枪轻轻放回桌面,整个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一连串令人震惊的射击,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训练。 紧接着,张贺转过身,快步来到苏浩面前。 “报告苏组长!” 他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十米速射六发,全部命中靶心区域。 五十米射击五发,五发全中,其中十环两发,九环两发,八码一发。 百米固定靶四发,三发全中,其中一发脱靶。四十米移动盘靶,七发七中!射击完毕,请您指示!” 闻言苏浩看着张贺,半晌没有说话。 倒不是他故意端着,而是张贺方才这一番表现,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十米、五十米乃至百米固定靶还能说是长期苦练。 可四十米移动盘靶,还是用一把勃朗宁手枪连中七发,这已经不是单纯努力便能做到的。 没有异于常人的动态视力、距离感和手眼协调能力,练再多子弹,也未必摸得着门槛。 苏浩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贺刚才会这么自信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夸,可现在看来,对方还真不是吹牛。 “张兄弟!” 苏浩缓缓开口。 “你这手枪法,确实厉害啊!” 张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克制不住的激动。可他很快又将那丝神情压了下去,挺直身体道: “苏组长过奖了!在下是宪兵团挑选过来的,早些年在团里做过一段时间射击训练。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眼睛比旁人好使些。小时候上山打鸟,隔着老远能看清枝头的鸟眼。 后来摸了枪,才发现自己对距离和移动的东西,似乎比旁人看得更准一些!” 说到这里,张贺顿了顿,他显然知道,展示枪法只是第一步。 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让苏浩明白自己的价值。 张贺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除了手枪外,步枪我也用得还算顺手。 用中正式步枪或汉阳造,二百米左右的距离,只要目标不是太小,我能保持快速射击和相对稳定的精度。 二百米到三百米,命中率会降一些。不过若是时间充足,能趴下稳住枪,估算好距离和风向,打人形靶也还有把握。 再远的话,就不敢说了。 枪械本身、子弹、风速,还有地形,都会影响落点。尤其是咱们常用的步枪,枪况好坏不一,枪管磨损、膛线深浅不同,打出去的弹着点也不一样。” 张贺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张地说自己百步穿杨,也没有故意将本事说得神乎其神。 反而正因为这份实在,让苏浩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真正懂枪的人都知道,越是距离拉远,影响射击精度的因素便越多。 三百米外,枪手看到的靶子本就不大,风向、风力、目标移动速度、光线明暗,甚至枪管是否发热、子弹装药是否均匀,都可能让子弹偏离原本的轨迹。 神枪手不是永远百发百中。 真正的神枪手,是比普通人更能判断距离、更能控制呼吸、更能在瞬间抓住那一点稍纵即逝的射击机会。 张贺显然属于后者! 苏浩看着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张贺能从宪兵团里被挑出来,说明其枪法早就被人注意到。可这样的人,按理说即便不能升官,至少也该被安排到要害岗位,不至于被调到军情处新总部的靶室,当一个不需要出外勤的记录员。 如今他身处这种位置,便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没有背景。第二,他得罪过人。 甚至,很可能两者皆有。 刚才张贺对苏浩说的那番话,也明显不是单纯介绍自己。 他是在递投名状,他在告诉苏浩,自己能做什么。 也在告诉苏浩,自己想要什么。 张贺想跟着他。 想离开这个看似清闲实则没有任何前途的靶室,去真正能立功能出头的位置。 这点心思,苏浩看得清楚。 对此,他并不反感!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军情处里,没有几个人是真正无欲无求的。黄嵩想升官,老叶也想出头,胡有福更想坐稳巡警局长的位置。 有欲望不是什么坏事。 关键在于,这个人有没有和欲望相匹配的本事,以及能不能守住底线、记住规矩。 张贺的枪法,显然足够匹配他的野心。 至于这人是否可靠、过去究竟得罪过谁、被调来军情处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麻烦,则还要再查。 苏浩不会因为一手好枪法,便将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直接带在身边。 尤其未来自己若真有机会接触潜伏任务,身边的人越少,越要可靠。 但无论如何,张贺这个人,已经值得进入他的视线。 念及于此,苏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贺!你刚才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你这手枪法,我确实服气。” 张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仍旧站得笔直道: “苏组长言重了!” 苏浩摆摆手。 “不是客套!我枪法不好,刚才那几枪你也看到了。以后有时间,不知你方不方便教教我?” 闻言张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苏浩应该能看中他身上的才华,从而直接表示要重用他,结果就这? 但他心里多少也有些高兴,对方毕竟又表达了希望他指点枪法的意思。 说明对方也看重他,或许在考虑? 一时间张贺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苏组长放心!” 张贺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只要您不嫌张贺嘴笨、手粗,我一定把自己会的全教给您。 从据枪姿势、呼吸、瞄准,到扣扳机和快速换弹,您哪里有问题,我便教到哪里。 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苏浩问道。 张贺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不过练枪这事,急不得,如果苏组长愿意倒是可以常来,我这儿反正倒是随时有空!” 苏浩听完,缓缓点头。 张贺这番话,他如何不懂。 无非就是想多亲近亲近他,对此苏浩也不排斥。 倒是对于张贺这人的能力,他确实是挺在意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 异想天开 他前世看过不少枪战影视剧,也见过无数夸张的桥段。可真正的近距离交火,往往不是双方站在几十米外摆好姿势对射。 毕竟往后,自己要面对可不单单是日谍、特务,甚至还会有职业军人,甚至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杀人员。 若身边有张贺这种神枪手,很多事确实会从容得多。 譬如盯梢抓捕时,自己负责接近目标,张贺在后方制高点或拐角处压阵。 一旦目标试图掏枪反抗,张贺便能迅速控制局面。 又譬如执行暗杀任务。 若目标出现在宴会、车站、街口,周围人多眼杂,近身动手风险极大。有一名能够在远距离稳定命中的枪手,不说万无一失,至少能让行动方案多出一条路。 在这个时代,一名真正的神枪手,价值绝不比一个精通密码或擅长审讯的情报员低。 抗战爆发后,前线曾涌现出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枪手。 有的人守在山头上,靠着一杆旧步枪,专挑日军军官、机枪手和掷弹筒手下手;有的人借着地形和伪装,在敌人毫无防备时连续击毙数名目标,随后迅速撤离。 一名优秀射手未必能决定一场大战。 可在局部战斗中,他往往能压得对手抬不起头,打掉敌人的指挥和火力节点,为身边的人争出一线生机。 更别说潜伏、侦察和特殊行动。 这种人,很多时候便是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翻盘的底牌。 苏浩看着张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已经有了将此人调入行动二组的想法。 不过不是现在。 至少,要先弄清楚张贺的底细。 他在宪兵团犯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为何会被调到这里,这些都必须查明白。 苏浩不怕张贺得罪人,在军情处这种地方,没背景的人被人打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若张贺只是因为耿直不愿同流合污,或是无意挡了谁的路,那反倒说明这人还算有些骨气。 可若他得罪人是因为犯了原则性错误,甚至牵扯到别的麻烦,那便另当别论。 想到这里,苏浩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抬头看向张贺,笑了笑。 “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今天剩下的子弹,你先别急着走。 从最基础的据枪、瞄准和扣扳机开始,你带着我练一遍。至于以后……” 苏浩顿了顿这才笑道: “那就以后再说吧。” 此言一出,张贺脸上虽然依旧面带笑容,但那笑容已经明显有些僵硬了。 他努力压制着心中郁闷,可脸上仍不免露出几分失态。 但苏浩这句话,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好歹是给了一点点希望。 对此张贺也只好立刻立正道: “是!苏组长,张贺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苏浩点点头道: “呵呵,我也得希望张兄弟多指点指点了!” “哪里哪里,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苏组长学习呢!” 张贺恭敬说着,旋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射击位前,将苏浩刚才打过的靶纸取下来,重新换上一张干净的。 他回头看向苏浩。 “苏组长,请您先站到线后,咱们先不急着打。您刚才最大的问题,不在眼睛,也不在枪。 是在扣扳机时,手指带动了整个握枪的手。这个毛病不改,您打再多子弹,弹着点也只会越散越开。” 苏浩闻言,眼中微微一亮,他刚才自己心里总结的问题,和张贺的判断完全一致。 看来,这人确实不是空有一手好枪法。会打枪,和会教人打枪,是两回事。 张贺能一眼看出自己的症结所在,说明他平日里并未只顾自己训练,对射击原理和他人习惯也有研究。 苏浩走到射击线前,张贺站在一旁,神色已经恢复了专业和认真。 “苏组长,您先空枪据枪,对!脚再分开半寸,身体别太直,重心往前压一点。 手腕锁住,不要绷死。枪响时,手腕要能吃住后坐力,但不能僵。 还有,别盯着靶心不放。 您先看准星! 准星平、缺口齐,靶心自然就在该在的位置。” 靶室内的枪声,再一次响起。 但这次,苏浩却不用一愣。 经验值竟然涨了0.1?! “变化这么明显?” 苏浩心中有些吃惊,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不就和警用搏击,以及刑侦这些技能差不多? 也是需要结合实际情况么?这么说来大致是一样的。 只要一次学习获得的领悟越多,那提升的效果也就越明显。 这么说来,以前不是我枪法天赋差,而是我缺乏一位名师啊!” 念及于此,苏浩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枪法差并非自己的问题,而是没有一个好师傅。 接下来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在张贺的指点下,苏浩很快就将一百五十发子弹全部打完了。 甚至后面苏浩都有些意犹未尽。 而且经过这些指点下来,苏浩也发现,并非每次都能获得0.1的涨幅。 而是会根据情况不同而不同。 像是如果反复出现同一个问题,并且张贺进行指点,那涨幅就很微乎其微,也就在0.02或者0.01左右。 但如果出现新的问题,并且张贺指点了且苏浩本身也有所反思感悟,那就得到0.1的涨幅。 总体而言,这次的训练还是让苏浩受益匪浅的。 看了眼自己的枪术,短短两三个小时内,自己竟然已经将枪术提升了1.5的水准。 也算是不错了,再来几次,如若每次都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说不定自己的枪术很快也能来到5.0的水准。 “苏组长,您这是要走了吗?” 此刻看着苏浩准备一副要走的样子,张贺不用面露期待之色。 苏浩笑着点点头道: “嗯,练完了可不就要走了?怎么?你这个做老师的难不成还舍不得了? 呵呵,行了,张兄弟改天请你吃饭,就当是劳烦你了!” 说着苏浩笑着拍了拍张贺肩膀,旋即迈步就朝外走去。 见此情形,张贺嚅嗫着嘴,一时间心如死灰。 完了,苏组长既然许诺吃饭,那多半也就没把他的意图放在心上。 可为什么? 难不成对方没看中自己的天赋? 还是觉得麻烦? 此刻看着苏浩已经走远,一名同伴上前几步拍了拍张贺肩膀笑道, “呵呵,老张啊,我就说不行吧? 真以为人家上面的大人物是傻子不成?你身上这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人家苏组长凭什么浪费人情帮你一把?” 同伴也算是张贺的老伙计了,见状也是忍不住多提醒了几句道, “行了!别太当回事,人家苏组长是什么人物? 不错你的确是有点天赋,但人家苏组长想要什么好用的下属找不到? 就他如今在行动科的地位,只要动动嘴皮子,分分钟就能从军中调来枪法顶级的好手! 你难不成真觉得,这全军上下就没有枪法比你更好的存在了?” 听着这番话,张贺不由心中更加沉重,但最终还是化为长叹。 他点点头叹道: “唉,是啊!是我异想天开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调查结果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浩从侧门出来时,这会洪公祠一号的大门内外仍旧有人进进出出。 不过对于今天,苏浩虽然觉得算不上尽兴。 可枪术专精从原来的3点多,涨到4.8左右,也算有所收获。 照这个进度,再来几次,枪法至少不会再成为自己明显的短板,但很显然苏浩自己也清楚,这种提升不会一蹴而就。 如果哪天把张贺肚子里的货全都掏出来了,那提升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 苏浩把枪收好,沿着洪公祠外的街道往前走,刚绕过街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头儿!” 声音里带着喘气,苏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就见一身便衣的黄嵩正从后面小跑着追来。他显然跑得很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胸口起伏不定。 “总算找到您了!” 黄嵩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这才直起腰。 苏浩扫了他一眼狐疑道: “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去了鸡鹅巷,您不在。又听人说您来了洪公祠,我便一路追过来了!” 黄嵩朝四周看了看,像是想立刻汇报,可苏浩已经注意到街旁支着的茶摊。 苏浩瞥了眼那边抬了抬下巴淡淡道: “先坐下,喝口茶!” “头儿,这事……” “不急,慢慢来!” 苏浩不紧不慢地走到茶摊前坐下,见状黄嵩也只好跟了过去。 “老板,两碗茶!” “好嘞!” 茶摊老板应了一声,提起铜壶,先后给两人倒了两碗粗茶。 黄嵩端起茶碗,顾不得烫,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口苦涩,带着一股陈茶味,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浩没有催促,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却借着棚柱的遮挡,扫过街面。 洪公祠附近的便衣不少。 路边卖烟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坐在棋摊旁边看棋的,未必全是自己人。能在这种地方待下来的,都得有一双识人的眼睛。 茶摊老板显然也知道规矩,说不定他就是便衣也不一定,这事儿没准的。 他收了钱,便没再往两人这边凑,只是低头擦拭着茶碗,偶尔招呼其他客人。 等黄嵩的呼吸平稳下来,苏浩才道: “现在可以说了!” 黄嵩放下茶碗,身体稍稍前倾,压低声音道: “头儿,您让我查的那个张老板,有眉目了!” 闻言苏浩眼神微动。 “继续!” “那个张老板,表面上的化名叫张德茂。” 黄嵩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在桌角,却没有直接推过去。 “不过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实姓名叫张有茂,祖籍安徽,早年在上海混迹过一段时间,后来做起了药材生意。” “药材商人?” “对!” 黄嵩点了点头接着道: “根据我动用了一些我这些年来,利用军情处职务在外面笼络的一些情报网,查到这人在江浙沪一带挂着不少药铺的名号。上海、苏州、无锡、镇江,包括南京,都有他的铺面。 不过奇怪的是,真正由他亲自出面打理的并不多。很多铺子只是挂着他的招牌,掌柜和账房另有其人!” 闻言苏浩看着他淡淡道: “账目呢?” “查不到!” 黄嵩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就南京城此人的铺子而言,表面上,那些药铺都有账簿,可要么说账房先生不在,要么就说账册送去总号核对。我们找了几次,始终没能见到完整账目。 而且我亲自盯梢,发现铺子里的人看着像是在做买卖,可进来的货物很多,但平日白天,有人抓药,经常会出现缺药的现象。” 听着这些苏浩没有说话。 就见黄嵩看了看左右,继续道: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这人名下的几家铺子,每天凌晨,都会有一批货从上海运到南京!” 苏浩眉头微皱。 “走水路?” “不是,走铁路!” 接着黄嵩语速放慢了些接着道: “上海到南京的火车,每天都有固定班次。张有茂那边,似乎在铁路上有关系,专门打点出了一节车厢。 货物从上海装车,凌晨发出,天亮前后抵达南京。到站以后,再由几辆不起眼的骡车和板车分批送往他名下的药铺。 每次押运的人不多,看着也不像什么大商队。通常只有两三个伙计,最多再跟一个穿长衫的管事。” 苏浩问道: “货物是什么?” “名义上都是药材!” 黄嵩顿了顿道: “其中有中药,也有西药。中药包括黄芪、当归、川贝、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西药则比较杂,有磺胺类药片、碘酒、纱布、止痛药,还有一些注射用药品!” 苏浩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黄嵩继续道: “问题就是,张有茂名下的那些药铺,偏偏经常缺药。 我让人以买药的名义去问过。几家铺子里,连常用的退烧药和消炎药都时常断货。可每天都有药材从上海运进来,数量还不小。 而且这些药物到了铺子以后,并没有全部入柜销售。有一部分在卸货时便被人直接搬走,去向不明。” 黄嵩说到这里,轻轻点了点桌面。 “还有,张有茂本人看着也不像一个手里握着这么多货源的大商人。 他住的宅子不大,平时出门坐黄包车,很少坐汽车。身边只有一个车夫兼伙计,穿着也很普通。 若只看他的生活用度,甚至还不如南京城里稍微有点家底的药铺掌柜。可这人偏偏能打通铁路上的关系,专门调一节车厢运货。 所以我怀疑……” 黄嵩看着苏浩,话音停了下来。 苏浩接过他的话淡淡道: “所以你怀疑他背后还有人?” “是!” 黄嵩点头,眼中露出一丝佩服道: “头儿就是头儿,一下便抓住了关键!” 苏浩没有理会这句奉承,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的茶叶,沉吟稍许,这才淡淡道: “能够调动车厢,说明对方在铁路系统里有人。 能长期从上海运送药品,又不让货物正常进入药铺账目,说明这批货物本来就不是用来做普通买卖。 至于药品最后去了哪里……” 第三百九十章 有人进来了! 就见黄嵩压低声音道: “我也顺着查过! 可货物通常在进城后便分散了。有人送进药铺,有人转去货栈,还有一部分甚至没有留下明确的交接记录。 跟车的伙计口风很紧,平日里只负责搬货,不知道货物最终送到什么地方。就算抓住他们,顶多也只能查到运货这一层。” 苏浩微微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判断。 张有茂多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药材商人,他更像是某位大人物养在外面的白手套。 以药材商人的身份作掩护,利用江浙沪之间的商路和铁路运输,将药品从上海运往南京,再通过不同渠道分散出去。 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他只负责进货、转运和交接。 真正的买家、货物最终的去处,以及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恐怕全都藏在更深的位置。 问题在于,这批药物到底运给谁? 军队? 医院? 私人商会? 苏浩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淡淡道: “张有茂名下的药铺,平日里有没有大宗采购或出售的记录?” 黄嵩苦笑一声道: “明面上的记录没有,这个张老板只是负责提供货源,至于每批货怎么处理,他们并不知情。 不过据我观察,药品真正经过他们手里的时间很短。货物刚到,便有人来取。” “来取货的人是什么身份?” “有穿洋装的,也有穿长衫的,还有几个看着像码头苦力。” 黄嵩想了想,又补充道: “他们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彼此之间也不像认识。可奇怪的是,取货时都能拿出一张盖了印的提货单。” “印章呢?” “看不清!” “为什么?” “每张提货单都只在掌柜手里停留一瞬间。掌柜核对后,便将单据收走。有一次我想趁乱看清印文,对方直接把提货单撕了。” 苏浩沉吟片刻道: “张有茂最近有没有异常?” “暂时没有!他每天照常去铺子里露面,偶尔去一趟码头,晚上回住处。身边没有固定保镖,也没有同什么大人物公开来往。” 黄嵩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凝重道: “正因为他表现得太正常,才更显得不正常。” 苏浩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没接茬。 反倒是黄嵩想了想道: “那头儿,您觉得张有茂和曹老板之间……” 苏浩抬眼看了他一眼道: “当初我让你查张有茂,就是因为那位曹老板曾与他私下碰过面。他们谈的,主要就是药材采购吧?” “对!” 黄嵩立刻回答道: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两人谈话地点虽然换了几次,可每一次都和药材有关。 曹老板那边似乎对西药更感兴趣。尤其是消炎药、止痛药和外伤处理用的药品!” 闻言苏浩没有马上回应。 对于曹文石采购这批药材的全部目的,他基本已经有所猜测。 黄嵩见苏浩沉默,以为自己提供的消息还不够,便继续道: “头儿,不过您之前吩咐过,让我私下打探,不能动用太明显的手段。 所以张有茂和曹老板具体谈的什么,我这边还没查出来。”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道: “已经够了!” 黄嵩微微一怔反问道: “头儿?” 苏浩放下茶碗,语气平静道: “张有茂那边,暂时不用再打探。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明白吗?” 黄嵩盯着苏浩看了两秒,立刻明白过来。 “明白!” 他的神色很快严肃下来。 见状苏浩朝他摆了摆手道: “你回去吧!这时间也比较晚了。” “头儿,我送您回鸡鹅巷吧?” “不用!”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您一个人回去……” 苏浩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 “我又不是随时随地都需要保护。” 黄嵩还想坚持,可见苏浩神色已经定了下来,只好闭上嘴。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在苏浩身后,一同往街口走去。 苏浩倒也没有再赶他,两人一前一后,沿街穿过两条巷子。 走到鸡鹅巷口时,黄嵩才停下脚步。 “头儿,那我先回去了。” “嗯。” 苏浩点头。 “路上留意些。” 看着阿嵩的身影融入街上的人流,苏浩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租住的小院走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两侧亮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灯罩上沾着黑灰,光线十分有限。几个孩子在墙根下追逐,被妇人叫骂着赶回家。 一切看上去都和平日没有区别。 可苏浩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站在距离房门五六步的位置,没有立刻靠近。 他住的地方不大,房门旁边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墙皮。早上出门时,他曾用一根极细的头发,卡在门框和门板的缝隙里。 那根头发肉眼几乎看不见,若有人开门,头发便会掉落。 回来的时候,他只需看一眼门缝,就能知道房门有没有被打开过。 然而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 而且门框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小撮灰尘被蹭开,留下了极淡的擦痕。 苏浩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他右手已经放在衣襟附近,身体贴着墙面,缓缓向前挪了两步。 房间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甚至连木地板被踩过后的轻微回响都听不到。 但这并不能证明里面没人。 苏浩侧过身,背部贴着墙,左手搭在门把上,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等了片刻。 下一瞬苏浩的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右脚猛然抬起。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苏浩身体顺势低伏,贴着墙角向内一滚,右手已经探入怀中。 可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从侧面扑出,也没有枪声响起。 里屋、外间,连通往后窗的狭窄位置都没有动静。 苏浩在地上停了半秒,随即翻身起立,枪口迅速扫过屋内各处。 桌下,床底,衣柜后方,窗帘与墙壁之间。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缓缓放下枪口。 房间内一片安静,桌椅摆放整齐,床上的被褥也没有明显凌乱。窗户关着,窗栓仍然扣好。 看上去,仿佛刚才那根头发只是被风吹落,门锁也只是自己松开。 苏浩没有因此放松,他依旧觉得这间屋子,应该是有人来过! 而且苏浩猜测对方离开时,没有走正门。 苏浩走到窗前,先看了一眼窗栓,没有被撬的痕迹。 但窗台上的灰尘倒有一小片被擦过,像是有人从外侧翻进来或翻出去时,衣袖蹭到了窗台。 可这二楼窗台外面便是相隔狭窄的后巷,对方若从那里出去,身手必然很好! 第三百九十一章 被盯上了! 苏浩没有急着检查屋里是否少了东西,他先站在原地,仔细回忆自己早上离开时的布置。 桌上的茶杯,杯口朝向窗户,现在杯口朝向了门。 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右边袖口原本垂在里面,眼下却翻了出来。 床头那本他随手放着的书,书签夹在第四十七页。 现在书签仍在,可书页边缘却有一道不自然的折痕。 对方动作很轻,也很懂得收尾。 但正因为太过刻意地恢复原状,反而留下了破绽。 苏浩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只茶杯,杯底下压着的灰尘,有一圈细微的缺口。 像是有人将杯子拿开后,又按照大致位置放了回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到枕头上,枕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苏浩伸手掀开枕头,里面那把备用手枪依旧还在。 枪柄朝向没有改变,枪套上的扣子也原样扣着。 他又走到墙角,蹲下来,掀开一块地砖。 苏浩打开看了一眼,几块金条安静地躺在其中,表面没有任何被挪动的痕迹。 他重新把地砖盖回原处,心里那口气并没有因此松下来。 反而更加沉重了,既然钱没动,枪也没动。 屋里值钱的东西,也几乎没有被拿走。 这就说明,闯入者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枪。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对方是冲着他苏浩这个人来的! 苏浩站起身,走到屋中央,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想找什么呢?” 他低声自语,然而此刻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他索性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桌旁,重新把近期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苏浩在军情处真正树敌应该是没有的,但要说得罪人,肯定是有得罪过人的! 情报科就不必多说了,至于行动科内部,估摸着也确实有人眼红他的功劳。 可那些人就算再嫉妒,也不至于冒险闯进他的住处搜查。 何况他表面上是孙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行动组长,行动科内又接连破获案件,处座对此明显另眼相看。 谁敢因为一点嫉妒,便把手伸到他的房间里? 至于情报科那边,冯科长或许对自己颇有意见。 自从他加入军情处以来,几次案件都抢在情报科前头,甚至有些原本属于情报科的线索,最后也是由行动二组查清。 在这种情况下,冯科长对自己不满,完全在情理之中。 可冯科长若真想查他,根本不用派人偷偷摸进来。 只要找处座或孙明远说几句,再以工作名义调阅行动记录,便能从明面上给他制造麻烦。 更何况,冯科长很清楚,除非能从苏浩身上找到足以致命的证据,否则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根本撼动不了他。 这种偷偷摸摸的搜查,一旦被发现,反而会给对手留下把柄。 以冯科长的老练,不至于做这种蠢事。 那情报科的李国福等人呢? 同样不太可能,他们或许想看自己出丑,却没有必要冒着被军情处内部追查的风险,来翻自己的住处。 苏浩想了片刻,又排除了军情处内部其他人的可能。 剩下的,便是近期自己在外面接触过的人和事。 他最近一直在查什么? 曹文石! 还有那个与曹文石私下接触过的药材商人,张有茂了! 想到张有茂,苏浩的眼神微微眯起。 难道是张有茂察觉到自己被调查,派人过来查看? 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 但自己可从未出面调查过张有茂,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就张有茂这类人能发现黄嵩的盯梢。 黄嵩这些天好歹也是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更何况本身也是专业人士,哪里是张有茂这类人能比? 然而就在这时,苏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只是自己在盯着曹文石和张有茂? 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盯着他们? 而这股势力,因为发现黄嵩在调查张有茂,然后因为知晓黄嵩背后的人是谁,这才调查到我头上? 苏浩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越想,他越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 曹文石的身份,在苏浩这儿几乎是透明的!对方就是红方的人! 他与张有茂私下接触,谈的又是药材。 而红方缺医少药,这是党国这边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 特别是消炎药、止痛药、纱布和注射用品,在许多时候比枪械还紧缺。 而有这么一群人,对于红方的习性是最为熟悉的,这群人和狗鼻子一样灵敏。 他们肯定会专门盯紧城内的一些药材商,尤其是暗处且背景复杂的药材商人,更是他们紧盯的目标! 一时间苏浩缓缓停下脚步,一个名字,已经在他脑海中呼之欲出! 党务调查处! 这群人,最擅长的便是盯梢、搜查和罗织罪名。 他们对红方的警惕近乎偏执,只要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便会顺着线索死死咬住。 若说南京城里谁最有可能盯着张有茂这类黑市药材商,顺手将自己也列为怀疑目标,党务调查处无疑最符合! 苏浩站在房间中央,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应该是他们不会错了!” 这个可能性,在苏浩心里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大概率进入自己房间的就是党务调查处的人! 很可能是因为自己让黄嵩调查张有茂,故而进入了党务调查处的视线。 黄嵩的跟踪盯梢能力,对付普通人还行,但对付党务调查处那群同行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而且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对方并非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在。 这也更能说明对方的身份,毕竟党务调查处和军情处两者早就是老冤家了。 两边早就在各自对方都安插了眼线,想要调查自己的出行以及在南京的住址并不难! 而且对方的行动很克制,没有翻乱东西,没有拿走财物,也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破坏痕迹。 这说明两点,其一更加印证了对方的身份,一般的蟊贼不会这么老辣的。 其二,对方大概率还只是怀疑他和红方有关系,但不敢打包票。 当然苏浩现在有一点还想不明白,那就是他们现在盯上曹文石没有? 但仅仅片刻,苏浩就觉得曹文石被盯上的可能性很大! 第三百九十二章 疯狗(上) 一时间苏浩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根被自己重新夹在门缝里的细发。 先前那根头发已经被人碰掉! 可门框下方的灰尘被蹭开后,留下的痕迹很浅,说明对方进出时十分小心,甚至可能在离开后专门检查过房间。 这种手法,也绝不可能是普通小偷能做出来的。 他把门重新关上,却没有上锁。 屋内的摆设依旧保持着原样。 苏浩没有立刻去找党务调查处的人对质,其实以他军情处组长的身份,真要是以此由头去找党务调查处的麻烦,军情处那边是喜闻乐见的。 甚至科长乃至处座都会支持! 但那样做毫无意义,反而还会把事情进一步闹大。 苏浩重新走回桌边,脑子里在不断整理思绪。 曹文石,张有茂,党务调查处,以及自己。 目前的具体情况他还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已经能够确定。 自己正在被党务调查处的人观察。 对方进入自己房间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确定苏浩房间里有没有与红方联系沟通的痕迹。 想到这里苏浩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仅曹文石现在的处境,就连自己的处境也很危险! 而且曹文石恐怕还不知道,除了军情处之外,另有一群人正在暗中盯着他。 一旦党务调查处对曹文石动手,曹文石肯定落不得好,极端点很可能曹文石这条线的同志都得被牵连! 偏偏自己现在还没法提醒曹文石! 一时间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 与此同时,鸡鹅巷外侧,一条连接主街的狭窄小巷内。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不远处街口挂着的一盏煤油灯,勉强透进来些昏黄的光。 一名穿着深色长衫的男人,正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抽烟。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型偏瘦,颧骨略高,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阴沉。那件长衫看上去十分普通,袖口却收拾得干净利索,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底没有沾多少泥。 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暗。 男人没有急着抽完,只是抬眼望着鸡鹅巷深处,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苏浩所租住的那处小院外墙。 当然,看不见院门,可巷口两边的动静,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片刻后,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而压低的脚步声。 两名便衣男子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两人都穿着短褂长裤,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毡帽,若只看衣着,与夜里刚从铺子里出来的普通伙计并无区别。 可走近之后,两人身上那股精悍劲,却显然不是寻常百姓会有的。 “队长!” 两人走到男人面前,立刻站直身体,微微躬身。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夹着烟,淡淡问道: “里面怎么样?”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 “都查过了!床底、衣柜、桌柜,都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电台,没有任何可疑信件和联络名单之类的东西。” 说着,那人停顿了一下。 “钱和枪倒是不少!床头枕头下压着一把勃朗宁,房间里还有一些法币! 不过这些东西我们按照头儿您的要求,都没动!” 闻言男人终于转过头。 “所以你们还是在房间里仔细翻找了?谁让你们翻了?” 那名便衣心头一紧,赶忙低头。 “不敢!我们只是....”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问: “算了!这人毕竟不简单,就算你们进去后什么也不做,估计也很难瞒过对方,对了,还有什么?” 另一名便衣接过话道: “屋里有几份军情处的普通文件,大都是训练记录和行动组的日常杂项,没有特别敏感的内容! 桌上有些书,还有几份报纸。我们都看过,没有发现夹带密信。至于住处附近,也没发现固定的可疑人员。 他平时和街坊来往不多,早出晚归,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情处那边。” 听完汇报,男人没有立刻作声,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没异常……”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两名便衣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贸然开口。 片刻后,先前那名便衣像是忍了许久,终究还是低声道: “队长,有句话……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男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说!” 那人咬了咬牙道: “这个苏浩毕竟是军情处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办事员。他现在是行动科行动二组的组长,听说最近在军情处里很受重视。 咱们这样直接摸进他的住处,要是真被他察觉了,会不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夜风吹过巷子,男人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另一名便衣也低声道: “军情处那帮人向来和咱们不对付!尤其是最近军情处行动科,据说连破数个日谍案,上面似乎对军情处都很重视.....这事若是被捅到上面,怕是会有些麻烦啊!” 听到这话,男人忽然笑了笑,旋即冷哼道: “麻烦?” 他抬手弹掉烟灰,眼神一点点变得冷厉。 “你们怕什么?” 闻言两名便衣低下头。 男人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两人,落向苏浩住处的方向。 “一个军情处行动组长而已!军情处的人又怎么了? 要是咱们这次运气好能揪出一个藏在军情处内部的红方分子,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名便衣神色微变,对此他们当然明白。 军情处是什么地方? 虽然他们党务调查处盯红方。 但军情处同样盯红方,也盯日谍,更盯着各地军政系统里的异动。 这些年,两边明里暗里没少争案子、争功劳、争人手! 军情处若抓到党务调查处看中的人,未必会交出来。 党务调查处若发现军情处的线索,也同样不会客气。 要是真查出苏浩与红方有关,事情便完全不同了! 一个潜伏进军情处的红方人员,而且还是行动科组长。 这份功劳,足以震动整个南京城! 第三百九十三章 疯狗(下) 到时候别说他们行动一组,便是他们整个党务调查处,都能狠狠压军情处一头。 而作为第一个发现线索、亲手将人挖出来的队长,前途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不过有些话两名下属没说,那就是头儿,您这胆子是不是太肥了点?! 不管这事儿成不成,不成要是被对方发现了,麻烦不小。 真要是成了,证据确凿抓了人家苏浩,那是什么? 那就是狠狠踩人家军情处的脸! 就算有功劳,他们也怕没法领啊! 上面肯定不怕军情处,但他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 他们可以肯定,真要是闹到那一步,或许苏浩真有罪,他们有功。 但回头军情处哪天就给他们几个小喽啰给打黑枪了! 可不要以为,两边不会火并! 哪怕都是一个阵营的,但真要是触及这种级别的大事,明着不能来,暗地里还不能来了? 男人看着两名手下,冷冷道: “军情处自诩精锐,平日里鼻孔朝天,见了咱们党务调查处的人,哪个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们觉得自己破了几件日谍案,便可以目中无人。 可若是让外面知道,军情处行动科一个组长,竟然同红方有牵连……” 他说到这里,嘴角缓缓勾起。 “那才叫热闹呢!” 对此两名便衣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眼前这家伙,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 恰恰相反! 对方觉得事情闹得越大,他越兴奋。 此人名叫李振! 党务调查处行动一组,一队队长。 若只看如今的身份,李振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大人物。 党务调查处内部,行动组、情报组、审讯科,以及各处的老人盘根错节。一个行动一组的一队队长,手下不过几十来号人,放在南京城里,也就是能对普通人摆摆威风。 可真正了解李振的人,却很少有人敢轻视他。 因为这个人,是最近半年才冒出来的。 半年前,他还只是党务调查处行动一组里一名不起眼的普通便衣。 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军校背景。 可短短半年间,李振接连破获数起红方案件。 先是抓到了一个替红方传递书信的印刷铺伙计,顺着那条线,又牵出城南一处秘密交通站。 之后,他又在下关附近盯住一名身份可疑的码头工人。 那次行动里,他带着人蹲守了整整三天,最后从那名工人身上搜出联络纸条,又据此抓获数名外围人员。 真正让李振在党务调查处站稳脚跟的,是半个月前那桩案子。 当时党务调查处接到密报,说城北一所私塾里有人暗中传播红方观念。 上面本来并未太重视,只派了几名便衣去查。 可李振却不知从哪里看出了不对。他借着家长的身份混进私塾,连续盯了数日,最后竟在一名教书先生的住处里,搜出了一台简易油印机、数百份宣传材料,以及一份尚未送出的联络名单。 那次行动虽然没有抓到真正的大鱼,却也让他在上面挂了号。 上头有人说他眼睛毒,有人说他办案不要命,也有人私下骂他是条疯狗。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李振就是凭着这些功劳,从普通便衣一路升到了一队队长的位置。 只有李振自己知道,他所谓的眼睛毒,并不是天生的。 他之所以比旁人更懂得从哪里查起,更清楚红方的人会如何接头、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掩饰身份。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多少。 而是因为,他原本就是红方的人! 对! 更准确地说,在曹文石进入南京之前,李振曾是南京城红方地下组织的一名联络员。 他的地位不算特别高,可由于负责过一段时间联络和交通工作,知道的事情却不少。 知道很多红方的行动习惯和一些暗语等等潜伏伪装手段。 也知道地下组织里的人最缺什么。 钱,药,武器,安全的交通线,尤其是药品。 普通伤药还好说,可西药、止痛药、消炎药、纱布和注射用品,却常常难以弄到。 这些东西在明面上不算特别显眼,可若有人长期、大量、隐秘地采购,便很容易暴露真正的用途。 所以,张有茂这条药材线,才会进入李振的视线。 最初,他只是怀疑张有茂背后的药品流向有问题。 后来,他又发现军情处行动科的人在暗中调查张有茂。 再顺着黄嵩这条线往上摸,最终摸到了苏浩! 李振并不清楚苏浩在查什么,更不知道苏浩是否已经盯上了曹文石。 对李振这会其实还没盯上曹文石,主要是一直在盯着张有茂。 可以说这点苏浩也猜错了。 也不怪苏浩,毕竟张有茂背后是一位军方大佬,其目的就是为了倒卖药品。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位大佬自然也是和张有茂保持距离。 以至于李振误以为张有茂就是红方人员。 当然其实这会曹文石也有点进入他的视线,但因为苏浩,让他短暂将曹文石的权重放低了一些。 并且,此刻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个苏浩,很不对劲! 一个刚崭露头角的军情处行动组长,为什么会对一个表面上没有什么问题的药材商人感兴趣? 而且还是私下调查。 没有调用军情处的资源,没有惊动药材行会,也没有让行动科的人大张旗鼓地布控。 苏浩这种种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 对此他还专门调查了一下苏浩,虽然他们党务调查处在军情处也有不少眼线。 但一些真正的重要人物信息他还是难以掌握的。 比如苏浩父母以及老家住址以及过往经历还是很难查到的。 但苏浩在军情处的一些行为习惯,他通过在军情处的眼线还是知道不少。 于是他就发现,苏浩很多行为习惯都很红方! 比如,从不和别人打牌!不刻意去收受贿赂。 虽然偶尔也收一点点下面人的孝敬,但在李振看来依旧很干净。 关键苏浩这人,从不和一些不近女色! 也从不贪图享乐。 按理说,就苏浩现在这地位,按理说也该停一停,享乐一番谁也不能说什么。 只要不是太违反情报纪律就行。 种种行为都让李振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第三百九十四章 疯子李振! 李振当年在地下组织时,接触过不少人。 他很清楚,红方内部的人不一定都穿着破旧,不一定都慷慨激昂,也不一定整天把救国救民挂在嘴边。 有些人表面上甚至比党国许多军官官员都还要忠诚。 可越是这样的人,藏得越深! 苏浩会不会就是这种人? 李振不能确定,但极度怀疑,所以他才会派人进屋。 虽然这一次搜查,确实没有找到能够直接定罪的证据。 可李振并不着急。 一个真正有问题的人,不会在住处明面上留下东西。 尤其苏浩还是军情处的行动组长,若真与红方有联系,警惕性只会比普通地下人员更高。 屋里找不到东西,也不代表苏浩就没有问题! 相反,苏浩住处里这异常的干净,反而令李振的疑心更重了几分。 普通人住的地方,总会乱。 账本、书信、日常账目、熟人送来的东西,总会留下些生活痕迹。 就算是特务人员,也不至于这么整洁才对! 像是苏浩的房间里,除去枪、钱和几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甚至都没多少收受的贿赂! 这也太干净了! 当然,正常来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干这一行的的确就有十分谨小慎微的。 但李振依旧对苏浩高度怀疑! “队长!” 一名便衣犹豫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振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缓缓碾灭。 “继续盯!” “盯苏浩?” “苏浩以及他的心腹那个名叫黄嵩的家伙,另外张有茂也给我盯死咯! 另外.....” 说到这里,李振略作犹豫,想了想还是道: “那个曹文石的大夫....暂时不用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重点看看苏浩和那个张有茂是否还有进一步联系。 如果有,这很可能是要进行药材方面的采购! 苏浩很有可能就是隐藏在军情处的一条大鱼!” 说到这里,李振脸上已经是遍布红光。他现在可太希望能抓住苏浩的尾巴了! 但凡是苏浩露出丝毫破绽,他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上去! 闻言两名手下,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抵触,但碍于自家队长的命令,也只好神情一肃道: “是!” 李振的目光再次投向鸡鹅巷,不过在这里,苏浩的住处什么也看不见。 苏浩!军情处行动二组组长!近来风头很盛! 此人破过日谍案,抓过潜伏特务,在军情处内部名声不小。 李振对于苏浩这人此前是不太熟的,但随着最近他们调查处的多位上峰对他们这些下面办差的人雷霆震怒。 命令也是愈发急促,他这才知道隔壁军情处的变动,从而也才知道苏浩这号惊才绝艳之人! 他相信有人的确天生要比旁人优秀,但他不相信有人能出色到这一地步。 苏浩的优秀,堪称一骑绝尘,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甚至早期,他甚至怀疑苏浩是不是特高课派来的资深敌特!故意打入军情处内部之人。 毕竟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红方叛徒,然后因为对红方的了解极深,这才能屡屡破获大案! 至于查处苏浩说引发的巨震,对此他不在意! 调查处和军情处巨震,可那又如何? 军情处的人又不是什么碰不得的部门。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只要能够让他更进一步,李振什么人都敢咬。 他太清楚自己在党务调查处的处境了。 表面上,他最近立功不断,上面也很看重他。 可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他犯错。 党务调查处里的老人瞧不起他。那些出身军校、家里有关系的人,更瞧不起他。 他们嘴上喊他李队长,背地里却叫他变节狗。 这两个字,李振当然听过。 甚至不止一次,最开始听到时,他愤怒过,也想杀人。 可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他明白,自己确实是变节了。 当年被捕时,他也曾咬着牙不肯开口。 可审讯室里的日子,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皮鞭、烙铁、灌水、吊打。还有那种日复一日、永远不让人睡觉的折磨。 李振不是圣人! 他怕死! 更怕疼! 最终,他开了口! 但他觉得,换一个人,其他人来,一样是扛不住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这种酷刑不是人能够忍受的! 所以他变节的可谓理直气壮! 而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回不了头。 红方不会放过叛徒,党务调查处也不会真正相信叛徒。 他只有不停立功,不停往上爬,爬到一个让旁人无法轻易碰他的高度,才能真正活下去。 这些年,江浙地带曾有不少红方专门清理叛徒的打狗队! 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 白天也许还在街上卖报、拉车、做小买卖,晚上便能摸进目标的房间,一枪打穿对方脑袋。 李振亲眼见过类似的场面。 一个曾经和他一样变节的人,被人发现时,尸体就倒在巷子里。 胸口中了两枪,身上的钱、手表、枪,全都还在。 对方身上还留着一张纸条,上面书写几个大字,叛徒者死! 显然对方只为处理叛徒! 后来,随着形势变化,那些打狗队也逐渐被调查处覆灭,从而逐渐销声匿迹。 可李振心里的恐惧却从未消失! 他不相信红方会放过他。 他更不相信,那些曾经认识自己的人会忘记。 他只能不断往上爬,爬得越高,身边的人越多,掌握的权力越大,活下去的机会便越大。 而苏浩这条线,或许就是他的机会。 若苏浩真和红方有关系,若他真能把军情处内部藏着的这条线挖出来。 那么他李振,就不再只是行动一组的一队队长。 至少,也该坐上副组长的位置。甚至有机会,直接被调入更核心的部门。 想到这里,李振的眼中浮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从怀里取出烟盒,又点上一支。 火柴擦燃的一瞬间,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苏浩……啊苏浩!” 李振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最好是没问题!否则,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都得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第三百九十五章 报信(上) 片刻,李振没有在此多做停留,他朝两名下属摆了摆手,三人先后出了巷子,脚步声很快便被街口的风声吞没。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巷子拐角处的暗影里,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褂,身形修长,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走到李振方才靠过的那面墙壁前,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有刚刚李振留下的几截烟灰,烟头滤嘴处还带着一点没燃尽的纸卷。 苏浩目光旋即抬头越过巷口,朝李振离去的方向看去。 那片黑暗中早已没有了人影,可苏浩的眼睛还是微微眯了一下。 “果然是党务调查处的……” 至于苏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窗户后面的巷子里残留着一根烟头。 出于特务人员的细致,苏浩发现这烟头还尚有余温,说明进入自己房间里的人走了还没多久。 故而苏浩也是想着碰运气的成分,在鸡鹅巷转一转,看看能否发现可疑人员。 结果好巧不巧,刚好人家还没走呢。 凭借着自己高等级的八极拳以及警用搏击,苏浩的身体掌控能力自不必多说,以及潜行所带来的潜伏能力,苏浩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靠近几人。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李振和两名手下的对话。 当时苏浩就靠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程。 党务调查处...李振! 苏浩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于这人,苏浩其实也有一些了解的,毕竟党务调查处作为军情处的老冤家,苏浩又怎么可能不了解隔壁的风云人物? 这个李振说起来也确实算得上调查处的风云人物,半年前他从一个叛徒,然后被收纳,随后一路扶摇直下。 甚至如若没有自己的出现,李振绝对是会被调查处大吹特吹的标杆人物! 可惜! 不过此刻听完李振等人的交谈后,苏浩不由也是长出口气。 “还好!还好!情况没有往最坏的情况发展!” 苏浩很是松口气,他没想到李振竟然盯错了一个细节。 他把张有茂当成了红方的人。因为张有茂的药材线太隐蔽,资金来源也不清不楚,确实极像红方暗中铺设的物资通道。 李振从张有茂查到黄嵩,又从黄嵩查到他苏浩,整条逻辑链估计在对方眼里简直丝丝入扣。 军情处的人私下不走军情处的渠道去查药材商,这本身就不正常。 苏浩他本身又干净得不像话,更让李振坐实了猜测。 可李振错了! 张有茂的背后那个人的身份苏浩暂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张有茂这条线,跟红方没有半毛关系。 李振把张有茂当目标,本身就是一步偏棋! 不过苏浩也清楚,偏棋归偏棋,李振的直觉还是踩到了点子上。他怀疑苏浩和红方有牵连,这一点倒不算冤枉。 毕竟苏浩自己清楚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叹口气。 “这个李振,步骤全错,特么大方向竟然还是对的!” 苏浩有些头疼,自己被这样一条疯狗盯上,要说不郁闷那是假的! 但这也不全然都是坏事!甚至还是好事! 因为苏浩在心里很快盘算了一遍。 李振今晚带人来搜了自己的住处,说明他的注意力正从张有茂以及曹文石转向自己。这对苏浩来说,反而算个好事。 李振越是盯着他,就越容易忽略曹文石。只要自己再露出些蛛丝马迹,让李振把全部精力都耗在自己身上,曹文石那边就暂时安全了。 “看样子,得尽快给曹文石示警了!” 想到这里,苏浩也是下定了决心。 不过当面接触,肯定是不可能的! 对此苏浩心里多少有点暗暗叹息。 虽然很想和同志们见面,但苏浩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和同志们有任何接触。 这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会害了同志们。 未来也是,苏浩已经做好,长时间都不打算和同志们正面会面的打算。 无他,这些多余的举措都会增加额外风险。 尤其是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毕竟只有自己继续留在军情处内部,然后身居高位如此反而还能更大程度帮到组织! 苏浩直起身,朝巷口两边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住处。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文件和报纸也都在原位。 苏浩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换上一身深色衣服,从衣柜底层找出一条深色围巾,又找了一双旧布鞋换上。 正欲出门,但想了想苏浩还是转身走了两步,随后撬开地砖。 看着埋在里面的金锭,苏浩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和犹豫就拿了大半装到一个皮箱内。 ...... 夜色浓稠如墨,苏浩专拣小路走。 从鸡鹅巷到曹文石的医馆,直线距离不算远,可中间要经过几条繁华街市。苏浩不走大街,只穿小巷。有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是湿漉漉的墙根和堆放的杂物,头顶偶尔有晾衣竹竿横过,苏浩经过时,一低头就躲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做反跟踪动作。每走百十步,苏浩会突然停下,侧身贴在墙角,静立十几秒,听身后的动静。有时他会故意拐进一条死胡同,再翻墙出去。有时他会在转角处蹲下,借着墙角的阴影回望来路。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这才确定身后没人跟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医馆的院落。 医馆临街的房门已经关了,二楼的窗户也黑着。 苏浩没有从正门接近,而是绕到医馆后头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白天去洪公祠的路上,专门经过过这里,他当时就发现这儿两侧是低矮的民房,中间一堵砖墙围出医馆的后院。 墙头不高,翻进去容易,可墙根下堆着不少竹筐和木箱,踩上去会发出响声。 苏浩没有翻墙。他走到院门外,先是蹲下身,把箱子轻轻放在院门外的石阶上。然后他朝着院门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足够穿过院门,传到屋内去。 苏浩没有等敲完门,他立刻起身,退进巷子斜对面的一处暗影里,把身体完全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医馆里屋内,烛火摇曳,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第三百九十六章 报信(中) 此刻野草以及稻草人依旧在医馆内,按理说野草早在今天清晨之前就得转移了。 但依旧是放心不下稻草人曹文石,故而选择留下。 不过此刻两人却免不了依旧发生争执。 “稻草人同志,你在南京已经暴露过一回了!军情处把人放回来,不管他们是什么打算,都说明你的处境很不安全! 而且真要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导致这条线也不安全!稻草人同志你不能再待下去!” 野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虽说此前曹文石执意留在这里,但他思来想去,还是不妥。 出于地下战线的严谨性,以及对其他同志们的安全考虑,曹文石今晚必须撤离! 曹文石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却比野草更沉:“野草同志,你听我说! 我承认,军情处把我放回来,可能是想看我跟谁联系!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走! 我一走,就等于承认了我的身份有问题。到时候他们顺藤摸瓜,把这条线彻底断了不算,连我先前费心经营的那些关系也全得搭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野草的眼睛:“这条线,是组织在南京最稳妥的一条药材通道。为了搭它,组织拨了多少经费?用了多少人力掩护?你都清楚。” 野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就见曹文石抬手拦住他,叹了口气道:“我意已决。组织现在最困难的不是命,是钱,是药! 一丁点经费,都是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能把这条线丢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出奇地平静。 野草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曹文石见了,伸手在野草肩头用力拍了拍,岔开话题道:“行了行了。你今晚就走。我让后巷的老马送你出城。 他的驴车拉粪,天亮前到太平门外。你从那里出去,不会有人查你。” 闻言野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忽的后院响起一阵沉闷敲门声。 咚! 深夜突然出现这一动静,让曹文石和野草同时僵住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野草将手里那叠准备销毁的情报纸页往火盆里一按。 而曹文石已经矮下身子,一个箭步蹿到窗边,用两根手指将窗帘拨开半指宽的缝隙,朝后院的院门方向看去。 然而今夜月色被云雾遮着,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凭他的眼力,也只能看到院门前几块青石板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水光。 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了些,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曹文石的心里猛地一沉,握枪的手心一下渗出了汗。 他朝野草打了个手势。野草会意,看着已经焚烧殆尽的情报,他迅速将火盆里的火苗扑灭,屋里瞬时陷入一片漆黑。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只能看到彼此极其模糊的轮廓。 沉默,对方没有再敲第三声。 曹文石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努力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和巷外时断时续的风声,再无他物。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是猫也许是谁家孩子半夜闹腾,踢了院门一脚。也许只是风吹动了门口挂着的什么东西。 可就在这时,第三遍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一下,两个人都听清了。 不是听错! 曹文石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野草一眼,野草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不要开门。 但曹文石只犹豫了一瞬,就朝屋门方向迈开了步子。野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攥住,黑暗中那力道大得惊人。 曹文石能感觉到野草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急。 他轻轻拍了拍野草的手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没事。我去看看。你就在屋里。如果外面有异常,我拖住他们,你从后窗翻墙走。听见没有?” 闻言野草没有吭声,但心里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想法。 因为他很清楚,如若真的是那群特务,那么此刻外面院子只怕早就被团团围住。 跑不掉的! 曹文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野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他穿过堂屋,又走过一段短短的廊子,来到院门前。夜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却异常清明。他把枪别在腰后,用长衫下摆遮住,深吸一口气,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被吵醒的火气,朝外大声骂道: “谁啊?大半夜的,还叫不叫人睡觉了?” 一边骂,一边伸手拨开门闩,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他探头朝外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曹文石眉头一皱,把门又拉开了一些,整个人探出去一半,左右扫了两圈。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的野草沙沙作响。地面上除了几片被吹散的枯叶,什么也没有。 他狐疑地站直身子,又扯开嗓子嚷了一句:“哪位叫的门?要是来看病的,就出来看看,别藏在暗处吓唬人!” 巷子深处没有回应。只有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曹文石又等了几息,这才摇摇头,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准备合上院门。 然而就在他低头关门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门边石阶的一角,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半旧的牛皮手提箱。 曹文石的动作猛地停住,他迅速抬头,朝巷子两头看去。还是没有人。 他抿紧了嘴唇,脸上那点被吵醒的怒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没有急着去提箱子,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弯下腰,单手将箱子提了起来。 沉,非常沉! 单手提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腕都往下坠了坠。这分量,绝不寻常。 他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可怕猜想。 这不会是什么炸弹吧? 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一念头,如果真要是那群党务调查处的疯狗,他们既然已经锁定他。 那肯定会选择直接生擒! 第三百九十七章 报信(下) 曹文石拿起皮箱退后一步,把院门合拢,插上门闩。然后他才提着箱子,快步回到堂屋。 野草正从屋里的窗户边上退回来,手里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后窗方向。见曹文石进来,他压低声音问:“外面怎么回事?什么人?” 曹文石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放到屋中央的方桌上,然后转过身,将屋门关严。 他划燃一根火柴,点着桌角的小煤油灯,再把灯芯拨亮些。昏黄的光线漫开,照着桌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箱。 野草凑过来,一眼看到箱子,也愣住了。 “这……这是从哪来的?” 曹文石沉声道:“门口地上放着的。只敲门,不见人。我开门查看,只看到这个。” 野草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警惕地退后半步,目光在箱子上反复打量:“会不会是炸弹?或者其他什么机关?南京城里的特务,惯会耍这种手段……” 曹文石没有接话,只是从床底下摸出一套薄铁片工具来。他先把箱子轻轻提起来,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箱体闻了闻。 没有硝味,没有硫磺味。再把箱面轻轻按了按,皮面有些软,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什么重物压在一起。 他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把箱子放在地上,取过一条湿布巾,铺在箱锁处。然后才用工具,一点一点地拨弄锁簧。 野草守在门口,枪口始终对着箱子,丝毫不敢放松。 啪嗒。 锁扣弹开了。 曹文石屏住呼吸,慢慢掀开了箱盖。 灯光落进箱子里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金锭。 那金黄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像某种不真实的东西。曹文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数了数,一层五块,足足码了五六层,少说也有大几十两。 按照眼下市面上的金价折算,这笔钱的价值,只怕不低于十万大洋! 野草也从门口走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声音:“这……这是……” 曹文石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看到,在最上面那层金锭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那纸条不大,纸质粗糙,曹文石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那张纸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字体贴的歪歪斜斜,是从报纸上剪下不同大小的字,再用胶水拼贴成的。一共十个字: “秦淮河,酒楼,张有茂,速走!” 曹文石盯着这几个字,半晌没有动。 他拿着纸条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野草凑过来,将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面色骤变:“这是……” “完了!”曹文石额头冷汗此刻已经流了下来。 张有茂这个名字,他也是为了联系上张老板这条线,才知道的。 甚至动用了不少情报网才调查清楚张老板的本名。 而对方直接就说出这个名字,说明对于张有茂也有了解。 甚至很可能自己和张有茂的交易乃至交谈的情况,也早就被对方知道了。 而且这几个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稻草人同志,难不成....我们已经被党务调查处那群疯狗盯上了?可是到底是谁提醒我们的? 是我们的同志吗?稻草人同志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野草,而是慢慢转向了那扇紧闭的院门。似乎想穿透门板,看穿门外的黑暗。 “东西是金锭,字条是剪报拼的。这人完全有能力当面跟我们说,但他没有露面! 如果是我们熟悉的同志....对方完全没必要藏头露尾! 而且....” 此刻曹文石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会不会是园丁同志?” 野草想了想询问道。 闻言曹文石只是微微摇头道, “不可能是园丁同志的!园丁同志虽然我目前还没实际和对方见过。 但从组织上我了解过园丁同志的一些大致情况,这些年园丁同志陆陆续续给了组织不少经费。 很多都是园丁同志从自己的工资挤出来的,他不可能能拿的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园丁同志不可能对咱们藏头露尾的。 并且....园丁同志也不可能获得这些情报渠道!” 闻言野草也明白过来,对方应该的确不是一般的接头人。 不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金锭,又用这种方式示警,说明来人的身份极其隐蔽,甚至极可能来自某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线的同志! 对方要用这种既不露面又不留名的方式,来告诉他们一件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得赶紧走。 可这个人的身份到底会是谁呢? 野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会不会在....军情处....” 曹文石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不清楚,不过....有可能! 当时我在酒楼和张老板碰面时,当时的确有军情处的人在聚餐。 不过也说不好,如若真的是在军情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真要是在军情处,咱们这位同志的级别应该不低。 至少是个队长副队长级别,而且....此人现在的处境很可能十分危险啊!” 闻言野草不由狐疑道:“这怎么说?” 就见曹文石掏出一包哈德门点燃一根,深深吸了口这才叹道, “军情处最近一年可不简单呢。 听说南京城日本人的活动迹象已经越来越少了,这很可能就是因为军情处内部出现了一些变化。 而且当初我见过的那位苏长官,我总感觉这人不简单! 如若那位同志在军情处,很可能就在这位苏长官手下办差。 而苏长官此人....我看不简单,咱们的同志想要在此人眼皮子底下潜伏隐藏,难度不小啊!” 闻言野草顿时不吱声了。 曹文石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胶水干透后的硬斑,还沾着些极细的纸屑。拼贴这些字用的是不同版面的报纸,有《中央日报》的副刊,有《大公报》的标题,还有一个字像是从某本旧画报上剪下来的,带着一点彩色的底纹。 这人做事极细致。哪怕只是一张示警的纸条,也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第三百九十八章 会是谁呢? 曹文石把纸重新折好,看向野草叹道:“看样子,不管怎么说这次咱们得必须走了!” 野草抬起头,看着曹文石。 此刻曹文石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坚决。 “而且这些金锭,对组织太重要了。药品线不能断,南京城里的同志们不能没有退路。有了这笔经费,就算医馆这边咱们放弃不要了,我们也能另起炉灶! 野草同志这笔钱你可以带着直接转移,等风头松了一些你再回来!” 说着曹文石顿了顿,“但我必须先留下来看看情况!” 闻言野草不由一惊,刚刚听到曹文石那么说,他还以为曹文石已经同意跟着自己转移呢。 没想到曹文石话锋一转竟然又改主意了。 他赶忙道: “稻草人同志,现在已经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一旦你被捕你考虑过你这条战线其他同志们的安全没有? 很多人都是有着长期的潜伏伪装身份,还有十分可查的社会职业和背景。 这要是因为你导致这么多同志,跟着一并只能被迫转移,你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嘛?” 闻言曹文石也是面露难色,他如何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还是想了想道, “我想再等等,看看后续还能不能等到这位神秘同志的后续联系!” 对此,野草摇摇头道, “稻草人同志,这位神秘同志很可能是其他战线的同志,所以稻草人同志现在你还要坚持嘛?” 对此,曹文石也只好苦笑点点头。 虽然他有种预感,这位神秘同志,很可能不属于任何组织任何一条线。 但他这种猜测是不能作为事实依据的,而眼下,确实是优先转移为先。 尤其是他,一旦被捕,他也不敢百分百能扛得住党务调查处的酷刑。 “行!我连夜跟你一并撤离!” 见状野草这才松了口气笑道: “稻草人同志,你也不要纠结,组织不会忘记你这段时间做出的努力的。 而且你也要为组织的其他同志考虑,至于这里,我们转移后,相信组织很快就会派出其他老资历同志过来。 或许他们做的比我们更优秀也不一定!” 闻言曹文石依旧只能是苦笑点点头。 他就是心里有些遗憾,毕竟半年的努力,没想到化为虚无。 但好在也算是意外收获,得到一笔其他同志的资助。 也算是为组织带来一大笔资金,有了这价值十万大洋的小黄鱼,那得能救回来多少战士?多少同志? 至于那个神秘同志的身份,他其实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这人大概率应该是军情处的人,其实在某个刹那,他脑海中想过一个年轻军官的面容。 苏浩!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一念头,怎么可能? 那位苏长官他虽然不清楚对方具体的级别,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是行动队队长级别。 但之所以怀疑对方很可能是自己同志,也不是没原因的,那就是此前那位苏长官很轻松放了自己,这点确实是有些可疑的。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 这就让他不得不将苏浩这个人记住了。 但他依旧不敢想这位苏长官是自己人。 能够在军情处身居高位,对方的背景关系肯定十分可查。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更应该是坚定的党国军人,而不是他们的同志。 他心里暗暗道,如若真的是我们的同志那该有多好啊? 一个打入军情处内部,且身居高位的同志,那对于组织的意义简直不敢想象。 关键是曹文石很纳闷,对方为什么连个代号也没有? 当然也是他认为对方很可能也不属于组织其他隐秘战线同志的缘故。 一般而言哪怕是其他隐秘战线的同志,总归是有一个代号才对。 没再多想,曹文石又和野草聊了会,很快就开始忙碌起来,快速清理各自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与此同时医馆外,一条小巷的深处。 苏浩站在一堵高墙的阴影下,远远地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院门。他看到了火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又熄灭。再然后,他又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屋内重新亮起。 他知道,曹文石拿到东西了! 他拽了拽围巾让其更加覆盖面部,这才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脚下无声,身形如影,他知道曹文石一定有很多疑问。也很想见一见他这位在外面的同志。 可苏浩不能露面,不能留名,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这是苏浩第一次,在没有通过任何组织关系的情况下,向自己的同志传递情报和资金。 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但苏浩决定长时间维持这种相处方式。 “就是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碰到曹文石这位同志了!” 想着对方马上就要撤离南京,苏浩心中也是有些遗憾,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见到对方。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浩就醒了。 其实昨晚从曹氏医馆回来,他也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按理说,奔波了一整夜,本该倒头睡到日上三竿。可这一觉怎么也睡不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卖烧饼的竹梆子响,他就睁开了眼,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这趟差事。 苏浩起身下床,先用搪瓷盆打了半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浸了浸。水是隔夜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残存的那点困意也散了。 他擦干脸,又用牙粉刷了牙,这才走到院子里,脱了外衣,光着上身打了一趟八极拳。 今早他打的是小架,动作放得慢,一招一式都带着劲。拳到酣处,汗珠子便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青砖地上。 等到收势吐气,东方已经泛白,巷子外的动静也渐渐多了起来。 每天练练八极拳也算是苏浩的日常了,虽然这样练习八极拳的经验涨幅比较慢,但总归是涨了点的,日积月累下,估计也不会少。 苏浩回屋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这衣裳是上个月在夫子庙一家裁缝铺做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裁剪合身。 穿在身上,人显得精神利落,又不至于过分张扬。他没别军衔,只在左边胸口别了一支派克笔,笔帽在晨光里泛着点微光。 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苏浩偏头又看了眼床头的勃朗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今天去的是拜访大佬,又不是龙潭虎穴,带枪反而显得小气。 他打开衣柜,从最上面那格取出一只皮箱,动作轻慢地把要带的礼物一样样拿起,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出了门。 第三百九十九章 梁先生(上) 老胡准备的东西,苏浩昨晚就看过了。 一对成色极好的野山参,用红绸裹着,装在两个锦盒里。另有两瓶绍兴老酒,泥封都没拆,瓶身上还贴着酒坊的老标签。 其次就是一些北平的糕点,对方毕竟在北平待过几年倒是喜欢上了那边的糕点。 此外就是几本明清代名家的书铁。 礼不重,但绝对拿得出手,是那种既不显摆,又不会让人觉得你空手上门的实在货。 走出鸡鹅巷的时候,苏浩在巷口停了一下。他假装蹲下系鞋带,实则用余光把前后左右都扫了一遍。 这是他的老习惯,尤其昨晚刚被党务调查处的人摸过住处,谁知道李振那帮人是不是还在附近留了尾巴? 苏浩向来不忌讳把人往坏处想。李振既然能在鸡鹅巷蹲到半夜,就一定会在这一带布至少一个观察点。要么是巷子斜对过的早点摊,要么是挨着主街的那家杂货铺。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周遭大致都是熟面孔,见状苏浩这才直起身,把礼物换到左手,迈步往西走。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他扔下几个铜板,要了两根油条,用纸包了一根,边走边吃。油条是刚出锅的,又脆又烫,一口咬下去,油星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走到鼓楼大街附近,苏浩远远就看见赵卫国抽着烟站在路边,对方手里同样拎着礼物,显然他也不打算空手而去。 今天老赵一身灰布长衫,正眯着眼吞云吐雾。 “老赵!”苏浩走过去,把手里那根没动过的油条递过去,“吃了没?” 赵卫国抬头看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身,摆摆手:“吃过了。你小子倒是会做人,知道给老子带根油条。” 他说着,却一点没客气地接了过去,三两口就撕进了嘴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然后上下打量苏浩:“今天倒是精神。东西带着呢?” 苏浩提了提手里的皮箱:“都带着。不过到了那边,规矩上还有什么该注意的。兄弟我头一回登门,可别闹出笑话来。” 赵卫国没急着说话,先扭头朝街口啐了一口烟沫,才慢悠悠地开口:“边走边说。这地方人多,不是说话的地儿。” 两人拐进一条支巷,再出来时,已经绕到了鼓楼西边的一条林荫道上。路两旁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在头顶遮出一片阴凉。 晨雾还没散干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灰蒙蒙的,照在柏油路面上,湿漉漉地泛着光。路边人家院里传来自鸣钟敲七点的响动,几声黄鹂在枝头叫得清亮。 苏浩跟上赵卫国的步子,压低声道:“这先生到底什么来路,眼下快到他家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见着面,我是称呼他的公职,还是如何,也得有个章程吧?” 赵卫国这回没再卖关子,抽了口烟,缓缓道:“我带你要拜访的名叫梁先生,全名梁仲樵。 粤省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底子,和保定、中央军校都不同路数! 粤军里头,不少带兵官都是从那儿出来的,讲资历、讲辈分,比什么都重。” 他顿了顿,把烟锅里的灰在鞋底磕了磕,继续说:“这位先生不是那种摆官架子的。你见了他,称呼一声梁先生就行,不必太拘着。 他啊,现在最烦的就是别人跟他打官腔,你越放得开,他越觉得你这人实在。” 听到老赵,说出对方竟然是粤系的军官,苏浩就是一愣。 他想过老赵引荐的大佬可能不简单,但特么完全没想到竟然是粤系的大佬。 倒不是说粤系大佬不行,而是前不久粤系那边才经历动乱,这会估计这派系已经快半残了吧? 而且老赵口音听上去也不像是粤系的吧? “额....老赵,你是粤省人?” “算是吧,我老豆是粤省人来着!” 老赵一脸狐疑的看着苏浩,仿佛在说我粤省人有什么惊讶的? 苏浩想了想倒也能理解,貌似军情处内还真有不少粤省人。 苏浩点点头:“这人之前是实权派?” “何止实权派!”闻言赵卫国哼了一声道:“两广那档子事之前,梁仲樵是步兵旅的旅长,正经的带兵官! 他那一个旅,三千多号人,在粤军里不算顶顶尖的,但也不弱。手底下有旧部、有根基,说话有人听。要不是后来时局变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停了停,才接着道:“前段时间两广的事,你知道吧?” 苏浩嗯了一声。他那时候还没进军情处,正在中央军校快毕业的光景。 南京城里气氛紧了好几个月,到处在传西南有变。后来上峰连电催兵,又派大员南下安抚,事情才被摁了下去。 赵卫国接着说:“那时候上头的意思,是让梁仲樵带他的旅往北边压。可他不干,消极避战。他是从北伐一路打过来的,知道这种仗是怎么回事! 粤省的部队,出了省就是无根之萍,给养、弹药、人情,哪一样不被卡?要真打起来,他这点家底就是头一批填进去的耗材。” “所以他没动?”苏浩问。 “没怎么动!” 赵卫国掐灭手里的烟接着道:“上头不是瞎子。你不想动,正好,收回兵权。事情一结束,他的旅被拆得七零八落,部队打散编进别的师,营连干部也全换了。 他本人调来南京,给了个委员会高级参议的职务!” “高级参议……”苏浩咂了咂这个官名,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这岗位没记错的话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体面的冷板凳。 挂着将衔,每月去委员会报个到,偶尔参加几场座谈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有部队,没有指挥权,没有决策权。 说白了,就是给上面不放心的人,找个地方养起来。南京城里这样的军官,海了去了。 赵卫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着说:“你别小看这高级参议。再没实权,那也是陆军少将。见了你,还是你的长官。你在他面前,腰得弯着点!” 苏浩点点头道:“这我当然是知道的!” 走了一段,他忽然压低声音:“他背后,怕不止这点分量吧?一个被缴了权的旅长,能在南京安安稳稳当参议,总得有根柱子在后头撑着吧?” 赵卫国斜睨了他一眼:“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第四百章 梁先生(下)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棵梧桐树的树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唇间吐出两个字:“他背后是李壬潮!”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浩的脚下不由微微一滞。 壬潮....李壬潮?! 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人轻轻一拨,许多散落的线索瞬间绷直了。 李壬潮,粤军第一师的缔造者之一! 从粤军出来的将领,谁不认这个名号? 那可是一棵真正的苍天大树,根须扎得极深。 当年他在粤省主政,后又入主中枢,担任过委员会的要职。此人一生栽培的粤系军官,遍布全国各部队。很多有名有姓的粤省将领哪个跟第一师没关系? 更关键的是,这位李将军的立场和上峰从来不对付。 明争暗斗十几年,几度沉浮,甚至被软禁过。 可即使如此,他在元老和粤系旧部中的声望,依然无人能够轻易抹杀。只要这人不倒,梁仲樵这种老部将,在南京就还有几分体面。 “原来是他啊!” 苏浩低声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但旋即又恢复平静,“我该想到的。粤省速成学堂出来的,能扛住上面压力不主战,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背后没人,说不过去啊!” 赵卫国点点头:“你明白就行。梁先生这条路,你可以走。他背后那位,现在虽说不怎么过问中枢,可余威还在!你跟他处好了,将来在南京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此刻苏浩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于心,他肯定是觉得能够跟着这位大佬,那绝对是自己脸上有光。 可是,这对于自己的仕途,大概率是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弊端啊! 毕竟那位大佬是真正的刺头,他的想法很正,但这年头越是正,越是容易被打压。 月就是这位大佬,名声显赫,上峰才拿他有些没办法。 可底下跟着他的人,但凡本身差点意思,很容易被彻底打压下去。 苏浩一时间飞速权衡自己抱上这条大腿的好处和坏处。 但很快又全然不再多想。 无他! 既然是心里觉得跟随这位大佬是正确的,那何须在意对错? 更何况有靠山总比没有强,虽然因为那位大佬的缘故,上峰很可能会慎用自己。 但今后自己在军中也算是真正有了人脉了。 而且这人脉绝对极广! 至于军情处内部的处境,对此苏浩虽然有些无奈,但也不是没办法。 自己只要能力足够强,上峰就算想压,也不可能一直压住他! 两人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为僻静的巷子。这巷子不长,石板路两侧是一排排独门独户的小洋房,大都带着个几十平的小院子。 有几家门口停着黑色的福特汽车,车边站着穿中山装的司机,耳朵上架着半截烟卷,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路的人。也有几栋房子明显空着,窗户上蒙着一层薄灰,门口铁栅栏锈迹斑斑。 赵卫国在一扇半旧的铁栅栏门前停下步子,扬了扬下巴:“到了!” 苏浩站定,抬头打量。 这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小楼,红砖清水墙,屋顶铺着灰瓦,颜色已经有些发暗,墙角生着几片青苔。 房子面积不大,二楼的阳台只容得下一张小藤椅。临街的两扇木窗半开着,窗棂上的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底色。 最惹眼的是小楼前面那个院子。篱笆围着,七八步见方,却拾掇得很有生气。 没有草坪,没有花坛,只有几垄用碎砖头隔出来的菜地。 菜地边上,沿着篱笆根,零零散散开了几株野菊,黄的白的不成气候,却也给院子添了点活气。几株黄瓜藤顺着篱笆往上爬,叶子长得还算茂盛,半掩住了那几处生锈的铁丝。 这儿算是这一片唯一没有卫兵站岗的。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搬了张马扎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柱打盹。脚边放着一把竹扫帚,靠着一只铁皮水桶。 苏浩飞快地扫了一遍院子里外的细节,心里的算盘珠子又在拨。 堂堂陆军少将,住处寒酸到这个份上,比鸡鹅巷他那间小院也好不到哪去。院子里种菜不种花,门口没有车牌,没有岗哨,这人要么是真的对仕途死了心,要么就是故意做出这副姿态给人看。 至于是哪一种,见面了才知道。 赵卫国走到门前,轻轻咳了一声:“老刘!” 那老门房身子一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慢吞吞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态度不冷不热,朝赵卫国微微点了点头:“赵先生来了。先生在后院浇菜,您稍等,我去说一声。” 说完,他提着铁皮水桶,绕过小楼往后院去了。 苏浩和赵卫国站在院门口。赵卫国把烟袋摸出来,又往烟锅里塞烟丝,一下一下按得极实。 苏浩小声问:“这老刘,也是他旧部?” 赵卫国“嗯”了一声:“跟了他十来年的老兵,打散之后没地方去,跟着来南京伺候他。这年头,想踏踏实实端口饭吃,不容易。” 苏浩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片菜地上。 他想起以前在课本上读过一句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讲的是乱世里故人重逢,贫寒却热乎。可梁仲樵这地方,比诗里还冷清。这哪儿是将军的宅子,倒像是一个解甲归田的老卒,在城隍庙边上租了间闲宅,凑合着打发日子。 过了一会儿,老刘从后院出来,朝两人招了招手:“先生请二位到后头坐!” 苏浩提着皮箱,跟在赵卫国身后,迈步进了那扇铁栅栏门。鞋底踩在碎石铺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微微偏头,将院中所有的细节纳入眼底。 后院比前头略小,靠墙处有一架不知什么年头的葡萄,枝蔓横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墙边晾着两件洗净的粗布衣裳,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菜垄前,手里拿着只破搪瓷缸,不紧不慢地往几棵青菜的根上浇水。他穿着件灰白对襟短衫,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鞋,裤腿卷到小腿,露出麦色皮肤。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把搪瓷缸搁在墙头,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小赵来了啊!哟!怎么还带了位后生仔!” 第四百零一章 权衡以及合作(上) 梁仲樵说话时嘴角噙着点笑,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粤腔,听上去倒像个在浇花的邻家长辈。 可苏浩一看到他抬头的那双眼睛,心里就绷紧了。 这双眼睛生在一张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国字脸上,半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那目光从老赵脸上扫过,落到苏浩身上的一瞬间,一股寒意瞬间涌入体内。 苏浩知道,这才是带过兵的人该有的眼神。哪怕人在种菜,心也从来没离开过战场。 赵卫国已经笑着上前:“梁先生,前阵子听说,这南京城里最会种菜的将军,除了您找不出第二位。今儿一看,他倒是没瞎说。” 闻言梁仲樵哈哈一笑,摆摆手:“夸张了,夸张了。闲得发慌,不找点事做,人是要废掉的!来来,都坐,都坐!” 他指了指葡萄架下的两把竹椅。 对此苏浩却没急着坐,等赵卫国和梁仲樵都坐下了,他才微微欠身,把皮箱放到脚边,在末座落座,半个身子挺得笔直。 梁仲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卫国:“这位是……” 老赵抢过话头:“梁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浩苏组长! 军情处行动二组的新任组长!年轻有为,办过不少漂亮案子! 今天特意来拜会拜会先生您!” 见状苏浩适时欠了欠身,语态恭敬却不卑微:“梁先生好! 晚辈苏浩,久仰先生大名,一直没机会来给您问安! 今天贸然登门,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梁仲樵摆了摆手,眼睛在苏浩脸上停了一停,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军情处的......好,年轻好啊! 我这儿冷清,平时除了老赵,也没几个人来。 你既然来了,就当是自家地方莫拘束。” 老刘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只炭炉,搁在墙角,又取了只黑铁壶架上去,添了炭,慢慢扇着火。 苏浩也不急着说正事。 他弯下腰,把皮箱打开,先取出那两瓶绍兴老酒,轻轻搁在石桌上:“来得仓促,就带了两瓶酒和两盒参。酒是绍兴陈的,参是长白山的野山参。老赵跟我说,梁先生早年打仗落下了寒腿的毛病,这参泡酒,兴许管用。 还有就是一些北平的糕点,听说您在北平待过几年喜欢那边的糕点,也不多不知这合不合您口味。 此外就是几本明清代名家的书帖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还望梁先生见谅!” 闻言梁仲樵低头看了看那些礼物,又抬眼打量苏浩,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他伸手把酒瓶转了个向,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泥封,嘴角浮起一丝笑:“你有心了啊! 这野山参可不好弄,你一个小年轻,费这些做什么?” 闻言苏浩笑了笑:“老赵交代的,我就是个跑腿的。要说心意,那也是老赵的心意!” 面对这种老狐狸,苏浩干脆选择实话实说,兴许这样反倒是能博得对方好感。 闻言梁仲樵不由哈哈一笑,指了指苏浩,对赵卫国道:“这后生仔会说话啊!。 听说他还是你的老下属,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和你持平了啊!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可别被后生仔给超越咯!” 赵卫国抽了口烟,笑着接话:“梁先生别说了! 这小子要是没几分本事的,我才懒得费这个心。 苏浩这小子人不错,办事稳,嘴巴也严! 带他来,就是想让他认认您的门!” 梁仲樵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显然在此之前,老赵是和他打过招呼的。 就见他慢慢靠进竹椅里,看看赵卫国,又看看苏浩,忽然说了一句:“前阵子鼓楼那边的治安,听说不太好。你们军情处现在管不管这些?” 这话来得随意,却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塘面。 苏浩眼睛微微一动,面上仍旧是恭恭敬敬地笑:“回先生的话,那一片归警察厅和宪兵司令部管,军情处手伸不了那么远。不过要是有什么人犯了大事,我们这边倒是能帮着查查。” 梁仲樵听了,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又顺手从墙头取下那把破搪瓷缸,往菜垄里浇了两瓢水,声音不紧不慢。 苏浩趁这当口,已经把这小院里的每一处细节又过了一遍。这地方越待越觉得有意思。梁仲樵的菜地边角规整,垄沟挖得笔直,连滴水的方向都像是经过设计。一个真正对仕途灰心的人,哪有这份心思? 葡萄架上的老藤盘曲虬结,墙角那把铁锹斜靠在砖堆旁,刃口锃亮,一点锈迹也无。 赵卫国吐了口烟圈,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梁先生,听说最近有几位旧部从广东过来看您,上个月还在城西的小馆子摆了一桌?怎么没听您说起过。” 梁仲樵浇水的手没停,只淡淡地说:“几个老兄弟路过南京,顺道看看我。落魄人聚一聚,有什么好提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目光直直落在苏浩脸上:“苏组长,你们军情处,也管这种老兵聚餐的事?” 气氛陡然有些冷。 苏浩却像全没察觉似的,笑着摇头:“不管,也没权管。何况先生说的是常情。我带过的弟兄要是来南京,我也得请他们吃顿饭。” 梁仲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掂量过后的认可。他转身把搪瓷缸搁回墙角,朝门房老刘挥了挥手:“老刘,水开了没有?沏茶。用我屋里那包铁观音。” 老刘应了一声,提着铁壶往屋里去了。 院里的气氛,这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苏浩也是心里长出口气,不得不说面对这位梁先生,他压力还是不小的。 不过刚刚这一番交锋,也算是对方初步认可了自己。 先前那一番话,看似只是正常的问询,但实则就是问他到底是帮理还是帮亲的事情。 苏浩心中只是稍作思忖就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番问询。 “想来是老赵和梁先生提及过关于我的事吧?觉得我在军情处几乎没有拉帮结派,故而怕我过于正直?” 至于对方具体是怎么想的,苏浩就不清楚了。 第四百零二章 权衡以及合作(中) 老刘提着铜壶从屋里出来,壶嘴腾腾地冒着白气。 他走到葡萄架下,先将石桌上的几盏茶碗摆正,又用一块干净布擦了擦碗沿,这才拎起铜壶,将滚水依次注进去。 水注得很细,从高处直直落下,在碗底打个旋,将茶叶冲得上下翻动。这手冲茶的功夫,一看就是练过的。 茶香很快漫开来。 铁观音的香气不算霸道,带着股清幽的兰花香,混着后院清晨未散的雾气,闻着倒也提神。 老刘给三人各斟了七分满,又用茶巾把石桌周遭的水渍擦干,这才将铜壶放在炭炉旁,退到廊下,寻了只小竹凳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像一尊经年累月摆在佛龛前的旧木雕。 苏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这老兵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就那么在廊下坐着,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但苏浩敢断定,方才梁仲樵与他说话时,这老刘的每一根神经都醒着。那是一种经年养出来的战场本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甚至苏浩敢肯定,真要是他有什么异心想要对梁先生动手,这老兵能够瞬间做出反应。 虽说苏浩觉得哪怕如此,自己也能凭借更好的身手和反应,后发制敌。 梁仲樵端起茶盏,指腹贴着细瓷,也不急着喝。 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在汤面上的茶沫,刮一下,停一下,刮到第三下,才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像在让茶汤在舌尖上慢慢滚过。 “小苏啊!”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你的事情,小赵都跟我说过了。不错,不错。年纪轻轻,能一步步走到军情处组长的位置上,还办了几件干净利落的日谍案。 这在南京城里,不多见啊!” 闻言苏浩微微欠了欠身,神色恭谨:“先生过奖。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几桩案子,也都是上峰指挥得当,同僚们肯拼命。晚辈可不敢贪功。” 梁仲樵摆摆手,笑了一声:“在我这儿,就别来这套虚的了。你们军情处里,懂人情世故的不少,但这么会办事的,可就少之又少了! 小赵看人很挑,他既肯带你来,说明你身上有他看得上的东西。”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又微微低了低头,态度仍旧恭而不卑。他端着茶盏,也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小口呷了一下,才道:“老赵对晚辈一直多有提携。这份情,晚辈记在心里。” 他这话说给梁仲樵听,也说给坐在另一侧的赵卫国听。 老赵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浩心里有数,今天这趟门,绝不像老赵嘴上说的拜会拜会那么简单。从他俩在鼓楼大街碰头,到走这一路,老赵的兴致都不算高,话也比平日少。倒不是提不起劲,而是像在心里揣着件什么事,一直没琢磨好怎么开口。 现在看这架势,苏浩已经品出点味道来了。 “不过小苏啊,你可能还不知道.....” 梁仲樵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身子慢慢靠进竹椅里,那双半眯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目光像,“让你今天来走这一遭,不是小赵的意思。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闻言苏浩心头狠狠一跳。 他面上没露,甚至呼吸都没乱,端茶的手也稳得不像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头在他后颈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没接他的目光。这老家伙端着茶盏,低着头,像是对碗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突然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一口一口地抿,抿得极慢,发出细微的声响,可那声音在苏浩听来,分明透着股心虚。 苏浩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那点猜测已经坐实了七八分。 竟然是梁仲樵主动要见他?! 不是老赵卖人情,也不是碰巧搭上的线。没想到是这位粤系老将,在背后点了他的名。 “先生的话,晚辈有些听不明白啊!” 苏浩斟酌着开口,语速放得极慢, “晚辈只是军情处一个刚升上来的组长,没资历,没背景,也没给先生递过什么投名状。怎么当得起先生这般厚爱?” 梁仲樵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小赵把你的事情跟我说了不少。 他说你对付日谍,下手黑,不留情也不拉帮结派!在军情处这种地方,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苏浩忍不住又看了赵卫国一眼。老赵仍旧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好像那杯铁观音值得他全神贯注,连眼珠子都不肯转一下。 “这属实是过誉了!” 苏浩收回眼,轻声道, “处里的弟兄,哪一个不是提着脑袋和日本人斗?晚辈不过是沾了上峰的光。” 梁仲樵像是没听见他的自谦,自顾自道:“我这一生,最敬重的就是有脊梁骨的军人。打外敌,不能含糊。对列强,不能卑膝。 我们这些老东西,当年北伐的时候,也是凭着一腔血打过来的。可眼下啊,这年月,说真话不容易,办真事更难!”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上,声音放得极轻:“小苏,可能你还不知道,如今这组织内,有坏人啊!”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像茶汤上升起来的水汽,眨眼便散在风里。可落在苏浩耳朵里,却不亚于晴空一道炸雷。 苏浩只觉得后颈一紧,像是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爬过脊柱,直凉到尾巴骨。 这话可不兴说啊! 军情处是什么地方?这里头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哪怕只是食堂打饭的帮工,都学会了把口风二字刻进骨头。梁仲樵敢在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面前说这种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他是哪种? 苏浩的思绪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慢慢放下茶盏,眉头拧成一团。 第四百零三章 权衡以及合作(下) 梁仲樵像是对他的顾虑早有所料,笑呵呵地抿了口茶,声音和缓:“小苏,别紧张。我一个赋闲在家种菜的人,既无兵权,又无公器。 即便在你面前说几句不入耳的话,也碍不着谁。上峰不会为了几句闲话,就砍一颗少将的脑袋。传出去,多没器量啊!”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半眯的眼睛突然变得极亮,笑眯眯道: “可倘若我能借此拉拢一位有志之士,那对我和我背后那些人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苏浩终于抬起头,正面对上了那双眼睛。 方才在院门口初见时,他只觉这人眼神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老井。此刻坐得近了,才发觉那沉意之外,还藏着某种极锋利的判断力。 苏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梁仲樵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拢结盟站队,把脑袋别到一根裤腰带上。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成了军情处里的香饽饽,毕竟连处座都对他另眼相看。可今日方知,盯上他的,远不止军情处内部的几方势力。眼前这位落难少将,也在打他的主意,而且一开口,就是开门见山! “小苏啊,说句实话!” 梁仲樵见他久久不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磕,接着道,“我就是赌。赌你,就是那个有志之士!” 苏浩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就见梁仲樵一摆手,笑着打断他:“别急,先听我说完。” 他缓缓站起身,在葡萄架下来回踱了两步。 “李壬潮李先生的为人,你该知道!他这一生,不慕虚名,不争私利,门下走出去的将领,遍及大江南北! 我们这个派系,虽说这些年被压得厉害,但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可这些年,我们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浩,一字一句道:“我们在军情处内部,没有可靠的人。更缺一张像样的情报网!” 苏浩越听越心惊。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单是在拉拢,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你做我在军情处里的那只眼睛。 苏浩不是没有猜过这层意思。 来时的路上,老赵把梁仲樵的底细透了个七七八八,他便隐约觉得今日这趟不会只是拜会。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梁仲樵的胆量,也高估了这些失势将领的耐性。 两广的事才过去多久? 风口浪尖上,他却敢在自家后院,对着军情处的一个组长,议论中枢,评判时局,句句都是要命的话。 苏浩心里苦笑....老赵啊老赵,你带我来的,到底是靠山,还是刀山?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他很快便压下去,开始飞速盘算其中的利害关系。 梁仲樵话里的意思,其实再明白不过。 他和他背后的粤系,需要军情处里的耳目,帮他们看清上面的风向,也帮他们及时判断危险。 近些年,从广省事变到更早的几次重大风浪,他们屡屡吃亏,其中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军情处副处座郑有民所代表的广省派系,在对粤系进行情报渗透和压制。 郑有民,那是军情处里的实权人物,对上峰极尽忠诚,手段也狠辣。 他虽同是广省人,可对待粤系,半点不念乡情,反倒因为深谙粤系的人脉和暗门,下手比谁都狠。 好几次,粤系内部刚要有所动作,便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被郑有民的人摸得一清二楚,连老底子都摆在了人家的案头。 这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戏码,最是让人心寒。 苏浩在军情处混迹这些年,当然清楚处座与副处座之间的明争暗斗。处座一手把军情处从草创带到如今,根基深,人脉广,对下属赏罚分明,也极有手腕。 而副处座郑有民,则是上峰在军情处里的另一只拳头,能打、肯干,可就是和处座彼此看不顺眼,两边明里暗里早已水火难容。 如果自己今天点头,那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明面上自己仍是处座的人,背后却和粤系暗通款曲。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自己也可以左右逢源。 苏浩的沉默,显然在梁仲樵意料之中。 老头儿又踱了几步,转过身来,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诱惑:“小苏啊,我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你是个聪明人,光跟你谈报国,谈志气,你未必全信。这世道,没有利益的事,谁能干得长久?” 他重新坐回竹椅,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你若愿意,我们这边自然也不能亏待你。听说你父母在杭州,眼下江南看着太平,可谁知道将来如何?你一个军情处的组长,仇家不会少。光靠你自己那点人手,顾得过来吗?” 闻言苏浩的瞳孔微微一缩。 梁仲樵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可要是有了我们的支持,杭州那边,你家里出不了事。再退一步,你手底下要是有个什么生意、货物,若想南北往来,我们也能给你方便。 别的不说,南边几省的商路,我这帮旧部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放下茶盏,又笑了笑:“再说你的前程。你如今才二十来岁,这年纪在军情处能坐上组长,已经够快了。 可越往上走,看的就不只是本事了,还有背景、资历、靠山。 没有靠山,你再能打,再能破案,终究只是个办事的。 你信不信,照这样下去,两三年内,你想再往上走一步,千难万难!” 对此苏浩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梁仲樵说的,全是实话。 军情处里,办事和升迁,从来是两回事。 会办案的人不少,可能真正把位子坐稳、把权柄握实的,个个背后都有根底。 他苏浩走到今天,凭的是一股子不要命的钻劲,加上处座有意提拔。 可再往上,确实撞到天花板了。 上面没有过硬的人替他说话,底下又没盘根错节的派系帮衬。 如此想要往上爬,只会被人用到死! 就像是后世公司的牛马一样,你能干,那就多干!工资是一点不会给你涨一个道理。 第四百零四章 这就结义了? 梁仲樵见他仍不言语,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但若你肯站过来,这些就不是问题。副科长的位子,不敢说十拿九稳,两三年内绝对有望。 再往后,科长也不是不能想!” 苏浩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今天再不开口,已经不行了。 “梁先生!”他抬起眼,语气不卑不亢,“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晚辈再装糊涂,就不识抬举了!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要的,只是军情处里的消息?” 梁仲樵眯了眯眼,似乎在品味苏浩这话里的分寸。 “不错!”他笑眯眯道,“消息,判断,以及必要时,帮我们挡一挡不该来的麻烦! 仅此而已!” 闻言苏浩叹道:“晚辈人微言轻,怕只怕,能做的有限啊!” 梁仲樵笑了,语气里透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了然:“你看,你已经在谈能做什么了。这就说明,你心里并不抗拒不是吗?” 苏浩微微一怔,旋即苦笑。这老东西,眼睛还真毒。 一旁半晌没吭声的赵卫国,这时才把茶盏放下,轻咳一声,插话道:“小苏啊,咱们认识的日子也不短了。 老赵我是什么人,你清楚! 梁先生是什么人,我清楚。既然你眼下没有别的靠山,那不如就趁今天,入了我们这个门。 往后有什么,彼此也有个照应不是? 再说往后你要是觉得,我们和你理念不同,你随时可以走! 这点我老赵可以给你做主担着!” 对于老赵这话,苏浩就当是放屁了。 老赵这个蠢货还以为这是简单的拜码头呢。 不过苏浩没说话,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心里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加入粤系,坏处有,但他此刻算得更明白的是好处! 粤系虽然眼下失势,可李壬潮的声望还在,梁仲樵这些人的根基也没断。 更关键的是,粤系和桂系素来关系密切,两广虽然刚受过挫,但南方的渠道和力量远未瓦解。 只要这张网还在,很多东西就能流动起来....消息、钱财、物资、人。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现在的确需要这样一张网。 一个独立于军情处之外,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不仅方便他自己,更是方便今后自己为组织提供一些帮助。 如今党务调查处的李振已经在查他了。 处里处外,想看他苏浩栽跟头的人也不在少数。若他孤身一人,迟早会有应付不过来的一天。可若背后有粤系的资源和渠道,很多事就从容得多。 而且…… 眼下红方在根据地,最缺的是什么? 钱、药、枪、情报。他坐在军情处里,若能通过粤系和桂系的关系,弄到一些明面上不能碰的物资,再用自己的职权,把风险压到最低,那对组织来说,意义太大了。 他必须打进这张网里。 想到此,苏浩不再犹豫,站起身,郑重地朝梁仲樵抱了抱拳:“梁先生,晚辈愿意!” 梁仲樵眼睛一亮,拊掌而笑:“好!痛快!年轻人就该这样,别学那些酸腐文人,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个准话!” 苏浩趁机道:“只是晚辈在军情处里根基尚浅,先生方才说的消息和判断,晚辈会尽力去办。但若一时半刻办不到,也请先生多担待。” 梁仲樵摆摆手,浑不在意:“急什么?我们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尽管照你的步子走,遇着事了,言语一声。你既然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自己人。”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赵卫国,笑得颇有深意:“老赵啊,今日这事,算不算你半个媒人?” 赵卫国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连咳几声才缓过劲来,拿袖子揩了揩嘴:“梁先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不过是顺路带人过来,别的可不敢居功。” 梁仲樵哈哈一笑,又看向苏浩,笑呵呵道: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也算是大喜的日子,我和小苏也算是十分投缘,这样既然你也愿意了,那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认你这个兄弟如何!” 苏浩一愣。 大哥? 这称呼来得太突兀。方才还在谈条件、摆利益,一副老派军官收门生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就要拜把子了? 虽然他倒是知道,这个时期存在各种称兄道弟的情况。 就好比江湖上的不少青帮大佬甚至能和官面上的不少人物称兄道弟一个道理。 而此刻梁仲樵不待他反应,朝赵卫国一指:“来,老赵,叫苏师叔!” 闻言赵卫国一张老脸瞬间就黑了。 他手里还捏着半盏茶,指节都攥得发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抬头看向梁仲樵,那眼神里憋着一肚子话,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事儿,还别说.... 表面他称呼梁先生为先生,实则他私底下则是要称呼梁先生一句老师。 原因这也说来话长,也是老赵的老豆,算是老粤系出身。 后来老赵的老豆和李先生关系不错,也随之认识了梁先生。 和梁先生相谈甚欢之下,就给老赵张罗着拜了梁先生为师。 眼下苏浩和梁先生称兄道弟的,那老赵可不就得叫苏浩师叔么? 苏浩看看梁仲樵,又看看赵卫国,心里的古怪之感更浓了。怎么一转眼的工夫,自己就成了老赵的师叔? 见赵卫国不动,梁仲樵又催了一句:“愣什么?叫啊!” 老赵把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搁,长衫一抖,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师叔……” 苏浩嘴角动了动,有些懵。 见状梁先生解释了一下,苏浩这才明白,不过看向老赵的目光更加古怪了。 赵卫国别过头去,那脸色已经和院墙根下那几片发黄的青苔差不多了。 不过此刻苏浩心里却忽然明白过来。梁仲樵这一手,看着像玩笑,实则大有深意。 他把赵卫国的辈分压下去,又把苏浩抬上来,就是要让苏浩知道,从今天起,他苏浩在粤系这潭水里,不是外围,不是跑腿,不是记名,而是能和老赵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头的角色。 这是给苏浩立身份,也是给苏浩上枷锁。 从今往后,梁仲樵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人说,苏浩是他兄弟。苏浩再想撇清,就难了。 这老狐狸,一步三算! 当然就是苦了老赵了,平白比苏浩矮一辈。 第四百零五章 时间飞逝(上) 下午时分,杭州城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苏浩从院门出来时,赵卫国并没有跟着送出门,只隔着半开的木门冲他摆了摆手。 “路上慢些!”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落在苏浩耳朵里,却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苏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钻进停在巷口的黄包车。 车夫吆喝一声,肩膀一沉,车轮便碾过略显潮湿的青石路,缓缓朝城里走去。 车厢四周只围着半人高的挡板,挡不住风,也挡不住街上的声音。 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沿街铺面里传出的算盘声,混在一起,组成了杭州城午后的喧闹。 苏浩靠在车厢一侧,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脑海里却始终回放着梁仲樵在葡萄架下说过的每一句话。 加入粤系,成为粤系安插在军情处里的眼睛。 替他们传递消息,判断风向,在必要的时候挡住一些不该来的麻烦。 梁仲樵说得很漂亮,也很直白。 那位老将没有用空泛的报国大义来糊弄他,反而把利益、前程、家人安危以及日后可能遇到的风险,全都摆在桌面上谈。 这样的谈话,反而更让人警惕。 因为一旦答应,便不再是简单的拜访,也不是口头上的交情。 那是一张看不见的契约,从今往后,他苏浩便算是踏进了粤系这张网里。 而且不是外围的普通关系。 梁仲樵当着赵卫国的面,认他做兄弟,又让赵卫国叫他师叔,表面上看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玩笑,实际上却是当场给他定了身份。 这位梁先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苏浩已经和粤系捆死了! 当然,这种关系带来的好处也同样明显。 粤系虽然如今处境不如从前,可底子尚在。 那些从北伐时期一路走过来的旧部,仍旧分布在南方各地。有人掌军,有人经商,有人在地方政府任职,也有人手里掌握着看似不起眼,实则极其重要的交通和运输渠道。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真正调动起来,能够发挥的作用,远比一个军情处小组长想象中更大。 钱、药、枪、交通线,还有各种不容易从军情处系统里取得的消息,都可以通过这张关系网完成流动。 对苏浩而言,尤其是药品和交通渠道,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红方如今缺的东西太多了。 根据地里缺药,缺武器,缺通讯器材,也缺能够安全转运物资的渠道。 他人在军情处,表面上站在党国这一边,很多时候却可以借职务上的便利,替组织压低风险,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若有粤系作为掩护,他今后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可坏处也同样摆在那里。 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 梁仲樵主动见他这件事,绝不可能瞒得太久。 军情处那边必然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他苏浩曾经拜访过那位粤系旧将。 处座或许不会立刻翻脸! 以处座的性格,只要苏浩还有能力,只要还能替军情处办案,便不会因为一次私下拜访就把他怎么样。 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缝,便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此前处座看重他,是因为他办案利落,敢打敢拼,而且没有明显的派系背景。 可从今天起,这一点便会改变。 处座再看他时,心里只怕会多出几分衡量。 以前可能是对苏浩重用,那现在就是对苏浩就是用这么简单了! 至于副处座郑有民,那就更不必说了。郑有民与粤系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同为南方出身,彼此却不念半点乡情,过去这些年明里暗里交锋过不知道多少次。 粤系内部有过几次动作,最后都被郑有民提前察觉,甚至有人因此被清理出局。 在粤系看来,郑有民就是插进他们内部的一把刀。 而在郑有民看来,粤系则是一个随时可能死灰复燃的威胁。 自己如今主动走进粤系的门,便等于落入了郑有民的视线。 以后在军情处里,郑有民只怕会对他提起十二分精神。 哪怕不直接针对,也绝不会像过去那样,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忽略的人! 但凡自己露出破绽,对方将会毫不犹豫的落井下石! 苏浩坐在黄包车上,表面神色平静,心里却把其中的利弊反复盘算了好几遍。 最终,他还是没有后悔。 自己如今手里掌握的底牌不少,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却仍旧太少。 军情处能给他职位,给他行动权限,给他一定程度的保护,却不会真正成为他的私产。 而且军情处内部派系复杂,随着他的位置越来越高,必然会触碰到更多人的利益。 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单靠一个处座的欣赏,走不了太远。 这一步,早晚都要迈出去,只不过今天迈得稍微快了一些。 或许现在看来,粤系对于自己是弊大于利,但今后是真说不准的! 今后随着自己在军情处彻底站稳跟脚,自己还能不断获得功劳。 处座就算一直想要压着自己,可在自己背后站着派系的情况下,他有什么理由压着? 压不住的! 这也算是其中一个好处。 黄包车拐过街口,苏浩收回思绪,望着前方逐渐变得熟悉的街景,轻轻吐出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自己足够谨慎,未必不能在几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 至于处座和郑有民那边,暂时也不必急着解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只要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便始终可以当作普通拜访。 哪怕所有人都隐约猜出苏浩可能抱上粤系大腿,可只要没有证据,便不至于撕破脸。 回到租住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浩没有再去别处,简单洗漱之后,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倒是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南京城难得平静。 前段时间,日谍在南京接连受挫。 从多个日谍小组被拔掉,到潜伏人员被捕,军情处的连续几次行动,确实让日本人在南京的布置受到了不小影响。 特高课那边似乎也意识到,继续贸然行动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所以这段时间里,日方明显收敛了许多。 第四百零六章 时间飞逝(下) 至少苏浩没有再遇到新的大案。 行动二组每天依旧按时点名、训练、整理卷宗,偶尔接到一些寻常的治安协查,却没有真正值得出动全组的大鱼。 这让不少刚刚跟着苏浩尝到立功甜头的人,多少有些失望。 他们原本以为,跟着这位年轻组长,便能像此前几次行动那样,一桩接一桩地破案,一次又一次地领取嘉奖。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个提醒,案子不是想来就来。 对此苏浩倒没有因此急躁,正好他也趁着这段时间,将行动二组彻底梳理了一遍。 谁擅长跟踪,谁适合审讯,谁的枪法还过得去,谁与城内的三教九流熟悉,谁做事稳妥,谁性子急躁容易坏事,苏浩都一一记在心里。 此前的行动中,队伍里的人虽然听他的命令,可那种服从更多是建立在功劳和威望上。 真正能够让一支队伍在关键时刻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还得是长期相处后形成的信任。 苏浩没有急着摆组长架子,反而在没案子的时候,亲自盯训练,亲自给手下纠正动作。 谁家里有困难,他会记下来。谁的脾气太硬,他便找机会敲打几句。 谁在行动中出了问题,他也不会当众让人难堪,而是等行动结束后单独谈话。 久而久之,行动二组内部渐渐形成了一股新的风气。 表面上仍旧各有各的性格,私下里却越来越像一个整体。 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等着下一次行动到来。 只可惜,苏浩上任以来,除了前面的几桩日谍案,最近却没有太多真正的斩获。 时间就在这种平静中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年初四。 这段时间里,苏浩终于得到了一次短暂假期。 按照规矩,军情处这种机关平时很难真正清闲,尤其是南京这种地方,越是节庆,越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考虑到苏浩此前确实连续立功,上面便给了他几天休息时间。 他没有留在南京过年,而是回了一趟杭州。 父母见他回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苏母早早便开始张罗饭菜,苏父虽然嘴上说着年轻人工作要紧,可从苏浩进门开始,脸上的笑意便没有消失过。 小妹更是围着他问东问西,询问南京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之类的。 苏浩只能挑些无关紧要的话应付过去。 至于危险的案子、枪战和牺牲,他一句都没有提。 家里人只需要知道他在南京做得不错,领导看重得到了升迁,以及手下服气,平日里虽然忙,却没有什么危险。 这就够了! 在杭州住了两日后,苏浩便准备返回南京。 这一次同行的仍旧是黄嵩。 毕竟这次返乡探亲,这一路上黄嵩也是陪同的。 虽然苏浩早就说过,过年期间你该回家就回家,但黄嵩不同意。 只是在苏浩探亲前两天急匆匆回家吃了个年夜饭就跟随苏浩一同来的杭州。 可苏浩心里清楚,这家伙主要还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出行不够安全。 苏父苏母也没少往两人的行李里塞东西。 除了给苏浩带回去分给行动二组同僚的年货,还有不少杭州特产。 腊肉、茶叶、糕点、笋干,甚至还有苏母亲手做的一小坛酱菜。 黄嵩那边也没有被落下。 苏母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念叨着黄嵩跟着苏浩办事辛苦,让他拿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 黄嵩推辞了几次没有推掉,最后只能满口答应。 所以到了杭州站时,黄嵩肩上手里脚边,几乎全都挂满了东西。 “组长,这些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月台上,黄嵩扛着一只木箱,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苏浩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吃我家几顿饭,还不肯帮忙带点东西?” “那哪能啊!” 闻言黄嵩赶忙摇头道: “伯父伯母待我这么好,这点东西算什么?别说只是扛到车上,就是让我一路背到南京,我也不带皱眉的。” “话别说得太满!” “我说到做到。” 黄嵩挺了挺胸口,可肩膀上的木箱立刻往下一沉,压得他龇牙咧嘴。 苏浩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 “行了,别逞强,先把箱子放上去。” 两人买的是二等座,票价足足十二法币,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算便宜。 若是放在寻常家庭,十二法币足够一家人用上很长一段时间。 头等座自然更加舒适,可过年期间票源紧张,即便能够凭借军情处的身份想办法弄到,也未必值得。 而且在苏浩看来,二等车厢反而更适合自己。 人多,视线杂,乘客来自各地,这样的地方,也最容易发现异常。 随着两人进入车厢,这会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浩找到座位后,将皮箱放在脚边,又把一部分年货塞到座位下面。 黄嵩则忙着将其他东西整理好,生怕一路颠簸把箱子里的糕点压碎。 “组长,您先坐着,我来就行!” “别把东西弄丢了。” “放心吧,少一块糕点我都能数出来。” 苏浩没有再管他,转而从皮包里取出一本日语书籍。 那是沈先生给他整理的日语教材,里面除了词汇、语法和会话,还夹杂着不少日本人的日常礼仪与生活习惯。 旁边摆着一本小笔记,苏浩每看一段,便会停下来记上几笔。 两个月前,他便与沈先生商量好,由沈先生教他日语。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安排固定的授课地点,也没有使用过于正式的教材。 有时是在茶馆,有时是在书店,有时只是借着讨论时局的名义,随口聊几句日语。 沈先生的确是尽职尽责,也教得很细。 除了发音、词汇和句式,还特意提醒苏浩注意日本人的说话方式、敬语等级、鞠躬幅度以及喝茶、用餐等生活细节。 语言这种东西,最容易在细节处露出破绽。 一个能说日语的人,不代表能假扮成日本人。 真正熟悉日本生活的人,只需几句话,甚至一个端茶的动作,便能看出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苏浩如今的日语水平,已经有了不错的进步。 他看向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面板。 【日语精通:3.5】 3.5级的日语,已经足够支撑日常交流。 简单的问候、购物、问路和普通寒暄,他都能完成。 只是涉及复杂谈话时,读写还不够流畅,口语也会显得略微生硬。 若想在真正的日本人面前做到不露破绽,至少还需要提升到五级左右。 苏浩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四百零七章 车厢偶遇(上) 有人来得很急。 紧接着,就见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提着行李,从车门处快步走了进来。 “抱歉,抱歉,让一让!”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挤过过道。 他手里的行李并不轻,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往行李架上放的时候,手臂明显吃了些力。 黄嵩下意识抬手帮了一把。 “来,我帮您!” “多谢,多谢!” 中年男子将行李放好,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坐到苏浩对面的位置。 他身形略显富态,脸色白净,额头上却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刚一路小跑过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不过从他的衣着和举止来看,应该是个读过书的人。 灰色长衫剪裁得体,袖口没有油渍,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克制,说话时也习惯先向旁人致意。 他坐下以后,朝苏浩微笑点了点头。 苏浩同样报以微笑。 火车很快发出一声长鸣,随着车轮缓缓转动,整节车厢开始轻轻晃动起来。 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一片被煤烟笼罩的灰色景象。 中年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 见状黄嵩忍不住笑道:“先生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可不是嘛!” 中年男子抬手整理了一下眼镜。 “本来早该到了,结果铺子里临时出了点事,耽误了一会儿。若不是伙计提醒,我这趟只怕就要错过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苏浩手里的日语书上。 若不是苏浩一直在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先生也懂日语?” 就见中年男子询问道。 苏浩合上书,笑着反问:“阁下对这个感兴趣?” “谈不上懂!” 中年男子连忙摆手。 “只是平日里经常同日本人打交道,多少接触过一些。” “原来如此!” 闻言苏浩了然的点点头。 中年男子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鄙人刘福生,经营一点小生意。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苏浩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白底黑字,纸张略厚,边缘压得很平整。上面印着姓名、商号、职务、地址以及一串电话号码,字体端正,没有太多花哨装饰。 这个时期的名片,大多比后世略大一些。 有些商号为了显得体面,会在边缘加上烫金或者暗纹,但刘福生这张名片显然走的是实用路线。 上面写着:刘福生,福生丝业商行经理。 地址在上海某路,经营范围则是生丝、绸缎以及相关贸易。 这个商号苏浩倒是听说过。 江浙一带做生丝生意的人不少,可福生丝业在上海、嘉兴、湖州以及南京一带都有些往来,算不上顶级大商号,却也绝不是街边的小铺子。 “原来是刘老板!” 苏浩将名片收好,笑道:“久仰,幸会。” 见状刘福生连忙摆手谦虚道: “哪里,都是些小买卖,混口饭吃而已。赵先生抬举了。” “刘老板客气!” “还不知道赵先生是做什么的?” 刘福生问得自然,对此苏浩自然早已准备好了身份,脸上笑意不变。 “我姓赵,在一家洋行里做事!” “洋行?” “算是个小职员,替人跑跑腿,处理些账目和翻译的事情。” 苏浩语气谦逊,甚至故意把自己的身份说得低了一些。 刘福生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赵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身上有股书卷气。能在洋行里做事,日后成就肯定不会低。” “刘老板过奖了,洋行里真正有本事的人多得很,我不过是混口饭吃。” 两人寒暄了几句。 刘福生又问了问南京的天气和生意,苏浩则顺着话题答了几句。 彼此都是萍水相逢,自然不可能真的聊得太深。 片刻后,刘福生便将目光转向窗外。 车厢随着铁轨不断起伏,窗外的田野村庄和远处的屋舍正在缓慢向后移动。 过了一会儿,刘福生忽然朝车厢前方喊道: “茶房!” 声音不算大,却颇为熟练。 没多久,一个挎着铜壶的年轻人便从过道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腰间还挂着几只茶盏。 “先生,喝茶?” “来一碗盖碗茶。” 刘福生说完,又转头看向苏浩和黄嵩。 “赵先生,还有这位兄弟,要不要也来一碗?旅途漫长,喝口热茶解解乏。” 苏浩略作思索,点头道:“那就多谢刘老板了。” 黄嵩本来还想推辞,听苏浩答应,也便跟着点了点头。 “再来两杯!” 刘福生朝茶房招呼道。 所谓茶房,便是火车上的服务人员。 这个年代,茶房通常不属于铁路正式编制,而是由承包车厢服务的私商雇佣伙计。 头等、二等车厢里,一般可以直接招呼茶房,点上一碗盖碗茶,或者要一条热毛巾,也就是俗称的手巾把。 至于三等车厢则基本没有这样的服务。 虽然茶水名义上已经包含在服务当中,可旅客通常还是会给些小账,也就是小费。给了小账,茶房的态度自然热络些;若是分文不给,对方虽然不至于当面翻脸,却往往不会再主动过来添水。 茶房提着铜制大茶壶,在二等车厢里来回穿梭,随着车身晃动,壶中热水却很少洒出来。 没过多久,三只盖碗茶便送到了桌上。 茶房又递来几条热毛巾。 刘福生笑着摆了摆手。 “别客气,都是出门在外,喝点热茶。” 苏浩端起茶盏,向他点头致意。 “那就多谢刘老板!” 茶汤入口,带着一股略显粗糙的茶香。 黄嵩低头喝茶,刘福生则靠在座位上,似乎很享受这段难得的闲暇。 车轮敲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车厢里有人翻报纸,有人打盹,有人低声聊天,还有人从行李中取出糕点分给同伴。 苏浩看似低头饮茶,目光却借着杯沿的遮挡,观察着周围。 刘福生的神态、手指、坐姿以及说话时的停顿,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处异常。 那异常极其细微,若非苏浩近来一直跟着沈先生学习日语,又特意接触过日本人的生活礼仪,只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四百零八章 车厢偶遇(下) 但苏浩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洋行职员那样,低头喝茶,偶尔同刘福生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刘福生对此毫无察觉。 “赵先生这次去南京,是办什么事?” 刘福生放下茶碗,随口问道。 “洋行那边有些账目需要核对。” 苏浩回答得很自然。 “南京有我们洋行的客户,顺便过去看一看。” “做洋行的生意确实方便,南来北往,见识也比我们这些做土货的多。” “刘老板做生丝,往来的地方也不少吧?” “哪里,主要还是上海和江浙几个地方。” 刘福生笑着说:“今年行情不好,洋人压价压得厉害,下面的蚕农又盼着卖个好价钱。中间稍微有一处不顺,整个买卖就得赔钱。” “做生意都不容易啊!” 苏浩点了点头叹道。 刘福生又说了几句生丝行情,语气熟练,听着确实像常年做这行的人。 列车一路向前,离开杭州之后,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 春寒未尽,田野里还带着一层灰黄,偶尔能见到村庄上空升起的炊烟。 苏浩看了一会儿窗外,又重新翻开日语书籍。 刘福生的目光再次在那本书上停留片刻,随后便收了回去。 这一次,苏浩看得更加清楚。 一路上,刘福生又喝了一次茶,和旁边几位旅客聊了几句。 他显得很健谈,却又始终没有和任何人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 偶尔有人问起生丝价格,他便含糊带过。有人问他南京住在哪里,他也只说有朋友安排,没提具体地点。 这些回答都没有明显问题。 但在苏浩看来,一个真正坦荡的商人,未必会对所有事情都避而不谈。 这人的分寸感,实在太好了。 难道是自己怀疑错了此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厢里的人换了几拨,原先站在门边的两名旅客提前下了车,又上来几位提着包袱的年轻人。 刘福生始终坐在原位,行李也没有打开过。 黄嵩起初还在整理苏家带来的东西,后来干脆靠着车厢睡了过去。 苏浩则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写笔记,看起来像是对日语颇有兴趣的洋行职员。 偶尔刘福生与他说话,他便抬头应上两句。 双方相处得十分自然,等车外天色逐渐暗下来,列车终于放慢了速度。 南京站到了,站台上人声鼎沸,脚夫、车夫和接站的人挤在一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列车刚停稳,车厢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 黄嵩立刻醒了过来。 “组长,到了?” “嗯!” 苏浩收起日语书,把笔记本夹进皮包。 两人开始往外搬行李,刘福生也提起自己的皮箱,顺着人流下了车。 站在月台上,他忽然回头冲苏浩笑道: “赵先生,这一路多谢相伴。” “刘老板客气!” “若是在南京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到城南的福生丝业商号找我。”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南京分号的地址!” 苏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道:“日后若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好说,好说!” 刘福生拱了拱手。 苏浩也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上面仍旧是赵先生的身份,印着一家洋行职员的名字和一处并不存在的住址。 电话号码同样是假的。 作为军情处的特务,苏浩当然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真实信息交给陌生人。 哪怕只是一次旅途中的偶遇,也要留足退路。 “那便后会有期!” 刘福生笑着点头道: “后会有期!” 两人客套几句,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刘福生提着行李,很快融入了接站的人群。 黄嵩站在苏浩身边,直到刘福生走远,这才低声问道: “组长,这位刘老板有问题?”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刘福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黄嵩顿时收起脸上的随意。 “日谍?” “还不能确定!” 苏浩提起脚边的皮箱,语气平静。 “但刚才确实有些地方不对。” “我马上安排人跟上?” “嗯,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兄,远远跟着!” 苏浩看了他一眼,叮嘱道:“不要打草惊蛇,先记住他的住址和落脚点就行。” “另外,这段时间盯住这个人。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进了什么铺子,全部记下来。但不要靠得太近,也不要试图接触。” 闻言黄嵩了然的点头。 “明白!” “再回处里调几个人,顺着这张名片上的信息查一查。” 苏浩将刘福生的名片递给他。 “福生丝业商行是否确实存在,上海和南京的铺面有没有这个人,商号经营状况如何,往来的主要客户是谁,都查清楚。” 黄嵩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几眼。 “组长,您怀疑他是日谍?” “总之,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吧!” 苏浩摇了摇头接着道: “但无论是不是,都值得查一查!” 黄嵩想了片刻,仍旧有些不解。 “可他刚才看着挺正常的,做生意的口吻也像模像样。” “真正有问题的人,难道会在脸上写着自己是日谍?” “那您究竟从哪里看出不对?” 对此苏浩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才带着黄嵩离开月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低声道: “茶!” “茶?” “刚才喝茶的时候,他的动作有问题。” 闻言黄嵩皱起眉头,挠挠头仔细回忆,可依旧没能回忆出什么来。 “喝茶还能喝出问题?” “当然!” 苏浩略作沉吟这才淡淡道:“我们中国人喝盖碗茶,通常是拇指扣住盖钮,中指扶住碗沿,食指顶住盖子。喝之前,会用碗盖拨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然后避开盖子,直接抿茶汤。 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不是刻意想学便能马上学会。” 闻言黄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 “那刘老板呢?貌似不也差不多?” “他用的是另一种习惯!” 苏浩望着远处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这才接着道: “他先用手掌托住碗底,再用三根手指捏住碗盖侧面。没有用盖碗拨茶,也没有按照我们常见的方式避开盖子喝茶,而是直接把碗和盖子一起凑到嘴边,试图把盖子压紧,防止茶汤漏出来。” 闻言黄嵩更加费解道: “这个有问题吗……” “这是日式喝煎茶的手部习惯!” 第四百零九章 突发事情(上) 说着苏浩摇摇头道: “日本人在喝煎茶时,通常会更注意碗盖的控制方式,手掌托底,手指捏住碗盖边缘,避免茶水洒出。普通中国人即便喝过日本茶,也未必会把动作保留下来。 尤其刘福生刚才喝茶时,动作自然得很,显然不是临时模仿。” 闻言黄嵩沉默下来。 苏浩心里同样在回想刚才的一幕。 若不是这两个月跟着沈先生学习日语,沈先生又反复给他讲日本人的生活礼仪,这种细节确实很难察觉。 “不过,仅凭喝茶的动作,还不能证明他就是日谍。” 苏浩补充道:“有些人长期同日本人做生意,接触久了,难免会沾染一些习惯。也有人曾经在日本留过学,或者在租界里生活多年。 所以先盯住,别急着动。” “明白!” 这次黄嵩神色已经彻底凝重起来,他将名片小心收好这才认真道: “我会让人用外围线跟踪,不让他察觉。” “还有!” 说着苏浩停下脚步。 “跟踪的时候,别只盯着他本人。 注意他接触的人、进出的地点,以及他有没有临时更换路线。” 若他真是受过训练的人,发现尾巴之后未必会立刻甩掉,反而可能故意带着你们绕圈。 这种情况下,不要硬跟。宁愿断线,也不要暴露!” 黄嵩神色一凛。 “是!” 苏浩望向南京站外不断涌动的人流,眼底浮出一抹深沉。 这趟回南京,本来只是一次普通返程。 谁也没有想到,刚下火车,便遇到了一名身份可疑的商人。 刘福生究竟是不是日谍? 那一丝细微的日本生活习惯,是长年接触日本人留下的痕迹,还是经过训练后故意隐藏的破绽? 眼下都还无法确定。 但苏浩有一种感觉。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经营生丝生意的刘老板,绝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商人。 而这一次,或许又会牵出一条新的线。 他收回目光,提起皮箱,朝车站外走去。 “走吧,先回处里。” “那些年货怎么办?” 黄嵩看了看脚边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不是说背到南京也不皱眉吗?” “这不是已经到南京了吗?” “那就继续背着!” 黄嵩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认命地扛起木箱。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站外的人群里。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距离南京站不远的一处街角,刘福生正站在一家胭脂铺前,笑着同老板说话。 与此同时,刘福生并没有立刻离开南京站。 他提着那只不算沉重的皮箱,沿着站台外的人流走出一段,拐进站前街的一家胭脂铺。 铺子不大,门脸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柜台后摆着几排描金木盒,里面装着胭脂、香粉、头油和各色香皂。临近年节,店里还挂着几串红纸剪成的花样,倒显得颇有几分喜气。 刘福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有没有适合年长妇人用的胭脂?”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闻言赶忙迎上来。 “有,有!您是给家里长辈买?” “可不是嘛!” 刘福生把皮箱放在脚边,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商人常见的精明。 “我这趟从上海回来,原想着年节前就该买好,谁知道生意上的事一耽搁,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家里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准要埋怨我。” “那您可得挑个好些的!” 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两只小盒,打开后,用竹签挑了一点胭脂在纸上抹开。 “这两样都是苏州来的,颜色不艳,老人家用着正合适。若是给太太小姐买,也有西洋货,不过价格要贵上一些。” 刘福生俯身看了看,伸手捻起其中一盒,先闻了闻,又问了几句香味、价钱和用法。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确实在替家中长辈挑选年礼。 掌柜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生意吸引过去,没留意到刘福生的目光始终没有停在胭脂上。 他借着低头看货的功夫,先扫了一眼门外。 站前街上人来人往,脚夫扛着行李从眼前经过,车夫在路边吆喝,几名送客的亲属站在车站门口迟迟不肯离开。 左侧街角有个卖烟卷的摊贩,右边墙根下蹲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再往远处,是一辆停在茶馆门口的黄包车。 好在并没人朝胭脂铺里看。 刘福生又转过身,透过铺门的玻璃柜面看了一眼身后。先前从月台上出来的乘客已经散开,那个提着包袱的年轻人没有跟出来,站台上也没看见灰布短褂的身影。 他心里没有因此完全放松,他又挑了两盒香粉,故意同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的,我买这么多,总得便宜些吧?” “您这已经是最实在的价了。” “我在上海做生意,往后若是用得好,说不定还会照顾你这铺子。” “那我给您抹两个铜板!” 两人一番拉扯,刘福生终于买下一盒胭脂和两包香粉。 临走前,他还特意让掌柜用红纸包好,又站在门边等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掌柜的,附近可有卖西式香水的铺子?” 掌柜抬手朝街口一指。 “往前走两条街,德昌百货里有。不过那里的价钱可不便宜。” “多谢!” 刘福生笑着道谢,这才拎起皮箱离开。 直到走出胭脂铺所在的街口,他才重新放慢脚步。 身后没有追得过近的脚步声,街面上的行人也没有出现明显重复。 刘福生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次日清晨,军情处行动科办公楼前,天色还带着几分节后未散的冷意。 苏浩穿过院门时,门房刚刚换完岗。见到他,行动队员们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组长,回来了?” “苏组长,新年好!” “组长,恭喜发财啊!” 苏浩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不深不浅的笑意。 “新年好!家里人都惦记着你们,给大家带了些土东西,待会儿自己去办公室拿。” “那可太好了!” “我就说跟着组长办案有口福。” 几句玩笑话让清晨的办公楼多了些节后的松快。 放假几日,再度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苏浩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第四百一十章 突发事情(中) 军情处的空气里总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煤炉烧过后的焦气旧纸张的霉味,皮革枪套上残留的油味,还有走廊里来去匆匆的人脚步声,混在一起,便成了这个机关最真实的底色。 苏浩走进行动科二组办公室,推门便看见张有诚已经到了。 这位负责破译和技术分析的技术人才正伏在桌前,埋头整理一摞文件。桌面上摆着几张揉皱的纸,旁边还有一只已经凉透的茶杯。 苏浩走近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张,来得够早啊!” 闻言张有诚猛然抬头。 苏浩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眼白里也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几天没有真正睡过觉。 “怎么回事?” 苏浩皱眉道,“你小子最近不也是回家探亲了吗?” 张有诚把手里的纸放下,苦笑着靠进椅背。 “别提了。回家以后,我爹娘一看我这么大年纪还没成亲,立刻就把探亲变成了相亲。” “霍!这好事啊!见了几个?” “几个?” 闻言张有诚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叹道: “光我记得住的就有五个。还有两个是我娘在街上临时碰见的,说什么知根知底,非让我去看一眼。” 闻言苏浩忍不住笑了,这一幕还真是和后世没什么两样啊! “那总有合眼缘的吧?” “有一个吧!” 张有诚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得像是在回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我就稍微点了下头。” “然后呢?” “然后我爹娘和女方家里,当天晚上就把婚期和成婚给定了。” 闻言苏浩一怔。 “这么快?” “快?” 张有诚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意识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赶忙压低了些。 “三天!从我点头到拜堂,整整三天! 我连新娘子的脾气都没摸清,家里的喜宴、请帖、酒席,全都已经安排好了。三天三夜,我几乎就没合过眼。” “不过如今总算成亲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我当然高兴。” 张有诚揉了揉脸,苦笑道: “可我这几天连着应酬,亲朋来了一拨又一拨,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昨天半夜才回到南京,天一亮又得来处里报到。” 苏浩听得直乐,忍不住笑呵呵道: “行了,老张,这可是大喜事。精神些,别弄得像刚从审讯室里出来。” 说完,他在旁边坐下,又问道:“对了,这弟妹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 张有诚脸上的疲惫终于淡了一点。 “她叫周慧,家里在嘉兴做绸缎生意,人挺安静,读过几年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胆子比我大!” 张有诚回想起新婚那晚,神色有些尴尬。 “我跟她说起南京的工作可能是和一些行伍相关,她一点也不害怕,反倒问我如果开枪枪能不能打中二十丈外的酒瓶。” 闻言苏浩哈哈一笑道: “那是好事。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相互体谅。你成天在外面办案,回家以后别把处里那套审犯人的脾气带回去。” “我哪敢啊!家里这口子就跟母老虎似的!” 闻言张有诚摇头叹道: “她还没进门,我已经知道家里谁说了算了。” 苏浩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张有诚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用红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喜糖!” 张有诚有些无奈道: “组长,您讨喜,我还能不给吗?” 苏浩抓了几颗放进掌心。 “这才像话。回头我也给弟妹准备一份礼。” “那我先替她谢过组长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踩得很重,几乎没有刻意收敛。 下一刻,叶恒就火急火燎的推门闯了进来。 他一眼扫过办公室,目光瞬间锁定苏浩。 “组长,您可算回来了!” 闻言苏浩抬起眉梢,忍不住笑道: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想我?” 说着,他指了指办公桌旁堆成小山似的包袱。 “既然人都齐了,自己拿一份。老叶,那边最大的一包你拿走,给你手底下的弟兄们也分一分。 这里面是咸鱼、笋干,还有些茶叶,不值钱的土东西,别嫌弃!” 叶恒下意识的就要去拿包裹,而这时张有诚也从旁边递过去几颗喜糖。 “叶队长,来,吃喜糖!” 叶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张有诚,神情逐渐变得茫然。 “老张,你成亲了?” “嗯!” 张有诚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好事啊!” 叶恒咧嘴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张有诚的肩膀。 “恭喜恭喜,嫂子一定漂亮吧?” 张有诚被问得一愣,随后含糊道:“还行,还行!” “什么叫还行?能让你老张点头,肯定差不了。” 叶恒说着,转身便要去拆苏浩带来的包袱。 可手指刚碰到包裹,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 他看向苏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组长,我有事要和您说来着!” 闻言苏浩看着他狐疑道: “什么事这么急?这才刚过完年,难道南京城里的案子都赶着在今天找上门?” “是真的有重大情况!” 叶恒的语气十分严肃。 见状苏浩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说!” 叶恒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张有诚。 张有诚也察觉到气氛变化,转过身去。 苏浩沉默片刻,虽然老张也是自己人,但见老叶这样子,也是站起身道: “跟我出来!” 叶恒点头,随后跟上。 两人走到外面的拐角,确认附近没有闲杂人等,叶恒才压低声音道: “组长,两天前晚上,秦淮河畔发现了一具浮尸!” 闻言苏浩眉头微皱。 “浮尸?这事交给辖区分局查就是了,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 “若只是普通浮尸,当然不值得!” 说着叶恒摇摇头道: “问题是,如果发现尸体的身份不是普通人呢?而且尸体身上还带着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地图!” 闻言苏浩的眼神微微一沉,低声道:“细说!” 第四百一十一章 突发事情(下) 叶恒左右看了看,这才继续道: “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那名船夫姓周,平日里靠替人摆渡运货为生。 那天晚上他把船停在河岸边等客,约莫过了亥时,忽然看见河面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顺水漂过来。 起初他以为是有人把木板、破席子之类的杂物扔进了河里。 秦淮河上这种东西不少,船夫也没放在心上。可那东西越漂越近,他才发现体积不对。破席子再怎么吸水,也不可能有人的肩膀那么宽,更不会随着水流一上一下地起伏。 周船夫拿竹篙捅了一下,篙头触到的不是木头,而是一截僵硬的手臂。” 闻言苏浩眸光微动,没有打断对方,而是继续倾听着。 就见老叶接着道:“这家伙吓得够呛!先是划船靠岸,随后跑到附近的巡警岗亭报了案。辖区巡警赶到以后,把尸体拖上岸,最初只当成寻常仇杀。” “身上有刀伤?” “没有!” “枪伤?” “也没有明显外伤!” 说着叶恒顿了顿这才道: “所以三区分局最初的判断,是醉酒落水,或者是寻仇之后被人抛尸。可分局局长赵志强亲自赶到现场后,发现尸体身上的东西不太对劲。” 闻言苏浩盯着他。 “说清楚!” “尸体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短褂,鞋底沾着泥,可泥不是秦淮河岸边常见的湿黑淤泥,而是偏黄的土。手指缝里还有很细的纸浆,衣襟内侧则藏着一块油布。” “油布里包着什么?” “就是一份地图。” 叶恒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到苏浩面前,却没有立即松手。 “这不是完整地图,只画了一半。准确地说,是南京城部分区域的水域图。” 闻言苏浩接过纸张,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线条被水浸得有些模糊,边角也出现了破损,但仍能看出几段河道和岸线。秦淮河、几处支流、码头以及沿岸的几处建筑,都用极细的墨线标注出来。 图没有画完,某一段河道只勾勒出轮廓,旁边还留下几个没有写完的字。 苏浩的手指停在那处断线旁。 “这是从尸体上找到的?” “对!” “分局局长赵志强认出这东西有问题以后,立刻让人封锁了现场。他没有把地图交给普通巡警,也没有按照寻常命案上报,而是先给我们送了消息。” “这点,这个赵局长做得不错!” “他不敢不谨慎!” 叶恒苦笑了一下。 “这个赵志强知道,若只是死一个无名船夫,或许还能按照普通命案处理。可一旦牵扯到秘密绘制的水域图,性质就不一样了。 秦淮河沿岸码头众多,货物、人员和船只每天进出不断,谁知道这张图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闻言苏浩没有回答,而是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一份尚未绘制完成的水域图,出现在一个不明身份的死者身上。这个人或许是情报人员,或许是交通线上的外围成员。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普通落水案。 “尸体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暂时没有!” 叶恒摇摇头道:。 “身上没有户籍证明,没有钱袋,没有怀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身高五尺六寸左右,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牙口呢?” “有一颗金属补牙,左下第二磨牙。赵志强已经让人把口腔特征记下来了,也派人去附近的船帮、脚行和码头问过。” “结果?” “没有人承认见过他!” 苏浩抬头。 “没有人见过,还是没有人愿意说?” 闻言叶恒沉默了一下,这才接着道: “应该是没人知道,估摸着秦淮河附近都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关键是此人身上并无钱财。 虽然有个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没可能,那就是被人劫财了!” 闻言苏浩也有些无奈,这个猜测还别说是有点可能性。 但如若此人携带的真的是,手绘水文图,那此人的身份很可能就和日谍有关了! 一个日谍人员,可能被人谋财害命吗?想想这种可能性都很低。 想了想苏浩将地图重新折好,这才接着询问道: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分局里最初接触尸体的几名巡警、仵作,还有赵志强本人。赵局长发现不对后,给下面的人发了一笔封口费,告诉他们这是上面要查的案子,谁敢乱说,便按泄密处理。” 听着老叶这么一说,苏浩不由赞许的点点头。 “这个赵局长也是个聪明人啊!” 不过这时期,能够坐上分局局长,确实也没几个蠢人! “嗯,这个赵局长处理的还算及时,不过我已经把那些知情人暂时控制起来了。现在人都在咱们行动科看守着,案子查完之前不会放出去。” “做得不错。” 苏浩将地图交还给叶恒,神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对了!我记得没错的话,老胡的辖区不也在这附近?” “对!不过尸体发现的区域属于三区分局,所以是归这位赵局长管辖!” 听着老叶这么说,苏浩转而道: “尸体现在在哪里?” “已经送到咱们行动科一间审讯室内。” “带我去看看!” 闻言叶恒立刻点头。 “现在?” “现在!” 片刻,苏浩和叶恒就已经出现在这件单独的审讯室内。 这并非刑讯科,主要是事情还没一个定数,就不太好按照日谍案处理,从而大动干戈。 此刻能看到尸体已经稍微有些巨人观了,说明尸体在水里浸泡的时间不会太短。 而且随着进入这儿,苏浩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那味道说不出来的恶心和奇怪。 哪怕是看惯了尸体的苏浩,此刻再看这种水尸,依旧感觉到恶心。 不仅是气味,还有尸体此刻浸泡过后的可怖样貌,以及种种因素结合。 “组长,这尸体前天就发现了,主要是当时您不在处里,我也不好贸然处理。 就给这儿布置了一些冰块,尽可能延缓尸体腐败!” 老叶用手帕捂着口鼻,一边说着。 苏浩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放着好几个铁桶,里面全都是一些冰块。 第四百一十二章 尸体疑云(上) 他站在门口,先没有急着靠近尸体。 “报告呢?” 苏浩开口问道。 叶恒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在这儿。” 他将报告递了过来。 纸张是三区分局常用的公文纸,边角已经有些潮软,上面盖着分局的红印。字迹谈不上漂亮,却写得很端正,明显出自专门负责记录的书吏之手。 苏浩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开头便是几句旧式公文常用的套话。 秦淮河河面浮起无名男尸一具,合行相验。 承审员某某,督同检验吏某某,带同书吏、地保、尸亲,于午后未时,赴河滨尸场相验。 尸身系男子一具,年约三十上下,身长五尺六寸,面目浮肿,发肤浸白,身着深色短褂、蓝布长裤,足穿黑面布鞋。 检视口鼻,微有白沫。胸腹无刀枪创口,四肢骨节无折断,背部、双肘及膝部有擦碰痕迹,未见明显淤青。手足指甲内有少许泥沙,衣襟内藏油布一方,内有未绘完之南京水域图一张。 据尸身情状,疑系落水溺毙。其余伤痕,当为尸身随水漂流,碰撞河岸石块所致。死亡约在一至二日前。 相验无误,合行记录。 苏浩看得很快,以他的记忆力,哪怕只是扫上一眼,也足够把上面的内容记个大概。 看完报告,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停在房间中央的尸体。 尸体被摆在一张木板上,身下垫着几层油布。外衣已经剥下,赤裸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布,只露出头颅、双手和双脚。 因为在水中浸泡了两日,死者的皮肤已经明显发白,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手指和脚趾的皮肤皱缩,像泡过水的纸张。 面部则更加骇人。 眼睑肿胀,嘴唇外翻,面皮失去了生前的光泽,呈现出一种灰白中透着青紫的颜色。头发被水泡得松散,有几缕黏在额头上。 苏浩看了片刻,又重新低头看手里的报告。 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 不是报告里某一处字写错了,也不是尸体与记录存在明显不符。 而是报告内容和尸体本身放在一起后,有某个地方对不上。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 像是看一幅临摹得很像的画,单看每一笔都没有问题,可整体放在一起,便显得不自然。 苏浩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难道是刑侦能力提升以后,带来的某种附带作用? 对于细节的观察,会变得更加敏锐。 许多旁人无法察觉的异常,落在自己眼里,便会自动被大脑挑出来。 可到底是哪儿不对? 苏浩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将报告折好,递还给叶恒。 “这份报告,谁写的?” “检验吏口述,书吏记录。” 叶恒道:“赵志强说,检验吏在分局里干了十几年,经验算是不错。虽说比不上咱们军情处的人,可寻常命案基本不会看错。” 苏浩重新望向尸体。 “他认为这是溺水?” “对!” 叶恒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按照报告上的说法,死者没有明显刀伤和枪伤,身上的擦碰痕迹也没有生前淤血,应该是落水之后被水流卷着撞到了河岸。口鼻有白沫,肺部也有积水,基本可以确定是溺死。” 闻苏浩却没有说话。 “组长?” 叶恒见他半晌不吭声,忍不住问道:“是有什么疑问吗?” 苏浩伸手掀开尸体身上的薄布。 “报告写得很完整?” “不能说完整,但该有的都有了。” “你刚才说,肺部有积水?” “检验吏是这么说的。” “他剖验过肺?” 闻叶恒一愣,他对这一块也不熟悉啊,故而迟疑道: “这个……我不清楚。” “那他凭什么断定肺里有水?” 叶恒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却见这时苏浩俯下身,先查看死者的口鼻。 报告上写着口鼻微有白沫,可尸体的鼻孔和嘴角此时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黏液,挂在皮肤上,断断续续,并没有真正的细密泡沫。 苏浩用镊子挑起一点,借着灯光观察。 那东西很快便塌了下去。 “这不是溺水泡沫。” “不是?” 叶恒凑近了一些,很快又被尸体的味道逼得退后半步。 “溺水的人口鼻处会有泡沫?” “有可能!” 苏浩没有把话说死。 “真正吸入水的人,气道里混着水、黏液和空气,通常会形成细密而持久的泡沫。泡沫往往不只在嘴角,鼻腔、口腔以及气管内都能找到痕迹。 但这种泡沫在尸体被打捞、搬运的过程中会破裂,也可能被水冲掉。所以单凭有没有泡沫,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溺水。 可是这份报告将口鼻白沫作为溺水的主要依据,本身就太草率了。” 说着苏浩摇摇头,似乎在感慨这时期的法医不够专业。 对此叶恒听得似懂非懂。 “那肺里的水呢?” “肺里有水,也不代表一定是活着的时候吸进去的。” 苏浩将尸体的头稍稍抬起,观察着颈部和胸廓。 “人死后落水,水也可能因为尸体姿势、胸腔压力变化和腐败气体作用,进入呼吸道甚至肺部。尤其是泡水时间较长,肺组织已经出现变化,不能简单地把有水等同于溺死。 真正有价值的,是吸入水时身体留下的反应。” “比如,气道内持久的细泡沫,肺部过度膨胀,肺泡破裂形成的出血斑,以及胃里是否有大量水和泥沙。” 说着苏浩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但这些也不能单独作为结论,必须结合尸表、现场和尸体姿势一起判断。” 叶恒盯着尸体,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严肃。 “可报告上写了,死者手指甲里有泥沙。” “你自己看!” 苏浩抓起死者的右手。 尸体的手指已经出现明显肿胀,指甲边缘发白。苏浩用镊子小心拨开指甲缝,里面确实有一点黑褐色的泥垢。 可那泥并不深,如果一个人在水中清醒地挣扎过,双手拼命抓挠河底或者河岸,指甲缝里通常会留下更多泥沙,甚至会混有水草、木屑和碎石。指甲边缘也容易出现崩裂、翻卷,指背和手掌会有擦破。 死者的指甲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指甲边缘没有明显的新鲜破损,掌心也没有抓握过粗糙物体后留下的擦痕。 “这些泥沙,可能是尸体落水后沾上的。” 叶恒想了想说道。 第四百一十三章 尸体疑云(中) “当然可能。” 苏浩点点头放下死者的手,道: “所以我才说,单独拿出来看,哪一条都不能证明什么。 但你把所有细节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并不支持生前清醒落水这个判断。” 对此叶恒没有说话,因为他真的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 只是隐约感觉自家组长似乎对于尸体方面也很有建树。 就见苏浩继续检查死者的面部和颈部。 水尸的面部变化十分明显,许多原本可以帮助判断死亡方式的痕迹,已经被浮肿和腐败破坏。 可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一些端倪。 死者双眼周围颜色较深,眼睑和结膜下有几处针尖大小的暗红斑点。数量不多,边缘也已经模糊,可并不像单纯的水浸变化。 苏浩伸手按了按死者胸廓。 尸体已经明显胀气,但胸廓并未呈现出报告里所说的扩张饱满。相反,胸腹部的膨胀更多集中在腹部,肋骨两侧的皮肤并没有被肺部撑得很紧。 “报告里写,胸部有明显积水?” “不是积水,是说胸腹部微胀。” “那更不能作为溺水依据。” 说着苏浩指向尸体的胸口正色道: “如果这个人是清醒状态下落水,哪怕很快失去意识,最初的吸气、呛咳和挣扎也会在呼吸道中留下痕迹。尸体的胸部通常会比腹部更有张力,口鼻处也容易残留水沫。 但这个人的腹部胀得更厉害,胸廓反而塌得比较快。” 叶恒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额....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死后在水里泡了很久,也说明报告里所谓的肺部充水,很可能只是打开胸腔后看见肺部水肿,便想当然地写成了溺水。” “那他是怎么死的?” 对此苏浩没有马上回答。 就见他将尸体的下颌托起,仔细看了看口腔内部。 看到这一幕的叶恒不由眉头紧皱,面部都扭曲起来了。 心里更是暗自佩服自家头儿,这是真的太敬业了啊!难怪不愧是能这么快当上组长的人! 老叶觉得让他杀人可以,跟那种刚死的人睡一晚他都可以,但这种泡发的尸体,他实在是看都不想多看。 此刻苏浩能看到口腔黏膜已经出现浸泡后的灰白变化,舌头稍微肿胀,但没有明显咬伤。 “看看这里!” 说着苏浩指着死者上唇和鼻翼两侧。 叶恒凑近看去,只见那里有几道极浅的苍白痕迹,若隐若现,像是皮肤受到过短暂压迫。 “这是什么?” “暂时还不能确定。” 苏浩用手指比了比那几道痕迹的宽度。 “可能是布料,也可能是尸体被搬运时留下的擦痕。但如果结合其他情况,或许死者生前口鼻有被柔软物压住过。” “用布捂死的?” 闻叶恒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更准确地说,是机械性窒息!” 说着苏浩站直身体。 “用手、布巾、棉被,或者其他柔软物堵住口鼻,都可能造成窒息。只要时间足够,便不一定留下明显外伤。” “若死者当时清醒,必然会挣扎。” 叶恒忍不住皱眉道: “可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挣扎伤!” “所以他很可能在遭到窒息之前,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被打昏?” “也可能是被药物迷倒,这也说不准!” 苏浩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开始不断推理着。 “先用麻醉性药物让他失去意识,再捂住口鼻,使他无法呼吸。等确认死亡后,把尸体投入秦淮河。” 叶恒看着尸体,后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寒意。 “所以此人是生前被迷晕,然后憋死?” “有可能,这不过是尸体目前所能告诉我们的!” 说着苏浩重新拿起那份检验报告,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几行字。 “报告里说,尸体背部、双肘和膝部有擦碰痕迹,但没有明显淤青,因此认定是死后撞击。 这个判断不能说完全错误,却漏掉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伤痕是尸体随水漂流时形成的,应该集中在身体最容易接触河岸和石块的部位,擦痕的方向也应当与水流冲击一致。 可死者背部的擦伤很浅,边缘平整,没有明显撕裂。双肘和膝部则像是曾经在粗糙地面上被拖动过,伤痕分别呈纵向分布。” 闻叶恒眼神一凝。 “拖动?” “至少不能排除!” 苏浩点点头伸手拨开死者肩膀附近的皮肤接着道: “你看这里,虽然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仍能看出皮下有一小片暗红。颜色不是很深,边缘也不清楚,可这更像是生前受到过压迫后留下的组织反应。 真正死后撞上石头,通常只有表皮剥脱,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形成这种范围的皮下出血。 当然,尸体浸水后,颜色会发生变化,腐败也会制造假象。所以我不能只凭这一处就断定。” 苏浩慢慢蹲下身,检查死者的脖颈。颈部没有明显绳索勒痕,也没有锐器割伤。 “而且从痕迹上判断,他不是被勒死的!也不像是被人用钝器打死。” 闻叶恒想了想说道: “如果是用布捂住口鼻,确实不容易留下明显伤口。” 对此苏浩点点头道: “最关键的是,他身上看不到正常溺水者应有的反抗痕迹,也没有坠入河中时常见的呛水表现。与其说他在清醒时落水,不如说他在失去意识后才被丢进水里。 尸体落水之后,水会从口鼻进入气道。若尸体本身已经没有呼吸动作,水只会停留在较浅的位置,不会形成真正的吸入反应。 所以,他不是先溺水,再被人抛尸。而是先在岸上被弄死,之后才被丢进河里。” 闻叶恒忍不住咂了咂嘴,摩挲着下巴沉吟着道: “可谋杀此人的是谁呢?为什么唯独留下这么一份地图在尸体上?” “所以才更奇怪!” 说着苏浩站起身。 而叶恒却仍旧有些不解道: “组长,既然这人身上带着手绘水文图,那他是日谍的可能性只怕不小。” “嗯!” “可一个训练有素的日谍,怎么会被人随意迷倒,然后捂住口鼻憋死呢?这不符合常理吧?” 对此叶恒盯着尸体,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 “他们平日里连喝口茶、走条街都要反复观察,怎么可能轻易让人靠近?” 第四百一十四章 尸体疑云(下)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太可能!” 说着苏浩点燃一根烟,火柴擦亮的瞬间,昏黄的火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但人只要有血有肉,就有疏忽的时候。再训练有素的人,也可能在熟人面前放松警惕。 也可能是在吃饭、喝茶时被动了手脚。甚至对方根本不需要让他失去意识太久,只要有几分钟,就足够把人控制住。” 对此叶恒仍旧觉得不太合理。 “可要是熟人,那为什么还让此人身上留下水文图这种关键线索?如果是熟人,那多半也是特务以及情报人员。 他们杀人之后必定是清理对方一切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闻苏浩将烟夹在指间,旋即轻笑道: “呵!这谁知道呢?咱们又不是神,就一具死了几天的尸体,能抓住这么多线索已经很不错了!” 闻叶恒却有些不信了,开玩笑,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肯定信。 但要是苏浩说的,他还真不怎么信,毕竟就苏浩刚刚那一通对尸体的分析,瞬间就推翻了法医的验尸报告。 就这能力,他都已经惊为天人了好吧。 “组长,您真没别的发现了?” “走吧!” 然而苏浩却忽然说道。 闻叶恒一愣。 “去哪儿?”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烟灰弹落,随后走到那双布鞋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鞋面已经被水泡得发硬,黑色布料泛着灰白。鞋底沾着泥,经过两天浸泡,原本应该已经被河水冲刷掉大半。 可在鞋底的凹槽和鞋帮缝隙里,仍然嵌着一些颜色偏黄的泥土。 苏浩用镊子挑出一点,放在灯下观察。 泥土并不湿润,准确地说,外层泥水已经被河水泡开,可藏在鞋底纹路深处的部分仍呈现出一种偏干的粉状,掺着细小的硬颗粒。 他又拿起死者的长裤。 裤脚处沾着少许暗红色粉末,颜色比秦淮河边的淤泥浅得多。苏浩用手指捻了一点,感觉里面有细碎的硬物。 叶恒凑过来。 “这也是泥?” “泥里混着砖粉。” “砖粉?” 苏浩没有解释,转头看向叶恒。 “把衣服收好,带上!” “现在就去?” “现在!” “可我们连地方都不知道,所以到底是去哪儿啊?” “已经知道大半了!” 说着苏浩示意叶恒将那双鞋也给拿起来,对此叶恒照做拿起那双鞋。 就见苏浩指着鞋底道: “秦淮河岸边的泥是黑色的,含水重,手指一捻便会发黏。死者鞋底这些泥颜色偏黄,里面还有烧过的砖屑和细沙。 南京城里,符合这种泥土的地方不多。” 叶恒沉吟片刻,下一刻仿佛想到什么,赶忙道: “莫非是....城南的砖窑?” “对!” “可城南那么大,旧砖窑也不止一处。” “所以要去现场确认。” 苏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死者如果是在那里被杀,鞋底沾上的泥土应该和现场一致。只要找到了相同的土质,至少能确定他死前去过什么地方。” 苏浩略作沉吟,这才接着淡淡道:“一个死者最后去过的地方,和他真正遇害的地方,往往不会离得太远。除非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和交通条件,否则不会专门把尸体带到很远的地方抛弃。 毕竟南京城人多眼杂的,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大多都是选择就近抛尸!” 叶恒听着这番话,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双破旧的布鞋,心里对于苏浩更是佩服。 不得不说,跟着浩哥办事,时间越久越是能惊叹于浩哥的手段百出! “组长!” “嗯?” “您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长得?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么多东西?” 苏浩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直接说你小子就是个缺心眼就得了呗!” “额....我说真的。” 叶恒忍不住咂了咂嘴。 “同样一具尸体,我看了只觉得晦气。您看一眼,就能看出他去了什么地方,还能分析出他是怎么死的。” “那是因为你看得不够仔细!” “我已经够仔细了。” “你只是在看尸体。” 说着苏浩穿上外套,摇摇头道: “办案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要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盯着刀口和枪伤这些表面东西,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穿好外套,苏浩拍了拍老叶肩膀语重心长提醒道, “老叶,虽然我此前对你做过许诺,今后有机会,可以让你调配到军中。 但既然在这行,那就爱一行,好歹把本职工作做好!” 闻叶恒被说得有些脸热,却没有反驳。 他嘴上平日里大大咧咧,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和苏浩之间的差距。 明明他和苏浩都是同时进入军情处,然而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内,差距已经拉开的如此明显。 哪怕当初他被迫进入军情处时,就一直心心念念日后调回部队,堂堂正正地带兵打仗。 在他看来,军人就该在战场上拿枪冲锋,而不是整天窝在机关里跟踪、审讯、查档案。 可随着时间流逝,他才知道这里同样危险。 这里没有硝烟,却处处是危险。 他不喜欢这种藏在阴影里的生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一行的意义甚至不比战场上小多少。 尤其是跟着苏浩之后,他第一次觉得,情报和侦查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琐事。 一次情报的成功传递,乃至拦截都有可能扭转一场战争的局势。 可他自己又清楚,自己心里是傲慢的! 叶恒看了看苏浩,又想起了黄嵩。 最初的时候,黄嵩在行动科里只能算个不起眼的行动队员,论出身、论资历,哪一样都不如自己。 自己可是黄埔出身,黄嵩却是实打实的野路子。 可如今,黄嵩都已经渐渐追了上来。 叶恒嘴上不服,心里却知道,黄嵩一定在暗中下了不少功夫。 自己若是再这么混下去,只怕迟早会被人甩在身后。 “看什么呢?” 苏浩已经走到了门口,见叶恒还站在原地,回头问道。 “没什么!” 叶恒赶忙收回思绪。 “就是觉得,往后还是得多学点东西。” “现在想学,也不算晚!” “我这脑子,能学会吗?” “你要是把平日里蛮干的工夫分一半出来,早就学会了。” 闻叶恒咧嘴一笑。 第四百一十五章 走访搜寻(上) …… 一个时辰后,南京城南。 苏浩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皮包。叶恒则穿着一件褐色短夹袄,外面罩着旧布马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替人跑腿的账房伙计。 “就是这片?” 叶恒压低声音问道。 苏浩抬眼看向远处,这里已经接近中华门外,街道比城内窄了许多,路面也没有铺设完整。两旁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座旧砖窑和废弃仓房,墙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年节刚过,附近的人家大多还关着门。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土坡上放鞭炮,偶尔响起一声闷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纷纷飞起。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煤灰的味道。 苏浩没有马上走,而是蹲在路边,捻起一撮泥土。 泥土颜色偏黄,表面干燥,里面夹着细小的红褐色颗粒。 他将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开。 叶恒看得直皱眉不解道: “您还真能闻出什么来?” “呵呵!随便闻闻!” 苏浩笑着摇摇头将泥土弹掉道: “不过确实和鞋底上的很像!” 闻叶恒环顾四周道: “这里原先是砖窑?” “嗯!” 苏浩站起身淡淡道: “南京城扩建的时候,这一带烧砖的窑场不少。后来城墙修缮和民房建设减少,许多窑场便荒废了。砖窑附近的泥土经过长期烧制、筛土和堆砖,颜色会比普通田土偏红黄,里面也会夹着砖屑和煤灰。” “死者鞋底的东西,就是从这里沾上的?” “还要再确认!” 苏浩打开皮包,取出一张从三区分局带出来的简图。 地图上标记着秦淮河水道、沿岸码头以及几条能够通往城南的道路。 他将死者尸体发现的位置和城南旧窑场大致位置连在一起,目光在图上停留了片刻。 “尸体是在秦淮河下游发现的。如果死者在这里遇害,再由车或者船运到河边,路程不算远。” 叶恒看着图纸,想了想道: “可这里到河边还有一段路。” “所以才要找运输痕迹!” 苏浩将地图折好接着道: “先看旧窑场,再看附近有没有能够通往河岸的僻静小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冬末的太阳看着明亮,实际却没多少暖意。阳光落在残破的窑墙上,只映出一层灰白的光,墙根下的泥土仍旧湿冷,踩上去便会陷出半寸深的脚印。 苏浩和叶恒已经在这片废弃窑场里搜了足足两个小时。 窑洞、仓房、土坡、排水沟,以及通往秦淮河方向的几条荒僻小路,两人几乎全都走了一遍。 可除了几块碎砖、几根腐烂的麻绳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清的车辙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叶恒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窑墙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他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眼便被风吹散。 “浩哥!” 他抬起头,望着仍在不远处低头查看地面的苏浩,无奈道: “这么搜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苏浩没有抬头。 “怎么?” “咱们里里外外已经绕了两圈,连墙缝里的老鼠洞都快被我摸遍了,可什么都没找到。” 叶恒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别说血迹和拖拽痕迹了,就连根像样的布条都没有。难不成那人死之前还专门找人把现场打扫了一遍?” “有可能。” “您还真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苏浩拨开一块碎砖,仔细看了看下面的泥土,随后才站起身。 “现场没有痕迹,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闻叶恒愣了一下,愕然道: “这也算?” “当然算!” 苏浩把镊子收进皮包,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废的窑场。 “如果死者在这里被杀,凶手仓促离开,现场不可能干净到这个程度。可如果凶手事先做过准备,或者这一带根本不是第一现场,那就另当别论。 所以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找到,也不能证明死者没来过这里。” “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闻苏浩看了他一眼。 “不算白忙!” 前世当刑警的时候,苏浩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查监控,走访,摸排,做痕迹比对,很多时候忙了一整天,最后得到的结果只有一句没有发现异常。 对于办案的人来说,这种结果最容易让人烦躁。 可真正的案件,往往就是在一次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排查中,慢慢缩小范围。 没人能保证每一步都有收获。 但只要没有走错方向,所有排除掉的可能,最终都会成为案情的一部分。 苏浩当年跟着师父办案时,师父常说一句话: “查案不是捡金子,不是伸手就有。你今天跑十里路,可能只是为了确认那里没有东西。可等你把所有没东西的地方都排除,剩下的那个地方,便是答案。” 这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再说了,我已经叫了帮手过来。” 说着苏浩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平静。 “帮手?” 闻叶恒一愣,狐疑道: “组长您什么时候叫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您是把咱们二组的弟兄们全叫过来帮忙了?” 说着叶恒看了看四周荒凉的窑场,忍不住道: “这里地方不小,要是咱们二组的人全过来,搜起来确实快些。” 而这时苏浩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道: “来了!” 闻叶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远处一条通往窑场的土路上,正有一群人快步走来。 那些人穿着各不相同,有的套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还有几个头戴毡帽,肩上搭着毛巾,看起来与附近走街串巷的脚夫、车夫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首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走路时步子很快,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 叶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老胡?” 来人正是胡有福。 看到胡有福带人过来,叶恒明显有些意外。 “浩哥,我还以为你要调咱们二组的人,怎么把他们叫来了?” “这次的尸体毕竟是和日谍有联系,甚至死的这人很可能就是日谍!” 苏浩淡淡道: “若是让行动组的人过来,哪怕换了便衣,身上那股味道也瞒不过真正有心的人。” 第四百一十六章 走访搜寻(中) 胡有福看见他,远远便拱起手来。 “苏长官!” 走到近前,他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一听说您有事吩咐,我立刻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赶过来了。 您放心,这些人都是在分局干了多年的老弟兄,嘴巴都严得很。” 闻苏浩点了点头,对于老胡这点信任他还是有的,便是道: “辛苦你了!” “不辛苦!” 闻胡有福赶忙道:。 “能替苏长官办事,是弟兄们的福气。” 叶恒站在旁边,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老胡如今好歹也是一处分局局长,平日里在下属面前颇有威严,可到了苏浩跟前,态度却恭敬得像是见到了亲爹似得。 当然,从身份上说,苏浩确实比他高了不止一层。 只是这件事不能让下面人知道。 胡有福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将苏浩和叶恒两人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连带来的下属都只当他们是上面派来督办命案的人。 苏浩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交代道: “这片窑场,你们分成几组。 第一组,去附近住户家里问问,重点问前天晚上到昨天清晨之间,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车辆或者船只经过。 第二组,沿着窑场通往河边的方向查,看有没有拖拽、车轮、脚印或者新近被踩踏过的草地。 第三组,挨着这片旧窑场仔细找,看看有没有血迹、麻绳、布片、破损的木箱,以及能够留下痕迹的东西。 问话的时候不要提别的,就说分局正在查一桩抛尸案,想了解附近最近几日有没有异常。 若有人明显撒谎,先记下姓名住址,不要当场逼问。” 胡有福听得很认真,等苏浩说完,他立即点头。 “明白!” 苏浩又补充道: “尤其注意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却突然手头宽裕的人。还有,若有人说前两天晚上听到争吵、车轮声或者重物落地的声音,也一并记下来。” “放心!” 对此胡有福赶忙拍了拍胸口道: “查命案这种事,咱们分局最拿手!” 说完,他转过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听见没有?” 十几名巡警赶紧站直,胡有福指着周围荒草和废窑,没好气道: “苏长官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谁要是办砸了,回去以后我扒了他的皮! 每一寸地方都给我看仔细了,砖缝、草窝、排水沟,连地上有几道新脚印都给我记清楚! 谁敢糊弄,晚上留下来给我把整个窑场重新搜一遍!” 一番话说完,巡警们纷纷应声。 “是!” “明白!” “局长放心!” 很快,一大群人便散了出去。 他们没有像行动组那样三五成群地快速穿插,而是各自按照分工,分成几条线慢慢展开。 有人走进附近住户家里询问,有人蹲在地上检查泥土和车辙,还有人拿着短棍拨开草丛和废砖,寻找可能被人遗落的东西。 看起来杂乱,额...也确实杂乱。 在苏浩这种见惯了后世刑警办案的人来说,这群人简直可以说业余到家了。 但业余归业余,优点也明显,自然!太特么自然了! 苏浩站在窑墙旁,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抬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 闻叶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巡警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弯着腰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说话。 那老妇人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警惕,似乎不太愿意搭理他。 巡警却没有急着摆出问案的架势,反而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妇人摆摆手。 巡警便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朝屋里看了看。 “老人家,您别紧张,咱们不是来抓人的。 就是前两天河里捞了具尸体,分局让我们过来问问。您住在这里,夜里总该听见点什么吧?” 老妇人冷冷道: “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是自然!” 巡警连连点头。 “这地方一到晚上就黑得跟锅底似的,别说人了,连鬼来了都看不见。” 老妇人的神色稍微松了一点。 巡警趁热打铁。 “不过我听说,您家对面那几户人家,平时晚上总有人进进出出?” 老妇人眼皮一抬。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巡警笑道: “我就是随口一问。您想啊,这几间破窑都荒废多少年了,附近住的又都是穷苦人家。可有几户人家,天天吃肉喝酒,过年还放了两挂鞭炮,怎么看都不像没钱的样子。” 老妇人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巡警故意叹了口气。 “我们也不想管这些闲事,可上头催得紧。要是查不出个结果,回去挨骂的还是咱们这些跑腿的。 您要是真知道什么,悄悄说两句就行。我们只记下来,不会说是您告诉的。 再说了,万一真是他们干的,您住在旁边,往后也不安全不是?” 这句话终于让老妇人有了反应。 她朝四周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我没见过死人!” “那是当然!” 巡警赶紧接话。 “您只说见过什么人就行。” “前天晚上,三更前后,我起来给孙子盖被子,好像听见外头有车响。” “什么车?” “像独轮车,又像板车。声音不大,走得很慢。” “往哪个方向?”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窑场后面。 “那边!” “车上有人吗?” “黑灯瞎火的,我哪看得清?” 老妇人说到这里,忽然又闭上了嘴。 巡警没有继续逼问,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到她手里。 “老人家,拿去给孩子买块糖。您刚才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铜板,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车好像停过一会儿。” 巡警的眼神动了一下。 “在哪儿?” “就在后面那片废窑旁边。后来又往河边去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成!” 巡警笑着起身。 “您放心,这话我没听见,您也没说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叶恒看得面露不解,直到那名巡警走远,他才收回目光。 不过此刻叶恒的脸色却逐渐浮现出一副若有所思之色。 “看出来什么了吧?” 苏浩淡淡道。 第四百一十七章 走访搜寻(下) 闻老叶想了想点点头又摇头。 “感觉他们问话的方式和我有些不同。” “嗯!这也是我觉得他们在某种情况下也有独到之处的缘故。” 苏浩点点头接着道: “先让对方放松,再用附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作为引子,引导她自己开口。” “这家伙有点油滑啊。” “油滑不等于没本事!” 苏浩看向那名巡警淡淡道: “这不,一下子就问出来点东西?” 闻叶恒摸了摸下巴,也是点点头道: “我以前还真没把这些街面上的臭脚巡放在眼里。” “他们没有受过系统训练,枪法和格斗未必比得上你们,可论起和百姓打交道、从街坊嘴里掏话,这些人比你强得多!” 苏浩淡淡说着,他这也是提点老叶,这小子就这性子,他也怕这小子以后真要是转到军中,估计也得闹出点事情出来。 沉不住气,打仗那也是个大麻烦! “那倒是!” 叶恒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不久之后,其他几组巡警也陆续有了收获。 有人在窑场边缘找到了一块断裂的车轮木片,有人在排水沟里发现几根被水泡软的麻绳。 还有人说,附近有户人家前几日曾看见一辆板车,在夜里从窑场方向经过。 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凶手。 那块车轮木片太旧,麻绳也无法确认是否与尸体有关。 至于板车,城南靠脚力谋生的人太多,夜里推车经过荒窑场,并不算特别稀奇。 苏浩没有因此放松,他让人把所有线索记下,又亲自到发现麻绳的地方看了一遍。 绳子断口处没有新鲜纤维,已经被水泡得发胀,无法判断断裂时间。 那块木片上倒是有一道新鲜刮痕,像是车轮经过碎砖时崩下来的,可它究竟属于哪辆车,同样无从查起。 转眼间,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移,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天色再次阴沉下来。 风从窑场上空刮过,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出去搜索的巡警陆续返回,最后全都聚到了窑场中央的一片荒地上。 胡有福从远处快步走来,他脸上的神色不算好看。 来到苏浩面前后,他先朝四周看了一眼,才低声道: “苏长官,弟兄们已经把这片地方翻了个遍。 没有发现明显血迹,也没找到完整的拖拽痕迹。周围几条路上虽有车辙,可都不是这两天留下的,暂时没法和那具尸体联系起来。” 苏浩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倒不是说这里就完全没有线索,只不过苏浩觉得,每个人观察事情的细致程度是不同的。 比如或许在这些巡警眼中并无异常的事情,或许在苏浩看来就大有问题。 所以接下来还是要询问一二具体细节才行。 “附近住户呢?” “问了一圈,收获也不大!” 说着胡有福苦笑道: “这片地方住的都是穷苦百姓,家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天一黑,外面基本什么也看不清。 而且市政那边一直没拨钱修路,更别说装路灯了。晚上这里黑得厉害,真有人推着车从门外经过,屋里的人也只能听见声音,未必看得清脸。” “有没有人说看见可疑人物?” “有几个人提到前天晚上听见过车响,但谁也说不清车上拖得到底是什么。” 胡有福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 闻苏浩抬头反问道: “不过什么?” “我们挨家挨户问的时候,倒是打听出几个人。” “什么人?” “本地几个混混。” 说着胡有福压低声音道: “他们平时不干正经事,也没固定营生,可手头却从来不缺钱。附近的人说,这几个人时不时就能弄来些布匹、首饰和外地货,偶尔还在赌桌上大把撒钱。” “他们住在哪里?” “都在这附近!” 旋即胡有福报出几个名字。 “一个叫钱老六,一个叫麻三,还有个叫癞头彪。三个人平时混在一起,手底下还有几个跟班。” “有查到这几人和死者有什么关系吗?” “暂时没查到!” 说着胡有福摇头道: “附近没人敢说他们杀过人,但有不少人说,前几天还见过他们在这片窑场附近晃悠。 而且钱老六前两日忽然换了一双新皮鞋,麻三则在赌场里输了十几个大洋,却一点也不心疼。” 闻叶恒眉头一挑道: “他们最近发财了?” “这谁知道,倒是不少邻居都说他们几个平日里没少走空门,甚至敲诈勒索什么的。 之前倒是跟着一个上海那边过来的什么青帮大佬当小弟,后来不知怎么着,那个大佬好像死了。 这群人又恢复那隔三差五敲竹竿,闯空门的勾当。 而且这几个家伙在附近巡警分局,也算是常客了!” 说着胡有福继续道: “问得再细,附近的人就不愿意说了。毕竟这些人就在附近混,谁也不想因为多嘴惹祸。” 闻苏浩没有马上出声。 他望向远处那几座残破的窑洞,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停尸房里的尸体。 鞋底上的黄土和砖粉,废窑场里出现的旧车辙,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反抗痕迹,以及那份莫名其妙被藏在衣襟里的水域图。 一开始,他和叶恒都下意识地认为,既然这死者有手绘到一半的水文地图,那此人属于日谍的可能性极高。 就算不是日谍,那也是专门派来绘制地图的外围人员。 因此,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日谍内部发生冲突,或者死者在执行任务时差点被他们军情处某个情报小队或者行动小队发现,故而被迫提前扼杀这个可能暴露整个谍报小组的缺口。 也就是死者! 甚至苏浩还怀疑过,这具尸体以及地图会不会是日谍小组故意留下的诱饵。 杀死一个普通国人,再在尸体身上放上手绘水文图,引导军情处和其他机关将注意力集中到秦淮河一带,日谍则趁机在别处展开行动。 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甚至可能性极大! 可现在的话..... 第四百一十八章 方向错了 可现在,另一个看似简单,却更符合现场逻辑的答案,突然浮了出来。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复杂了。 这个携带水文图的人,或许是真正的日谍,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是勘探水文地形的外围人员,但这点不重要。 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这死者是日谍的身份还是蛮高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一开始就想复杂了。 这类人本身就需要深入这片富饶国土内的各种犄角旮旯,甚至有的还需要去一些深山老林。 他们遇到风险的可能本就很高。 那么如果一个外地口音明显,身上又带着钱财,又独自出入荒僻窑场的人,对那些靠抢劫和敲诈为生的混混来说,本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所以.... 苏浩的目光微微闪动,想了想道: “老胡!” “在!” “这几个混混,目前主要靠什么谋生?” “说是替人收账,偶尔也帮码头搬货。” 说着胡有福撇了撇嘴道: “但他们哪有那么多账要收?实际上就是偷、抢、敲诈勒索,偶尔还替一些商号做见不得人的事。” “手上有没有命案?” “没有查到证据!不过....” “只是没有证据,不是没有嫌疑吧?” “对!” 胡有福点点头笑道: “这几个人滑得很,平时动手也有分寸。真要把人打死了,便会想办法把尸体扔到河里,或者推到城外。附近百姓知道他们不好惹,也不敢轻易报案! 而且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几个家伙绝对已经脱离了一般混混,绝对是亡命徒那一类! 而且手里至少沾了不下数人性命! 杀人这种事,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而且他们一不事生产,二不事劳作,怎么来钱最快? 无非就是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杀人劫财这些!” 苏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 “这几个人最近有没有花钱买过药?” 胡有福一怔不解道: “药?” “能让人昏迷的药!” “这个暂时还没打听清楚!” “回头查查!” 苏浩语气平静淡淡道: “药铺、烟馆、赌场,还有附近替人看病的郎中,都去问一遍。尤其是这几个人有没有突然买过蒙汗药或者其他能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 叶恒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变化。 “浩哥,您不会觉得……” “我只是说查!” 苏浩打断他道: “现在还不能认定他们和尸体有关。” 他嘴上说得谨慎,可心里却已经多了几分倾向。 其实他现在心里也很无语,虽然心里理智上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不高。 毕竟,怎么可能呢?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一个训练有素的日谍,怎么可能被几个地痞混混轻易劫持乃至杀害,甚至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一位训练有素的日谍,其本身警惕性是极高的,别说迷晕对方,你靠近对方就得被对方提防。 但现在事实又在一点点告诉苏浩,貌似还真出现这么离谱的事情。 其实哪怕是从事这类勘探工作的日本人,其本身,也肯定是有过一些训练的。 当然其身手以及警惕性肯定是不如专业日谍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让苏浩有些难绷。 “浩哥!” 叶恒忽然开口道: “你说,会不会真是这几个混混劫财杀人吧?” 这个可能性,他先前就想过,但哪怕是他都觉得很离谱,更别说苏浩了。 故而对此苏浩没有立刻回答。 而叶恒继续道: “而且越想越觉得很合理啊!水文图不拿走,但这尸体的钱财都消失不见.....” 苏浩点燃一根烟,火柴燃尽,他将烟头轻轻叼进嘴里。 “但还需要证据,先查这三个人的行踪。 前天晚上去了哪里,昨天白天见过什么人,最近突然多出来的钱从哪里来,还有他们有没有处理过一辆板车。” “明白!” 闻叶恒点点头。 说完,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皱着眉望向窑场。 “可如果真是他们做的,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到秦淮河?” “最方便!” 这次不用苏浩开口,一旁的老胡就已经开口道, “如果是这几个人杀人然后抛尸秦淮河,那就只能说明,这几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 外行人才会选择去城外抛尸,或者找个地方费力掩埋。 但杀的人多的那一类人,往往就直接抛尸秦淮河,反正发现了也不怕。 毕竟一晚上鬼知道尸体能飘到哪里去,而且这年头谁不是隔三差五就能从河里看到浮尸? 不稀罕!” 说着老胡摇摇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的确,他作为本地老巡警,对于这种路数可再熟悉不过了。 苏浩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的确,这年头可不是后世。 后世市局刑警队都能偶尔在一些地方发现抛尸,更别说这年头。 这年头杀人抛尸更是家常便饭,毕竟可没有监控和那么多刑侦手段的年代,违法分子就更加猖獗了! 苏浩望向那条被杂草遮住的土路,想了想道: “嗯!老胡说的不错,而且如果真要是这几人的话。 那这几个人熟悉城南,知道哪些路夜里没人走,也知道哪一段河岸水流最快。把尸体装进麻袋,用板车拖到河边,再推入水中,整个过程不需要太多人。 关键也就是这具尸体特殊,这要是换成旁人死了,谁会费尽周折去找凶手?” 闻叶恒不由大受震撼,他家世还算可以的,虽然和苏浩家也是半斤八两。 但苏浩属于重生而来带着后世经验,但他不同。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家庭条件,让他很难接触到这些。 他不由惊讶道: “难道杀人凶手,平日里巡警分局的巡警们不会去追查真凶嘛?” 闻一旁的老胡嘴里点了根烟,他心里这会其实很想吐一口涂抹到老叶脸上。 特么这是哪来的少爷? 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 “不可能的!” 说着他摇摇头吐了口烟雾接着道: “一般家庭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费这个精力去查。 就算家里愿意掏钱打点,地方巡警们大多也就装装样子,最后糊弄了事。 其实不光是普通家庭,就算是一些大富之家的子女被人谋财害命。 如果能找到真凶还好,自然是能还一个公道。 可要是找不到真凶,家属催促的紧,咱们也就是拿个死囚糊弄了事。 这样一来,家属开心了,我们也赚到钱了,死囚反正也是要死的。 都赢了!” 闻叶恒都麻了。 苏浩对于这种操作倒是不见怪,属于这年头的基操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小人物而已 苏浩拍了拍叶恒的肩膀宽慰道: “老叶,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闻叶恒脸上的神情还有些僵。 “可这也太荒唐了。” 深吸口气叶恒忍不住道: “人命关天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倒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人命本来就是买卖!” 苏浩对此的语气很平静道: “这年头就是这样!世道乱,规矩也乱!上头的命令一层层压下来,地方上要维稳,要结案,要交差。可真正查案需要人手、钱粮和时间,偏偏最缺的也是这些。 最后能怎么办? 有人愿意花钱,便多查几天。没人花钱,便按着老规矩糊弄过去! 大体就是如此了! 其实不仅仅是查案这件事本身,如今世道上的方方面面不都是如此?” 说着苏浩忍不住微微摇头感慨道: “就好比前些年的陕晋鲁等地的旱灾可谓是延绵数省,还有前些年的洪涝,死了多少人? 多少人居无定所,到处饿殍遍地! 可有的地方在上面有权,还保留一些良心多少是能帮地方要来一些粮,亦或者人脉广的商贾或许能筹措一些善款。 可这又能如何?” 闻叶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反驳。 苏浩看着他,缓缓道: “我们不过是小人物,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眼下改变不了! 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的本职做好。碰见了,就多查一点,能抓住,就别让一些法外狂徒逍遥法外,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仅此而已! 更何况,我们做的事也不小!” 说着苏浩抬眼望向城南方向。 “你以为军情处查的是几个人、几张纸? 有些人今天送出去一份情报,明天前线就可能多死几十个,几百个。咱们拦截敌人的一道情报,拔掉一个谍报小组,未必能改变天下大势,但总能让他们少做一点事! 而这便够了!” 闻叶恒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虽然仍觉得那些事听着刺耳,可也明白,世上从来就不是什么非黑即白。 有人披着官皮作恶,也有人混在市井里讨生活。 军中有怕死的军官,也有愿意替弟兄挡枪的士兵。 巡警里有混日子的,也有肯跑、肯干活的人! “明白了!” 叶恒吐出一口白气,神色恢复了些。 “浩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少犯浑,多看、多听、多想!” 闻苏浩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道: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不容易啊!” “浩哥,您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损我?” “不能!” 对此叶恒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浩转过身,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胡有福。 “老胡!” “长官!” “我和老叶先去你们分局等着!” 说着苏浩顿了顿接着道: “你带人把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找出来,然后直接带回分局!” 闻胡有福神情一肃,正色道: “直接拿人?” “嗯!动静别闹太大就行!” 说着苏浩接着道: “这些人住得近,街坊邻居都看着。你们若是鸣枪、砸门,消息不用半个时辰便能传遍城南。 先派人盯住,确认他们都在,再一起下手。尤其别漏了他们手底下那几个跟班。” “长官您放心,这一套路我熟!” 闻胡有福点点头道。 “还有!” 就见苏浩继续道: “附近的药铺、烟馆、赌场,以及替人看病的郎中,都去问一遍。重点查这几个人最近两三日,有没有买过能让人昏迷的药物。 有些是烟膏,有些是烈性酒里掺东西,也有人用安眠散、洋金花之类的药粉。你们不必问得太细,只问有没有人拿着不寻常的方子,或者突然买过让人昏沉,昏睡的药就行!” 对此胡有福将这些话牢牢记住。 “长官放心!我这就去办!” “行!” 苏浩点了点头。 胡有福当即转身,脸色沉了下来,冲着下面弟兄们就是喝道: “都过来!” 一众巡警迅速凑近。 “老赵,你带四个人去棚户那边,盯死钱老六的住处。看见人别急着动手,等我这边的消息。” “阿贵,你带人去找麻三和癞头彪。” “老马,带人去附近药铺和烟馆。问仔细了,但别把动静闹大。” “其余人跟我走!” 安排完毕,胡有福又特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多嘴。两位长官的身份,你们没看见,也没听见。” 闻众人神色一凛,他们跟着自家局长和这位年轻长官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不知道苏浩的具体身份,多少也猜出眼前这位年轻长官的事情尽量少打听。 “明白!” 很快,巡警们各自散去。 苏浩招呼叶恒一声。 “走吧!去分局!” “嗯!” 两人沿着窑场外的土路往城内方向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贡院街附近,一家名为“清弈”的对弈棋社内。 棋社不算大,临街两层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招牌。白日里,这里大多是附近商号掌柜、附庸风雅之辈亦或者闲散士绅,乃至一些高雅人士消磨时间的地方。 有人下围棋,有人摆象棋。 也有人并不懂棋,只是借着棋社的名头坐下来喝茶谈事。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窗紧闭。 屋内摆着一张榉木棋桌,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犬牙交错,战局已近尾声。 靠窗坐着的刘福生穿着一身深灰长衫,外面套着棉马甲,看起来倒是略显富态,不过真正懂他的人才知道,此人里面的身形十分精悍敦实。 他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落得很轻。 啪! 棋子落在右上角,原本勉强维持的白棋阵势立刻断开,再无回旋余地。 见状刘福生抬起头,微微一笑看向对面之人道: “你输了,中村君!” 坐在对面的中年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布马褂,乍一看像是个店铺掌柜。 他的中国名字叫李大河。 在南京的公开身份,就是这家棋社的掌柜的! 可这个身份只是掩护,此人的真正姓名,是中村左一郎。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陆地测量部下辖测量小组的一名组长。 第四百二十章 公爵之子(上) 陆地测量部的职责,表面上是测绘、制图、整理地理资料,研究山川道路、河流港口与地形变化。 可对于军方而,地图从来不只是地图。 一条道路能走多少车辆,一座桥能承受多少载重,一段河道在枯水期能否通船,一个渡口附近能否停泊运输船,甚至一片荒地是否便于架设炮兵阵地,都会成为将来军事计划里的重要资料。 中村左一郎负责的,正是南京及其周边地区的补充测绘工作。 其中便包括水道和道路。 秦淮河、长江沿岸渡口、城南码头、城墙内外的交通线,都是他们需要掌握的目标。 但此刻,中村左一郎盯着棋盘,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山彦君,抱歉!我今天心神不宁,实在无暇对弈。” 闻刘福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眼睛微眯道: “从你进门到现在,已经走错了三步。 中村君,以你的棋力,能把一盘稳赢的棋下成这样,事情恐怕不小。” 闻中村左一郎抬起头,只见此刻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憔悴,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休息好。 “山彦君!我确实遇到了麻烦。” 刘福生,本名山彦春树,此刻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 而他赫然就是前不久的火车上,曾与苏浩在同一节车厢内相遇的刘老板! 而这位看似温和的商人,真正身份竟是日本特高潜伏人员! 山彦春树此次从上海进入南京,接到的命令并不复杂。 重建情报网络! 此前,南京数个日方情报小组接连失联,上海方面大致判断,这些很可能是因为南京的支那情报机关近来动作频繁,而且必然是出现巨大变故! 因此,上峰给山彦春树的命令很明确。 宁可慢,不可乱! 先恢复安全屋、交通员和外围耳目。 在新的联络网成形之前,尽量避免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行动。 只是山彦春树没想到,他进入南京不过几日。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与自己名下的小组组员逐一接头,便收到了中村左一郎发来的联络暗号。 那是陆军军部的一些紧急通用联络暗号,只有真正遇到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才会启用。 只是让山彦春树没想到的是,发出求援信号的竟然是当初自己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同窗,中村左一郎! “说吧!” 说着他放下茶杯,皱眉道: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慌乱?” 中村左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门闩,又透过门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走廊无人后,他才回到棋桌旁。 下一刻。 中村左一郎整理了一下衣摆,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重重伏在榻榻米上。 这是一个极为郑重的土下座。 见状山彦春树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皱眉道: “中村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山彦君,请您务必先答应我!” 说着中村左一郎的额头仍贴着地面。 “若你不答应,我不能起来!” 闻山彦春树皱紧眉头,他知道中村左一郎的家世。 两人都曾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只是出身截然不同。 山彦春树出身平民之家,靠着优异成绩进入大学,毕业后被特高吸收,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中村左一郎则不同。 中村家虽不是华族,却是旧士族出身,数代人都为西园寺家服务。 维新后设立华族制度,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森严。西园寺家则是日本最显赫的公爵家之一,其家族在政界、军界和宫廷中都有极深的根基。 中村家作为西园寺家的家臣系旁支,谈不上真正的贵族,可在东京也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相比。 中村左一郎能进入陆地测量部,除去自身学识和能力,背后的关系同样不可忽视。 按照常理,这样一个人即便外放到这边,也不过是积累履历。 只要不出大错,日后自然会有位置。 可如今,他却对山彦春树行了土下座。 “中村君!” 山彦春树压低声音道: “我们是旧友,不必如此!有什么话你先起来慢慢说! 你现在的处境,我未必能解决。我在南京的职权,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不过,只要不违背我的任务,能帮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闻中村左一郎这才缓缓抬起头。 “山彦君,你还记得我家一直侍奉的西园寺家吗?” 见状山彦春树心中狐疑,但还是点点头道: “当然记得!这件事和西园寺家有关?” “是!” 中村左一郎点点头苦笑道: “而且,关系极大!” 见状山彦春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中村左一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务必保密!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包括你在特高课的上司也是如此!此事关系重大由不得如此!” 闻山彦春树眯起眼。 “中村君,你该明白,特高课可不是能够随意绕开的地方。” “我明白!但看在多年老友以及同学的份上,还请帮帮我!” 中村左一郎声音十分苦涩。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也知道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而且这件事一旦传回东京,不只是我要切腹自尽,就连我们中村家也会因此蒙羞!故而实在是拜托了!” 闻山彦春树沉默几息,点头道: “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我会替你保密!现在....说吧!” 闻中村左一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 “最近,我有一名勘探员失踪了。” 闻山彦春树皱眉。 “勘探员失踪?这便让你要切腹谢罪? 中村君,陆地测量部的人员虽然重要,可失踪一个人,最多是任务出了问题。你是小组负责人,会受处分,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除非……” 说着山彦春树忽然停住,他盯着中村左一郎那张惨白的脸,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失踪的人,不是普通勘探员?” 中村左一郎缓缓点头,苦涩道: “没错!他....他是西园寺家的少爷......” 屋内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山彦春树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杯中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西园寺家的少爷?你把西园寺家的少爷带到这边来了?” 闻中村左一郎低下头,没有反驳。 而此时山彦春树却已经压不住怒意。 第四百二十一章 公爵之子(下) “中村君,你疯了吗? 这里不是东京,也不是京都,更不是让那些贵族少爷游山玩水的地方! 这里是南京! 城里有敌人的谍报机关,有地方帮会,有各式各样的亡命徒。你居然让一个西园寺家的子弟,冒充勘探员,秘密进入南京? 你知道一旦出事,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说着中村左一郎的声音愈发苦涩。 “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求你。” “你不知道!” 山彦春树冷冷道: “若你真的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闻中村左一郎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大学毕业以后,我受过西园寺家一位少爷很多照顾。 那位少爷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尤其喜欢古籍、碑帖、书画和地方志。 这些年我随测量部入华,偶尔会替他搜集一些旧书,托商船带回东京。他待我不薄,也从不摆贵族架子。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好奇。” 山彦春树冷笑道: “贵族少爷的好奇,往往最要命!” 对此中村左一郎苦涩地点头叹道: “一个月前,陆地测量部给我下了命令。 要求我们对南京周边的河道、水网、渡口与道路进行补充勘察,尤其是秦淮河沿线和城南区域。 这批资料不算最高机密,但涉及行船、运输、道路通行与附近地形,必须尽快完成。 就在我准备出发时,那位少爷秘密联系了我。 他说,他想随我一起前往南京。 名义上,作为测绘学徒,协助整理资料和记录沿途见闻。 实际上,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到这边来看看。 他说东京太闷,家族规矩太多。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连看一场戏、逛一间书店,都要先有人替他安排。 他想自己看一看真正的中国!” 听到这里,此刻山彦春树的脸色愈发难看。 “所以你答应了?” “我起初当然拒绝过!” 说着中村左一郎苦笑道: “可他向我保证,一切听从我的安排!他还告诉我,只待十日。 十日之后,便随运输船秘密返回上海,再乘船回国。 我当时想,这位小少爷与我这些年的交情,加上他确实私下挺可怜的。 而且我们在南京的任务也只是测绘。他若始终跟在我的人身边,或许不会出问题。” “于是你便带他来了?” “是!” “还替他准备了这边的衣服和假身份?” “是!” “甚至把他放进你的测量小组里?” “是!” 听到这里,山彦春树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村左一郎不是蠢人,恰恰相反,他受过良好教育,也懂得这边的复杂局势。 可越是这种人,一旦遇到私人情分,反而越容易犯错。 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已经做足准备,总觉得意外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那位少爷叫什么名字?” 山彦春树问道。 中村左一郎犹豫片刻,这才叹道: “西园寺茂树!” “西园寺茂树?” 闻山彦春树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虽未见过西园寺茂树,却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西园寺家这一代颇受重视的年轻人之一! 并非继承人,却是公爵家嫡系孙辈。 更重要的是,西园寺茂树的祖父在东京政界颇有影响。 若此人真在南京出了事,后果根本不是中村左一郎一人能够承担的。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天前!” “失踪地点?” “城南,中华门外附近。” 中村左一郎的声音愈发沉重。 “他当天本该和两名测量员一起,去城南记录几处旧码头和河道支流的位置。 上午还一切正常。午后,他说想自己去附近走走,看看旧窑场和周边民居。” 山彦春树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 “你就没有安排人跟着?” “安排了!” 对此中村左一郎立刻道: “我还安排了两个人,一明一暗跟在附近。 可那位少爷不喜欢被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发现后很不高兴,说自己不是囚犯。 他命令其中一人留在街口,另一人则让他去附近买些纸笔。 等两人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山彦春树盯着他,接着追问道: “你的人离开这位小少爷的时间有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山彦春树的声音带着寒意。 “让人家西园寺家的少爷,在异国他乡离开眼皮子底下半个时辰?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此刻中村左一郎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一开始以为少爷只是进了书铺或者茶馆。等找不到人后,才去附近逐一询问。 可那片地方太乱,窑场、仓房和棚户连在一起。附近住户多半不识字,也说不清外来人的长相。 他们找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也没有任何消息。” 此刻山彦春树简直快要被气笑了。 一位身份如此敏感的贵族子弟,秘密进入敌国。 负责保护的人竟敢因为对方一句不满,便让他离开视线。 这已经不是失职! 是愚蠢! 更是找死! “那两个人呢?” “我已经让他们留在落脚点,不许乱动。” “很好!” 山彦春树冷笑道: “至少你还没蠢到让他们四处乱找。” 闻中村左一郎抬起头,赶忙道: “山彦君,我来找你,便是希望能借用你的力量! 在情报方面,你们比我们更加擅长,想来这种打探了的事情,你们也要比我们陆地测量部专业的多! 更何况我还不敢大张旗鼓找人!西园寺少爷是秘密入境,不能报给领事馆,也不能公开动用日方巡捕。 可若只是靠我的人,根本查不到他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俯下身恳求道: “故而,.....求你了,山彦君!只要能找到少爷,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承担一切。” 对此山彦春树没有马上答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贡院街。 街上行人往来,路灯已陆续点亮。 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些挑担的、卖糖的、赶车的、跑堂的,究竟有谁是伪装的特务! 南京看似繁华,实际上,很可能处处隐藏着危险! 山彦春树刚刚接到重建网络的任务,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动用力量。 因为一旦有所动作,便可能被人盯上。可中村左一郎说得也没错。 西园寺茂树不能有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奖池还在累积 一旦这位小少爷失踪乃至丧命于此,那中村左一郎不仅会有事。 甚至许多目前在南京活跃的帝国情报人员乃至外围人员都会被追究一个办事不力的罪责。 很可能因此会被西园寺家所迁怒。 “中村君!” 说着山彦春树转过身淡淡道: “我可以帮你!” 闻中村左一郎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真的?”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帮法!” 说着山彦春树语气冷淡道: “我只会动用我手底下的组员,至于特高课那边的权限以及在南京城的一些网络我都不会动用。 更不会派人满城搜索!那样只会让中国人注意到异常! 我会去问城南这几日有没有陌生人失踪,有没有外地人被抢、被绑,或者有无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药铺、赌场、窑场和河岸附近。 另外,我会让人留意巡警分局、医院、义庄和码头。 若西园寺少爷受伤、被扣押,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闻中村左一郎连连点头,顿时满脸感激。 “够了,这已经够了!” “但你也要记住!” 说着山彦春树抬起一根手指,冷冷道: “从现在起,你的人全部收缩!停止一切测绘工作! 所有人保持待命状态!” 闻中村左一郎一怔,不解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以及你的人!” 说着山彦春树心里也是暗自腹诽,这个蠢货能够让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关键还是这样一位贵族,竟然都敢如此疏忽怠慢,他都不敢想这群人平日办事有多么疏忽大意! 他冷冷道: “我会先派我的人去打听情况,至于你们最近都给我消停点!没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外出走动。 否则那这件事我也不掺和了!” “好...好的!” 中村左一郎点点头,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面色一白。 “那个....如果...我说如果...这位小少爷身上有我们帝国的水文手绘图纸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什么?!” 闻山彦春树就是一惊,赶忙询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 “额...对!这位小少爷,虽说是来游玩的,但他觉得毕竟也在测量部工作,那就得真做点事。 所以....他身上必然是携带了,最近他所绘制的部分水文图纸....” 听到中村左一郎这番话,山彦春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蠢货! 蠢货啊!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奇葩?! 一时间山彦春树缓缓闭上眼,心中无比的沉重,事情比他想象得更麻烦。 一个身份敏感的西园寺家少爷,一份涉及南京水道、码头和道路的草图。 无论哪一项单独看,都足够让人头疼。 如果图纸被外人发现,然后捅到敌人手中。 那几乎已经注定,这件事就不可能简单了! 甚至因此他都得搭进去。 毕竟鬼知道现在敌人是否已经发现异常,这要是发现异常,那真就是巨大的麻烦。 别说找回那位贵族老爷,他们都得赔进去。 当然如若真的确定那位贵族小少爷已经落入敌人手里,倒也好办,可以直接走外交程序。 但他可以确信,中村左一郎就得完蛋!铁定完蛋! 至于他,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看着中村左一郎这张曾经熟悉的脸,看在多年好友以及同窗的情谊,他还是没能下狠心。 罢了罢了,先查查吧,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走外交程序了! 否则我也得遭殃。 “对了那位少爷有什么特征?” 揉了揉眉心,山彦春树问道: “比如年龄、身高、相貌、身上有无旧伤、以及本身习惯,全部告诉我!” 中村左一郎立刻道: “二十四岁,身材偏瘦,身高约5尺2寸半!面相较白,鼻梁高,右边眉尾有一粒小痣。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是少年时练习剑道时留下的。他习惯用右手写字,但拿茶杯时常用左手。 左下第二颗磨牙补过金。” 山彦春树记下每一个细节,心里则是有些吃惊。 5尺2寸半?这已经算是比较高了! 没想到这位贵族小少爷长得还挺高? 5尺2寸半,按照这个时期的市尺来算,其实也不高也就一米七五的样子。 但这也得分情况,毕竟日本人本身普遍偏矮。 故而一米七五在日本人之中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这还是这些年进行工业改革,民众生活水准有过改善等等。 “他当天穿什么?” “深色短褂,蓝布长裤,黑面布鞋!为了不显得太惹眼,他没穿任何华丽衣裳,身上倒是有一块能证明身份的家徽玉佩! 其实整体也比较好认,根据我这些描述,估计山彦君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小少爷!” 山彦春树闻,心中又是一沉。 没想到这位小少爷身上还带着家徽这可是要了老命了! 他可以肯定,但凡这家徽玉佩被敌特掌握,那敌人分分钟就能分析出这位贵人就算不是帝国贵族,那也是他们帝国人无疑! 而且在南京这样一座每天都有大量流动人口的城市里,一个穿着普通短褂的外地年轻人失踪,几乎和一滴水落进河里没有区别。 “他会说中国话?” “会一些!” “程度如何?” “能够买东西、问路、与书商谈价。” “口音呢?” “很重的支那东北口音!” 山彦春树点了点头,一个会说中国话,却带着明显东北口音的年轻人。 这个消息多少是让他松了口气的。 虽然有口音,但好在也是这边东北口音,这就好办了。 在山彦看来,有这边地方口音并不算破绽。 事实上他还不知道,随着苏浩加入军情处,目前很多巡警体制内的人,都已经被下达了要求需要留意东北口音的外地人。 一旦发现,且觉得对方形迹可疑,可直接举报。 且是有奖举报,举报成功,且后面证明此人身份可疑,那就会获得少则二十,多则五百的法币奖励。 第四百二十三章 嚯!可真是一条超级大鱼(上) 此刻对于这些一概不知的山彦春树,以为目前的南京局势可能比较严峻,但还没严峻到口音都私下在甄别的地步。 就见他沉吟片刻想了想道: “他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小少爷就说要自己走走。” “那两名保护他的人,有没有发现异常?” 中村左一郎迟疑道: “其中一人说,少爷那天上午似乎在窑场附近,和几个当地人有过短暂交谈。” “几个人?” “三四个吧?” “长相呢?” “他说那些人衣着破旧,像是街头混混。” 闻言山彦春树目光微凝。 “你刚刚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只是普通搭话,而且少爷不愿意让人靠得太近,那群人也保持一定距离所以.....” “废物!” 山彦春树低声骂了一句。 对此中村左一郎憋红了脸,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他求人家办事。 而且论警惕心这一块,他们测量部确实远远不如特高课这些专业特工! “山彦君!” “嗯?” “那个....你觉得....小少爷还活着吗?” 屋内安静下来,炭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鸣响。 山彦春树没有给他一个轻率的答案。 “现在没人知道!但只要没有确切消息,就还不能当作最坏的结果。 你要做的,是把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控制住,别让消息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惊动领事馆!除非你想死!” 闻言中村左一郎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点,要不然也不会慌张到在大街上留下紧急求救联络信号。 就是想在事情捅出去之前,尽可能自救。 “我明白!” “还有!” 说着山彦春树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把那两个负责保护他的人叫来!我要亲自问问!” 闻言中村左一郎点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他们就在城东的临时落脚点。” “让他们留在原地不要动!” 说着山彦春树压低帽檐。 “我自己现在过去一趟! 另外,今晚之前,你把西园寺茂树失踪前七天的行程、接触人员、草图内容和所有落脚点,全都写下来。 一个细节也别漏。” 中村左一郎深深低下头感激道: “拜托了,山彦君!” 对此山彦春树没有回答,他现在已经烦躁的不行,哪里还有心思搭理对方? 他推开雅间的门,外面的喧闹声立刻涌了进来。 巡警分局后院,局长办公室。 天色早已黑透。 城南的夜风顺着没有关严实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窗纸微微发颤。院子里不时传来巡警走动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压低了的喝骂。 胡有福的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比外头值房齐整许多。 而且现在老胡的办公室还真是鸟枪换大炮,如今靠墙摆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柜顶压着几摞陈年案卷,墙上挂着一张南京城区图,边角已经卷起,而屋子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则摆着一套从洋行淘来的真皮沙发。 眼下,苏浩正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身子微微后仰,二郎腿架在办公桌边缘,皮鞋鞋尖离桌面只差半寸。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怎么抽,任由烟灰一点点垂下来。 烟雾缭绕间,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实际上,脑子里仍在反复过着白天那些零散的线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苏浩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 “进!” 房门被推开,叶恒侧身闪了进来,进门后还特意将门从里面合紧,又抬眼扫了扫走廊,确认没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 “浩哥,那三个家伙全交了!” 苏浩这才睁开眼淡淡道: “都交了?” “交得比他们祖宗十八代还利索!” 叶恒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脸上既有嫌弃,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刚被老胡带进来时,那三个孙子还挺横。 钱老六嘴最硬,进门便扯着嗓子嚷嚷,说他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巡警分局无凭无据抓人,是要屈打成招。 麻三在一边帮腔,说什么他这条命烂在泥里都行,眉头要是皱一下,就算不是好汉。 至于那个癞头彪,更有意思。 他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说自己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谁有本事就弄死他。” 苏浩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 叶恒嘿了一声。 “我也没干什么,就是让老胡找了张桌子,把灯挪近一些,又把刑讯科那套家伙什摆在旁边。 我都只是稍微用了点从咱们刑讯科那儿现学现卖的一点皮毛,这几个家伙就给跪了。” 叶恒说着,似乎仍觉得颇为无趣。 “连半盏茶都没到,三个家伙便争着抢着开口。” 苏浩微微点头,并不意外,街面上的亡命徒,狠起来确实敢动刀子,敢杀人。 真落进军情处这类专司审讯的机关手里,见识到那些不讲江湖规矩只看结果的手段,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撑不过头一轮。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混混。 没受过训练,也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拷问,更没有什么值得为之咬牙不松口的信仰。 “怎么说的?” 苏浩将烟灰弹进痰盂。 叶恒脸上的轻松之色收敛了些,目光中却带上了压不住的兴奋。 “浩哥,咱们这回怕是真钓上来一条肥鱼啊! 那具尸体,就算不是日谍,也绝对是日本人!” 苏浩稍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淡淡道: “讲清楚!” “那三个家伙交代,他们盯上死者,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叠刚整理好的口供。 “最早是五六天前,钱老六在夫子庙附近闲逛,看见死者从一家古玩铺出来。 那人穿得不算张扬,深色短褂、布鞋,身边也没带什么扎眼的东西。可钱老六这类人,专门靠眼力认肥羊吃饭,一眼就瞧出不对。 死者进古玩铺时,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两个都不爱说话,站得也很讲究。一个守在店门外,视线始终盯着街面,另一个离死者不远,却又不像仆人那样亦步亦趋。 钱老六他们以前跟着上海来的帮会人物混过,见过些带枪保镖。他说那两人肩背绷得紧,走路落脚很稳,手也总是不自觉往腰侧靠。 看着像练过,应该是那死者的护卫!” 闻言苏浩眉头微动道: “他们确认?” 第四百二十四章 嚯!可真是一条超级大鱼(中) “嗯!”叶恒摇头道: “按那三人的说法,那两个护卫绝不是普通跟班! 死者在古玩铺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钱老六远远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眼皮都没眨,便把账结了。 后来几天,他们又跟过两回。 死者去过两家古籍字画铺,还去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每次出手都很阔绰,买的也都是不便宜的东西。 而且他说话时,带着很重的东北口音。 钱老六他们便认定,此人十有八九是北边过来的富家公子,身上带着大钱,有事外地的,那就是肥羊了! 顶多就是有些棘手的肥羊。”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钱,以及两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若死者只是一般日谍,这样的行踪未免太过招摇,可若是借着搜罗古籍、采买字画作掩护,在城中走动、勘察、接触,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做勘探而已,至于需要护卫随行么? 这也是苏浩很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等等!” 忽的苏浩抬起头道: “你刚才说,死者此前外出时,左右一直有两名护卫?” “是!” 叶恒点点头。 “这三个家伙反复交代过,应该不会错。 他们混迹市井,哪些人能碰,哪些人碰不得,靠的就是这双眼睛。那两人不好惹,他们早看出来了。” 闻言苏浩眯起眼,反问道: “既然知道不好惹,他们还敢动手?” 此刻苏浩发现这里面的疑点,现在怎么越来越多了? 一个勘探人员有护卫这本身就很奇怪,其次就算要打掩护,那也不需要利用大肆花钱采购古董字画这种掩护方法吧? 谁家搞渗透搞私下勘探,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瞩目的? 苏浩不认为日本人会这么蠢。 那就这一定另有隐情,只是自己目前掌握的情报还不够多。 却见叶恒耸了耸肩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问的。 钱老六说,他们原本没敢动这个心思,顶多是远远跟着,想摸清死者住在哪里,再看看有没有能下手的机会。 可这几个人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浩哥,您还记得....他们原来是跟着一位上海来的青帮头目吗?” 闻言苏浩略一思索点点头,但旋即反问道, “所以这和他们以前的老大有什么关系?” 叶恒无奈提醒道: “其实浩哥,他们能这么恶向胆边生和你也有点关系!因为他们此前跟着的那位老大,就是被您暗杀的那位大佬!” 闻言苏浩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原来是他....” 苏浩轻轻吐出一口烟。 叶恒低声道: “那人被您杀了之后,他手底下那批人立刻散了。 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以前仗着有靠山,没少放账、敲诈,也没少得罪人。如今靠山一倒,债主上门,仇家也找上门,他们手里那点钱根本填不上窟窿。 几个人被逼急了,便想狠狠干上一票。 死者这个表面上的外地富家公子,恰好撞进他们眼里。” 说完,叶恒还偷偷瞥了苏浩一眼。 “浩哥,说起来,这三人能走到今天,和您那一枪还真有点关系。” 苏浩抬脚踢了踢办公桌,没好气道: “少扯这些没用的!” “我就是这么一说。”叶恒嘿嘿一笑。 “说正题!” “是!” 叶恒神色一正,接着道: “那三个家伙起初的打算,是再找几个以前的混混朋友,等死者和护卫走到偏僻处时,一拥而上,靠人多把人放倒。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找齐人,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三天前傍晚,死者带着那两名护卫到了中华门外。 他在城南几处旧码头和河道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去了那片废窑场。 钱老六他们一直远远缀着。 等到了废窑场后,死者不知同两名护卫说了什么。随后那两人便分开站在外围,一个守着通往土路的方向,一个守着河边小路。 而死者自己,则往塌窑深处走了。” 闻言苏浩眉头一挑道: “所以护卫和死者拉开了距离?” “对!” “钱老六他们几个是本地人,对那片窑场熟得很。哪里有断墙,哪里能绕到后头,哪里走过去不会踩响砖头,他们比谁都清楚。 于是三个人绕过了护卫视线,从废窑后方摸了进去。” 叶恒顿了顿,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接着道: “而且他们用的法子,也和您先前判断大致是差不多的。 麻三先装作附近的苦力,在前面故意撞了死者一下,又说自己捡到一枚铜板,问是不是对方掉的,吸引死者注意力。 然后钱老六则躲在断墙后,趁死者分神时从后头扑上去,用浸过药水的手帕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癞头彪在外头望风。” 说着叶恒笑了笑摇头道: “结果那几个蠢货下手没轻没重。 钱老六说死者一开始还挣扎过,力气不小,踢翻了旁边几块碎砖。可麻三怕声音传到外头,让护卫听见,便上去压住死者双腿。 钱老六则一直没敢松手,等他们觉得差不多了,把人放开时,死者已经没气了。” 听到这里,苏浩更加费解了。 很多地方解释不通啊,比如哪怕对方只是个勘探人员,但也不至于如此缺乏警惕吧? 要知道哪怕是这类并非从事专业特务活动的人员,日方那边也会分发一些手册告诫一些渗透勘探工作的注意事项等等。 多少事要比常人警惕一些,怎么这死者反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真就和本身大手大脚表现的一样? 这不对劲啊! “继续!”苏浩淡淡道。 目前线索是零散的,苏浩决定听完再说。 “他们发现人死了,当时也慌!” 说着叶恒拿起苏浩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这才接着道: “可钱老六说,反正已经做下了,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们将尸体拖进废窑里搜身,从死者身上翻出了几百法币,一叠横滨正金银行的汇票,还有一块玉佩。 此外,便是那张手绘到一半的水文图。 他们拿着图看了半天,觉得就是一张鬼画符,连上头的字都认不全,便没当回事。搜完东西后,他们将尸体装进麻袋,找来一辆板车,夜里运去河边抛了。 也正因此,那份水文图才会留在尸体衣襟夹层里。” 第四百二十五章 嚯!可真是一条超级大鱼(下) 苏浩冷笑摇头,这几个家伙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说他们运气不好吧,他们能够刚好找到别人和护卫分开的那一刹那。 运气好吧,他们蠢到不会销毁死者身上其他东西。 要不是没有销毁那张图纸,也不会吸引到苏浩他们的注意力,从而引出这一系列事情。 苏浩想了想道:“横滨正金银行的汇票呢?” “还在!” 叶恒回应道: “是记名汇票,他们不敢拿去兑。 那几个家伙虽不识字,也知道这种洋银行的票据不是他们能随便碰的。怕去兑钱时被银行的人扣住,便藏在钱老六住处的灶台夹层里。 老胡已经派人取回来了,至于那几百法币……” 说着叶恒的脸色有些古怪,苦笑道: “这几个王八蛋当晚便跑去喝酒、赌钱,还找了几个暗娼快活。 结果让债主撞了个正着。 债主知道他们突然有了钱,堵着门要账。他们手上的现金不够,便把那块玉佩抵了出去。 我刚让人把债主带来问过。对方是个放印子钱的老油子,玉佩倒还没来得及出手。” 叶恒说着,从内袋里取出一块用白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放到桌上。 “这就是死者生前佩戴的玉佩!” 苏浩伸手,将白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块扁圆形的白玉佩。 玉质温润,边缘被人常年摩挲得极为圆滑,不算特别大,却绝不是市面上寻常货色。玉佩正面雕着卷云和水波纹,背面则刻着三枚相互勾连,旋转如涡的巴纹。 灯光落在玉上,泛起一层内敛的柔光。 叶恒凑近看了看,结果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这就是一块花纹一般般的玉佩,顶多就是玉佩本身有些年份,质地也不错,估摸着能值点钱。 “组长,之前您私下说过,日本人除了特高课这类专门做情报的机关,还有不少挂着测量、调查、商社名头的部门,干的同样是替他们摸地形、探城防、记兵力的事。 您说,这死者会不会就是这种人?也许是日本人,但未必是真正的职业日谍。 所以警惕性差些,才会被三个混混得手?”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被玉佩所吸引,他的指腹落在那三枚巴纹上,一遍遍缓慢地摩挲。 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凝重下来。 叶恒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不对。 “浩哥?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苏浩抬起眼,眸中已经没有半点先前抓到线索的轻松。 “老叶!这死者,恐怕不仅仅是普通勘探员啊!” 闻言叶恒一愣。 “啊?” 苏浩抬起玉佩,指了指上头的纹样正色道: “你看见这个没有?” “看见了,三个旋儿似的图案,不就是几个图案吗?怎么了?” “这可不是寻常花纹!” 苏浩摇摇头接着道: “这是巴纹,准确说,是左三巴!” 对此叶恒挠了挠头,仍旧一头雾水。 “左三巴?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可能不太了解,但这玩意可是日本人的家徽!日本人所谓的家徽家纹,和咱们大户人家用的堂号、印记有几分相似,却比那东西更讲究。” 说着苏浩将玉佩放在掌心,声音低沉道: “他们许多家族都有固定纹样。 比如武家、旧士族、华族,甚至一些寺社和商家,也会用家纹标识门第、血脉和归属。 普通人可能也会用些简单纹样,可像这种成色的玉佩,又刻着明确家纹,绝不会是一个普通测绘员随身佩戴的东西。 尤其这还是左三巴纹!” 闻言叶恒盯着玉佩,依旧不是很懂。 “这东西很值钱?” “值不值钱倒在其次!” 苏浩摇摇头叹道: “关键在于它所代表的身份。 左三巴,是日本藤原北家一系中颇有渊源的家纹样式。用这一支纹样、又能将其刻在随身玉佩上的家族,最出名的,便是西园寺家!” “西园寺?” 闻言叶恒喃喃重复了一遍,但还是挠挠头, “日本有这么一个叫西园寺家的家族吗?” “当然有!而且十分出名!” 苏浩缓缓点头,认真道: “维新变革之后,日方就设华族,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西园寺家是其中地位极高的一支,家族在日方政界、宫廷和旧贵族圈子里都很有分量。 他们家的人,未必个个都顶着爵位,可嫡系子弟的身份,绝不是一般人能比。 若这块玉佩真是西园寺家的信物……” 苏浩的话没有说尽,而此刻叶恒却已然明白。 他先前还以为,死者最多是日方某个测绘部门派出来的技术人员,或者替情报机关跑腿的外围人员。 可现在看来,听苏浩这么一说,那对方竟可能是一名日本顶级华族的嫡系后辈啊! 一个日本贵族子弟,带着测绘资料,死在南京城南的废窑场,又被几个混混抛尸进秦淮河。 这消息若是泄露出去,必然会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叶恒的眼睛一下亮了! “浩哥!要真是这样,咱们抓到的,可不是一条普通肥鱼了。” 而此刻苏浩将玉佩重新包好,神色却依旧冷静。 “先别高兴得太早!家纹能说明死者来历不低,却还不能彻底坐实身份。 立刻让人核对横滨正金银行汇票上的名字! 当然如果真要是能坐实此人身份,这可不一定是什么功劳啊!很可能还会是一个麻烦!” 说着苏浩摇摇头,有些话他不太好说。 但老叶显然也懂,毕竟都是黄埔毕业,多少也清楚如今的国际形势。 如若日方那边知晓这一情况,必然会向他们高层施压。 甚至借机搞点什么事出来。 而此刻苏浩则还有些事情没想通。 那就是这事儿已经不仅仅是,日本人被混混坑害这点离谱。 而是一位日本贵族出现在这里,也很离谱。 对于这件事,一向比较敏锐的苏浩,总感觉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亦或者有很大的文章。 “必须要搞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啊!” 苏浩摩挲着手里的这块温润玉佩,心中暗暗想着。 第四百二十六章 这可是个大麻烦啊! 苏浩想了想,语气忽然变得冷静而果断。 “立刻把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分开。让他们按照各自的记忆,拼出死者生前的长相。” 叶恒怔了一下。 “拼出长相?” “对!” 苏浩接着道: “就按照我们之前用过的法子。准备不同脸型、眉眼、鼻梁、嘴型和发式的照片,让他们分别辨认,再一点点拼凑。 一个人认完之后,立刻把他带走,不能让另外两个人看到结果。” 叶恒听得有些疑惑。 “组长,让他们拼凑死者的照片做什么?尸体不是已经在我们这儿了吗?” 这个问题,苏浩没有正面回答。 尸体的确在他们手里,可尸体在水中泡过,面部已经出现明显浮肿,皮肤也发生了变化。 哪怕经过简单处理,仍然很难还原死者生前的真实相貌。 若只是普通案件,倒也没有必要如此费事。 但这一次不同,一旦能够还原死者生前的长相,他们便能将照片散给弟兄们,然后暗中询问南京城内最近是否有人在寻找此人。 “这点你不用管。” 苏浩没多说,只是摆了摆手道: “速速去办!” 叶恒虽然仍然不明白,却知道苏浩既然这么安排,便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当即点头道: “是!”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苏浩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玉佩,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约莫一炷香之后,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明显比叶恒沉稳许多,很快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就见黄嵩快步走进办公室。 他身上肩头沾着夜里的寒气,显然是接到命令后便从军情处直接赶了过来。 进门以后,他先扫了一眼屋内,随后将房门重新关好。 “头儿!” “来了。” 苏浩点了点头道: “坐!” 黄嵩在叶恒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白布包裹上。 “头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刚从军情处赶过来,还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 苏浩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尸体、水文图、三个混混的口供以及玉佩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到死者可能与日本西园寺家有关时,黄嵩的脸色也渐渐凝重下来。 “西园寺家?” “嗯!” 说着苏浩将玉佩递给他。 “这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 黄嵩没有马上伸手去接,而是先戴上手套,随后才将玉佩拿在手中仔细观察。 他并不懂日本家纹,但毕竟也算是军情处内部的老资历了,比老叶这种好得多,曾经也有过相关培训。 日本军方和政界重要家族的纹章、印记,向来是情报人员重点学习的内容之一。 黄嵩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左三巴?” “你也认识?” “谈不上认识!” 黄嵩摇头道: “只是以前在训练时看过一些资料。” 他将玉佩放回桌上皱眉道: “如果真是西园寺家的纹样,那这个死者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麻烦啊!” 闻言苏浩点燃一根烟,火柴燃尽,他将烟头轻轻叼进嘴里,旋即淡淡道: “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对此黄嵩低头沉思起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烟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头儿,这可是一个大麻烦。不过,若是处理得好,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机会。” 苏浩弹了弹烟灰道: “继续!” 得到鼓励,黄嵩深吸了一口气。 “麻烦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死者大概率是日本华族,甚至可能是公爵家嫡系子弟。 如果日方确认他的身份,必然会通过外交渠道施压。 人是在南京城失踪,尸体又是在秦淮河里发现的。哪怕人不是我们杀的,对方也会认定南京当局必须承担责任。 他们可以要求我们限期破案、交出凶手,也可以借此宣称我方治安混乱,甚至说他们的贵族在我方境内遭到了蓄意谋害。 乍一看,咱们已经是麻烦临头。” 黄嵩说到这里,略微停顿这才接着道: “可机会也在这里!” 闻言苏浩抬眼看他道: “继续说!” “一个日本贵族出现在南京,本身就不正常。而且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他并没有公开身份,甚至很可能是秘密过来的。 这便说明,日方领事馆以及他们在华的高层,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 若他们知道西园寺家的贵人来到了南京,不可能让他只带两个护卫在城南到处走,更不可能让他以普通测绘员的身份活动。 既然是秘密入境,就一定有人负责接应、保护和善后。 那两名护卫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或许已经返回日方落脚点,也可能正在城内暗中寻找这位贵族。 所以,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先搞清楚死者生前的长相。 然后利用咱们能动用的南京城眼线,暗中打探最近有哪些人在寻找这个人。” 黄嵩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楚。 “当然,咱们还可以通过横滨正金银行的汇票,反查死者身份。 只要汇票上有姓名,哪怕是假名,也能从出票行、背书人和交易路径上继续追。 如果这名死者曾经在南京购买过古籍字画,那么古玩铺、书铺和文房店里,也许还留有他的笔迹、口音或者同行者的特征。 这些线索全都能用。” 闻言苏浩满意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 闻言黄嵩却苦笑了一下。 “不过,哪怕咱们抓住了保护这位贵族的安保人员,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是想不明白。 人抓到了,事情便算清楚了吗?并不是!” 说着黄嵩无奈摇头叹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最终,日方还是会发现一位贵族偷偷来到中国,并且死在南京。 到时候,咱们最多只是掌握了一点主动权,却未必能改变大局。如果把人交出去,等于把证据和主动权一起送回日方。 如果不交,外交压力又会落到上面。至于如何处理,那已经不是咱们这些做事的人能够决定的了。” 说到这里,黄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军情处待了这么久,自然清楚这类事情最麻烦的地方。 情报机关可以查案、抓人、审讯,甚至可以在暗中解决一部分问题。 可一旦牵涉外交,便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上头有上头的考量,地方有地方的难处。 而他们这些一线办案人员,往往只能在夹缝里尽可能多掌握一些筹码。 苏浩靠在沙发上,静静听完黄嵩的话,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大胆想法(上) 相比叶恒只看到抓到一条大鱼,黄嵩显然想得更远。 这件事的确是一桩大麻烦,相比之下,所谓的功劳反而只能排在后面。 当然,要说机会,也不是没有。 如果把西园寺家子弟在南京进行秘密测绘的证据送上去,军情处乃至高层们或许能够借此狠狠打击一批日方潜伏人员。 甚至还能通过这件事,反推出日本在南京的测绘路线、情报据点以及人员关系。 同时高层能借机驳斥日方,说对方在我方境内搞谍报活动! 可问题是,国内高层是否愿意承担后果? 以如今的国际形势来看,答案并不乐观! 真到了那一步,上头最大的可能不是公开揭穿日方,而是想办法把责任推出去。 找一个分量足够、却又没有背景的人顶罪。 比如一个地方大土匪,一个与日方有过冲突的帮会头目,或者干脆把事情说成普通劫财杀人。 只要能够给日方一个交代,能够把外交压力暂时压下去,便算达到目的。 至于那几个混混是不是全部真凶,反倒没有人真正关心。 想到这里,苏浩轻轻摇了摇头。 “阿嵩!” “在!” “这件事你也不用太担心!” 苏浩吐出一口烟雾,安慰道: “最终无论事情怎么发展,都不会和咱们牵扯太多麻烦。当然,咱们估计也不会有任何赏赐和奖励。 算是无论如何这件事咱们无过就算是不错了,也别奢求什么功劳了!” 闻言黄嵩默然,他倒是有些明白怎么回事。 因为这事太敏感,若上头真想把它办成一桩功劳,早就该把消息捅出去了。 可现实是,越是这种事情,越没人愿意站出来领功。你查得太深,高层会觉得你惹事。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把该查的东西查出来,再把案卷交上去。 黄嵩沉默片刻,苦笑着点头。 “头儿,您看得倒是透啊!” “看得透没用啊!” 苏浩无奈摇头道: “能不能把这件事安安稳稳的办完,才有用啊!” 就在这时,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片刻就见有人走到门口,低声道: “组长,是我!” 来人正是叶恒! “进来!” 房门被推开,叶恒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三张用各种照片拼接出来的人像照片。 他进门后先朝黄嵩点了点头,随后将照片递到苏浩面前。 “组长,这是三个人分别按照自己的记忆,拼出来的死者生前相貌。 我们把他们完全分开询问,先让一个人挑脸型,再挑眉眼、鼻梁、嘴唇和发式。 每拼完一张,立刻将人带走,另一个再重新开始。没有让他们互相看见结果!” 闻言苏浩接过照片,三张照片的拼接方式虽然粗糙,五官比例也存在些许出入,可大体轮廓却十分接近。 都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材偏瘦,脸型略长,鼻梁高挺,眉尾微微上挑。 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即便是陌生人,也能看出他们描绘的是同一个人。 苏浩的目光在三张照片上来回移动,这便是将三人分开询问的意义。 若让他们同时参与,彼此之间很容易产生记忆干扰。 三个人哪怕共同经历过一件事,也不代表三人的记忆完全准确。 打个比方,可能只有一个人看清了死者的脸,另外两人只是根据轮廓和片段印象进行补全。 若三人待在一起,错误信息很容易通过相互确认变成错误的共同记忆。 尤其是钱老六这种心思活络的人,一旦发现另外两人说法不同,便可能根据自身判断去引导对方。 到最后,三个人都认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实际上却把彼此的错误拼成了一张完全虚假的脸。 如今三张照片虽然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还原,却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 三人没有在关键相貌上说谎! “组长!” 叶恒又问道: “您让他们拼死者照片,究竟是准备做什么?尸体都已经泡成那个样子了,难道还要给他重新认脸?” 对此苏浩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则是在三张照片上不断游离。 而这会黄嵩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随后淡淡开口: “组长,我这就让人按照这张照片的长相,把人散出去。 去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在南京城内打听寻找照片上的人。 若有人拿着类似画像私下询问,或者打听一个二十多岁外观与照片相似的年轻人,便立刻记下。 另外,我这就让人去搜寻那两名当初死者的护卫,可能出现的地方。这两人若还在南京,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动作。” 而一旁叶恒听到黄嵩所说的这些,他先是一愣,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老脸一下红了起来。 原来苏浩要这三张照片,就是为了把死者的相貌散出去,借此寻找死者的同伴。 自己刚才竟然还傻乎乎地开口询问,反倒是黄嵩,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想到了这一层。 叶恒不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苏浩却没有注意他的神态。 他拿着三张照片,缓缓在办公室内踱步。 黄嵩和叶恒见状,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都清楚,苏浩一旦露出这种神情,便说明脑子里正在推演某件事情。 而且,很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的安排,屋内安静了片刻。 然而下一刻苏浩忽然停下脚步。 “把老胡叫进来!” 闻言黄嵩和叶恒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苏浩还要做什么,但黄嵩已经率先转身。 “我去!” 说完,他推门离开,没过多久,走廊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有福跟在黄嵩身后快步而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苏浩在办公室里等他,一进门便立即将房门合上,随后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走到苏浩面前。 “长官,您找我还有别的事?” 他本以为苏浩是要询问案情,或者另有差事交给自己。却没想到,苏浩并没有马上谈尸体和三个混混,而是淡淡问道: “沈先生,你还有印象吧?” 闻言胡有福微微一怔。 “沈先生? 记得,当然记得!” 反应过来后,他赶忙点头。 “长官您说的是那位沈先生吧?他现在跟着您做事,我怎么可能忘记?” 胡有福心里暗暗嘀咕,他自然记得沈先生。 当初正是他将沈先生从分局的拘押牢房里交给苏浩的。 那人懂日语,留过洋,学过一些日本方面的制度和风俗,原本只是因为卷入一桩案子,被他当作普通嫌疑人关了起来。 后来苏浩看中此人的语言和经历,便将人带走。 胡有福虽然不知道苏浩究竟具体想要让沈先生做什么,却知道那人如今已经成了苏长官手底下的人。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大胆想法(中) “嗯!” 苏浩点了点头,随后,他伸手指向桌面上的三张照片。 “你仔细看看!这几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和沈先生比较像?” 闻言胡有福心里更加狐疑,他低头看向桌面。 三张照片都是由不同照片的五官拼接而成,细节各有差异,可整体轮廓却很接近。 最初看时,他只是觉得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 可经过苏浩这么一提醒,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与沈先生有些相似。 尤其是眉眼、鼻梁和脸型,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 胡有福伸出手指,在照片上方比划了一下。 “还真有点像!长官,您别说,这几张照片上的人,和沈先生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说到这里,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不!不是七八分!若是只看脸型和五官,至少有八九分像!” 听到这话,苏浩嘴角微微扬起。 一旁的黄嵩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此刻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他看向苏浩,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隐约猜到了苏浩的打算。 反倒是叶恒,从始至终都皱着眉。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胡有福,脸上满是疑惑。 沈先生是谁? 苏浩为什么要拿一个死者的照片,去和这什么沈先生比较? 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 苏浩却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 他重新拿起那块玉佩,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 沈先生是他前不久从胡有福手里要来的人。 原本,苏浩只是因为对方留日求学、懂得日语,想让他充当自己的语言老师,顺带帮助自己了解日本一些习俗。 可现在看来,这个沈先生的价值,或许远不止如此。 他与死者的相貌,竟然相似到八九分!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可以利用的机会? 苏浩的目光落到三张照片上,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沈先生能够在某些场合,暂时替代死者的身份。 那么,很多原本无法展开的调查,或许便有了突破口。 甚至可以借此试探日方在南京的情报网络。 当然,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被日方真正的人员识破,沈先生恐怕会当场丧命。 而他自己,也会被卷进更深的旋涡。 可同样的,一旦利用得当,他们便有机会顺势在日方那边安插一个高级眼线! 然而此刻,这一个大胆想法,苏浩却没有立马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桌旁,安静地看着照片。 办公室内,几个人都不敢出声。 而此刻黄嵩盯着照片,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叶恒则站在另一侧,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黄嵩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目光却忽然扫到了旁边的胡有福。 话到嘴边,顿时停了下来,苏浩见状,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黄嵩这是有所顾忌。 倒不是怀疑胡有福会出卖他们,而是这间办公室里人太多,眼下要谈的事情又涉及军情处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胡有福也很快察觉到了气氛变化。 他眼珠一转,立刻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丝讪笑。 “咳咳,那个……几位长官先忙,我突然想起来,外头还有点事情要交代。 审讯室那边还得盯着,免得那三个混账东西互相串供。” 说着,他朝苏浩拱了拱手。 “长官,您几位慢慢谈,我就先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胡有福已经退到了门边。 他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随着退出房门,他将房门合上,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黄嵩这才将目光落到叶恒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 叶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黄嵩,又看了看苏浩,脸上的疑惑更重。 “怎么了?” 黄嵩没有说话。 叶恒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苏浩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发笑,黄嵩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可叶恒根本没看懂。 这也难怪。 叶恒为人直来直往,有什么话向来喜欢直接说,平日里也不怎么琢磨旁人的眼色。 在军情处里,他算得上是个可靠的行动人员。 但涉及这些绕弯子的机密事项,他却未必能够立刻领会。 苏浩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老叶!” “在!” “你到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闻言叶恒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苏浩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叶恒虽然依旧不明白苏浩为何突然让他出去,可还是立即立正。 “明白!” 他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叶恒似乎仍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了黄嵩一眼。 “你们到底要谈什么?” 黄嵩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苏浩摆了摆手。 “出去守着!” “是!” 见状叶恒只好推门离开。 等房门彻底合上,走廊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后,苏浩这才转身坐到办公桌后面。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点上。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苏浩吸了一口烟,旋即抬头看向黄嵩,笑呵呵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黄嵩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确认外头没有动静,这才压低声音道: “组长,不是卑职不信任叶队长。而是……” 苏浩抬起手,打断了他笑道: “行了!你的想法我知道。这点没必要解释,直接说事吧!” 闻言黄嵩微微点头道: “是!” 他将目光落到桌上的三张照片上,沉吟片刻,低声道: “组长,难道您是想来个李代桃僵?” 闻言苏浩没有回答,他只是夹着香烟,目光在烟雾中微微闪动,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黄嵩见状,心里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几分,当即继续说道: “如果真是这个打算,那这件事短时间内或许可行,但从长远来看,绝对不可取。 一个人的样貌可以伪装,可这个人的行为习惯、说话方式、口音、生活细节,还有曾经的人际关系,都不是一张脸能够替代的。”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大胆想法(下) “尤其是贵族子弟,身边往往有固定的仆从、同学、亲戚和熟人。 他们彼此相处多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习惯性的动作,甚至是握杯子的姿势,都可能暴露身份。 外貌相似,只能骗过不熟悉的人。真正与死者亲近的人,恐怕一照面就能察觉不对。” 说到这里,黄嵩眉头皱得更紧接着道: “更何况,沈先生并不是我们军情处的人。 据您之前提过的情况,此人虽然留日求学,懂日语,也了解一些日本风俗,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特务训练。 他不懂如何应对审讯,更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应该说什么话。真要执行这样的计划,他如何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 只怕还没等我们利用他查出什么情报,他自己便先暴露了。” 黄嵩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脑袋。 “等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组长,我明白了!” 闻言苏浩抬眼看他。 而此刻黄嵩语气中已然多了几分兴奋道: “您想要的,或许并不是让沈先生真的长期冒充这个日本贵族。 而是只在明面上,证明这位日本贵族还活着吧? 至于日本人私下发现沈先生并不是那位贵族,咱们根本不用管。 只要在对外口径上咬死,沈先生就是他们寻找的那位西园寺家子弟。这样一来,日方就没有办法指责这位贵族死在我方境内。 人还活着,至少在咱们这边是活着的。 日方哪怕觉得不对,也没有任何能够拿到台面上来的证据。” 黄嵩越说越快,思路也逐渐清晰。 “他们总不能跑到咱们面前说,这个人不是我们家的子弟。 既然他们说不是,那就等于承认真正的贵族已经失踪,甚至已经死亡。 可一旦承认死亡,他们便必须解释这个人为什么秘密来到南京,又为什么携带水文测绘资料。 所以,只要咱们这边不承认,日方就没有办法在外交场合把这件事坐实。 到时候,咱们只需要让沈先生以这位日本贵族的身份露面,哪怕只是短暂出现一两次,便足以堵住他们借题发挥的嘴。 至于日后日方发现沈先生是假的……” 说着黄嵩冷笑了一声道: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自己没有证据证明人死了,便不能说人死在我们这边! 哪怕他们怀疑,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如此一来,最大的麻烦便没了!” 苏浩听完,倒是明白了黄嵩的意思。 黄嵩的想法,其实是将李代桃僵局限在一个极短的范围内。 只要让外界知道那位日本贵族没有死在南京,他们便能暂时避开日方的外交发难。 这确实是个办法,而且相较于真的让沈先生长期冒充死者,这种做法风险小了许多。 至少不用让沈先生面对日本贵族家族内部那些真正熟悉死者的人。 但这还不是苏浩真正想要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确是想来个李代桃僵。但你想的,和我想的,还是有些出入。” 闻言黄嵩一怔,狐疑道: “还请组长解惑!” 苏浩将烟灰弹落,语气平静接着道: “既然我们有沈先生这样一个与死者长相如此相似的人,为何仅仅止步于证明这个日本贵族没有死?” 对此黄嵩没有说话。 苏浩继续道: “仅仅只是为了让日方不发难,未免太浪费这个机会了。咱们现在缺的,不就是一个能够接近日方内部的人吗? 如果只是让沈先生露面一两次,替死者证明还活着,那他最多只能算是一张挡箭牌。 可如果让他真正进入日本人的视线,进入他们的关系网,甚至以那位贵族的身份继续活动……” 苏浩的话没有说完,但黄嵩已经听懂了,但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组长……” 苏浩抬起眼,目光沉静淡淡道: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闻言黄嵩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您……真想让沈先生一直伪装下去?让他扮演这位日本贵族,成为我们安插在日方内部的一枚暗子?”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黄嵩却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 “组长,这件事太危险了!我原以为,您只是想让沈先生在明面上露面,替咱们堵住日方的嘴。 哪怕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沈先生不是真正的西园寺家子弟,至少咱们这边可以咬死不认。 到时候,上头也能对外宣称,那位日本贵族并未死在我方境内! 如此一来,咱们这些在下面办事的人,自然不会被牵扯进去。可您现在想的,根本不是应付一时。 您是想让他一直冒充下去!” 黄嵩越说,语气越急。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别说沈先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是军情处里那些接受过多年训练的老特工,也未必敢接这种任务。 长期冒充一个日本贵族,首先便要面对他的随行人员。 其次是上海的日本军政人员、领事馆官员、商社负责人,甚至是那些与西园寺家有来往的人。 他们或许不全都认识死者,可一定会有人见过他!一次两次接触,或许还能蒙混过去。 时间一长,迟早会露出破绽。” 黄嵩抬手揉了揉眉心,想了想叹道: “更重要的是,组长您能保证,沈先生的日语,以及他说话的腔调、用词、语气都和这位日本本土贵族一样? 若这位死者真是西园寺家的子弟,日常交往时必然有一套固定的语言习惯。 沈先生能不能模仿,还是两说。 更何况还有他的记忆、人际关系、成长经历,以及家族内部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这些东西,不是审讯几个随行人员便能完全问出来的。” 苏浩微微点头。黄嵩说的这些,他自然清楚。 可计划之所以是计划,便是在于风险与收益并存。 若一件事完全没有风险,便也谈不上什么机会。 第四百三十章 大胆想法(下2)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起,淡淡道: “阿嵩你知道你想的什么,但明明有这样一张脸,有这样一个身份,却只用来应付一次外交争端,未免可惜。 日本人在南京、上海乃至整个华东地区经营多年。他们的情报机构、商社、领事馆和军方之间,彼此交错,关系复杂。 我们能接触到的,大多只是外围人员。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始终藏在那些看起来最不值得怀疑的人身边。 一个日本贵族,哪怕只是挂名的年轻子弟,也天然能够接触到很多普通特务接触不到的圈子。 他可以出入领事馆,可以接触商社和军方人员,可以参加宴会,可以听到一些我们花很大力气都无法获取的消息。 若沈先生真能成为这样一枚暗子,价值绝不是一次外交缓冲能够相比的。” 黄嵩听着这些话,脸色越发凝重。 他知道苏浩说得有道理,可正因为有道理,这件事才更加危险。 “组长!” “你先别急着否定。” 说着苏浩抬手,示意他听下去。 “我知道此事风险很大!但风险大,不代表完全不能做。比如你刚才说的,沈先生很难伪装死者的行为习惯和记忆。 这件事,其实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闻言黄嵩皱眉不解道: “这怎么解决?” “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第一时间抓到死者的随行人员!” 说着苏浩语气沉稳淡淡道: “如果那两名护卫还活着,并且仍在南京,那么他们便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这位日本贵族既然是秘密来华,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必然不会太多。 沿途接应他的人、负责保护他的人,大概率都集中在这支随行队伍里。 他们当中,必然有一个与死者关系极为亲近的人。 可能是贴身侍从,也可能是家族派来的管事,更可能是从小便跟随他的护卫。 这类人知道死者的生活习惯、说话方式、饮食喜好、常用称呼,甚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 只要我们能把人抓住,从他们口中撬出足够多的细节,便有机会让沈先生把这个身份维持下去。” 闻言黄嵩的目光闪动。 “包括口音?” “包括口音!” “包括称谓、举止、生活习惯,还有他和不同人的相处方式。” 说着苏浩继续道: “人不是机器!再熟悉的人,也不可能把一个人的所有习惯全部记住。 只要沈先生能够在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像,再加上死者身份特殊,旁人便不会轻易质疑。 而且据我所知,日本贵族,往往有资格近距离接触的人并不多。 起码在华的日本军官高层,如果死者的身份是真的,那他们大概率也是没接触过对方的! 这样一来可操作空间还是有一点的!” 闻言黄嵩沉吟起来。 而苏浩接着继续道: “其次就是,日方贵族常理推论是不可能来华的,但来了! 这就只能说明对方,必然是秘密而来!既然是秘密过来,那知情人员必然不多! 毕竟知道得越多,泄密的可能便越大。 所以,死者身边真正了解他的人,或许也就那么一两个。 至于其他人,可能只知道他姓什么、来自哪个家族,甚至连他真正的身份都不清楚。 只要能把这批随行人员控制住,再从中找出最亲近的那个人,事情便有操作的余地。” 黄嵩听到这里,虽然仍然觉得风险极大,却不得不承认,苏浩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两名护卫……” 黄嵩低声道: “从口供看,死者至少一直带着两个人。 如果这两人就是他的核心护卫,那么他们对死者的了解应该最深。 可他们若是受过专业训练,抓捕起来也不会容易。 而且如果他们已经发现死者失踪,说不定此时正在设法离开南京。” 苏浩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才要先找人!这一切的计划取舍都要先找到死者的随行人员再说! 只有从随行人员口中获取的情报多少,从而才能判断我们选择什么计划!” 苏浩想的很清楚,他也不会自大到一开始就让沈先生去搞什么长期的李代桃僵。 这根本不现实,这目前而言依旧只是一个假象策略。 如若情况一切往好的方向走,比如随行人员之中有人和死者关系极深,且他们还能迅速控制此人,且从中撬出关于死者的一切。 如此这计划才有实行的可能,且还是有不小风险。 可以说这个大胆的计划,只能算是最好的假设,稍微存在一些意外,苏浩还是不会启用的。 至于另一个方案,则是短期的李代桃僵,这点其实是最好实行的。 但也需要先找到随行人员,如此才能确定对方是否还在南京。 在南京,这个计划才好实行,不在南京,这就说明随行人员必然已经知晓死者已经身死的消息。 必然这群人绝不会这么草率离开南京的。 毕竟尚未清楚贵族下落的情况下,这群人必然不会轻易离开南京! 否则回去必死无疑! 黄嵩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皱眉道: “可是,组长!我们真的能确保,知道这位日本贵族身份的日本人,仅限于他的随行人员吗? 上海特高课那边,会不会有人知道?驻华领事馆里的日本军官,会不会也知道? 甚至日本国内的西园寺家族,是否已经有人提前收到消息?” 说着他抬头看向苏浩。 “如果这些问题无法确认,那沈先生就算能渡过眼下这一关,回到上海之后,也必然会被日本人在华势力接见。 到时候,只要来的是一个真正与死者熟悉的人,身份便会立刻暴露。 就算上海那边暂时没有人发现,日后怎么办? 死者既然是日本贵族,终究还是要回日本。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边。 只要回到日本,回到西园寺家族,真正认识他的人便会出现。到了那时候,沈先生必然会被第一时间揭穿。 如果他侥幸不死,也会被秘密囚禁。可一旦事情败露,咱们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黄嵩说完,办公室里再度陷入沉默。 这确实是整个计划最大的漏洞,只要沈先生回到日本,便等于主动走进西园寺家的深水之中。 在华他们可以利用身份和信息差蒙混过去。 可在日本国内,尤其是西园寺家族内部,沈先生所面对的便不再是陌生人。 那里会有他的亲人、旧友、仆从、同学,甚至可能有人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一个冒牌货想要在那里长期生存,难度几乎无法想象。 第四百三十一章 大胆想法(下3) 苏浩抽完手里的烟,将烟蒂按灭在痰盂里。 “嗯!” 他缓缓点头淡淡道: “正因为我也知道这些,所以这只是其中一个备选计划,还没有到真正执行的时候!” 闻言黄嵩没有说话。 而苏浩从桌上拿起那三张照片,指腹从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庞缓缓划过道: “这个计划实行的难度很大,欠缺很多必要条件,比如我们必须先确认死者在西园寺家族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他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旁系子弟,平日里在东京、京都或者其他地方很少露面,那么长期伪装尚且有机会。 可如果他是西园寺家族的嫡系继承人,或者在日本政界、军界和华族圈子里有很高知名度,那这个计划便只能放弃。 一个人脉很广的人,那熟悉他的人必然很多,如此我们也没什么操作空间,故而我们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 闻言黄嵩低声道: “如此一来,目前最优的方案,还是让沈先生暂时扮演这位贵族,也得先证明人没死在我们这里!” “嗯!” 苏浩点点头道: “只要能让这位日本贵族起死回生,便足以勉强堵住日方借题发挥的嘴。 这是目前最优方案,至于另一个方案,得等我们摸清情况再说!” 说着他抬起眼,语气变得森冷而坚定。 “但不管最终选择哪一种方案,第一步都一样!先把死者生前的随行人员揪出来,这是当务之急!” 闻言黄嵩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明白!” 他心里已经清楚,接下来南京城内的暗线恐怕要全部动起来了。 日方人员若是公开寻找死者,反而不可怕。 真正麻烦的,还是他们可能已经意识到死者遇害,也可能已经判断出有人盯上了他们。 而且揪出这群人,动作一定要快! 一旦三四天内,都没能揪出这群人,这群人很可能往贵族已经身死的方向去猜。 到时候必然会派人离开南京前往上海汇报,如此一来局势也就复杂了和被动了! 想到这里,黄嵩又想起一个问题道: “组长,还有一件事!” “说!” “这位沈先生,真的会配合我们吗?” 这一次,黄嵩问得极其认真,无论是短期应付式的李代桃僵,还是长期冒充死者,沈先生都将面临巨大的生命危险。 长期计划不用多说!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便可能是灭口、囚禁,甚至严刑拷问。 可短期计划也未必安全,因为在旁人眼里,他就是那个已经失踪多日的日本贵族。 日本人发现他重新出现之后,必然会安排人员接触。 只要有一人起疑,沈先生便很可能当场丧命。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任务。 别说沈先生只是普通人,就算是军情处内部,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坦然接受。 黄嵩看着苏浩叹道: “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送死!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做。即便他欠着组长您人情,也不可能轻易拿自己的命来还。” 对此苏浩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的确是个麻烦!回头我会给他做做工作吧!” 见状黄嵩松了口气,可苏浩下一句话,却让他重新愣住。 “更何况,这件事也不一定要让他真的去送死。” “什么意思?” 苏浩拿起火柴,又点燃了一根烟,这才道: “短期的李代桃僵,本来就是为了糊弄日本人。既然是糊弄,那便可以提前准备理由。 比如,让沈先生编一个撞到了脑袋、导致短暂失忆的借口。 他可以说自己在南京遭遇袭击,醒来之后便记不清此前的事情。对于一些熟悉的称谓和生活细节答不上来,也可以解释为头部受创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闻言黄嵩瞪大了眼睛,愕然道: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让他什么都不做!” 苏浩淡淡道: “至少要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也要让他掌握死者的基本资料。 但你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假如死者真是西园寺家的年轻子弟,那么在华的日本军官之中,敢轻易质疑他身份的人并不会太多。 贵族家族的身份,本身便是一层保护。再加上他秘密来华,许多人就算见过他,也未必知道他的真实模样。 毕竟贵族在日本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而如今日本军方那边大多都是平民出身,真正能见过这位贵族的想来少之又少! 大多可能也就远远在他们本土某个舞会见过这位贵族的样貌,仅此而已! 只要沈先生的外貌相似,能说一口流利日语,又有相应的人接应,在最初阶段便有机会蒙混过去。” 黄嵩眉头仍然紧皱道: “可如果有人坚持要核实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核实!” 苏浩眼神微冷,轻笑道: “且不说,这群在华的平民军官敢不敢核实一位贵族的身份,就算是敢! 你想想,如果日方真的查明沈先生不是西园寺家的子弟,他们能把这件事公开吗?” “嗯?不能嘛?为什么不能?” 黄嵩闻言有些明白苏浩的意思,但依旧很是诧异。 对此,苏浩则是继续道: “日本陆军方面,很希望直接公开,毕竟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发难由头。 但西园寺家可就不一定了!他们若公开,便等于承认真正的西园寺家子弟已经失踪或者死亡。 那他们就必须解释,为什么这个人会以秘密身份出现在南京,又为什么携带水文图。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可是会让西园寺家族颜面扫地! 所以,即便西园寺那边派来的人查出了问题,也未必敢公开!” 苏浩将烟灰弹落眼睛微眯淡淡道: “西园寺家他们最可能做的,不是把事情闹大,而是想办法将这个秘密压下来。 因为一个日本贵族在华秘密活动,随后被人冒充回国,这种事情本身便足够让整个家族难堪。 他们会选择捏着鼻子认下,至少在表面上认下。” 但苏浩还有一些话没说,那就是这样一来,沈先生有很大概率会被秘密处理掉。 这也是苏浩要让沈先生编个失忆借口的原因。 但内心深处,苏浩还是不太想要启动这个方案。 如若在苏浩心中排序,上策肯定是直接让沈先生实行长期李代桃僵计划。 但这一策,想要实行,条件过于苛刻。 下策就是黄嵩提及的,短期李代桃僵,暂时糊弄日方的举措。 之所以是下策,主要仅仅只是不想引起国际纠纷,就让沈先生去日本很可能面临多年的堪比监禁的下场。 苏浩不想做,也不愿意做! 故而苏浩没有和黄嵩说,他从始至终就两个策略。 要么上策,要么中策,中策也就是,一旦势头不妙,索性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对方死在了这里。 至于头疼的事情,就让高层去头疼吧。 关他何事? 苏浩觉得这事儿并不能影响到他们军情处身上,毕竟这是人家日本人自己不老实。 第四百三十二章 行动(上) 苏浩略作沉吟,这才接着道: “行了!此事容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要找出这群人的行踪才行! 对于此事,阿嵩你有什么想法?” 听到苏浩的询问,黄嵩这次思忖了良久,半晌他这才沉吟着道: “组长!其实您先前的提议,目前也不是不能有所动作,比如我们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份西园寺家族的公开资料。 不要只查家族谱系,还要查他们家族的生活习惯、礼仪规矩、亲属关系,以及目前在日本政界活动的人。 越详细越好。” 说着黄嵩神色一顿,旋即接着道: “至于如何揪出此人的随行人员,常规办法,无非就是派人在死者生前的附近蹲守。 其次就是询问是否有生面孔来过那处旧窖厂区。 其次就是让人密切蹲守秦淮河附近,发现尸体的虽说只有一个本地人,但不排除还有其他人听了去。 这消息要是传到那群人耳中。 这群人心中必定会起疑,甚至进一步打听死者的长相是否与他们的那位贵族少爷一致。 这点我们也不得不留心! 现在唯一需要我们担心的就是,这群人是否已经猜测此人已经身亡,从而直接选择离开南京,求助领事馆!” 闻言苏浩微微颔首,摸索着下巴道: “行!我知道了,你说的不错,目前就按找个方向去查! 具体接下来如何,根据随时的跟进程度再看!” 黄嵩点点头,起身就往外走。 次日,苏浩早早就来到军情处,昨晚除了给阿嵩和老叶布置行动任务后,他还特意要求老胡也帮忙打听消息。 毕竟旧窖那边,他们军情处的人进行走访调查,属实同样扎眼,还是老胡的人比较顺手。 而就在苏浩刚来到办公室没多久,黄嵩就顶着一对黑眼圈走了进来。 苏浩正欲调侃对方几句,就见黄嵩揉了揉眉心道: “组长,已经有眉目了!” “哦?!” 苏浩闻言眉头一扬,不由有些狐疑道, “这么快?日本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警惕心了?” 闻言黄嵩想了想有些迟疑着道, “倒也不是如此!说是有消息,但也不尽然!” 说着他将一份报告放在苏浩桌面上,并且往前推了推,旋即沉吟道: “组长,这就是昨晚我们调查走访的结果,还有我整理关于老胡那边的进度。 昨晚根据老胡手底下几个那边本地混混的描述,最近倒是没几个生面孔进入过旧窖那边。 也就三天前,死者和他两名护卫这几个生面孔,除此之外,几乎没见过什么生面孔。 此外就是咱们昨天过去调查,再然后就没什么生面孔去过了。 至于秦淮河那边,我具体询问了发现尸体的当事人以及那位当地分局局长。 也询问了老叶对接时的情况,这点也能确保当时就这几个人知情。 一位分局局长,三位分局巡警,以及一位当事人,一共五个人。 其中四个暂时都被临时看押到了我们军情处,那位分局局长身份特殊一点,但老叶当时也安排了行动队员伪装成他们分局巡警,睡觉都在盯着。 三人轮班倒看住此人! 这几点老叶做的处理的都不错,目前也可以肯定,这边也没有泄露情况! 并且当夜发现尸体时,周遭并无其他旁人,想来也排除旁人知晓有浮尸的这点!” 听着黄嵩所说的这些,苏浩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眉头紧皱。 “这么说来,好消息是,这位日本贵族的随行人员很可能还能确信,此人已经身死的消息。 但坏消息则是.....一点异常都没有,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听着苏浩这么说,黄嵩反倒是有些不解道, “组长,这有什么不符合常理的?这位贵族过来的伪装身份是测量部的人。 那想来他的随行人员很可能也是这个部门的,而这个部门的特长可并非谍报情报潜伏相关。 他们欠缺一定的警惕心,没能发现什么异常,反应迟钝,这也很正常嘛? 且对我等还是有利的! 其次,就算此人生前有两位保镖,且这两位保镖很可能是此人一路从本土带来的高手。 但顶多也就是行动以及战斗相关的,这也合情合理吧?” 测量部相关情报,黄嵩也是听说过一些的,虽然目前军情处对于日本的诸多机构知道的还不是特别多。 但一些知名度比较高的还是有些了解的,像是这什么测量部,就没什么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和谍报能力。 更多就是作为地理水文等等方面的采集。 虽接触过不少谍报学习,但不多,远不如特高课这种组织可比。 苏浩瞥了眼黄嵩摇摇头道: “这也是我比较困惑的一点,毕竟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这说明,这群人有些不简单呐!估计是不能按照一般日谍来看待了,必须出重拳!” “咦~!” 就在这时,苏浩忽的注意到刚刚黄嵩推过来的汇总报告,拿起来瞥了眼其中一行。 “阿嵩,这上面写的是.....” “组长,这是我按照您此前说过的法子进行整理的!” 说着黄嵩指着其中一栏数据道: “这是我的人,按照您教的法子进行的统计。 今早我让人将老胡那边的人汇总的报告进行的整理,包括上面有哪些人打听过钱老六他们三人的情况一一进行了汇总。 其中有三个人打听的频率比较高,分别是两次和三次,而且都是分别对那片住宅的不同住户进行的问询。 而这三人都是本地人,也算是闲散混混没有一个有工作的! 这几个人,我目前已经派弟兄们盯上了,一有情况随时会过来汇报!” 闻听此言,苏浩就是眉头一扬,黄嵩这小子办事是越来越利索了。 现在都会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嗯!不错!这几个人的确很可疑!” 苏浩点点头,虽说那贵族的随行人员很大可能会主动打听情况,但并非一定是要亲自去打听,也可能以利益引诱当地人打听。 这也避免暴露风险,当然在谍报上来看,这依旧是不够稳妥。 毕竟莫名其妙让人打听几个人的消息,这必然也是一个疑点。 只不过避免了直接暴露风险,但他们想要接收混混的消息,也必然要露脸才行。 而就在这时,咚咚咚! 第四百三十三章 行动(中) 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也随之响起一道声音。 “组长!我是二组的行动二队的,我有事情汇报!” 听到这话,苏浩和黄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流露出诧异和惊喜。 诧异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进!” 嘎吱一声,房门随之打开。 就见一名行动队员立正先是朝两人行了一礼,这才正色道: “组长,还有队长,有情况了!” “说!” 黄嵩立刻精神起来,低声道。 旋即想了想就是一摆手,“边走边说!” 见状苏浩也是点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几人本就是穿着便衣,离开如今已经搬迁至洪公祠内的军情处总部后,立马就坐上了黄包车,朝着目的地而去。 随着黄包车一路向北,街道两旁的景物渐渐发生了变化。 城内的商铺与住户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堆放货物的仓栈,以及一条条通往江边的土路。 下关临近长江,往来商旅众多。 平日里,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挑夫、船工、脚夫和各地来的商贩。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想要藏一个人不容易,可想要让一个陌生人混入其中,同样也不容易被人一眼看穿。 苏浩坐在黄包车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厢边缘。 从军情处出来之后,黄嵩便将行动队员带回来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 那三个频繁打听钱老六等人下落的本地混混,今天一早便有了动作。 他们先是在旧窖附近绕了两圈,随后又分头去了几家茶馆和饭铺。 行动队员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街道远远盯着。 好在那三个混混并没有什么反侦察经验,一路上虽也偶尔回头,却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尾巴。 临近中午,三人汇合之后,便一路朝下关而来。 负责跟踪的行动队员担心打草惊蛇,除了几名行动队员继续盯着,其中一人回来报信。 “组长!” 黄嵩坐在另一辆黄包车上,侧过脸摇头道: “看样子,日本人的随行人员急了啊!这要是以往,日谍的行事作风绝不会这么急功近利!” “能不急吗?” 苏浩微微点头道: “如果死者真是西园寺家的贵族子弟,哪怕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人已经死了,单是把人弄丢这一件事,便足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人是在他们负责保护的时候失踪的。 若是活着,他们要想办法把人找回来,若是死了,他们更要尽快找到尸体,确认消息有没有泄露。” 黄嵩点了点头笑道: “嗯!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抱着一丝侥幸!” “嗯。” 苏浩轻轻应了一声道: “只要他们还抱着侥幸,行动就不会太激烈。并且他们越急,对我们越有利。 哪怕他们只是开始主动接触本地人,就会留下痕迹。” 黄包车又向前走了一段,前方已经能够看见下关外围的牌楼。 苏浩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到这里就行!” 两名车夫拉住车把,气喘吁吁地停下。 苏浩付了车钱,便带着黄嵩和那名报信的行动队员下车,几人没有直接进入下关,而是来到路旁一处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支在一株老槐树下面,几张长条木桌被烟熏得发黑。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正低头往粗陶茶碗里冲水。 苏浩扫了一眼周围,随意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来几碗茶!” “好嘞!” 摊主答应一声,拎着铜壶走了过来。 “几位爷喝什么?龙井、花茶,还是大碗茶?” “普通茶水就行。” 苏浩摆了摆手。 “再来一碟花生米。” “得嘞!” 很快摊主忙活起来。 而黄嵩坐在苏浩对面,目光却始终没有闲着。 他看似在打量茶摊上的客人,实际上却在观察下关方向的出入口。 这里距离下关不算太远,却又没有直接进入繁杂街区。无论是盯梢,还是撤离,都比较方便。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便衣的行动队员从下关方向走了出来。 他没有径直朝茶摊靠近,而是在附近停留片刻,像是随意买了两个烧饼。 随后才端着烧饼,在苏浩几人旁边坐下。 “见过组长,见过队长!” 见状黄嵩没好气低声骂道: “少废话,里面什么情况?” 行动队员连忙放下烧饼低声道: “回队长,那三个混混已经进入下关,去了街尾一家茶馆。我们有两名弟兄在附近盯着,现在几个人还没有出来。” 闻言黄嵩眼神一动,他不由侧过脸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后放到桌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茶馆里。” “有没有后门?” “有!” “后门有人盯吗?” “有一位弟兄守着!” 行动队员顿了顿,继续道: “茶馆斜对面还有一家饭庄,我们另外两名弟兄已经在二楼开了雅间,正好能看见茶馆正门。”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 而黄嵩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如今手下这些人办事,已经比过去细致了不少。 “带我们过去。” 苏浩起身道,行动队员赶忙放下手中的烧饼。 “是!” 几人没有从茶馆正面经过,而是绕到一条堆满竹筐的窄巷,从旁边的饭庄后门进去。 饭庄一楼十分嘈杂,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来回穿梭,几名脚夫围坐在桌边大声说笑,没人注意到几名穿着普通的客人从后门走上了楼。 行动队员将苏浩等人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 房门推开,里面两名行动队员立刻站了起来。 “组长!” “队长!” 苏浩摆手道: “出门在外,不必讲这些规矩。” 他走到窗边,低头朝对面看去,饭庄的窗户正对着那家茶馆,街面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茶馆门口挂着一面掉漆的招牌,门帘被风吹得不断掀起。 从这里看过去,能够看到茶馆进出的人,却无法看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他们进去多久了?” 苏浩问道。 “一刻钟左右!” “进去之后没有人出来?” “没有!” 第四百三十四章 行动(下) 其中一名行动队员压低声音道: “不过刚才有个伙计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空茶壶,之后又回去了。我们的人没有靠近,暂时无法确认后门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苏浩点了点头道: “做得不错!” 他说完,又将目光落到茶馆正门。 黄嵩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组长,接下来只要盯住这里,等那个和三个混混接头的人露面就行。 如果锁定目标,咱们要不要进行跟踪?甚至直接抓捕?” 闻言苏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对面的茶馆,实际上却将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收入眼底。 来往的车夫、卖烟卷的小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几个在茶馆门口来回徘徊的闲汉。 过了片刻,苏浩才道: “直接抓!” 闻言黄嵩一愣,诧异道: “直接抓?” “对!” “组长,这是不是太急了?” 黄嵩赶忙道: “眼下我们虽然已经盯住了这三个混混,可并不知道茶馆里还有多少我们要抓的日本人。” 但如果贸然抓捕,最多只能抓到一两个接头的人。而他们安全屋内剩下的人一旦察觉不对,必然立刻转移。 到时候,不但无法顺藤摸瓜,反而会让他们意识到贵族少爷已经出事。 如此一来,咱们便等于提前把底牌亮了出来。” 闻言苏浩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说的这些,放在平时没有错。对付一般的日谍,能不惊动就不惊动,最好是等对方把落脚点暴露,再一网打尽! 可眼下不同!” 闻言黄嵩眉头紧锁。 就见苏浩压低声继续道: “这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露出破绽。那三个混混突然被捕,绝不可能瞒得住。 他们只要稍微有点判断力,就会意识到不对劲! 一旦他们从这三个混混口中,打听到钱老六等人的情况,从而得知钱老六等人昨夜便被带走,那么他们就会进一步推测。 那位贵族少爷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已经落入我们军情处手中!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可以说此番接头过后,这群人绝对会立马撤离!” 黄嵩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苏浩继续道: “如果我们想要尾随这个接头人,等他回到安全屋,再想一网打尽,就必须提前弄清楚安全屋里到底有多少人。 可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时间!短时间也很难召集太多人手过来! 而这过来接头之人,一旦回去,把消息传给其他人,剩下的人便会立即转移。 他们若分散跑,咱们这点人,必然是没法全部将其制伏!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电台、密码本,或者其他紧急联络方式。 想要短时间一网打尽不现实的!” 黄嵩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反驳道: “组长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想要先抓住此人,然后审讯出关于剩余之人的情况。 如此进行大抓捕时,才能毕其功于一役,一口气将其全部抓捕。 可哪怕我们现在抓住此人,但我们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撬开他的嘴。如果那人受过训练,撑上一两个时辰并不难。 他的同伴发现他迟迟没有回去,照样会起疑。到时候……” “所以只能速战速决了!” 苏浩语气平静道: “一旦抓捕成功,立刻就地审讯。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尽快开口!” 黄嵩看着苏浩平静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凛。他知道自家组长这句话并不是虚张声势。 苏浩审讯时从来不靠蛮力,有时候只是几句话,便能让对方主动暴露破绽。 更何况,眼下他们掌握着尸体、玉佩和水文图,那些东西足以让任何知情者明白,局面已经坏到了什么程度。 还有自家组长什么时候骗过自己? 闻言黄嵩点头正色道: “明白了!” 就在这时,靠窗的一名行动队员忽然压低声音道: “出来了!” 众人立即朝窗外看去。 茶馆门帘一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他们一直盯着的那三个本地混混。 三人脸上都带着笑,走出茶馆后,还互相搂着肩膀,其中一人低头整理衣襟时,手掌下意识在胸口拍了拍。 另外两人也做了相同动作。 黄嵩目光一凝。 “衣服里有东西!” 行动队员低声道: “看样子是钱了!” “看来这趟没白跑。” 黄嵩冷笑道: “日本人出手倒是大方啊!” 闻言苏浩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三个混混身旁的那名青年身上。 青年穿着一件灰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一只皮质行李箱,乍看上去,像是个商行里的账房先生。 黄嵩眯起眼睛低声道: “组长,兴许就是他了!” 苏浩点头道: “点两个人跟上!等到了相对偏僻的地方,立刻动手。记住,别让他有机会开枪。” “是!” 黄嵩答应一声,随即点了两名行动队员。 三人没有立即下楼,而是等到街上有人经过,才从雅间里出来,分开走下楼梯。 他们从饭庄侧门绕出,在另一条街上与目标保持距离尾随。 而苏浩仍站在窗边,他看着那三个混混与长衫青年在街口分开。 三个混混朝西面走去,长衫青年则独自朝东面而去。 两拨人之间没有丝毫留恋。 看起来,这青年就是目标人物,可苏浩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从那三个混混离开茶馆开始,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头。 如果长衫青年真是这群人的核心人物,他为何要亲自出来和三个混混碰面? 如果他是日谍过来负责接头,又为什么和三个混混一起出茶馆? 苏浩的目光落到茶馆门口,他仍在看着那家茶馆。 长衫青年已经消失在街角,那三个混混也走远了,黄嵩几人估计已经尾随那位青年走远了。 茶馆门口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茶客进进出出。 半刻钟过去,一名伙计端着茶壶从门里出来,站在街边朝左右看了看。 随后又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穿短棉袄、头戴毡帽的中年人从茶馆里走出。 第四百三十五章 行动(下2) 中年人身材不高,脸色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他走出门后先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便沿着街道往北面走去。 苏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刚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下一刻,他当即转身。 “跟我走!” 闻言身后剩下的两名行动队员一愣。 “组长,您不等黄队长他们回来?” “让他们继续盯着那名长衫青年,我们跟另外一个!” 说完,苏浩已经快步走下楼梯,见状两名行动队员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饭庄之后,三人很快混入街道上的人流。 这会儿,两名行动队员才明白苏浩为何突然改变目标。 他竟然要跟踪刚刚从茶馆里出来的那名中年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 “组长,刚才那个长衫青年不是更可疑吗?” “少说话!” 苏浩头也没回。 “盯住前面的人!” 见状两名行动队员赶忙闭嘴。 起初,他们并没有发现中年人有什么异常。 中年人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摊贩,有时还会蹲下来与卖菜的人说两句话。 他看上去和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可走出两条街之后,两名行动队员的神色渐渐变了。 中年人每次经过路口,都会借着整理衣襟或者系鞋带的动作,观察身后情况。 甚至有一次,他故意走进一家卖香烛的铺子,进去之后没有买任何东西,只在柜台旁站了片刻,便从后门绕了出去。 若不是苏浩提前看出了他的意图,恐怕还真有可能被他甩掉。 “这人有问题啊!不愧是组长!” 其中一名行动队员压低声音。 苏浩没吭声,可他的判断已经得到证实。 这个中年人绝不是普通人,至少,他受过反跟踪方面的训练。 而且手法并不生疏,另一名行动队员神色凝重。 “难不成,茶馆里来了两个日本人?” “不对!” 苏浩摇摇头低声道。 此刻在他看来,还真不一定是来了两个日谍,也可能就一个!只不过.... 此刻前方,中年人再次拐入一条小巷。 巷子两侧都是低矮民房,墙根堆放着破旧木箱,头顶拉着几根晾衣绳。 越往里走,人越少,中年人似乎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巷口没有异常,脸上竟然露出几分得意。 随后,他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暗巷深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中年人名叫高司大智。 他是山彦小组发展出来的外围成员,在山彦小组内部,他负责处理一些不便由核心成员出面的杂事。 打听消息、购买物资、租赁住处、传递口信,都是他平日里的任务。 这一次,他奉山彦春树的命令,负责调查西园寺少爷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行动开始时,高司大智并没有直接去旧窖打听。 哪怕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一个陌生人突然打听一些消息,本身也很容易引起注意。 所以他先在附近转了几圈,随后找到了三个活跃在旧窖附近的混混。 这种人消息灵通,胆子又大。 只要给足钱,他们什么都敢打听。 昨日下午,高司大智便通过一个熟悉的掮客搭上了这三人。 他没有提到西园寺少爷,只是让三人去打听,最近旧窖附近有没有来过几个外地人,尤其是一个年轻男子,以及几个穿着讲究、出手大方的人。 作为报酬,他先给了三人一笔定金。 今天,则是双方约定的见面时间。 然而茶馆内,高司大智听完三人的汇报后,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三人虽然不清楚高司大智所需要打听之人,具体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做什么,却带来了一个极其不妙的消息。 最近一段时间,旧窖附近名叫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这三个比较厉害的混混,最近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三人出手阔绰,吃饭喝酒全不带犹豫。 可就在昨夜,旧窖附近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 但他们三人平日里没少与巡警打交道,只看几眼便判断出,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人,这就是一群臭脚巡。 也不知道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他们三个到底犯了什么事,总之是被这么一大群臭脚巡给带走了! 高司大智听到这里,几乎已经能够确定,事情出了大问题。 那笔横财,十有八九便与西园寺少爷有关。 而钱老六三人被突然带走,则说明他们已经引起了南京方面的注意。 一个普通的命案,什么时候需要这么多巡警出动? 又什么时候值得让这么多巡警连夜控制几个混混? 于是高司大智很快便联想到军情处。 南京军情处虽然一直没有公开露面,可日本方面对其并不陌生。 那是一个专门负责搜集情报、侦破潜伏组织的机构。 若真是他们插手,那么事情便不再是普通的失踪案。 而且他们也是很容易调动地方巡警的,这点很好推测。 故而,此刻高司大智,心里有着最坏的两个猜测! 其一,西园寺少爷已经落入军情处手中! 其二,西园寺少爷已经死了! 而从钱老六三人所提供的零碎消息来看,第二种可能性反而更大。 如果人还活着,南京方面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可若人已经死了,对方自然要封锁消息,控制知情者,避免他们日方得到消息。 高司大智越想,心里越冷,他必须立即把消息带回去,通知山彦春树。 随后还要通过秘密渠道,将消息送往上海领事馆。 如果西园寺少爷真的出了意外,山彦小组所有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们必须在南京方面彻底收网前撤走。 想到这里,高司大智又有些得意。 为了避免被人跟踪,他特意让那三个混混安排了一出障眼法。 他没有和三人一起离开茶馆,而是在临走前,指了指茶馆里一名普通茶客。 那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看上去与街上许多商行伙计没有区别。 高司大智让三个混混离开之后,故意跟那名茶客走在一起,装出双方认识的模样。 至于自己,则等到他们离开一段时间后,再从茶馆出来。 第四百三十六章 行动(下3) 如果外面有人盯梢,必然会把注意力放到三个混混和那名茶客身上。 而他便可以趁机脱身,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做了几次反跟踪动作。 目前看来,身后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看来南京军情处也不过如此。 高司大智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的紧张逐渐消退。 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可走进这条巷子之后,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刚才街道上还人来人往,可进入巷子之后,四周竟然连一个闲人都没有。 高司大智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南部手枪,他没有拔出来,而是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迎面走来一名长衫青年。 青年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看到高司大智后,他很自然地朝旁边让开半步。 那动作十分有礼貌,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见状高司大智心里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 双方越来越近,即将交错而过时,高司大智甚至朝对方点了点头。 可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那名长衫青年忽然出手。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高司大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便直奔面门而来。 他到底受过训练,危急关头猛地向下一弯腰。 拳风贴着头皮掠过,可还没等他站稳,长衫青年的膝盖已经狠狠撞在他的腹部。 “唔!” 高司大智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 这一击力道极重,几乎将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撞了出来。 他本能地向后退去,右手朝腰间摸去。 可对方显然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 长衫青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 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高司大智疼得脸色骤变,手掌也随之松开。 下一刻,长衫青年抬肘撞向他的下颌。 高司大智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长衫青年已经从后方扣住他的脖颈,手臂如铁箍一般收紧。 高司大智双手拼命抓挠,指甲在对方袖口上划出几道痕迹。 可那条手臂纹丝不动。 “别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再动一下,拧断你的脖子。” 高司大智脸色涨红,他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发力角度极其刁钻,既限制了他的呼吸,也封住了他身体发力的方向。 这不是街头斗殴,更不是普通的擒拿,对方显然熟悉人体关节和近身搏杀的要害。 高司大智的右脚猛然向后踢去。 长衫青年侧身避开,扣住他脖颈的手臂稍微一松,随后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 高司大智当场跪倒,下一刻,双手被强行反剪到身后。 同时快速伸手朝着高司大智的下巴猛地一拽,咔嚓一声,高司大智的下巴直接被弄脱臼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而此刻不远处,两名行动队员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苏浩身手极好,也亲眼见过他出手。 可真正看到苏浩面对一个明显受过训练的谍报人员,仍然以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将对方制服,心里依旧免不了震撼。 “组长……” 其中一人下意识喊了一声。 苏浩没有回头,淡淡道: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搜身!” 闻言,两名队员这才如梦初醒,快步上前。 一人按住高司大智,另一人迅速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一把短枪、一只备用弹匣,一些法币以及一小包氰化物,以及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纸条被搜了出来。 还有一串钥匙。 苏浩接过短枪看了一眼。 枪身保养得很好,显然经常使用。 他将枪递给行动队员,随后蹲下身,伸手捏住高司大智的下巴猛地一带,又将对方下巴给复位了。 这一度让高司大智瞪大了眼睛,甚至顾不得疼痛,不由抬起头骇然的看着眼前年轻人! “会说中国话?”苏浩淡淡道。 高司大智喘息着,没有回答。 苏浩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高司大智的脸迅速红肿起来。 “我问你,会不会说中国话?”苏浩语气依旧平静。 闻言高司大智咬紧牙关,道: “会!” 他的南京话说得还算流利,显然能够被派来也是做过功课。 对于如今南京的局势,特高课那边显然已经对派过来的人员精挑细选过。 闻言苏浩眼神微动淡淡道: “叫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司大智试图装傻。 苏浩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点了根烟自顾自道: “你从茶馆出来之后,一共做了四次反跟踪! 第一次是在香烛铺,第二次是在卖布的摊子前,第三次,你故意绕进了菜市场。 第四次,便是刚才那条巷子。” 闻言高司大智脸色微变。 而苏浩则是不疾不徐继续道: “你每次回头,都没有直接看身后,你利用铜盆、玻璃和积水观察。这说明你受过专门训练。 普通人可不会懂这些。” 闻言高司大智仍旧沉默。 而苏浩忽然接着道: “你刚才在茶馆里见了三个混混!现在告诉我,他们把什么消息卖给你了?” 高司大智瞳孔骤缩,仅仅这一句话,便让他的表情出现了明显变化。 苏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依旧平静。 “那么让我猜猜,你到底想要打听什么?” 高司大智咬牙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啪! 几乎是高司大智刚说完的瞬间,一个耳光再度袭来,这次直接把他脸给抽肿了。 一颗牙齿混合着唾沫和血液直接飞了出来。 “你别说话!现在是你说话的时候吗?” 苏浩甩了甩手,站起身淡淡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就是在想,哪怕现在倒霉,不幸被捕。 只要多撑一撑,其余同伴想来就能察觉异常,从而直接转移吧? 可要是我说....你已经知道你同伴在哪儿,已经有人被捕,且已经投诚了呢?” 闻言高司大智冷笑不已,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显然不信。 苏浩暗自摇头,果然,这种小伎俩是骗不了人。 但他不急,对方信,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第四百三十七章 火速审讯(上) “呵,你觉得我会信吗?你们只会虚张声势罢了!” 高司大智心中冷笑不已,真以为随便诈一诈他就能被诈出来?开什么玩笑? 对此苏浩倒是不意外,只是微微踱步,旋即眼睛微眯淡淡道: “哦?!那么阁下承认自己是日本人咯?不反驳那就是承认!” 听到苏浩这番话,高司大智一时间语塞。 刚刚他的确是有情急之下说出心里话的嫌疑,但没想到这点话语中的细小漏洞也被对方抓住了。 然而就见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既然我能带人将阁下抓住,那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这点阁下不必反驳! 而且阁下想来也猜出来一些,没错,我就实话告诉你,那位你们要找的人就在我们手中。” 随着苏浩这番话出口,饶是高司大智尽可能的克制自己情绪,依旧忍不住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很想直接询问对方到底把人藏在哪儿了! 但还是忍住了,他决定继续听对方想说什么,又能说出什么! 现在只要自己不吭声,对方也无可奈何。 “那么让我猜猜你的身份吧!” 苏浩摩挲着下巴,看似随意的在高司大智身侧踱步,实则眼睛余光一直在观察对方表情变化。 就见下一刻苏浩眼睛微眯淡淡道: “阁下应该不是测量部的人吧?阁下不应该是这种勘探人员,想来是上海来的吧?” 听到这话,高司大智心里微突,但还算镇定。 上海来的?上海来的可多了去了! 然而苏浩下一句,却让他眼皮微微抽动。 “特高课动作还挺快的啊,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了一个情报小组过来了! 你们能这么快过来,还真是勇气可嘉啊!” 几乎是随着苏浩此话一出,高司大智表面虽还算是维持基本镇定,但内心早就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了。 也是几乎刹那,他脑海中瞬间浮想联翩,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可能啊! 明明他们小组过来南京没几天,此番也没有正式参与此事,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帮忖人家测量部的人,寻觅那位大人物。 怎么短短时间内,他们小组就暴露了? 难不成此人说的是真的? 自己小组真的已经有其他人落网了?! 可不应该啊!会是谁? 明明最近负责主动出击寻觅的也就三人,自己算是其一,另外两人寻觅的方向侧重点都不同。 难不成他们那儿出意外了? 至于小组的另外几位成员,他倒是不担心,那几位成员主要负责侧面打探消息。 不会过度暴露出什么马脚,大概率是不会出问题的! 但很快他就心中暗自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这就是此人在故意试探! 军情处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办事效率了? 高司大智绝对不信,自己所处的精锐情报小组,仅仅进入南京几天时间就暴露。 这绝不可能! 猜测!这一定是猜测! 可无论此刻的高司大智怎么去自我安慰,可额头上依旧不自觉浮现出些许冷汗。 苏浩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对方,虽说对方一些举止反应都很正常,寻常来看其实是很难看出什么端倪。 但苏浩的刑侦技能所带来的洞察是何等敏锐,这点变化如何能瞒过他? 心里也是暗自点头,看样子还真是特高课的人! 此刻苏浩自己心里也有些诧异,刚刚他只是根据自己的一些推测和猜测,诈一诈对方,没想到还真是特高课的人? 至于为何能有这等猜测,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对方表现诸多特质都太专业了,这种老练的反跟踪习惯以及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这对于苏浩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随着此刻确信,他这才心中大定,也有些暗自皱眉。 这特高课的日谍小组怎么牵扯其中了? 这里面必然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 “呵!我随便你怎么说!” 高司大智此刻强装镇定,嗤笑道。 表面上看,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坦然姿态。 而站在一旁的两名行动队员则是有些面面相觑,这自家组长刚刚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这家伙的神情变化,倒不是如自家组长猜测的那样啊? 难不成自家组长搞错了? 两人这会也是被高司大智给欺骗了,可以说较为老练的日谍,每一位都可以称得上影帝。 但考虑到以往自家组长那神乎其技的破案能力,两人心里还是比较相信苏浩的。 对于这些苏浩自然不清楚,他只是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续上。 “阁下,无需向我做出任何解释,我目前只是向阁下阐述一些事实罢了!” 说着苏浩顿了顿,略作沉吟这才接着道: “那么再让我猜猜,你们进入南京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为了调查前段时间多个情报小组失联之事吧?只不过最近你们遇到了一件突发事件这才临时调转任务。” 随着这话一出,高司大智心里更是一沉。 心中那种怀疑的种子已然是愈发根深蒂固。 从一开始苏浩说出他特高课出身之后,他就已经对自己小组其他成员产生了怀疑。 而现在算是更进一步。 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最近他们小组的一系列布置的? 其实此刻高司大智所不知道的是,苏浩能猜到这些,道理也很简单。 苏浩自然是不清楚最近测量部的人和特高课的人一系列操作,但可以肯定一点。 那就是,几天前,那位贵族少爷身边的护卫绝非特高课的特务! 原因也简单,真要是特高课的人,又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位大人物在眼皮子底下失联? 既然可以确定这点,那接下来就是很合理的推测了。 由此可以大致推测,这支日谍小组很可能是最近才和这位大人物的随行人员发生了接触。 很可能是,那位大人物的随行人员求助了,这支日谍小组的组长。 虽说这个可能性在苏浩看来概率不高,毕竟日谍那边各个不同谍报小组的联动是很少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这么一位贵族少爷都能死在这儿,那出现其他例外也就很正常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火速审讯(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司大智依旧冷冷道。 哪怕现在内心已经冰凉一片,但他依旧死死守住。 见状苏浩暗暗点头,这倒也正常,不过他虽然急切,但表面岂能流露出来。 依旧是微微踱步,旋即不疾不徐道: “阁下不想说,无非就是想要多撑一会,期待躲在安全屋,乃至其他正在打探消息的组员知道情况有变,从而转移是吧?” 对此,高司大智依旧不言语分毫,看向苏浩的目光甚至有些嘲弄。 而苏浩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淡淡道: “阁下对夫子庙一带熟悉吧?” 说完苏浩就不动声色观察对方的神色变化,见状他话锋一转,便是笑呵呵道, “没事,不熟也没事!”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略显奇怪问话,属于是先前苏浩发现此人身上的那张纸,其材料像是夫子庙那边买的。 本以为对方的安全屋在夫子庙一带,可随着苏浩刚刚的问询,这人并未露出过于明显的表情,苏浩心里就有底了。 对方的安全屋,亦或者接头点,肯定不在夫子庙。 苏浩微微踱步,这下他确实有些陷入僵局了。 想要继续攻破对方心防,还需要一锤定音的消息才行,否则光凭前面所说的那些,这要是普通人,估计就老实交代了。 但面对这种老油子,苏浩清楚,没这么简单。 目光不动声色在对方身上扫了几眼,苏浩眼睛微眯,顿时心里有底了。 而此刻高司大智则是心中有些狐疑。 刚刚对方这番问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隐约有些警惕,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此刻反倒是有些镇定下来。 可下一刻,苏浩再度开口,强行打断了他继续重新理顺思路。 就见苏浩淡淡道: “阁下最近来往鸡鸣寺不少次吧?累不累?” 随着此话一出,高司大智,原本的都快逐渐彻底淡定下来的表情,刹那间凝滞。 不同于先前,这次是真的哪怕再怎么克制,都克制不住的流露出异常情绪。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而这么明显的变化自然也是清晰无比的落入苏浩眼中。 他不由暗暗点头,心里也再度长出口气。 其实这些判断依据,如若此刻的高司大智能够足够理智,多少是能分析出来的。 但由于被苏浩接二连三的言语所冲击,现在的他哪怕刚刚勉强保持了些许理智,也所剩不多。 这会哪里能去想,苏浩能说出这些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实则就很简单,那就是高司大智身上的些许痕迹。 要知道鸡鸣寺紧贴台城明城墙,明代城砖历经数百年风化,产生全城独一份的灰白砖粉,寺山门又是朱红墙,掉落的丹砂,朱红细粉此刻就有些许落在对方的袖口上。 而全南京也就只有台城脚下这一处才会有这等痕迹! 这点当然也不绝对,而是苏浩仔细回忆先前这家伙被撂倒时,所裸露出来的鞋底。 能够看到鞋底前掌蹬地部位出现规律性磨损,这和下关这儿,平地的磨损情况完全不同。 这也说明对方在鸡鸣寺来往的频率不少,短时间出现前脚掌的鞋底的多次磨损。 就见苏浩淡淡道: “阁下,你觉得我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消息?这时候了,阁下还要我继续吗?” 一时间高司大智陷入了沉默。 “来一根?” 闻言,高司大智抬头一看,就见眼前的便衣青年伸手朝他递了根香烟。 高司大智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见此,苏浩双手插兜,轻呼口烟气,这才接着道: “阁下何必负隅顽抗呢?阁下所在小组之所以会沦落至这等境地,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是阁下,而是你们上面那位组长的问题吧? 如今阁下小组又有人背叛,阁下何必继续苦苦支撑? 你们组长,贸然为其他情报部门出力,脱离本身职责,反倒是让你们也一并遭难。 而阁下的组员又接连背叛,你瞧瞧你那些同伴都这么识时务。 阁下真愿意接下来还为了这样一群人,遭受一遍刑罚? 何必呢?” 此刻苏浩的话,落入高司大智的耳中,犹如恶魔低语。 然而这种恶魔低语持续片刻,他就彻底放弃了。 无他,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眼前这位青年,绝对不可能是凭空推论出来这么多消息的。 绝对是有人出卖了小组!出卖了他们! 否则哪能次次精准说出,只有他们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消息?! 这绝无可能! “呼!” 高司大智长出口气,旋即无奈叹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希望阁下说到做到!” 闻言,苏浩眼底深处闪烁着一抹喜色,成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这多少也是让他心里长出口气。 如此一来,接下来若是操作得当,或许真能将这个日谍小组一网打尽,顺带还能一并抓住那些随行人员! 但表面苏浩依旧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那两名行动队员淡淡道: “找一家旅社开一间靠街边的房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闻言两名队员立刻应声。 而此刻两名行动队员看向苏浩的目光,已然是崇拜无比! 出现了!果然是出现了! 苏组长这堪称神乎其技的破案手法,完全是看得人一头雾水啊! 但越是这样,他们心里对其越是佩服。 这两人此前没有亲眼见识过苏浩的审讯手段,今日一见确实是大呼过瘾。 两人决定,今后这些可以成为自己的炫耀资本,当然他们肯定会隐去一些细节。 苏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带走!” 行动队员押着垂头丧气的高司大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是半刻钟时间过去。 黄嵩这会这才得知了苏浩来到了一家,云芳旅馆。 随着他敲开门,气喘吁吁压着那名青年长衫男子进来,就见苏浩正一脸平静的端坐在靠窗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烟。 “来了啊!坐吧!” 闻言黄嵩有些哑然,此刻他这才注意到,就在苏浩一侧,也就是位于这房间的正中间位置,正摆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赫然有着一个被束缚手脚的男子。 在苏浩旁边的行动队员,这才停下笔墨,似乎刚刚才完成一系列的记录。 “额.....组长,这是....” 第五百三十九章 组长神速啊!(上) 黄嵩张了张嘴,有些愕然地看着那名刚刚停笔的行动队员,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被捆绑住手脚、正坐在房间中央的陌生中年人。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苏浩身上。 “组长,这是……” 黄嵩的声音有些干涩,从他带人追上那名长衫青年,到将人押回旅馆,前后不过一刻钟多一点。 可眼下的情形,却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自家组长不仅提前抓了一个人,旁边还摆着一份已经完成的审讯记录。 而且看那中年人的脸色,显然已经交代了不少东西。 苏浩抬眼看了看他,随手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起身道: “行了,现在时间很紧迫,咱们边走边说。” 说完,他便朝门外走去。 黄嵩连忙跟上,心中一惊很是不解道: “组长,这是要做什么去?” “鸡鸣寺!” “鸡鸣寺?” 闻言黄嵩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身后那名长衫青年。 “我这才抓回来目标人物,这不用审讯一下吗?” 苏浩脚步不停,只是回头瞥了一眼那名被两名行动队员押着的青年。 “没必要!这人大概率是被冤枉的。” 闻言黄嵩神色一怔。 “被冤枉的?” “他不过是刚才茶馆里的寻常茶客。” 苏浩一边下楼,一边解释道: “那个真正的接头人,故意让这三个混混和他一起离开茶馆,营造成他们是一伙人的假象。” “如果外面有人盯梢,注意力自然会被长衫青年吸引过去。而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人,则会等所有人的视线被引开之后,再从茶馆里出来。” 黄嵩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看那名长衫青年。 此人此刻正满脸惊惧,嘴里不断喊着什么。 因为苏浩等人全都穿着便衣,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什么机构手中,只当是遇到了拦路绑架的匪徒。 “那刚才那个人……” “就是日谍。” 苏浩顿足回头看了一眼门内房间中央的高司大智。 “而且还是一个全新进入南京的日谍小组,身手很不错啊!挨了我几下才被撂倒的!” 闻言黄嵩不由诧异的看了眼高司大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可以啊! 组长的拳脚你都能挡那么几下子? 不过很快黄嵩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他跟踪长衫青年一路走了几条街,对方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若不是苏浩突然改变目标,他还真有可能把一个普通茶客,当成日本人的接头人员。 “组长,您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直觉?” 苏浩笑了笑摇头道: “哪有什么直觉,长衫青年从茶馆出来时,步子太快,神色也太自然,一个真正负责接头的人,不会在大街上留下这种明显痕迹。 反倒是那个中年人。” 苏浩继续道: “他从茶馆出来后,先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又故意走得很慢。后来连续四次利用周围的反光观察身后,说明他对反跟踪十分熟悉。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急着往自己的目的地方向走,而是先确认有没有人跟着自己。 这种人心里有鬼,却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 黄嵩若有所思道: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日谍?” “对!” 苏浩点头道: “那三个混混只是诱饵,长衫青年也是诱饵。也就是特高课的人,吃一堑长一智,不然没几个新来的日谍小组能有这种警惕性。” 说到这里,苏浩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行动队员。 眼下一共有五名行动队员,见状苏浩淡淡道: “谁是老叶手底下的?” 五名行动队员彼此看了看,很快,一名年轻队员站了出来。 “报告组长,我是叶队手下的!” “你现在回去一趟。” 苏浩语气快速道: “告诉叶恒,让他立刻带手下所有行动队员过来。带上家伙,直接到鸡鸣寺外围找我!” 闻言那名队员立即立正。 “是!” “记住行动必须保密。” 苏浩看着他,补充道: “就算科长问起,也不要透露具体任务,只说是我这边临时有行动。” “明白!” “去吧!” 那名队员答应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苏浩又看向剩下四名行动队员。 “你们几个,把这两人送回军情处。” 四人同时应声。 苏浩抬手指向高司大智淡淡道: “回去之后,不要把人交给刑讯科。 直接押到咱们行动二组的临时收押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接触他们。” “是!” “还有。” 苏浩扫了一眼那名长衫青年。 “这个人虽然可能是被误抓的,但也一并带走!” “明白!” 几名队员立刻分出两人,将高司大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另外两人则押住那名长衫青年。 青年顿时再度挣扎起来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人,还有没有王法?”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去茶馆喝茶啊!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其中一名行动队员被他喊得眉头直皱,正准备开口呵斥,青年却忽然扯开嗓子继续大喊: “救命啊!绑架了!有人绑架……” 话音未落,一支冰冷的勃朗宁手枪便抵在了他的后腰。 一名行动队员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再喊一句,先在你腿上开个洞。” 闻言青年身体一僵。 “你最好想清楚,真把街上的人喊过来,最后倒霉的不会是我们。” 那名队员手指轻轻扣在扳机护圈旁冷笑道: “老实听话,这对你好!” 青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不再挣扎。 苏浩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这种人十有八九只是被卷进来的普通茶客。 但在案情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万一此人只是表面无辜,实际上与日谍存在联系,贸然放走,便等于给对方送回一个报信的人。 “带走!” 四名行动队员押着两人离开房间,走廊里很快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黄嵩站在原地,看着房门重新合上,仍然有些没回过神。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不过是去追捕长衫青年,结果回来之后,真正的日谍已经被苏浩控制,还完成了初步审讯。 甚至连下一步行动地点都已经确定。 等苏浩走出旅馆,他才猛然惊醒,赶忙追了出去。 第五百四十章 组长神速啊!(下) “组长,按照您的意思,您是在我抓捕那名长衫青年的时候,不仅抓住了真正的日谍,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审讯?” “很了不起吗?基操而已!” 说着苏浩瞥了眼身后的黄嵩,旋即接着道, “详细情况边走边说吧!咱们接下来任务比较紧迫!” “这……” 闻言黄嵩忍不住苦笑道: “这也太快了!” “时间不等人!” 苏浩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如果高司大智,也就是这个日谍半个时辰没有回去,他的同伴便会察觉异常! 咱们必须赶在他们转移之前,立刻赶过去!” “所以,鸡鸣寺就是他们的落脚点?” “嗯!起码是个临时的落脚点!” “高司大智已经交代了?” 见状苏浩从怀里取出那份审讯记录,边走边递给黄嵩。 “你可以自己看!” 闻言黄嵩接过纸张,低头扫了几眼,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山彦小组?” “对!” “这个高司大智是山彦小组的外围成员,进入南京还不到十天。” 苏浩说道: “山彦春树是他们的组长,表面身份是一位刘姓商人,实际上负责调查前段时间南京多个谍报小组失联事务,以及重建南京情报网!” 副手叫佐佐木,主要负责内部联络和物资调度。 根据高司大智交代,他们这次来南京,原本的任务是调查此前几个失联情报小组的情况。 对此,他都已经进入南京进行潜伏伪装了,然而就在不久前,他们突然接到组长的一份临时命令,让他们协助寻找西园寺家的那名贵族子弟。 为此,甚至紧急叫停了所有组员的潜伏调查任务,转而执行此任务!” 闻言黄嵩低头看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组长,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一个全新的日谍小组,这么看来....那两名护卫与这个日谍小组不是一伙的?” “嗯,想来也是!” 苏浩摇摇头道: “高司大智说,他们最初也不知道西园寺少爷的具体身份。只是有人找到山彦春树,请他们协助查找一个年轻日本人的下落。 后来他们通过接触那两名护卫,才确认失踪者的身份。 但根据高司大智等组员们的猜测,这拜托山彦春树之人,应该是负责这位贵族少爷全权安全之人。 且和山彦春树此前或许有旧交,故而才能请动山彦春树帮忙。 但目前山彦春树似乎信不过对方的调查和警惕性,故而暂且让那群人选择躲在安全屋,静待消息。 调查之事则是全权交给了山彦小组!” “那两名护卫以及其那位贵族的随行人员们,现在在哪里?” “这点高司大智并不清楚!”苏浩摇摇头道。 闻言黄嵩不由抬头反问: “连他也不知道?” “呵!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毕竟现在的山彦小组已经属于踩在钢丝线上,十分危险。 但凡一个人落网,余下人就有极大风险。 目前不就如此?” 说着苏浩摇摇头,嗤笑道: “山彦春树,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相较于小组所需要面临的危险,他选择了以小组所需面临的危险,尽可能打一场闪电战。 这是想要用极短的时间调查清楚,那位贵族少爷的生死以及下落。 你信不信,要是查明大致情况,山彦小组立刻就会撤出南京! 这也是山彦春树这个组长,敢于拿整个小组所需要承担的风险去赌一把的原因。 赌赢了,哪怕这位贵族少爷死了,他只要调查出这位贵族死了。 他立刻返回特高课,上报此消息,也能获得不少好处。 起码西园寺家族的好感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对于他的职业生涯有极大裨益! 以一群没多少血脉关系的下属安全为代价,换取一个可以搏一搏前程的机会,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做?” 听着苏浩的描述,黄嵩这才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我就说,这什么高司大智,怎么连自家组长目前在哪里都清楚。 这放在以往是不敢想象的。 搞了半天,原来也不是没原因的!” 苏浩点点头道: “想要快速行动,这个山彦小组就必须启动所有组员,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中间繁琐联系。 直接面对面对接!如此效率能快上不少。” 闻言一旁的黄嵩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慨道: “组长,话虽如此,但我感觉这什么山彦小组哪怕速度已经够快了。 但依旧不如您啊! 这要是换成情报科那群人,只怕还真让山彦小组给弄成此事。 这会高司大智,估摸着已经返回鸡鸣寺,今晚之前,山彦小组就能全须全尾的撤离南京。” “少给我拍马屁!” 苏浩笑着摇摇头,不过面上依旧凝重道, “当然,这个山彦春树也是有点急智的,虽说他冒着风险和组员们面对面对接。 但各个组员之间,他还是做了隔绝。 像是,高司大智就不太清楚其余一些组员的具体信息,依旧是日谍的老一套,只不过为了紧急情况,山岩春树这个组长确实是存在极大的暴露风险。 一旦任何一人落网,都将威胁到山彦春树这个组长!” 闻言黄嵩神色稍缓道: “这倒是相对稳妥的做法,可惜,为了职业前景,多少还是过于冒险了!而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任何所谓看似的可控风险啊!” 说着黄嵩低头又看了看记录。 “高司大智有没有说,他们在鸡鸣寺具体住在哪里?” “说了!” “鸡鸣寺后山,一处供香客暂住的厢房。不过他只去过两次,每次都是在夜里。 他在小组里地位不高,不允许直接进入核心房间,只能在外间等候命令。” 黄嵩抬头问道: “他的话可信吗?” “你觉得有人能瞒得过我?”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口,黄嵩立马闭嘴。 没办法,自家组长确实有这个权威! 组长的眼睛简直老辣的不像话,他是不觉得有谁能瞒得住自家组长眼睛的。 与此同时,鸡鸣寺内的一间厢房中,山彦春树正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窗外的阳光从纸糊的窗格里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几块灰白的光斑。 第五百四十一章 巧遇与交手(上) 房间里摆着两张木床、一张矮桌和几只木箱。 桌上放着一只铜制暖手炉,炉火早已经熄灭,只留下些许冷灰。 除山彦春树之外,房间内还有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衣外套,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便是山彦小组的副手,佐佐木。 佐佐木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看着山彦春树不断来回踱步,他忍不住笑道: “组长,没必要这么紧张吧?高司君、赤井君,还有小村君,都是小组里的老成员。 他们在情报搜集方面经验丰富,不会轻易出意外。” 山彦春树没有说话,他停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针缓慢地向前走动。 “赤井君一刻钟前已经回来汇报。半个小时前,小村君也回来了,唯独高司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闻言佐佐木收起笑意。 而山彦春树转身看向他淡淡道: “按照约定,高司君最迟应该在半个小时前回到这里,可现在已经超过既定时间。只怕他很可能遇到了麻烦啊!” 闻言佐佐木放下茶杯,想了想道: “也可能是临时改变了路线。 南京城这几天人多眼杂,尤其是下关一带,车马拥挤。高司君为了避免被人盯上,多花些时间并不奇怪。” “他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 山彦春树没有因为这番安慰而放松。 他走到桌边,伸手将那杯凉茶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高司君虽然谨慎,却不是一个喜欢拖延的人。只要事情有了结果,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 除非……” “除非他出了意外。” 佐佐木接过话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对此山彦春树没有否认,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木鱼声,寺院里的僧人正在做午课。 木鱼敲击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一下一下传入厢房,让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压抑。 山彦春树重新看了一眼手表。 “赤井君回来时,有没有提到高司君?” “没有。” “他只说自己在码头附近没有发现异常。” “小村君呢?” “他也没有见到高司君。” 佐佐木接着道: “高司君说过,他会先去旧窖附近打听消息,然后再到茶馆与接头人碰面。 算算时间,他应该早就到了。” 山彦春树走到窗边,轻轻掀起一角窗帘,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一段蜿蜒下山的石阶。 能看到山道上有几名香客正在往上走,其中一人挑着香篮,走得很慢,另一个年轻人扶着年迈的母亲,边走边小声交谈。 再往远处看,便是南京城中起伏的屋檐。 山彦春树的目光在山道上停留许久,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沉声道: “不能再等了!” 闻言佐佐木愕然抬起头。 “组长?” “马上通知赤井君和小村君!让他们停止原来的调查,自行转移至安全屋!” 此刻山彦春树的声音压得极低。 “返回各自安全屋后,如若高司君今天之内依旧没有消息,所有人立刻撤离南京!” 闻言佐佐木神色一变道: “现在就撤?如果高司君只是迟到,咱们贸然撤离,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位西园寺少爷的下落还没有确定,测绘资料也没有找到。” 山彦春树转过身,冷冷看着他。 “佐佐木君,你觉得什么情况下,高司君会无故超过约定时间?” 佐佐木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又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 山彦春树说着,眼睛眯了眯,冷冷道: “作为我们山彦小组的一员,你们如若情报调查无果,这不能全怪你们,但如若没有时间观念。 这就有很大问题。 而且做我们这行的,什么时候能这么疏忽大意了? 既然规定时间没到,那就立刻就得撤,做不得丝毫拖沓之举!” 闻言佐佐木沉默下来。 他知道山彦春树说得有道理。 此次进入南京之后,他们一直刻意避免互相接触。 除了山彦春树之外,其他成员甚至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组长的具体身份和样貌。 这才是一个情报小组正常的生存方式。 每个人都只是独立的节点。 哪怕其中一人被捕,只要他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整个小组仍然能够继续运转。 可为了寻找西园寺少爷,他们不得不暂时改变这种安排。 山彦春树将所有人召集到鸡鸣寺,布置任务,这本身就是一次冒险。 更麻烦的是,西园寺少爷的身份太过特殊。 如果只是普通测绘人员失踪,他们完全可以暂时放弃,等风声过去之后再想办法调查。 “组长!” 佐佐木推了推眼镜。 “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情况报告给上海?” 山彦春树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怎么报告?告诉上海,西园寺家的少爷在南京失踪,咱们无法确认生死,现在可能已经被敌人控制? 这样一封电报发过去,你觉得上海会怎么处理?” 闻言佐佐木没有说话。 山彦春树冷笑道: “他们第一时间做的,不是派人来支援,而是追查责任。 谁接触了西园寺少爷,谁负责保护,谁又建议他以测绘人员身份进入南京。 这些事情一旦查起来,可不要以为咱们就没关系,咱们肯定也得被西园寺家所迁怒。 更何况,西园寺家与军部之间的关系本就复杂。 但如果我们先按下不表,等我们查清楚这位小少爷是生是死,只要查清一个大致情况。 我等就能火速离开南京,将此事汇报上去。 甚至趁机和测量部那边的失职切割关系,咱们还能落下一个积极协助调查有功!” 闻言佐佐木想了想也清楚自家组长和那位中村先生的关系,只是没想到自家组长原来也是在算计人家中村先生。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佐佐木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山彦春树也迅速收起地图。 “谁?” 门外没有回答,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的木鱼声仍在继续。 咚,咚,咚! 第五百四十二章 巧遇与交手(中) 脚步声停在门外,山彦春树朝佐佐木做了个手势。 佐佐木点头,身体缓缓向门边靠近。 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侧身贴在墙旁,拔出藏在袖中的手枪。 山彦春树则站在门后另一侧,过了几息,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佐佐木听出那是赤井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他朝山彦春树看了一眼,山彦春树微微点头。 佐佐木这才将门打开一条缝,花野原大迅速闪身进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随后将房门关好。 “花野君,你怎么回来了?外面有情况?” 山彦春树沉声问道。 眼前的中年人,本名花野原大,化名徐牛。 属于他们山彦小组的联络员,原本是打算进入南京后就伪装潜伏成一位人力车夫。 只不过事与愿违随着山彦小组的任务变更,花野原大也直接选择和自家组长以及佐佐木汇合。 目前他们三个人是一起行动的,以花野原大负责作为外围安保。 只不过他不是在外面伪装成香客,观察是否有可疑人进入寺内吗? 这怎么回来了? “组长,这外面倒是没事!” 花野原大摇摇头道。 “那你进来做什么?” 山彦春树眉头紧皱很是不满。 他是最不喜欢意外的人,现在不仅有一个高司大智,又多出来一个花野原大也如此! 就见花野原大挠挠头道: “不是的组长,主要是刚刚寺内的僧人叫我们去吃饭!” “不用了!” 闻言山彦春树面色稍缓,但还是摆摆手道: “你进去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啊?!” 闻言花野原大不由一惊,这又是为什么啊? 然而山彦春树却没给他太多时间反应,沉声道: “带上重要物品,一些资料文件直接销毁,然后直接从前门走!” “组长,咱们不如直接走后门吧?” 佐佐木提议道,毕竟走后门似乎相对更稳妥一些。 闻言山彦春树摇头道: “如若现在鸡鸣寺已经被包围,那走后门相当于不打自招! 更何况我们也别太过于慌张,虽说我觉得有些不妥,但想来就算高司大智被捕,以他对于帝国的忠诚,他也是能绝对拖延住二十四小时不张口的! 对此我们想来都有这个自信吧? 既如此,我们现在其实是安全的!无需太过小心!越自然越好!” 闻言佐佐木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毕竟能够在特高课成为谍报人员的,哪个不是经过了千锤百炼? 意志力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尤其他们如今也算是临危受命被派遣到了如今迷雾重重的南京。 上面也是考虑到如今南京局势不明,故而专门挑选的山彦小组。 这也证明,山彦小组的整体素质是极高的! 佐佐木没再犹豫,连忙打开木箱。 里面没有衣物,只有几份地图、一本密码本、两支手枪,以及几枚装着药片的小玻璃瓶。 山彦春树将密码本和地图塞进怀里,又拿起一支手枪。 花野原大则将剩下的东西装入皮包。 “组长,小村以及赤井君那边,我会给他们留下暗号,一旦看到暗号,他们立刻就知道要转移的!” “嗯!” 山彦春树点点头道: “事不宜迟,走吧!” 三人直接推门而出,迎面就碰到一位僧人,对方看到几人收拾好了行李,一副要出院门的样子,不由双手合十询问道: “几位施主,这是要出去?寺内刚好已经到了饭点,何不用过饭再走呢?” 鸡鸣寺在如今算是南京境内颇负盛名的寺庙,每天来往此地的香客极多。 当然寺庙的待遇也很不错,而维持这些待遇的自然就是一些大主顾香客了。 加上这时期,来往鸡鸣寺的香客不少都是达官显贵,最近山彦春树等人也是出手比较大方。 故而空语僧人早就得到了自家法师的交代,要好生招待这几位贵客。 “不了不了!” 闻言山彦春树先是摆了摆手,旋即也是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恭敬朝着对方行了一礼,这才温和道: “实在是有紧急事务要处理,一批货还需要我去验收,就不在贵寺多耽搁了! 空语师父,我等这就告辞!” 说着他再度点头,旋即绕开空语僧人往下山的路而去。 看着他们三人远去,空语笑着点点头,不过随着三人逐渐消失在视野,他笑容逐渐远去。 他低垂着眼睑,沉思片刻,嘴里这才嘀咕道: “总感觉这几位施主好生奇怪,罢了罢了!” 鸡鸣寺山脚下,香客来往不绝。 临近午后,山道两侧摆着不少卖香烛、纸钱和素斋的小摊。挑着香篮的妇人,结伴而行的读书人,还有从城里赶来的达官显贵,沿着石阶缓缓向上。 远远望去,寺院飞檐掩映在树影之间,钟声偶尔传来,倒真有几分清净出尘的意味。 可苏浩和黄嵩却丝毫没有赏景的心思。 两人站在山道旁一处卖茶水的摊子前,已经等了一刻钟。 黄嵩靠着一棵老树,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始终没有弹落。 他不时朝山下的路口看一眼,眉宇间的焦躁几乎掩盖不住。 终于,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叶这个混账,平日里跑得比谁都快,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这都多久了,人还没到,再等下去,山上的日本人怕是都要跑光了!” 苏浩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神色倒还算平静。 他低头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急什么? 咱们是直接从下关过来的,叶恒那边却要先收到消息,再从军情处调人、领枪、分组,然后赶来鸡鸣寺。 这里距离洪公祠不近,路上再耽搁一些时间,慢是正常的。” 闻言黄嵩依旧皱紧眉头道: “道理我明白,可高司大智被抓之后,山彦春树那边不会一直等他。 尤其是这群人本就处于警觉状态。 只怕高司大智超过约定时间未归,他们便会察觉不对。” 对此苏浩没有反驳。 因为黄嵩说得没错。 第五百四十三章 巧遇与交手(下) 山彦小组可不是一群普通潜伏人员。 他们此番进入南京,本就是为了调查此前失联的日谍小组,同时又临时受命,追查西园寺家贵族子弟的下落。 这种临时变更任务的做法,本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推到了极其危险的位置。 而高司大智这次出去打听钱老六等人的消息,更是一次带着明显风险的行动。 他若按时返回,一切尚可。 可他迟迟不归,山彦春树只要稍微有些警觉,便会立刻意识到下关方向出了问题。 “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啊!” 苏浩摇摇头叹道。 黄嵩又抽了两口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问道: “对了,组长,高司大智有没有交代他们组长的长相?” “我问过!” “怎么说?” 苏浩摇了摇头道: “时间太紧,没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不过他还是描述了山彦春树和佐佐木的大致身高、体态以及相貌特征。” “具体呢?” “山彦春树,四十岁上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身材中等,脸型偏长,鼻梁较高,左侧眉骨附近有一颗很浅的黑痣。平时使用的是刘姓商人的身份。” 黄嵩默默记下,随后问道: “副手佐佐木呢?”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三十岁上下,戴眼镜,身材偏瘦,平时说话不多。” 苏浩侧过脸看向他。 “待会儿进寺之后,你留意一下。凡是身高体态相近、神色又比较可疑的香客,都不要放过。” 黄嵩点点头道: “明白!” 说完,他又看了看人群,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鸡鸣寺香客实在太多,这些日谍若是换掉长衫,混在普通香客中间,单凭外貌很难第一时间将人辨认出来。 何况山彦小组明显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身份掩护。 他们未必会以此前的模样出现,甚至可能连口音都已经改变。 黄嵩越想越烦躁。 “这要是真让他们混下山,南京城这么大,往后再想找人,可就难了啊!” 苏浩没有回答,他表面上神情平静,心里却同样在飞快计算。 等待的时间越长,寺内的日谍就越有可能采取行动。 而此刻,他们距离寺庙不过几十米,却不能立刻动手。 一旦贸然进寺,惊动对方,山彦小组很可能会利用香客和地形分散逃离。到时候就算抓住其中一两个人,也很难将整个小组一网打尽。 这也是苏浩愿意等叶恒的原因。 他不是没有把握单独解决几名日谍,而是不想承担本可以避免的风险。 这年头,抓捕间谍最忌讳只凭一时血勇。 一个小组出动,讲究的是封锁、搜索、分割以及控制。 鸡鸣寺后山地形复杂,僧舍、厢房和香客通道交错相连,若没有足够人手进行外围封锁,哪怕苏浩能够率先突入,也很难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一队香客从山道上缓缓走下来。 为首的是几名穿着朴素的妇人,后面跟着两个挑着香篮的年轻人。 苏浩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然而就在这队人经过不久,山道另一侧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三人穿着打扮都很普通,最前面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长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马褂,手中提着一只皮包。 他脸上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走路速度不快不慢,和周围下山的香客没有任何区别。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名戴金丝眼镜的清瘦男子,以及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三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看起来像是同行的商人和伙计。 黄嵩的目光在那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苏浩却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们,尤其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 看到此人的瞬间苏浩的眼神微不可察的一凝。 几乎同一时间,山彦春树也看到了站在老槐树下的苏浩。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发生明显变化,但那双藏在眼底的目光,却在刹那间变得锐利起来。 佐佐木很快察觉到异常,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组长,怎么了?” 山彦春树没有立即回答,他仍旧保持着下山的步伐,微微垂下头,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够听见。 “你看看正前方,距离咱们大约二十米,路边站着的两个人。” 佐佐木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瞥了一眼。 “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 “重点是那个年轻人!” “怎么了?” 山彦春树的眉头轻轻皱起道: “我刚来南京的时候,在火车车厢里见过这两人!” 闻言佐佐木目光微动,想了想道: “就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位赵先生?” “嗯!” 山彦春树语气平淡道: “当时我们在车上相谈甚欢,他似乎对我还挺感兴趣,还主动向我打听过生丝行情的情况。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人!” 佐佐木没有再看苏浩,只是低声问道: “组长,您是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山彦春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这个人从不相信巧合。” 闻言佐佐木沉默下来。 高司大智失联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他们正准备带着资料离开鸡鸣寺,偏偏就在这时候遇到了一个曾经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且相谈甚欢的熟人。 遇到熟人本身并不奇怪,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这样一个熟人,就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 谍报战线上,最忌讳的就是将异常当成巧合,任何一次偶遇,都可能是别人精心安排的结果。 一时间佐佐木心下一沉,不由低声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对此山彦春树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着。 “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极低淡淡道: “先试探一下!如果他们真是冲着咱们来的……看我行事。” 说着山彦春树便没再多说。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苏浩始终站在原地。 他自然已经看清了那名中年男子的模样。 身高、体态以及面部轮廓,和高司大智描述的山彦春树,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他在火车上见过对方。 当时的刘福生表现得像一名普通生意人,说话圆滑却不失分寸,谈吐之间也颇有见识。 第五百四十四章 好一个交谈甚欢! 可苏浩那时便隐约察觉,对方身上有种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样的东西。 只不过当时双方只是偶遇,苏浩没有足够理由对他出手,但依旧让人留意此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在鸡鸣寺山脚下碰见了。 山彦春树显然也已经认出了苏浩,距离还有几米时,他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主动拱手招呼道: “这不是赵先生吗?” 苏浩像是刚刚认出他一般,脸上同样浮现出意外之色。 “您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拱了拱。 “刘老板?我没记错吧,您是姓刘?” “对对对!” 山彦春树哈哈一笑,脸上的惊喜越发自然。 “赵先生好记性,正是刘某。没想到上次火车上一别,今日竟然会在鸡鸣寺碰到您。” “我也没想到。” 苏浩微微一笑。 “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在这里遇到刘老板,确实是巧了。” “可不是嘛!” 山彦春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苏浩身旁的黄嵩。 “这位是?” “我朋友。” 苏浩没有介绍太多,只是随口道: “他你也见过的,当时在火车上,今天陪我到寺里上炷香,顺便看看南京城的景色!”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幸会幸会!” 山彦春树一边笑着和黄嵩点点头一边道。 他的目光只在黄嵩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出于礼貌打量一眼。 黄嵩却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暗中将手放到了衣襟附近。 几人站在山道旁,像是多年未见的旧识,随意寒暄起来。 “刘老板这是刚从寺里下来?” “是啊!” 山彦春树叹了一口气。 “本想着今日来寺里清静清静,最近来南京也有顺便看看南京周遭有没有合适生丝货源的意思。谁知道转了一圈,价格都高得离谱,实在没什么收获! 这不实在是烦闷的很啊!” “没记错的话,刘老板您是做生丝生意的!” 苏浩像是来了兴趣。 “正是!” 山彦春树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赵先生看样子还记得啊?” “那当然记得!” 苏浩笑道: “上次在车上,刘老板不是还说过,最近南方几处的生丝行情不错,准备趁着价格上涨之前多收一些吗?” 听到这话,山彦春树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苏浩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不过这种变化只在心底一闪而过,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赵先生记得倒是清楚!” 山彦春树笑道: “可惜行情变化太快。前些日子我听到消息,以为南京周边的货价会低一些,便带人过来看看。谁知道洋人那边压价压得厉害,货主又不肯让步,我前期收货的价格还偏高,如今反倒有些进退两难。” 说着,他故意摇了摇头。 “这趟南京,算是白来了啊!” 闻言苏浩顺势问道: “这么说,刘老板准备离开南京了?” “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吧!” 说着山彦春树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生意做不成,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赔钱。等手头事情处理完,我便准备回上海,或者去苏州、无锡那边再看看。” “做生意确实不容易!” 对此苏浩一副点头附和着。 “尤其是如今世道不太平,货运、价格、关卡,哪一处都可能出问题!” “谁说不是呢?” 山彦春树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顺势抱怨起来。 从洋行压价,说到地方货商坐地起价,又说到沿途运输不稳,最后甚至提到最近南京城里人心惶惶,做什么都不容易。 他讲得十分自然,语气中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牢骚。 偶尔还会夹杂几句生意场上的行话。 若不是苏浩已经大致估算对方的真实身份,恐怕也很难将眼前这个抱怨行情的中年商人,和日本特高课的情报组长联系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 山彦春树忽然笑道: “赵先生这段时间一直在南京吗?” “算是吧!” 苏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 “我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原来如此!” 山彦春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从刚才的交谈来看,眼前这位赵先生表现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刻意试探的痕迹。 即便对方真的属于军情处,至少目前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 这反而让山彦春树更加放心,两次相遇,两次交谈甚欢,若赵先生真是军情处的人,那么自己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一个普通商人的形象。 只要今日顺利离开,今后军情处再想调查自己,恐怕也会因为这两次接触而下意识排除嫌疑。 人对熟人总是更容易产生信任。 哪怕只是见过一面、聊过几句,也比完全陌生的人更容易被归入安全范围。 当然若是眼前这年轻人,并非军情处之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而且,在他看来,眼前这青年是那种特务的可能性不高,对方实在是过于年轻。 这要是换一身学生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青涩学子呢! 想到这里,山彦春树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得意。 自己刚才的应付十分自然。 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防备,反而主动与对方寒暄,将自己伪装成一名因为生意失利而准备离开南京的普通商人。 这样的身份,合情合理。 没有任何破绽。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会,基本和先前的谈话没有什么不同。 山彦春树甚至觉得苏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十分自然的随意。 于是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本来还想着来南京周边看看,若是能找到价格低一些的生丝,多少也能挽回一点损失。可这几日走下来,实在是扫兴而归!” “既然如此,刘老板更该耐心一些。” “耐心也没用啊!” 山彦春树苦笑道: “这生意讲究的就是时机。时机错过了,留下来也只是继续赔钱。依我看,最近几日我就得离开南京了。” “那倒是可惜!” 苏浩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又安慰道: “做生意总有起有落,刘老板也不必太放在心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赵先生说得是!” 见状山彦春树拱了拱手。 “承您吉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气氛始终融洽。 第五百四十五章 瞬间制敌! 山彦春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离开鸡鸣寺后,是否需要将赵先生这个名字记下来。 若是今后还有机会,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段交情,从对方口中探听一些南京方面的消息。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苏浩看向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太巧了! 上一次在火车上相遇,苏浩便隐约觉得这位刘老板不太简单。 今日又在鸡鸣寺山脚下碰到对方。 偏偏此时高司大智刚刚落网,而自己正准备带人进入寺内抓捕山彦小组。 偏偏这个刘老板,这么一个有过一面之缘,且曾经展露过喝茶异常的之人,竟然从寺里刚好走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巧合! 是太多巧合叠加之后,必然暴露出来的破绽! 更何况,眼前这个刘福生,无论身高、体态还是面部轮廓,都与高司大智描述的山彦春树高度吻合。 苏浩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山彦春树。 至于身后的两人,一个戴眼镜的清瘦男子,一个身材魁梧,看似伙计的中年人,想来便是佐佐木以及另一位同伙了! 既然已经确认目标,自然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的必要。 苏浩脸上仍旧带着笑意,语气温和道: “刘老板,今日能在这里遇到您,也算是一桩缘分。只可惜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耽搁您下山了。” “赵先生客气!” 说着山彦春树微笑着侧身。 “您请!” 苏浩拱了拱手。 “刘老板请。” 两人擦肩而过。 而就在苏浩从山彦春树身侧走过的刹那,他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转身。 苏浩右脚猛地踏地,腰身借力扭转,肩膀如同一柄铁锤,狠狠撞向山彦春树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山彦春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胸口炸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可他毕竟受过严格训练,反应极快,身体后仰的同时,右手已经朝腰间摸去。 枪还未拔出,苏浩已经一步跟上。 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并拢,直接砸在他的肘关节上。 咔嚓! 山彦春树的手臂瞬间失去力量。 紧接着,苏浩抬膝撞向他的小腹。 这一击又快又狠。 山彦春树闷哼一声,腰身弯下,刚刚抬起的手臂也被苏浩反拧到身后。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组...老板!” 佐佐木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色骤然变了,右手伸向腰间,袖口之下寒光一闪,手枪已经被他握在手里。 可还不等他抬起枪口,黄嵩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放下武器!” 黄嵩低声喝道。 佐佐木没有理会,手腕一翻,枪口便要对准苏浩。 然而苏浩早就留意着他的动作。 他一把将山彦春树推向旁边,将其摔得七荤八素之际,身体借势旋转,右脚猛地踹出。 这一脚正中佐佐木胸口。 佐佐木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胸腔内的空气瞬间被挤压出去,整个人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山道旁的石栏上。 手枪瞬间脱手飞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顺着石栏滑落,彻底昏死过去。 另一边,花野原大已经冲了上来。 他的反应比佐佐木慢了一线,但动作却极为凶狠。 这名日本间谍身材魁梧,常年接受格斗训练,出手便直取苏浩后脑。 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拳,只怕当场就要倒地。 然而苏浩没有回头,就在拳风逼近的刹那,他身体微微下沉,避开对方拳锋,随后一把扣住花野原大的手腕。 花野原大心中一惊,立刻想要抽手。 可苏浩五指如铁钳一般,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下一刻,苏浩向后一带,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量,将花野原大整个人拽得失去平衡。 同时,他右肩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花野原大踉跄两步,刚刚稳住身形,苏浩已经抬腿踢出。 砰! 这一脚直接踹在他的腹部。 花野原大魁梧的身体瞬间弯成了虾米,双脚离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摔在山道上。 周围香客顿时一阵惊呼。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躲,也有人以为这里发生了争执,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 黄嵩原本还准备上前帮忙,他刚刚抬脚,便看到佐佐木已经被一脚踹飞,花野原大也像是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 至于山彦春树,先前趁着苏浩出手制伏二人时,他倒是逐渐反应过来。 可正欲咬毒自尽,结果下一刻苏浩已经是干脆利索的撂倒了他两名组员。 随之而来的就是,干脆利索的扯下他衣领,嘴巴更是被苏浩迅速扯下一块衣角直接给堵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黄嵩甚至没有来得及拔枪。 “这……” 黄嵩张了张嘴,眼中满是震惊。 他知道苏浩身手厉害,可知道归知道,再次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哪怕此前已经见识过,但再次见识依旧难掩震撼! 刚才三人同时出手,甚至还有人已经摸到了枪,可在苏浩面前,却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尤其是那个身材魁梧的家伙。 看对方的体格,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换成普通行动队员,想要将其放倒绝不会如此轻松。 可苏浩只是干净利落地一脚,便将人直接踹晕。 这一脚到底得有多大的气力? 不过看到那人先前被一脚踹到墙壁上,墙砖上留下的龟裂痕迹,黄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像是抓捕? 简直像是成年人在收拾三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 “别愣着!” 苏浩冷声道: “控制住他们!” 闻言黄嵩张了张嘴,控制住他们? 现在还需要他控制吗? 不过他还是猛然回过神,连忙拔枪上前。 他先踢开佐佐木掉落在地上的手枪,正要拿枪指着对方,不过看着对方同样昏死过去,不由只能又把枪收了起来,同时迅速搜查其身上是否藏有其他武器和毒药。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黄嵩这才转头看向山彦春树。 此刻,山彦春树半跪在地,双臂被苏浩反剪在身后。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强行忍受手臂关节传来的剧痛。 刚才那一连串攻击,已经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甚至说,到现在他都有些懵逼。 不是!现在年轻人做事都这么快狠准的嘛? 第五百四十六章 组长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原本以为这个赵先生即便是军情处的人,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动手。 更何况双方距离寺庙不过几十米,周围到处都是香客。 这种地方最容易误伤普通人,也最容易引起混乱。 可对方偏偏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没有试探,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山彦春树甚至没有看清苏浩究竟是如何靠近的,胸口便已经遭到重击。 “赵先生……” 他咬着牙,强行保持镇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苏浩冷笑一声,手上稍稍用力。 山彦春树的手臂立刻被拧得更高,肩关节仿佛随时都会被硬生生卸下来。 他脸色一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刘老板,或者说……” 苏浩低头看着他,声音冰冷。 “山彦春树?” 听到这个名字,山彦春树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他隐约猜到对方可能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可真正听到这个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心里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的? 当然,他也清楚,这大概率就是高司大智已经落网。 但是高司大智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开口的? 特么!你高司大智,干什么吃的? 眼前这人是你爹不成?让你开口你就开口?! “不可能……” 但山彦春树心中依旧闪过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高司大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招供? 从这家伙离开鸡鸣寺去接头,前后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就算高司大智再怎么软骨头,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招供才对。 难不成有人早就背叛了? 并非高司大智? 亦或者说是中村那个蠢货那边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山彦春树心中越发冰冷。 “你究竟是什么人?” 山彦春树强忍剧痛,低声问道。 苏浩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了眼黄嵩淡淡道: “给我搜身!” “明白!” 黄嵩快速接管山彦春树,同时在他身上仔细摸索。 很快,他从对方内袋中搜出一只小皮夹、一枚印章以及几张伪造的商行名片。 其中一张名片上,赫然印着刘福生三个字。 此刻山彦春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苏浩,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主要是因为苏浩出手时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 短短几秒钟内,三名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竟然全部被击倒。 若非苏浩有意留手,只怕他们三人现在已经没有活着的机会。 这家伙是个怪物不成?! 眼前这个所谓的赵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回想着火车上的一幕幕,他只是感慨,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组长,另外两个人都晕了!” 黄嵩检查完山彦春树后,旋即又检查了一下佐佐木和花野原大的情况,旋即来到苏浩跟前低声说道。 “死不了!” 苏浩瞥了两人一眼。 “先把他们捆起来!” 黄嵩很快就将佐佐木和花野原大分别捆住。 而山彦春树仍被苏浩压制着。 他似乎还想寻找机会反抗,肩膀微微一动,苏浩便立刻察觉。 “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 苏浩声音冷漠。 “你现在若是敢乱动,我就先废了你的另一条胳膊。” 闻言山彦春树身体一僵,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从刚才的交手来看,苏浩出手没有半点迟疑,绝不会有任何手下留情。 这家伙绝对是一根筋! 说动手就动手! 黄嵩将两名昏迷的日谍拖到一旁,又转头问道: “组长,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进寺搜查?” 对此苏浩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山彦春树,望向鸡鸣寺后山方向。 既然山彦小组的组长、副手以及外围联络员都已经落网,那么寺内如果还有其他成员,那很有可能还没有收到消息。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可同样,也意味着寺内剩下的人随时可能察觉异常。 正在这时,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快步赶来,到了近前,先是朝苏浩敬了一礼。 “组长,叶队长带人到了!” 苏浩点点头道: “来了多少人?” “叶队长把所有二组的行动队员都带过来了,已经在山脚外围分散布置。还有不少正在赶过来。” “让他们封锁所有下山路口!” 苏浩语速极快。 “不要惊动寺内人员,先以香客身份分散进入。鸡鸣寺后山、前门以及东侧山道,全部安排人盯住。” “明白!” 那名队员答应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苏浩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 “组长还有什么吩咐?” “通知叶恒,山彦小组的组长已经落网,副手和外围联络员也在这里。寺内还可能有其他成员,行动以抓捕为主,尽量不要开枪。 当然必要时可以开枪!” “是!” 闻言队员立即离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就是一刻钟过去。 此时就见老叶则带着几名行动队员快步走来。 “组长!” 他压低声音道。 闻言苏浩点头示意。 “人都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妥当!” 叶恒看了一眼被捆住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这已经抓住了?” “嗯!但还不知道鸡鸣寺内还有没有其他党羽!” 说着苏浩摇摇头。 闻言叶恒深吸了一口气。 他带人赶来之前,已经从报信队员口中知道目标是一个新进入南京的日本间谍小组,却没想到刚到山脚,便看到已经有三人已经落网。 而且从三人的状态来看,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激烈搏斗。 尤其是山彦春树,衣领被扯开,脸色铁青,双臂被牢牢捆在身后。 并且老叶毕竟是黄埔毕业在校期间又很是喜欢近身搏击这一块,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这几人绝对是一击击倒! 他目光在苏浩以及黄嵩身上巡视一二,不过也不用多想他就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组长,您还是厉害啊!不愧是当初的黄埔同期第一行动高手!你这身手我不佩服都不行啊!” 叶恒朝着苏浩竖起大拇指,同时忍不住感慨不已。 自家头儿,的确是高手! 第五百四十七章 再次火速审讯(上) 鸡鸣寺的封锁,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午后开始,山门前便陆续多了些穿着便装的军情处行动队员。他们有的扮成香客,有的装作做小买卖的摊贩,还有几个人干脆借了附近分局巡警的制服,守在上下山的几条必经路口,挨个盘查来往行人的户籍与路引。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针对城内流动人口的例行检查。 可明眼人都知道,鸡鸣寺今日的气氛,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 寺院里的香客被分批引导下山,后山几处厢房则被行动队员逐间搜查。僧人们起初还有些不满,后来听说是军情处查案,也只能将满肚子的疑惑压回去,配合着让开道路。 两名负责后山香客居所的僧人,更是被请到一旁反复询问。 有没有见过形迹可疑的外地人? 有没有人深夜出入厢房? 有没有人向寺里借过笔墨、火油或者空白纸张? 这些问题来来回回问了几遍,得到的答案却始终差不多。 那就是没有太大收获。 山彦春树等人所住的两间厢房里的木箱、床板、矮桌和墙角都被翻了个遍,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有人爬上去查看,可除了一些已经被烧毁大半的纸张、几张南京城附近的地图,以及少量没有来得及带走的生活用品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日谍成员。 苏浩站在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石台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组长!” 黄嵩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 “东侧山道已经搜过了,没有发现人。前山几间客舍也查了一遍,除了几个本地香客,没有见到其他可疑人员!” “后山呢?” “还是一样!” 黄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老叶已经让人把寺里的出入名册全部拿过来了。那几名日本人是以商人身份入住,不过登记的信息都是假的,连落脚时间都对不上。” 苏浩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又合了起来。 “僧人有没有说,他们最近是否单独接待过什么人?” “问过了,没有!” 黄嵩苦笑道: “不过这鸡鸣寺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寺里又不是客栈,谁上山烧香,谁下山离开,僧人哪里可能全记得清楚? 有可能是疏忽了,毕竟按照高司大智交代的,那肯定还有两名成员的。 估摸着还是要对这个山彦春树进一步审讯才行!” 闻言,苏浩没有说话。 他看向不远处的山道,夕阳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几个晚到的香客还在往山门方向走,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两个挑着担子的脚夫从他们身旁经过,脚步匆匆,嘴里低声抱怨着今日山道上的混乱。 苏浩心里清楚,眼下未能对山彦小组一网打尽,只怕剩余日谍小组成员,只怕会因为此次搜索行动,而有提前察觉危险。 从山彦春树三人离开鸡鸣寺,到他们在山脚下被自己截住,中间并没有太长时间。 要么,那剩余两名日谍组员,在封锁形成前就已经离开,要么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离开! 这也是目前苏浩挺放心不下的一点。 事情前半段貌似做的还不错,后面就属于意外赶不上变化了! “组长!”黄嵩再次开口,“咱们还要继续搜吗?” 闻言苏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摇摇头叹道: “不了!收队吧。” 闻言黄嵩一愣。 “现在就走?” “再搜下去也没有意义的!” 说着苏浩将名册交还给他,淡淡道: “寺里没有发现其他日谍,说明他们很可能早就不在这里了。继续封锁,只会把动静闹得更大!” 闻言黄嵩看了看四周,脸上浮现出几分不甘。 “可咱们好不容易抓住山彦春树,若是让另外两个人跑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倒不至于!” 苏浩摇摇头,扫视左右淡淡道: “山彦春树以及另外两名日谍,还有高司大智都已经在我们手里,这个小组至少已经被撕开了口子。 剩下的人就算逃出去,对我们的影响也不会太大!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知晓此地事情,从而立即离开南京。 故而我们先安排人手在火车站布控吧!” 说着苏浩心里也有些头疼。 他想象中最好的情况,就是一网打尽,尽可能将他们已经知晓日谍以及那位贵族的情况,一瞬间给捂住。 如此一来,无论是李代桃僵计划还是如何,都有极大的操作空间。 一旦有日谍离开南京,那接下来,他苏浩就得立刻将这件事火速上报给处座。 让处座去头疼去了。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凡事都要劳烦上级的下属,那可不是好下属啊! 苏浩,现在只能寄希望,尽快回去审讯山彦春树等人,尽快撬开这几人的嘴。 从中得知剩余两名组员的情况,以及另一部分随行人员的具体情况。 其次就是,他还担心,这会惊动那群随行人员。 目前那群随行人员潜伏在那儿,他可是一无所知。 万一就在鸡鸣寺附近,以今天的行动,多半也是会惊动他们。 哪怕此番行动已经足够小心。 毕竟这次抓捕其实本身没有问题。 从下关抓住高司大智,再顺藤摸瓜锁定鸡鸣寺,最后在山脚下将山彦春树三人截住,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顺利。 可惜后面的封锁与搜索还是有些莽撞了,但又不得不做! 而且鸡鸣寺不是一处荒废的破庙,而是南京城内颇有名气的寺院。每日来往的香客不计其数,能来这里进香的,除普通百姓之外,还有不少达官显贵、商贾名流。 军情处若只是悄无声息地派几名便衣进去查探,倒还不至于引起太大波澜。 可今日的动静终究大了些。 即便行动队员全都穿着便装,外围又以分局巡警的名义遮掩,但在鸡鸣寺封锁两个时辰之后,这件事只怕已经传进不少人的耳朵里。 不过这件事,自然是科长孙明远,甚至处座那边头疼去吧。 想到这里,苏浩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组长!” 叶恒从另一边赶了过来,他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刚刚又亲自带人走了一趟山道。 “各处都安排妥当了,是否现在撤?” “撤吧!” 苏浩点点头叹道: “把寺里的出入名册和搜查记录一并带回去。还有,安排两个人留在附近盯着。” 闻言叶恒面色一肃道: “您是担心那些漏网之鱼还会回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 说着苏浩看向鸡鸣寺的飞檐。 “山彦春树虽然被抓,但另外两人未必知道具体情况。他们若只是察觉据点暴露,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回寺,可若有什么重要东西没来得及取走,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冒险回来。 让人盯着吧,若有异常,先跟踪,不要擅自抓捕!” “明白!” 叶恒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撤离。 行动队员很快从寺内撤出,那些负责外围封锁的人也逐渐收拢,分批离开山脚。巡警则按照原来的说法,继续象征性地查了一会儿户籍,直到天色将暗,才收起纸笔,装作检查结束一般离去。 鸡鸣寺重新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回洪公祠的路上,苏浩始终没有说话。 许久,众人回到办公大楼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下却亮着几盏电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门廊处,映出一个背着双手来回踱步的人影。 看见那道身影,黄嵩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组长,是孙科长!” 闻言苏浩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孙明远。 “我看见了!” 此刻孙明远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外面披着黑色呢大衣,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听到动静,他立即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地迎了上来。 “苏浩!” 这一声并不算高,却压着明显的怒气。 闻言苏浩整了整衣襟这才道: “科长!” “你还知道我是科长?” 孙明远瞪着他,压低声音道: “突然调走行动二组一整组人手,连个招呼都不打。今天下午又把鸡鸣寺封锁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浩朝后面看了一眼,此刻叶恒等人正押着山彦春树三人下车,行动队员的脚步声在门前接连响起。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现在还有急事要处理,等忙完之后,再向您详细汇报如何?” 闻言孙明远脸色更难看了。 “急事?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封锁鸡鸣寺,处座刚刚被上峰叫去问话? 鸡鸣寺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寺院!每天有多少香客,多少官员家眷进出,你说封就封了?” “我已经让分局的人配合遮掩了。” “遮掩?” 闻言孙明远冷笑一声道: “你以为那些人都是瞎子?军情处一出动就是这么多人,寺院前后都有人把守,连后山厢房都翻了个遍,这叫遮掩?” “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电话打到处里吗?” 对此苏浩没有争辩,他知道孙明远不是单纯为了训斥自己,而是确实承担了来自上面的压力。 换成往常,他或许会停下来解释几句。 第五百四十八章 再次火速审讯(中) 但现在,山彦春树三人已经押回,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变故,他实在没有时间站在门口听训。 “科长,事情紧急,卑职必须先行审讯!” 苏浩语气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接着道: “等案情有了结果,我会把所有经过写成报告,亲自送到您桌上。” 说完,他朝叶恒抬了抬手道: “把人送刑讯科!” “是!” 叶恒立即带人押着三名日谍往办公楼后方走去。 孙明远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浩从自己身旁经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把处座的责问搬出来,对方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付两句,甚至连停下来多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直到苏浩一行人走远,孙明远才狠狠将烟头掰断。 “好,好得很啊!” 他望着苏浩的背影,咬牙低声道: “当上行动二组组长,翅膀果然硬了,连我这个科长都不放在眼里了啊!” 旁边的王秘书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究竟抓了什么大鱼。若只是几个普通日本人,我看你怎么向处里交代!” 与此同时,刑讯科内,赵龙和李虎正围着一张小桌吃饭。 桌上摆着一盘猪头肉、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壶已经凉了的黄酒。两人一人捏着一块肉,吃得满嘴油光,闲谈的内容也从新总部的办公条件,一路说到了最近谁调去了哪个衙门。 “我听说财政那边最近缺个管仓库的副职。” 赵龙咽下嘴里的肉,眉飞色舞地说道,“虽说官不大,可油水足啊。光是来往账目,就够人吃一辈子了。” 李虎夹起一粒花生米,撇嘴道: “你也就只能听听。真有这种好差事,轮得到你我?” “怎么轮不到?咱们兄弟在军情处也算老人了。” “老人?” 李虎摸了摸自己明显鼓起来的肚子,笑道: “最近这日子过得确实舒坦。尤其是苏长官,好些日子没往咱们这里送犯人了。” 说起这个,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自从苏浩调入行动科之后,只要日谍落到他手里,最后往往都会送到刑讯科。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天天加班,连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半夜又有人敲门,把他们从床上拽起来审讯。 可最近一阵子,随着苏浩升任为组长似乎消停了很多,刑讯科总算恢复了正常。 “这才对嘛!” 赵龙笑道,“日谍又不是街边的大白菜,哪能天天抓?” “照这么下去,再养几个月,咱们这身膘还得往上涨。”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听起来绝不是一两个人。 听到这动静,赵龙夹在半空中的筷子停了下来。 而李虎也慢慢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不……不会吧?” “你别乌鸦嘴!”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刻,刑讯科的大门被人推开。 几名行动队员分成三组,两人押着一个犯人,鱼贯而入。 最前面的一人脸色苍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领撕裂,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后面两人则像一滩烂泥似的被拖了进来,直到此刻仍没有苏醒。 这一幕赵龙和李虎看得目瞪口呆。 三个? 而且看样子,这似乎是二组的人,难不成还是三个日谍不成! 毕竟人家二组,可是从不打低端局啊! 李虎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队伍后方又走进来一个人。 苏浩! 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的瞬间,两人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他们下意识站起身,立正行礼。 “苏长官!” “行了!” 苏浩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忽然笑了起来。 “几日不见,两位兄弟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赵龙和李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猪头肉,又看了看自己圆了一圈的腰,顿时有些尴尬。 “哪里哪里!” 赵龙赶紧摆手,谄笑道: “都是食堂伙食好,咱们也没办法啊!” “对对对!”李虎连声附和,“绝不是我们偷懒哈!” “我又没说你们偷懒!” 说着苏浩笑呵呵走到桌旁,目光落在那盘猪头肉上。 “看起来味道不错啊!” “您要不要来一块?”赵龙连忙问道。 “不用了!” 说着苏浩朝身后的三名犯人努了努嘴。 “给我准备两间单独的审讯室。 这三个人都是日谍,必须分开关押,不能让他们相互接触。” 闻言赵龙和李虎的脸色逐渐变了,他们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长官亲自送来的犯人,往往意味着漫长的审讯、整夜的灯火,以及第二天早晨仍旧无法合眼的疲惫。 而且这一次,依旧不是一个两个的。 李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长官,这三个人……都需要审?” “不然送他们来吃饭啊?” 苏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状,李虎连忙闭嘴。 而赵龙的目光在山彦春树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试探着问道: “那我们需要准备哪些刑具?” “不用了!” 苏浩摆摆手语气平静,淡淡道: “今天时间紧,任务重,就不劳烦两位兄弟动手了。” 听到这句话,赵龙和李虎先是一愣,随后眼底同时露出一丝庆幸。 可还没等他们彻底松气,苏浩下一句话便让两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亲自来!” 刑讯科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虎与赵龙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当然知道苏浩的手段。 若是他们动手,审讯往往还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可苏浩亲自审讯时,很多步骤根本没有意义。 他更在乎的是效率。 在最短时间内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逼出最有价值的情报,才是他的做法。 关键还是苏长官那兵不血刃,且让人毛骨悚然的手段! “怎么?”苏浩看着两人,“两位兄弟有意见?” “没有!”赵龙立刻摇头。 “绝对没有!”李虎也赶忙说道,“苏长官亲自审讯,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咱们兄弟只负责给您准备房间、烧水、递东西,保证不拖您的后腿。” “这就对了!” 苏浩拍了拍李虎的肩膀。 “先把这两间审讯室收拾出来。” “再准备一壶浓茶。” 闻言赵龙神色一肃道: “明白!” 他立即招呼几名值班人员准备审讯室。 李虎则拿出登记簿,对三名犯人进行初步登记。 姓名、身份、受伤情况、缴获武器以及随身物品,一项项记录下来。 山彦春树始终低着头,没有再开口。 片刻之后,山彦春树被单独押进了一间审讯室。 房间不大,四壁刷着灰白色的石灰,窗户被粗厚的木板钉死,只在墙角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风缝。头顶挂着一盏电灯,灯罩上积着一层灰,光线并不明亮,却足以将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山彦春树被按在一张木椅上,双手反绑,脚踝也被皮带固定住。 门在身后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山彦春树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墙壁、地面,再到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急着挣扎,也没有开口叫喊。 从被捕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山彦小组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已经不是某一名成员失踪那么简单。 高司大智没有按时返回。 自己刚准备离开鸡鸣寺,便在山脚遇见了那个曾经在火车上相谈甚欢的年轻人。 紧接着,自己三人同时遭到突袭,甚至没有来得及组织有效反击。 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 组内有人被捕了! 而且,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开口。 至于究竟是谁,山彦春树心里暂时还无法确定。 高司大智? 还是已经提前离开的赤井、小松二人? 他一开始最先怀疑的自然是高司大智,但他又不觉得高司大智这么快就会背叛帝国。 他甚至不能排除,自己在南京的其他行踪早就被某个环节泄露出去的可能。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中转了一圈,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无论是谁出了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中村君那边还没有出事。 只要中村那边仍然安全,事情就没有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山彦春树和中村之间早就约定好了联络方式。 双方每隔半日必须完成一次确认。 如果到了约定时间,山彦春树没有发出安全信号,中村便会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不会继续留在原地等待,更不会冒险派人寻找,而是按照预案迅速撤出南京,同时将西园寺小少爷失踪、疑似遇难的消息报告给领事馆。 届时,日本方面必然会向这边当局施压。 西园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只是一个失踪的贵族子弟,也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一旦高层施压,他们情报小组说不定也能因此能获救! 想到这里,山彦春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险境,却并不认为自己必然会死在这里。 只要中村按时察觉异常,返回上海,那么领事馆很快就会知道南京发生了什么。 而军情处越是急着从自己这里得到消息,就越不敢将自己直接处置。 这便是他手里最后的筹码! 至于酷刑? 山彦春树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并不畏惧这个! 第五百四十九章 再次火速审讯(下) 因为早在进入南京之前,特高课方面便已经对他们反复提醒过,如今南京的谍报形势正在迅速恶化。此前数个情报小组先后失联,意味着城内的对手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些只会跟踪、盯梢的地方警察。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有组织、更有经验,也更老辣的敌人。 既然明知道危险,他仍然接受任务来到南京,自然早就做好了被捕和受审的准备。 他相信自己的意志,更相信自己接受过的训练。 疼痛只是身体受到的刺激,恐惧则是大脑对未知结果的想象。 只要守住嘴,疼痛便无法替他做出决定。 那些意志薄弱的同僚或许会在审讯室里失态,但他不同。 他是山彦春树,是山彦小组的组长! 他自认自己的意志比钢铁更加坚硬。 咔哒。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山彦春树抬起眼皮,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天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朴素便装,神情平静,眼神却比山脚下更加冷漠。 在他身后,跟着叶恒、黄嵩、赵龙和李虎四人。 紧接着房门再次合上。 赵龙与李虎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凑到苏浩身旁。 “苏长官,真不需要我们代劳?”赵龙压低声音道,“这毕竟是个苦差事,您如今已经是行动二组的组长,这种事哪能让您亲自操手?” 对此李虎也连忙接话: “是啊!审讯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行。您只需要在旁边问话,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然而苏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绕着山彦春树缓缓走了一圈。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山彦春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故意沉默,故意踱步,故意让犯人等待。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施压方式! 让人无法判断审讯什么时候开始,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未知上,以此放大恐惧。 可惜,对他没有用! 你不问,我便不说。 你想等我先开口,我便陪你耗着。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苏浩停下脚步,站在山彦春树面前。 “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应该知道我的时间很有限。所以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苏浩俯身目光与山彦春树齐平。 “你剩下的组员在哪里?” 山彦春树没有回答。 苏浩又问: “除了你们小组,另外一群人在哪?有多少人?” 依旧没有回答。 甚至山彦春树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都懒得抬头,只是用沉默回答了对方。 苏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直起身。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山彦春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由于双手被固定在身后,他无法借力稳住身体,整个人险些连椅子一起向后翻倒。 黄嵩下意识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赵龙和李虎同时垂下眼睛。 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 在他们印象里,苏浩以往审讯犯人,很少一上来便动手。即便面对最顽固的日谍,也总是先从心理漏洞入手,三言两语便能让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可今天的苏浩,似乎和平日不同。 山彦春树慢慢将头转回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恼羞成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带着挑衅。 “看来军情处也不过如此嘛!” 对此苏浩没有回应。 只见他解开外套衣扣,将外衣脱下,随手递给叶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赵龙和李虎淡淡道: “把他给我吊起来!” 闻言赵龙一怔,愕然道: “苏长官?” “没听见?” “听见了!”李虎赶忙点头,“这就办!这就办!” 两人迅速上前,将山彦春树从椅子上解下来,再用皮带和绳索将他固定到房间中央的横梁上。 山彦春树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身体悬空的瞬间,肩膀和手腕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点手段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在他看来粗糙得有些可笑。 山彦春树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苏浩。 “阁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如果这就是你们军情处的审讯手段,那未免让我失望。” 闻言苏浩抬眼看他淡淡道: “失望?” “我一直以为,能够让南京数个帝国情报小组接连失联的对手,至少应该有些不一样。” 说着山彦春树的嘴角扯出笑意。 “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控制不了情绪的野兽罢了!” 他故意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是你导致了此前那些小组失联?如果是这样,我反倒替他们感到遗憾。堂堂帝国情报人员,竟然败在一个只会挥拳头的人手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叶恒和黄嵩都看向苏浩。 他们知道山彦春树是在故意激怒对方。 这种话在审讯室里其实也是有过的,犯人越是察觉到审讯者情绪不稳,便越喜欢用语言试探,试图把对方拖入愤怒之中。 但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反过来激怒苏浩啊! 毕竟往往每次很多日谍,可没这家伙这么嚣张。 可对此苏浩只是抬了抬手道: “鞭子!” 赵龙迅速从墙边取下刑具。 下一刻,鞭梢破空。 啪! 山彦春树身体猛地绷紧。 这一声并不算惊天动地,却像是将房间里的空气都抽裂了。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 苏浩始终没有说话,每一次落下之前,他的手腕都极其稳定,落点也经过刻意控制,避开要害,却足以让疼痛持续积累。 山彦春树起初还能够保持沉默。 他将牙关咬得死死的,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身体也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鞭声一次次响起,夹杂着绳索摩擦横梁的吱呀声。 时间在这种单调而压抑的节奏里逐渐流逝。 赵龙和李虎起初还能够保持镇定,可随着审讯持续,他们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山彦春树不再像最初那样出言挑衅,脑袋低垂,呼吸粗重。可他始终没有真正开口,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个施加酷刑者,一个受刑者,全都一言不发。 这一幕是何其的诡异! 一个时辰过去,刑讯科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第一审讯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门外的值班人员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黄嵩站在墙边,脸色越来越沉,他知道苏浩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更知道山彦春树暂时还不能死。 这个人掌握着山彦小组的核心情报,甚至可能知道另一伙随行人员的关键线索。若是为了出一口气将人打死,那便是得不偿失。 可眼前的苏浩,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酷刑之中。 终于,黄嵩忍不住开口: “组长,差不多了!” 闻言苏浩这才停下动作,他将手里的器具丢到一旁,发出一声轻响。 山彦春树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浩没有理会黄嵩,而是伸手接过叶恒递来的香烟。 火光亮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气在昏黄灯光下盘旋不散。 “刘老板!” 苏浩的语气依旧平静淡淡道: “不,还是叫你山彦春树吧!” 山彦春树费力地睁开眼睛。 “现在愿意说了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低沉的冷笑,山彦春树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却仍然带着讥讽。 “就这点手段?” 他喘息两声。 “可惜,这点可不够啊!” 闻言苏浩弹了弹烟灰,对此并不意外,摇摇头叹道: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扛住军情处的审讯?” 山彦春树没有回答。 苏浩把烟头按灭,转头看向赵龙和李虎。 “把电椅推过来!” 闻言两人的动作同时一僵。 刑讯科自然有电椅。 但苏浩以往可是很少碰它。按照他的审讯习惯,电击往往是粗暴、不可控的手段,远不如言语和心理攻势有效。 今天却已经是第二次让他们意外了! 赵龙迟疑道: “苏长官,这……” “我说,推过来!还要我说第二遍嘛?”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见状 李虎连忙拉了赵龙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组长让你去就去!” 很快两人推来器械,将山彦春树重新固定在椅子上。 黄嵩和叶恒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不对劲。 自家组长今天的手段确实有些过于粗暴。 可两人谁也没有再劝。 他们知道苏浩并非失去理智,真要是失去理智,只怕这山彦春树已经死了! 赵龙站在控制台前,手掌放在开关旁,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苏浩走到山彦春树面前,眼睛微眯淡淡道: “最后问一次!说还是不说?” 闻言山彦春树只是偏过头去。 “我不知道!” 苏浩看了他片刻,朝赵龙点头。 “开始吧!” 很快随着电流接通山彦春树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猛地握成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第五百五十章 再次火速审讯(下2) 赵龙盯着仪表,额角很快沁出汗水。 他不敢一下子就把电流开打,也是怕山彦春树给电死在电椅上,只能让电击维持在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李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表,脸色越来越白。 几秒钟后,山彦春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呼吸被打乱,胸口像风箱一样急促起伏。 “停!” 苏浩忽然开口。 见状赵龙立刻切断电源。 山彦春树整个人软了下来,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 赵龙和李虎同时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苏浩却道: “你们在干什么?给我加大电流!” 闻言赵龙愣住了不由道: “苏长官,他的状态……” “我让你加大!” “可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撑不住。” 赵龙的话刚说完,黄嵩便深吸口气,还是沉声道: “赵龙,照组长吩咐做!” 赵龙咬了咬牙,只能重新调整控制台。 李虎看向苏浩,想要劝说,却被苏浩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电流再次接通。 这一次,山彦春树的反应比先前更为剧烈。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额头撞在固定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闷哼,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赵龙的手开始发抖。 李虎不时看向苏浩,神色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停!” 苏浩终于再次开口。 赵龙如蒙大赦,立即切断电源。 山彦春树身体一软,头颅向前垂下,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叶!” “在!” “把医师叫来,然后....” 苏浩附耳在老叶耳边说了几句。 闻言叶恒点头,迅速走出房间。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师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先检查山彦春树的呼吸与脉搏,又查看瞳孔反应,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人还活着,但必须尽快让他恢复。” “给他用那个药!”苏浩说道。 闻言医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长官,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受刺激。” “我知道!” “那……” “先让他清醒过来。” 苏浩语气平静,“具体怎么处理,由你判断。” 医师点头,开始按照刑讯科的常规处置方法进行救治。 山彦春树在昏沉之中逐渐恢复了意识。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听见金属器械轻轻碰撞,也听见水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随后,疼痛才一点点从身体深处泛起。 但和此前相比,那疼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有人给他喂了水,有人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束缚依旧存在,却没有继续施加刺激。 山彦春树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映入瞳孔,他花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情形。 苏浩坐在桌旁抽烟,医师收拾着药箱。 赵龙和李虎站在控制台边,神色复杂。 见状山彦春树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对方终究还是怕他死,只要不敢让他死,便说明他的价值还在。 这群支那人再凶狠,也不可能为了发泄情绪,真的把重要俘虏杀掉。 他甚至重新生出了一丝轻蔑。 如此看来,所谓军情处,也不过如此。 先用酷刑逼迫,再找医生救治。 说到底,还是担心无法向上面交代。 然而苏浩抽完一根烟,将烟蒂按灭。 “继续!” 闻言赵龙和李虎同时抬头。 “什么?”李虎下意识问道。 苏浩看向控制台,神色依旧平静道: “继续!”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龙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浩。 “苏长官,医师刚刚才把人救醒……” “这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所以才能继续!” 苏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李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已经明白,苏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意这么做。 可他们不明白,这样反复折磨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黄嵩也皱紧眉头不解道: “组长,是否先缓一缓?” 闻言苏浩侧过脸,眼睛微眯道: “你也要劝我?” 见状黄嵩沉默下来。 苏浩没有再解释,只是对赵龙道: “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我亲自操作?” 赵龙咬牙坐回控制台前。 电流再次接通,山彦春树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身体却在下一刻重新绷紧。 这一次,疼痛带来的冲击似乎比先前更加猛烈。 他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快地再次开始,甚至没有给他重新组织意志的时间。 他的牙关开始颤抖,呼吸变得凌乱,眼前的灯光也逐渐分裂成重重幻影。 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灯光背后,面孔模糊不清,声音却始终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再次停止,山彦春树大口喘息。 紧接着,苏浩再次叫来医师。 “给他处理!” 医师这一次没有再多问。 在军情处,他知道哪些事情可以问,哪些事情不该问。 上级要怎么做,他自然照做就好了。 山彦春树躺在椅子上,感受着身体慢慢恢复。 他越来越困惑。 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单纯为了逼供,为什么每一次都在他濒临极限时停下? 如果担心他死亡,又为何不干脆放弃? 他试图用过去接受过的训练解释这一切,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答案。 审讯最令人恐惧的,并不总是疼痛本身。 真正可怕的是,你无法判断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关键对方为什么不问他了? 为什么不问了? 山彦春树努力保持清醒,试图从苏浩的神情里寻找答案。 可苏浩始终面无表情,他仿佛不是在审讯一个活人,而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苏浩又点燃一支烟。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份安静比先前的鞭声更加压抑。 山彦春树渐渐意识到,对方似乎故意在痛苦与缓解之间反复切换。 每一次他刚刚适应疼痛,审讯便会停止。 每一次他刚刚恢复一点判断能力,新的刺激便会立刻到来。 这种节奏正在破坏他的时间感。 他无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也无法判断自己还要承受多少次。 更无法确定,下一次停止之后,是否还会有人进来救治。 山彦春树曾经接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 他知道在极度疲惫、疼痛和恐惧之中,人的判断能力会迅速下降。 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问题上,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任务。 可此刻,那些原本清晰的概念却开始变得混乱。 中村的联络时间是什么时候? 自己被捕之后,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赤井和小松是否已经发现异常? 如果他们也被捕,会不会有人先开口? 高司大智究竟说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彼此交叠,最终变成无法摆脱的杂音。 此刻叶恒和黄嵩则看着苏浩神色十分复杂。 自家组长今天属实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啊! 房间内,苏浩站在电灯下,看着重新陷入昏迷的山彦春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一片冷静。 虽说,因为今日的抓捕意外,让他确实很不爽。 但真要说,他就是胡来其实也不见得。 没错,苏浩眼下用的法子,并非胡来,而且这法子后世已经是比较成熟了。 当然也并非后世才有。 在谍报与反谍报的较量中,施加压力、短暂缓和、再次施加压力,本就是瓦解意志的一种方式。 人一旦长期处于无法预测的痛苦与安抚之间,原本坚定的判断就会出现松动。 苏浩并不指望山彦春树立刻开口,他要做的,是让对方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坚持是否还有意义。 怀疑中村是否已经安全。 怀疑外面是否还会有人来救自己。 怀疑所谓的帝国承诺,是否真的能够兑现。 只要这些念头开始出现,山彦春树便不再是那个自认钢铁般坚硬的特务组长。 而只是一个被困在审讯室里,等待下一次痛苦降临的人。 他倒是可以用以往语言加微表情学的法子,来观察对方的细微变化。 但这种只能得到一个很模糊大致的答案,而且随着对方戒备心以及本身足够老练的话,这一套的效果就得急剧下降。 相比之下,对方如若能主动交代一切,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而在眼下这种法子下,苏浩倒要看看,对方还能撑多久。 持续的酷刑,犯人很可能逐渐习惯麻木,但一会酷刑一会让其觉得舒爽愉悦,如此反复拉锯,犯人的精神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甚至他刚刚让医师注射的药物也不简单,本身就能舒缓精神的。 至于注射的具体是什么那就不用问了。 而就在这时的,李虎敏锐注意到电椅上的山彦春树似乎嘴唇蠕动了一下。 不仅是他,就连站在一旁的黄嵩也注意到了。 “组长,这家伙....” “继续!” “啊?!这....” 第五百五十一章 天地同寿(上) 黄嵩有些愕然地看向苏浩。 “组长,这……” 苏浩站在光线下,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电椅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继续。” 黄嵩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跟随苏浩的时间不算短,自然知道组长并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带进工作的人。平日里审讯犯人,苏浩很少真正动用刑具,即便对方是顽固的日谍,他也总能找到对方心理上的缝隙,用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把那道缝隙一点点撬开。 可今天,苏浩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一个人。 黄嵩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更令他不安的念头.....苏浩或许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过去没有必要让他们看见而已。 “赵龙!” 苏浩没有再催促黄嵩,而是看向控制台前的赵龙。 “听不见我的话?” 赵龙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听见了!” “那就开始!” 闻言赵龙咬了咬牙,将手重新放到开关上。 旁边的李虎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捏着计时表,指节已经失去了血色。他们都是刑讯科的人,见过的犯人不少,也知道审讯室里绝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温情可言。 可是,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犯人已经被反复折磨了太久。 若不是医生数次检查之后都说人还活着,他们甚至会怀疑电椅上坐着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苏浩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或者说,他将所有顾虑都压在了心底,根本没有让它们出现在脸上。 “接通!” 随着赵龙按下开关,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仪器内部传出。 下一刻,山彦春树的身体猛然绷直。 喉咙里先是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拔高,变成了嘶哑而凄厉的惨叫。固定带在剧烈挣动中发出吱呀声,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灯光在他眼前急剧晃动。 他想要闭上眼睛,可眼皮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肌肉都在失控地抽动,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时吸进来的空气少得可怜。 痛苦来得太快,也太密集。 根本不给人留下思考的余地。 山彦春树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一片翻涌的黑海,刚刚浮出水面,便又被巨浪拍了下去。他听见自己的惨叫,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耳边充斥着仪表的蜂鸣,金属震动的声响,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空气里还渐渐多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难以形容的恶臭。 李虎下意识偏开了脸,黄嵩和叶恒也同时沉默下来。 没有人再去看山彦春树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讥讽,也没有了所谓帝国老牌特务的骄傲,只剩下被剧烈痛苦撕碎之后的本能挣扎。 可苏浩仍然站在那里,他看着仪表上的指针,看着山彦春树逐渐失去控制的身体,目光始终冷静。 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组需要观察的反应。 山彦春树却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痛苦里,死死抓住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还不问? 明明自己已经准备开口了! 就在刚才,电流接通以前,他便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不是彻底投降,也不是背叛帝国,而是先交代一部分不重要的情报,换取喘息的机会。 他可以说出几个联络点,可以说出两名组员的化名,也可以说出中村左一郎一行人的大致去向。 只要对方愿意停下来,哪怕只是停下来问他一句,他便会顺势开口。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组织好了措辞。 哪些该说,哪些不能说,哪些是真话,哪些可以用真假参半的方式混过去。他接受过专业训练,知道如何在审讯中保存自己,也知道怎样用有限的情报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可苏浩偏偏不问。 从电刑开始以后,这个年轻军官就像忘记了审讯的目的,只是一遍遍地下达命令。 “继续!” “停!” “再来!” 没有问题,没有威胁,没有诱导,也没有所谓的条件交换。 只有漫长而无法预测的痛苦。 山彦春树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情报。 只要对方需要情报,他便拥有价值。 只要自己拥有价值,对方就不会轻易杀他。 这是他从被捕开始便不断告诫自己的道理,也是他能够撑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可是现在,这根支柱正在一点点塌陷。 难道对方真的不在意情报? 不可能! 山彦春树在意识深处拼命否定这个念头。 军情处费尽心思抓住他,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泄愤。南京城内多个帝国情报小组接连失联,自己又是山彦小组的负责人,掌握着大量联络关系和行动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还知道,中村左一郎的下落。 那家伙绝对是目前,眼前这人最想抓到的! 毕竟一位西园寺家族的子弟在此失踪。这样的身份,即便放在东京,也足以引起许多人的重视。更不用说对方如今身处南京突然失踪,一旦消息传回领事馆,事情必然会迅速扩大。 从军情处的立场来看,他们一定想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所有知情者全部控制起来。 中村左一郎、随行的行动人员、山彦小组剩下的成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只有这样,军情处才能掌握主动,不至于在将来面对日本方面的交涉时陷入被动。 正因如此,山彦春树才笃定对方不敢杀他。 他或许会受刑,或许会被打得遍体鳞伤,但只要他不开口,对方便只能继续留着他的命。 这就是他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可如果对方根本不打算从他这里获取情报呢? 如果对方宁愿让他死,也不愿意停下审讯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山彦春树便感觉到了一种比疼痛更加可怕的寒意。 他想要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可身体已经无法听从他的命令。 为什么? 明明自己都已经打算交代了。 为什么还要继续? 难道这家伙真的不在乎自己脑子里的情报?难道他真要眼睁睁看着事情恶化,等到领事馆收到消息以后,再与日本方面爆发冲突? 他不相信! 对方不考虑,高层所需要面临的外交压力。 更不可能不在乎一位日本贵族的死活。 不管那位小少爷是死是活,这件事都很麻烦。尤其是如果那位小少爷已经死了,那么中村左一郎等人就是唯一能够证明事情经过的证人。 一旦所有人都被杀死,事情就会变成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日本方面完全可以指责南京方面绑架并杀害贵族子弟,甚至可以说这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到那时,南京这边必然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军情处也会成为最先被追责的地方。 所以,苏浩不可能不想知道中村一行人的下落。 更不可能不想知道赤井和小松藏在什么地方。 只有控制住他们所有知情人,眼前这年轻军官才能掌握主动权。 然而现实却像是一只无情的手,反复扇打着他的脸。 苏浩根本不问,他只是让刑讯继续。 山彦春树心中的笃定逐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起初很细,只有一丝不安从里面渗出来。可随着时间流逝,不安迅速扩大,转眼便变成了一个黑洞,将他原本坚信的一切全部吞噬。 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价值? 中村那边是不是已经暴露? 赤井和小松是不是也已经被捕? 还是说,军情处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只是故意拿自己发泄? 如果是后者,那自己现在所承受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山彦春树曾经无数次告诫手下,审讯之中最忌讳的就是胡思乱想。 人的意志往往不是在最剧烈的疼痛中崩溃,而是在无法确认、无法判断、无法等待的时候慢慢瓦解。 可当这套理论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他才明白,所谓的训练并不能让人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会恐惧,会后悔,也会怨恨。 尤其是现在。 他越是清醒,就越觉得自己冤枉。 本来,山彦小组接到的任务只是调查南京最近的局势,以及查明此前几个帝国情报小组失联的原因。 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危险是危险,却并非无法接受,本就属于本职工作的一部分。 作为一名派遣到中国的高级特工,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会暴露,也知道一旦落入军情处手里,等待自己的不会是什么优待。 如果他是因为执行任务失败而被捕,即便最后死在审讯室里,他也认了。 可问题是,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任务。 是中村左一郎! 那个愚蠢、傲慢,却又总是比自己幸运的家伙! 第五百五十二章 天地同寿(中) 凭什么中村从小到大,成绩并不算突出,能力也谈不上多强,可他背后就是有这么一个世代侍奉西园寺家的家族。 有些人出生时便拥有别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人脉、资源、身份,以及不需要证明便能得到的信任。 中村左一郎便是这样的家伙! 他毕业后来到中国,挂着测量部的身份,做着水文地理勘探之类的工作,说得好听是为帝国收集基础资料,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被家族安排出来镀金。 他不必像真正的情报人员那样长期潜伏,不必面对地方势力的追捕,也不必在每一次接头时考虑自己会不会走进陷阱。 只要平平安安地熬上几年,等履历足够漂亮,便能回国得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而自己呢? 自己需要靠一次次危险任务证明能力,靠在刀尖上行走换取晋升。即便成为山彦小组的组长,也不过是手里多了几名随时可能牺牲的下属,肩上多了一份没人替自己承担的责任。 凭什么? 凭什么中村生来便能和西园寺家族亲近? 凭什么他不用怎么奋斗,就能担任所谓测量部小组组长? 凭什么同样是来华,中村可以带着人四处勘探、游历,而自己却要在南京城里追查失联的情报小组,随时提防军情处的眼线? 更可笑的是,中村那个蠢货竟然答应了西园寺小少爷秘密来华的请求。 贵族子弟想要游玩,想要见识异国风土人情,这本身并不奇怪。可中村不但没有拒绝,反而替对方伪造身份,将他混进测量部的队伍。 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难道不知道南京城内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吗? 此前几个情报小组接连失联,说明军情处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松散而迟钝的地方机构。对方有组织、有经验,而且已经建立起了相当严密的侦缉体系。 在这种时候,带着一位身份特殊的贵族子弟进入南京,和把一块肥肉主动丢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而现在,这块肥肉出了问题。 中村造成的烂摊子,却要自己来承担后果。 他甚至开始怀疑,中村左一郎是不是已经安全撤离,只留下自己替他吸引军情处的注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压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中村闯出来的祸,最后要由我来买单? 凭什么你可以继续躲在安全屋里,甚至想办法返回上海,而我要被绑在这张该死的电椅上? 凭什么你享受西园寺家族带来的便利,最后却要让所有人替你的愚蠢陪葬? 山彦春树越想越恨。 这种恨意甚至短暂压过了身体上的痛苦,变成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如果自己注定活不下去,那么中村左一郎也别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至少在临死之前,他要把那个混蛋拖下水。 他可以接受因为帝国任务而死,却无法接受自己因为中村的私事送命。 这不是忠诚,也不是牺牲。 这是无妄之灾。 是一个愚蠢之人给所有人挖下的坑。 “停!” 苏浩的声音忽然响起。 电流逐渐减弱,最后彻底消失。 山彦春树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软软靠在椅背上。 他大口喘息,可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胸腔与四肢的疼痛,最终只能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浑身上下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冷汗、血水与汗液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和脖颈缓慢流下,带来一种黏腻而冰冷的触感。 然而在这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痛苦终于暂时停止了。 只要停止痛苦,哪怕只是几秒钟,对他而言都像是从地狱里被人拖回了人间。 “医师!” 苏浩抬了抬手。 那名一直等候在旁边的医师立即上前,检查山彦春树的瞳孔、脉搏与呼吸,又按照苏浩此前的吩咐,给他注射了一支药剂。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后,山彦春树的身体很快泛起一阵短暂的舒缓。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浸泡,疼痛退去了些许,混乱的意识也重新聚拢。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等眼前这家伙再一次抽完这根烟之后,一定还会继续。 而且下一次,或许会比这一次更加漫长。 他已经看懂了对方的节奏。 痛苦,停止,救治,再痛苦。 这不是为了立刻让他死亡,而是要让他永远无法适应。每当他以为自己获得喘息,下一轮刑讯便会立即到来。每当他准备咬牙坚持,药物又会让他的意识重新恢复几分。 仿佛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拉锯。 而他的精神,正在这场拉锯中迅速崩断。 不能再等了! 必须开口! 只要开口,哪怕只是先说出一部分,至少能够让对方停止。 山彦春树努力张开嘴,可喉咙里只有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没有声音,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这一刻,他终于慌了。 不行! 一定要让对方听见! 否则自己真的会死在这张椅子上! 他拼命调动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想要抬手,想要转头,想要发出声音。可电击后的肌肉像是被彻底打乱了节奏,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只能瞪大眼睛,望着那道站在灯下的人影。 苏浩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黄嵩和叶恒站在一旁,已经不敢再去看山彦春树。 在他们眼中,这个人几乎和死人没有多大区别了。 两人当然想过开口劝阻。 可他们更清楚,苏浩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因为一句劝说改变想法。尤其此刻,审讯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人贸然插手,都可能让此前积累的压力全部前功尽弃。 赵龙和李虎同样沉默,他们是刑讯科的人,平时见惯了各种手段,可今天的苏浩依旧让他们感到陌生。 不是因为苏浩下手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始终太过平静。 时间缓慢流逝,烟雾升到半空,渐渐散开。 当苏浩将烟蒂踩灭时,赵龙和李虎的身体同时绷紧。 他们知道,下一道命令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苏浩看向控制台,淡淡道:“继续!” 闻言赵龙闭了闭眼睛,手指朝开关伸去。 山彦春树瞳孔骤然收缩。 “不……” 声音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听清。 赵龙的手已经落下。 “等......” 电流尚未接通,山彦春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 “我……我说……” 赵龙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苏浩。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落到了苏浩身上。 然而苏浩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冷冷道:“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 闻言赵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李虎也忍不住低声道:“苏长官,他说他愿意交代了。” “我让你们继续!我没听见!” 苏浩没有提高声音,可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更加明显。 赵龙与李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重新转过身。 “不要!” 山彦春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他拼尽全力挣动身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可长时间的刑讯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那点挣扎很快便化作剧烈的颤抖。 “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身体重重靠回椅背,胸口急促起伏,连眼睛都失去了焦距。 闻言苏浩这才抬起手。 “停!” 赵龙和李虎同时松了一口气。 黄嵩与叶恒也不约而同地吐出胸中憋着的气息。 总算停下了。 再继续下去,他们真担心这个人会被活活电死。 苏浩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迈步来到山彦春树身侧。 山彦春树想抬头看他,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强行将他的脑袋掰起,那双冷漠的眼睛映入他的视野,近在咫尺,仿佛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很好!” 苏浩盯着他,淡淡道:“你总算学会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闻言山彦春树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不过,不要以为你很重要!”苏浩继续说道,“我在军情处的地位,比你想象中更高。杀你,对我而言并不难。” 他略微俯身,目光冷得像刀。 “左右不过是一个日谍罢了!” 闻言山彦春树的瞳孔轻轻一缩。 “而且,你前面猜得没错!”苏浩道,“南京此前那几个失联的情报小组,就是我亲手处理的。 所以,死在我手里的日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一时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接下来,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苏浩松开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山彦春树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吃力地点了点头,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争辩,更没有余力维持所谓帝国特工的尊严。 先前他或许还抱着为帝国效死的念头,可一轮接一轮的刑讯下来,那份忠诚已经早就崩溃了。 当然忠诚并没有彻底消失,但比忠诚更强烈的,是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因为中村左一郎的愚蠢而死。 更不甘心那个混蛋此刻还可能安安稳稳地躲在某处,把所有危险都推给自己。 既然一定要死,那么中村也必须死! 第五百五十三章 天地同寿(下) 苏浩看见他点头,心中同样长长松了一口气。 表面上,他始终古井无波,像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可实际上,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此前那些看似冷酷的命令,本质上都是在向山彦春树传递一个信号:你的死活并不重要。 只要这个信号能够真正进入对方心里,山彦春树赖以坚持的价值感便会被摧毁。 但苏浩并不是真的希望对方死。 至少现在不希望! 对方已经牵扯到西园寺家族那位小少爷的失踪案中,若是山彦春树也死在军情处,事情便很难解释。日本方面完全可以借此指责南京当局不仅害死贵族子弟,还杀人灭口,除掉所有随行人员。 高层要面对外交压力,而这些压力最终也会落到军情处头上。 其次对方脑子里的情报也真的很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苏浩不会让山彦春树真的死掉。 好在,对方最终还是开口了。 苏浩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从抓捕山彦春树一行人,到押回军情处,再到审讯开始,前后不过两个小时左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撬开对方的嘴,已经算是足够迅速。 但他仍然觉得不够,时间越久,南京城内其他漏网人员越容易产生警觉。 “给他收拾一下!”苏浩吩咐道,“水,药,还有,把磺胺取一支过来。” 赵龙和李虎立即上前。 山彦春树此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吞咽都显得困难。医师给他喂水,又检查了几处伤势,确认暂时没有立即死亡的危险后,才取出药物进行处置。 过了片刻,山彦春树的状态稍稍稳定下来。 他被带到行动科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比先前那间宽敞一些,墙面上挂着地图,桌上放着纸笔。黄嵩坐在苏浩身后,摊开记录本,叶恒则站在门旁,随时准备传递命令。 山彦春树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衣服上仍带着浓重的药味。 苏浩坐在他对面,点燃一支烟。 “姓名!” “山彦春树。” “化名!” “刘福生。” “身份!” “上海福生丝业商行经理。” “真实身份。” 山彦春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上海特高课派遣至南京的高级特工,山彦情报小组组长。” 黄嵩低头飞速记录着。 苏浩继续问道:“此行一共几人?” “六人,包括我在内!” “组员姓名!” 山彦春树依次说出几个人名。 “任务!” “调查南京近期局势,查明此前几个帝国情报小组失联的原因,并尝试重建已经遭到破坏的情报网络。” “还有呢?” “没有了!” 苏浩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山彦春树的回答与高司大智交代的内容基本一致,这至少说明他目前没有刻意编造。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显然还没有说出来。 苏浩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刘福生……” 闻言山彦春树眼皮微动。 “不,还是叫你山彦春树吧!” 苏浩从怀里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指间轻轻转动,赫然是那一枚带着家纹的玉佩! “你们的主要任务是重建情报网!”苏浩道,“可据我所知,在此之前,你们还在南京打听一个人吧?” 而此刻山彦春树的目光原本是有些涣散的,可当那块玉佩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三巴纹! 那是西园寺家的家纹! 更准确地说,是西园寺家那位小少爷随身携带的信物。 山彦春树心中一沉,那位小少爷果然已经落入军情处手中! 他此前还以为对方只是失踪,是中村左一郎的疏忽导致人脱离了控制。可如今连贴身信物都到了苏浩手中,事情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 中村左一郎那个蠢货,究竟是怎么保护人的? 竟然能让军情处把信物都搜出来! 山彦春树缓缓闭上眼睛,最后的一点坚持,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好!”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说!” 见状苏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我抵达南京的时间,大约就是在与你乘坐同一趟火车的那日。” 山彦春树低声道,“进入南京后,我还没有来得及与小组成员全部接头,便收到了中村左一郎发来的联络暗号。” “什么暗号?” “陆军军部使用的紧急通用联络暗号。只有遇到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时,才会启用。” “所以你去了!” “他是我的同窗。”山彦春树苦笑了一下,“也是旧日相识。我不能不去。” 他将自己与中村左一郎在棋社见面的经过说了出来。 中村目前挂名于测量部,负责水文地理勘探和相关测绘工作。表面上,他是一个在华开展正常工作的技术人员,实际上却拥有另一重身份。 更让山彦春树无法接受的是,中村左一郎竟然私下带着西园寺家的小少爷来到中国。 “那位小少爷很早便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山彦春树道,“中村在华期间,经常搜罗古籍、字画之类的东西寄回国内。时间久了,那位小少爷便对这里产生了向往。” “于是他写信给中村,要求秘密来华?” “是!” “中村答应了?” “那个蠢货不但答应了,还替他伪造身份。”山彦春树的声音里渐渐浮出压抑不住的恨意,“把他安排进测量部的队伍,伪装成勘探人员。” 说到这里,他连连冷笑。 “这种事情也敢答应,他以为自己是在东京的宅邸里陪贵人玩耍吗?这里是南京,不是他家后院!” 苏浩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道:“中村一行人现在在哪里?” 山彦春树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中村左一郎一行,共八人。” “八人?” “其中四人是从日本本土派来的行动人员,身手不错,受过专门训练。剩下的人大多是测量部的技术人员,真正有战斗力的并不多。” “他们的落脚点呢?” 山彦春树说出一处地点。 苏浩抬眼示意黄嵩记下。 “还有你的小组成员!” “除了一个高司大智外,就是赤井和小松。高司大智想来已经被你们拿下了吧?” 山彦春树看了眼苏浩,见对方微微点头,他心里再度叹了口气,接着道,“小松和赤井二人现在应该还在各自的安全屋里!” “应该?” “我不能确定!” 山彦春树喘息了一下:“今天我和他们刚刚碰面不久,便在鸡鸣寺遭到袭击。被捕之前,我在附近留下了转移记号。他们若是看见,应该会按照预案转移到钟阜路一带的联络点。” “联络时间?” “每隔八小时一次。” 他抬起眼睛,虚弱地看着苏浩。 “如果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出事,那么你们还有时间。只要提前在那处联络点布置人手,便有机会把他们抓住。” 苏浩没有打断他。 而山彦春树继续交代了几处可能的接头地点,以及小组使用过的暗号和联络方式。黄嵩一边记录,一边根据地图确认位置。叶恒则迅速将其中几处地点写在纸条上,准备交给外面的行动人员。 等山彦春树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浩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这么轻易地说了?” 对此山彦春树只是微微低下头。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因为我恨!” “恨谁?” “中村左一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半点犹豫,咬牙道: “为什么他生来就能与西园寺家族交好?为什么他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他来中国不需要执行真正危险的任务,只要挂着一个体面的身份,便能等着回国升迁?” 山彦春树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知道他来华只是镀金。过不了几年,他就能凭借家族关系平步青云。可我呢?我带着人执行危险任务,在南京城里日夜提防,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怨毒。 “现在,他闯下这么大的祸,凭什么要我替他买单? 他把一个贵族少爷带到南京,出了事,却要让我们所有人替他承担后果。凭什么?” 山彦春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苏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死之前,要看到中村左一郎也一起死。” 苏浩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后将烟灰弹进烟缸。 “你放心!”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会不会死,不由你决定!” 山彦春树没有回答,他已经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也将最后一点能够抓在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至于中村左一郎能不能活下来,那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 但至少,他现在畅快多了。 苏浩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道: “把他送回去,安排医师看着!” “组长!”黄嵩低声道,“他交代的这些,需要立刻核实吧?” “来不及了!” 苏浩摇摇头,看了眼手表,旋即又看了一眼山彦春树被带走的背影,眼睛微眯道: “时间不等人,如果这家伙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中村左一郎,绝对是最熟悉这位小少爷之人! 如若能逮住这个中村左一郎,说不定还真是个机会!” 闻言黄嵩眼眸闪烁了一下,旋即立刻点头道:“明白!” 一时间他心中十分兴奋,他自然是听懂了自家组长的意思。 只要这个中村左一郎真是这位小少爷类似于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般的身份,那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一次可以彻底李代桃僵的机会! 第五百五十四章 简单的令人意外(上) 苏浩走出审讯室时,脸上的冷意并没有完全褪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远处不时传来人员奔走的脚步声。叶恒已经带人去安排后续行动,黄嵩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刚记录完的口供。 可苏浩的心里,反而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一口气。 山彦春树交代出来的情报,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只是赤井、小松以及中村左一郎一行人的落脚点。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了中村左一郎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一个自幼侍奉西园寺家的家臣后代,一个与西园寺家小少爷一同长大、长期替对方处理琐碎事务的人。 说是书童,似乎也不完全准确。 可若论熟悉程度,对方只怕比一般的仆从更加接近那位西园寺少爷。 他了解少爷的生活习惯,知道少爷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熟悉少爷读书时的脾气,更清楚那些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的旧事。 这样的人,价值实在太大了。 沈先生与西园寺少爷的长相,本就有七八分相似。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哪怕是普通熟人,恐怕也很难立即分辨真假。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长相。 而是一个人的习惯、语气、偏好,以及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这些东西,恰恰可以从中村左一郎嘴里一点点挖出来。 只要拿下中村,再将他掌握的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沈先生反复训练,那么李代桃僵便不再只是一个危险而荒唐的念头。 它将真正拥有实现的可能。 当然,苏浩并不认为这件事能够一蹴而就。 没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百分之百模仿另一个人。 哪怕是最亲近的熟人,也只能记得对方生活中的一部分细节。越是刻意模仿,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但他们根本不需要让沈先生立刻返回日本本土,直面西园寺家族所有亲属。 只要先控制住局面,切断中村一行人返回上海报信的可能,再让西园寺少爷以身体不适、受到惊吓或者需要静养为理由,在上海停留一段时间,便足以争取到宝贵的训练时间。 贵族子弟短时间不回国,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尤其是在南京遭遇意外之后,他需要休养,需要避开风声,也需要由随行人员重新安排路线。 只要没有人能够近距离拆穿沈先生的身份,时间便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至于返回日本以后…… 苏浩眯了眯眼睛。 到了那个时候,沈先生或许已经能够将西园寺少爷的言谈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 即便还存在一些细微差异,也可以借助身份、环境以及旁人的心理预期,将那些破绽遮掩过去。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 “组长。”此时黄嵩低声开口,“接下来怎么安排?” 苏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兵分两路!” 他转身看向黄嵩正色道: “你带一队弟兄,立刻赶往钟阜路。不要直接冲进去,先把山彦春树留下的联络地点控制住。” “明白!” 黄嵩点头。 “如果发现赤井和小松,优先活捉。”苏浩补充道,“但不要为了活捉把自己置于险境,这儿的重要性已经没想象中的那么高了,必要时可以开枪射杀!” “是!” 黄嵩答应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苏浩随后看向叶恒,略微思忖这才道: “老叶,你带一队人跟我去长乐路。” “抓中村左一郎?” “对!” 苏浩的语气凝重道: “动作要快,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如果能直接控制,就不要开枪!” 之所以,自己也要去,也是怕老叶没法把握轻重,至于阿嵩那边倒是可以独当一面,这点信任苏浩还是有的。 见状叶恒点头,随即开始招呼人手。 很快,军情处很多部门的人已经休息了,然而二组这边则是彻底热闹起来。 不过为了避免惊动军情处其他部门,苏浩这边也就点了两个行动队的人手。 很快就有人取来短枪,有人整理弹匣,也有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和手铐。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动作都压得极低,连枪械碰撞的声音也被刻意控制。 不一会儿,苏浩带着叶恒等人离开军情处。 与此同时,长乐路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这里是附近租金最便宜的区域之一。 房屋紧挨着房屋,狭窄的院落里堆满了竹筐、木盆和杂物。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白天人声嘈杂,到了夜里也不算安静。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呵斥声、邻舍搬动桌椅的声音,时不时便会从墙壁另一侧传来。 若按照中村左一郎往日在华的生活条件,这种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恶劣。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不稳,昏暗的光线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狭长而扭曲。 中村左一郎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看向外面。 窗纸破了一角,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不停晃动。 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拾晾晒的衣服,旁边的水井边,有人压低声音说笑,更远处,一名卖夜食的小贩推着车缓缓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这一切在中村眼里,都是杂乱、粗鄙、令人难以忍受的生活气息。 他过去出入的地方,不是体面场所,就是环境清雅的棋社与茶楼。 他喜欢在安静的雅间里落子,喜欢与人谈论诗词、书画和古董,也习惯了有人提前替他准备热茶、点烟,甚至替他处理那些不愿意亲自面对的麻烦。 可现在,他只能缩在这间狭小的民房里,忍受潮湿的墙壁、发霉的木板和院子里挥之不去的异味。 “阁下,再忍耐几日吧!” 坐在他身旁的一名男子低声劝道,“山彦阁下已经答应会帮忙,只要找回少爷,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闻言中村左一郎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其实,他心里也在等待山彦春树的消息。 准确地说,他已经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那位老同学身上。 前几天收到紧急联络暗号时,他原本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慌乱。西园寺家的小少爷在南京失踪,这个消息一旦传回国内,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责罚。 毕竟那可是西园寺家族的少爷,而且,对方还是瞒着家族秘密来华。 如果少爷平安无事,一切尚且可以解释为意外,可若少爷出了什么事,中村便是第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人。 也正因如此,山彦春树出现之后,中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告诉了对方。 他相信山彦!! 那个人在帝国大学读书时便成绩优异,做事谨慎,思路清晰。后来进入特高课,更是一步步成为了能够独立负责情报小组的高级人员。 调查、跟踪、找人,这些事情对山彦而言应该并不困难! 只要山彦愿意出手,少爷便一定能够找回来! “组长!” 屋内另一人忽然低声问道,“您说山彦阁下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吗?” 闻言中村抬起眼睛,想了想不确定道: “应该快了吧!” “可我们已经两天没有收到联络。” “山彦交代过,非必要不得主动联系。”中村皱眉道,“他不让我们外出,也不让我们私下打听少爷的消息,就是为了避免咱们这边暴露!” 那名属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屋里一共四人,除中村之外,另外三人都是测量部的技术人员。他们有一定的野外工作经验,却并非专业情报人员,既不擅长反跟踪,也不熟悉秘密联络,更没有真正面对军情处追捕的经验。 这也是山彦春树当初提出强硬要求的原因。 从见面开始,他便明确告诉中村,所有人必须留在安全屋内,未经允许不得外出,不得打听消息,不得自行安排接头。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山彦春树很清楚,这群人看似拥有一个技术部门的掩护身份,可实际上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他们知道如何测量河道、绘制地图,却不知道如何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市里隐藏自己。 至于那四名来自日本本土的保镖,虽然身手和枪法都相当出色,真正动起手来,未必会输给普通军人,可在山彦眼里,他们依旧不够专业。 这些人擅长的是保护、搏杀和制造伤亡,却不懂真正的情报工作。 他们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问题。 说白了,他就是觉得,中村左一郎这群人,就是一群蠢货! 碍手碍脚的,索性就老老实实待着等待消息即可! 尤其如今南京局势可不太平,鬼知道自己在前面拼,后头这群家伙会不会拖后腿。 当然现在的山彦春树肯定也想不到,最终反倒是他这儿先暴露了。 而当时,中村左一郎对此虽然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山彦说得有道理。 他不擅长情报工作,便把事情交给擅长的人去做,这并不丢人。 至少,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他只需要等山彦找到少爷,再想办法将少爷安全送回上海。等到事情结束,家族那边或许还会念在他保护有功的份上,替他遮掩一二。 可中村完全没有想到,山彦春树完了,小少爷也早就完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简单的令人意外(下) 嘭!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屋内几个人同时抬头,声音并不大,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边,又像是木箱被人碰倒。 中村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他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外面的两名保镖本来安排在二楼走廊附近,此刻其中一人已经起身,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什么人?” 那名保镖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警惕。 没有回应。 下一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是极其短促的碰撞声。 像拳头击中了身体,又像什么重物撞上了墙面。 只响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屋内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中村左一郎下意识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身旁的技术人员慌忙摸向腰间,可那里只有一把用于野外工作的短刀。 至于为什么只有刀?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当初山彦春树早就已经把中村左一郎一行人的枪械全部集中起来收缴了。 无他! 山彦春树实在是怕被队友坑,所以防止军情处突然来一场排查搜查之类的。 哪怕不是军情处的大排查,仅仅只是当地巡警的日常排查,他也怕这群不专业的家伙,情绪紧张之下,贸然掏枪。 也因此,导致他们几人加在一起都抽不出来一把枪。 “外面怎么了?” 然而并没人回答。 一时间,中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喊道:“佐藤?小野?” 屋外依旧死寂。 他又喊了一遍。 “佐藤!小野!”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这一刻,中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两个人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情报人员,可毕竟是从本土派来的保镖,接受过系统训练。普通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们同时失去声音。 除非来的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门外,苏浩缓缓收回手。 刚才那名保镖试图从阴影中拔刀,他没有给对方完成动作的机会,先一步贴近,将其手腕压住,随后用肩膀撞开对方重心。 另一人冲上来时,苏浩甚至没有回头,只凭脚步声判断位置,转身一记肘击,直接将人撞得踉跄后退。 短暂的交手没有发出太大动静,两名保镖就已经倒在走廊不省人事了。 年轻人睡眠就是好啊! 他俯身迅速检查两人的呼吸,确认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随即侧过身,让开楼梯口的位置。 就在这时,叶恒这才带着行动队员冲了上来。 “组长!” “外围解决了?” “已经控制住!”叶恒喘了口气,“院门和后巷都封好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倒在地上的两名保镖,顿时一怔。 从他们抵达院外,到解决外围人员,再到冲上二楼,前后不过片刻。 可苏浩已经一个人把两名身手最好的保镖解决了。 叶恒看着那两人,又看了看苏浩,眼中不由浮出一抹震动。 他知道组长身手极强,却没想到在这种狭窄、昏暗的环境里,面对两名训练有素的日本人,竟然还能如此干净利落。 要知道刚刚他们可是七八个人一起围攻外围那两人,结果有三名弟兄还因此受伤。 就这样都费了不少功夫,结果自家组长,一人三两下就撂倒两人。 “别愣着!”苏浩淡淡道,“控制现场。” “是!” 叶恒立即回过神来,抬手示意队员分散。 两人贴向门墙,一人守住楼梯口,另一人压低身体,准备从侧面突入。 屋内,中村左一郎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行人貌似已经被包围了。 可他仍然不愿相信。 山彦春树呢? 那个曾经答应帮助自己的老同学呢?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难道出了意外? 不可能! 山彦那么谨慎,怎么可能轻易出事? 可屋外那两名保镖的沉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所有自我安慰。 “阁下!”一名技术人员声音发颤,“我们怎么办?” 中村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要慌,想说外面只有几个人,想说那些人未必知道他们的身份。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因为他清楚,这里既然已经被人找到,对方便绝不会只是普通人。 他们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自己这些人,说是手无缚鸡之力或许有些过了,但绝对无法和这群家伙比! 门外传来一道平淡且有些慵懒的声音,仿佛对方如同猫戏老鼠十分从容。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立即开门! 亦或者,中村先生,也不希望那位西园寺的贵人受到一些损伤吧?”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闻言中村左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 小少爷? 小少爷在对方手上? 对方到底是谁? 还有对方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难不成是山彦春树所说,南京比较棘手的对手,军情处的人? 不可能! 明明他们最近都没怎么离开过这里,也没刻意去打探过消息。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山彦春树那边出事了! 甚至很可能还是山彦春树背叛了他! 毕竟只有山彦春树知道他这儿的安全屋,甚至山彦春树身为高级特务,想来也不太可能告知他麾下组员。 该死! 山彦这个蠢货! 想清楚这些,中村左一郎顿时心里破口大骂。 毕竟是和贵族一起长大的,多少脑子还是比较灵光的,很快就想明白关窍。 “阁下,我们冲出去吧!”一名下属压低声音道,“我们如果落在他们手上也是死,要不直接杀出去……” “闭嘴!” 中村第一次厉声打断了他,心里更是暗骂不已。 冲出去? 往哪里冲? 院子、楼梯、后巷,甚至房屋周围的每一条道路,恐怕都已经被对方控制。 这群家伙既然能够无声无息地解决走廊上的保镖,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机会。 而且对方所说的内容,更是让他无从反抗。 就在苏浩已经打算让人踹门之际,嘎吱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几乎是房门打开的瞬间,立刻就有两名行动队员,一前一后,迅速踹门冲了进去。 房门门锁本就已经打开了,这一踹,直接把开门那人给顶飞了出去。 见此情形,里面立刻就有两名技术人员惊慌举起双手。 其中一人则是被顶飞在地,见状旁边的行动队员立刻上前将他继续按在地上,搜出一把藏在衣襟里的短刀。 就连中村左一郎也举起双手,满脸无奈。 苏浩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了气质明显不同的中村左一郎身上。 “你就是中村左一郎?” 闻言中村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答。 可苏浩从他的神态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山彦阁下呢?”中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在你们那里吧?” 闻言苏浩眼神微动。 这家伙还是个聪明人啊! 当然能猜到这点其实也不难,但对方这么识时务,这让苏浩眼神微动。 念及于此,苏浩没有继续而是向旁边一挥手。 “全部带走,分开看押!” “是!” 队员们迅速上前,将屋内几人逐一控制。 中村左一郎没有再反抗,他低头看着地面,心里却一片平静。 无所谓,既然小少爷在这群人手上,那他就不怕。 大不了和小少爷一起殉国,但他觉得这种概率不大。 毕竟对方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这么干啊? 但凡是小少爷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这群人只怕比他还想要小少爷活下来。 所以他现在并不慌。 怕啥,无非就是等和小少爷一并被接回国内后,他免不了要受到家族的严惩。 只要小少爷还活着,那就不慌。 只是他心里对山彦春树恼火到了极点。 好你个山彦春树,我如此信任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好好好!等我回国,看我不在西园寺家狠狠参你一本! 虽然贵族一般很多都没怎么掺内务省的事情,但一位贵族开口,要求特高课严惩一位下属,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第五百五十六章 合作如何?(上) 夜已经深了。 苏浩坐在办公桌后,双腿交叠,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审讯报告。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烟灰缸里堆着几截烟蒂。可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借着台灯的光线,一页页翻看着纸上的内容。 中村左一郎,明面身份为南京长乐路一带某棋社的经营者,曾以测量部技术人员的身份在华活动多年。 真名、化名、籍贯、受教育经历,以及他在帝国大学求学期间的交往关系,审讯报告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中村还交代了自己这些年来参与过的工作。 最初接触的只是普通测绘事务,后来逐渐参与到水文资料整理、交通线路勘察,以及部分军事地形图的修订之中。 他或许不是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人员,却凭借表面那一层风雅的身份,去过不少地方。 山川、河流、道路、桥梁,甚至某些驻军区域附近的地势情况,都曾经出现在他的测绘记录里。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或许并不算什么机密。 可当它们被汇总到一起,便足以勾勒出一片地区的交通脉络、兵力调动条件,以及某些防御部署上的薄弱位置。 苏浩的手指在一处记录上停了下来。 “还真是个不简单呐!” 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他倒是清楚,这年头倒是存在一批非专业,但本身欺骗性极高之人在华行动。 其危害性甚至不比专业日谍小!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报告后面附带的那份名单。 名单上记着的,并不是日本方面的情报人员,而是中村左一郎这些年在南京、上海以及其他城市的一些有过交际的朋友。 有军官,有地方政客,也有一些与军政两界关系密切的商人和文人。 这些人未必真的出卖过国家,更未必知道中村左一郎的真实身份。 在他们看来,中村不过是一个出身不错、懂些风雅、喜欢下棋和收藏的棋社老板。 其实交际就是中村左一郎最为擅长的特长,毕竟这家伙从小和西园寺家族的人走得近。 耳濡目染之下,很多高雅的东西都懂,一些察言观色的本领更是十分老辣。 再加上他平日里出手阔绰,待人也算客气,偶尔还会在棋社摆下酒席,邀请一些军政人物前来消遣。 那种场合里,谈论的本来就不只是棋局。 酒过三巡,人的戒心往往会比平时低上许多。有人抱怨军饷,有人谈及调动,有人炫耀自己即将接手的职务,也有人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灵通,故意透露一些所谓的内部消息。 中村左一郎从来不急着追问。 他只需要微笑,斟酒,落子,偶尔顺着对方的话说上两句,便能让那些人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有共同兴趣的知己。 等谈话结束,他便会将听到的内容重新整理。 哪些是酒后的夸夸其谈,哪些可能与实际情况有关,哪些内容彼此能够印证,哪些人只是故意吹嘘,他心里都有一套判断方式。 久而久之,竟然真让他掌握了一些兵力部署方面的消息。 苏浩看到这里,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一群虫豸啊!” 他将报告摔在桌上,脸色阴沉下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军官也好,政客也罢,有些人或许没有主动投敌的念头,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去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眼中,那只是酒桌上的谈资,是显示身份和关系的资本。 可落到有心人耳中,甚至可能就是一份尚未公开的调动命令。 偏偏人家都没怎么主动探听,他们这边的人就已经自己给透露了出去,简直愚不可及。 对此苏浩心里有些无奈,其实这种事并不常见,在这个时代更是稀疏寻常。 属实是保密意识太差了,别说这时期,后世都有一些人自以为是,觉得不重要的情报,实则会捅出大篓子。 此前上峰出行泄密案之事,不也是各种细枝末节的信息外泄从而差点酿成大祸么? 可这件事想要改变很难! 苏浩自诩对鬼子虽然懂,但说实话也并不是特别懂。 但他懂自己人啊! 所以自己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不过苏浩倒是重新拿起名单,将上面的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作为定罪的证据,但必须尽快交给科长。至于其中哪些人确实存在问题,哪些只是无意失言,自然会有人继续核查。 他将报告翻到最后,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 “不对!” 看完最后一页,苏浩抬起头,目光落到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黄嵩身上。 “就这些?” 闻言黄嵩一怔,旋即反问道, “组长,什么?” “我问你,审讯报告就这么点东西?”苏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皱眉道:“中村左一郎所知道关于那位西园寺少爷的相关情报呢?” 闻言黄嵩脸上恍然,旋即露出一抹无奈。 “组长,短时间内,这已经是我能审出来的全部了!” “全部?” “至少关于其他事情,是全部。”黄嵩苦笑道,“这家伙实在有些古怪。我都没怎么开口,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身份、经历、接触过的人和做过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一旦涉及那位西园寺少爷,他就像换了个人。无论怎么问,都咬死不说。” “他说什么?” “他说,在没有亲眼见到少爷之前,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得到半个字!” 黄嵩叹了口气接着道: “我也让刑讯科给他上了一些手段,可这家伙前面明明软得像一根面条,到了这件事上,硬是比山彦春树还能扛。” “他身体本来就不如山彦春树!”黄嵩压低声音道,“真要继续往死里审,只怕还没问出东西,人就先没了。所以我只能把这份报告拿来请您过目。” 苏浩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 见状黄嵩不由狐疑抬头。 然而苏浩则是并未解释,只是站起身,将报告放到一旁。 “行了,我过去看看!” 黄嵩赶忙跟上。 刑讯科的灯一直亮着。 随着苏浩走进审讯室时,首先看见的是站在一旁的李虎和赵龙。 两个人都打着赤膊,肩背上沁满汗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明明是寒冬天气,身上却不断冒出热气,显然刚才为了对中村左一郎用刑,没少费力气。 见苏浩进来,两人连忙立正行礼。 “苏长官!” 苏浩摆了摆手。 “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到审讯室中央。 中村左一郎被吊在一副固定架上,双脚勉强能够触地,手腕上缠着粗布,避免绳索直接割破皮肉。 他身上没有遭受电刑,受到的刑讯也明显比山彦春树轻得多,可此刻依旧狼狈不堪。 脸色灰败,额头满是冷汗,嘴角有一处裂伤,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十分艰难。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如山彦春树,长时间的殴打和疲惫,已经让他到了强弩之末。 听见脚步声,中村左一郎吃力地抬起眼皮。 当他看清来人是苏浩时,眼中顿时浮出一丝复杂情绪。 恐惧、怨恨,以及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交织在一起。 他喉咙里先是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阁下……”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会说的!” 闻言苏浩停下脚步。 而中村左一郎喘息着,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想问少爷的事……在没有见到少爷之前,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话说得艰难,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审讯室内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苏浩忽然抬起双手,轻轻鼓起掌来。 “好!” 掌声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好一个忠臣!” 苏浩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赞赏。 “想来那位贵人知道有中村君这样的忠臣,此刻也一定十分感动吧?” 中村左一郎闻言只是勉强笑了笑,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没有看到少爷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 “阁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的,除非让我....” 然而不等他话说完,就见苏浩转头看向黄嵩淡淡道: “阿嵩,把那位西园寺家的小少爷带过来!让中村君见见!” 闻言黄嵩脸色骤然就是一变。 而中村左一郎则是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以为军情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与少爷见面。 毕竟只要拖延下去,他心中的希望便会逐渐变成一种可以利用的筹码。 可苏浩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说真的?”中村忍不住问道。 苏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黄嵩却已经快步走到苏浩身旁,压低声音道: “组长,可是那位小少爷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但,他很清楚,毕竟西园寺少爷早已死了。尸体还停放在他们军情处呢,这带到这里不妥吧? 黄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在他看来,现在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继续隐瞒消息,让中村左一郎始终抱有希望。 只要希望没有破灭,这个人就会继续等待,也就更容易被掌控。 可苏浩却偏偏要主动让他见人! “没事!”苏浩神色平静,“按我的吩咐做!” 见状黄嵩还想再说什么,但苏浩态度坚决,最终只能点头。 “是!”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心里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家组长究竟打算做什么。 第五百五十七章 合作如何?(中) 黄嵩越想越迷糊,却不敢耽误时间,只得按照命令去准备。 等黄嵩离开,苏浩转头看向李虎和赵龙。 “行了,接下来不劳烦两位兄弟。”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笑道: “拿去给弟兄们买些酒水,今晚辛苦了!” 李虎和赵龙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他们当然明白,苏浩这就是想要支开他二人,想来接下来的事情,显然不方便让其他无关人员知道了。 “多谢苏长官!” “谢谢长官!” 两人接过钱,连声道谢,随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苏浩、中村左一郎,以及两名负责看守的二组行动队员。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村左一郎始终盯着房门。 尽管身体虚弱,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苏浩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发问,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等待。 这种等待反而让中村更加不安。 他不知道苏浩究竟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答应自己的要求。 可无论如何,只要能见到少爷就好! 他只要确定,少爷还好好的,那他觉得自己还有救! 而且既然对方这时候都没有打算杀人灭口,想来少爷还活着的概率是比较大的。 既然还活着,那西园寺家族就不会放弃这样一位家族成员! 等之后西园寺家族反应过来,一定会向帝国高层反馈,帝国高层也会随之施压。 到时候自己和少爷就能安全回国了。 想到这里,中村左一郎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急不缓,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村左一郎立刻抬起头,死死盯住房门。 下一刻门被推开。 就见黄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行动队员。 可中村左一郎脸上的期待,仅仅出现了片刻,便彻底凝固。 因为他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那件贵族少爷惯常穿着的外套,没有略显骄矜的神态,也没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 两名行动队员之间,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一块白布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脚尖的位置。 白布随着行走轻轻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人在中村左一郎心口重重敲击了一下。 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不……” 中村的嘴唇颤抖起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映入脑海,但此刻他又完全不敢去想。 黄嵩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两名队员将担架放到房间中央。 担架落地时,木架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中村左一郎的身体随之抖了一下。 他望着那块白布,眼神里所有的镇定都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少爷?人呢?你们不是说要让我见到他嘛?他人呢?” 他不断的询问周遭左右,看了看苏浩又看了看黄嵩。 不断想要求证,希望他二人能够否决地上之人就是那位西园寺少爷的事实。 然而这时苏浩却从椅子上站起,缓缓走到担架旁边。 他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下一刻中村左一郎瞪大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他想要挣扎着靠近,想亲眼确认白布下面的人究竟是谁,可双手仍被固定在身后,身体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浩的手指一点点抬起那块白布。 昏暗的灯光下,白布边缘缓缓离开了那张毫无血色以及有些浮肿膨胀的脸。 中村左一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哪怕这张脸已经因为泡水而有些面目全非,但中村左一郎作为和对方相处多年之人,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就是小少爷!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呆愣住了,脸上表情也像是丢了魂似得,目光呆滞。 几分钟过去,中村左一郎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他没有再去看那具尸体,也没有开口确认什么,只是怔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双眼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苏浩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他原本准备趁着中村情绪崩溃的时候继续追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暂时咽了回去。 中村的反应比他预料中更加剧烈。 “中村君!” 苏浩终于还是开口了。 话音刚落,中村左一郎便平静地说道:“不用问了!” 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般颤抖,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杀了我吧!” 闻言苏浩眉头微微一挑。 此刻中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你们杀了我,反正我现在也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了。小少爷死了,我就算现在不被你们弄死,回国以后也一样要死!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负责他的安全,却让他死在了这里。无论这件事最后如何解释,我都难辞其咎。” 说着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只要消息传回本土,西园寺家族不会放过我。就算你们愿意留我一条命,家族也会想办法让我死在半路上。” 中村左一郎虽然不是真正的情报人员,却很清楚那些老牌贵族的做事方式。 他们或许不会亲自出面,也不会在明面上与军方争执,可只要涉及家族颜面和血脉尊严,暗中的处置手段绝不会少。 一个办事不力、导致贵族子弟身死的家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所以,他必须死! 不只是他! 他的父母、兄弟,甚至家族中那些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完了啊!” 中村轻声道。 “什么都完了!” 他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眼角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到了这个地步,他连哭泣都觉得是一种软弱的浪费。 苏浩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觉得自己死定了?” 对此,中村没有回答,就见苏浩接着道: “可如果我告诉你,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于让中村的眼神出现了变化。 他转过头,盯着苏浩看了片刻,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摇摇头。 “没有用的!就算你们愿意保我一条命,西园寺家族也不会放过我。 到时候不仅日本方面会施压,西园寺家族也会暗中派人杀我。我是罪人,不仅我要死,我在日本本土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他仰起头,眼眶彻底泛红。 “阁下,你还不明白吗,我和我的家族都完蛋了了!” “唉!” 苏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没想到中村君一心求死!” 他慢慢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叹道: “可惜了啊!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苏浩点燃一支烟,语气不紧不慢,“既能保全你的性命,也能保住你在日本本土的家小。” 闻言中村左一郎怔住了。 片刻后,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都到这个时候了,阁下还要消遣我?” 他心中满是不屑,小少爷已经死了,尸体就摆在眼前。 除非死人能够复生,否则还有什么办法能同时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可苏浩的神色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故意戏弄一个将死之人。 “如果我说,我确实能帮你呢?” 闻言中村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不愿相信,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人只要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就很难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哪怕明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也会忍不住想看清楚陷阱究竟是什么。 “阁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中村的声音低沉下来。 “如果真能解决我现在的麻烦,我不介意配合你。” “当然!”苏浩笑了笑道,“而且你一定会配合的!”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进来吧!” 下一刻审讯室的房门再次打开。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色长衫,外面披着西园寺小少爷失踪当日所穿的外套。头发经过细致整理,衣领、袖口以及领带的样式,都与尸体身上的衣物完全一致。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 中村左一郎猛地瞪大了眼睛。 “少爷!” 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身体剧烈一震,原本虚弱的身躯竟然下意识向前挣动了一下,手腕处的绳索随之发出紧绷的声响。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惊喜便凝固了。 不对! 不是少爷! 眼前这个人和西园寺小少爷的确极其相似,尤其换上同样的衣服之后,第一眼看去,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可中村左一郎毕竟陪伴那位少爷十几年。 一个人的五官可以相像,衣着可以模仿,甚至发型、站姿都能通过训练改变,但眼神是很难伪装的。 少爷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 那是从身份和成长环境中养出来的傲慢,不需要刻意表现,便会自然流露出来。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努力挺直了身体,却仍然显得局促。他的肩膀略微收着,目光也不敢长时间停留在别人脸上。 这不是少爷! 第五百五十八章 合作如何?(下) 中村左一郎死死盯着对方,几息之后,终于摇起头来。 “不!” “你不是小少爷!” 来人停在门边,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自然就是沈先生。 苏浩今日深夜突然派人将他接来,又特意让他换上这身衣服。一路上沈先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走进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审讯室,看见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他心里便一直七上八下。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过去接触最多的,不过是街坊邻里和生意场上的熟客,哪里见过军情处这样的地方,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卷入这种隐秘而危险的行动之中。 此刻被一个满身伤痕的日本人死死盯着,沈先生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中村的目光却越来越冷,冷哼道: “阁下,这就是你的办法?”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找一个人来假扮小少爷?如果是这样,我只能说,可笑!” 沈先生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看向苏浩。 苏浩没有理会中村的嘲讽,只是冲沈先生招了招手笑道: “沈先生,先过来一下!” 沈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苏浩身边。 苏浩看出了他的无措,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事情与你有关,你先坐在旁边听着。等结束之后,我会把情况详细告诉你!” “好!” 闻言沈先生点了点头,也知道短时间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索性就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交叠着。 苏浩这才重新看向中村左一郎正色道: “你说得倒也没错!长相相似,并不代表能够真正冒充一个人。” 中村没想到苏浩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沈先生和你那个小少爷有七八分相似,换上同样的衣服之后,相似度会更高!”苏浩弹了弹烟灰,接着道:“但这只能骗过不熟悉他的人。 但我可没说过,让他现在就跟着你回日本本土!” 闻言中村神色微微一动。 就见苏浩继续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那位小少爷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马上返回日本。 他此次是秘密来华,身边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就算回到上海,也需要接受领事馆和武官系统的询问。 受到惊吓、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在上海停留一段时间不是吗?” 闻言中村沉默不语。 “而上海的日本侨民很多,军政人员也不少,可真正见过这位西园寺小少爷的人又有多少?” 说着苏浩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微眯。 “普通侨民没有资格靠近他,基层军官更不可能对一名贵族子弟十分熟悉。即便是领事馆方面,也未必人人都见过他。 只要不让他立刻返回日本本土,便有足够的时间。 一年!” 苏浩说出了一个让中村心头一震的数字。 “至少一年之内,他不必直面西园寺本家的人。 这一年,可以让沈先生学习他的说话方式、生活习惯、饮食偏好,甚至是一些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的经历。” 苏浩看了一眼沈先生淡淡道: “而你!中村君!你就是最合适的老师!” 闻言此刻中村脸上的讥讽逐渐消失。 苏浩的语气仍旧平淡,却像一把细刀,正一点点剖开他心中最后的抵抗。 “你知道少爷喜欢什么,也知道他厌恶什么。你知道他在陌生人面前如何说话,知道他在熟人面前有什么小动作,更知道他曾经经历过哪些事情。 这些东西,旁人无法凭空编造。 但你可以教!毕竟你对这位小少爷应该十分了解吧?” 此刻中村左一郎望着沈先生,眼神不断变化。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替身虽然不可能立刻骗过自己,可他的骨相、眉眼和脸部轮廓,确实与少爷有着惊人的相似。 尤其穿上少爷的衣服之后,若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远远看去,恐怕连他自己也会有短暂的错觉。 真正的问题,是细节! 也是时间! 只要拥有时间,很多东西便可以被训练出来。 但苏浩这番话的确让他意识到,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可中村仍然不愿轻易松口,道: “就算如此,还是有太多破绽!比如少爷身边那几名保镖。” 说着中村看向苏浩,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 “他们是西园寺家族培养出来的死士,只听命于家族和少爷本人。你们能说服他们吗? 如果杀了他们灭口,事情反而更加可疑。西园寺家族的人不会蠢到连这种破绽都看不出来。 还有少爷在本家的亲人、老师和旧日朋友。哪怕能够瞒过上海的人,等回到日本,见到那些真正熟悉他的人,一样会被当场揭穿。” 他越说越快,仿佛只有不断指出计划中的漏洞,才能证明这件事根本没有希望。 可实际上,他越是这样反复辩驳,其实越是想要求活,毕竟细节决定成败。 “所以,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就算能够瞒过一年,最后仍旧只有死路一条。” 苏浩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如果你觉得毫无希望,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不是吗?” 闻言中村一怔。 “你之所以不断寻找破绽,是因为你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办法。” 说着苏浩看着他,接着道:“否则,你现在应该直接闭上嘴,等着我下令处置你!” 这会中村的脸色阴晴不定。 苏浩说中了! 从沈先生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动摇了。 不是因为这个计划多么完美,而是因为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的路。 “至于那四名保镖嘛....”苏浩语气平淡,淡淡道:“他们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如果他们始终不肯配合,杀了便是!” “什么?” “他们是保镖,是执行命令的人,不是西园寺家族的核心成员。”苏浩吐出一口烟雾,依旧神色如常道: “他们失踪,可以解释为在南京遭遇袭击。不过你真认为他们的存在有多重要嘛?” “你……” 中村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苏浩的做法冷酷,却并非没有道理。 所谓完美计划,从来只存在于纸面上。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关键的人相信,以及如何将无法解释的地方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再说了!”苏浩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真的觉得,一年后西园寺家族就一定会主动揭穿他吗?” 闻言中村皱眉,不解道: “当然会!” “我看未必吧!” 苏浩摇了摇头道: “西园寺家是老牌贵族,最看重的便是家族颜面。假设这一年里,沈先生以西园寺少爷的身份在上海频繁露面,接受领事馆官员、驻沪军官以及日本侨民的拜访。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少爷平安无事,只是因为受惊而暂时留在中国。 等一年以后,西园寺家族忽然站出来说,这个人是假的。” 苏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笑了笑道: “那意味着什么?” 闻言中村一时间没有回答。 “意味着西园寺家族的少爷,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在中国,而他们此前竟然一直都没能察觉! 意味着家族让一个冒牌货在外面顶着西园寺家的名号活动了一年! 这会不会成为丑闻呢?中村君?” 审讯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中村左一郎的脸色慢慢变了。 然而苏浩的言语依旧没有停下。 “到那个时候,他们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杀掉替身,而是如何解释这一年的空白。 是承认少爷早已死亡,还是承认家族内部出了问题?是追究上海方面的责任,还是承担自己隐瞒消息、疏于保护的后果? 越是注重颜面的家族,越不会轻易把这种丑闻摆到台面上。 他们或许会暗中调查,或许会想办法把沈先生控制起来,但想公开揭穿?” 苏浩轻笑一声。摇头道: “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中村左一郎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不得不承认,苏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了贵族社会最在意的地方。 的确,这位小少爷在外面地位崇高,但在西园寺家,他并非嫡长子,虽然是嫡系血脉,但具备继承权的可是有好几个。 至于他交好的这位,只能排在相对靠后的位置。 而且,他还清楚,自己侍奉的这位,其实在本家中也有相对比较窘迫的处境。 那就是,其父亲已经亡故,生母在家族中可没什么实际权力。 西园寺家的长辈也因为,这位小少爷的生父去世,而逐渐没太关注。 故而,其实在他心里,眼前之人的计划,其实已经具备了很强的施行空间! 至于苏浩所言的,在他看来大概率也会如苏浩所说的方向走。 毕竟一个并不算多么重视的家族子弟,在事情牵涉到家族声誉的情况下,以贵族家庭以往的作风,未必愿意把真相公之于众。 到时候,估计西园寺家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顶多就是囚禁他和沈先生这个冒充者。 要不就是秘密处决,但总归他中村家背后的家族不会受到牵连。 毕竟一旦牵连,就会给外界释放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消息。 更何况,若这一年之内,沈先生已经在上海站稳了身份,甚至与不少日本方面的人建立了新的交往关系,那么想要彻底收拾残局,就不再是简单杀掉一个人的问题。 那些见过冒牌的西园寺少爷的人,都会成为潜在的见证者。 证人越多,真相就越难处理。 所以西园寺家族最终偃旗息鼓,吃这个哑巴亏的概率是极大的! 想到这里,中村左一郎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先生。 沈先生被他看得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从刚才开始,他便一直在听苏浩与中村的对话。 他听明白了大概,却仍旧觉得这一切如同一场荒诞的梦。 冒充一名日本贵族家的少爷? 还要在上海与日本方面的军官、政客和侨民接触? 这哪里是苏浩此前所说的“帮个忙”,分明是把他推到了刀尖上。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第五百五十九章 你得一起去! 从接受苏浩给予好处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我……”沈先生迟疑着开口,“我真的能做到吗?” 苏浩转头看向他笑了笑,以示安慰道: “能不能做到,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待会我会和你再聊聊!” 苏浩面对沈先生的语气是尽可能和煦,毕竟对待沈先生,他肯定是没法用强硬手段的。 毕竟这种任务一旦用强硬手段,固然能成,最后也能坏事。 当然如若对方不情愿,他不好动用强硬手段的情况下,也有办法让对方自己主动答应。 反正这种事,他有的是办法!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中村左一郎身上。 “中村君,想来你应该会尽心尽力教导吧?” 这次中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与少爷相似的面孔,又看了一眼担架上冰冷的尸体,心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不断拉扯。 一边是忠诚责任与对西园寺家族可能而来愤怒的恐惧。 另一边,是活下去的渴望,是对家人命运的担忧! 他当然不想死! 山彦春树或许能够为了所谓帝国信念咬牙承受酷刑,可他并不是那种真正经过彻底洗脑的职业特工。 他懂得享受,也留恋生活,更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此前之所以一心求死,是因为他认为小少爷已经死亡,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家族的惩罚。 可现在,苏浩告诉他,事情仍有转机! 哪怕那条路充满危险,哪怕最后依旧可能失败,至少不是立刻走进死局。 这样一来,他底线就能很灵活了! “如果我答应.....” 中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你们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吗?”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作沉吟这才嗤笑道: “如果我说能保证你能信吗?” 这话中村左一郎没有吭声,的确,哪怕苏浩做出保证,他也不会信。 就见苏浩接着道:“但我可以保证,只要计划顺利,你的家人不会因为你的失职而被牵连!” “只是计划顺利?” “世上没有绝对的保证。”苏浩看着他,“我能给你的,是一条活路,而不是一句让你安心的空话。 更何况我已经拿出了这么多诚意,怎么?你连这都不敢赌一把? 当然中村君如果想死,那就当我没说!” 闻言中村苦笑了一下。 不过苏浩这番话反而让他稍稍放心。 如果苏浩现在拍着胸口说什么万无一失,他反而会怀疑对方只是在骗自己。 “我还需要知道一件事!”中村盯着苏浩认真道:“那具尸体,真的是少爷吗?” 哪怕他已经大致清楚这应该就是小少爷,但还是想要从对方口中确定一下。 苏浩没有说话。 中村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深吸口气道: “我已经看过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 “那张脸虽然被水泡得变形,可身上的衣服、佩饰,还有左手小指上的伤痕,都是少爷的。 你们不会连这些都能伪造吧?” “不能!”苏浩淡淡道,“所以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他确实死了!这点你可以放心了!” 闻言中村则是闭上了眼睛,心里则是长出口气。 他怕真要是施行这一计划,结果最后小少爷还活着,那他绝对会死得很惨! 下一刻,中村睁开眼睛,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将身体靠在固定架上,仿佛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消耗干净。 “我可以教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像是老了许多。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 少爷的习惯、脾气、说话方式、成长经历,还有他与家族中那些人的关系,我都可以整理出来。 但我有条件!” 苏浩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我要活着!第二,我要确保他能完美配合我,否则我也无法保证,计划会不会出现破绽! 第三……” 说着中村看向担架,声音低了下来,想了想道: “其实,对于此人,我不太放心!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真正参与到这个计划之中!” 闻言苏浩眉头一皱。 “阁下什么意思?” “呵呵,还能是什么意思,我希望您能跟我一并返回上海!” 中村左一郎看着苏浩,神色无比认真道。 闻言,苏浩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去上海? 这可是不在他的计划中,虽然他也不太放心,沈先生。 毕竟沈先生可没有接受过专业特务训练,也怕这家伙把事情办砸了。 但他设想中的计划,就是让黄嵩跟着沈先生和中村左一郎返回上海,同时暗中跟随几名比较机灵的行动队员。 阿嵩这家伙目前在苏浩看来,虽然还有些欠缺,但的确是目前手底下最能独当一面的存在了。 有他在,苏浩方能放心不少。 当然自己过去,自然是最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的前提,但自己目前事务缠身,岂能轻易离开南京? 更何况,就算他想要去上海,估计总部这边,科长乃至处座都不会同意吧。 “不行!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其他事情我可以答应你!” 苏浩毫不犹豫的摇摇头道。 见状,中村左一郎眉头紧皱道, “阁下,想来你也知道这计划的重要性吧? 你既然想要推进这个计划,在我看来无非就是想要搞到一些情报吧? 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绝对给你在上海那边搞来一些情报。 甚至日后返回本土,我也能想办法给你搞到一些本土的相关情报。 甚至你要军事情报,只要我能搞到的都会想办法给你搞到手! 可前提是你得跟我一起去!” 对于中村左一郎如此执着于要自己跟着去,苏浩都有些哭笑不得。 不由困惑道, “中村君,何必要我跟着一起去?我手底下有能力足够强的人,相信足够配合你行动了。 难道这也不行?” 对此,中村左一郎则是摇头道, “这件事太大,别人我信不过,但你我信得过!” “为什么?” 苏浩对这点愈发好奇了,对方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 明明他和对方此前可没什么交集吧? 就见中村左一郎十分认真道: “想来山彦春树应该就是阁下主导一手抓住的吧?既然阁下能抓住山彦春树,那我就相信你的能力。 绝对不会差! 毕竟山彦春树那人我虽然现在对其恨之入骨,但我很清楚,这家伙能力还是很强的! 既然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其拿下,那就说明你是一个比山彦春树要厉害数倍的人! 有你出手,我比较放心!” 听完中村左一郎的描述,苏浩不由一愣,旋即就更加哭笑不得了。 敢情对方是基于这点来判断的。 不过还别说,对方这猜的还真没错。 第五百六十章 两个聪明人 苏浩揉了揉眉心,也是在思忖怎么让这家伙改口。 毕竟短时间他必然是没可能离开南京的。 就算离开估计也只能短暂离开,长时间可不行! 而就在这时,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比较难为人,加上中村左一郎也看出,眼前这人貌似在军情处的地位还不低。 故而他想了想,这才道: “阁下,其实我也没要求最近就返回上海。 山彦春树那人我清楚,哪怕他现在对你服软,他接下来也绝不可能配合你,帮忙实行这一计划的。 故而,山彦小组失联的消息,估计很快就会惊动特高课。 但没事,特高课和我所在部门并非同一体系,所以我这边的情况还能继续瞒下去。 甚至可以继续和之前一样正常行动。 当然就算再怎么拖延,估计西园寺家,那边也得发现小少爷来华的消息。 估计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本土那边就会施压让上海那边给我这边施压,让我带小少爷返回上海了。 所以保守估计,一个多月,我拖一拖也就两月。 情况好点能有四个月的缓冲期,想来四个月后,阁下应该有机会跟我一起去上海了吧?”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怕苏浩还有顾虑,他思忖了片刻这才道。 “更何况,哪怕到了上海,我也可以继续拖延回国的时间!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这期间,我能找个借口让你留在这边,也就是说只需要你帮忙陪同,我等在上海的这段时间。 等到了本土,自然是阁下自行决断了!” 听完中村左一郎的完整描述,苏浩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想了想这才不解道: “我倒是听明白了,阁下说来说去就是想要我跟你去上海....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有什么别的麻烦,你怕处理不过来吗?” “呵呵,这就是我觉得阁下很聪明的缘故!” 中村左一郎笑着看向苏浩,眼中满满都是赞许。 旋即他点点头无奈叹道: “的确是有一个麻烦,如果这个麻烦无法绕过去,只怕我们这个计划,不等我带这位先生返回本土,这计划就得提前破产了!” “哦?什么麻烦?” 苏浩挑了挑眉反问道。 就见中村左一郎无奈道: "自然是要应付来自西园寺家族的人!阁下不会以为,这样一位贵族来这边,西园寺家族只会在本土等待回归吧? 自然是要派遣一位足够有份量的家臣或者家老过来慰问看望一二。 顺带接小少爷回国! 所以我才希望阁下能随同我应付了这个麻烦! 否则单凭我,我自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能够摆平此事。 这也是我先前一直比较犹豫的真正原因!" 听到这里,苏浩也是恍然。 的确,就算是西园寺家族再怎么不重视这样一位族中子弟,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嫡系血脉。 总归是要认真对待的。 但对于这件事,苏浩也不好立即回答,想了想也只能点点头道: “此事尚且不急,等过段时间我会和你说的! 至于最近,我会放了你,当然我肯定会安排人在你周遭附近监视,希望这点你能理解。 其次就是,你手底下的那些人,最好是你亲自出面劝说一二。 至于他们要是不同意入伙....那我就只能就地处决了!” 对于苏浩所说的这些,中村左一郎倒是十分理解的点点头。 他很聪明,就如他觉得苏浩聪明一样,苏浩同样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接着苏浩又看向中村正色道: “不过从明天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写出西园寺少爷完整的生活档案,越细越好。 第二,把他在日本本土、上海以及其他地方认识的人全部列出来,并注明关系远近、性格特点和见面时的注意事项。 第三,开始教沈先生,从最简单的坐姿、走路方式和称呼开始。 记住,模仿一个人,最忌讳一上来就学那些刻意的东西。真正容易暴露身份的,往往是下意识的动作。 你可能没有专业的特务训练过,但你熟悉那位小少爷,所以你就按照你印象中的那人,严格要求沈先生!” 闻言中村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有!” 苏浩补充道,“你要尽快判断,哪些人可以见,哪些人不能见。沈先生不是你的木偶,如果只会背诵少爷的经历,一旦有人临时改变话题,立刻就会露馅。 所以你需要根据他的情况而定!” “明白!” 中村的回答依旧虚弱,却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死气沉沉。 因为他心里重新出现了一条路。 那条路未必通向真正的安全,却至少让他暂时看见了活下去的可能。 苏浩走到沈先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辛苦你了!” 沈先生苦笑道:“苏长官,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你觉得呢?” 沈先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浩看着他惴惴不安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一些。 “放心,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 只要你按照安排训练,不主动暴露,就不会轻易出事。” 沈先生点了点头,却仍旧面色凝重。 他知道,所谓不会轻易出事,并不等于绝对安全。 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 苏浩又看向中村左一郎。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军情处的普通俘虏!你是西园寺少爷能否继续活下去的唯一见证人。 也是你自己和家人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中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阁下也别让我失望!” 闻言苏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黄嵩紧随其后。 随着走出审讯室,没多久,就见黄嵩忍不住道: “组长!您真打算让中村教沈先生?” “不然呢?” “可他毕竟是日本人....这个计划只怕.....” 他还是觉得此事风险属实太大了,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十分疯狂。 “呵呵,放心!”苏浩停下脚步,目光看着黄嵩,淡淡道: “你觉得他是日本人所以他肯定心存异心,这点我不否认!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但按照日本等级森严,面对主子的身亡,其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情况。 中村左一郎他自己就很清楚,如若不配合我们,他必死无疑! 面对生死危机的人,哪怕他是我们的敌人,那也可以成为朋友! 记住阿嵩,你很聪明,有时候不要被条条框框所束缚,框架规则只是束缚弱者的。 强者往往具备打破规则还能全身而退的能力!我知道你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闻言黄嵩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五百六十一章 另一种思路(上) 后半夜的军情处总部,安静得有些过分。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已稀疏下来,偶尔有值夜人员从远处经过,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阵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行动科二组的办公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浮动,几乎将屋顶都遮住了。 苏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积在烟头上,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办公桌对面,沈先生坐得笔直,或者说,他是被迫坐得笔直。 从进入这间办公室开始,他便没有真正放松过。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时交叠,又不时分开,显然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挣扎。 “苏长官,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太冒险了。” 沉默了许久,沈先生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语气里也没有明显的抗拒,只是那份犹豫怎么都掩饰不住。 “冒险?”苏浩抬眼看他,“你是说假扮西园寺家的小少爷,还是说以后可能要去日本?” 沈先生苦笑了一声。 “都有。”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我虽然在日本留过学,也会说日语,京都那边的腔调,我多少还能模仿一些。至于日本人的礼仪、规矩和习俗,我也确实接触过。 可这些东西,和真正成为一个日本贵族家的少爷,是两回事。” 说着他抬起头,认真看着苏浩。 “我可以在饭局上说几句日语,也可以按照他们的规矩行礼。但让我长期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面对那些真正熟悉他的人,我怕自己根本撑不住。 尤其是回到日本以后。” 说到这里,沈先生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自己暴露导致身死倒也没什么,就怕耽误了长官您的大事啊!”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抽了一口烟。 他当然明白沈先生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一个普通人突然被推上棋盘,扮演的还是日本贵族家的嫡系子弟。表面上看,身份尊贵,衣食无忧,甚至可以说一步登天。 可在这层光鲜亮丽的身份背后,稍有不慎,便是朝不保夕,瞬息毙命! 沈先生不是特务,也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 他过去过得都只是普通人的生活,对比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他顶多就是过得稍微精彩了一点点而已。 哪里见识过一下子这么刺激的事情? 而且这种人并未经过训练的人,对其也别指望所谓忠诚可言,若是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意愿,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出现破绽。 苏浩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沉声道:“你不愿意,我不怪你!” 闻言沈先生一愣,错愕道: “苏长官……”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苏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道,“如果不是局势如此,我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闻言沈先生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不过!”苏浩话锋一转,“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西园寺少爷的死讯,也知道了这场替身计划。一旦你从这里走出去,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平静生活了!” 沈先生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句话的潜台词他明白了。 军情处这种地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知道了这么多....哪有这么容易脱身? 苏浩若是真想让他永远闭嘴,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 所以,从他答应被带到军情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真正的退路了。 “你可以拒绝!”苏浩淡淡道,“我不会现在逼你答应。” 沈先生抬头看向他。 苏浩的神色没有半点虚假,似乎真的将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 可正因为如此,沈先生心里反而更加沉重。 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一道真正自由的选择题。 答应,前路凶险,可能一辈子都要背负另一个人的名字。 拒绝,或许能够暂时离开,或许苏长官比较仁义不会杀他灭口,但往后绝对没什么好日子。 何况,苏浩之前给过他的那些照拂,早已让他与军情处产生了联系。这个世道,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苏浩没有催促,他本来就不急于在今晚逼迫沈先生做出决定。 计划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训练尚未展开,后续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沈先生适应。与其强行将一个满心恐惧的人推上去,倒不如让他自己想清楚,再主动迈出那一步。 只有心甘情愿,才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至于崩溃。 就在苏浩思索着该如何继续劝说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那面蒙尘的穿衣镜上。 紧接着,苏浩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苏浩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掌握的易容术,虽然目前还谈不上炉火纯青,但如果最近一段时间开始疯狂训练,提升等级呢? 倘若再给他几个月时间,让这项能力不断提升,短时间完全改变五官轮廓,未必没有可能。 哪怕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完美,也足以应付绝大多数不熟悉西园寺少爷的人。 这就意味着,他并不一定要将所有希望都压在沈先生身上。 必要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亲自出面! “沈先生!” 苏浩忽然开口嘱咐道: “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先生愣了愣:“现在?” “嗯!” 苏浩点燃了第二支烟,淡淡道:“这件事不用今晚就决定!之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他朝外喊道: “阿嵩,给沈先生安排个休息的地方!” 沈先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跟着黄嵩起身离去。 等房门重新关上,苏浩独自坐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一夜未眠。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休息。 因为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急需现在验证! 片刻苏浩取出了,此前放在办公桌下面的工具箱。 胶泥、油彩、假发、眉胶,以及几样此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细小器具,被他一一摆在桌面上。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化妆用品,可到了苏浩手里,却能改变一个人的年龄、气质,甚至是五官给人的第一印象。 苏浩对着镜子坐了很久。 他没有按照西园寺少爷的模样进行简单描摹,而是先回想沈先生的样貌、以及那位小少爷死前的衣物和佩饰,再结合中村的描述,逐步调整眉形、鼻梁阴影与面部轮廓。 几个小时后,镜中的自己已经变得陌生起来。 乍看之下,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若是在昏暗处隔着七八米看去,恐怕能让人产生短暂错觉。 可苏浩自己清楚,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距离一旦拉近,易容留下的痕迹便会显现出来。 尤其是鼻翼与嘴角的位置,仍旧存在细微的不自然。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变化或许可以忽略,可对于一个从小陪伴西园寺少爷长大的家臣来说,却很难真正瞒过。 不! 准确来说,这手艺,别说西园寺家族的人。 就算是正常人,仔细端详,也能看出苏浩化妆的痕迹。 远处看还好,就是没法细看近处看,显然这技艺,想要短时间拿出来,且足够有效,是不太现实的! 苏浩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毕竟系统面板上,那项易容术的等级仍然只有2.5。 这个水平,最多只能算是熟练,距离真正的出神入化还有不小的差距。 不过他并不气馁! 只要继续练习,再加上实际行动积累,几个月之后,未必不能提升到更高层次。 而一旦等级达到5,情况或许便会彻底不同! 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所掌握的技能,每每提升到5,似乎都会得到一次蜕变以及获得一项近乎被动能力。 兴许到时候,就算是面对西园寺家族派来的重要人物,他也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没再多想,天色将亮未亮之际,苏浩方才打算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可还没等他真正睡着,窗外便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鸡鸣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泛白。 军情处总部重新恢复了忙碌,值夜人员陆续交班,院内响起低沉的口令声,厨房那边也飘来了热水和粗粮粥的气味。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进!” 苏浩话音落下,房门很快被推开,黄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沈先生和两名负责押送的行动队员。 中村左一郎也在其中。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手腕仍然戴着镣铐,脸色虽苍白,却比昨晚清醒了许多。 可就在黄嵩跨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紧跟在后面的沈先生撞上他的肩膀,也下意识抬起头来。 下一瞬,沈先生同样愣住。 最后走进来的中村左一郎,更是骤然睁大了眼睛。 “小少爷!”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中村左一郎甚至向前迈了半步,脸色也因为激动而瞬间变得潮红。 可仅仅片刻,他便猛地停了下来。 “不对!” 他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苏浩,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难以置信。 “苏君?” 苏浩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刻的他,依旧顶着易容过的那张脸。 眉骨、鼻梁、嘴角和下颌线,以及发型也按照西园寺少爷平日里的样式梳理。再加上那身剪裁合体的衣着,远远看去,几乎就是另一个西园寺少爷。 当然,稍微仔细看,就能看出端倪,而近距离细看,更是能够明显发现诸多问题。 中村左一郎只是盯着看了几息,便发现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少爷仍有明显差距。 沈先生和西园寺少爷之间的差距,其实并不大,甚至不是亲近之人都分辨不出。 但苏浩此刻的模样,则明显能看出差距,近距离看,还能明显看到有人工修饰的痕迹。 但即便如此,这种易容手段也已经足够惊人。 “组长,您这是……” 黄嵩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苏浩会乔装打扮,可此前看见的,不过是换装、贴胡子、改发型一类的简单伪装。 像今天这样,连整张脸都改变的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浩看着几人的反应,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第五百六十二章 另一种思路(中) 经过一晚上的反复调整,他对这张脸已经有了基本判断。 距离远时,确实有一定的相似度。 可如果凑近观察,或者碰上西园寺家族那种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的人,破绽就太多了! 这点,他还需要时间倒是不急! “怎么?”苏浩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不认识我了?” 黄嵩回过神来,苦笑道:“组长,您这变化也太大了。” “还不够大啊!” 中村左一郎却在这时摇摇头开口道。 他走到苏浩面前,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甚至绕着办公桌观察了片刻。 “近看还是能看出很多破绽的!” 中村伸出手,指了指苏浩的眉眼道: “这里不像,鼻梁的线条也不完全一样。还有眼神,少爷看人的时候,不会像您这样平静。” 苏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 “我没说现在就能骗过你。” “如果要瞒过西园寺家的人,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中村皱眉道,“就算是那些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少爷一面的人,恐怕也不容易骗过去。” “所以我才需要几个月时间!” 苏浩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一旁的穿衣镜前道。 “什么意思?” 中村闻言不由狐疑反问。 就见苏浩转身看向众人,摊了摊手笑道: “中村君,你不是希望我跟你去上海吗?” 闻言中村的眼神一动,就见苏浩接着道: “这就是我的答案!” 旋即苏浩看向沈先生,笑道:“沈先生,你之前不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吗?” 沈先生愣愣地看着他。 “这次去上海,前期我不会陪你过去。”苏浩正色道,“但到了关键时候,我可以代替你出面。 无论是接见日本领事馆的人,还是应付西园寺家族派来的家臣,只要需要,我都可以顶着这张脸去见他们。”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沈先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苏浩的态度以及安排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此前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独自面对陌生而危险的局面。一旦说错话,或者出现某个无法解释的动作,便可能立刻暴露身份。 可现在,苏浩愿意在最危险的时候替他顶上去,这无疑让他心中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哪怕苏浩只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也足以让沈先生产生几分安全感。 “苏长官,您真的愿意亲自过去?” “我说了,关键时候可以!” 苏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提是你得先把基础打好,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我。” 沈先生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 他心里的抵触,在这一刻明显减轻了许多。 然而中村左一郎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皱起眉头。 “苏君,你是打算亲自出面,代替沈先生应付西园寺家族的人?” “有这个打算!” “可你这张脸……” 中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说道:“说实话,并不够好,起码在我看来,这张脸别说骗亲近人,外人都难以欺骗。” 苏浩却只是笑了笑道: “现在不够,不代表几个月后也不够。如果说几个月后,我能够把这张脸做到近乎以假乱真呢?” 闻言中村愣了一下,惊疑不定道: “你能做到?” “我会尽力!” “如果真能做到,那完全不需要沈先生了啊!”中村盯着他,认真道:“比如就你直接跟我去上海如何?” “不行!” 然而苏浩想也没想便摇头。 “为什么?” 对此中村左一郎很是不解,既然都能自己化妆易容了,还需要一个非专业人士做什么? “第一,我在南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可能长时间留在上海。”苏浩伸出一根手指,接着道:“第二,我更不可能跟着你们回日本本土。 我可以在关键场合代替沈先生,但平时的身份维持,仍旧需要他自己完成。” 说到这里,苏浩转向沈先生,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沈先生,我知道你还有顾虑!” 闻言沈先生抬起头。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今后你的家人,我会尽量替你照拂。 只要他们遇到麻烦,我能帮的都会帮。 至于将来有没有机会把你从日本带回来,我也可以答应你,我会想办法!” 闻言沈先生眼神微微一动。 而苏浩却补充道:“但这件事,我现在不能保证一定做到。 我只能把实话告诉你,你愿不愿意由你自己决定。” 闻言沈先生再次陷入沉默。 他当然明白,苏浩的承诺已经足够有诚意。 一位军情处的长官,愿意如此和他真诚的说,哪怕这只是欺骗他的表象,但也很难得了。 可一旦踏上这条路,他很可能要在日本生活半辈子,甚至一辈子。 那里的亲人、朋友、语言和习俗,都将成为他必须面对的东西。他会穿着西园寺少爷的衣服,使用西园寺少爷的名字,接受西园寺家族的安排,同时还要时刻提防身份暴露。 荣华富贵或许是真的,危险也同样是真的。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可如果不答应,他连眼前这一关都未必能够平安度过。 苏浩站在旁边,并没有继续逼迫。 事实上,经过昨晚的思考,他已经没有最初那般非沈先生不可了。 若沈先生实在不愿意,他也可以另寻人选,甚至找一名忠诚可靠的行动队员,自己再利用易容术帮忙弥补长相上的不足。 只是那样一来,训练周期会更长,风险也会更大。 而沈先生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懂日语,熟悉日本礼仪,又与西园寺少爷有着相似的外貌。尤其到了日本本土,苏浩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旁边替他补妆,天然相似的脸,便会成为最重要的保障。 许久之后,沈先生终于缓缓抬起头。 “苏长官,我答应!”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黄嵩有些意外,苏浩却只是平静地问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先生苦笑道,“我现在的家境已经一落千丈,若不是您出手,只怕我早就死在那场乱子里了。 加之眼下这世道,我接受过高等教育我很清楚,时局或许很快就要乱起来了。 既然如此,与其一辈子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接下这个任务!”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沉吟着继续道: “至少,顶着贵族的身份到了日本,有苏长官的许诺,哪怕今后爆发战乱,我家人或许还能稳当。 且若是运气好,我下半辈子也许还能过得体面一些。” 这话说得有些自嘲,却也带着几分现实。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普通人的命本就轻如草芥。能活下去,已经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好!”苏浩点头,“既然你答应了,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旁观者。” 然而就在这时,中村左一郎却忽然摇了摇头。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村望着苏浩,神色凝重。 “沈先生可以接受训练,但苏君,你仍然不能代替他解决所有问题。” “为什么?”苏浩皱眉。 “因为语言!” 中村缓缓说道:“我昨晚看过沈先生的资料。他在日本留学过,熟悉京都腔,也能够应付日常交谈。以他的情况,只要经过训练,掌握少爷的表达习惯,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 但你不一样!”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苏浩脸上。 “你不会日语!估计也不懂日本礼仪习俗等等!” 闻言黄嵩下意识看向苏浩,表情稍显古怪。 中村继续说道:“就算你的易容术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外表也只是第一关。真正见面之后,对方不可能一直沉默。 西园寺家族派来的人,必然会用日语交谈,而且很可能会故意涉及京都贵族之间的旧事、称谓和礼节。那种情况下,你只要开口,身份便会立刻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接着道: “沈先生有日本留学经历,我相信培训他并不需要太久。可如果是你,从发音、语法、敬语,到贵族之间的谈吐习惯,都必须从头开始。 而西园寺家的人很可能半年之内就会抵达上海。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这一次,苏浩没有立即反驳,好似陷入了沉默。 中村左一郎看着沉默的苏浩,语气缓和了些。 “苏君,我并不是故意反对你!” “我知道!” 苏浩忽然抬起头,旋即淡淡道: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日语。那如果我会呢?” 闻言中村一怔。 因为这一句,苏浩是用相对比较标准的日语说出来的,有细微的僵硬,但能看出来,苏浩日常日语交流绝对没问题。 只要稍加练习,或许很快就能掌握十分熟练的日语! 甚至中村左一郎发现,苏浩言语中,基本的敬语和句式都没有明显错误。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黄嵩听不懂日语,但对此早有所料。 在得知苏浩开始学习日语后,他此前可是听苏浩偶尔说过,虽然他不懂,但能感觉苏浩的日语绝对算是合格的。 此刻,沈先生同样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是苏浩的日语老师,也知道苏浩进步比较快。 但上课的时候,大多还是他在说,倒是很少看到苏浩和他互动交流,故而也没怎么掌握苏浩最新的学习水准。 眼下这一听,他属实有些震惊。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另一种思路(下) 而中村死死盯着苏浩,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开口: “苏君……你会说日语?” 苏浩嘴角缓缓勾起,笑道: “会一点!略懂!” 闻言中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来,苏浩的日语还谈不上自然,和真正从小在日本长大的人相比,差距依旧明显。 可是,这已经不是完全不会的问题了。 只要还有时间,只要愿意训练,眼前这个人的日语,未必不能在半年之内达到能够应付正式会面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苏浩刚才使用的,正是日本上流社会惯用的敬语表达。 这意味着,对方此前绝不是临时学了几句问候语。 他至少已经提前接触过相关内容,并且有过系统准备。 中村左一郎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男人。 眼前这个人不仅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抓住山彦春树,还能掌握如此高明的易容手段,如今竟然连日语都已经有了一定基础。 难怪对方敢提出李代桃僵的计划! 这根本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疯狂念头,从一开始,苏浩就具备这条路的各种筹码! 苏浩看着中村逐渐凝重的脸色,缓缓说道: “现在,还觉得时间不够吗?” 中村沉默良久,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如果苏君真的能够在几个月内把日语提升到足以应付正式会面的程度……” 他抬起眼睛,神情复杂,叹道: “那么,这个计划或许比我想象中更有机会成功!” 闻言苏浩笑了笑道: “不是或许。”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而是我们只能成功!而且中村君你更是只能成功不是吗?” 随着计划众人都心中有了个大致框架后,苏浩又和中村左一郎聊了聊,这才让黄嵩带着中村左一郎离去。 至于接下来这两天中村左一郎还是会在军情处进行例行的治疗。 好在他的情况要比山彦春树轻得多,尤其是脸上以及一些裸露位置并未有伤痕。 其次就是日本测量部这种机构相对内部自查的级别没有那么高,以及中村左一郎因为背后有贵族的关系,故而也没什么人胆敢查他。 此事倒是不必担心。 现在就是中村左一郎能劝说几个人和他一起打配合了。 苏浩躺在柔软的真皮椅子上,陷入沉思,对于这件事他同样不是特别在意。 中村左一郎那些同伙哪怕全部都不愿意配合,宁死不屈,他也无所谓。 这计划真正能实施下去的核心,还是他以及沈先生还有中村左一郎。 最大的麻烦就是应对今后可能而来,来自日本本土,西园寺家族的人。 只要那一关过去,其他的都无足紧要。 念及于此,苏浩目光看向依旧还坐在对面的沈先生,笑着道: “沈先生还有什么疑惑吗?这里没什么外人,有什么需求可以提! 另外这两天我会给你登记造册,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军情处的人了。 当然你的档案我会上报,提高保密等级,这点你也可以放心。 至于你亲人那边,这点你绝对可以放心,有军情处的照拂,你亲人绝无可能出问题!” 这件事苏浩还真不是骗人。 毕竟一旦他这个计划上报上去,他可以肯定,科长以及处座绝对都会同意。 这种可以在日本本土,以及日本贵族圈子里安插眼线的事情,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又愿意放弃? 并且对待沈先生这种棋子,自然是要死死保护他家人的安全,防止对方失去掌控。 闻言就见沈先生想了想起身朝苏浩拱了拱手这才道: “苏长官,我沈某不算什么机灵的人,但我接下来一定会全力配合。 苏长官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苏长官能一直平步青云!” 闻言苏浩眼睛微闪,对方这话倒是比较直白,意思也很明显。 就是怕他到时候调离到其他部门,或者出现意外,到时候就无人照拂他,以及被人遗忘等等窘境。 对此苏浩安抚道: “这点你也可以放心,你就算是到时候跟着中村一起去日本,我也会安排信得过的亲信随同你一并前往。 毕竟你在那边也有一定任务,也需要你传达一些消息情报回来。 其次就是哪怕苏某不在其职,乃至出现意外,你这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若是你再有疑虑,对此,苏某也爱莫能助!” 对此,沈先生倒是没再纠结,他知道苏浩能做出这些许诺就已经很难得了。 旋即再度朝苏浩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在这里多谢苏长官了!” 又聊了会,沈先生也在一名行动队员的带领下离开办公室。 随着众人都走完,苏浩揉了揉眉心。 虽然一夜都没怎么睡,但这会确实也没多少时间休息了。 眼下还需要尽快把这计划迅速上报,确保计划能完好的实行下去。 很快苏浩拿起桌上,昨晚整理的诸多资料,以及自己的计划内容放入公文包内,起身就朝着科长办公室而去。 —— 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内,晨光尚未完全透进办公室。 孙明远正翘着二郎腿,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双脚毫不客气地架在办公桌边缘。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多少内容。 报纸上刊登的无非是些时局消息。 这些消息看得多了,便没什么新鲜感。 眼下南京城看似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军情处里的人都明白,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日本人正在一点点向内地伸手。 他们在南京布置情报网,拉拢商人、收买官员、发展线人,又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军事、交通以及地方党政方面的消息。 而军情处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伸进来的手,一根根砍断。 孙明远翻过一页报纸,正觉得无聊,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他头也没有抬,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就见赵卫国迈步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之后,孙明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报纸也随之放低了几分。 “你怎么回事?” 赵卫国停在办公桌前,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孙明远将报纸往桌面上一拍,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是让你去行动二组打听消息吗?怎么去了半天,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 苏浩那小子之前可是你的老下属。你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了?” 闻言赵卫国干笑两声,站在桌前没有坐下,苦笑道: “科长,您这话说得可就有些冤枉我了!” “我怎么冤枉你了?” “我确实是苏浩以前的上司,可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如今早就今非昔比了。” 赵卫国摊了摊手道:“别说是我这个老上司过去问话,就算换成别人,恐怕也未必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他现在可是行动科出了名的硬骨头,嘴严、心细,还特别会绕弯子! 我过去旁敲侧击了半天,结果他倒好,三句话里面有两句在反问我,弄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才是被审讯的那个。” 听到这里,孙明远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赵卫国心里却暗暗摇头。 也不知道苏浩那小子最近又闹出了什么动静,竟然能让孙科长一大早便憋着火。 不过他心里虽然好奇,却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苏浩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如今在行动二组站稳了脚跟,隐隐已经成为行动科内今后的领军人物! 这种时候,赵卫国自然不会眼看着孙明远找苏浩的麻烦。 当即,他笑着说道:“科长,您也消消气。苏浩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可办事还是有分寸的。 他最近手头说不定真有紧急案子,实在腾不出手来向您汇报。 您放心,等回头他过来,我一定狠狠训他一顿,让他知道不能仗着有些功劳就把长官的话当耳旁风。” “训他?” 孙明远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你舍得训吗?” “怎么不舍得?”赵卫国连忙信誓旦旦道,“只要他犯了错,我这个做老上司的绝不护短!” “你最好是这样!” 孙明远重新拿起报纸,可心里的火气却没有完全消下去。 赵卫国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苏浩确实有能力,办案也确实漂亮。 可能力越强的人,越容易生出自己的脾气。尤其是苏浩年纪轻轻,连续破获日谍案,难免有些意气风发。 他这个做科长的,不怕手底下的人有能力,就怕对方有能力之后不再把长官放在眼里。 军情处最讲究的,便是服从! 个人能力再强,也不能凌驾于纪律之上! 孙明远正准备再敲打赵卫国几句,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见状孙明远眉头一皱。 “进!” 房门推开,王秘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赵卫国,随后朝孙明远道: “科长,苏组长在外面求见!” “苏浩?” 孙明远挑了挑眉,赵卫国也是一怔。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孙明远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报纸彻底放到一边。 “让他进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赵卫国一眼。 “正好赵副科长也在,让他一起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位行动科的大忙人准备怎么解释。” “是。” 王秘书转身走了出去。 赵卫国却在一旁暗暗叫苦。 他原本还想着替苏浩说几句好话,将孙明远的火气压下去,谁知道苏浩偏偏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待会儿这小子可千万别再说什么刺激科长的话啊! 第五百六十四章 什么叫又破获一个小组?(上)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科长在吗?” 门外响起苏浩熟悉的声音。 “卑职苏浩,求见科长。” 孙明远嘴角微微一扯,语气里满是冷意,笑道: “呵呵,原来是我们行动科的大忙人,苏组长来了啊! 苏组长可是行动科的头号大忙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苏组长如今已经是科长了呢!” 闻言赵卫国心头一跳,连忙朝门口看去。 房门缓缓打开,苏浩迈步走了进来。 他眼下换了一身笔挺黑色中山装,肩背挺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经过一夜忙碌,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反而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着平静的模样。 进门之后,苏浩先朝孙明远行了一礼,这才道: “卑职见过科长!科长您实在是折煞卑职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赵卫国身上。 “卑职见过副科长!” 闻言赵卫国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却闪过一抹担忧。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再火上浇油了。 苏浩自然看见了,却没有立即回应。 孙明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冷淡道:“怎么?大清早的,苏组长来我这里有什么事情? 还是说,苏组长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这个小小的科长协助?” 他在“小小的科长”几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旁边的赵卫国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讽刺苏浩先前不把科长的命令当回事。 换成一般人,这时候只怕早就顺势道歉了。 只要说几句好话,保证以后一定及时汇报,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苏浩偏偏不是一般人。 只见他竟然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对!” 闻言孙明远一愣。 就见苏浩依旧继续不卑不亢道:“科长,卑职的确有事情需要劳烦您协助!” 办公室里刹那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卫国的嘴角抽了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科长刚才那句话明明是在挖苦你啊! 你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孙明远也愣了片刻,随后竟然被气笑了。 他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咬牙说道:“好,好得很啊! 那么苏组长,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我这个小小科长能够帮忙的?” 赵卫国连忙咳嗽一声,低喝道: “苏浩!住口!” 说完,他转过身,朝孙明远赔笑道:“科长,您就别和小苏一般见识了。这小子年轻,没轻没重的,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孙明远冷冷看着他。 赵卫国又赶紧来到苏浩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搞什么?这时候别胡来! 科长虽然嘴上说得重,可真要认个错,事情也就过去了。你赶紧服个软,别置气!” 苏浩微微皱眉,低声道: “老赵,我没有置气!” “你还说没有?”赵卫国压低声音,“科长问你需不需要协助,你说需要,这不是故意顶嘴吗?” “我是真有正事找科长。” “你能有什么正事?” 赵卫国正说着,苏浩却已经绕开了他,朝办公桌走去。 见状赵卫国脸色一变。 “苏浩,你……” 苏浩没有理会他,而是从容地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随后,他看向孙明远,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科长,卑职的确有要事汇报!” 孙明远原本还带着几分怒意,见他神色突然郑重,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苏浩。 苏浩也没有卖关子,接着道: “这是卑职最近侦破的一个日谍小组!” 此话一出,孙明远眉头顿时皱紧,旁边的赵卫国也愣住了。 就见苏浩从公文包内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孙明远面前,继续说道: “这个日谍小组进入南京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属于近期刚刚潜入南京的全新日谍小组。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们进入南京之后,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调查此前多个日谍小组接连失联的原因,并确认南京方面是否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活动规律。 第二,为日本特高课重新建立南京地区的情报网! 目前,这个日谍小组一共六人,已经全部落网!” 说着,苏浩将其中几份资料推到孙明远面前道: “这是他们的身份资料,以及部分核心人员的审讯报告。” 一时间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而孙明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赵卫国同样张着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叫一个全新的日谍小组进入南京? 什么叫进入南京还不到一个月,就被苏浩发现并且全部抓捕? 什么叫核心人员已经完成审讯,并且整理出了审讯报告? 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动的手? 为什么他们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赵卫国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刚才还在替苏浩说话,想着这小子可能只是遇到了紧急案子,没想到苏浩转眼就扔出来这么大一桩功劳。 而且看桌上那叠文件的厚度,显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这意味着,苏浩不仅早就完成了抓捕,甚至已经对这个日谍小组进行了初步审讯和甄别。 赵卫国心里又惊又喜,同时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苏浩这小子,办案能力未免太过惊人了。 孙明远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几行清晰的字。 “南京新潜入日谍小组案!” 下面则是案件编号、涉案人员以及目前的审讯进度。 孙明远翻开第一页,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日本人的身份资料。 姓名、年龄、籍贯、曾经就读的学校,抵达中国的时间,公开身份以及秘密身份,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资料后面还附着一张证件照。 那是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日本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十分沉静。 孙明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继续往下看。 对方何时入城,住在哪里,接触过什么人,使用过哪些联络方式,甚至连每一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都被一一列了出来。 这些内容未必全部准确,却足以说明审讯已经取得了相当成果。 孙明远脸上的神情逐渐发生变化,最初是意外,随后变成诧异,再往后,诧异慢慢变成震惊。 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看,后来却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双脚也从桌面上放了下来。 赵卫国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份文件。 可孙明远将文件拿在手里,根本没有要转给他的意思。 赵卫国心里像是被猫爪挠着一样,急得不行。 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怎么孙明远的脸色一会儿变,一会儿又变? 尤其是当他翻到其中一页之后,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孙明远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 “砰!” 巨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孙明远腾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死死盯着苏浩。 “苏浩!” “到!” “你小子这里面写的,确定没有弄错?” 苏浩神色平静,正色道: “千真万确!” 孙明远拿起那份资料,手指重重敲在上面,想了想道: “你确定,这个日谍小组真的已经全部抓捕?” “是!” “六个人全部抓住了?” “全部落网!” “核心成员已经开口?” “全部开口!” 孙明远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不由迟疑着道: “那你这里写的这个计划……” 他快速翻动着文件,声音里满是激动。 “难道也是真的?并且计划已经准备到这一步了?” 苏浩依旧再度点头。 “基本如此!” “中村左一郎也愿意配合?” “已经答应!” “还有这个沈先生……”孙明远瞪大眼睛,“他真的长得和西园寺家的那个少爷很像?” “不是很像!” 苏浩纠正道:“是天然骨相接近,经过相应训练和装扮之后,足以应付绝大多数不熟悉西园寺少爷的人! 至于真正熟悉他的家臣和亲属,需要中村左一郎负责训练。 至于面部的一些样貌细微差距,我觉得问题不大,毕竟这样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在这边吃了点苦头,饿瘦了,多了点风霜,倒也符合常理。” “你小子……” 孙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此前苏浩送来的资料,已经将整个计划的基本框架写得非常清楚。 一切因为西园寺家的小少爷意外身亡而开始。 也因为苏浩此前的破案速度,以及行动速度,从而让这个计划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加之的,刚好有一个与其相貌相似的人,可以说能让计划走到这一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确实不仅仅需要运气,还需要硬实力! 如果苏浩行动速度没有这么快,那根据山彦小组的行动速度来看。 他们这会估计已经返回上海了,这一计划自然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第五百六十五章 什么叫又破获一个小组(下) 而现在被苏浩这么一波操作下来,还真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并且安排的也十分明确,由最熟悉西园寺少爷的中村左一郎负责传授其生活习惯、言行举止与家族关系。 同时,通过上海方面的公开活动,让更多日本侨民、领事馆人员以及驻沪军政人员确认“西园寺少爷仍然活着”这个消息。 只要这个身份维持得越久,西园寺家族将来便越难公开揭穿。 因为那不只是一个人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整个西园寺家族的颜面问题。 一旦真相公开,便意味着西园寺家族这么大名鼎鼎的家族,竟然让一个冒牌货顶着家族名号活动了整整一年! 这对于一个极其重视声誉的旧贵族家族而言,无疑是无法轻易承受的丑闻。 孙明远虽然不熟悉日本贵族内部的具体规矩,可作为军情处行动科科长,他太清楚这么一颗能直插敌人核心腹地的情报钉子意味着什么。 过去他们一直在防备日本人渗透! 可如今,苏浩竟然反过来,准备将一枚钉子扎进日本贵族圈子里。 这枚钉子若是成功,价值不可估量! 它不但能够长期获取西园寺家族的动向,还有机会接触日本政界、军界乃至商界的人脉网络。 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天然具备进入某些场合的资格。 很多他们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的消息,或许会在无意间流露出来。 孙明远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好啊……好得很啊!” 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而此刻赵卫国终于忍不住了道: “科长,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孙明远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有些迟疑。 这样一个计划,一定是保密等级极高的,绝不是轻易能外泄的。 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在内部同样如此。 不过孙明远想了想,还是道: “老赵,你也清楚一些事情的保密性,这件事一旦你看了,可就彻底要把这件事憋在肚子里了。 你确定还要看?” 闻言老赵也知道这次事情只怕很不简单,也清楚,一旦接触了这类情报,今后就必须要谨言慎行。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道: “看!” “行!你也是老骨干了,也懂规矩,你自己看吧!” 说着孙明远摆了摆手。 见状赵卫国如蒙大赦,连忙将桌上的文件拿了起来。这一看,他同样被里面的内容震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看到那几份审讯记录之后,赵卫国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从审讯记录来看,这个小组并不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谍报小組。 似乎在特高课那边属于高级谍报人员,然而苏浩却在他们刚刚落脚,尚未完全站稳的时候,便准确锁定了目标,并且一举抓捕。 赵卫国越看越心惊,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怪刚才孙明远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份功劳,别说行动科,恐怕整个军情处都没有几个人能够轻易拿出来。 “科长!” 赵卫国看完其中一份审讯报告,抬起头来。 “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你问我?”孙明远没好气地说道,“这是苏浩办的案子,你应该问他。” 赵卫国转头看向苏浩。 苏浩点头道:“报告里的内容,都是经过交叉核对之后整理出来的。部分情报还需要继续验证,不过关于这个小组的组织结构和潜伏目的,目前基本可以确定。” “那中村左一郎呢?” 赵卫国翻到后面,找到了关于中村的部分,但很快就被苏浩这大胆的计划给吓到了。 这下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孙科长刚刚会如此面露激动了。 别说是科长,就连他自己这会也已经激动地面色潮红。 “苏浩!这计划真有可能实现?” 苏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看了一眼孙明远。 “能否实现不好说,但整体计划这部分情况比较复杂,涉及西园寺家族以及上海方面的后续安排。我已经在文件里做了初步说明。” 赵卫国低头翻找,果然看到一页单独标注的内容。 他看得越久,表情越是古怪。 到了最后,他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 他下意识看了苏浩一眼。 “你是真敢想啊!” 苏浩淡淡道:“不是敢不敢想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可行性。” “可行性?”赵卫国苦笑,“你这已经不是可行性的问题了。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你们打算用一个死人的身份去骗西园寺家族,整个日本本土都得被搅翻天。” “所以才需要谨慎。” “这还叫谨慎?” 赵卫国指着文件,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苏浩却神色如常。 “计划越大,越不能急着动手。眼下只是确定方向,真正执行至少还需要几个月准备。 包括沈先生的训练、中村左一郎的态度稳定、上海方面的接应,以及对西园寺家族可能派来人员的预案。 任何一环没有准备好,都不能贸然推进。” 孙明远听到这里,终于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后。 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你说得没错!” 他将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这种事情,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可一旦成功,收益也太大了!” 孙明远不是没有见过一些极为剑走偏锋计划! 但如苏浩这一计划的,只能说仅此一份了! 军情处这些年破获过不少日本间谍组织,也抓过一些潜伏多年的暗线。 可那些案件,大多都是在对方已经露出破绽之后进行收网。 真正能够反向渗透进入日本贵族内部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更不要说,还是一个如此特殊的身份! 西园寺家族虽然如今未必掌握实权,可其在日本旧贵族体系中仍然有着相当影响力。 只要这枚棋子能够进入他们的视线,便有机会接触到许多寻常人无法接触的信息。 哪怕最后只能获取部分社会关系和人员动向,也足够军情处受益匪浅。 “苏浩!” 孙明远忽然抬起头,沉声道: “这个计划,你准备给它定什么级别?” 苏浩略作沉吟。 “目前只是初步构想,尚未经过处座批准,暂时可以按绝密案处理!” “嗯!不错!” 孙明远沉声道:“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个计划的所有资料,全部按照绝密等级管理。 接触人员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 行动科内部,除你们二组,目前少量知情人外,暂时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具体细节。档案室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所有相关文件都必须单独编号,单独存放。” “明白!” 苏浩点点头。 孙明远看着他,眼神中哪还有什么不满,有的全都是,欣赏! 孙明远觉得,谁要是能有苏浩这么能干,别说不尊重他这个科长,就算让他叫对方科长都行啊! 第五百六十六章 计划上报(上) 站在旁边的赵卫国随即想到另一件事,不由道: “科长,如果这计划真的要推进,处里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 孙明远反问道。 “风险太大!”赵卫国皱着眉,“一旦沈先生身份暴露,上海那边很可能会出大乱子。更何况西园寺家族若是派来真正熟悉小少爷的人,中村和沈先生未必能应付! 还有就是苏浩!他到时候亲自过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随着这话一出,孙明远就是一愣,对啊! 差点忘了这茬,这就是他和赵卫国之间的区别。 苏浩心里也清楚,老孙就是典型的理性以及个人主义,而老赵更偏向于感性居多一些。 如同老孙这种人,若是有任何可以上进的机会,他都会不择手段,哪怕这个上进的机会需要让他妻儿老小都得付出惨重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如此决定。 但老赵肯定做不到这点。 哪怕此刻老孙也反应过来,如此一来苏浩会有很大风险,但更多的是,苏浩真要是在此次计划任务中遇到不测,他会担心他们行动科没有了苏浩这张王牌,今后行动科是否又会如之前那样不受重视? 继续被情报科压一头? 相比之下,老赵就是纯粹的担心了。 “嗯!此事,确实有不小的风险啊!小苏你可是咱们行动科第一行动高手! 这要是出什么意外,我这儿也是愧疚不已啊!此事确实是需好生思量思量!” 孙明远一脸思忖着说着,仿佛也在很担心苏浩的安危。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可做情报工作,什么时候没有风险?” 他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风险,而在于风险是否值得承担。 如果只是抓几个外围间谍,风险自然不值得扩大。可如今这件事一旦成功,便等于在日本人的内部埋下一条长期情报线。 这种机会,别说是我们军情处,就算是上面,也不会轻易放弃。” 随着孙明远这话一出,一时间办公室陷入寂静。 赵卫国瞥了眼孙明远,只觉得一阵背脊发凉。 对此,苏浩倒是十分平静,这才符合他心中对老孙的印象,果然够果决也够狠辣! 的确是老一派谍报人员的做法啊! 也很有军情处特色! 在军情处,除了上峰,下面的人都是可以随时替换掉的。 正如许多行动队员,说是军情处的一份子,实则每月每年的损耗率都极大。 反正底下的行动队员死了也就死了,无非就是走公发放抚恤,顺带着从军队里再挑选一批过来。 最终这群人只不过是变成了一些名字和数据罢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孙明远说得很有道理。 情报工作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行走,很多时候,越是重要的情报,越需要冒险获取。 更何况,苏浩很清楚,接下来他们所面对的,将会是逐渐逼近的战争阴云! 未来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张,谁能提前掌握更多敌人的动向,谁便能在关键时刻占据先机! 所以哪怕这件事,孙明远也拒绝,苏浩也会坚持己见! “赵副科长,还有孙科长,此事我意已决!只要是能为党国尽忠!为国家能做出一定贡献之事! 卑职苏浩!绝无可能有推脱之可能! 只要能用得上我苏浩!苏浩责无旁贷!” 随着此话一出,孙明远忍不住一拍大腿哈哈笑道: “好!好好好!不愧是我行动科第一高手!公认的第一年轻俊杰,就是要有这等气魄!” 这一下子让旁边原本还想帮苏浩游说的赵卫国,将一肚子话给堵在了嗓子眼。 此刻他看向苏浩的眼神,都快喷火了。 这个傻小子,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时候就犯蠢了? 真以为这是什么好任务? 而且你小子现在好歹也是军情处行动科二组组长了, 怎么还是如此不稳重? 这种危险系数高的任务,交给下面人不就行了? 此刻老赵心里对苏浩的行为很是不理解。 然而事已至此,苏浩都抬出了为党国尽忠,这下他说一些反驳的话,那就说明他对党国不忠。 对此也只能暂且闭嘴不再吭声,显然也有些生闷气。 此事,孙明远又重新翻了翻文件,看了看这才道: “但你在报告里提到,西园寺家族可能会派人来上海?” “是!” 苏浩神色凝重下来,正色道: “这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按照中村左一郎的判断,西园寺家族不可能完全不闻不问。小少爷身份特殊,哪怕在本家内部不算最受重视,也毕竟是嫡系血脉。 如果他们得知小少爷在这边遇险,极有可能派一名有份量的家臣,或者家老级别的人物前来慰问,并且负责接他回国。 届时,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 闻言孙明远皱眉道: “那你们准备怎么应对?” “目前只能提前准备!” 苏浩说道,“一方面,由中村左一郎尽快整理西园寺少爷的详细档案,包括生活习惯、家族关系、说话方式和成长经历。 另一方面,由沈先生学习其日常表现,必要时我会亲自出面! 至于上海方面,则需要提前安排可靠人员进行外围接应和监视,确保对方进入上海之后,我们能够及时掌握其行踪。” 闻言孙明远眼神微动。 对此,孙明远没有吭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院子里,几名刚刚交班的行动队员正匆匆走过。 孙明远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苏浩,你知道这件事一旦上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处座一旦批准,你就不再只是负责抓捕几个日谍,而是要负责一条长期潜伏线。 这条线一旦出问题,牵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明白!” 苏浩的声音依旧平静,淡淡道: “所以我才需要向科长汇报!” 孙明远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苏浩。 以往他只觉得苏浩办案能力强,胆子大,手段狠,是行动方面难得的人才。 可现在看来,苏浩显然不满足于简单地抓捕和审讯。 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自己发展多个属于自己的鼹鼠了! 还是说这小子从那些情报上得知,今后局势的一些变化? 对此,孙明远不是很清楚。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未来的局势会如何! 在他看来,苏浩这次的计划,如若苏浩自己愿意亲自操刀,他必然是乐见其成的。 但如若苏浩不愿意,其实他孙明远是不可能强迫苏浩去执行推动这个计划的。 就算推动,苏浩也不可能亲自前往上海。 毕竟一来,苏浩已经是组长,二来,苏浩目前也是处座比较在意的年轻俊杰。 没道理让这种人才贸然身陷险地! 且这计划在目前看来,有一定必要性,但没那么强烈。 毕竟就现在来看,和日方一战,是否还尚未可知呢。 虽说,目前很多人都觉得会开战,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也就是局部战役,绝无可能发展到全面战争的地步。 在都还不清楚,会不会全面开战的情况下,这一计划的必要性自然就没那么强了。 所以孙明远此刻有些复杂的看了眼苏浩,他都不知道是苏浩是真的纯粹的理想主义,还是有什么别的情报知道今后会爆发全面战争之类的。 沉默片刻,孙明远忽然笑了起来。 “好!这件事我批准你继续准备!” 苏浩没有说话。 “但正式执行必须等处座点头。”孙明远看着他,语气严肃,“在处座没有明确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启动计划。” “明白!” “还有,中村左一郎的事情,要做好监控。”孙明远补充道,“他既然能为了活命答应你,就有可能为了活命反咬你。” “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了!”苏浩淡淡道。 孙明远这才满意地点头。 “还有那个沈先生,他的家人必须先控制在我们能够保护的范围内。” “这件事我会处理。”苏浩说道,“我会先把他的档案重新整理,编入军情处外围人员序列,保密等级单独上报。 这样一来,他家人便可以受到正式保护,必要时,也可以安排他们离开南京。” 孙明远转过身,盯着苏浩看了几秒。 “你考虑得倒是比我还快。” “计划既然开始了,就必须把漏洞提前补上!” “说得好!” 孙明远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旋即他又拿起文件,又快速翻了几页,越看,眼中的光芒便越亮。 “嗯!这件事不能拖!”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不行,我现在就去向处座汇报!” 说着孙明远将文件一份份整理好,塞回文件袋里。 “这种事情拖一刻,便多一分泄密的风险。而且处座若是能够尽快批准,我们便可以立刻调动资源,提前为上海方面做准备。” 他说着,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然而就在他急匆匆出门,刚出门就是一顿,想了想回头又看向苏浩道: “至于你,把剩下的详细资料带上。待会儿处座问到具体情况,你亲自回答!” “明白!” 闻言苏浩点点头,旋即提起公文包,也是赶忙跟了上去。 赵卫国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仍旧带着几分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桌面上剩下的几份资料。 第五百六十七章 计划上报(下) 第五百六十七章 计划上报(下)处座办公室内,烟气已经散了大半。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孙明远始终站在办公桌侧面,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比来时郑重了许多。 苏浩则站在靠近墙边的位置,腰背挺直,安静等待着处座看完最后一份报告。 桌面上摆着的,除了那份关于西园寺家族替身计划的完整方案,还有山彦小组的审讯记录,以及中村左一郎的口供和身份材料。 这些文件单独拿出任何一份,都足以引起军情处的重视。 处座拿起最后一页,看得格外仔细。 那上面写着的,正是苏浩对于计划后续风险的判断。 西园寺家族可能派出的人员,上海方面的接应问题,沈先生长期伪装之后,可能出现的心理波动。 还有中村左一郎是否值得完全信任,以及万一对方临时反悔,军情处应当如何处置。 每一条都没有写得太过绝对,却将可能遇到的情况尽量列了出来。 处座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将文件缓缓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胸口许久的情绪也一并吐了出来。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到苏浩身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呵呵,不愧是小苏啊!” 处座笑了笑道: “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随便一出手,便能抓住一个刚刚潜入南京的日谍小组。不仅把人抓了,你还给我送来了一份不小的惊喜啊!”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尤其是这个计划,确实让我眼前一亮。 好一招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这种办法,换成一般人,只怕连想都不敢想。” 处座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 “果然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胆子大!不得不服啊!” 孙明远站在一旁,心中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到处座亲口夸赞,脸上仍旧露出一抹笑意。 不过他看向苏浩,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苏浩倒没有因为这几句夸奖而显出得意,反而连忙拱手道: “处座过誉了! 这次能够抓住山彦小组,主要还是他们刚刚抵达南京,立足未稳,加上机缘巧合,否则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怕不会这么容易。 至于后面的计划,也只是卑职根据现有情况做出的推演,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后续准备是否充分!” “你这话说得倒是谨慎。” 处座笑道:“不过,过分谦虚也没有必要。军情处需要的,便是你这样既敢想,又敢做的人。 抓捕山彦小组是功劳,能够从他们身上继续挖出线索,同样是功劳。更难得的是,你没有急功近利,反倒是深挖这里面所能利用的线索,自己去创造进一步的价值! 这一点,很多年轻人可都做不到啊!” 苏浩低头道:“卑职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抓到了他们,加上刚好那位西园寺家族之人的身份,还有身边刚好有一个与其相似之人,那卑职寻思着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故而如此!” “嗯!” 处座点了点头,很是深以为然道: “情报工作,最忌讳只看眼前。 抓住几个日本间谍,固然能够解决一时的问题,可如果能够利用这次机会,反过来打入他们内部,那确实远比破获一两个日谍小组来的更有意义!” 他说着,目光落到桌面那份计划书上,想了想皱眉道: “这个西园寺家族,在他们本土的影响力如何?” “中村左一郎的说法是,西园寺家族属于旧贵族体系,在京都一带关系深厚。”苏浩回答道,“虽然未必直接掌握军政实权,但其与日本政界、商界以及旧贵族圈子的联系不会少。” “这么说来那个所谓的少爷,身份很高?” “属于嫡系子弟,但不是家族继承人。” 闻言处座没有立即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苏浩,询问道: “小苏,我问你一件事!” “处座请讲!” “你准备亲自去上海?” “是!” 对此苏浩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而孙明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在行动科办公室里,他已经听苏浩说过这个打算,可此刻当着处座的面再听一遍,心里仍旧有些复杂。 处座则盯着苏浩看了片刻。 “你知道上海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见状,处座手指轻敲着桌面,略微沉思,这才叹道:“那里日本人更多,租界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在南京抓几个日谍,和你在上海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去面对西园寺家族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稍有不慎,不只是身份暴露的问题。 日本人一旦确认你们在利用西园寺少爷的身份,必然会追查到底。到那个时候,上海方面的军警、租界巡捕,甚至日本领事馆和驻沪机构,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而且我们很难帮你出面,这是必然的! 想来你也清楚,那边我们想要帮你站台,所需要面对的是各国的眼睛。 其次就是你在那边行动,必然受到掣肘,到时候我虽然会命令上海站站长全权配合你。 但你最大所能动用的力量,无非就是上海站的力量,以及我们部分所能掌握的军警。 就算如此,你既然顶着西园寺那位贵族的身份,我们明面上的人也不可能对你提供任何帮助! 那边的战斗环境和这里可是天壤之别,希望你能知道!” “嗯!处座,这点我也想过。” 闻言苏浩神色平静道: “也正因为如此,卑职才不打算长期留在上海。 前期主要由沈先生完成身份维持,中村左一郎负责从旁协助。卑职只在关键时刻出面,处理那些沈先生和中村无法应付的场面。 这样一来,既能降低卑职长期暴露的风险,也能给计划留下回旋余地。 且卑职大多数时间,并不会露面,情况好点,可能就过去待一月。” 第五百六十八章 深受恩宠 闻言处座微微点头,想了想接着道: “你能有这个觉悟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情况依旧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危险! 上海站那边,最近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此事原本我还在派人查,只不过接连派遣了好几位调查员过去。 得到的结果,不是跟随着上海站队员行动时,身亡。就是莫名其妙牵扯到租界的一些案件中,稀里糊涂入狱。 情况很复杂啊!” “卑职知道了!” “知道还要去?” 闻言处座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的看了眼苏浩。 苏浩此刻当然明白处座的意思,从处座的言语中不难听出,目前上海站的情况比之自己此前了解到杭州站的情况犹有过之。 此前杭州站就已经被日谍渗透的不成样子,但在苏浩看来情况依旧可控,起码站长副站长没问题。 但上海站这情况就不一般了,总部派遣的调查员,接二连三的出问题。 这里面要仅仅只是寻常行动队员出问题,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必然涉及,中高层之间的渗透情况。 而上海站又属于大站,内部人员也比较驳杂,这件事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也有些沉重,但苏浩依旧抬起头,语气郑重道: “处座,卑职认为,做我们这一行,本就不可能没有危险! 抓捕日谍有危险,审讯有危险,潜伏和反潜伏更有危险。如果因为存在风险便不敢向前,那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是不是都要先想着退缩? 若是如此,军情处也不必再查什么案子,只要守在办公室里等着敌人自己露出破绽便是。” 闻言一旁的孙明远目光微动。 而苏浩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卑职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就没想过只做些安稳差事。 只要这个计划确实能够为党国和国家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只要组织上认为有必要,卑职便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 区区上海之行,还不足以让卑职退缩!”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孙明远看着苏浩,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处座则沉默了数秒,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说得好!” 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搞情报的,哪有不冒险的?若是人人都想着避开危险,那还谈什么深入敌后,谈什么获取核心情报?” 处座站起身,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 “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时总被人说经验不足,做事不稳,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反倒比那些老家伙更有冲劲。 这不是莽撞,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做!” 他看着苏浩,眼中的欣赏更加明显。 “有这份胆气,很好!也不枉我对你予以重任!” 闻言苏浩再次行了个标准军礼,正色道: “处座谬赞,卑职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为处座分忧!为党国尽忠!卑职在所不辞!” 处座嘴上没有再夸,可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实际上,他对当前的局势,比行动科和情报科的大多数人都更加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他频繁出入上峰官邸,也接触过不少外交和军事方面的消息。 欧洲各国之间的关系正在迅速恶化。 日本国内军部势力不断抬头,对外扩张的野心越来越明显。 关东方面的动作只是表象,真正危险的,是日本人已经开始为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 他们不断扩充军备,搜集中国各地的军事、交通和经济情报,也在提前清理和铺设各地的情报网络。 表面上,战争还没有真正到来。 可在处座看来,全面冲突只是早晚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在他看来苏浩这个计划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若是能够提前在日本核心里埋下一枚棋子,哪怕获得的情报并不直接涉及军方,也能够通过人脉、关系和资金流向,捕捉到许多外界难以察觉的动向。 更何况,西园寺家族本身便与日本旧贵族和上层社会有着密切联系。 这种机会,确实不能轻易放弃! “好了!” 处座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道: “关于这个计划,我原则上同意继续准备!” 孙明远神情一振。 苏浩也微微躬身。 “不过!” 处座抬起手,示意两人先不要急着高兴。 “原则上同意,不代表现在就可以执行。在正式行动之前,必须把各方面的问题都考虑清楚。 沈先生的身份训练,中村左一郎的可靠程度,上海方面的接应人员,还有西园寺家族一旦派人前来之后的应对方案,都要重新细化。 尤其是小苏!你一定要注意你的安全!” 闻言苏浩点头。 “卑职明白!” 处座语气严厉起来道: “另外,关于这个计划的保密等级,就按绝密处理!” 说着处座看向孙明远。 “行动科内部暂时只保留必要知情人员!所有文件重新编号,单独存放。接触过核心内容的人,列出名单报给我!” “是!”孙明远立即点头。 见状处座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将目光落到苏浩身上。 “小苏,今后这件事有任何新的进展,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可听在孙明远耳中,却让他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自然听得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处座的意思是,关于这个计划,苏浩今后可以直接向他汇报,不必再层层通过行动科。 换句话说,在这件事上,苏浩拥有了直接向处座报告的权力。 这对于等级森严的军情处而言,这种绕开上级,直接向更上级汇报的情况,几乎绝无可能。 然而处座却为苏浩破例了! 一时间孙明远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为苏浩高兴,也知道这代表处座对苏浩的重视。 可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苏浩与自己的距离正在慢慢拉开。 过去苏浩虽然能力出众,却仍旧属于行动科的下属。 很多事情,最终还要经过自己这个科长点头。 可从今天开始,情况显然不一样了。 苏浩同样听明白了处座话中的意思。 一抹喜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是!” 他郑重说道:“如果计划有新的进展,卑职会第一时间向处座汇报。” 第五百六十九章 都是老狐狸啊 “有什么困难,也不要自己硬扛。” 处座补充道:“人员、经费、设备,甚至上海方面需要的关系,只要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你都可以提出来。 这件事既然要做,处里一定是全力支持的!” “卑职多谢处座!” 处座摆了摆手笑道: “你这次办案有功,具体嘉奖稍后会下发。” “是!” 随后处座看向孙明远,眼睛微眯道: “明远,行动科这边要全力配合!不要因为苏浩年轻,就在资源上给他设置障碍。” 这话就已经有了点敲打意味,见状孙明远心中一凛,连忙说道:“处座放心,行动科一定全力配合!” “行了!” 处座将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笑着道: “你们先回去!等有新的进展,再来见我!” 孙明远和苏浩同时起身行礼道: “是!” 两人向处座行礼,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到办公室房门重新关上,处座才重新拿起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封面上。 过了片刻,他低声自语道: “西园寺家族....这小子倒是越来越胆大心细了,这要是能完美实施下去只怕....” 说着,处座脸上不由也有些激动的潮红,毕竟此事太过重要了。 这一计划真要是实行成功,那无论是实际情报的获取,还是面子上都能让他狠狠出一口气。 虽说最近一年随着苏浩的加入,军情处好歹算是保留了一些颜面,在上峰那儿面对隔壁的党务调查处那狗东西,他也能抬起头来。 可有件事,处座可是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是从来只有日谍对他们进行渗透。 无论是军政还是他们军情处都免不了被日谍全方面渗透,这一度也是上峰觉得他这个处座不称职的缘故。 虽说军情处近些年来,也对日方一些部门有过渗透,但渗透进度十分艰难。 最后哪怕好不容易培养了几个鼹鼠,要么级别不高,要么就是很难有什么关键岗位,很难获得什么有效情报。 但如若这次计划实施下去,那不仅能在日方埋下一颗钉子,还能狠狠压隔壁党务调查处一头。 只是想了想处座就暗自摇头。 “唉!想法是好,可惜计划想要实行起来难度太大!” 他反复又看了看苏浩拿过来的文件,可无论他如何想,这计划的实行难度还是太大太大了。 毕竟他可不是苏浩肚子里的蛔虫,知道苏浩有个什么系统之类的。 且就算知道,在他看来这任务难度也太大,也属实有些天方夜谭了。 至于为什么他依旧愿意让苏浩去试试。 自然是有他的考量,他本意不过是让苏浩去一趟上海,顺带帮忙肃清上海站的情况罢了。 至于这个所谓的李代桃僵计划,这么天方夜谭的计划,他不认为苏浩这种聪明人,会蠢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地步。 真要是发现计划实行难度巨大,苏浩难不成不会放弃? 想到这里处座不由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的嘀咕道, “呵呵,还是太年轻了啊!不过也好,年轻人多磨练磨练!如此也更好!” 之后的大致情况走向他都已经想到了。 无非就是苏浩到了上海才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艰难,到时候主动上报他这儿,请求放弃任务。 明明是苏浩他自己信誓旦旦要去执行这个计划,那你现在主动放弃,那就相当于给了一个把柄。 处座这儿自然而然也能顺势再压一压苏浩了。 想清楚这些,处座不由怡然自得,年轻人呐,总是经常异想天开,不过也是小苏这个年轻人最近太顺了,也该压一压了。 其次,他让苏浩直接和他联系,自然也是希望哪怕压一压苏浩,也尽可能让更少知情人最好。 如此也能保住苏浩颜面,对于苏浩这个年轻人,他还是很看重的。 虽然这个年轻人最近和粤系的一些人走得很近,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掌握。 与此同时,走廊里,孙明远走在前面,苏浩落后半步。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孙明远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道: “小苏,恭喜你啊!” 闻言苏浩也停了下来,故作诧异道: “科长何出此言?” “还装?” 孙明远笑着摇了摇头道: “处座亲口让你有事可以直接找他汇报,这种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以后你在处座面前的分量,只怕比我这个行动科科长还重了啊!” “科长说笑了!” 苏浩立即说道:“卑职始终是行动科的人,计划能够得到批准,也是因为科长亲自带我去见处座。 没有科长的支持,卑职也不可能有机会当面汇报。”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可眼神却比刚才复杂了许多,叹道: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处座对你确实越来越看重了。年轻,有能力,敢担责任,还能办案。 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闻言苏浩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就见孙明远拍了拍苏浩肩膀继续说道: “好好干! 这一回,你若是真把计划做成了,别说行动科,整个军情处都得记你一笔大功。” “卑职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孙明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功劳是你自己挣来的。” 说完,他收回手,语气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你也要记住,处座越看重你,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行动科内部还好说,情报科那边未必愿意看着你继续往上走。 人一旦出了头,明面上的恭喜不会少,暗地里的绊子也不会少啊!” 苏浩点了点头道: “多谢科长提醒!我会留意的” 说着苏浩心里跟明镜似得,科长这话他当然听懂了。 无非就是在点他呢,大致就是在说,我这个科长你可以不尊重,但你没了我的庇护,麻烦只多不少。 就算你现在想要出头,那也得老实点。 对于这点,苏浩当然不介意继续和孙明远维持表面关系。 在军情处最忌讳的就是明里暗里都得罪这人,至于情报科那没办法。 情报科和行动科属于老冤家了,不是苏浩说不得罪就不得罪的。 就如军情处和党务调查处的关系,这也是上面想要看到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 孙明远看着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想起不久前情报科曾经试图拉拢苏浩。 当时自己有过挽留,且苏浩留在行动科,凭他的能力,足以让行动科的声势重新压过情报科。 可如今看来,苏浩的能力已经出色得有些过头了。 以前他担心的是苏浩被情报科挖走。 现在,他却隐隐有些担心,苏浩继续留在行动科之后,自己的位置是否还能压得住对方。 当然,这种心思不能表现出来。 孙明远也不可能因为担忧下属成长,便故意打压对方。 那样做,只会让他失去人心。 更何况,苏浩背后如今并非没有依靠。 处座开始真正赏识他,粤系那边也与他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有这些力量在,哪怕有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敢轻易摆到明面上来。 只不过,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不会少。 想到这里,孙明远收敛心思,笑道: “行了,你先去忙吧!我还有事,你那边计划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我。” “是!” 苏浩向他行了一礼。 “那卑职先告退了!” “去吧!” 两人就此分开。 苏浩站在走廊里,看着孙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他当然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与孙明远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一些变化。 过去孙明远既是上司,也是保护伞。 可随着自己被处座直接注意到,双方之间便多了一层微妙的距离。 至于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步一步往上走。 只要自己手里的功劳足够多,能力足够强,身边的靠山足够稳,那么许多原本需要顾忌的事情,自然会慢慢变得不再重要。 想到这里,苏浩提起公文包,转身朝行动科二组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军情处内部表面上没有太大变化。 可实际上,关于西园寺家族替身计划的准备,已经悄悄开始进入正轨。 处座批准之后,行动科很快便给沈先生重新建立了档案。 他被列入了军情处重点保护对象,档案单独编号,单独封存。 除去苏浩、孙明远以及少数核心知情人之外,其他人只知道军情处近期吸收了一名懂日语的特殊人员,至于具体用途,没有人知道。 沈先生的家人也被纳入保护范围。 明面上,军情处没有直接派人守在他们身边,而是通过几名外围人员进行暗中照应。 必要时,还可以安排他们离开南京,前往相对安全的地方暂住。 这一切安排并没有完全告诉沈先生。 至于中村左一郎,则在伤势基本稳定之后,重新回到了原本经营的棋社。 表面身份依旧是棋社老板。 每天接待几名熟客,摆棋、品茶,偶尔谈论一些时局,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 中村左一郎的那些下属,也很快被分成了两部分。 原本隶属于日本测量部、跟着中村做事的几名组员,在审讯和威逼利诱之下,最终选择了配合。 这群人本就不是什么专业特务,也扛不住那些酷刑,自然也就选择了妥协。 而西园寺少爷带来的那几名保镖,则始终没有松口。 他们本就是西园寺家族培养出来的人,对家族的忠诚早已深入骨髓。 哪怕知道少爷已经死亡,也不愿意接受中村左一郎的安排。 对于这些人,苏浩没有再浪费时间,直接选择了秘密处理。 另一边,沈先生已经开始尝试扮演西园寺家的小少爷。 为了避免引起外界注意,他暂时没有住回原来的地方,而是以中村左一郎下属的身份,住进了棋社后院。 这原本就是西园寺少爷在南京期间所使用的明面伪装身份。 从外面看来,他只是棋社老板手下一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而实际,每天早晨,他要按照西园寺少爷过去的习惯起床、洗漱、用餐。 用什么姿势拿筷子,如何端茶,听到别人称呼时应该怎样回应,甚至在有人推门进来时,是先抬头还是先放下手里的东西,都被中村左一郎一点点纠正。 最开始的时候,沈先生十分不适应。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带着自己的习惯。 可西园寺家的少爷从小接受贵族教育,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分寸。 哪怕只是坐在椅子上,也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随意靠着椅背。 “肩膀放松!” 棋社后院内,中村左一郎皱眉看着沈先生,严肃道: “少爷虽然身体不好,但不会像你这样塌着肩!” 闻言沈先生连忙挺直身体。 见状中村又摇头,叹道: “太僵硬了!你是在和人相处,不是在接受军训。” 沈先生苦着脸重新调整姿势,无奈道: “中村先生,您说话能不能一次讲清楚?” “不能!” 中村冷冷看着他。 “真正的贵族礼仪,本来就是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体现出来。你必须先学会自然,再学会像他。 如果只是刻意模仿,三句话之内就会露馅。” 沈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练习。 相比之下,苏浩倒是不需要和中村左一郎继续进行接触了。 计划已经得到批准,前期并不需要他亲自参与。 他仍旧可以正常留在南京,继续处理行动科的案件。 只有中村左一郎等人返回上海前的半个多月,苏浩会提前和中村左一郎会面,接受短期的日本贵族培训。 其实按照中村左一郎的说法,最好是让苏浩和沈先生一并学习。 毕竟苏浩才是更需要学习的那一个,哪怕苏浩只需要简单应付一下西园寺来的人。 但苏浩毕竟此前可没有任何留日经验,日语也没那么熟练,就更需要学习。 然而对苏浩,中村左一郎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能根据苏浩的情况来。 第五百七十章 催促与准备行动 而苏浩对于自己的行动也有计划,一开始,两个月后,中村左一郎带着沈先生返回上海时,他不必同行。 黄嵩会带几名可靠的行动队员一同过去,负责监视,联络以及帮忙处理一些中村左一郎无法处理的麻烦。 苏浩则继续留在南京,遥控上海方面的行动。 等到半年之后,西园寺家族的人真正抵达上海,他再提前前往,亲自代替沈先生出面。 届时,黄嵩便需要返回南京,接手行动科二组的日常事务。 简而言之,他和黄嵩之间,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军情处。 否则二组一旦出了问题,连一个能够立刻做决定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苏浩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手底下值得信任又能够独当一面的下属,还是太少了。 黄嵩虽然能力不错,忠诚也没有问题,可在苏浩看来还是有所欠缺,至于其他行动队员更不用说。 让他们执行抓捕、跟踪、监视,自然没有问题。 但要让他们独立负责处理一些事务,便远远不够了。 苏浩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最近送来的报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如今他看似手里有人,实际上真正能够放心交付任务的,也就黄嵩。 至于未来,随着他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手下的人只会更加不够用。 看来除了提升自身能力之外,还必须尽快培养几个真正能用的人。 不过这件事急不得!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南京城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街上的行人换下厚重冬衣,路边的梧桐也抽出了些许新芽。可对于军情处而言,季节变化从来不意味着轻松。 这段时间,行动科没有再接到什么特别棘手的大案。 不过关于西园寺家族替身计划,也在按照既定方向缓缓推进。 中村左一郎仍旧留在南京。 他表面上继续经营着那家棋社,每日照常开门,照常招待客人,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实际上,棋社后院沈先生每天都在那里学习。 中村左一郎负责教导他西园寺少爷过去的习惯、说话方式、生活细节以及与家族内部人员相处时应有的态度。 苏浩也偶尔会抽出时间,秘密前往棋社。 他去得并不算频繁。 一来,军情处这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二来,他不可能长时间出现在棋社附近。 若是去得太勤,难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但只要有空,苏浩总会去上一趟。 中村左一郎对他显然比对沈先生更为重视。 原因很简单,沈先生虽然是主要的替身人选,可真到了西园寺家族的人亲自前来上海,最危险的时候,真正要出面应付的人,仍然是苏浩。 在中村左一郎看来,沈先生至少有一些基础,可苏浩不同。 苏浩虽然会日语,可发音、敬语、神态、动作乃至面对不同身份之人时的应对方式,都和真正的日本旧贵族子弟存在不小差别。 这些东西,寻常时候或许无关紧要。 可一旦面对真正熟悉西园寺家族的人,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这日傍晚。 棋社后院的木门紧闭。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壶刚刚沏好的煎茶,旁边还摆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中村左一郎坐在桌旁,神情严肃。 苏浩则跪坐在另一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头。 从外面看去,两人像是在闲谈。 可实际上,中村左一郎正在教苏浩最基础的礼节。 “手的位置不对!” 中村左一郎皱眉说道。 苏浩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不对?” “你坐得太稳,也太直了!” 中村左一郎摇了摇头道: “普通军人坐姿讲究端正,肩背挺直,视线平稳。可西园寺少爷不是军人,更不是那种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养尊处优,身上有些懒散,但又不能显得轻浮。 你现在这样,像是在等待长官训话。” 闻言苏浩眉头微挑不解道: “那该如何?” 中村左一郎沉默片刻,似乎正在回忆。 随后,他稍稍调整自己的姿势。 肩膀略微放松,身子并没有完全挺直,视线也从正前方落到茶杯边缘。 “像这样!西园寺少爷见长辈时会规矩一些,但见到熟人、下属或者家臣时,更多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不需要刻意摆架子!因为他的身份本身,就足以让别人对他保持恭敬。” 闻言苏浩看了片刻,随后依照中村的动作重新调整。 中村左一郎盯着他看了几秒,仍旧摇头。 就在这时,后院另一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正是一直留在棋社负责联络的行动队员。 他走到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低声道: “组长!” 闻言苏浩抬起头,皱眉道: “什么事?” “中村先生,您这边有一份刚发来的电报,是来自上海来的。” 闻言,中村左一郎脸色微变。 “上海来的?” “是!” 那名队员将一张译电纸递了过来。 苏浩没有伸手,而是看向中村左一郎。 “你自己看!” 中村左一郎接过译电纸,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慢慢沉了下来。 苏浩注意到他的变化,问道: “出什么事了?” 中村左一郎深吸一口气,将译电纸递过去。 “上海那边催我尽快带少爷回去。” 苏浩接过电报,目光落在上面。 电报内容并不复杂。 上海方面以中村左一郎上级的名义传来消息,称日本本土西园寺家族已经得知西园寺少爷入华的消息。 家族方面对少爷私自来华的行为极为不满,也担心他在这边的安全。 如今,他们已经通过驻沪方面的关系施压,要求中村左一郎尽快带着西园寺少爷返回上海,接受保护。 苏浩看完之后,将译电纸放回桌面。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 中村左一郎皱眉道:“电报是从上海转过来的,应该是驻沪武官那边有人过问了。” “他们要求多久回去?” “没有写死..” 说着中村左一郎迟疑了一下。 “不过按照他们的语气,应该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但我可以再拖一拖,以少爷还在南京游玩、身体不适、不愿长途奔波为由,拖延十天半个月,或许没有问题。 可若是拖得太久,他们必然会起疑。” 闻言苏浩没有立即开口,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迅速梳理起这件事的利弊。 西园寺家族比预计更早注意到少爷来华,这并非好消息。 原本他们计划让中村左一郎和沈先生在南京多停留一段时间,尽可能完成更多训练和准备。 可现在看来,时间被压缩了。 长则一个月,短则半个月,中村左一郎便必须带着沈先生返回上海。 否则上海那边催得太紧,本家又直接派人过来,事情只会变得更加被动。 “继续拖!” 苏浩终于开口道: “但不要拖得太刻意。这几天你可以放出一些消息,就说西园寺少爷在南京逛了几处地方,精神不太好,又受了些风寒。 让外人知道他还在南京,但暂时不适合短时间赶路。” 闻言中村左一郎认可的点了点头道: “这个理由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不过也不可能太久!” “嗯,能拖延一会是一会!” 苏浩神色平静道: “你们也该做准备了,接下来这半个月,对沈先生的训练要加快。 除了平日礼仪和生活习惯之外,重点教他西园寺家族内部的称呼、常见人物、过去经历,以及一些容易被问到的事情。 还有,上海那边你熟悉的住处、棋社、关系人,也都列出来。 哪些人能够接触,哪些人必须避开,哪些人可能已经知道西园寺少爷的身份,全都要写清楚。” “是!” 中村左一郎低头答道。 苏浩又道: “至于你本人,也不要露出任何异常。你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日本人的视线。 一旦有人察觉你这段时间行为反常,那就会加重他们对西园寺少爷身上的关注以及怀疑,所以你这儿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中村左一郎苦笑一声。 “苏组长放心!我比谁都清楚,事情一旦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苏浩看着他,没有安慰,只是淡淡道: “你明白就好!” 当天夜里,苏浩回到军情处后,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先去了行动科值班室,借用保密电话,将黄嵩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黄嵩快步赶到。 “组长!” “坐!” 苏浩坐在桌后,将中村左一郎发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闻言黄嵩脸色立刻严肃下来。 “这么快就要回上海?” “嗯!” 苏浩点点头道: “原本还以为至少能拖两三个月,现在看来,最多再拖半个月到一个月。” 黄嵩皱眉道: “组长,要不要我先带人去上海踩点?” “可以!” 苏浩看了他一眼,叮嘱道: “不过,上海是租界,各方势力混杂,你切记小心行事!你先从二组里挑几个你觉得机灵的弟兄一并过去!” 黄嵩想了想点头道: “嗯!组长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苏浩还是能看出黄嵩此刻的紧张。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的行动,且这次任务的意义还是如此巨大,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第五百七十一章 突发命案(上) 苏浩道:“你们去了之后,不要急着接触上海站,上海站那边的情况等我到了再说知道吗?” 闻言黄嵩神色微动。 “组长,您怀疑上海站有问题?” “不是怀疑!” 苏浩摇摇头道: “是必须得防一手!你不会忘了此前咱们杭州站一行吧?上海站那边局势又十分复杂,只怕上海站的情况比杭州站都要严峻的多!” 闻言黄嵩郑重点头道: “明白!” 不过黄嵩迟疑片刻,又道: “组长,您真打算半年后亲自去上海?” “到时候再说吧!” 说着苏浩抬起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先在上海站稳。至于半年后西园寺家族会派什么人来,谁也无法确定。” 黄嵩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正色道: “行!不过组长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闻言苏浩笑着起身拍了拍黄嵩肩膀道: “行了,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凡事多想,也多想想平日我怎么办案的,想来你没少看我办案,心里也有数。 总之你小子的能力我是放心的。 接下来这两天好好准备,不要声张!你们先以外出办案的名义离开南京。 等中村和沈先生启程,你们再暗中跟上。” “明白!” 之后的日子,时间过得很快,苏浩依旧在军情处处理日常案件。 中村左一郎则一边拖延上海方面的催促,一边加紧训练沈先生。 苏浩也抽空去了几次棋社。 每一次,中村左一郎都会将最近整理出的资料交给他。 西园寺少爷幼年时曾在哪座寺庙祈福,与哪位堂兄关系较好。 不喜欢什么吃食。 左手虎口处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伤痕。 对哪些家臣态度亲近,对哪些人则有些疏远。 甚至连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叫什么名字,都被中村左一郎写进了材料之中。 苏浩看得很仔细,很多东西看似琐碎,却往往决定成败。 真正熟悉西园寺少爷的人,未必会一上来便问什么大事。 他们更有可能在闲谈时,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若是答错了,反而最容易露出破绽。 当然最近也有了一个别的收获,那就是.... 苏浩不由看了看脑海中的技能面板,此刻技能面板之中又额外多出了一个技能。 【技能:模仿/0.2】 苏浩动作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眸,心中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项技能来得正是时候。 此前他最担心的,便是学习时间不够。 他不可能抛下军情处的工作,天天去模仿一个死去的日本贵族。 更不可能像沈先生那样,从早到晚都按照西园寺少爷的习惯生活。 可如今有了模仿技能,情况便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在短时间内将西园寺少爷的一切都完全学会。 只需要不断提升技能熟练度,等到真正面对西园寺家族来人时,至少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撑过去。 想到这里,苏浩心里长出口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中村左一郎始终在拖延。 可上海方面的催促却越来越急。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清晨。 中村左一郎带着沈先生,以返回上海处理生意为名,离开了南京。 时间飞逝。 很快,三月中下旬。 距离中村左一郎和沈先生离开南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上海方面没有传来什么特别异常的消息。 黄嵩偶尔会通过秘密渠道传回简短报告。 中村左一郎已经回到上海领事馆暂住,沈先生暂时没有公开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领事馆。 领事馆最近确实有人过问西园寺少爷最近的去向,以及想要见见西园寺少爷。 但中村左一郎以少爷身体不适、不愿见客为由,暂时挡住了几次试探。 一切似乎都还算平稳,苏浩也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至少,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这一天上午,苏浩办公室内。 铃铃铃—— 苏浩放下手里的审讯记录,伸手拿起电话。 “我是苏浩!” 电话另一头传来孙明远略显低沉的声音。 “小苏,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闻言苏浩眉头微皱,不难听出孙明远的语气很凝重。 不像是寻常吩咐任务。 “是,卑职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苏浩没有耽搁,拿起外套便朝科长办公室走去。 片刻后,他来到门前,抬手敲门。 “进!” 推门而入,孙明远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 就见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其中一份已经摊开,另一份则压在镇纸下面。 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赵卫国也不在。 苏浩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询问道: “科长,您找我?” 孙明远没有废话,抬手拿起桌上第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见状苏浩接过文件,那是一份死亡报告。 纸张最上方盖着军情处内部的红色印章,字迹清楚,格式也十分标准。 苏浩的目光落在第一行。 赵天树,三十八岁,军事情报调查处,情报科二组,情报员。 看到这里,苏浩眼睛微微眯起。 他继续往下看。 死亡地点,城南福顺巷,距离赵天树的住处约八百余米。 发现时间,今日清晨六时四十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至凌晨一点之间。 死因栏里写得很简单,利刃刺伤,失血过多死亡。 苏浩将整份死亡报告看完,随后抬起头。 “科长,这名赵天树是情报科的人?” “不错!” 孙明远点了点头解释道: “情报科二组的老情报员,干了好几年了。今天早上,有人在距离他住处大约八百米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尸体。 当时人已经凉透了,通过他身上的证件很快核实了身份!” 闻言苏浩微微点头,这些都是常规案情分析,一名情报员死在回家途中,听起来确实不寻常。 可军情处这种地方,谁身上没有几条人命,谁又没有几个仇家? 情报科的人遇害,按理说也该由情报科自己调查。 孙明远却专门叫自己过来,显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科长!” 苏浩将死亡报告放回桌上皱眉道: “情报科的人死了,和我们行动科有什么关系?莫非这人牵扯很大?” 第五百七十二章 突发命案(下) 就见孙明远抬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直接丢到苏浩面前。 “不过,你再看看这个!” 闻言苏浩伸手接住文件,这一次,文件明显厚了许多,封面上没有案件名称,只有一行手写标注。 ‘情报科秘密跟踪案相关材料。’ 苏浩翻开第一页,越往下看,他的神色便越发凝重。 根据材料记载,大约半年多前,情报科曾经在一次例行排查中,发现南京城内存在一个潜伏时间至少两年以上的日谍小组。 只是当时他们掌握的线索并不多。 情报科最初只注意到几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动,以及几名看似没有关联的人,在不同地点使用过相似的接头暗号。 后来经过反复比对,他们逐渐锁定了其中一名嫌疑人。 此人公开身份是一家洋行的账房,平日里行事低调,来往简单,没有明显破绽。 可情报科通过跟踪发现,此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更换活动路线,偶尔还会与一些身份复杂的人接触。 起初,情报科也无法确定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但随着调查深入,他们逐渐确认,这些人很可能是同一个日谍小组的外围触角。 只是这个小组藏得极深,情报科抓住的,不过是一些边缘线索。 若是贸然收网,最多只能抓到一两个外围人员。 真正的核心人物,以及潜伏多年的情报网络,极有可能立刻断线。 所以情报科科长老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 苏浩看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确实符合情报科的办案风格。 行动科更擅长抓捕、突袭和快速收网,而情报科则更愿意长期盯梢。 只要情报科掌握的线索足够扎实,这种办法并没有错。 真正的问题,是后面发生的事。 材料显示,前段时间,情报科曾经安排一名外围线人,故意与那名洋行账房接触。 经过几次看似偶然的接触,线人与那名账房逐渐熟络。 两人一同喝过酒,也去过赌档,后来甚至开始互相称兄道弟。 就在昨天下午,那名账房与线人喝酒时,无意间透露了一句话。 他说,晚上有重要事情,要去见一位“大人物”。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情报科的注意,冯恩平认为,那名账房很可能要与小组核心成员碰头。 甚至有可能直接见到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 机会难得啊! 毕竟最近情报科实在是被行动科压制的太惨了,属实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现在每天看着以前那群泥腿子一般的行动科的人,现在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在他面前大摇大摆的过去,老冯就觉得膈应的很。 尤其是,孙明远这家伙最近更是嘚瑟,这也让老冯心里不爽。 于是昨天晚上,情报科展开了一次大规模抓捕行动。 将近二十名情报人员分成数个小组,提前埋伏在嫌疑人约定见面的院落附近。 外围封锁,巷口设伏,后门也安排了人手。 从材料描述来看,情报科准备得十分充分。 甚至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提前惊动附近警署,只等目标人物进入院子后再进行抓捕。 冯恩平显然对这次行动极有信心,可结果,却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 苏浩翻到后面,瞳孔微微一缩。 昨夜,情报科人员确认那名嫌疑人员进入院子后,立刻发动抓捕。 可就在第一批人员冲入院中的瞬间,院内突然发生剧烈爆炸。 整座小院的地面、墙壁乃至屋顶,都被爆炸掀开。 砖石飞溅,火光冲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情报员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爆炸吞没。 而埋伏在外围的人员也遭到冲击,死伤惨重。 最终,情报科当场死亡八人,重伤六人,其中四名情报员距离爆炸中心最近,遗体几乎无法辨认。 至于那个嫌疑人,以及他们原本以为会出现的日谍小组组长,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那座院子,根本不是接头地点,而是一个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事后清理院落残骸时,还发现里面有一条暗道。 嫌疑人进入院落后,直接就从暗道走了! 苏浩合上文件,办公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孙明远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 片刻后,苏浩抬起头,缓缓说道: “科长,按照文件上的描述来看,情报科确实盯上了这个日谍小组。可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家里进鬼了! 否则,对方不可能提前布置好爆炸陷阱!” 闻言孙明远点点头,这点他也想到了,接着道: “继续!” 苏浩语气平静,却极为肯定,继续道: “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不会太低! 寻常外围人员,最多知道跟踪目标是谁,却不可能知道具体抓捕时间、抓捕地点以及行动部署。 对方能够提前布置陷阱,说明他们至少掌握了情报科此次行动的大致计划。 更关键的是.....” 苏浩目光落到赵天树的死亡报告上。 “根据资料上显示,这个赵天树没有参加昨夜的抓捕,可他偏偏死在了昨晚!这太巧了!” 闻言孙明远点燃一支烟,没有说话。 而苏浩继续分析道: “我这人,不相信,巧合,越是巧合越是不巧合! 赵天树要么是在近期发现了什么异常,要么是昨夜得知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发现的线索,很可能直接指向情报科内部的某个人。 所以在情报科行动失败之前,或者失败之后,对方必须先将他灭口。 否则一旦赵天树开口,内鬼身份就可能暴露!” “嗯!” 孙明远吐出一口烟雾,神色阴沉。 “情况和你想得差不多!我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案子会落到我们行动科头上。 正常来说,情报科死了人,哪怕是死了十个八个,他们也不会愿意让行动科插手。 他们怕丢人,更怕案子被咱们抢走。可这一次,事情闹得太大了。” 孙明远说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 “昨夜那一声爆炸,惊动了小半个南京城。附近的百姓、巡警、宪兵,甚至几个报馆的人都听见了动静。 今天一早,处座就被上峰叫去了官邸。抓几个日谍,反倒被人炸死八名情报员,重伤六人。 这种事情传出去,不止是情报科,就连咱们整个军情处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苏浩微微眯起眼睛。 他几乎可以想象老冯现在的处境,原本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抓捕行动。 若是成功,情报科便能一举端掉一个潜伏两年的日谍小组,在行动科面前狠狠扬眉吐气。 可结果,日谍一个没抓到,自己反而损失惨重颜面扫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失败,而是被人当着整个南京城的面,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处座回来之后,把老冯骂得狗血淋头!” 孙明远冷笑道。 “冯恩平昨晚还吹嘘,说这回要抓条大鱼。结果今天一早,自己差点成了笑话。 如今处座已经下令! 从现在开始,由情报科和行动科联合办案。情报科负责提供此前掌握的线索和外围情报。 行动科负责现场复勘、抓捕、保护以及后续行动!” 说到这里,孙明远掐灭烟头,直视苏浩正色道: “所以,小苏,这案子要靠你啊!” 闻言苏浩神色微动,倒是不意外。 不过许是怕苏浩多想,孙明远接着道: “不过小苏,此事你放开手办,反正丢人也不是咱们行动科丢人。 当然你也不能马虎了事,此事毕竟涉及我们军情处颜面,党务调查处那边可看着呢。 要是迟迟没能进展,只怕处座那边颜面也无光。” “嗯!科长我知道的!” 苏浩点点头,又和老孙聊了会,这才告辞离去。 刚走出办公室,苏浩就面色凝重的来到情报科二组,报出自己的名字后,情报科二组那边很快就有人走了出来。 “你就是苏浩?” 来人上下打量了眼苏浩,不由微微点头道: “我是情报科二组组长周志鹤,不愧是行动科二组组长,苏组长,我可是对您闻名已久啊!” 说出这话时,这个周志鹤组长的语气倒是十分平静,也听不出是不是在讥讽阴阳。 苏浩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周组长,对方倒是长得周正,十分端正的国字脸。 但属于那种长相很硬朗阳刚,且有些英武,给人的感觉不坏,说话也是比较中气十足。 “周组长哪里话,在下不过是晚辈,还是有很多需要向周组长多学习学习的!” 苏浩言语谦逊,毕竟花花轿子人人抬,对方也没怎么出言不逊,苏浩自然也不可能甩脸色。 “苏组长,多的就不说了。这么看来,苏组长就是你们行动科派来协助调查此案的? 既如此,不知苏组长接下来想要怎么查这案子?” 说着周志鹤看着苏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先带我看看赵天树吧!” 苏浩想了想道,眼下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先看看。 “那苏组长跟我来!” 周志鹤点点头,他显然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片刻,周志鹤就带着苏浩来到停尸房。 第五百七十三章 苏组长神人也!(上) 赵天树的尸体停在最里面,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已经发白的脸。 死者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嘴唇失去了血色。胸腹位置的衣物已经被剪开,露出一处经过简单清理的伤口。 苏浩站在木板床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尸体。 周志鹤则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看似是在等苏浩检查,实际上却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对于行动科插手情报科内部的案子,周志鹤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 赵天树是他们二组的人,昨夜参与抓捕的,也是他们二组为主力。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情报科颜面尽失不说,连查案的主导权都被行动科分去一部分,这对于周志鹤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可不满归不满,他却没有表现出来。 周志鹤在情报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心里的想法归心里的想法,脸上该有的体面,一点不能少。 更何况,眼前这个苏浩,也确实让他有些好奇。 最近一年,苏浩这个名字在军情处内部可谓是风头极盛。 破获上峰出行泄密案,破获杭州站内奸,又在南京城里接连揪出几个日谍组织。 不少人私下里都说,行动科二组那个年轻组长,办案时邪门得很。 周志鹤此前对此不以为然。 他觉得军情处里传出来的事情,总有夸大的成分。 虽说一组的李国福那家伙被苏浩整的灰头土脸,但他周志鹤可不是李国福。 他在情报科二组多年,自认在情报科也算得上拿得出手的人物。 所以此刻,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苏浩,一边也想看看,这个被处座看重、在军情处内声名鹊起的年轻人,到底能查出什么来。 这会苏浩没有急着碰尸体。 他先看了看死者衣物,又俯身靠近赵天树的面部。 旁边,一名穿着白色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器具。 那人四十岁上下,身材干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药剂而显得有些发黄。 此人是情报科请来的医师,名叫顾承安。 据说顾家祖上几代都做过仵作,到了顾承安这一辈,又读过几年新式医学堂,算是情报科里少有懂些验伤、验尸的人。 当然,也仅仅只是懂些。 在如今的南京,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法医本就极少。 大多数案子,能判断出是刀伤、枪伤、毒杀还是溺亡,便已算是不错。 至于更加细致的尸检、伤口分析、死亡时间推算,许多人并没有太多概念。 苏浩看向顾承安。 “顾医师?” 顾承安赶紧点头。 “苏组长。” “尸体的解剖报告有吗?” “解剖报告?” 顾承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苏浩一开口便问这个。 “苏组长,赵天树毕竟是咱们军情处的人,尸身……尸身若不是必要,一般不轻易开膛破腹。 所以我只是检查了伤口,并未进行解剖。” 苏浩眉头微皱。 “那你是根据什么判断死因的?” 顾承安忙道: “死者胸腹部有一处贯穿伤,伤口较深,出血量很大。伤口位置靠近左侧肋下,应该伤及内脏,所以判断是失血过多而死。” “伤口深度量过没有?” “这个……” 闻言顾承安神情有些尴尬道: “只做了简单估算,大约有四寸上下。” “四寸上下?” 苏浩看了他一眼。 顾承安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连忙补充道: “伤口内部出血严重,尸体送来前又经过简单清理,具体深度确实不容易判断。” 苏浩沉默片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他知道,这不是顾承安一个人的问题。 这个年代的刑事检验本就粗糙。 军情处虽说是专门办情报案子的机构,但平日里更看重审讯、跟踪、抓捕和反谍。 尸检这种事,往往没人会花太多精力。 “死亡时间呢?” 苏浩又问。 顾承安这次回答得更加迟疑。 “大约是昨夜八点到凌晨之间。” 苏浩抬头愕然道: “范围这么大?” 顾承安苦笑道: “天气、尸体状况、失血程度都会影响判断。而且赵天树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具体是昨夜九点,还是子夜之后,这个……实在无法断定。” 苏浩闻言,心里不由有些无奈。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这范围未免太宽了些。 若放在后世,死亡时间的判断可以结合尸僵、尸斑、尸温、胃内容物、角膜混浊程度等多种因素交叉比对。 当然,即便是后世,也不可能绝对精确到某一分钟。 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口气给出四五个时辰的区间。 苏浩摆摆手叹道: “行了,我知道了!” 顾承安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旁。 苏浩向他伸出手。 “手套!” 顾承安闻言一愣,但反应过来,还是赶紧从器具箱里取出一副手套递了过去。 苏浩戴上手套,俯下身仔细检查赵天树的尸体。 先看手,死者双手指甲缝中有少量泥垢,但并没有明显皮屑、布料纤维或抓挠留下的伤痕。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倒地时蹭在墙面或者地上留下的。 再看衣物,赵天树外面的长衫已经被割开,内衬上有大片凝结发黑的血迹。 衣服领口微微松开,袖口也有些褶皱。 说明死者遇袭前,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至少,他曾经挣扎过,可挣扎得并不剧烈,凶手也没继续补刀,这不符合常理。 如若是军情处内鬼动的手,对方必定需要确保赵天树必死无疑才行。 不过看了看伤口位置,苏浩旋即恍然。 苏浩又靠近尸体面部,微微皱起眉头。 周志鹤见他似乎在闻什么,不由上前半步。 “苏组长,有什么问题?” 苏浩没有回答,而是掰开赵天树的嘴,凑近闻了闻。 过了片刻,他才直起身。 “赵天树昨晚喝过酒!” “喝酒?” 闻言周志鹤一怔。 “你确定?” 苏浩指了指赵天树的口腔。 “尸体送来时间不久,口腔和咽喉处还残留一点酒气,不重,但能闻到。而且他的胃部位置略有鼓胀,嘴唇边缘有轻微干裂,应该不是空腹喝的。 他昨晚不但喝了酒,还吃过东西。” 闻言周志鹤眼睛微微眯起,他将信将疑地上前两步,弯腰靠近赵天树的口鼻。 一开始,他只闻到一股腐败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可静下心来仔细分辨,确实能从里面捕捉到一丝淡淡的酒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白酒味,更像是黄酒,或者掺了些药材的陈酿。 周志鹤眼神微变。 如果赵天树昨夜喝过酒,便说明其遇害前,很可能见过人,很有可能是下班回家时和朋友或者同僚喝了酒。 那么会是谁? 周志鹤不由看向苏浩道: “苏组长,这么说来,赵天树昨晚应该是和人有过酒局?”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检查赵天树胸腹之间那处伤口。 伤口位于左侧肋弓下方,略偏外侧。 衣物上的裂口并不整齐,说明凶器不是十分宽大的军刺,也不像是那种薄而锋利的短剑。 更接近常见的匕首、短刀,或者削尖的窄刃刀具。 伤口周围皮肉翻卷不算明显,切缘却较整齐。 一刀入肉很深,而且角度偏斜。 苏浩盯着那处伤口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凶手大概率是个用刀的老手啊!” 周志鹤再度一愣。 “从何看出?” 苏浩摘下一只手套,指向赵天树的伤口。 “第一,伤口位置!肋骨下面,靠近腹腔,但又避开了最硬的肋骨正面。这个位置从正面下手,刀刃可以顺着肋骨边缘进入腹部。 伤到肝脾、胃部或者大血管,人不会立刻死,但会迅速失去反抗能力。 第二,角度!刀口是从下往上斜着进去的。这说明凶手出手时,手腕很稳,且知道怎么借力。 若是普通人仓促行凶,往往只会对着胸口、腹部胡乱捅刺。伤口深浅不一,方向也乱。 可赵天树身上只有这一处致命伤。凶手一刀进去之后,没有多余纠缠,也没有反复补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街头斗殴,更像是经过训练,或者至少常年用刀的人干的。” 周志鹤听得神色渐渐凝重,他下意识看向赵天树的尸体。 此前他们只知道赵天树是被人捅死。 可听苏浩这么一分析,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而就见这时,周志鹤发现苏浩这会已经走到木板床侧面,比了比自己和尸体的位置,旋即反问道: “赵天树身高大概五尺左右?” 顾承安赶紧在旁边答道: “对就是五尺!” 按照这个时期,五尺,也就相当于一米六六的身高。 “那凶手应该比他高!” 苏浩眼睛微眯道。 “而且不会只高一点!” 闻言周志鹤皱眉道: “这怎么看出来的?” “伤口角度!” 苏浩解释道: “刀口由下向上斜刺,表面上看,似乎是矮个子向上刺入。但赵天树倒地时的血迹和衣物褶皱说明,他中刀前应该有一个后仰、弯腰的动作。 凶手很可能从他右前方逼近,赵天树当时或许刚刚转身,也可能是在后退。 凶手左手控制住他,右手由下向上送刀,借着双方站位和赵天树后仰的姿势,将刀送进肋下。 这种角度,不像是矮个子拼命往上刺。更像是身高、臂长都占优势的人,贴身出手。 若让我估算,凶手至少比赵天树高半个头,身高应该在五尺四寸到六寸之间!” 周志鹤听完,眼中的惊讶已经压不住了。 五尺四寸到六寸,在如今已算得上高个子! 像是五尺六寸则是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八!放在这时期,的确算是很扎眼的高个子了! 而且是一个会用刀,身材高大,臂力不弱的男人。 这个范围,确实已经缩小不少。 然而苏浩却没有停下,他重新戴好手套,翻看赵天树衣物上的血迹。 “还有一点!凶手行凶后,并没有仔细检查赵天树是否断气。” 周志鹤一怔。 “没有检查?” “赵天树衣物上没有明显翻动痕迹,袖口、内袋、腰间、鞋底都没有被人搜查的迹象。 说明凶手的目的不是钱财,也不是赵天树身上带着的物件,他只是想让赵天树死。” 苏浩顿了顿,又道: “但既然是只想要赵天树死,却没有进行后续补刀,说明对方对于自己的出手十分自信! 这也是我判断此人很可能是用刀老手,就算是此前接触过一些医术我也不奇怪!” 一时间停尸房内陷入安静。 第五百七十四章 苏组长神人也!(中) 周志鹤盯着赵天树的尸体,脸色十分阴沉。 “苏组长!” 周志鹤压低声音道: “你觉得赵天树昨晚见的,会不会就是泄露行动消息的人?” 苏浩摘下手套,走到旁边洗手盆前清洗双手道: “有这个可能!但不能现在下定论。赵天树喝酒或许只是和朋友,而凶手只是中途遇见,等等都要可能! 如果凶手早就注意到赵天树很可能知晓他的情况,那兴许早就盯上赵天树了。 故而,也不排除是赵天树不认识的其他同僚也不是没可能!” 闻言周志鹤点点头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不觉他现在对于苏浩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甚至开始主动询问苏浩意见。 就见苏浩拿起毛巾擦干手,随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吞云吐雾道: “先去案发现场!尸体能告诉我们的东西有限,还需要再看看!” 周志鹤立刻道: “现场已经封锁,从发现尸体到现在,除了最开始赶到的巡警和我们的人,没人进去过。我这就带你过去!” 两人离开停尸房时,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周志鹤走在前面,神色比之前沉默许多,他原本只是抱着看看苏浩本事的想法。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仅仅在停尸房里转了一圈,喝过酒,凶手惯用刀,凶手身材高大,等等这些线索就被此人给分析出来。 这些东西,他们情报科此前竟然都没怎么注意到。 想到这里,周志鹤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福顺巷位于城南一片老宅区。 巷子不长,两侧是些年久失修的砖瓦院落。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便格外昏暗。 赵天树被发现的位置,在巷子中段偏西的一处拐角,那里靠近一堵高墙,墙脚下堆着几只破竹筐,还有些没来得及清走的杂物。 此时巷子两头都站着情报科的人。 几名穿着便装的情报员守在附近,看似是在闲聊,实则警惕地盯着来往行人。 其中一人见周志鹤带着苏浩过来,立刻迎上前。 “组长!” 周志鹤抬手指了指苏浩道: “这是行动科二组苏组长!从现在开始,苏组长也将参与赵天树遇害案调查。 你们让开,把现场让给他看看!” 额那名情报员愣了一下,他显然听过苏浩的名字。 周围几人也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苏浩在行动科声名越盛,在情报科里就越不受待见。 尤其最近情报科接连在行动科面前吃瘪,如今连自己二组的案子,都要行动科派人来查。 这对不少情报员而言,无异于脸上无光。 可周志鹤亲自带人过来,他们再不情愿也不敢阻拦。 “是!” 几人侧身让开。 对此苏浩没有理会四周目光,径直走进巷子,地面上还留着一片暗褐色血迹,血迹已经凝固,外围被人用木板围了起来。 从痕迹看,赵天树当时就是倒在这里。 苏浩站在血迹旁,环视四周,巷子宽不足两丈,一侧是高墙,另一侧则是两户人家的后门。 墙面斑驳,地上有些积水,角落里堆着杂物,若是夜间,光线极差,只要有人提前埋伏在这里,等赵天树经过,确实很难被察觉。 “周组长!” 苏浩指了指血迹中心。 “赵天树就是倒在这里?” “对。” 周志鹤解释道: “发现尸体的巡警说,他当时是侧躺着,头朝巷口,脚朝里面。尸体旁边没有凶器,也没有打斗留下的大痕迹。” 闻言苏浩点点头,蹲下身,他没有急着看血迹,而是先看地面。 这条巷子大多是夯实的泥地,夹杂着些碎石。 前几日南京下过小雨,地面虽已干了大半,但背阴处仍有些湿软。 苏浩顺着血迹外围一点点观察,他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有时用手指轻轻拨开地上的灰土。 周志鹤站在旁边,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等待。 可足足过了一刻钟,苏浩依旧没有开口。 就在周志鹤以为他还要继续查下去时,苏浩却突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好了!” 见状周志鹤一愣。 “好了?” “嗯!” 说着苏浩转身便朝巷口走去。 “现场看完了,可以走了。” 周志鹤忍不住追上两步。 “苏组长,这就看完了?你不再看看?” “没必要了!” 苏浩语气平淡。 “该看的都看了!” 周志鹤越发好奇。 “那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点燃香烟,走到巷口时才缓缓开口。 “凶手应该是后天扁平足。” 闻言周志鹤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苏浩吐出一口烟雾,瞥了眼身后道: “这里地面潮湿,死者倒下之前,凶手在血迹外侧停留过,他的鞋底留下了一点足迹。” 周志鹤立刻回头看向地面,哪呢?哪有脚印? 显然这么看,他没看出任何端倪,这也是苏浩蹲下来看了老半天才看出一些痕迹来。 对此苏浩点点头继续道: “正常人的足迹,受力多在足跟外侧、前掌和脚趾。可这个人的脚印不一样。 他的足跟内侧压得很重,到了足中部,内侧受力明显增加,脚弓几乎塌下去一半。 前掌外侧反倒比常人更深。” 周志鹤听得有些迷糊。 苏浩见他不太明白,便干脆停下脚步,抬起自己的脚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人走路时,脚先落地的是后跟,足弓正常的人,脚印中间会留出一部分空隙。 可扁平足的人,足弓塌陷,脚底内侧会比正常人更多地压在地上。若是天生扁平足,足迹边缘一般相对平顺。 可这个人的痕迹,后跟内侧磨损和受力很重,中段又有一个明显向内塌陷的凸起。 这不是天生形成的,更像是后天负重太久,足弓反复受压造成的。” 周志鹤神情依旧有些困惑,反问道: “后天形成?但这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苏浩正色道:“这种情况常见于长期赶路、长期背负重物,或者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人。 尤其是常年负重行军、长时间站岗、穿硬底靴的人。军人、苦力、码头搬运工,都有可能。 但结合凶手用刀的习惯,我更倾向于他有行伍经验。” 周志鹤听到这里,已经是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若凶手真有行伍经历,又符合情报科内部存在内鬼的推测,那么范围自然进一步缩小。 军情处内,虽然很多人都在部队、警备队、保安团待过,但实际还是有不少人员并未有行伍经验。 故而这一下子又能筛选掉一大群人! “还有一点!” 说着苏浩忽然转身,又往回走去。 见状周志鹤连忙跟上。 苏浩重新回到血迹旁,指向墙角的一片砖墙。 那里离赵天树倒地的位置大约两步距离,墙上本来有些喷溅的暗红色血点,可在其中一小块范围内,血点明显比周围少,形成了一块不太规则的空白。 “周组长,看这里!” 周志鹤凑近一看,眉头微皱。 “血迹怎么了?” “这是血迹空白区!” 苏浩淡淡道。 “赵天树中刀后,身体向后倒,伤口喷出的血液溅到墙上,可这块位置,血点明显少于周围。 说明当时这里站着一个人,或者有某个较大的东西,挡住了部分血迹。” 闻言周志鹤神色一凝,忍不住道: “你是说凶手当时就站在这里?” “嗯!” 苏浩道:“从空白范围和高度看,挡住血迹的人个头不矮,肩背也宽。 若只是普通身材,血迹缺失的范围不会这么大,这也和尸体伤口分析对得上。 凶手身材高,现在又有一点,块头也不小!而且,他行凶时并未刻意处理血迹。 墙面、地面、鞋印都没有被清理过。” 闻言周志鹤若有所思,想了想道: “说明他走得急?或者说,说明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杀人?” 而苏浩则是自顾自淡淡道。 “如果凶手是提前设伏,准备周密地杀赵天树,他至少会考虑尸体怎么处理,血迹怎么掩盖,如何避开脚印。 但现场没有任何清理过的痕迹,说明对方更像是临时起意! 那么一般什么情况才会临时起意杀人呢?” 第五百七十五章 苏组长神人也!(下) 那名情报员一愣,看了眼苏浩的方向,似乎有些犹豫。 见状周志鹤脸色一沉道: “还愣着干什么?查!既然苏组长说了,那有问题就查,没问题也查! 昨夜死伤了这么多弟兄,赵天树又死在外头。现在不是顾什么脸面的时候!” “是!” 那名情报员不敢耽搁,立刻领命离开。 苏浩站在巷口,静静抽完手中的烟。 等周志鹤吩咐完,来到苏浩跟前沉默片刻,还是询问道: “苏组长,我之前对你可能态度上稍显冷淡,但你见谅我本身性格如此。 不过你既然有本事,我肯定不会妨碍你分毫。 不知苏组长接下来咱们....” 听着周志鹤这番话,苏浩微微颔首,对于周志鹤他印象不坏,这是一个认真办事的。 而不是李国福那种人。 苏浩看了眼周志鹤,淡淡道: “接下来,带我去你们昨晚行动的案发现场。” 闻言,周志鹤没有迟疑,当即点头。 “好!” 说完,他便招来一名手下,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辆军情处的黑色福特汽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巷口。 周志鹤亲自坐在前面带路,苏浩则坐在后排,透过车窗打量着沿途的街道。 从福顺巷出来后,车辆一路向北。 没过多长时间,便进入了洪武路一带。 洪武路在如今的南京城,算得上是一处新旧混杂的繁华地段。 北侧的土街口连接着中山东路,步行不远,便是大行宫、中央饭店以及财政部等重要机关所在的区域。 平日里,这一带来往的除了商贩和百姓,也有不少穿着军装、公职制服的人进出。 往东则是太平南路,那边汇集了不少洋行、书局、旅馆和商铺,是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 而洪武路往西,又连接着人口密集的居民区。 因此,这里看似只是普通街道,实际上却处在南京城交通和人员往来的重要节点上。 昨夜那场爆炸发生在这里,也难怪会惊动半个南京城。 车辆行驶在主干道上,两侧尽是临街铺面,药铺、米行、茶馆、裁缝铺和杂货店挤在一起,店铺门脸不大,门前却始终有人来往。 车子不能直接开到案发现场,周志鹤在距离现场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便吩咐停车,随后带着苏浩下车。 “从这里进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巷口两侧被临街商铺遮挡着,若是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里面还藏着一片居民院落。 苏浩跟在周志鹤身后,拐入巷子。 里面的道路比外面窄了许多,青砖墙面一段接着一段,偶尔还能看见几扇半旧的木门。 两人七拐八绕,穿过一处堆满杂物的小巷后,终于来到一栋独立院落前。 院门已经被炸得只剩半扇,门框歪斜,木板上布满焦黑痕迹。 门口站着两名军情处便衣,腰间都别着手枪。 见周志鹤过来,两人立刻挺直身体。 “周组长!” 周志鹤点点头。 “辛苦了!” 说完,他侧身对苏浩道: “苏组长,这里就是昨晚爆炸的地方。” 苏浩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焦黑的木屑散落在墙根,墙面上还残留着被冲击波掀落的灰尘。 即便已经过去了半日,空气里仍有一股火药和烧焦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志鹤推开剩下的半扇门。 “进去看看吧!” 苏浩迈步进入院中,院子不算大,地面铺着一层参差不齐的青砖。 此刻砖缝里全是灰尘,墙角堆着碎砖、木梁和瓦片,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窗框被炸飞,屋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布置。 靠近门口的位置,地面上还留着几滩深色血迹,几块被烧黑的衣物碎片散落在角落。 苏浩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从爆炸痕迹来看,爆炸中心应该位于正屋里面。 正屋的门窗都已经被冲毁,墙壁也有明显向外鼓裂的痕迹。院墙上则有几处被飞溅砖石砸出来的缺口。 周志鹤站在旁边,沉声说道: “昨晚我们的人确认嫌疑人进入院子后,第一批抓捕人员立刻冲了进去。 人刚进门,里面便炸了。 最前面的几名弟兄当场被炸死,后面的人也被冲击波掀翻。院墙和屋顶上的砖瓦落下来,又砸伤了一批人。” 他说到这里,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昨夜的惨状,他亲眼所见,爆炸发生得太突然,距离又太近,冲在最前面的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爆炸之后,我们立刻封锁了现场!” 周志鹤继续说道: “附近的巡警和宪兵也赶了过来,我们逐户盘查,询问有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员离开。 可惜什么都没查到。 这片院子周围的巷道很多,爆炸发生之后,附近百姓都被吓得关门躲在家里。就算有人看见什么,也未必敢站出来说。” 闻言苏浩点了点头,爆炸之后,街坊四散奔逃。 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看见过可疑人员的人,往往未必愿意主动开口。 谁也不想因为一句话,把自己卷进一些麻烦之中。 周志鹤看着满院狼藉,继续道: “后来我们查了房子的来历!房东姓钱,住在洪武路另一头。半年前,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来租这栋院子。 对方自称姓陈,说是在外面做些小生意,偶尔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房东当时也没多问。” “因为这个人租金给得痛快,而且一次就是按半年交,从来没有拖欠过。但根据附近街坊的说法,这个陈姓男人租下院子之后,很少在这里过夜。” 闻言苏浩目光微动反问道: “很少在这儿住?” “嗯!” 周志鹤点点头。 “房东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对方每月都按时送钱,房子又没有被损坏,房东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我们查到,那个人上个月最后一次交房租,此后便没人再见过他。 所以我怀疑,他很可能早已经离开了南京!防止爆炸后,事情追查到他身上!” 苏浩望着眼前塌毁的房屋,缓缓说道: “半年前租房,平时很少露面,上个月突然消失。 看样子,这群日谍早在半年前便开始为昨晚的行动做准备了。 他们不是临时找了一个地方布置陷阱,而是提前选好地点,提前安排退路,甚至连房东和街坊的反应都计算过。 你们这次输得不冤啊!”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 周志鹤听在耳中,心里反倒稍微好受了些,可想到昨晚死伤的弟兄,他依旧咬紧牙关。 “不过被这些日谍炸死这么多弟兄,我心里还是不痛快。” 他转过身,郑重地朝苏浩抱拳正色道: “苏组长,若是可以,还请你务必帮我们把这个案子查下去。 周某日后必有重谢!” 见状苏浩赶紧摆手道: “周组长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更何况,抓捕日谍也不是你们情报科一家的事情。 咱们都是军情处的人,死了这么多弟兄,谁心里都不好受。” 闻言周志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对于这位在他们情报科传闻中行迹恶劣的苏组长,印象已经大为改观。 这人貌似挺好说话的!也很顾及大局! 接着苏浩则开始在院中缓缓踱步。 他没有靠近那些已经清理过的尸体残骸,而是先看院子的布局。 正屋在北侧,东西各有一间偏房。 院墙东侧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面一条狭窄巷道。 西侧则是厨房和杂物间。 若是有人从正屋撤离,最方便的路径便是绕到东侧。 可东侧小门外的巷子虽然能够通行,却容易被人看见。 就在苏浩走到院墙东南角时,周志鹤忽然抬手指向地面解释道: “这里就是暗道入口!” 那里原本堆放着一些杂物,爆炸之后已经被清理开,地面塌陷了一部分,露出一个约莫三尺宽的洞口。 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挖掘痕迹,砖石和泥土混杂在一起,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周志鹤说道: “爆炸后,我们清理现场时发现了这个入口。派人进去看过,暗道并不长,出去之后正好通到后面巷子里一处废弃茅坑。 出口很隐蔽,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多步。若不是我们后来追查,恐怕根本不会发现。” 闻言苏浩蹲下身,朝洞口里面看了一眼,暗道的顶部用木料和砖块做过支撑。 爆炸虽然震塌了入口一段,但里面大部分地方还算完整。 泥壁上留着几道明显的刮痕,有人曾经从里面快速爬出去。 苏浩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 随后,他又低头看向地面。 周志鹤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怎么了?” 苏浩没有回答,他将洞口附近的碎砖拨开,露出下面几道模糊的鞋印。 因为此前有人进出查看,脚印已经被破坏了不少,但在靠近一侧墙根的位置,仍旧保留着几处较为完整的痕迹。 苏浩盯着那几枚脚印看了片刻,才问道: “这里后来还有其他人进去过?” 第五百七十六章 案子这就有眉目了?(上) 周志鹤想了想,点头道: “有!昨晚爆炸之后,洞口被塌下来的砖石堵住。我们清理出一条通道后,派了两个人进去查看。 他们从里面走到另一头,确认暗道确实通向后面的巷子。” 苏浩点了点头。 “进去的人穿的是什么鞋?这个……” 说着周志鹤朝旁边招了招手,一名情报员赶紧过来。 “进去查看暗道的两个人,穿的什么鞋?” 闻言那名情报员回忆片刻。 “一个穿布鞋,一个穿军用皮鞋。” “他们现在人呢?” “都在外面警戒。” “他们两人的鞋印和这里的脚印能对应上吗?” 而这时苏浩指了指地面暗道的脚印痕迹询问道。 “额....” 那名情报员闻言看了眼地上的鞋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应该不是他们留下的!” 闻言苏浩摸索着下巴,没在吭声。 周志鹤似乎明白了什么,询问道: “苏组长,你怀疑这脚印是日谍留下的?” “嗯!” 苏浩点点头道: “应该是日谍无疑了,既然你们能确定,除了下去探路的情报员外,再无旁人通过这里。 且鞋印也不是情报员的,那自然就是日谍留下的脚印,而且从鞋印的痕迹来看,这还是两个不同人的鞋印!” 听到这里,周志鹤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 “洞口边缘有两种不同的鞋底痕迹!” 苏浩指了指地上淡淡道: “其中一组脚印鞋底较硬,留下的压痕比较深。另一组脚印明显更窄,鞋底纹路也不同。 不过这两组脚印都被后来探索暗道的情报员进出破坏了不少,暂时还无法确定日谍的具体情况。” 闻言周志鹤蹲下看了一会儿,然而压根就没看出什么来。 心里更是暗自吃惊,因为这会通道内的脚印简直乱七八糟的,甚至不少都被后来的情报员给弄的残破不堪以及十分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分辨还有两道不同且不属于情报员鞋印的? 不过他站起身,脸色却越发难看。 “我们当时只顾着确认暗道是否存在,根本没想到保护脚印。” 对此,苏浩倒是没有责备他。 毕竟这时期很多部门往往对于现场痕迹的保护没有太过在意,就算是他们行动科,也就是在他的带动下,才会注重保护足迹这块。 况且,当时在爆炸过后,想来周组长他们肯定愤怒到了极点,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第一时间想到留下脚印,估摸着也就脑袋一热顺着暗道就想要去抓人。 苏浩抬头想了想再度询问道: “这条暗道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挖出来的?” “房东说,房子里原本没有暗道!” 周志鹤立即摇头回答道。 “而且我们也查过,这栋房子修建多年,原来的地基和房屋布局中都没有暗道痕迹。 所以应该是日谍后来挖的。” “后来挖的……” 苏浩盯着洞口,手指轻轻摩挲下巴,沉吟道: “既然是后来挖的,那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去哪儿了?” 闻言周志鹤一怔。 苏浩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这条暗道虽然不长,可从入口到出口,少说也有四十步。哪怕只挖出一个人能够弯腰爬行的宽度,土方量也绝对不少。 更何况,他们还需要在里面砌砖、加固,避免通道塌方。 那些泥土和砂石,不可能凭空消失。” 而这会周志鹤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苏浩继续看向周围,道: “他们如果把泥土堆在院子里,房东和附近街坊迟早会发现。 如果装袋运走,也会留下搬运痕迹。若是趁着夜里一点点往外倒,同样需要有人负责搬运。 而且挖暗道不可能只用一天两天。 锄头碰撞泥土和砖石的声音,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这么大的动静,附近住户就一点都没察觉?” 周志鹤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人之前调查房屋时,竟然只盯着租房的中年男人、爆炸物和暗道出口,却从来没有认真追查过暗道是怎么挖出来的。 苏浩在院里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停下说道: “周组长,麻烦你叫几个附近街坊过来,我有些问题要问他们。” 周志鹤连忙点点头道: “没问题!” 很快他招来一名情报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离开。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三名附近住户被带了过来。 三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旧手帕。 她身后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头不高,穿着沾满油污的短褂,应该是在附近开铺或者做手艺活。 最后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肩膀宽厚,身上还带着一股车夫常有的汗味。 三人进入院子后,都显得十分拘谨,那名妇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屋内的废墟。 周志鹤沉声道: “这位是负责协助查办此案的苏长官,他问你们什么,你们就如实回答!若是有意隐瞒,后果你们清楚。” 闻言三人连忙点头。 苏浩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像周志鹤那样直接施压,而是笑呵呵安抚道: “先别站着,坐下说!” 说着苏浩还朝不远处的废墟石阶那边努了努嘴。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站在石阶旁,但怎么都不敢坐下。 对此,苏浩也没在意,而是看向那名穿短褂的男人递了根烟笑道:“来一根?” “哎哟!长官这怎么使得!” “让你拿就拿着!” 不由分说苏浩就将手里的烟塞了过去,等点燃香烟,一阵吞云吐雾后,苏浩这才状若随意道: “你叫什么?” “回长官,小的叫钱顺,在洪武路口开了一间修鞋铺。” “这栋院子,你以前来过吗?” 钱顺赶紧回答: “来过几次!” “这院子原先是谁住?” “原先没人住,是钱大的房子,也就是我哥的房子。后来半年前来了个姓陈的男人,把房子租了下来。” 听到对方竟然还是房东的弟弟,苏浩暗自记下了这点,旋即接着道: “你见过他几次?” “真正见面不多!” 钱顺想了想,道: “第一次是他来租房的时候,我在附近修鞋,见过一面。后来他偶尔过来,通常都是天黑之后,穿一件灰色长褂,头上戴着礼帽。”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着?” “多数时候是一个人。” “多数时候?” 苏浩抓住这个词。 钱顺神色微顿。 “有两回……我好像见过他身边还有人。” “什么人?” “一个年纪比他小些的男人!” “长什么样?” 钱顺皱眉回忆。 “那人走路很快,个头挺高,好像比姓陈的高半个头。” 周志鹤眼神一凝。 苏浩却没有打断,只是继续问: “脸看清了吗?” “没看清。” “为什么?” “那人每次都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第一次是在傍晚,光线不太好。第二次……第二次是在后面那条巷子里,我只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什么鞋?” 钱顺一愣。 “这个我没留意。” 苏浩没有继续追问鞋子,而是问道: “你有没有听到这栋院子里传出过挖土的声音?” 钱顺沉默了一下。 “有过。” 一旁的周志鹤顿时抬头。 而这时苏浩神色依旧不变,淡淡道: “什么时候?” “刚开始我没当回事。” 钱顺低声说道: “那姓陈的租下房子后,大概过了十来天,有几天晚上,我收摊回家时,偶尔听见这院子里传来闷响。” “像什么声音?” “像锄头刨地,也像有人在砸墙。” “声音大吗?” “不算特别大。” 钱顺连忙解释: “这附近晚上本来就不安静,外面车声、人声都有。那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持续了几天?” “最开始大概有四五天。” “之后呢?” “之后就没怎么听见了。” 苏浩眉头微动道: “每天都是晚上?” “嗯!” “具体什么时辰?” 钱顺努力回忆。 “多半是戌时以后,街上人少了才听得见。有两次我睡得晚,差不多到了子时,里面还传过声音。” 而这会周志鹤脸色已经十分阴沉,戌时到子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 为什么自己之前询问这些人,他们不说? 不! 不是不说!而是自己压根就没问这么细。 一开始自己压根就没想过,挖掘这么一条暗道,需要运送大量土方这点。 加上这些平头老百姓,自觉长官们只要不问,那他们又何必多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时间周志鹤有些懊恼于自己的疏忽大意,同时也更加感慨苏浩的細心。 而苏浩这时的问询还没解释,就见他接着问道: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往外搬泥土?” 对此钱顺思索片刻这才道: “倒是见过那几天这儿有动静的夜里,我有一天和别人喝酒,回来的有些晚,倒是看到有人从院子里往外搬麻袋。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在清理杂物,也没有多问。” “那两个人把麻袋搬到哪里去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 案子这就有眉目了?(中) “先放在院门外的木板车上。” “后来呢?” “推走了。” “谁推的?” “那个年轻人。” “往哪个方向?” “往西!” 苏浩侧过头道: “往西边是什么地方?” 钱顺赶紧道: “西边是居民区,过两条巷子就是一片荒地,平时没人去。再往后还有一处废弃砖窑。”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说话。 紧接着,他看向那名五十多岁的妇人。 “老人家,你叫什么?” “我……我姓刘,街坊都叫我刘婆子。” 刘婆子神情紧张。 “你住在哪里?” “就在这院子后面,隔着一堵墙。” “你平时什么时候睡觉?” “我年纪大,睡得早,通常天一黑就睡了。” “那你听见过这院子里有动静吗?” 刘婆子连忙摇头道: “没……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苏浩没有逼问,只是温和道: “老人家,你不用害怕。昨夜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明肯定和老人家你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只是想知道,这里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若是见过什么,只管说出来。哪怕只是听见几声响动,也有用。” 刘婆子紧紧攥着手帕,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道: “其实……我听见过。” 周志鹤立刻看向她,苏浩抬手示意他不要催促。 “什么时候?” “两三个月前吧!” 刘婆子说道: “这栋院子刚住进人没多久,有几天晚上,我总听见墙后面传来咚咚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老鼠,后来声音越来越像人在挖东西。 有一晚我睡不着,听了很久,发现那声音不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像是从地底下传过来。” 周志鹤皱眉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刘婆子被他吓了一跳,赶紧道: “我……我哪里敢说啊?那租客一看就沉默寡言的,我就一个老婆子,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歹人? 而且他每次出门都把帽子压得很低,院门也总是关着。而且我也看到另一个人了,不过也看不清是谁!就看到过两次,两次都是晚上。” 苏浩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两人?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声音不一样!” 刘婆子答道: “一个声音比较粗,另一个声音尖一些,像是年轻人。 “不过有一次,我听见他们争吵。” “争吵什么?” 刘婆子回忆了片刻,这才道: “好像是在说……时间不够了吧,再多的,我就没听清楚了。” 周志鹤和苏浩对视一眼,苏浩接着询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 “对!” “那之后还听见过动静吗?” “之后他们就没什么动静了,也没看到另一个人出入这里了。” 苏浩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看向最后那名年轻人,沉默片刻这才询问道: “你叫什么?” 年轻人赶忙回答: “小的叫赵二狗,平时在洪武路口拉车。” “你经常走附近?” “是!” “那你有没有见过姓陈的那个男人?” “见过几次!” “他有没有雇过你的车?” 赵二狗想了想,摇头道: “没有雇过我的车。” “你确定?” “确定!” “那你看见他从院子里搬东西了吗?”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个月前。” “什么时间?” “半夜!” “你为什么半夜还在这里?” “那天我送客人去太平南路,回来得晚。” “你看到了什么?” 赵二狗说道: “我从后面巷子经过时,看到那边停着一辆独轮车。有两个人正在往车上装麻袋,他们看见我之后,立刻停了。 其中一个人还问我,为什么半夜在这边转悠。我说自己是拉车的,从外面回来。 后来他们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车推走了。” “往哪里推?” “往西边。” “还是荒地和废砖窑那边?” “对!” 苏浩问道: “你看清他们长相了吗?” “看不清!” “都没看清?” “应该是!” “另一个人呢?” “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短褂....哦对!好像我有点印象,虽然那晚比较黑,但我感觉他应该长着不少络腮胡来着。” “走路有什么特点?” 赵二狗想了想接着道: “走路……好像有点往里拐。” 闻言苏浩目光一动。 “哪只脚?” “我记不清了!” “你当时距离他们多远?” “十来步!” “灯光如何?” “巷口有一盏路灯,能看见大概样子,但看不清脸。” “他有没有背东西?” “没有!” “推车的是谁?” “那个高个子。” 听到这里,苏浩没有再问,三名街坊的证词逐渐拼出了一个轮廓。 半年前,姓陈的男人租下院子,租房之后,至少有两个人在夜间挖掘暗道。 挖出的泥土并没有留在院中,而是装入麻袋,趁夜运往西边的荒地和废弃砖窑。 收束思绪苏浩旋即笑着从怀里取出三块法币,递给三人笑道: “今天问的事情,不要对外说。回去之后,也不要再向别人提起那个姓陈的人。 若是有人问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算是麻烦几位了!” 闻言三人连忙点头。 周志鹤让手下将他们送出去,等三人离开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志鹤站在苏浩身旁,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我们之前查房东时,只问了姓陈的人什么时候租房、什么时候离开,竟然完全没注意这些细节。 难怪苏组长能在军情处有如此赫赫威名,在下的确是要多向苏组长学习学习啊!” 闻言苏浩摇了摇头笑道: “周组长莫要妄自菲薄,比起你们这些前辈,苏某才是需要学习的。” 两人又客套了一二,片刻周志鹤还是询问道: “苏组长,你有什么头绪吗?” 苏浩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暗道入口旁,低头看着地上几道刚刚那三人杂乱不堪的脚印,神色平静。 周志鹤见状,便自顾自说道: “按照刚才那几个人的口供来看,事情大概能够理出一个轮廓。 半年前,那个姓陈的男人租下这座院子。租房之后,他又找了一个同伴,趁着夜里一点点挖出了这条暗道。 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则装进麻袋,趁夜运往西边的荒地和废砖窑。” 说到这里,周志鹤苦笑一声。 “但线索也就到这里了。 钱顺他们没看清那个神秘人的长相,甚至连姓陈的男人如今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 至于那个洋行的账房先生……” 说着周志鹤皱了皱眉。 “我怀疑,他就是和陈先生一起挖暗道的同伙。 昨晚那场爆炸,很可能就是他留下来负责引诱我们进入院子。 我们昨晚事发之后,立刻封锁了火车站和码头,甚至连城门都安排了人盘查,可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如果他们足够谨慎,肯定不会在爆炸之后马上离开南京。 但也不排除他们伪装得足够好,已经混在人群之中离开了。” 周志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如果那两个人已经离开南京,那么无论是陈先生,还是那个帮助他挖掘暗道的神秘人,都很难再查下去。 当然这会他心里已经认定,那个半年前他们锁定的那个洋行账房先生和协助陈先生挖掘暗道的神秘人是同一个人! “甚至很有可能,陈先生和那个账房先生都已经撤出南京,若是这样,咱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说到最后,周志鹤眉头紧锁,真正令他感到头疼的,还不只是日谍小组已经可能逃走。 处座已经下了命令,五天之内,必须查清昨晚爆炸案的前因后果,找出泄露行动计划的内鬼,并且尽可能将那支日谍小组一网打尽。 如今第一天还没有过去,案子却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且,如今在他看来,因为陈先生和那个账房先生既然都撤离了南京,那现在一来,若是无法抓住杀害赵天树的凶手,无法找到泄密者,这次案件的所有线索很可能都会彻底断掉。 周志鹤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看向苏浩询问道: “苏组长,你怎么看?” 苏浩将目光从地面收回,淡淡道: “的确有点头绪。” 闻言周志鹤一怔,诧异道: “苏组长你真有头绪了?” “嗯,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 苏浩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还需要再求证一二。” 周志鹤心中一震,连忙问道: “需要怎么求证?” “我想单独去刚才那三个人家里一趟。” 苏浩说着,已经直起身,就要准备往外走。 “刚才问询的时候,有几个细节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需要再分别问他们一遍。” 对此周志鹤有些不解,刚才在这里,明明苏浩已经问得足够详细。 从挖掘暗道的时间,到搬运泥土的方向,几乎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可他既然说还需要求证,周志鹤自然不会阻拦。 如今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情报科二组能不能保住颜面的问题,而是军情处能不能尽快挽回局面。 至少在短时间内,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好,我跟你一起去!” 苏浩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外走去。 周志鹤连忙跟上,两人走出院子后,沿着后巷往前走了片刻,便来到刘婆子家门口。 那是一间十分普通的砖瓦房,门框已经有些变形,门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 周志鹤上前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刘婆子探出半张脸。 看到周志鹤和苏浩,她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将门彻底打开。 “长官,还有什么事吗?” “别紧张。” 苏浩语气温和。 “只是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婆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屋里十分简陋,靠墙放着一张木床,旁边是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摆着一个缺口的粗瓷茶壶。 刘婆子给两人搬了两张凳子。 苏浩没有坐,而是站在屋内朝后墙看了一眼,那面墙正对着刚才的院落,中间只隔着不到一丈距离。 “你平日里睡在哪边?” “就这张床!” 说着刘婆子指了指靠墙的木床。 “头朝哪边?” “朝东。” “也就是说,你晚上睡觉时,耳朵正好靠着这面墙?” “是!” 苏浩点了点头。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之前听到挖土声音的时候,除了声音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刘婆子皱着眉,努力回想着。 “其他异常……” 她喃喃道: “有时候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声音从哪里传过来?” “隔壁院子。” “屋里,还是院子里?” “像是在屋里,又像是从地下传上来。那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听不清楚。” 苏浩没有打断她。 “有几个人说话?” “两个。” “确定是两个?” “确定!” “为什么?” 刘婆子说道: “一个声音粗,另一个声音细一些。粗的那个说话比较少,细的那个有时候会压低声音催他。” “催什么?” “我听见过一句。” 刘婆子皱着眉。 “好像是说,快一点,不能再拖了。” “还有呢?” “没了。” 苏浩点燃一根烟,烟雾在狭小的屋内缓缓散开。 “你说见过那个神秘人两次,能不能再好好想想他的样子?” 刘婆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我当真没看清。” “身高呢?” “比姓陈的高。” “高多少?” “半个头吧。” “身材胖瘦?” “应该不瘦。” “应该?” “那天光线太暗,我只看见一个影子。”刘婆子急忙解释,“他站在院门里面,帽檐又压得很低,脸基本都被挡住了。” “他走路有没有什么特点?” 刘婆子一愣。 “走路?” “比如脚步快慢,是否跛脚,身体有没有向一侧歪,走路时脚尖朝哪边。” 刘婆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 “没注意。” “他有没有胡子?” “这个真没看清。” “手上有没有拿东西?” “好像没有。” “穿什么衣服?” “黑色,或者深色短褂。” “鞋呢?” 刘婆子更加茫然。 “长官,这我哪能看见啊?” 苏浩见她确实回忆不出,也没有继续逼问。 从老妇人家出来,而钱顺的修鞋铺同样就在这附近。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里面摆着几张矮凳和一张修鞋用的长桌。 钱顺正在给一双布鞋换鞋底,见到苏浩和周志鹤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苏长官,周长官!” “别紧张。” 第五百七十八章 案子这就有眉目了?(下) 苏浩走进铺子,依旧是一脸温和笑道: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哦哦,那您问!” 闻言钱顺赶紧擦了擦手,同时心里也是微微松了口气,但依旧有些紧张。 不管怎么说,和这些军爷以及当官的接触总归要提心吊胆。 苏浩没有坐,而是站在铺子里观察四周。 这里距离那处院落不远,不过铺子正门肯定是看不到院子的,想要看到那栋院子则是要在铺子后门。 若是有人从院子里出来,钱顺这铺子后门只要打开,就能看清。 “之前你说,那个神秘人比陈先生高半个头。” “对!” “陈先生大概多高?” 钱顺比划了一下,想了想道: “差不多五尺吧!” “那个人便有五尺一二寸左右?” “差不多!” “他身材如何?” “看着挺结实,但也不是特别胖。” “脸呢?” 闻言钱顺苦笑一声无奈道: “这我就真没看清了。” “你确定?” “确定!” “他有没有胡子?” “长官,这个我真不敢说。” 钱顺连忙道: “那天太暗了,而且他一直低着头。我只看见下巴附近似乎有些黑影,但到底是胡子,还是帽檐投下来的影子,我也不敢确定。” 苏浩点燃一根烟,递给钱顺。 见状钱顺连忙摆手,赶忙道: “我自己有,再说哪能让长官您给我递烟,应该是我来!” 说着,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先给苏浩和周志鹤递了一根烟,然后帮忙用火柴点燃,这才自己给自己点了根。 对此苏浩没有勉强,转而问道: “你说见过他两次?” “对!” “每一次都是和陈先生在一起?” “第一次是。”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只看见他的背影。” “在什么地方?” “后面巷子。” “他当时在做什么?” “像是在搬东西。” “走路有没有异常?” 闻言钱顺眉头一皱。 “走路?” “对!” “你仔细想想,这人走路和常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闻言钱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过了许久,才试探着说道: “好像……和一般人是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此刻苏浩眉头微扬,来了点兴趣。 然而钱顺只是挠挠头,有些欲言又止:“这我也说不好....” 对此,苏浩没有催促。 就见此刻钱顺伸手比划了几下,想了想道: “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好像会微微向前探。不是弯腰,也不是驼背,更像是随时要往前冲。 脚步很快,一步接着一步,不像普通人那样慢慢走。 而且他的两只脚……好像有点往外撇。” “外八?” “对,就是外八!” 钱顺眼神渐渐确定下来,语速也是越说越快道: “脚尖朝外,走起来步子特别快。就算停下来,身体也好像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劲儿。” 闻言苏浩眉梢微挑,想了想道: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修鞋的人,多少会留意别人的鞋。” 钱顺倒是没什么不好说的道: “有的人鞋底磨得偏,有的人走路内八,有的人鞋跟一边高一边低。那天我本来没觉得什么,只是后来想起,那个人走路的样子确实挺特别。” “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腿会不会打直?”苏浩询问道。 “好像不会!” 钱顺越想越清楚,接着道: “他膝盖似乎一直有点弯,脚落地很快,前脚掌先着地的样子比较明显。” 闻言苏浩没有说话。 而钱顺抬头看向他,顿了顿这才迟疑着道: “长官,这些对您有用吗?” “很有用!” 说着苏浩从怀里取出一张法币,递给钱顺,笑着道, “实在是麻烦钱先生了,这是一点点心意!” 见状钱顺面露惶恐,连忙推辞道: “刚才您已经给过了,这怎么使得?” “拿着!” “可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说着苏浩不由分说将法币塞进他手里。 “今天问过的事情,记得不要对外说。” “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此钱顺自然是连忙点头,这点他心里自然十分有数。 毕竟就苏浩这群人,他虽然不清楚对方具体属于什么部门,但肯定是那种特殊部门。 毕竟一般的臭脚巡哪怕换上一身便衣,隔着老远他也闻得到那一股子臭味。 为什么说巡警被称之为臭脚巡呢? 因为这时期的基层巡警,上岗是要求强制穿配发黑色硬皮鞋,不许穿布鞋。 加上全天在街上不停巡逻、徒步站岗,一站就是大半天,老城道路尘土、泥水多,皮鞋不透气。 冬天还好点,但一到夏天闷汗,极易脚气、烂脚,味道很重。 很多巡警回家,鞋都不敢放进屋里,只能搁院门外。 加之上面发放的皮鞋是统一配发的劣质货,鞋底薄、不耐磨,且基层巡警极少有钱换新鞋,常年一双鞋反复穿,味道经久不散。 且巡警嘛,主要负责的差事就是满街来回走,“巡” 就是来回跑路,久而久之,民众们就笑他们成天跑断脚,脚臭,所以叫臭脚巡。 而眼前这群人....就钱顺的眼力劲,一眼就看得出。 苏浩和周志鹤这两位长官,穿的鞋,虽然是布鞋,但显然没穿几回。 这种长官估计不差钱,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便衣,鞋子虽然有所磨损,但估计也决计不是那群臭脚巡的财务可比。 此刻两人走出修鞋铺,周志鹤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苏组长,这些东西,貌似也没有多少价值啊!” 对此苏浩没有回答。 而周志鹤则是继续道: “那位陈先生和他的神秘同伴,想来早就离开南京了。那个账房先生,很可能就是那位神秘人。 昨晚他故意引诱我们到这里,爆炸发生之后,再从暗道撤走。 如今车站、码头和城门都已经查过,既然没有发现他们,说明他们要么还藏在城里,要么已经用别的身份离开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继续追查这两个人的线索,恐怕都没有太大意义。 除非我们能抓住赵天树的凶手,否则这条日谍线就算是断了。” 说到这里,周志鹤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 “现在我们继续查这里想来也无用了,不如我们还是先回去,追查杀害赵天树的凶手如何?” 然而闻言苏浩忽然停下脚步,摇摇头道: “不是!” 闻言周志鹤一时间没有听清。 “什么?” 苏浩转过身,平静道: “我说....账房先生,和协助陈先生挖暗道的那个人,很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人!” 闻言周志鹤一怔,反应过来,这才惊讶道: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有!” 苏浩点燃香烟,语气平淡道: “在我看来,整个事件中,目前出手的一共是四个人!” “四个?” “对!” 苏浩抬头看向远处的街道,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继续道: “第一个,是隐藏在你们情报科内部的鼹鼠。 正是此人向日谍小组泄露了你们的行动计划,才让你们昨晚中了陷阱。 同时,此人也是杀害赵天树的真凶。 这是一个!” 闻言周志鹤点点头,这个的确是一个! “第二个人,是那位账房先生!” 苏浩继续道: “他很早以前便故意暴露在你们的视野之中。你们以为自己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实际上,他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诱饵。 昨晚,也是他负责把你们引到这里。 第三个人,则是提前半年租下院子的陈先生。他负责寻找落脚点,和房东打交道,维持这个据点表面上的正常。 至于第四个人……” 说着苏浩停顿片刻,略微思忖这才道: “便是那个协助陈先生挖掘暗道的人,我怀疑,此人很可能还懂一些炸药。 否则,他未必能够将爆炸物布置得如此精准。” 周志鹤皱眉道: “可照你这么说,整个事件中,一共就有四个人参与其中,但为什么账房先生不能是那个神秘的第四人?” 闻言苏浩没有急于吭声,只是先一脸古怪的看了眼周志鹤,旋即这才道, “周组长,虽然我一直很尊重你们情报科的同僚们,也相信你们实力不弱。 所以你觉得....这个帐房先生既然早在半年前就被你们锁定了。 那么他有可能还在你们的监视内,来到这儿,协助陈先生挖暗道吗? 除非你自认为你们情报科的情报员们能力不济。” 听到这话,周志鹤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苏浩刚刚是这种表情,一时间闹了个大红脸,属实尴尬。 其实这会苏浩还有一件事没有解释。 那就是他心里还有一个猜测。 大半年前开始,他连续破获了几个日谍小组,南京城内的日谍活动明显收缩。 如果这支潜伏小组确实隶属于日本特高课,那么对方很可能已经收到过上级命令,要求他们寻找机会进行报复。 只是对方原本想针对的或许是行动科,结果因为不知道到底是情报科的人还是行动科的人破获他们多个情报小组,误打误撞把报复目标对准了情报科。 当然这只是苏浩目前的推测。 但若这个推测成立,那情报科还真倒霉,也算是帮自己挡灾了。 第五百七十九章 这就抓住一个了?(上) 苏浩摇摇头没再多想这个猜测,而是想了想道: “并且,我已经发现那个神秘人了,也就是第四个人!” 闻言周志鹤猛地一愣,旋即惊愕道: “你说什么?” “我说,协助陈先生挖掘暗道的那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周志鹤的呼吸顿时一滞,赶忙追问: “在哪里?” “就在刚才那三个人之中!” “这不可能!” 闻言周志鹤下意识摇头否决道: “刚才那三个人全都是附近的普通住户,怎么会和日谍有关?” 苏浩没有回答,转身朝前方走去,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再度回到了那处被炸毁的院子。 周志鹤愣了片刻,不由狐疑道: “苏组长,我们不去赵二狗家再问问?” “不必了!” 苏浩摇摇头道。 见状周志鹤脚步一顿,脸色渐渐变了,不由迟疑道: “你不会是怀疑……” “周组长!” 苏浩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笑道: “先别急着下结论。” “你是在怀疑赵二狗,可赵二狗明明长得不高!” 周志鹤压低声音接着道: “那个神秘人,根据刘婆子和钱顺的描述,至少比陈先生高半个头,身材也不算瘦。 赵二狗只是一个拉车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那个人吧?” 苏浩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重新走到暗道入口旁,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洞口边缘的灰土。 “周组长,你还记得此前暗道这里的脚印吗?” “记得!” “我之前其实心里是觉得可惜的。” 说着苏浩指着那几处模糊的足迹。 “当时我发现两道疑似属于日谍的鞋印,其中一道比较清楚,另一道却有一部分模糊不清。 我一开始以为,是后来进去查看的情报员踩坏了。 但刚才离开之后,我重新想了一遍,发现这两种模糊并不一样。” 周志鹤蹲下来,不由有些好奇。 “怎么不一样?” “其中一道,确实是后来被人踩乱了!这很可能就是那位账房先生的。” 苏浩指着一处脚印边缘道: “泥土被挤向两侧,鞋底纹路被其他足迹覆盖,属于后来的踩踏。 但另一道不是! 它的模糊,是鞋底本身留下的。” 闻言周志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那处鞋印前掌的位置确实不像是被人踩乱,边缘没有明显的覆盖痕迹,反而呈现出一种磨损之后留下的模糊状态。 苏浩伸出手指,在旁边轻轻比划。 “你看前脚掌外侧,这里的鞋底磨损最重,留下的印记反而不清楚。 鞋跟外侧也有中度磨损,压痕比其他位置浅。唯独鞋跟内侧受力较轻,纹路反倒保存得比较完整。” 周志鹤皱眉看了片刻,他虽然不像苏浩那样熟悉痕迹检验,但在情报科多年,也知道人走路时鞋底受力不同,磨损位置自然不同,但还是不解道: “这像什么人的鞋?” 苏浩抬起头笑道: “这像是常年拉黄包车的人。” 闻言周志鹤脸色微变。 “黄包车夫?” “人力车夫每天拉车,脚掌受力和普通人不一样。” 苏浩指着地面的鞋印,平静道: “拉车时,身体需要向前倾,双腿保持一定弯曲,脚掌不断蹬地发力。 长时间下来,前脚掌外侧和鞋跟外侧会出现明显磨损,而且他们空手走路时,也往往保留着这种习惯。” 周志鹤盯着那枚脚印,仍有些迟疑。 “可这只能证明那个人可能做过车夫,不能证明他就是赵二狗。” “还有口供!” 苏浩站起身淡淡道: “周组长,你有没有发现,刚才三个人的口供里,有一处很不一样?” “哪一处?” “我问那个神秘人长什么样时,刘婆子和钱顺都说没看清。 唯独赵二狗,先说看不清,后来却又补了一句,说对方好像长着络腮胡。” 周志鹤眉头一皱,想了想不解道: “这有什么问题?” “单独看,当然没有问题。” 苏浩淡淡道: “但从心理上来说,这句话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误导。 他先承认看不清,显得自己谨慎。随后又补充说看到了络腮胡,便会让我们下意识认为,这神秘人或许真就是络腮胡特征。 可问题在于,既然光线不足,他连脸都看不清,又为什么能够确定对方有络腮胡? 这就是典型的想要误导我们,只是他用模糊的印象回应,尽可能推脱身上故意混淆误导查案方向的嫌疑。” 闻言周志鹤沉默下来。 苏浩没有继续逼迫,而是转身看向那条暗道。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夜里挖暗道呢?周组长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闻言周志鹤一怔,想了想说道: “夜里人少,方便隐蔽?” “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 苏浩眼睛微眯,分析道: “但挖掘暗道会产生动静,夜里四周安静,锄头刨土、砖石碰撞的声音反而更容易被人听见。 若是白天动手,街上有车声、人声和商铺的喧闹,反倒可以掩盖一部分声音。 至于运送土方,则完全可以放到夜里。 他们白天挖,晚上搬,既能降低挖掘时被听见的风险,又能避开白天街坊的视线。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苏浩顿了顿,片刻声音低沉,冷笑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神秘人,可能就住在附近,他只能趁夜里过来,避开熟人的目光。 若是白天出入,他很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所以他宁愿承担挖掘声音暴露的风险,也不敢在白天出现呢?” 周志鹤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惊愕道, “你是说……” “周组长别急!” 苏浩打断了他,接着道: “从这前面的情况分析,账房先生,在你们的严密监控下,他绝无可能来此协助挖掘暗道。 而此人既然只敢晚上挖暗道,哪怕冒着风险也要如此。 那说明对方很有可能是附近的熟面孔,才能解释他为什么如此忌惮白天被人看见!” 周志鹤看着地上的脚印,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道: “可就算这样,身高还是有些牵强吧?要不再问问这个赵二狗?” “当然不能仅凭一个特征一个理由就确定!” 苏浩点点头道: “但你别忘了赵二狗是什么身份?” “你是说人力车夫?但这能解释身高不符?”周志鹤还是不理解。 就见苏浩继续道: “赵二狗自称是人力车夫,真正长期拉车的人,身体通常会留下明显习惯。 除了我此前所说的那些,他们还会留下,诸如长时间弓腰拉车,会使他们站立时腰背微微前倾。膝盖也不会完全伸直,哪怕站着,也会保持一点弯曲。 脚掌长期蹬地,外八会比普通人明显。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赵二狗站在咱们面前时是什么样子?” 周志鹤回忆片刻,脸色微变,迟疑道: “他确实有些弓腰!但他看起来貌似真个头不高吧?” “可若他是故意弓着腰呢?” 周志鹤猛地抬头。 苏浩没有继续说下去,周志鹤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平时故意保持车夫的姿态,借此掩饰真正的身高?”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而且你想想,如果他挺直腰背,收起平时拉车时的弓身姿态,身高会不会比平日显得高出不少?” 说着苏浩眼睛微眯,冷笑道: “至于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把这个赵二狗抓起来,然后控制他手脚,试试他到底有多高不就行了?” 第五百八十章 这就抓住一个了?(中) 赵二狗住的地方并不远,很快,几人停在一间小屋门前。 屋门是两扇旧木板拼起来的,边缘已经开裂,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 周志鹤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道: “赵二狗,在吗?” 里面先是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传来赵二狗略显迟疑的声音。 “谁啊?” 周志鹤语气轻松笑呵呵道: “是我,刚刚找你问话的!” “周长官?” 很快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脚步到了门边之后,却又忽然停住了。 门内静了两息。 周志鹤眼神微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呵呵道: “赵兄弟,刚才有几个情况没问清楚,正好顺路过来,再和你说两句话。” “哦,哦!” 赵二狗似乎这才放下心来,门闩被抽开。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赵二狗站在门后,脸上堆着笑搓着手道: “哎哟,原来是周长官。” 他一边说,一边将门完全拉开。 “几位军爷,这是还有什么事儿?” 赵二狗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头发也显得凌乱,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 若只从外表看,确实和巷子里那些卖苦力的青年没什么区别。 不过,苏浩注意到一件事,赵二狗开门时,站得比先前在院子里要直一些。 虽然很快,他又下意识地微微弓下了腰,但最开始的那一瞬间,双肩的高度和脊背的舒展程度,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 对此,苏浩和周志鹤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笑着迈步走进屋里。 “赵兄弟,别紧张,没什么大事!” 见状赵二狗连忙侧过身道: “周长官,您里面坐,地方小,有些乱,您别见怪。” “都是自家弟兄,讲那些做什么?” 周志鹤语气很随和。 “刚才你愿意出来作证,帮我们回忆情况,我们心里都记着。再说了,昨晚那爆炸闹得这么大,附近人心惶惶,我们也得多问几句,免得有遗漏。” 听到这话,赵二狗脸上的紧张似乎淡了一些。 他赶紧搬过一张矮凳。 “周长官,您坐!” 周志鹤没有坐,只是扫了一眼屋内。 屋子不大,靠墙是一张窄木床,上面铺着一床灰黑色薄被。另一侧放着一口老旧木箱,箱盖边缘磨得发白。 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有半碗凉掉的稀粥,两张粗面烙饼,还有一个缺口的茶碗。 角落里靠着一根黄包车车辕常用的木柄,墙上还挂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短褂。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不是事先怀疑,任何人进来看到这一幕,都会认定这里住着一个穷苦车夫。 周志鹤在屋里站定,随口问道: “赵兄弟,刚才你说,前些日子夜里见过两个人搬麻袋,是吧?” “对,对!” 赵二狗连忙点头。 “小的绝不敢胡说,那两人推着独轮车,从后巷出来,一路往西边荒地和废砖窑的方向去了。” “你当时离他们有多远?” “十来步吧!” 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朝房门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轻,可苏浩一直在旁边观察。 赵二狗的右脚脚尖,也在不知不觉间朝门口偏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细微的身体反应,人在心里开始紧张,并且有了逃离念头时,双脚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朝向最容易离开的方向。 但周志鹤和他的交谈,多少也是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戒备,也因此没注意到周志鹤此刻在背后的右手,正在极快地比了个手势。 一名情报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赵二狗身后。 另外两名情报员,则分别向左右靠近。 赵二狗还没有意识到不对,而周志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赵兄弟!” “哎,长官您说。” “还有一件小事,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闻言赵二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走一趟?” “对!” 周志鹤依旧笑呵呵道: “去军情处做个登记。毕竟你是重要证人,有些话需要再核实一遍。” 见状赵二狗下意识摇头,苦笑道: “周长官,小的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啊! 再说,我还得出车。要是今日不去车行,掌柜那边怕是要扣工钱。” “耽误你的工钱,我们补。” 说着周志鹤的笑容渐渐淡了。 “走吧!” 见状赵二狗脸色微变,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周志鹤眼神骤然一冷。 “动手!” 话音未落,左右两侧的情报员同时扑上。 赵二狗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沉肩,避开左侧那人的手掌,右肘向后一顶,狠狠撞向身后情报员的肋下。 那名情报员没料到他会突然反抗,被这一肘撞得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赵二狗借着空隙,猛地朝房门冲去,但他刚冲出两步,门口那名情报员已经横身挡住去路。 “滚开!” 赵二狗低吼一声,右肩向前狠狠撞去。 那情报员也不是吃素的,侧身避开撞击,顺势抓住赵二狗的胳膊,借着对方冲势向下一扯。 赵二狗脚下不稳,身体猛地前倾,周志鹤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拽。 砰! 赵二狗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两名情报员立刻扑上去。 一人压住他的左肩,一人死死扣住右臂。 赵二狗拼命挣扎,双腿猛蹬,居然险些将压在身上的一名情报员掀开。 “妈的,这小子力气真大!” 那名情报员脸色一变,咬牙压住他。 赵二狗怒吼道: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都不知道!周长官,你们抓错人了!” 周志鹤冷冷看着他道: “抓没抓错,到了军情处自然就知道。” “我是良民!你们不能乱抓人!” 赵二狗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愤怒,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可苏浩却注意到,他此刻挣扎的方式很有章法。 不是寻常百姓被按住后那种毫无方向的乱踢乱蹬,而是不断试图用肩膀顶开压制者,同时扭动手腕,想把被控制的手臂从关节缝隙中抽出来。 这是典型的受过擒拿和脱身训练的反应。 一个普通车夫,也许力气大,可不该有这么熟练的反制动作。 “把他按住!” 苏浩开口道。 “是!” 两名情报员立刻加重了力道。 赵二狗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面,仍在不断挣扎。 周志鹤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赵二狗!别白费力气了。你若真是个普通车夫,我们不会冤枉你。 可你若不是……” 周志鹤眼中闪过一丝森然。 “那就别怪周某不客气了!” 闻言赵二狗咬着牙,仍然喊冤。 “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先别急!” 苏浩缓步走到他身边。 “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审你的,动手吧!” 说着苏浩朝身侧的情报员们摆了摆手。 赵二狗愣了一下。 但下一刻,就有两名情报员一左一右压住赵二狗的腿。 赵二狗的双腿原本蜷着,膝盖一直保持着习惯性的弯曲。 可随着两名情报员用力,他的腿被一点点拉直。 见状赵二狗脸色瞬间大变。 “你们干什么?” “量一下阁下身高而已!” 苏浩淡淡道。 “什么?” 赵二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抓自己,按住自己,拉直双腿和腰背…… 就为了量身高? 而另一名情报员已经迅速从衣兜里掏出一卷布尺。 那情报员先将布尺的一头贴在赵二狗的脚跟处,另一头顺着身体向上拉直。 因为赵二狗还在挣扎,另外两人又按住他的肩膀和腰背,硬是让他身体完全舒展开来。 片刻后,那名情报员抬头看了一眼布尺刻度,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组长!这家伙果然有五尺四寸左右!没想到他看着不高,实际竟然这么高!”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周志鹤眼睛则是猛地亮起。 五尺四寸! 这已经完全符合钱顺和刘婆子的证词。 姓陈的男人约莫五尺高,而那个神秘人,比陈先生高出半个头左右。 赵二狗平日里总是弓着腰,双腿也习惯性微屈,看起来至多五尺,甚至还要略矮些。 可此刻将他腰背和双腿拉直,真实身高竟已接近五尺四寸。 不仅如此,他的肩膀比寻常车夫宽得多,手臂上的肌肉也远比普通拉车人更为紧实。 周志鹤看着赵二狗,脸上顿时露出畅快之色。 他转过头,望向一旁的苏浩,忍不住哈哈笑道: “苏组长!还真让你说中了!你可真是神人也,这也能料到?” 从暗道脚印,到附近街坊的口供,再到人力车夫特有的步态、鞋底磨损和身体习惯。 最后甚至还从赵二狗刻意弓腰的动作里,推断出对方真实身高。 这一连串推理,几乎环环相扣。 周志鹤自问,即便现在已经知道答案,让他重新回头去看这些线索,恐怕也未必能这么快将其串起来。 苏浩却只是摆了摆手道: “周组长过奖了!主要还是周组长和诸位弟兄配合得好。若不是你们及时把人控制住,光靠这些推测,也没法确认什么。” 周志鹤闻言,心中对苏浩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有本事,却不居功,做事利落,也顾及同僚颜面。 难怪这位苏组长能在行动科那边闯出名声。 第五百八十一章 这就抓住一个了?(下) 而此刻赵二狗还很懵逼。 他确实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高。 潜伏到南京后,他以黄包车夫的身份活动,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普通、更加不起眼,他经常弓着腰走路,刻意放低肩膀,膝盖也始终微微弯曲。 久而久之,这种姿态甚至成了习惯。 在街坊眼中,他只是个皮肤黝黑、不起眼的穷苦车夫。 但他想不通,那就是光是身高的嫌疑,又怎么能认定自己就有问题呢? 自己只是习惯性微微躬身不行吗? 对此赵二狗咬紧牙关,叫嚷道: “就算我长得高,又能说明什么?” 他仍在挣扎。 “车夫就不能长得高吗?我平日弯着腰拉车,个头看着矮点又有什么奇怪? 你们凭这一点抓人,是不是太荒唐了?” “当然不止这一点!” 周志鹤看着他,摇摇头笑道: “不过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先带走吧!” 说着周志鹤一挥手,很快就有情报员迅速堵住了赵二狗的嘴巴,同时迅速反绑双手。 “先押回军情处刑讯科!然后你们几个把他的住处全部搜一遍,一张纸、一根火柴、一片废布都不要放过。” “是!” 几名情报员齐齐应下。 赵二狗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直到此时,他依旧没有承认身份。 但眼神深处,已经多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阴沉。 他知道,自己多半完了! 至少,他在洪武路这一带苦心经营多时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虽然此刻他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丝侥幸,因为他的住处压根就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且他本身就是小组内的行动员,并不负责任何情报相关的事宜,这算是他觉得自己还算安全的一点。 但对方如此笃定的抓他,他要是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某些地方暴露了,那他就真傻了。 只是他现在依旧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身高? 不对啊! 很快,一行人押着赵二狗出了巷子,此刻巷子外路上不少百姓远远望见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 有些胆子大的,还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赵二狗吗?” “平日拉黄包车那个?” “他这是犯什么事了?” “谁知道,看那架势,怕不是小事。” “我早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平日闷不吭声的,见谁都陪笑……” “闭嘴吧,这明显就是特殊部门办案的事,也敢乱说?” 人群很快又安静下来。 周志鹤押着赵二狗走出后巷,准备朝停在主路边的汽车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苏浩忽然抬了抬手道: “周组长,且慢!” 周志鹤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苏组长,还有什么问题?” 苏浩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巷口,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已经是走出巷子里的街道主干道区域,道路两边都是已经开张营业的店铺,此外还有一群远远围观的百姓。 可苏浩的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淡淡道。 “我还想在这里看看!” 闻言周志鹤不解道: “赵二狗已经抓住了,他的住处也会立刻搜查。苏组长是觉得这里还有其他线索?” “说不上!” 苏浩摇摇头,笑道: “没啥事,我就随便看看!” 话虽如此,但周志鹤可不会把苏浩这话当真,毕竟苏浩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实力。 所以苏浩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而且苏浩刚刚帮情报二组找出了一个藏在眼皮底下的日谍,他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反驳对方。 只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苏浩其实根本就没发现什么,只是他觉得应该再待一会,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往往一些犯人会重回凶案现场观摩自己的杰作,昨晚日谍才做出这种惊动全城的事件,他就觉得,日谍会不会回来看看自己的杰作呢? 也是有可能的,哪怕这个可能性不高,但耽误一会苏浩并不介意。 “好!” 周志鹤回头吩咐道: “你们两个,先把赵二狗押回处里,直接送去刑讯科。让刑讯科的人先别急着动手,等我回去再说。 另外,带人搜查他的住处,仔细些。” “是!” 两名情报员立即押着赵二狗离开。 此刻苏浩站在巷口,神色若有所思。 见状周志鹤走到他身旁,询问道: “苏组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唔....” 苏浩抬了抬下巴,想了想道: “就在这附近看看吧!” 闻言周志鹤心里更加狐疑了,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跟在苏浩旁边。 昨夜那场爆炸的动静实在太大。 附近许多百姓一早便听说了消息,有的人是来看热闹,有的人则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军警已经封锁了周围巷道,但仍然挡不住围观的人群。 此刻街道两侧站着不少百姓。 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刚从茶馆出来的闲汉,也有附近铺子里探头探脑的伙计。 更远些的地方,十几名巡警正在拉起绳索,阻止人群靠近。 行动科也派了几名便衣队员在外围警戒。 这些行动队员大多穿着深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神情冷硬。 只要有人试图往里面凑,便会立刻被拦下。 周志鹤看着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有些惊讶道: “这么多人了?我们刚来的时候,附近好像还没多少人吧?” 苏浩淡淡道: “来的时候还早。如今日头已经高了,昨夜爆炸又闹得这么大,附近的人自然都想来看看。 而且人越多,消息传得越快。” 周志鹤点了点头。 “也是!” 他看着人群,皱眉道: “这帮百姓,胆子倒是不小。昨夜死伤那么多人,今天还敢凑过来看热闹?” “人之常情。” 苏浩淡淡道。 “只要事情没落在自己头上,多数人都会想看一眼,更何况,这种热闹,未必只有普通百姓想看。” 周志鹤闻言一怔。 “苏组长,你的意思是?” 苏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缓缓落在人群之中。 …… 与此同时,人群靠后的位置,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前。 他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圆框眼镜。 看起来像是附近某个铺子的账房,也像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小职员。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袋,工具袋外面沾着几片油污,里面隐约露出几把小扳手和钳子的把柄。 他的名字叫吴龙,至少,在这片街区里,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吴龙是附近一家修理自行车铺子的伙计,平日里负责给人补轮胎、调链条、换车铃,也修些人力车上的小零件。 店铺距离这里不远,只隔了几条街。 他住的地方也不远,每天早晨从住处到铺子,再从铺子回住处,都会经过洪武路附近。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再自然不过。 没有人会怀疑。 更没人知道这个名叫吴龙的修车铺伙计,真正的名字叫泉山祐希! 他隶属于日本内务省特高课驻南京的一个名叫暮蝉小组的情报员。 泉山祐希表面上和旁人一样,伸长脖子朝巷子里张望。 偶尔还会随着周围人的议论,露出几分惊讶和后怕。 第五百八十二章 再抓一人!(上) “昨夜死了不少人呢!” “听说房子都炸塌了。” “军警封了这么大一片地方,怕不是抓到什么要犯了。” “谁知道啊,少说几句,小心惹祸上身。” 这些零碎的声音不断传进耳朵。 泉山祐希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心里,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畅快。 昨夜爆炸发生时,他人并不在这里。 可哪怕隔着数条街,他依旧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从夜色深处传来,先是一记低沉轰鸣,紧接着便是狗叫、人喊,以及街坊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当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同僚们行动成功了! 今早上班时,他又特意从附近绕过。 远远看见巷道被军警封锁,看见院墙倒塌,也听见几个本地百姓议论,说昨夜炸死了不少军情处的人。 泉山祐希险些没有压住嘴角的笑意,而且这场行动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暮蝉小组耗费半年时间,精心准备的一次反击。 其实真如苏浩所猜想的几乎一样,暮蝉小组之所以会组织这样一次行动,正好是半年前,苏浩陆续破获虫群,飞鸟等小组的时候。 当时特高课察觉到情报小组接连失联,当然是有着怒火的。 于是立即联系了暮蝉小组,原本后续虽然特高课陆续又派遣了情报小组进入南京。 但特高课那边思来想去,觉得暮蝉小组这边的报复行动依旧要继续! 必须要给敌人一点点颜色看看。 于是就有了这一次谋划半年之久的行动。 从租下那处院落! 到挖掘暗道,再到安排一名专门负责行动的行动组员故意暴露。 再到启动他们暮蝉小组在军情处内部能够传递消息的鼹鼠! 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演。 每一个人都被分配了明确任务。 暮蝉小组的组长曾说过,南京城里的军情处,近半年动作越来越频繁,已经连续破坏了数个帝国情报网。 特高课不能一味退让。 既然找不到敌人具体是军情处哪一个部门,那便先制造一次足够惨烈的反击。 让军情处知道,帝国的情报人员并非任人宰割! 而昨夜那场爆炸,就是暮蝉小组交出的答卷。 泉山祐希对此极有信心。 他们提前半年便开始布置,院子是陈先生租的,暗道由小山君协助挖掘。 账房先生作为诱饵,长期暴露在军情处的视野中。 爆炸物也经过了数次调整,确保军情处的人一旦冲入正屋,便会进入杀伤范围。 当然爆炸也不至于波及太大,虽然暮蝉小组目的只是代表特高课进行报复,但他们组长可没蠢到把事情捅破天。 真要是炸药吨量足够大,引起巨大轰动,他们都担心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爆炸之后,账房先生会从暗道撤离,而陈先生则早已换了身份,暂时隐匿。 至于小山君,仍留在附近,以黄包车夫的身份观察动静。 当然也是因为小山君的情况特殊,此前为了协助挖掘暗道,他早早就在这儿置办了身份。 爆炸后立马就走,那这身份肯定就暴露了,甚至反而会因此留下马脚。 其实泉山祐希知道,组长貌似对于此事是,希望小山君立即撤离的。 但小山君觉得,敌人根本不可能发现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敌人,且敌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嫌疑人就在旁边,说白了小山君就是想玩一手灯下黑。 对此组长思忖再三,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想到最近半年,军情处的人貌似都还在被他们丢出去的诱饵吸引。 也是觉得军情处貌似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有威胁,于是也就同意了。 而他泉山祐希自己,则负责事后侦查。 观察军情处的反应,确认有没有额外线索暴露。 一旦出现意外,便立刻通过预设的死信箱,把情报传给组长。 这也是为什么他半年前便主动调换工作,他原本在城南一间自行车铺做工。 为了这次行动,他才找机会来到洪武路附近,在一家小修车铺里落脚。 住处距离爆炸点只有两条街,上班、下班都要经过附近。 如此一来,事后出现在这里,便不会显得突兀。 哪怕军情处追查,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寻常路过的修车伙计。 泉山祐希站在人群中,心中甚至开始思考,等再过半个时辰,自己该以什么借口离开。 或许可以说铺子里来了活,也可以说要去给客人送修好的自行车。 总之,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看一看情况便够了,从目前来看,军情处似乎并没有查出多少东西。 泉山祐希没再多想,就在他准备从人群中离去之际。 下一刻,他的神情便骤然僵住,只见巷口方向,两名便衣正押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那年轻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带着淤青,脚步踉跄。 虽然距离不算近,衣服也有些凌乱,可泉山祐希仍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小山君! 化名赵二狗,负责协助挖掘暗道、维持附近身份的小山君! 泉山祐希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小山君怎么会被抓? 他心中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昨夜的计划明明已经成功,而小山君的身份想来也极其稳固。 他在这片区域拉了将近两年黄包车,与车行掌柜、附近住户都相熟。 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茧,衣食住行都和真正的车夫没有区别。 军情处怎么可能突然盯上他? 难道是暗道出了问题? 不,不对! 暗道就算被发现,军情处也最多知道有人从那里逃走。 他们不可能直接把怀疑落到小山君头上。 要知道,之所以组长会同意小山君这灯下黑的计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小山君最初的伪装住址就是这里。 也就是说先有小山君住在这里,才有后续的行动计划! 难道是陈先生那边出事了?还是账房先生没有顺利脱身? 泉山祐希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能,可没有一种能够解释眼前的情况。 小山君被抓了,而且看那架势已经被控制住,打算直接押走。 泉山祐希掌心开始冒汗,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小山君一旦落入军情处手中,哪怕他受过训练,也未必能扛得住多久。 更何况,军情处究竟掌握了什么,现在谁也不清楚。 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然后按预定路线回住处,途中经过那处死信箱,将小山君暴露的消息传递出去。 必须让组长知道! 必须让其他成员立刻切断联络,更换藏身地点。 否则,暮蝉小组极有可能会被顺藤摸瓜,一锅端掉。 泉山祐希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异样! 他缓缓挪动脚步,准备从人群后方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巷口,巷口旁,站着两名便衣,其中一人年纪稍长,神色刚硬,显然是领队。 而另一人,却很年轻,年轻人外面套着短褂,面容清俊,身上看不出多少军人气息。 可周围的巡警、行动队员,甚至那名年长便衣,对他都隐约带着几分敬意。 泉山祐希立刻判断出来。 这年轻人,才是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之一,或者说,至少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泉山祐希不由多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那年轻便衣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对到了一起。 第五百八十三章 再抓一人!(中) 仅仅一瞬,泉山祐希心中猛地一紧。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如同一个普通围观百姓般,随意地移开视线,继续望向巷子深处。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对方未必是在看自己。 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对方不可能仅凭一眼就发现什么。 可下一刻,泉山祐希的余光却看到,那年轻便衣竟朝人群这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子并不快,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看上去像只是随便出来看看外围情况。 可不知为何,泉山祐希却觉得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工具袋的提手。 不至于吧? 自己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才对,从头到尾,他都和普通围观者一样啊! 没有主动打听,没有做出慌乱表情。 就连看见小山君被押出来时,他也及时低下了头。 难道是小山君已经招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泉山祐希立刻否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山君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帝国情报员。 军情处才刚把他抓走,连审讯都未必开始,他怎么可能立刻招供? 更何况,就算小山君招供,也不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自己和小山君之间,从来没有直接接头过。 组内成员各自分工,彼此之间尽量减少横向联系。 这正是暮蝉小组能够长期潜伏的原因。 当然因为他这个节点的特殊性,所以实际情况就是,他知道小山君,但小山君不清楚他。 但不管如何,小山君绝不可能知道自己! 那这个年轻人为什么靠近? 泉山祐希越想,心里越乱。 他不敢再去看对方,可越是不看,余光里那道不断接近的身影就越清晰。 苏浩缓缓走出巷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上那个年轻人。 那人从外表看没有任何问题,衣服普通,站在人群里的位置也很自然。 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很符合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可苏浩就是觉得不对,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对方太正常了。 正常得近乎刻意,苏浩的刑侦能力,最近在连续破案和审讯中不断提升。 如今已经来到了9.0以上。 这个层次并不会让他凭空看穿一个人的身份。 更不会让他像神仙一样,一眼看出谁是日谍。 但它让苏浩对于一些细节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一个人的重心变化,视线停留的时间,面对突发事件时瞳孔的收缩,呼吸的节奏,手指的僵硬,乃至于在紧张时,那种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反应。 这些东西,寻常人或许注意不到,可在苏浩眼中,往往会形成一种难以解释的违和感。 刚才赵二狗被押出来时,人群里多数人的反应都很直接。 惊讶、好奇、畏惧,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唯独这个年轻人,他表面反应不大,可在看清赵二狗的一瞬间,瞳孔收缩得太快。 手里的工具袋,也不自觉握紧。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看赵二狗多久,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可他移开视线之后,身体的重心却悄然向后调整,明显是在准备离开。 苏浩没有立刻让人抓他,仅凭这点反应,最多只能说明此人可疑。 也许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也许只是胆小,担心被军警盘查。 甚至有可能,他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看到军情处抓人便害怕。 苏浩只是想靠近些,给对方一点压力,如果对方没有问题,便叫来问两句话。 若是真有问题……自然不会轻易放走。 想到这里,苏浩又朝那年轻人走近几步。 人群中,泉山祐希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看着苏浩靠近,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不对! 绝对不对! 这年轻人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泉山祐希脑中不断回想,衣服没问题,工具袋没问题,身份没问题,自己今天路过这里也合情合理。 难道是刚才看小山君时,神色没有控制好? 还是自己退得太早? 他越想越觉得心乱,而苏浩距离他,已经只剩十几步。 泉山祐希终于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正好再次与苏浩对视。 苏浩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泉山祐希心中那根弦彻底绷紧。 下一刻,他看见苏浩抬起手,似乎是要招呼附近的行动队员。 见状早就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泉山祐希再也顾不上掩饰。 跑! 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身,拨开身后两名围观百姓,朝街道另一头狂奔而去。 “让开!” “借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人群一阵惊呼。 有人被他撞得踉跄后退。 有人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苏浩愣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开口。本来只是打算让行动队员把这年轻人请出来,例行问询一番。 结果对方居然直接跑了,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 “拦住他!” 苏浩厉声喝道。 “给我追!”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冲了出去,附近几名二组的行动队员反应极快。 听见苏浩的命令后,立刻拔腿追赶。 “站住!” “前面那人,站住!” “拦住他!” 街道顿时乱成一团,而不远处,周志鹤还站在巷口,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只看见苏浩突然盯上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 接着,那年轻人扭头就跑,再然后,苏浩带着行动队员直接追了出去。 周志鹤张了张嘴有些迷茫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情报员同样满脸茫然。 “组长,好像……苏组长在追人?” “废话我当然看见了!” 周志鹤回过神来,脸色骤变,旋即赶忙道: “还愣着干什么?” “追啊!” “带人从旁边巷子包过去!” “别让那小子跑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此刻距离泉山祐希冲出去已经过去一两分钟了。 其实在开始跑之后没多久,泉山祐希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发现后面高喊追的时候,距离他开始跑其实是有一定间隔的。 这说明特么,很可能对方压根就没真的想抓自己,只是有一些怀疑而已,只是自己没绷住。 悔恨! 一时间泉山祐希心里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咬牙继续埋头狂奔,好在毕竟在这儿生活了也有蛮久了,对这一带地形各个巷子,他可谓是了如指掌! 第五百八十四章 再抓一人!(下) 泉山祐希钻进巷子之后,脚下不敢有半点停顿。 这片街区他已经走过无数次。 哪条巷子能够通向主街,哪条巷子尽头是死路,哪一处院墙年久失修可以翻过去,哪一户人家后门常年不锁,他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半年里,他每天往返修车铺和住处,表面上只是为了熟悉上下班的路线,实际上却是在为今日这种意外准备退路。 只要离开军警封锁的那片街区,再穿过两条巷子,他便可以绕到另一条街。 到了那里,追兵便很难继续锁定他的方向。 泉山祐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巷空空荡荡,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站住!” “前面的人,别跑!” 声音已经比刚才远了许多。 泉山祐希心头一松,脚下速度却没有减慢。 他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低矮的砖墙,墙根堆着废弃的木板和破竹筐,地面还有一层没有干透的积水。 泉山祐希侧身从两块木板之间穿过,继续向前。 又跑出十几步,他才终于稍稍放慢了速度。 难道已经甩掉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脚步并不杂乱。 没有一群人追赶时那种急促的踩踏声,也没有巡警大声叫喊。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 沉稳,清晰,越来越近。 泉山祐希脸色微变。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用余光朝身后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年轻便衣,竟然还在后面,距离他已经不足二十步。 对方的呼吸没有明显紊乱,脚步也没有半点踉跄,仿佛刚才一路狂奔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怎么可能? 泉山祐希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这条巷子虽然不长,可他已经连续拐了七八个弯。 即便对方认准方向一路追赶,也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 除非…… 除非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本身对这里熟悉,而是凭着速度,硬生生追了上来。 泉山祐希咬了咬牙,他不再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面就是一道矮墙,翻过矮墙之后,便是一处废弃的院子,从院子另一边出去,可以直接绕到永宁街。 只要进入永宁街,人流一多,他便有办法脱身。 泉山祐希加快速度,距离矮墙越来越近,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十步,八步,五步。 泉山祐希已经能够听见对方衣摆摩擦的声音。 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等对方从后面扑上来,自己只会更加被动。 想到这里,他脚步骤然一顿,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向前滑出半步,随即猛然转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工具袋,那里面原本放着几把修车用的扳手。 一把六角扳手,一把短柄活口扳手,还有一把沉重的套筒扳手。 泉山祐希早就考虑过被人盘查的情况,故而他没有携带枪械,对于一个修车铺伙计而言,身上带着一把扳手很合理吧? 可在近距离内,这种东西同样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他五指一紧,握住了那把短柄扳手。 等苏浩距离自己只剩下三四步时,泉山祐希忽然暴起。 右脚向前踏出,腰胯同时拧转,手臂借着转身的力道,抡起扳手便朝苏浩面门砸去。 这一击来得极快。 扳手撕裂空气,带起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若是普通人,在这种狭窄巷道内突然遭到袭击,恐怕根本来不及躲避。 可苏浩早有防备。 就在泉山祐希转身的瞬间,他已经察觉到对方右肩下沉,手臂回收。 那不是普通人要挥拳的起手动作。 更像是一个准备发力攻击的信号。 扳手砸过来的一刹那,苏浩身体向右侧一偏。 沉重的扳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狠狠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砰! 碎砖和灰尘同时飞溅。 泉山祐希一击落空,心中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手腕猛地一抖,扳手顺势横扫,朝苏浩的太阳穴砸去。 苏浩没有后退。 他左脚向前一踏,身体骤然贴近。 抬手就是八极拳的招数! 第五百八十五章 在下也略懂审讯(上) 那名行动队员在泉山祐希身上摸索片刻,很快从他怀里搜出一柄折刀,又从工具袋中取出几把扳手和一小卷细铜丝。 “没有枪!” “先把人弄醒,别让他死了!” 苏浩说道。 “明白!” 行动队员点点头。 对于苏浩的身手,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 在行动科队员眼中,最让人服气的,除了苏浩的破案能力,就是近身搏击能力! 军情处上下,能够在他手里撑过十招的人,屈指可数! 第一行动高手的名头,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就在这时,周志鹤也带着几名情报员赶到,他一路追过来,气息有些急促。 可刚拐进巷子,便看见苏浩已经站在一旁,而那名逃跑的年轻人则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周志鹤愣了片刻,迟疑道: “这就抓住了?” “嗯!” 苏浩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淡淡道: “他身上有刀,反抗时顺手解决了!” 听着苏浩说的轻巧,可周志鹤看着地上的泉山祐希,又看了看散落在旁边的扳手,脸上满是惊愕。 “他拿扳手袭击你?” “对!”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苏浩摇摇头脸上十分平静。 周志鹤走过去看了一眼泉山祐希。 “这小子看上去身板不弱,刚才我听见巷子里动静不小,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放倒了。” 他说着,忍不住苦笑道: “早知道苏组长身手这么厉害,我刚才就不该让人绕路包抄,直接跟着你追便是。” 不过他还有一些话没说,那就是刚刚捏了捏地上这家伙的一些地方,好家伙不少地方直接被打骨折了。 到底是谁拿着扳手袭击谁? “周组长过奖了!” 苏浩语气平淡道: “只是他一心逃跑,出手时有些急,被我抓到了空隙而已!” “这还叫只是?” 周志鹤看着地上的人,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下,换成我,只怕已经躺在这里了。” 苏浩没有继续解释,他低头看着泉山祐希淡淡道: “带回去!留下一批人继续排查街边群众!” 说着苏浩就开始往外走去。 见状,周志鹤下意识跟上,但看着周围无论是赶来的行动队员,还是他们情报科的情报员,此刻都听从苏浩的命令往外而去。 见状周志鹤愣住了,不是,哥们到底谁是这次行动的主负责人? 一边走苏浩一边道: “回去后和赵二狗分开关押!” “明白!” 两名行动队员架起泉山祐希,周志鹤则看向旁边的情报员。 “赵二狗那边呢?” “已经押回军情处。” “他的住处搜查完了吗?” “还没有,弟兄们正在搜。” 周志鹤点点头不断的说着,仿佛在置气,想要抢夺话语权一样。 “让他们仔细些。” “哪怕是一张烧过的纸,也要把灰烬收起来。” “是!” …… 片刻,军情处,刑讯科。 一间单独的审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 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火柴盒和几份刚刚整理好的笔录。 墙角悬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灯光不算明亮,却足以照清审讯室内每个人的表情。 李虎和赵龙两兄弟站在桌旁,此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刚才得知情报科送来犯人时,心里还颇为惊讶。 毕竟情报二组近一两年的战绩,实在算不上漂亮,放在从前,情报科送进刑讯科的犯人数量还算可观。 可自从苏浩加入行动科之后,情况便发生了明显变化。 过去一年里,行动科几个月抓到的日谍,比情报科数年送来的还多。 情报科送来的犯人,大多数是帮派分子、地方叛徒,或者一些与日谍有过接触的外围人员。 真正有价值的日谍,其实少之又少。 所以今天听说情报科一口气送来两个人时,李虎和赵龙心里还以为,情报二组终于时来运转,一次抓到了两个日谍。 第五百八十六章 在下也略懂审讯(中) 过去一年里,他们亲眼见过苏浩审讯过不少人。 有的人嘴硬得像石头,到了苏浩手里,往往不到半个时辰便会主动交代。 这哪里是略懂? 简直是此道高手! 两兄弟心中暗暗腹诽,却不敢当面说出来。 周志鹤见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有些纳闷。 这两个人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 苏浩走到赵二狗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赵二狗一直低着头,直到苏浩坐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碰到一起。 和周志鹤相比,苏浩身上的压迫感并不明显,只是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赵二狗。 见状赵二狗原本已经做好了继续沉默的准备。 可被苏浩这样看着,他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苏组长!” 周志鹤站在旁边提醒道: “此人嘴很硬,刚才问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松口,只怕....” 苏浩点点头轻笑道: “我知道!” 他没有看周志鹤,目光依旧落在赵二狗身上。 见状,周志鹤眉头微皱有心再劝说什么,但也只好忍了下来,心里不由暗自摇头。 这个苏组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种脏活累活交给下面人不就行了?何必亲自操刀? 而且审讯这种事你玩得明白吗? 周志鹤不认为一个人能有这么全能,起码在他看来,苏浩更擅长的还是破案以及身手方面。 审讯和这些可不同。 也罢,让这小子审讯看看! 周志鹤想的很清楚,既然自己刚刚都丢了个人,这会看苏浩丢个人也挺乐见其成的。 苏浩目光从李虎、赵龙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朝李虎招了招手。 “李虎,你过来!” 李虎一怔,赶忙走到近前。 苏浩微微侧过身,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周志鹤站得不远,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只见李虎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错愕,最后更是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浩。 “苏组长,这……行吗?” 苏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让你去做就去做,废什么话?” 闻言李虎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苏浩不是一个喜欢胡来的人。 过去几次审讯之中,苏浩总能从最细微的地方找到突破口。哪怕面对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日谍,他也很少真正动用刑讯手段。 当然上次除外!但总不能这次也除外吧? 最近苏组长脾气有点暴躁啊! 但想到苏浩以往的手段,李虎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开审讯室。 房门重新关上。 周志鹤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浩,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苏组长,你让李虎去做什么?” 苏浩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点燃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看上去没有半点继续审讯的意思。 周志鹤站在一旁,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 “苏组长,咱们现在时间可不多。” “我知道!” “既然知道时间不多,你……” “等会吧!” 苏浩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平静。 “等什么?” “等会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苏浩便不再开口。 周志鹤看着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在下也略懂审讯(下) 李虎和赵龙站在一旁,双手握住开关,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做这一行多年,自然见过不少犯人受刑。 可哪怕是刑讯科内部,也很少一开始就将刑具用到这种程度。 苏浩站在赵二狗面前,目光冷漠。 “电压先调到一百伏。” 李虎和赵龙的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百伏,已经不是试探性的程度了啊! “苏长官……” 李虎低声道: “是不是先从低压开始?” “要我重复一遍吗?” 苏浩冷冷道。 闻言李虎深吸一口气,只能点头叹道: “明白!” 赵二狗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不对! 完全不对! 眼前这个家伙和刚才坐在椅子上的家伙,仿佛是两个人。 刚才的苏浩虽然冷静,却并不暴躁。 可此刻,他眼里没有任何审讯者应有的谨慎,反而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难道行动科的人都是这样? 还是说,这家伙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 下一刻,李虎按下开关。 电流骤然通过身体,赵二狗整个人猛地绷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双手被皮带固定在扶手上,手指却仍然疯狂抽动。 身体每一处肌肉都仿佛不受控制地收缩,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顷刻间布满冷汗。 周志鹤脸色微变,他本来以为苏浩只是想吓唬赵二狗。 可看眼前的架势,对方显然是动了真格。 “苏组长!” 周志鹤下意识喊了一声。 苏浩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电流仍在持续,赵二狗的惨叫声越来越嘶哑。 没过多久,审讯室内便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龙脸色难看,手掌微微发抖。 即便他见惯了这些,也有些不忍继续看下去。 赵二狗的身体不断抽搐,嘴角涎水横流,双眼死死睁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怎么敢? 自己是暮蝉小组的行动员,是重要活口。 难道他们不想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难道他们不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其他情报全部断掉? 军情处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家伙究竟是疯了,还是另有目的? 赵二狗死死咬着牙,试图靠意志撑住。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耳边的惨叫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这间审讯室,正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另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受刑。 “够了!” 周志鹤终于忍不住大喝。 李虎和赵龙却没有动作,他们等的是苏浩的命令。 “我说够了!” 周志鹤提高声音喝道: “你们聋了吗?停手!” 直到这时,李虎才咬牙关掉开关。 电流停止,赵二狗的身体猛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喘息声。 周志鹤快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赵二狗的状态,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苏组长,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浩靠在桌边,神色没有变化。 “审讯!” “这叫审讯?” 周志鹤指着赵二狗,咬牙道: “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还活着不是吗?” “活着就行了吗?” 第五百八十八章 开口了(上) 半个小时后,苏浩松了松衣领,他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皮鞭被他随手丢到地上。 “继续电刑!” 苏浩冷声道。 闻言李虎和赵龙看了一眼赵二狗。 此刻的赵二狗已经几乎没有反抗能力,头颅低垂,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可两人没有再拒绝,实在是眼前的苏浩实在太过可怕。 他们担心自己如果继续迟疑,下一刻被绑上刑具的便不是赵二狗,而是他们自己。 李虎重新接好铜线,赵龙握住开关。 电流再次启动。 赵二狗猛地抽搐起来,这一次,他连惨叫声都变得十分微弱。 身体剧烈颤抖几下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停!” 周志鹤赶忙喊道。 苏浩抬了抬手。 “继续!” “人已经晕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他晕了,正好安静。” 闻言周志鹤额头青筋直冒,咬牙道, “苏浩!” “执行。” 苏浩的声音骤然提高。 见状李虎和赵龙只能咬了咬牙,继续执行。 又过了几分钟,赵二狗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这一次,苏浩才抬手。 “停!” 李虎立刻关掉开关。 周志鹤快步上前,探了探赵二狗的鼻息。 还有气! 他刚松一口气,便听见苏浩说道: “泼水!把他给我弄醒!” 闻言赵龙赶忙端来一盆冷水,迎头浇在赵二狗身上。 赵二狗身体抽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清醒。 “给他用药!” 刑讯科干员立即取来一根针剂注射进去。 简单处理之后,赵二狗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 苏浩却没有让人解开绳索。 “继续!” 闻言周志鹤猛地转过头。 “还继续?” “嗯!” “你是不是疯了?” 周志鹤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他已经昏过去两次了,再这么下去,真的会死!” 然而苏浩此刻依旧没有理会他。 李虎看着赵二狗,低声道: “苏长官,要不先缓一缓?” “继续!” 苏浩冷冷吐出两个字。 对此李虎和赵龙只能无奈再次接通电源。 电流持续了片刻,这一次,赵二狗很快便醒了过来。 可他睁开眼后,眼神已经明显涣散。 身体上的剧痛让他无法集中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要杀了自己。 眼前这个年轻军官,根本没有打算从自己口中得到情报。 他是真的想把自己折磨死。 可为什么? 为什么啊? 赵二狗拼命想要找出答案。 只要军情处需要情报,便不可能如此对待一个活口。 除非…… 除非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知道什么,又或者,军情处已经从其他地方拿到了足够的情报。 赵二狗心中猛地一沉。 难道是隔壁? 那个被一同抓来的家伙,已经开口了? 不可能! 第五百八十九章 开口了(中) “小山秀春!”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二狗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知道,从自己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便已经彻底背叛了暮蝉小组。 可他没有办法。 因为在他心里,既然隔壁的同僚已经先一步招供。 既然对方都已经说了,自己再坚持,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背叛帝国不假,但自己都是被迫的啊! “继续!” 苏浩身体微微前倾。 “化名以及负责什么?” 赵二狗沉默了几秒,终于低下头。 “化名赵二狗……暮蝉小组行动员。” 苏浩拿起铅笔,在纸上轻轻落下一笔。 “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向周志鹤。 “周组长,接下来把地图拿来。” 周志鹤这才回过神来。 “好!” 他快步走出审讯室。 门外,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龙压低声音道: “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李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也是忍不住道: “我也是!” “隔壁到底是谁在惨叫?” 李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那些惨叫声其实压根就不是泉山祐希发出的。 至于那份审讯报告,也只是苏浩提前让他准备好的道具罢了。 可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即便他们这些知情人站在旁边,都差点被苏浩那副冷酷的模样骗过去。 更别说被绑在电椅上的赵二狗了,在场除了自己哪一个不是觉得苏浩真要杀人灭口呢? 审讯室内,苏浩已经继续开口。 “暮蝉小组在南京共有多少人?” 赵二狗闭着眼睛,声音嘶哑叹道: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多少?” “七人!” “包括你?” “包括我!” “昨晚负责行动的有几人?” “两人!” “还有一人呢?” 赵二狗沉默片刻,道: “负责引诱你们的人过来的,以为同伴,具体他叫什么我不知道,甚至我都没见过他。 只是知道,到时候他会引诱你们的人过来。 组长只是吩咐我,让他在听到第二次院门打开的声音,就可以直接引爆炸药。 而炸药我是经过严格设计的,启动引线后,约莫二十息就会爆炸。 而这时我就能从容退到,隔壁我伪装的房间,如往常一般就行。 顺势还能负责监视你们的行动,一旦你们查询进度,比较顺利。 我就会示警,会通过死信箱进行消息传递。 想来还隐藏在南京的组员以及组长们,就会立刻撤离南京!” 随着赵二狗的交代,苏浩索性将笔墨交给周志鹤,让这位周组长负责记录。 不得不说,让一位情报科组长负责记录审讯,还挺爽的。 苏浩此刻微微思忖,感觉对方交代的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而且如若换位思考,他是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也不会让小山秀春知道太多消息。 旋即苏浩想了想,这才接着询问道: “那个人你确定不知道他的具体真名?” 第五百九十章 开口了(下) “好了,周组长,这人估计就知道这么点了!” 苏浩摆了摆手淡淡道。 闻言周志鹤不由一愣,旋即忍不住道, “可是苏组长,这不对吧?这家伙真就只知道这么点?” 他觉得苏浩是不是存心想要和自己作对? 先前审讯的时候,自己让这家伙悠着点,对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现在他在审讯,反倒是苏浩在这儿帮这个日谍? 这是要闹哪一出? 就见苏浩淡淡道: “如果我是这个日谍小组的组长,我也不放心让这样一个人知道太多内幕消息! 难道不是吗?” 说着苏浩还看了眼周志鹤。 闻言周志鹤,仔细思忖,倒也确实如此。 毕竟这个叫小山秀春的日谍,确实是胆大包天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敢玩灯下黑。 但很快,周志鹤脸就是一黑。 怎么感觉苏浩这家伙在嘲讽他? 还有日谍也在小看他们情报科? 毕竟,人家日谍为什么敢玩灯下黑,还不是最近半年,他们情报科的举措在日谍看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以及足够需要他们提高警惕。 甚至还被他们日谍给狠狠坑了一把,指不定这会剩下的日谍还在哪里嘲笑他们呢。 想到这里,周志鹤更是面色僵硬。 苏浩倒是没在意周志鹤的神情,只是看着小山秀春淡淡道, “那么交代一下,你平日和组长以及你们小组成员联络的死信箱!” 闻言小山秀春点点头。 这会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反正都如此了,索性也就全都交代了。 根据小山秀春接下来的描述,死信箱的大致位置,是位于南京玄武湖公园,环州湖附近。 安全信号标识,则是环洲入口第三根石栏柱背对主路一侧,粉笔画一道横痕,则是代表今天安全,如果痕有擦拭痕迹则代表危险,立即放弃信息投递进入潜伏状态。 而具体投递信件地址,则是位于,环洲湖堤中段,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界碑所在。 这个界碑,苏浩是记得的,此前休假的时候也去过。 没记错的话,这界碑是1920年立。 而暮蝉小组投递信件的位置就是位于,界碑与碑座的一道自然缝隙之中。 苏浩倒也记得的确是有这么一道缝隙,不过看着很狭窄,平时也没人会关注这点。 且足够容纳油纸包裹信件,哪怕投递信件进去,只要折叠得当,其实路过的人都很难看到。 其次,信件投递标识,则是在界碑前的土路上,放一块红色碎瓦。 这条土路,上次苏浩去过的时候,是有一些青瓦和黑瓦,红瓦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标识。 如若红色碎瓦在,则代表着信件已经投递,如果碎瓦不在,则代表信件已被取走。 每次死信箱的联络时间,则是每周的三,以及六,时间段则是早上六点至七点区间。 投递方,如若有消息投递,提前一天就会进行投递。 片刻之后,苏浩和周志鹤已经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刑讯科的走廊比外面更加昏暗,走廊尽头不时传来脚步声,还有刑讯科干员压低声音交谈的动静。 苏浩站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他没有急着抽,只是任由烟头一点点燃烧,目光落在面前虚空处,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周志鹤站在旁边,起初还能够保持安静。 可等了片刻之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苏组长,你有什么头绪吗?” 苏浩没有回答。 见状周志鹤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不会是真信了那个小山秀春的话吧?” “怎么说?” 苏浩依旧没有抬头。 “这家伙就只知道这么点?我总觉得不太可能。” 周志鹤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他可是暮蝉小组的行动员,前前后后在南京潜伏了两年半。哪怕不是小组核心,也不应该只知道几处死信箱,以及那个陈先生的情况。 况且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听起来虽然合情合理,但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苏浩终于抬起眼睛。 “哪些地方不对劲?” “说不上来!” 周志鹤迟疑了一下。 “就是太干净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第二处死信箱(上) 泉山祐希很快恢复平静。 “不认识!” 苏浩点了点头,笑道, “很好!” 他从周志鹤手中拿过那份记录,随手翻了几页。 “那你认识井山润吗?” 泉山祐希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周志鹤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苏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足足过了几息,泉山祐希才说道: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应该也不认识陈先生。” 泉山祐希脸色再次一变,虽然变化依旧很轻,但他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苏浩将记录放回桌面,淡淡道, “看来你认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实话,其实刚才隔壁的人已经交代了。” 苏浩语气平淡,接着道, “包括他的真实身份,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泉山祐希心中猛地一沉。 隔壁的人? 难道小山秀春那个蠢货已经开口了? 这怎么可能? 他才被抓进去多久? 泉山祐希知道小山秀春的性格,或许小山秀春不知道他,但他作为负责监视小山秀春的人,自然是清楚小山秀春的。 那家伙虽然平日里看上去粗鲁,实则接受过严格训练,意志力并不弱。 可军情处既然已经把赵二狗的真实身份说出来,说明小山秀春这个蠢货或许真的交代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 泉山祐希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 周志鹤注意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苏浩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只是看着他。 “姓名!回答之前你最好是考虑清楚,我问的是哪个名字!而且我知道的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多。 其次,你同伴既然已经交代,你也已经落网....你觉得还必要走一遭那流程? 何必呢?这皮肉之苦可没那么舒坦啊!~” 闻言泉山祐希这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 “泉山祐希!” 闻言苏浩倒是面色平静,周志鹤已然是心中大定。 “隶属什么单位?”苏浩接着询问道。 “日本内务省驻上海特高课。” “在暮蝉小组中负责什么?” “情报侦查!” “具体一点。” 泉山祐希低着头,声音沙哑。 “负责情报收集,以及根据组长交代的命令,负责监视小组部分成员的行动,传递必要消息。” 周志鹤飞快记录。 “你认识小山秀春?” “认识!” “他是什么人?” “暮蝉小组行动员,负责爆炸案中的现场潜伏,以及后续观察。” “你负责监视他?” 泉山祐希点头。 “是!” “谁让你监视的?” “组长。” “组长叫什么?”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没见过。” 周志鹤抬起头,忍不住道: “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