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宿敌为我生蛋后》 1. 第1章 灼热。 模糊的视线,无休止的剧痛,岩石爆破的巨响,惶惑的回声。 “……” “这里居然有幸存者,珀尔托,快来!” “糟了,他的翅膀……不行,必须先保住命。做好准备,我现在给他截肢。” “出血太严重了,止血散呢!” “注意别压迫到动脉。” “……” “按住他,我要下刀了。” 冰冷的银刃绞进血肉,有什么东西从背部骨骼处分离,好在执刀者的技巧精湛,终结了漫长的钝痛。 “莉娜,雀鹰领地还有其他幸存者吗?”紧紧按住伤口的珀尔托长舒一口气,问。 “没有了,那群家伙下手太狠,就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 …… 意识像被浸泡在深水中,鼓动的气泡充塞思维,忽远忽近的灼痛在消退。 不知多久后,许潮陷入长久的安宁。 —— 冬雨落入残骸遍地的大地,篝火的噼啪声回荡在洞窟里,昏黑的视野中传来少许断续的光感,像是有人把手举在脸前来回晃,试探他死了没。 躺在地上的青年没有任何回应。 珀尔托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突然见那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家伙猛地睁开眼,啪一下攥住他的手腕。 珀尔托霎时头皮发麻,怪叫一声:“叽!” 惊恐的鸟鸣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音波炸弹,刺得许潮一顿,他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后背的肌肉,剧烈的痛传来。 他闷哼一声,垂下了手,重新倒回地上,轻微抽搐。 “我天,活了,活了!” 珀尔托倒退一步,拍打着翅膀,激动着飞出洞窟,奔走相告。 许潮蜷在地上,疼得七荤八素,几次呼吸,挨过那股钻心的痛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昏黑,而后,篝火的光亮映照石壁,空气中弥漫着雨夜的湿咸味,以及少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血。 这是哪? 许潮咳了几声,挣扎着坐了起来,想往身上摸索。 “先别动,小心把伤口崩开!” 一道声音喝止了他,许潮下意识停住手。 洞外传来噼啪的雨声,带着同族的珀尔托去而复返。 胸膛缠绕着绷带的银发青年坐在地上,由于刚被从鬼门关捞回来,皮肤惨白,嘴唇缺血,一双浸满了苦痛与警戒的金瞳挑起,手臂肌肉紧绷,俨然一只宁死不屈的战鸟——如果他还有翅膀的话。 “你们是谁。”他沙哑地开口。 “我叫珀尔托,她是莉娜,我们来自猛禽领地,是首领弥诃斯的下属。”珀尔托语速飞快,生怕对方把他们当成敌人殊死一搏,前功尽弃。 “我们接到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这里是雀鹰领地外的一处洞窟,我们捡到了你,你是雀鹰对吗?” “雀鹰……” 许潮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眉心痛苦地蹙起,捂住了脑袋。 珀尔托赶紧飞过去,托着许潮的手,招呼身后的医护鸟。 “怎么回事,头疼?” “可能是先前受创导致的,希望没有颅内出血。” “你先别说话了。” 鸟鸟们训练有素地围上来,却被许潮抬手挡开了。 “萨科怎么样了,领地里的其他鸟呢?”他哑着嗓子问。 珀尔托眼里闪过愧疚:“萨科死了,我们到的时候,领地里已经没有活鸟,幸存者只有你一个,但据我们的斥候来报,有部分幼年雀鹰失踪,疑似被绑走了,我们正在追查……” 许潮:“凶手是谁?” 珀尔托:“凶手……” “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在一旁的莉娜忍不住了。 许潮眉心紧蹙,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淌下来,艰难地吐字:“我记不清了。”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莉娜抿着唇,纠结地凝视许潮几秒,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们照顾他,我去汇报给首领。” “先别勉强自己回忆,过强的精神刺激会导致头疼加重,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活着。”珀尔托安抚道,等许潮的情绪稳定了,他拿来熬好的药,“先喝了吧。” 药水呈现深褐色的质地,即便许潮渴得喉咙冒火,捧着石碗递到嘴边时,还是犹豫了几秒。 “这是什么药。” “是我们猛禽的生肌散,效果很好的,喝了就死不了。” 许潮舔了下自己干涩的嘴唇,犹豫不决。 “怎么了?”珀尔托焦急地看着他。 “你们猛禽,有止疼药吗?”许潮看着小鸟圆溜溜的眼珠。 珀尔托眨眨眼:“什么?” “……没事。” 许潮摇头,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又辛辣的药水在食道烧灼,进入胃后,药力开始发散,虽然无法立竿见影地治疗,但这药里面有麻醉草的成分,能适当减轻痛感。 许潮喝完药后又喝了点水,医护鸟们给篝火加上柴火,洞窟里顿时热乎乎的,屏退雨夜带来的寒潮。 “你叫什么名字?”珀尔托坐在许潮身边,给他更换渗血的绷带。 许潮:“……莱斯。” “莱斯,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你的翅膀……” “我知道。”许潮垂着头,落寞的眼珠被篝火映成姜黄色,“你不用在意。” 绷带掉落,露出对方后背肩胛处的大片剜痕,新鲜的肌肉还没愈合,血丝密密,令人难以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但与失去性命相比,这些又尚可忍受。 珀尔托咬紧牙关,沉默地给他贴上新的止血贴。 “莱斯,你还能记得些什么?不用努力回忆,以免牵动伤势。”珀尔托又问。 “……” 许潮沉默半晌,嗓音低沉:“……抱歉。”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该付出代价的是凶手。”珀尔托站起来,望向篝火:“吃的做好了,需要我帮你端一碗来吗?” “麻烦你了。” 作为专业的医生,珀尔托精通照顾病人之道,他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一个肉包。 珀尔托:“吃吧,是小田鼠馅的。” 哦。 小田鼠。 许潮坐在地上,由于后背受伤,他只能别扭地从前面套一件披风把自己裹起来,露出一颗与众鸟格格不入的银毛脑袋。 猛禽的病号餐是全肉宴,这个配置对许潮来说有些难以下咽,他喝了一口汤顺顺喉咙,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小田鼠包,吃到一嘴肉。 许潮随口问:“这里有几只田鼠?” 珀尔托:“一只。” “……” 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田鼠吗? 许潮又多瞧了一眼,由于他现在是个身受重伤、正在忍痛的鬼门关一日游患者,咀嚼的动作十分缓慢: “那不是大田鼠吗?” 身为黑鸢,原态化后体型能碾死十几只小田鼠的珀尔托疑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肉包:“……大吗?” 这不是一口一个? 嗯…… 对鸟来说,确实不大。 许潮瞥他一眼,没接话,努力将猛禽递来的病号餐吃干净,这幅情态看在珀尔托眼里就是虚弱和疲惫,鸟儿闭上嘴,给病号留出安静的休养空间。 洞窟外,雨依然在下,除了值守的哨兵外,其余鸟类都在洞内避雨,有的伸出翅膀与长喙清理羽毛,大多数坐在篝火旁闭目养神——虽然他们更习惯自己的鸟类原态化,但在逼仄的洞窟里,如果不想鸟鸟叠叠乐,就必须维持人类的姿态。 “你们要在这里驻扎多久?”许潮问。 “原计划今早就要离开,但你还没醒,至于现在嘛,准确时间要看首领的决断。”珀尔托道。 “首领……”许潮遮下眼。 “我们猛禽的首领,弥诃斯。”珀尔托重复。 “我知道。”许潮微微颔首,过了一会,随口找补:“你之前说过。” 没有听出对方莫名口吻的珀尔托自豪道:“弥诃斯是只非常厉害的鸟。” “他是红隼?” “不,莉娜是红隼,弥诃斯是游隼。”珀尔托迫不及待地强调:“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 许潮吃过东西,这会脸色稍微好一些,由于要避着伤口,他佝偻着坐在一旁,虚弱地感叹:“你看上去很崇敬他。”“那当然,我们猛禽没有不崇拜他的。”珀尔托眼里闪着星星。 许潮勉强扯起嘴唇,狭长的眼睛吞含着篝火艳亮的火舌,衬得整个人清俊而柔和,但很快,他就又被疼痛击中,变成病怏怏的折翼鸟了。 “珀尔托,我需要睡一会。”许潮躺在地上,说完话,便沉入了与疼痛对抗的梦乡里。 —— 后半夜,篝火将熄,洞窟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这温度对浑身被毛的猛禽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许潮这个畏寒的伤患来说,无疑十分难捱。 他流了汗,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汗浸透绷带,被风一吹,更觉得冷。 这该死的夜晚,简直无法忍耐。 许潮睡不着了,呼吸加重,用力蜷缩,试图用这个姿势对抗寒冷,但就在此刻,一张暖绒绒的、带着些许体温的毛氅盖在了他身上。 与温暖共同袭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陡然清醒,意识从迷迷糊糊的疼痛中抽离出来,睁眼,翻身向上看去。 篝火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那里,随手往篝火堆里轻轻递几根干柴火。 他的坐姿如同某种蛰伏的禽鸟,修长健壮的四肢包裹在皮铠中,漆黑布料的紧身衣勒住流畅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长而顺的棕发下垂,火光从鼻翼处劈分开泾渭分明的两半,露出冷峻而料峭的唇线。 察觉到许潮的动作,他微微侧头,印着浅浅伤疤的右眼里,锐利的漆黑眸子移了过来。 他似乎坐在那里很久了,气息与周遭融为一体,由于病痛分散了注意力,许潮没有及时发现。 “你是?”许潮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稳住呼吸,哑着嗓子问。 “来给你守夜的鸟。”隼捻了捻手上的木灰,嗓音稳重。 许潮沉默地盯着他,“这件毛氅是你的?” “嗯,盖着吧,你需要热量。” 许潮轻轻吸了一口气,嗅到干燥的、羽毛的味道——和那家伙身上的味道很像。 隼不再说话,如同一尊雕塑,坐姿端正,默默地往篝火里添柴。 许潮侧躺了一会,由于后背受伤,无法忍耐,便趴在地上,用下巴抵着地面,抬头瞧那只隼。 岁月与战争在隼身上留下了切实可感的痕迹,除了眼睛的疤痕,胸口与手腕处还有不少增生。 他看上去不算年轻,介于青年与壮年之间,如一块千雕万凿过的铁石,杂糅着野鸟的破败与淬火般的刚毅。 篝火摇动,他的影子便一同翩跹起舞。 “为什么不睡?”过了一会,隼忽然看过来。 许潮垂着眼,没什么情绪道:“疼。” 隼:“……” “睡不着。”许潮又道。 隼闻言站了起来,离开洞窟,过了几分钟,隼又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雨水。 “你去哪了?”许潮诧异。 隼对自己身上的雨水不甚在意,也不回许潮的话,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他走到许潮面前,蹲下,宽厚的肩背挡住了篝火,影子笼罩着许潮的脸。 他伸出手,捏住许潮的下巴,难度不外乎抓一只不能动的鸟崽。 从来都没被任何生物捏过下巴的许潮:“……” “张嘴。”隼用一如既往的冷硬嗓音道。 许潮没动。 隼并不屑于和有脾气的小辈计较,他无视了对方沉默的抵抗,手指微微用力,把一撮还带着露水和土泥的植物塞进了许潮的嘴里,动作堪称粗鲁。 尝到满嘴土腥味,夹带着一丝植物苦水的许潮:“……” “嚼。”他命令道,“不许吐,这草能止痛。” 许潮:“……” 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许潮从善如流地咀嚼,毕竟难喝的猛禽药水都下肚了,区区一棵草也不是不能吃的。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委屈,作为报复,他用手肘撑着地,抬头,狠狠地剜了隼一眼,期盼充斥着不满和谴责的目光能刺痛对方的良心。 隼见状,轻哼了一声。 他坐回篝火旁的木桩,还是先前的姿势,轻描淡写道:“想打架?等你好了,我随时奉陪,至于现在……” “收起你孱弱的愤怒,老实睡觉吧,病鸟。” 2. 第2章 托隼、以及隼带回来的止痛草的福,许潮睡了个安稳觉。 清晨,许潮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吵醒,他朦胧地睁开眼,坐在篝火旁的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珀尔托——对方正精神倍棒地搅弄着手里的石碗,苦涩的药香从其中传来。 笃笃。 笃笃。 但声音不是从珀尔托手里发出的。 那? 许潮打了个呵欠,循着声音,视线往洞外探去,只见一只原态化的大型啄木鸟蹲在洞口,正如碎石机一般砰砰下凿,将矿石与草籽碾成碎末,做完这些,它用翅膀扫到一起,变回人形,端给一旁的珀尔托,整个过程丝滑流畅。 “你醒了?”珀尔托将草沫和石粉搅拌在一起,注意到许潮的动静,喜上眉梢:“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今天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许潮垂着眼,打量对方手里的东西——和昨天给他喝的似乎不同。 “这是新的药?” “对,外用的,敷在伤口上,能镇静止痛、加速愈合。”珀尔托把碗里浆糊般的液体端给许潮看,“这药很难做的,要到最高的崖壁上去采……总之,你这待遇简直比首领的亲卫还好。” 许潮审视了一番药浆,虽然珀尔托把这东西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但他还是疑惑道:“这个质地,和在泥浆里打滚有什么不同?” “……” 珀尔托挠挠耳边的羽毛,忍不住道:“莱斯,我从昨天就想说了,你都快死了,怎么这么挑? 怕苦,还怕脏,你小时候没在沙地里打过滚吗?总不会雀鹰没有这个习性吧。” 许潮:“……” 寄鸟岩下,身受重伤,许潮哑口无言,他慢腾腾地坐起来,任由珀尔托解开他的绷带,像抹腻子一样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涂涂抹抹。 医生鸟这边戳戳,那边碰碰,许潮痛得嘴角直抽。 “对了,你还额外怕痛。”珀尔托察觉到他的吸气声,叹了口气:“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鸟。” “娇气。”许潮迟疑,“我吗?” “嗯哼。” 许潮:“可是我快死了。” 珀尔托:“所以我说了,是额外怕痛,我们猛禽的战士即便骨头断裂,内脏出血,也不会多吭一声。” 许潮:“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喊痛?” 珀尔托:“快死的时候。” 许潮不解地蹙起眉。 真的假的,那还有的救吗? “还有,在病期喊痛,让大鸟冒雨出去采止痛草,是只有幼崽才会做的事。”珀尔托道。 许潮:“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珀尔托无视了许潮的回答,毕竟鸟儿一向擅长忍痛,猛禽更是如此,但为了照顾许潮的情绪,他还是道:“不过你不用害臊,我小时候也会假装生病,让kiney为我采最好吃的斛海果,虽然你不小了,但偶尔撒娇也是可以的,更何况你还在生病。” 许潮:“?” kiney是什么,另外,撒娇?谁,他吗? 涂好药后,丝毫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是只可怜缺爱鸟形象的许潮沉默着,重新披上毛氅。 “哦,毛氅!你这只好运的雀鹰。”珀尔托瞧见了上面柔软保温的羽毛层,艳羡地嘀咕着鸟语,离开了。 浑身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许潮坐在原地,思考着珀尔托的话,许久后,一只鸟走了过来,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叫莉娜的红隼雌鸟。 “莱斯,还能行动吗,首领要见你。” —— 如果能拒绝,许潮是一定会一口回绝的。 他不想自己的伤口崩开,更不想在浑身刺鼻药味的情况下去见珀尔托口中鸟鸟爱戴的领袖,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让他一只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鸟亲自去觐见首领呢?他们猛禽的领袖是什么要三跪九叩才能赏脸的土皇帝吗? 只可惜,身为唯猛禽首领鸟首是瞻的亲卫队长,莉娜几乎没有参考他的意见,更没有给他留出思考时间,便从背后生出巨大的红隼翅膀,双脚变为强壮的爪趾,擒鸡崽一样抓住许潮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脚上,飞出了洞窟。 “这里根本没有鸟道主义。”许潮在大风中感慨。 “什么?”莉娜高高起飞,绕着苍翠的山窟上行,急速的流风吹散了许潮的话音,她蹙眉问道。 许潮没答,闭上了嘴,以免喝进一肚子风。 高空视野良好,许潮这时才有机会看清自己身处的山体全貌——苍翠绵延的山脉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密林特有的水潮味,天边浓云摧城,各式猛禽蛰伏在林中,山尖的崖壁上盘旋着背生双翼的鹰与隼,他们手持相同的亮银色羽枪,眸光锐利,严阵以待。 莉娜盘旋升空,而后,俯冲落地。 红隼巴士的体验卡只有不到一分钟,她落地时,双爪重重叩凿在岩石上,身体一沉,用偌大的翅膀护住许潮。 许潮从沙尘中走了出来,头顶是众鸟盘旋的天空,脚下林木稀疏,山巅风大,吹得他后背隐隐作痛。 他裹紧了毛氅,挽留散失的热量,眨掉扑面而来的砂石。 一道遮天蔽日般的阴影从上方垂下,遮住他的身体。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想。 “就坐在那里吧,不必上前。”一道浑厚又冷酷的嗓音传来。 许潮抬起头,只见自己面前的一棵大树上站满了威光赫赫的红隼,它们处于原始血脉引领的原态化中,庞大体型超过两米,目若明珠,翅如刀翼,众多冷冽的捕食者聚焦到许潮身上,如同密不可脱的织网。 它们占据了一整个山头,牢牢掌控着方圆几里的动向,而最茂密的树冠中,一只健壮的游隼傲立其上。 它强健、凶猛,像一个漩涡,汇集了鸟群湍急的战意、恐怖的威势、悍厉的傲骨,眸凝寒铁,向来者投下审视的目光。 许潮觉得,他就像掉进鸟群的小田鼠,渺小,无助,一口一个。 不过,来都来了,首领也发话了,再站着反倒显得他不懂规矩,遂在众多令人头皮发麻的猛禽视线下,拢了拢身上的毛氅,席地而坐。 “好些了吗,病鸟?”站在最上方的游隼口吐人言。 许潮一愣,这口吻有些熟悉,令他想到了昨晚篝火旁那缄默的身影。 是他? “托您的福,还可以。”许潮的头发被风吹动,在眼皮处摩擦,他索性垂下眼:“本来能更好一点,但来这里的路不好走。” 众鸟:“……” 这就告上状了? 在他身后的莉娜忍不住磨了磨爪子。 “你这是谴责?”游隼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就事论事罢了。”许潮的语气不算热情。 游隼眨动眼珠,他动了动翅膀,爪趾如同钉子,紧扣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平静的低鸣。 “病鸟,就此事,我代我的部下向你道歉,山洞里站不下那么多鸟,你只能上来,而且,我们有必须请你亲口传达情报的需求,在所有战士面前。” 许潮抬头看向它。 “告诉我们,是谁屠杀了雀鹰领地。”它问。 许潮:“……” 由于许潮的缄默,众鸟变得焦躁。 “——肃静。”游隼发出低沉的低喝。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 细密的压迫感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当头而来,许潮坐在尘土中,半晌,表情未变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首领,莱斯先前受创,可能导致了记忆紊乱。”熟悉的声音从树下的黑鸢口中传出,是珀尔托。 忽然,一道更为愤怒的嗓音从树的右边传出,众鸟纷纷张开翅膀,仰声长鸣。 “线索又断了,那群可恶的陆行种!” 那是一只体格颇大的燕隼,比许潮身后的莉娜还要大上几分。 它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火气:“弥诃 斯,你还在犹豫不决吗?我们必须为雀鹰领地死去的鸟报仇!” “加里曼,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是陆行种的罪行。”弥诃斯嗓音沉如古波。 “证据?要什么证据,营地里那些断裂的痕迹、被屠杀的同族,你到底在考量什么?它们都这般践踏我猛禽的颜面了。”加里曼用力拍打翅膀,“那群本该千刀万剐的陆行种!” 咚。 树上迸发出一道沉重的重踏声,砸碎了加里曼的尾音,鸟儿们被惊起,皆恐慌地看向最上方的弥诃斯。 它们的首领发怒了。 它们的首领很少发怒的。 弥诃斯伸长翅膀,恐怖的威压从墨瞳中溢出,笼罩在一旁的加里曼身上。 “管住你的喙,别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加里曼:“……” 它气愤又不甘地低声咆哮,不得已,驯顺地低下了头颅。 “你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我们的,雀鹰,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除非你不想报仇,任由你的族人蒙恨而死。”弥诃斯睨着下方的许潮。 许潮听出了弥诃斯话中沉重的意味,沉吟片刻,“很抱歉,大多数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但,就在刚才,我的确想起了一点东西。” 他垂着眸,努力回忆般,缓缓道:“袭击我的家伙,是从天上来的。” 众鸟:“……” 众鸟:“!!!” 一语激起千层浪,猛禽们的愤怒再无法遏制,此起彼伏的啼鸣与长嘶响彻天际。 “那岂不是说,那群家伙会飞?!” “凶手难道不是陆行种,而和我们一样,也是猛禽?!” “能将一整个雀鹰领地摧毁,不留活口,是谁,是蛇雕、赤腹鹰,还是黑鸢?” “管他们是谁,敢屠杀我猛禽领地的盟友,我们都必须还以颜色!” “不能让雀鹰领地的同族枉死!” 激愤的鸟群震天动地,惹得地面的砂石都打旋飞起。 许潮沉默地坐在地上,忍耐后背若隐若现的疼痛,忽然,他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宛如被某种憎恨又惊疑的视线摄住,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树冠的方向。 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那令人如芒在背的锋芒便消失了。 许潮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地在叶冠中扫动,却一无所获——那里有太多鸟,令人难以分辨敌意的来源。 弥诃斯压下翅膀,示意鸟儿们冷静,看向许潮:“雀鹰,你的情报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判断,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您大可放心,我比你们更想凶手遭到报应。” “很好。”弥诃斯颔首,抬起自己的喙,“接下来我们需要商议对策,你可以去养伤了。” 站在许潮身边的莉娜进入半原态化,伸出翅膀,正准备把许潮载回去,谁知坐在地上的家伙举起了手。 弥诃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潮抬起眼眸,拢了拢身上的毛氅:“您今晚还为我守夜吗?” 弥诃斯:“……” 众鸟:“……” 这只鸟,到底在说什么? 身后,莉娜额头青筋暴跳,忍不住用翅膀扇他,“你在痴心妄想什么,首领怎么可能给你守夜,他可是……” 弥诃斯:“可以。” 莉娜:“……” 众鸟:“???” 弥诃斯的口吻过于斩钉截铁,以至于所有鸟都产生了错觉,还没等它们发出嫉妒和艳羡的叫声,就听弥诃斯道: “前提是你能回忆出更多有关凶手的细节。” 众鸟:“……” 叽叽,虚惊一场。 许潮平静地追问:“如果没有呢?” 弥诃斯歪着头:“除非必要,我一般不理会成鸟的哄睡请求,莉娜,带他下去吧。” 许潮还要说什么,但莉娜显然怕他继续口出诳语,二话不说,抄起他飞下了山崖。 3. 第3章 回到洞窟里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许潮被一阵肉香叫醒。 篝火旁,珀尔托恢复成了人形,手臂保留原态化的爪趾,正在往热腾腾的锅里撕扯某种血淋淋的肉类。 “我不吃内脏,谢谢。”许潮翻了个面,懒洋洋地开口。 “喂,怎么还点上菜了?”珀尔托翻了个白眼,“我是医鸟,不是厨鸟。” “但你的手艺比厨鸟还好。”许潮嗅着锅里的香气,真诚地夸奖。 “唔。” 珀尔托闻言,耳根热了一点,“真的?” 许潮:“真的,而且,有你这样医术精湛的医鸟在,队里其他的猛禽应该都很放心。” “莱斯,少说漂亮话,不就是不吃内脏吗……” 珀尔托美了,呀呀叫了几声,伸进锅里,把刚扔进去的、一团半生不熟的内脏捞了出来。 许潮微微掀起唇角,语气得逞般轻松:“一会吃什么?” “林蛙汤和小斑鸠包。”珀尔托吸溜了一下口水:“因为有你,我们最近伙食都变好了。” 许潮:“……”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喜欢吃小斑鸠?”珀尔托瞥到许潮一脸微妙神情,诧异道。 “没,只是还不习惯。” “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我好奇雀鹰每天都吃什么,小田鼠不喜欢,小斑鸠也不喜欢。”珀尔托无奈摇头,“难道要挑战吃鹰啊隼啊之类的?要求太高了。” 许潮默默听着珀尔托嘀咕,飞快吃完了午饭,又上了一次药后,洞外传来浑厚又尖锐的鸟鸣。 这叫声与先前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同,宛如某种号角,将整座山头的猛禽全部调动起来。还在细数草药的珀尔托登时收拾好东西,站起,动作迅速地伸出背翼。 正打算睡一觉的许潮被他从毛氅里拖了出来。 珀尔托严肃道:“莱斯,我们要出发了。” —— 群鸟越过山头,向着密林深处进发。 许潮坐在珀尔托的爪趾上,单手抱着对方的鸟腿,俯瞰下方缓缓退行的丛林。 以弥诃斯为首的猛禽究竟商议出了何种决策,在此刻声势浩大的集体行军面前已不再重要,但许潮依然好奇,驱使他作出这种宁可带上伤员也要疾行的决定的理由,是否关乎那些被绑架的雀鹰的安危。 他裹紧毛氅,尽力不去想自己正坐在百米高空的一条鸟腿上,仰头: “珀尔托,弥诃斯已经查到鸟质的位置了吗?” 珀尔托拍打翅膀,他虽是医护鸟,但在这支由首领弥诃斯亲自率领的尖军小队中地位相当高,被安排在后方阵群内,位置安全。 “什么弥诃斯,要叫首领。”珀尔托不悦地鸣叫。 “据加里曼先统的斥候队来报,失踪的雀鹰就在那座高山上,必须尽快解救它们。” 许潮望向远处的山尖,那里是雀鹰领地附近最高的山脉,名为达拉坷山脉。山体纵向连绵,有险绝的大河和狂风不止的山间狭壁,恶劣的天气在山谷前酝酿,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其上阴沉的云霾、嗅到空气中飙升的水汽。 最重要的是,山脉已经越过了雀鹰领地的边缘,进入了陆行种的地盘。 豺狼虎豹鹰蛇猫,潜在的敌人数不胜数,一旦运气不好撞到数量庞大的捕猎者,这支猛禽尖军可能会死伤惨重。 “不必担心,我们猛禽最擅长的就是空袭闪电战,这次行动目的是救援,有我保护你,不会有问题。”珀尔托安抚道。 “其实我也可以留在营地。”许潮虚弱一笑,“你们这是虐待伤员。” “很遗憾,首领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但不行,我们兵力不足,分兵存在巨大隐患。更何况,雀鹰领地被屠杀后,有大量同族的尸体没有被掩埋,它们会招来其他食腐的猛禽和陆行种,我们保护不了你。”珀尔托目视前方:“只能委屈你了。” 许潮一叹:“失踪的雀鹰有多少只?” “目前还不清楚,但据斥候的消息,少说有二十几只。” “……” 许潮陷入沉思。 二十几只。 对这只数量近百的首领尖军来说,这是一个在最稳妥的收益阈值内、任谁来决策都不会瞻前顾后的目标数量,有着无与伦比的预期成功率,以及……更大的诱惑性。 “珀尔托,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许潮摸了摸手边珀尔托的毛裤,“我们雀鹰领地是以族群命名,但你们,为什么是统泛的猛禽领地?” 珀尔托跟随着队伍俯冲,穿过云层,狂啸的流风令他的话音断断续续: “以前猛禽领地是燕隼领地,但上一代首领死前,领地收留了许多外来鸟……具体的变迁我也不清楚,但我们这些鸟,都是被弥诃斯捡回来的战争遗孤……” 之后,珀尔托似乎又说了什么,但许潮已经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听,由于没有天生的骨骼缓冲器,更不存在适合飞行的生理条件,他背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俯冲加速度而有崩裂的趋势,即便绷带缠的很紧,细密的疼痛依旧迅速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咬紧牙关,尽力抱住珀尔托的鸟腿,好在,在他撑不住之前,珀尔托落在了一棵树上。 阵前的游隼发出嘹亮长鸣,如同号角,引领着鸟儿们的激愤与战意,它们的身体在原有的基础上纷纷壮大,正式进入高消耗、高战力的原态化,远超常理的、长达两米的战鸟们侵袭天空,如同折跃的闪电群,在树冠间滑行,向高山掠去。 ——夺回我们的盟友,我们的同族! 猛禽们势不可挡。 珀尔托落于队伍后方,没有第一时间起飞,他垂下鸟头,眼珠定在许潮身上几秒后,用喙扯住自己的其中一只爪趾,用力将爪尖撕扯了下来。 指甲断裂的脆响和血溅在林叶上,它恍若未觉。 “你做什么?”许潮一愣。 珀尔托将那状似匕首、弯如银月的爪尖递给他:“拿着,别死了。” 许潮:“……” 他沉默地接过那枚爪尖,大小对人类体型来说非常合适,是一件锋利的趁手兵器。 珀尔托瞧着许潮的样子,升空,悬停,用喙戳戳许潮的脑袋。 “看什么呢,这么久不说话。” 许潮将鸟爪匕首绑在腰间,由于身在高空,语气有些飘忽,夹杂着笑意:“在感动呢。” 由于作战安排,珀尔托和其他几个近地斥候的任务是警戒,确保尖军的后方没有突袭而来的敌人。 珀尔托咕咕嘎嘎地扇翅膀:“不用谢,我们可是战友!” …… 战友。 真是可靠的鸟。 许潮心道,目光却在下方逡巡,这里视野极好,可惜他没有猛禽那得天独厚的目力,只能看见一个个高速飞翔的身影穿梭在云层中。 然而,某刻,一道闪光吸引了他,也吸引了珀尔托。 珀尔托看向山峰的右侧,狭间的高处,一束苍白炽烈的光点正以一种特殊的频率闪动,就像某种信 号。 一长三短,三长一短,两长一短,间隔四秒,循环往复。 “那是什么,好奇怪的光,你们见过吗?” 珀尔托本能地警惕起来,那显然不是这片丛林世界里该有的东西,他看向身旁其他几只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莱斯,这东西在你们雀鹰领地附近,你有头绪吗?”他只好向队伍里唯一一只本地鸟求助。 阴云之下,许潮的脸笼罩在珀尔托宽大的翼影中,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处那诡异的闪光,许久后,才爱莫能助般开口: “谁知道呢。” 连莱斯这个本地鸟都不懂,珀尔托自然一筹莫展,他犹豫地甩甩头,他想不明白,但他清楚,这件事必须汇报给弥诃斯。 珀尔托看向身边的一只斥候:“你去找首领,把……等等!那又是什么?!” 他忽然瞪大眼睛,语气惊慌,望向山脚下的密林。 不只是他,其他几只鸟都发现了,除了许潮——他的视力远不足以看清林中那些飞掠的身影。 “是鸟!” “不是我们的鸟,是……” “是凶手!”珀尔托愤怒地、咬牙切齿地长鸣。 珀尔托怒然拍打翅膀,俯冲而下,骤然的加速险些把许潮甩飞,他的人言和鸟语混杂在一起,像是发电报。 “你们俩,去将这里的消息报给首领,凶手出现在阵线后方,线路分散,恐怕有问题;你们三个,跟我近地观察!” 得到指令,斥候们四散分开,珀尔托降低高度,飞掠在茂密树冠上,疾驰的影子刻印在大地上,忽然,在他右前方的一只斥候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折了下去。 “勒什?!” 珀尔托一惊,高度再次降低,试图去救援,就在这时,一道如鞭般的影子从他右侧的树干上扫来,带着一抹藤鞭般的凶光。 珀尔托紧急侧身,翅膀呈现钢铁般的质感,凶悍地扫在了那影子上,将对方打落,同时,极速升空。 影子落在地上,粗壮的长身一扭,飞快上树。 “糟了,是蛇。” 珀尔托惊魂未定,他在树冠上方滑翔,用短促的鸣叫警示身旁的同伴,语气凝重:“这附近居然有短尾腹群,之前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蛇是被引来的。”空中,一道略显虚弱的镇定声音响起。 珀尔托这才想起自己脚上还站着个不能飞的,赶紧低头,好在,许潮还在,就是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伤口怎么样?”他问。 显然,现在已经不是顾及伤口的时候了。 许潮脸色苍白,裹紧了毛氅,身形微微晃动,勉力支撑,语气罕见的严肃:“珀尔托,这些蛇是被那几只凶手鸟引来的,它们用自己的血吸引了蛇群,试图包围你们,这是个必死的陷阱。” “血?我怎么闻不到?” 珀尔托焦急地直叫。 “因为你的鼻孔全用来调压了。” “那你就不是吗?”珀尔托更急了。 许潮咳了一声,用力揪紧珀尔托的毛毛鸟腿,语气有些气急败坏:“这重要吗,想想你的首领!” 珀尔托在远离树冠的高空急速振翅:“哦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做的对,去送消息,你们必须尽快撤退,拖得越久越危险,只是接下来……”许潮喘了一声,眉心紧皱,过了几秒,才从肺里压出气来: “只能祈祷你们的首领不要太愚蠢了。” 4. 第4章 当弥诃斯进入斥候汇报的可疑洞穴时,游隼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便开始滴滴作响。 这里太安静了,阴冷逼仄,几乎不存在生命存活的痕迹,更别提应当有的、属于被绑架鸟的鸣叫声。 不对劲。 他收拢翅膀,紧攥长枪,停下脚步。 游隼的视力在洞穴、地窟这种不利环境中发挥不出优势,漆黑的前路令他谨慎。 他身后的加里曼见他犹豫不决,忙问:“怎么了?” “你带其他鸟守住洞口,我独自进去。”弥诃斯望向沼泽般幽深的前方,严肃道。 加里曼:“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不行!”加里曼语调陡然拔高,不知为何带着一点火气:“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弥诃斯闻言,蹙眉,由于这是私下里,他的语气并非过分冷酷,但即便没有责备的意味,依旧听的人肺腑发凉。 “加里曼,你应该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了吧,你难道看不懂现在的局势吗?还是你已经习惯了质疑首领的命令。” 加里曼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把你留在外面,是为了防范可能到来的变故,你应该明白,山洞是我们猛禽最受限制的地形,我不能带着全部战士冒险。”弥诃斯解释。 加里曼咬着腮帮子,语气生硬:“那你的意思是,你就该身先士卒地去送死?” “我不会死,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加里曼一哂,“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自负。” 弥诃斯别开头,“你就当我是吧,别浪费时间。” 加里曼:“……” 弥诃斯拍了拍加里曼的肩膀,无视了对方古怪的沉默,从兜里拿出了一把奇怪的荧光石,爪尖用力,碾成粉末,粉末顺着气流飘进洞里,莹莹绿光勉强照亮眼前的道路。 弥诃斯踏入黑暗,谨慎前行。 山体的洞穴很大,很深,像是某种兽类用以过冬的巢穴,弥诃斯的翅膀微微蓬松,随时处在可以发力的状态。 实际上,除了需要有亲信留守在外的、确保后退道路顺畅的原因外,弥诃斯拒绝加里曼随行的更重要的因素,是对方跟不上他的速度。 身为游隼,尤其是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首领,弥诃斯有着同种鸟难以企及的爆发力、滞空性与速度,即便在山洞里,一旦出现任何变故,他仍有一定把握独自逃生,但要是再带一个加里曼,就飞不了那么快了。 越往里走,弥诃斯的心越沉,不好的预感便更强。 原因无他,太顺利了。 他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预想的阻碍,陷阱、伏击、迷障,什么都没有,一条大路向洞内延伸,几分钟后,他鼻尖微动,心咚一下坠到谷底。 那是被掩盖着的、堪称浓重的血腥气。 他管不了那么多,翅膀轻扇,滑翔着向里冲,然后,就看见了眼前的惨状。 开阔的洞穴地面横陈着许多雀鹰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了,白花花的尸虫翻卷,在凝固成深褐色的血里蠕动。 他来晚了。 这场面实在骇人。 弥诃斯额头青筋直跳,怒火中烧,但理智驱使他冷静思考,他靠近尸体,用爪子捏了捏。 “嗯?” 手感不对。 这…… 弥诃斯蹙眉,重新审视四周,电光石火间,一种可怕的预感袭上他的脊背。 不对。 这个尸变状态不对,一路上没有任何血滴痕迹,这些雀鹰不是在这里被灭口,而是被搬运过来的,那群家伙从一开始就把整个雀鹰领地灭口了,却又伪造出了挟持幼鸟的假象,目的是引他们来此。 突然,一阵尖锐又仓促的鸟鸣从洞外隐约传来。 是最高级别的敌袭信号。 “糟了。” 弥诃斯浑身的血唰一下冷了下来,他展开翅膀,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山洞,还没到洞口,就瞧见一条两米长的影子从岩壁上飞下,嵌着毒牙的大口洞开。 什么东西? 在山洞里看了那些惨状,弥诃斯心里火气大到爆炸,他飞身折跃,横扫长枪,如同闪电,枪尖上挑,穿刺,寒光乍现,给了那影子迎头痛击。 啪嗒。 影子分成了两截,自由落体到地上,泼洒出一地血。 弥诃斯余光一瞟,发现是蛇,心里又是一沉。 他拔高速度,冲出山洞,只见群鸟在近树冠层盘旋,到处都是猛禽们愤怒的嘶鸣,它们利用自己俯冲的速度和高机动性与蛇群周旋,为洞内的弥诃斯争取时间。 “弥诃斯,里面怎么样了?!” 混战中,原态化成燕隼的加里曼吐掉一条死蛇,朝这边赶来。 “我们中了陷阱,多说不宜,总之,立刻撤退。”弥诃斯声调沉沉,话毕,便飞上天际,仰头长鸣。 【集合阵型,准备撤退。】 【集中救援受伤的同伴,不要与敌人过多纠缠。】 那叫声如同摩天掣地的利刃,将空气中的焦灼和迟滞全部斫散。 首领的归来无疑是一阵恰到好处的强心剂,原本还在苦苦缠斗的鸟群们收到来自首领的指令,穿梭在林间,以肉眼堪堪能跟上的速度在林叶间滑翔,用强有力的爪趾重踏蛇群,将受伤跌落的同伴抓起,重整队形,准备升空撤退。 林中风声巨啸,猛禽振翅的破空声如同炸雷。 弥诃斯同样在林中穿梭,他救下两只中蛇毒昏迷的壮鸟,将它们抛飞到空中,交给他身后的士兵来处理,孤身向着战斗最白热化的地带冲锋。 那里有不少被偷袭受伤的猛禽,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被蛇群绞缠得无法动弹。 心急的鸟儿俯冲去救援,又被蹲守在树上的短尾腹蛇们袭击,导致更惨重的伤亡。 这种围点打援的战术在混乱的战局中无疑相当奏效,好在,弥诃斯经验丰富。 他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叫声,像是某种警告,训练有素的猛禽们顿时停止冲势,就在此刻,弥诃斯手持长枪,如同一道灰黑的流星,骤然扎进蛇群中。 咚。 长枪横扫,蛇血如雨,迸溅在周围的树丛上。 他一只鸟,生生在蛇堆中绞出了一道豁口。 “咿!” 嘹亮高亢的啸叫充满了血锈的味道,群鸟震然,战意火气。 他们就着弥诃斯撕开的防线,凭借着自己钢铁般的翅膀,将蛇群的阵型冲散。 无力抵挡的蛇被高高抛飞,又被来往的猛禽抓碎头颅。 战况大好,胜利的天平向着猛禽们倾斜。 弥诃斯浑身浴血,来回折返,冲出天空,长枪被镀洗过一遍,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俯瞰下方的战局,忽然,瞳孔一颤,定格在林间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七米的短尾腹蛇,盘曲在树干上,幽亮的蛇目微微闪烁。 是蛇群的首领。 —— “还撑得住吗?” 珀尔托在低树冠处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很快,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只与他一起报信,却在中途被蛇偷袭的禽鸟,勒什。 由于他们到的很快,及时将蛇群的情报传递给加里曼,避免了群鸟面临的第一波致命突袭,但短尾腹的蛇毒过分强大,闪避不及、被咬中的鸟儿不在少数。 许潮坐在他的鸟爪上,望着下方的蛇群,脸色苍白:“不然,你把我含进喙里吧。” 珀尔托:“不行,我一紧张,有可能把你吞了。” 许潮:“被你吞了也比被蛇吞了强。”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坐稳了,我要俯冲了。”珀尔托咕咕一声,向着勒什的方向掠去。 他的速度很快,动线流畅,穿过蛇群,在疾驰中精准抓住树干下昏迷的勒什。 “我抓到了。”珀尔托惊喜地拍动翅膀。 “快闪开!!”坐在他爪上的许潮忽然大喝。 珀尔托的眼珠一动,只见距离他不过一米的右侧高树上,一双瘆人的蛇目竖起了瞳孔。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珀尔托能感受到蛇身上鳞片森冷的触感。 砰。 珀尔托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觉一阵大力袭上他的身体,被蛇尾重重抽飞。 急速失去平衡,珀尔托用力收紧爪尖,确保刚抓到的勒什不脱手,但坐在他鸟爪上的许潮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几乎在瞬间被撞飞了出去,如同一粒石子,落在密林的边缘,在一处悬崖边堪堪停下。 密密麻麻的蛇看见他,乍然躁动起来,飞速聚拢。 “咕!” 头顶天际传来珀尔托凄厉的鸣叫,但许潮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几乎无法动弹,口鼻溢血,几秒后,阖上了眼。 由于身体失去控制,他躺在砂石上,一点点向悬崖下滑去。 “……” 几乎同时,一道嘹亮又歇斯底里的啼鸣响彻云霄。 一杆贯烁长枪应声而至,如锐不可当的陨石,从天而降,生生轰开了蛇群的一角,在许潮身边扫出了一片真空。 长枪连珠串般攒杀了七八条蛇,枪尖擦着许潮的脸颊奔向地面,破空声猎猎,斜斜贯入泥土. 蛇血飞溅在许潮眼眉上,留下一串淋漓的血痕,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 暴怒的弥诃斯从天而降。 他宛如一台战争机器,残暴地用手中长枪绞杀着蛇群。 【必须把他带回去。】 他仰天尖啸,闪转腾挪,逼近地上那只毫无声息的折翼鸟。 【那是雀鹰领地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他连那孩子都带不回去,还有什么脸去祭奠死去的雀鹰首领、自己的旧友!】 他飞向悬崖,伸出鸟爪,昏迷的许潮近在咫尺。 近了。 很近了。 只差几米。 突然,一阵鞭挞的劲风从弥诃斯侧面袭来。 出于闪躲的本能,他在空中调整身形,飞高了几厘米,尖细的蛇尾顺着他的鸟爪擦过,狠狠击中地面。 咚。 砂石崩裂,尘土飞扬。 弥诃斯的视野骤然被灰尘覆盖,他向上腾空,躲过了这一击。 短尾腹蛇首领张大蛇口,横在了弥诃斯的必经之路,抬起尾尖,将地上的许潮卷了起来,往嘴里送。 糟了。 弥诃斯瞳孔放大,调整身型,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蛇面前,手中长枪挥动。 蛇甩动长尾,弥诃斯灵活地在空中转了个角度,下砸,枪尖没入土块,巨大的力道将摇摇欲坠的崖尖震裂,轰隆一声,土层崩塌,蛇失去立足之地,随着巨石向峡谷滚落。 “病鸟,醒醒!” 弥诃斯尖鸣一声,整个身体在战斗中急速原态化,他的翅膀伸展到两米,体型变得无比巨大,在落石雨中俯冲而下,试图用声波唤醒许潮,但收效甚 微。 作为短尾腹的首领,大蛇同样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它并不急于自救,而是看准了弥诃斯的弱点一般,将尾巴里的鲜鸟点心往嘴里送。 “鸟屎养的蛇!” 弥诃斯咒骂一声,抬起爪子,一爪踏上蛇的脑袋。 噗叽。 鸟爪踩上了蛇的侧颊,令蛇产生短暂眩晕,趁此机会,弥诃斯振翅一钻,叼起许潮的衣领,一拽。 「抢到了!」 弥诃斯大喜过望,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游隼的喙实在太尖了,他又是在飞行中进行的捕捉,在巨大惯性下,大型猎物都能被他啄到肠穿肚烂,更别提他现在叼的只是许潮的毛氅,即便他为了避免误伤许潮已经有所收力,但依旧不够。 昏迷中的许潮像一条滑溜的鱼,或者一粒脱了壳的花生,从毛氅下面一钻,嗖一下向地面落去。 “不!” 弥诃斯头一甩,扔掉毛氅,再度下冲。 他羽翼后折,率先抓住了许潮的手臂,顷刻转换人形,将对方抱在怀里。 还好,热的,还有体温。 弥诃斯乍然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被踢开的蛇也转了过来,尾巴狠狠拍击在山崖上,借力扭动身体,向弥诃斯咬去。 电光石火,避无可避。 由于怀里还有一只昏迷的鸟,弥诃斯只能将后背暴露给蛇,他尽力收起右侧羽翼,忽然,怀中一股大力将他推了开。 是许潮。 “铮!” 乍然醒来的许潮将手伸向蛇口,手中握着一枚还带着血迹的鸟类爪趾,他用鸟爪匕首挡住蛇的毒牙,却将手肘暴露给了蛇。 咔嚓。 蛇口紧闭,鲜血狂飙。 许潮额头青筋暴起,被咬住的剧痛使他肾上腺素飙升,手劲更甚,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将匕首推进了蛇的喉咙,用力一挑,贯穿了对方的右眼珠。 “弥诃斯!” 许潮的声带几乎撕裂,吐出的只有破碎气声,好在,弥诃斯到了。 他有着绝对精湛的战斗本能,无论战场的局势多么瞬息万变,都能找寻到最正确的契机。 游隼如同一颗漆黑子弹,比任何匕首还锋利的爪尖张开,正面蹬踏,精准敲碎了蛇的脑袋。 一击必杀。 死掉的蛇已经无力支配身体,蛇口一松,许潮坠向大地,几秒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捞起了他。 是弥诃斯。 灰白阴云下,他抱着许潮在空中急速降落,奄奄一息的家伙几乎要阖上了眼,他立刻向着天空高声鸣叫。 “医鸟,医鸟!” “珀尔托!” “……” “我在这里!!” 珀尔托急得翅膀都挥出了残影,在空中变回人形,从自己的袋子里掏止血草,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点白光。 他看向光源——来自他们先前注意过的,右侧山峰。 不,按照现在的位置来看,那闪光处正好在弥诃斯与许潮的……背后上方。 “……” 上方?! 不知为何,珀尔托心中跳漏了一拍,因为那闪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凝聚的光团——一个恐怖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光团。 【狙杀倒计时:3。】 弥诃斯在寻找珀尔托,没有注意到地上正在流血的病鸟抬起了眼眸,视线越过他的臂弯,看向山峰上的光点。 【狙杀倒计时:2。】 弥诃斯起飞,离地十米,看到了珀尔托,却见对方惊恐又困惑,正看向某处。 与此同时,他忽然听到地面的许潮在喊他:“……弥诃斯。” 【狙杀倒计时:1】 弥诃斯歪着头,瞧着地面的病鸟,只见对方动了动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快逃。 【狙杀倒计时:0】 弥诃斯读出了许潮的唇语,瞳孔骤然放大。 刹那,一道凝聚的光束如同霜天的箭矢,向着弥诃斯电射而去。 滋。 本能快过理智,那一瞬间,弥诃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几乎能闻到那白光烧灼空气产生的特殊气味。 然而,他躲过了致命一击,不代表这沉重的攻击就此落空。 轰隆。 苍白的聚能炮击中山体,大片岩层崩塌,无数碎石自由落体,向着地上的许潮砸去。 弥诃斯一惊,如同一枚原地起飞的炮弹,路径却不是横向闪躲,而是下降。 他的身影在许潮不断模糊的眼中放大,折跃而来,千钧一发,弥诃斯已经无路可退,他只能将许潮拖进山体底部的三角形角落,张开翅膀,将对方保护在内。 砰,砰,砰! 巨石不断下落,遮蔽了天空和目力所及的一切。 许潮依稀听见了雨点落在雨伞的击打声,以及猛禽受击时痛苦的闷哼。 山体崩塌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待到一切平静,世界一片黑暗。 有什么东西压着许潮的腿,但他无暇顾及。 弥诃斯呢? “弥诃斯……” 许潮仰头,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气声,他又要开口,但一滴液体落了下来,流进了他的唇缝,堵住了他的一切问句。 那是一滴新鲜温热的、属于弥诃斯的血。 5. 第5章 ——弥诃斯受伤了。 许潮头晕目眩,气息微弱,石头堆起的狭小山洞无法完全容纳他们,氧气稀薄,周遭黑暗,视力被完全剥夺,他只能依稀听见头顶传来的苦痛而压抑的呼吸声。 刺啦。 弥诃斯的爪子抠进泥土,由于无力支撑,整只鸟险些栽在许潮身上。 他身上压着很多石块,尖锐的石子划伤了他的后背和翅膀,血很快汇成了一小股,啪嗒嗒地流到许潮脸上。 “弥诃斯……” “我没事。” 头顶,弥诃斯在黑暗中开了口,他沉沉地喘气,“你还能动吗?” “我的腿被压住了。”许潮的嗓音听上去还算平稳。 “哪条?” “左腿。” “是石头吗?” “似乎……”许潮气若游丝。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猛禽在黑暗中的视力并不好,在这里,他甚至看不清许潮的轮廓,只能凭借对方说话时的气流与感知来确认。 他用力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用自己的鸟爪推动巨石,给许潮让出空间。 “你的右手边有一点空间,想个办法,爬进去。”弥诃斯嗓音断断续续:“要快,我可能撑不住了。” 他说完,等待着许潮作出反应,可奇怪的是,对方迟迟没有回答。 弥诃斯的体力在不断流失,肩背的重压呈几何倍地倾轧而来,他气急败坏地低吼: “你还在等什么!快点行动,想死吗?!” 许潮:“弥诃斯,你可以不来救我的。” “……” 弥诃斯一时说不出话——被气的。 这只鸟在说什么,被石头砸坏脑子了吗? 他咬紧牙关,爪尖紧紧抠住地面,凶狠地碾碎了一地的泥,一字一顿:“莱斯,我警告你,你要是……” 许潮继续道:“我的肋骨断了。” 弥诃斯一怔。 狭小的山洞里一片死寂。 “估计,断了有三四根。”许潮的声音越来越低:“内脏被震伤,右手肘被咬穿了,使不上力,后背缝合的伤口也……” “这些事我难道不知道吗?!” 弥诃斯愤怒地打断他,声音被裹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震得许潮耳膜轰隆作响。 他躺在砂石地上,鼻端缭绕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些血都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他很冷,很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磨他的意志、燃烧他的生命,就连弥诃斯那样浓烈的愤怒和不甘都像是浸在水中的浮游,离他太远,模糊极了。 弥诃斯低垂着头颅,他的骨骼噼啪作响,承受了巨大重力的翅膀用力抬起,扑簌簌的沙子掉了下来。 “听着,莱斯,你就是死,也要给我爬进那个缝隙里再死!”他怒吼道。 许潮没有回应。 死寂。 死寂。 时间流逝,弥诃斯心中不好的预感顿时强烈。 许潮或许已经昏死过去了。 这样不行。 弥诃斯愤怒地鸣叫一声,变出自己的喙,低头,在黑暗中狠狠啄了许潮一下。 “呃。” 唇角被戳出一个洞,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许潮抖了抖眼皮,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弥诃斯又啄了他一下。 这下啄的更狠,一点都没收力,像是把他当成了小田鼠,直接给他啄出血珠来。 “弥诃斯。”许潮又短暂地活了过来,忍住浑身剧痛,苦涩道:“疼。” “知道疼就说明还没死。”弥诃斯低着头,冰冷的喙宛如匕首,在许潮颈部摩擦。 “……就差一点了。”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险,许潮喉咙干涩地一滚。 弥诃斯:“没死就给我爬。” 许潮:“……” 这强硬的命令使许潮不得不睁开眼睛,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依然能想象到自己身上的弥诃斯是怎样瞪着自己滴溜溜的黑眼珠来凌迟他。 真是好不近人情的鸟呵。 许潮深吸一口气,断裂的肋骨被牵动,整个胸腔像是被活活掏了个洞,但他必须起来,因为弥诃斯也快撑不住了。 既然醒了,他总不能让弥诃斯也死在这里,毕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决定暂时放对方一马了。 该死。 许潮用断裂的手肘撑起身体,前胸和后背的巨疼几乎将他击晕,但他无法一晕了之,弥诃斯这次啄的是唇角,下次有可能就是他的脖子。 被鸟啄漏喉管而死什么的,太可怕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硬生生爬进了右侧的缝隙中,几乎在他进去的一瞬间,一具健硕的身体也跟着挤了进来,带着两只毛茸茸的大翅膀,狠狠压在他脸上。 咚。 失去支撑的巨石轰隆砸下,十几秒后,洞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潮侧躺在地上,与弥诃斯头挨着头,腿挨着腿,半死不活地歪着,眼皮变沉。 “别睡,莱斯!”弥诃斯收起自己血淋淋的翅膀,大喝。 许潮充耳不闻,眼皮耷拉下去…… 两只手伸来,闪电般捏住他的眼皮,往上掀,“别睡!” 差点被戳穿眼球的许潮骤然惊醒:“……!” 弥诃斯又捏着对方的脸,语气严肃:“莱斯,不能睡,你得活下去。” 许潮恢复了一点呼吸,他睫毛抖动,感受着弥诃斯遍布疤茧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索、揪紧。 活下去? 可是。 他真的有必要活下去吗? 许潮垂着眸,土层中的冷意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他的血似乎要流干了,体温也在下降,他甚至幻听到了不少人类的声音。 歇斯底里的谩骂、惊恐万状的恳求、绝望崩溃的诅咒、恶毒猖狂的嘲讽,一声声枪响,一道道剑光,一颗颗头颅,一具具尸体。 可怖的幻觉无孔不入,它们啃食着许潮的思维,将他拖进罪愆的泥沼,责问他的残忍,拷打他的恶毒,他看见了很多血,起初是别人的,后来,变成他自己的。 如果生命的代价能够用作筹码被称量的话,那么,他一定是背负了最多血债的、最沉重肮脏的那一个。 ——或许死了也好。 许潮蹙紧了眉,身体因为失血而不自然地抖动,正当他彻底阖上眼时,一个温暖的东西突然围了过来。 是翅膀。 带着血腥气的、潮湿的翅膀,填满了洞窟的缝隙,像一个茧,将他包了起来。 许潮骤然睁开眼,然后,他的后脑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一勾,埋进了一个满是羽毛的胸膛里——那是弥诃斯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温暖,柔软,结实。 他闻到了鸟的内绒干净清爽的气味,以及少许血腥气。 “唔。” 下一秒,许潮后背还在出血的地方被皮铠盖上,又被猛禽的手紧紧按着。 弥诃斯力道太大了,为了止住血,他几乎要把许潮按进自己的胸骨里。 咚,咚。 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如同鼓点,顺着许潮的额头,凿进他心里。 “和我说话,莱斯,开口。”弥诃斯说话时,结实的胸膛肌肉也在牵扯。 许潮为难地吐出嘴里的鸟毛,别过头,脸颊紧贴着对方炽热的胸膛。 ——他完全是被按在一只硕大的蓬蓬鸟球的怀里,被对方的翅膀裹住,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羽毛。 他这时才发现,弥诃斯居然已经进入了原态化,控制的技巧妙到毫巅,让自己呈现出鸟类的形态,又不会像战斗一样变得非常巨大。 “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地被鸟抱在怀里,像是个身高腿长的长条人形手办,语气虚弱。 “随便什么。” “遗言的话……” “不许说遗言。” “……” 许潮动 了动手指,由于距离很近,每一次弥诃斯说话,鸟的喙都会在他耳廓处摩挲,令他忍不住汗毛倒竖。 弥诃斯的体温堪称炙热,手掌也是,天性使然,他呼吸频率奇高,心跳飞快,甚至到了吵闹的程度。 好在,现在的许潮正需要这些东西。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许潮嘟哝。 “不行,说点什么,你有亲鸟吗?”弥诃斯强硬地捏着他的脸,催促。 “我,有一个母亲。”许潮朦朦胧胧地开口。 “她是怎样的鸟?” “我不知道。” 弥诃斯闻言,有了判断。 他见过许多孤鸟,曾由于各种原因失去了亲鸟,风餐露宿、流离失所,甚至包括他自己。 果然,他怀里这只病鸟,也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弥诃斯的心一软,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他抓了抓对方沾满血的头发,就像长鸟在给幼鸟梳理羽管。 “你一直生活在雀鹰领地吗?” “嗯。” 许潮蹙起眉,身上的疼痛加剧,他的气息越发虚弱,即便他能从弥诃斯身上汲取到足够的热量,依旧没法对抗严重的伤势。 不知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是心灵上的疮痍在作祟,他颤抖地更为剧烈,蜷缩起来,把自己整个埋进鸟的羽毛里,寻求一丝慰籍。 “莱斯,别睡,想想你喜欢的雌鸟。”弥诃斯察觉到许潮意识的丧失,赶忙道。 许潮一言不发。 弥诃斯鼓着气,胸膛里挤压出絮絮叨叨的、细碎的鸟叫。 这叫声透过胸腔传到许潮耳朵里,刺得对方耳膜生疼,生物闹钟效果拔群,许潮迷迷糊糊又醒了过来。 弥诃斯重复:“雌鸟,莱斯,雌鸟,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潮像被打扰了一样,用力睁开眼,费力地回答:“没,我没有,雌鸟。” “没有的话,等你到了猛禽领地或许会遇到心仪的伴侣,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雌鸟。”弥诃斯语重心长道。 许潮喘着气,嗓音低低的,吹得唇边的羽毛都在颤动,嗫嚅:“弥诃斯,我都要死了,你还在催蛋吗?” “如果这个话题能让你保持清醒,我不介意再多说一点。”弥诃斯道。 “可是,我和雌鸟可能…生不出蛋。”许潮的声音又低了。 他的生命力就像过山车,总是在起落落落落。 什么生不出? 弥诃斯脑袋宕机了一下,那是接收到不理解的知识所导致的思维冲击,但他很快忽略了这个问题——指望一只濒死的鸟说出有逻辑的话语是不现实的,他的任务只是让对方保持清醒。 他听见这处不稳定的石窟外有鸟的鸣叫,以及用力挪动的震动声,想必是猛禽鸟群正在为了营救他们而拼尽全力。 他们仍有活下去的希望! 弥诃斯又想说什么,这下,却是许潮先开了口。 他下巴拄着猛禽的胸膛:“弥诃斯,你可以不救我的。” “没有这种可能。” “我是你们的首领,领地里的每一只鸟都是我的责任。” 弥诃斯的嗓音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许潮嘴唇嗡动,嗟叹:“可我还不是猛禽的、你的鸟。” “你现在是了。” 弥诃斯斩钉截铁地宣告。 “唔。” 闻言,许潮眉梢轻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任由自己的脑袋搁在猛禽毛绒绒的胸肌上。 弥诃斯心一紧,嗓音抖动:“莱斯,不能睡,莱斯。” 许潮没睡,但也差不多了,他近乎无声地开口,含混不清:“弥诃斯……” “我在,你说。”弥诃斯赶紧接话。 “你今晚能给我守夜吗?”许潮的嗓音迟滞,带着生命力流失的衰败。 “我是真的,很怕黑。” 6. 第6章 黑暗。 如沼泽般吞噬一切回音、这该死的、令鸟无能为力的黑暗。 怀中鸟的心跳在逐渐丧失,它不再强力,变得缓慢。 “别睡。” “你这是让我给你守夜吗,分明是让我给你收尸,你这只坏崽。” 弥诃斯用力啄着许潮的耳尖和下巴,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发出细小的鸣叫,宛如一种怨怒交杂的悲泣,只好裹紧翅膀,想让自己再渡一点体温过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在每一只同族即将死去之时。 漫长的恐慌与煎熬令鸟绝望,不知过了多久,他头顶的巨石突然传来震动。 “——叽叽。” “——啾啾。” “叽——!!!” 宏大而嘹亮的鸟鸣一浪高过一浪,丝丝泣血之啼,弥诃斯用翅膀挡住被震落的砂石。 轰隆。 一块巨石被凿成了碎块,刺眼的光中,一颗灰扑扑的鸟头探了进来。 他的喙因长时间啃啄巨石而脱落了边角,染上了不知道哪只鸟爪尖流出的血,眼珠却充满惊喜。 “首领在这里!” 他激动地大喊,“加把劲!!” 弥诃斯怔怔地抬头,石头缝里,他看见扑棱棱的群鸟皆发了狂一般,用喙啄,用爪子抓,用身体撞,伤痕累累却不肯停下,石头上全是血迹。 终于,又是一声巨响,石堆崩落出了一道宽缝。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喜极而泣。 “医鸟!珀尔托!快来。” “救鸟命呀!!!” —— 黑暗。 那熟悉的、浮浮沉沉的、充满血腥味的黑暗。 光线仿佛泉水,□□渴的贪食者侵吞干净,周遭死寂无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沧桑的手,粗砺的指茧,宽大的骨骼,横长的疤痕穿过掌心,没入他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精巧雪亮、状如月牙的匕首。 匕首反光,许潮垂下头,从那狭窄的利刃上,看见了一双稚气但麻木的金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去吧,祝你今天也能活下来。”那只手的主人道。 那话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是打开猛兽牢笼的锁匙,回荡在这死寂的黑暗里。 “好。” 许潮的嗓音十分稚嫩,带着孩童还未变声的尖软,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匕首,平静,娴熟,仿佛做了千百次。 他向前走去,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反着握,这样,在他割断敌人喉管的时候,不会有一丝血溅落到衣服上。 他讨厌血腥味,血会引来虫蛇,增加疫病爆发的概率。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不会给他们这群用以取乐的耗材治病,他又没有药,所以不能生病。 “今天的赔率是三十,你可别让我失望。”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少许金钱落袋的哼笑。 “……” 许潮握着匕首,向前走。 路很长很长,他一直在迈步,但周遭没有回音——他行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血路上,匕首遇到了阻碍,令他步伐停顿,他挥手,障碍被解决了,便可以再走。 他一步,一步,漆黑的水浪逐渐蔓延,步伐有了回声,如血般粘稠,拖拽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扯到深渊里。 不一会,那只手又出现了。 这次,对方掌心不再是匕首,而是一块令牌,外表精美,用料上乘,中间镶嵌着一块鸽子血色的宝石,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你运气很好,有大人物看上你了。” 那声音一嗤,拽着令牌下的红穗,如敲打一头牲口般,拍了拍许潮的脸。 “你这毒蛇一样的小子,虽然我很恶心你,但看在你让我发了大财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死,就谁都不要信。” 许潮抬起眼,那双金眸一如既往的平静。 “包括你吗?”他问。 “哈。” 那老迈的男声哂笑着:“我后悔教你怎么杀人了,幸好,你再也没有把匕首对准我的机会了。” 许潮:“……” 他垂下头,无意识翻转着匕首。 正面,侧面。 刀背,刀刃。 …… 不杀,还是…… 杀? 他瞳孔一缩,指尖缓慢用力,大脑飞速判断眼下的局势,周遭空气死寂,忽然,一道故作洒脱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 「你想知道这家伙的结局吗?」 许潮动了动眼皮,他盯着自己遍布疤痕的指尖,默不作声。 「这个掮客曾将你投放到有十三名刽子手的斗兽笼里,顺带一提,那里还有两头吃过不少人的狮子,他一开始没有在你身上押注,但你太顽强了,你赢了,你让他看到了商机。」 「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斗兽,你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吗,因为那家伙为了牟利,隐瞒了实情,将你带到最高等级的暗笼里。」 「暗笼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最残忍的通缉犯都闻风丧胆的刑场。」 “我知道。” 许潮按住匕首,打断对方。 “你太聒噪了,大叔,能说点重要的吗?” 「……」 过了好一会,那漫不经心的‘自己’才又响了起来。 「这个掮客的结局,是被地沟里的老鼠撕咬而死。」 “地沟很浅的,他不会爬吗?” 许潮歪着头,从那只手上接过令牌,向着前方走去,问道。 「因为他已经没有四肢了,我还记得他临死时说了什么,他说,许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我把钱分你一半好不好。」 「瞧呀,死到临头,他还想昧下你用命换来的另一半赌金。」 那轻快的男声笑着,却隐隐藏着酸苦的疲惫与嘲讽。 许潮没有理会,他的个头不矮,只不过十四五岁的时候,虽然骨架已经初步长开,但由于营养不良,他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长条金瞳蛇,匕首是他的獠牙,阴毒,瘦弱,幽冷,像是一个挥之不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影子。 他拖着自己高高瘦瘦的身体,一直趟着脚下的血水在走。 又走了很久,他骤然回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仰头望着周遭一望无际的黑暗,小声问。 “我这是要去哪?” 「……」 茫茫然四侧皆无回音。 “我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到地狱去。」 “……” 许潮站住脚,忽然有些茫然了。 意识宛如崩毁的山丘、倾覆的海潮,在产生这样念头的一瞬,脚下的黑水顿时滚滚翻涌,他握紧匕首,注视着海水从脚背开始涨起,没过脚踝,直至膝盖。 “地狱里有什么?” 他没有后退,只瞪着自己的眼珠,问。 「谁知道呢。」 许潮抿着唇,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他在静静等待死亡,不做任何挣扎。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在那滚滚奔流的、属于死亡的脚步之下。 ——叽叽。 叽叽。 jooooooo~ 是某种生物的叫声。 很 快,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大声,震耳欲聋。 许潮恍惚地抬起头,他曾听人说过,人死后会有神明称量他的一生,善者入天堂,死者下地狱,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倒是曾考虑过自己死后会是个什么处境,聊想多次,无非是什么生剥活剖、永不超生之类的酷刑,但无论忖度多久,他都想不到,原来人死后所受的最大苦难,就是每时每刻耳边都缭绕着细碎鸟鸣,吵得人不得安宁。 真是好严苛的刑罚,是因为他作了太多恶吗? 许潮蹙眉,侧耳细听。 “叽叽叽。” “掰开他的嘴,把这个给他试一试。” 海水顿时大涨,没过了他的脑袋,许潮在冰冷的海里翻滚,一个浪打来,苦涩腥甜的水直往他喉咙里灌。 “啾啾啾。” “把这个药碾碎,给他后背和手臂都糊上。” 许潮一个激灵,海水如尖锐锋利的刀,顺着他溃烂的后背和手臂游走,有什么东西涂抹了上来,带着难以形容的辛辣之感,仿佛把他整片皮肤都点燃了。 好疼。 怎么又是这么疼,人在死后居然也会疼吗? 许潮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哼。 “叽叽!” 啪唧。 珀尔托一翅膀扇在了自己的助手鸟头上,低吼:“你给他用太多了,超剂量是会死鸟的!” “对不起啾。” “对不起有什么用,还不快把剩下的药都抹到他腿上,别浪费呀。”珀尔托又道。 “好的。”助手鸟闻言,把泥浆一样的药涂到许潮的腿上,拍打,拍打。 “老大,我们这样努力真的有用吗?”助手鸟低低地呜咽。 “不知道,死鸟当活鸟医吧。” “……啾啾。” 许潮重重地喘了一声,像是呛到了水,耳畔,鸟类的叽叽声越来越大,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脚下的道路被淹没了,手中的令牌和匕首也不见踪影,他倒在昏黑的世界里,下沉,下沉。 …… 噼啪。 篝火堆里火团跳动了一下,许潮的意识骤然被拉回。 他像是溺了水的人,口鼻都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死死盖住,呼吸困难,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上烘过来,令他浑身暖融融的。 察觉到他的挣扎,那毛茸茸的大块头动了动,它抬高自己,给许潮留出了少许喘气的空间。 气流涌进肺部,许潮哼唧一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大到遮蔽了他全部的视野,排列有序的斑点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有些瘆人。 他吐出一口气,动了动自己不大清明的脑筋,试图分辨出压在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毛球动了。 ——它左右摆动了几下,从侧边缓缓伸出了一颗鸟头。 尖锐如钩的鸟喙在光下闪闪发亮,一对画着黄色全包眼线的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许潮,鸟头上的黑羽像涂了墨,令它看起来额外吓人。 许潮:“……” 鸟:“……”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才猝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鸟正凌空蹲在他胸膛上,姿势有点像扎马步,试图用自己的胸部羽毛给他取暖。 巨大的游隼盯着他看了一会,大约是见许潮脱离了生命危险,便施施然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爪子从许潮胳肢窝处拿出,缓慢踱步,跳到了篝火堆旁,而后,飞出了洞穴。 许潮的视线追随着鸟的身影,正常来说,刚醒来的人类发现自己脸上有只超级庞大的鸟类,率先出现的应当是对巨物的恐惧,但许潮的第一反应却是: 地狱里居然会有游隼吗? 7. 第7章 失去了游隼腹毛的保温,寒意袭身,许潮又冷了起来。 他脑子昏昏沉沉,往日的回音被洞内噼啪的篝火声驱散,令他骤然清醒。 是梦? 不。 是他的人生走马灯。 许潮空泛地吐着气,过了半晌,有鸟飞了进来。 是珀尔托。 “你终于醒了。”隔着大老远,珀尔托就欣喜地叫着:“想吃点什么吗?” 许潮想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需要水,但他一动,便发现骨折的右手被固定在竹板上,无法弯曲。 “哎呀别动。” 珀尔托跳脚,把对方扶起来,取了篝火旁温好的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水顺了顺喉咙,许潮调整了一下嗓音,扭着僵硬的脖子,瞥向黑漆漆的洞外。 “那只鸟呢?” “什么鸟?”珀尔托一脸疑惑。 许潮看他这副表情,怀疑是自己做梦了,他用还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比划:“一只游隼,这么大,蹲在我身上,毛很温暖。” 珀尔托更困惑了:“今晚除了我,没有鸟给你守夜啊。” “?” 许潮眨了眨眼,他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并出幻觉了,但很快,他觉得不是。 因为曾感受过的热量是真实的,而且,地狱里才不会有鸟,他想。 许潮沉默着,将信将疑。 珀尔托略过这茬,把煮好的药和食物拿过来,许潮坐不起来,只能侧躺着小口小口吃,样子有些狼狈。 他的伤势他有数,肋骨传来的隐痛和五脏的不适感没有减轻,后背缝合的伤口早就被磨烂了,清创之后几可见骨,哪怕是现在也还发着低烧,能捡回一条命纯靠珀尔托妙手回春和他自己过分扛揍。 吃了几口吃不下了,许潮别开头,珀尔托担忧地叹气:“再吃几口吧,如果恢复不好,你会落下病根的。” “没关系。”许潮沙哑着嗓音答。 “一到下雨天手臂就痛也没关系吗?”珀尔托提醒。 “不差这一点。”许潮摇头。 珀尔托一时怔愕,听明白许潮说什么后,顿时怒了。 这鸟,也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他想责备对方,一道声音从洞外传来,比他更快,语气威严。 “差什么?” 许潮:“……” 他慢吞吞地抬头,洞外,拖行着重物的弥诃斯走了进来,他是人类的形态,却没有收起翅膀,走进篝火的映照范围后,许潮才看清他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 一把结着浆果的树枝,和一只拔干净毛的肥美雉鸡。 见弥诃斯来了,珀尔托立刻站起来,腰板挺得非常直,语气激动:“首领,您怎么来了,您去捕猎了?” “嗯。” 弥诃斯颔首,注视着地上病怏怏躺着的许潮,“换班,你去忙吧,我照顾他。” “好。” 珀尔托没有推辞,由于先前受到蛇群袭击,即便及时的预警规避了群鸟的死亡,但伤者依旧达两成,中毒至深仍未醒来的鸟有三四只,身为医鸟小队的队长,珀尔托的任务很重。 他同手同脚地经过弥诃斯身边,掏出了一小罐药,递给弥诃斯。 “首领,这是给您的。” “谢谢。”弥诃斯接过,“记得去山坡领食物,你也辛苦了。” 珀尔托顿时泪汪汪,应声后,欢快地飞出了洞穴。 噼啪。 篝火里的碎石子跳了一下,许潮眯起眼睛,就这么一会功夫,弥诃斯就走到了他面前。 火的影子在对方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上缓缓跃动,鸟的眼珠黑沉如墨,像个漩涡。 他瞥了眼地上放着的没吃完的小田鼠粥和肉糕,“你不喜欢吃?” 许潮病怏怏地点头。 “不喜欢吃也要吃,吃不进去就是死。”弥诃斯盯着他,“我救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寻死的。” “……” 由于猛禽的视线逼迫过于凶狠,许潮无奈地出了口气。 弥诃斯真是一只喜欢自说自话的鸟。 “我吃就是了。”许潮哑着嗓子,缴械投降。 弥诃斯满意地点头,坐在许潮身旁的木桩,娴熟地将剥了皮的雉鸡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篝火旁翻烤,又拽来浆果,动作利索地剥掉硬籽,放进碗里。 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浆果,汁水丰沛,外皮纤薄,容易腐烂,一般不会有鸟特意去寻,只有在哄难缠的幼鸟的时候,亲鸟才会去树丛里费尽扒拉扒拉。 他把碗递给许潮,定睛一看,立刻板起脸——他吩咐许潮吃掉的食物,对方一口都没动。 弥诃斯正要发作,便听许潮垂着眸道,“我的手断了,拿不起碗。” 弥诃斯:“……” “您帮我一下吧,好吗。”许潮继续道。 他求人的时候眼睛会下撇,削弱了眼型带来的攻击性和锐利感,看上去无辜极了。 弥诃斯后知后觉。 他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们领地里的猛禽都太要强了,如果换成其他的鸟,是断不会恳求弥诃斯帮忙的。 鸟儿天生傲骨,别说还剩一条完好的手臂,就算双臂没了只剩爪子,都会努力地刨出食物填满肚子。 但鸟和鸟是不一样的,至少,这只喜欢喊疼的、叫莱斯的鸟就需要额外的关照。 而身为首领,弥诃斯有义务照顾好族群里的每一只鸟。 弥诃斯坐过去,拱起的背影像小山,把许潮笼罩。 他搅动勺子,捧起碗,舀了一口粥,伸到对方唇边。 一口。 两口。 许潮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或许是吞食有碍,他吃一口要嚼很久,好在弥诃斯非常耐心,他把粥和肉糕喂完,见篝火旁的雉鸡好了,处理片刻,又坐回了许潮身边。 吃了一大块压缩饼干般的肉糕,以至于噎得慌的许潮眼皮一跳。 “吃吧。”弥诃斯举起一整条雉鸡腿,认真地在许潮眼前晃了晃。 许潮缓缓把脑袋缩回去:“我吃饱了……” 鸟爪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衣领:“不行。” “要多吃,才有力气恢复。”弥诃斯严肃道,“你的饭量太小了,成鸟不能吃这么少。” 许潮是真的没有胃口,毕竟,他不喜欢吃没有任何调味料的、鲜血淋漓又腥味极重的肉类,他不是生来就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虚弱地一笑,转移话题:“弥诃斯,我想吃果子。” 弥诃斯闻言,把果碗推来,捉起一颗,按进许潮嘴里。 许潮缓慢地动着腮帮子,这果子味道还可以,略有酸涩,但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就这样,弥诃斯喂许潮吃完了一整碗浆果,等到想劝对方吃雉鸡腿时,许潮已经用身上盖的保温毛毯把嘴遮上,只留一对狡猾明亮的眼睛。 弥诃斯:“……” 病鸟就像巢里不听话的幼崽,正看似冷静、实则紧张地用金眼珠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还有翅膀,恐怕很快就要飞走了。 他沉着气盯向许潮,语气罕见的有些无奈:“我看,你的病也快好了。” 这么能折腾。 “借您吉言。”许潮闷声道,外露的眼睛微微一弯,聊表感激。 弥诃斯索性不管他了。 猛禽坐回木桩,开始进食。 鸟类的进食方式非常粗暴,将猎物的毛拔干净,选取喜欢的部位,甚少咀嚼,直接吞咽,这种习惯在人类形态的时候会有少许改善,但不多。 许潮眼睁睁看着弥诃斯动作迅速、干脆利索地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了一大只雉鸡,而后,优雅地擦了擦手,瞥向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让你不吃,现在没得吃了,后悔吗? 许潮:“……” 哦,他当然不会有一丁点后悔之意。 弥诃斯挑眉,别开了视线。 吃过饭,喝过药,有了热量,许潮的意识又开始昏沉,他瑟缩着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毛毯,但绒毛的保暖质量远不如弥诃斯先前给他的毛氅,令他有些许寒冷。 迷迷糊糊中,他看向弥诃斯的方向,影影绰绰的火光里,弥诃斯脱下皮铠,背对着许潮,展开了翅膀。 他后背骨枢延展出线条优美的宽阔羽翼,象征着游隼的羽毛覆盖手臂与肩背,紧实脊背肌肉在昏光下如同岩石,熔炼着煅火般的危险与美感。 他手边摆放着珀尔托走时留下的小药罐,正沾取药膏往上面涂抹。 许是有火光映照的缘故,他的翅膀伤痕累累,鸟目却炽火燃灼。 “这些伤痕,要多久才能好?” 安静的洞窟里,许潮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好。” “……” 许潮定定地看着弥诃斯翅膀上交错的伤痕,他看得出,那些都是岩石划出的伤,为了救他所致。 “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呢?”他鬼使神差地问。 “珀尔托的医术是整片密林数一数二的,更何况,我们即将返程,回到猛禽领地,你会好的。”弥诃斯停下手,看着他,迟疑片刻,又道: “无论是身体上的伤疤,还是心灵上的。” “……” 气氛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沉重,许潮的脑子也是,胃里吃进去的食物挤在一块,恍惚间,他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开口:“雀鹰领地里的尸体怎么办?” “明天清晨,我们会安送雀鹰领地所有的死难者。” “……谢谢。” 许潮落寞地看向他:“我要参加。” “你必须参加,你是雀鹰领地唯一的幸存者。”弥诃斯道。 “但我站不起来。” “珀尔托会带你过去。” “他吗。”许潮似有迟疑。 “怎么了?” “我上次从他的鸟爪上摔下来了。”许潮看着弥诃斯:“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话要是让珀尔托听见,他会伤心。”弥诃斯道。 “伤心总比伤胳膊伤腿要好……”许潮口吻缓缓。 弥诃斯无奈:“那就让莉娜带你,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之一,总不会再摔了你。” 许潮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认了。 “袭击雀鹰领地的凶手,是不是抓不到了?” 弥诃斯:“不要心急,我保证会追查下去。” “……” 许潮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证据不足,没有收获可靠的情报,无法下定论。对方有所准备,早早逃之夭夭,甚至还布了一出调虎离山、驱虎吞狼的计策,猛禽力有不逮,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说到这里,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求证。” 弥诃斯正色,“那时,那道神秘光束击中我之前,我看见了你的口型,你在对我示警。你好像知道它会对我有威胁,那究竟是什么?” 许潮思忖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弥诃斯严肃道:“如果你企图用本能之类的蠢理由来搪塞我……” “我没有理由欺骗您。”许潮微皱着眉,似在思索: “我不确定珀尔托有没有向您报告,在我们留守后方警戒时,有缓慢闪烁的白色闪光从一侧山中出现,我那时才想起一些事。” “大约一周前,雀鹰领地东侧的山麓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苍白闪光,我奉萨科首领的命令带队侦查,起初,那闪光只是像依附在山体的萤火虫,没有移动的迹象,也不存在攻击意图,但当我们靠近时……” 许潮的语气略微颤抖,像是心有余悸: “它吐出了白光,灼伤了前阵的侦察兵,我们忌惮它的威力,只能退守丛林,先将消息传回领地,再做打算。” 弥诃斯思索。 “后来呢?” “后来……我不记得了。”许潮捂着头。 “可能后来,你们大概率就遭到了袭击。” 弥诃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太用力想。 猛禽领地收到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信是在四天前,信中提到有实力强大的不明敌人,由于雀鹰领地不像猛禽领地那般占据易守难攻的天堑险要地,而是四面空敞,很容易被整体包围,萨科又是谨慎的性格,送出求援信非常合理。 “这么说来,合理推断,白光后隐藏的势力就是屠杀雀鹰领地的敌人?”弥诃斯反问。 许潮垂下眼。 “我不知道。” “那白光不是丛林的产物,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陆行种或空行种见过那东西。” 弥诃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看向许潮:“针对白光,你还能记起什么?” 许潮想了好一会,疲惫地摇头。 “想不起来?” 弥诃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视许潮: “你说,如果给你一些刺激,你是不是就能想起来更多。” 许潮疑惑地仰头看着他,刚要反问,就见弥诃斯弯腰,伸手,连着被子一抄。 许潮后背一空,整个人被弥诃斯抱起来,双腿悬空。 许潮:“??!” “等等。”他声音难得有些发紧。 这只鸟要干什么,杀他灭口吗?还是什么猛禽祖传的拷问训练? 许潮绝对算得上强健的类型,一米八五的个头,实打实的大骨架,宽肩长腿倒三角,就算现在身受重伤病病殃殃,也绝不是能被轻易提着脖子拎走的。奈何弥诃斯身为猛禽,半 原态化体型发生显著变化,以至于许潮在他怀里足足小了一圈。 弥诃斯展开翅膀,厚实柔软的羽毛从拉伸至极的皮铠漏出,他掂量了下手中的重量,令他疑惑的是,许潮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但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略微助跑,带着许潮飞出洞穴。 扑面冷风吹来,许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算你把我扔下山崖,我也不可能想出更多情报了!”许潮,语速紧张。 “不,如果你把我扔下去,可能还不到山崖下,我就一命呜呼了。” 风太大了,他又虚弱,许潮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到弥诃斯耳朵里,他真的怕对方就这么一松手,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无法,只好忍着后背和手臂的疼痛,用力揪紧弥诃斯的皮铠,往弥诃斯的耳朵旁凑。 “弥诃斯……我……” 呼啦。 突然,弥诃斯一个翻转,许潮感觉自己好像在腾空,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呼啦。 又是一下,弥诃斯在天上急停。 叮咚,鸟鸟过山车到站了。 “我不会把你扔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病鸟,许潮脸色惨白,走了有一会了,再仔细一看,这家伙魂儿还在五十米外徘徊呢。 “你,你怎么了?”弥诃斯难得有些紧张。 他没想到许潮现在的状况会如此之差,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平稳的飞行,他甚至没有加速,难道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会在日后变得畏高吗? “我,晕鸟。”许潮没声了。 “好了,别说话了,抱紧我。” 弥诃斯悬停在空中,避着许潮的伤口,身躯又膨胀了一倍,任由对方陷在自己的鸟毛里。 许潮靠在游隼充满绒毛的胸膛上,就像靠着一堵八风不动的墙,风吹走了弥诃斯羽毛的干爽味道,只剩凛冽的寒意。 后半程,弥诃斯飞的特别稳,稳到只是拍着翅膀起落。 落地后,许潮脸色好了一点,弥诃斯也没放他下来,索性就这么带着他掠到了目的地——是他们之前开会的山顶。 山顶的巨树上,看护和巡逻的鸟儿们在忙碌,有的正大快朵颐,到处都是唧唧啾啾的叫声,弥诃斯带许潮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摆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 火光下,一个通体漆黑的三足金属立在地上,有半米高,最上方有一个平坦的方形基座,似乎能承载什么东西。 许潮缓了一会,从柔软的鸟毛中抬起头,当看清眼前低矮的三脚架时,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他迟疑道。 “你也不知道吗?” 一旁的莉娜负责看守这个物件,她倚在树干上,听许潮这么说,忍不住失望,但还是适时道: “是我们从那白光所在地缴获的战利品,如果这东西能被称得上战利品的话。” “在首领被困在山下时,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下悬崖营救,另一路前往白光的所在地,我带的队,对方训练有素,撤退得很快,只留下了这个,估计是没来得及带走,还有一些残骸。” 莉娜回忆当时的情况,用枪头指了指支在地上的细长三脚金属: “这东西扎在地里,特别重,需要七八只鸟才能勉强抬起,我们猜这是凳子。” “不,我觉得是支锅的火架。” “是栅栏才对。” “……” “我看像量器。” 鸟儿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像塞了满屋子鹦鹉,进行各种天马行空又不着边际的猜测。 而鸟群中,只有许潮知道这是什么。 一架流体聚能炮的便携稳定台座。 “莱斯,看看这个,还能想起什么?”弥诃斯问。 许潮摇头。 弥诃斯接受良好,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 “你们要把这个带回领地吗?”许潮又问。 “是我们。”弥诃斯纠正他的措辞,转而点头,“我们会把它带回去继续研究,如果你有新的想法,随时对我说。” 由于许潮还病重,弥诃斯没有让对方待太久,便将他送回了山洞里。 被窝晾了这么久,已经完全冷掉了,许潮认命地从毛茸茸鸟毛专座里出来,缩进冰冷的被窝,筋疲力尽地喘了口气,掀起眼皮,看着弥诃斯。 “冷。” 弥诃斯站住脚,“……我给你多加点篝火。” “我的毛氅呢。”许潮嘟哝。 “你的毛氅在战斗的时候被风吹掉了,找不到了。”弥诃斯回答。 许潮:“……” 这事他当然知道,他想要新的毛氅。 火光映着许潮的脸,睫毛在脸上笼出一片阴影,盖住挺立的鼻梁,他望着弥诃斯的背影,明知故问: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只鸟,虽然它好像把我当成蛋在孵,但它真的很温暖。” 弥诃斯的背影一僵。 “弥诃斯,你是首领,你一定知道它是什么鸟,叫什么名字吧。” 许潮迷迷糊糊地开口,给对方描述自己看到的鸟的样子,甚至有点添油加醋、事无巨细的意味,说鸟的羽毛多么多么温暖,鸟的爪子多么多么牢固,鸟的胸膛多么多么可靠。 半晌,弥诃斯才道:“队伍里没有那种鸟。” “你记错了。” “是吗。” 许潮叹了口气,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 —— 清晨,莉娜如约来接许潮前往雀鹰领地。 由于他身体不好,又有弥诃斯的叮嘱,莉娜飞得前所未有的慢,慢到她频频低头看向坐在自己鸟爪上、弱不禁风的家伙。 应该不会突然死掉吧,毕竟首领再三叮嘱过这只鸟身体不好,她想。 雀鹰领地外,猛禽们已经做好了送葬的准备。 为了不让同族的躯体被食腐者破坏,弥诃斯一大早便带领士兵清理了四周,圈出了警戒线。从天上看,领地中的血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鸟儿衔来的野花和浆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今日依旧是阴天,沉霾遍布。 莉娜降落,许潮被簇拥着走到最前方,身为雀鹰领地的最后一位幸存者,他必须亲历与亲族的离别。 盘旋在天上的弥诃斯拍动翅膀,仰天长鸣,刹那,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带着泥土与植被的芳香。 群鸟哀鸣,它们在天际盘旋,纷纷啄下自己的羽毛,扔向熊熊大火中。 驱火的灵柩会接纳流浪的灵魂,庇护亡故的鸟儿回归故乡。 许潮的瞳中倒映着炽烈的葬火,许久,才缄默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根羽毛,送入其中。 如同一只真正为此哀悼的鸟。 8.第8章 葬火焚尽了雀鹰领地,焦土遍地,或许明年,这里又会长出新芽。 那之后,猛禽们在领地附近的山洞里多逗留了两日,点检物品,等到许潮度过了危险期,弥诃斯便下令出征结束,返回猛禽领地。 切赫拉坎密林坐落于大陆北方,其间山脉纵横,生物种群庞大,天堑众多,而雀鹰领地距猛禽领地有一千多公里。 山高路远,由于队内有不少伤员,猛禽们选择更稳妥的路线,绕过一些大型陆行种的领地,安全回去。 群鸟北迁,作为没有翅膀的伤员,许潮受到了额外优待。弥诃斯下令为他准备了一个结实的大号木篮子,刚好能把他装进去,另铺一些鸟儿落羽当垫子,柔软又防风。 亲卫队长莉娜载着他,周围还有两只身强力壮的游隼士兵保护,阵仗大的让他一度怀疑这群鸟其实是在运送贵重战利品,或者押送犯人。 第五天下午,许潮在一阵飓风中猛然惊醒。 他抓紧篮子,探头出来,是群鸟正在穿越山谷。 陡峭的高山从中间分开,狭窄的山峰狂风抗拒一切试图进入山内的生物。 “我们到入谷山脉了,接下来要爬升,抓紧篮子!” 莉娜低下头,钢铁般的爪子抓紧篮子,叮嘱许潮,话毕,振翅上冲。 鸟儿们在狂风中飞翔,劈云斩浪,发出嘹亮的鸟鸣彼此鼓舞,数次掠过崖壁,险象环生。 十几分钟后,风浪平息。 山崖远退,流水淙淙,视野的骤然开阔令许潮有一瞬怔愣,湛蓝天空下,一片巨大的猛禽领地展现在眼前。 作为切赫拉坎密林中第二大的聚落,猛禽领地坐落于谷地,三面是陡峭险绝的悬崖,一条长河横穿,进出口依托风口,谷中林草丰茂,北侧则是密林中第三高的万象山,易守难攻。 与雀鹰领地不同,这里依山而建,海拔更高,外围山壁上有大量哨所和鸟巢,树林中,一棵棵粗壮的聚居高树拔地而起,木材搭建的树屋如同多丛蘑菇,散落在领地各处。 领地由外及内分为六七块区域,被燃着篝火的沙土宽路分割,大型建筑的构造十分独特,由于材料是石木,外层通常共生着翠绿的藤蔓植物,仿佛是从林中生出来的房子。 楼顶有专门的停鸟坪,有的鸟在上面晾衣服、玩沙、警戒。 靠近北山,顺坡而上,视野最中心屹立着一座恢弘巨大的建筑,窗口甚多,圆穹方底,大门以罗马柱支撑,高处山壁有一幅可供万鸟瞻仰的山刻图。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视觉引导上看,那里都是整个领地的中枢。 注意到远征的士兵归来,领地内的鸟儿们纷纷飞入天空,有的衔着鲜花,有的叼着浆果,叫声彼此应和,如同奏鸣。 “我们到了。”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潮移过视线,不知何时,那始终领队在最前方的游隼飞了过来。 是弥诃斯。 他悬停在空中,不知怎的,许潮竟在那双黝黑的鸟眼珠里品出了几分慈爱。 “欢迎来到猛禽领地,愿这里成为你的新家。” “谢谢,我想会的。” 许潮眼睛一弯,风吹得他柔软的碎发不断晃荡,他倚靠在篮子里,好奇道:“我住哪里?” “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莉娜会带你过去。” 许潮:“我自己住吗?” 弥诃斯点头。 许潮闻言,神色似有失落,盯了弥诃斯两眼,欲言又止。 察觉到许潮的沉默,弥诃斯的鸟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却稍和蔼了一点:“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没。” 许潮迟疑地开口,“那我的病?” “珀尔托最近会定期上门为你治疗,但等你恢复了行动能力,就要独立生活了。”弥诃斯拍打着翅膀,顿了一下,生怕许潮不懂一半,补充道: “猛禽领地不养闲鸟,你需要付出劳动来换取功勋,巡夜、外出狩猎、认领领地内的勤务工作等都可以,若有不懂,到最近的巡鸟营询问……这些你应该很熟悉,雀鹰领地也是类似的规矩吧?” 许潮颔首:“我明白。” 弥诃斯吩咐完一切,转身要走,又听许潮挽留他。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许潮指着远处北山脚下那依山而建的、突出又巨大的石木宫殿,“那是什么地方?” 弥诃斯:“猛禽领地的议事厅。” 许潮得了答案,又追问:“我该怎么找到你?” 在一旁偷听的鸟们:“……” 莉娜:“……” 啧。 这个从来不懂得敬重首领的浑小子,说话怎么这么不知分寸。 他头顶的莉娜拍打着翅膀,闻言,眯了下鸟目,开始考虑要不要就这么松开爪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雀鹰扔到地上做鸟饼。 弥诃斯:“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 许潮定在原地,在他没开口前,就见弥诃斯掉头,结束了自己的问答工作,十分迅速地、仿佛在躲避什么一般飞走了。 —— 猛禽领地非常大,单是聚落面积,不计算外围的缓冲带,就有雀鹰领地的四倍大。 这里生活着几乎所有种类的鸟,大多是常驻民,不少鸟是逃亡或投奔亲戚,而后定居于此,还有一部分是弥诃斯在战场捡来的,得益于此,鸟儿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许潮的到来。 莉娜将许潮放在一间树屋前,由于树屋在离地近五米的粗壮高树上,邻居鸟们还特意为这只可怜的折翼鸟打造了全新的攀爬绳梯。 柔软的木质绳梯从树上垂下,风一吹,发出木头叩击的闷响。 许潮从篮子里跨出来,十几米外,两只乌鸫、一只白尾雕、一堆小麻雀正在不同的树屋内悄悄打量他。 “新来的邻居是什么种类的,你能看清吗?” “他这个身高,大概是猛禽。”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种类,只希望他早上没有开嗓的习惯,我想多睡一会。” “……” “我刚煮了面包虫酪,要不要分他一点呢?” …… 还是不了,谢谢。 许潮心答,看向莉娜,这只脸色不知为何有点臭的鸟化成了人形,扔给他一个包裹。 “这间树屋是你的住处,记住门牌号,如果有鸟给你送礼物,一般会投进门口的篮子里。” 莉娜朝门口努了努嘴: “包裹里的东西回去好好研读,明天珀尔托会来找你,今晚的饭可以去附近的巡鸟营领取,首领破例为你批了两个月的救济餐。” 许潮接过包裹,一笑,“谢谢。” 弥诃斯真是只好鸟。 “需要我送你上去吗?”莉娜看着一旁的攀爬软梯。 “不必,我已经好很多了。”许潮挥了挥自己完好的左手。 回来的路上耗费了接近一周的时间,他的右臂虽然还缠着绷带,但比起最开始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生活自理没问题。 “那就行,领地里的护理鸟数量不多,最好别浪费鸟力。”莉娜点头,她伸出翅膀,临走前心情不快地瞪了许潮一眼: “如果有什么生活上的疑问,可以来西边的亲卫营找我,别去找首领,他很忙。” 许潮笑容洋溢地挥别这只好心鸟:“好的。” 叽。 莉娜瞅着他真诚的表情,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家伙……该不会是在敷衍吧? 她琢磨再三没头绪,只好飞走了。 许潮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天空中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他爬上软梯,用钥匙打开树屋的门,钻了进去。 鸟类居住的树屋很看重采光和通风,猛禽领地尤为如此,一层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供以居住 ,窗户非常大,垂下的藤蔓开着粉色的小花,用来遮雨。 二层环绕上树,分割结构,看起来像一间储藏室,再往上就是鸟儿们最喜欢的高树枝,适合站在那里唱歌、晒太阳、清理羽毛。 这间树屋似乎没有鸟住过,虽然家具齐全,扫洒干净,但没有鸟类的味道,充满了巨树和花香的气息。 许潮站在桌前,打开包裹,里面是刻着他名字和种族的通行令牌,一身新衣服,一张带地图的领地生活指南,一沓功勋兑换纸——这东西是领地的硬通货币,就是不知道这么一沓购买力是多少,能用多久。 他翻开生活指南,研读扉页。 【欢迎来到猛禽领地,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可以帮助你快速融入领地生活,在此之前,请谨记三条规则。 一,猛禽领地不养闲鸟,请努力工作,为领地的繁荣出一份力。 二,领地内禁止一切破坏和平的行为,如盗窃、诈骗、欺凌等,如发生冲突,请找巡鸟营解决。 三,禁止捕食你的邻居,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可口。】 …… 叮咚。 有鸟按响了他的树屋铃。 许潮走到门边,掀开窗户上的藤蔓,探头下去,一个矮小的、头顶染着棕毛的女孩正捧着一个盒子站在他的树屋前,身后一对麻雀翅膀微微颤抖。 她仰着脸,将盒子放到了树屋门口的礼物篮里,声音脆脆的。 “你好,我叫菲亚。”她飞快地瞟了眼树屋牌子上写的名字:“莱斯,这是新邻居的礼物,我做了面包虫酪。” 许潮盯着对方手里的盒子,凭他的眼力,无法确定那里面的东西是生的还是熟的。 见许潮没有反应,菲亚又开口卖力推销:“我的手艺很好,这是外壳脆脆的、里头稀稀的,咬开还会爆浆的小甜品,我看你是,额,雀鹰?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 听听这个形容。 这份乔迁礼物未免太有新意了。 许潮心里咯噔一下,确信自己一定不会喜欢,但他依旧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又感激的微笑。 “谢谢,我很喜欢,你能送上来吗,我的翅膀断了,不方便爬下去。” 他的口吻和笑容令菲亚如沐春风,小麻雀欣喜地飞上来,把盒子递给许潮,然后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又欢快地飞走了。 “……” 树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很沉重。 许潮捧着盒子,思索片刻,鼓起勇气,打开盒子,与满盒裹着不明酱料的、还在成团扭曲的面包虫们对视。 虫子:“……” 许潮:“……” 咔。 许潮眼疾手快地把盒子盖回去,顺手夹断了一只虫子的脑袋。 好险,差点让它爬出来了。 找个地方毁尸灭迹吧,他记得,那只小麻雀的家在东边,那他去西边放生食物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打定主意,掀开藤蔓,探头出去,四下观望,这片区域是鸟的居住区,虽然树屋之间捱得不密,但来来往往的鸟很多,不适合白天做坏事。 最起码,要等夜幕降临…… 许潮靠在窗边,这么想着,忽然,左手臂骨中传来一股尖锐的热意,烧灼着他的肌肉。 他陡然蹙眉,按住小臂,拇指下意识压在骨骼内侧的软肉上——隔着皮肤,他的手指抵住了骨缝中间埋着的、一枚小小的硬物。 好在,如往常一样,热意的涌现只有几秒,来的快,去得也快。 …… 许潮缓慢活动左手,沉思。 猛禽领地并不大,所以这次的发信期很短,想找到他的位置,也比之前更容易一点。 但他手臂里的这枚发信装置恐怕再用不了几次了,必须尽快……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窗口的藤蔓,视线定格在北山脚下、那沐浴着橘黄色的柔光的石木宫殿。 9.第9章 第二天一早,珀尔托敲响了木屋的门,他扑棱着翅膀,等了好久,才听门吱呀一声,漏了个缝。 “进来吧。”许潮的嗓音飘出来。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探头钻进去,“你这只鸟,派头怎么这么大。” 许潮站在水盆前,刚洗完脸,额发沾湿了贴在鬓间,闻言一笑,“不好意思,手臂没好,行动不太方便。” 珀尔托打开自己的小药箱,把瓶瓶罐罐摆出来,招呼许潮坐下,手脚麻利地给对方上药。 “行吧,看在你是只伤鸟的份上。” 经过一周左右的照顾,许潮摘除翅膀的缝合伤口愈合得很快,虽然依旧需要静养,不能下力干活,但好歹不会再半夜低烧了。 “这些是日常护理用的伤药,有两周的量,差不多用完你的病就好了,但你的手臂被蛇咬裂了骨头,下雨天疼的话就忍忍,没什么好办法……” 珀尔托絮絮叨叨地叮嘱。 许潮嗯嗯地点头,顺便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珀尔托。 珀尔托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这是什么?” “昨天邻居送来的礼物,特意给你留了一份。”许潮一笑,“感谢你给我治病。” “也不用这么客气啦。”珀尔托腼腆地笑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面包虫酪,双眼直放精光:“天呐,这个是菲亚家的限量产品吗?” “不知道,不过,她确实说自己叫这个名字。”许潮拄着下巴,观察着珀尔托的反应。 “那首领真是照顾你,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片住着的鸟都是商业街的店主,等你和他们混熟了,说不定能得到友情折扣。”珀尔托抱着盒子,咯吱咯吱地大快朵颐起来。 商业街? 许潮轻笑:“这么好?” “对呀,领地里的鸟都很友善的。”珀尔托道。 “这么说起来,你住哪里?” “我住在北边的医鸟镇,旁边就是领地里最大的湖泊,离你这里还挺近,有空我们可以约水鸟们一起去打渔。”珀尔托眉开眼笑。 “好呀。” 许潮不动声色地一笑,“那弥诃斯呢?” “弥……唉,你怎么总是直呼首领的名字,不够尊敬。”珀尔托叽叽叫了一声,才道:“首领住在议事厅。” “是北山脚下的宫殿?” “对,怎么了,你有事找首领?” 许潮一脸落寞:“我想问问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有没有查到。” “这个嘛……”珀尔托一噎,“如果有结果,首领一定会告诉你的,先别太担心。” 又聊了一会,饱餐一顿的珀尔托美滋滋地离开,许潮看了好一阵地图,记住所有位置后,前往最近的巡鸟营。 巡鸟营负责管理领地安全、发布待工任务、提供临时救助,属于有事没事去逛逛都有福利可领的好地方,由于许潮没有翅膀,只能步行,花了将近半小时。 巡鸟营的驻地在一片空旷的田地里,周围种满低矮的谷物,有不少原态化的小型鸟类在享用大自然的馈赠,吵闹得很。 驻地内有不少身穿皮铠的士兵在巡逻,地上从高到低矗立着许多写满工作岗位、简要任务和报酬薪资的招工展板,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战鸟小队招机动哨兵,要求有两年雇佣兵经验,苍鸮、金雕优先。” “小麦农田招收临时工,二十功勋每小时,婉拒小型鸟类(谁再偷吃我谷子我就啄空他脑壳!!——来自一位愤怒的小麦田主。” “皮卡斯裁缝店诚聘学徒。” “中央文记馆选拔书记鸟,要求写字漂亮,吃苦耐劳,有鸟鸟文书撰写证。” “……” “商业街招市场秩序管理员,猛禽优先,最好在猛禽大比中获得当季前一千的排名。” 许潮走过好几个展板,发现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除了极少数要求严苛的文职工作,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或许。 暂时吃一阵子弥诃斯发给他的软饭也未尝不可? 可惜,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有鸟贼兮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找工作?” 许潮看去,是一只打扮普通的公鸟,头上挑染着一缕黄毛,看起来像冕雀。 他礼貌回道:“对,有事?” “我叫摩音,我看你身高腿长的,应该是猛禽,手臂缠着绷带,又在这转悠这么久,估计是没找到工作,正好我们缺帮手,要不要来试试?”摩音嘻嘻一笑。 “现在还有主动介绍工作的好事吗。”许潮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由于是中小型鸟,这只冕雀身材并不高,只有一米七三,但他四肢发达,即便穿着宽松的布衣、刻意佝偻着脊背,也无法掩盖紧实的肌肉轮廓。 凭借本能,许潮瞬间便判断出对方是一只身经百战的战鸟。 “实不相瞒,好工作大家都藏着掖着,但我们实在没办法。”摩音耸肩,解释道: “我们是一支农务鸟小队,最近接了一单整理香料场的活,地点在西边阿拉河上游,时薪四十功勋,包午餐,有远路补贴,收工截止期在十天后。我们队里有七只鸟,都是经验丰富的农务鸟,可惜接的时候错估了香料场的工作量,导致没法及时干完……” “所以你们请我?”许潮抬起右手,无奈道:“我这个状况,恐怕做不了农务活。” “不是农务,农务有我们就行,我们是想请你来放哨。” “放哨?” “对,实话告诉你吧,那个香料场偏得很,总丢东西,我们需要有鸟在我们干活的时候看守仓库,你是猛禽,虽然胳膊受伤了,但体格还在,远远看上去挺唬鸟,能镇得住那群小偷。”摩音道。 “但我看找工作的猛禽也很多……”许潮欲言又止。 “因为那些身强力壮的猛禽都想干时薪上百的大活,哪个能看上我们这四十的?但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你现在身上有伤,能接到二十时薪的都很困难吧,更何况……” 摩音对许潮眨了眨眼,凑近他,小声道:“我们也要节省预算嘛,互利共赢,怎么样,考虑考虑?” “……” 互利共赢? 许潮垂下眼,唇角弯起,语气莫名:“也行,毕竟你态度这么诚恳,再拒绝的话,就是我不识趣了。” “太好了。”摩音一拍手掌,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香料场的位置。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香料场门口见。” —— 说实话,莉娜并不喜欢莱斯这只鸟。 身为一只成年雀鹰,对方似乎有些脆弱过头了,不够坚强,不够坚毅,最重要的是,对首领没有敬畏之心,甚至总爱惹麻烦。 反观她,她刚被弥诃斯捡回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样,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她还亲手给弥诃斯缝了一套皮铠。 世风日下,鸟心不古。 她叹了口气,坐在木桩上擦拭自己的长枪——这杆枪是她晋升成亲卫队长时弥诃斯赐予她的,嘉奖她的勤奋和英勇,是首领对她的认可,是至高无上的殊荣。 她用绢布将枪尖擦得锃亮,就在这时,同僚从帐篷里探出头。 “莉娜,外面有鸟找你。” “谁。” “不认识。”同僚打趣:“是只还蛮俊俏的公鸟。” “……” 听见这个形容,莉娜脑袋里立刻跳出了某只雀鹰的脸,毕竟,一般来说,除了珀尔托,没有公鸟会来找她,尤其是不认识的鸟。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枪,走到亲卫营门口,放眼一望,果然是那只叫莱斯的鸟。 对方正靠在树下,穿着弥诃斯为他准备的新衣服,身高腿长,姿态闲散,一 对金瞳蛰伏在叶片罅隙的碎影里,似乎酝酿着什么,但抬起时,里头云销雨霁,只剩平和到有些虚假的情绪。 许潮自来熟地挥了挥手,“你好,莉娜。” “有事找我?” “你昨天说,要是有生活上的疑问,都可以来找你,我想找你借样东西。” “借功勋没有。”莉娜挑眉。 许潮微微一笑:“不是钱,是武器。” 莉娜见怪不怪:“如果你需要武器,可以去武器街的铁匠铺购买,那里比我能提供给你的种类更多。” “我去看过了,价格太贵,会花光我手头上的全部积蓄,你不是要我别总找弥诃斯吗,我也不想因为救济金花光了没钱吃饭这种事叨扰他。”许潮一叹,“或者……你借我点功勋?” 莉娜:“……” 这只鸟,之前明明没有这么牙尖嘴利的,难道是伤好了,所以暴露本性了吗? 莉娜牙根痒痒,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跟我来。” 许潮跟着他进了亲卫营,正值中午,校场里非常空旷,战士们都去休息了,只有少数按例巡逻的士兵。 “你习惯用什么武器?”莉娜走在前面,问。 “匕首,或者枪,弓也可以。” “会的还挺多。”莉娜一哼,带他来到武器库,里面储存着士兵训练与日常使用的武器,个个保养得当,在暗室中散发雪亮银光。 猛禽们习惯使用长枪,毕竟它们天生有制空权,在对陆行种的战斗中,无论投掷还是穿刺,都能最大限度发挥它们的优势。 擅长用匕首的鸟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小型鸟,至于弓,需要额外配箭,显然不太适合持续作战。 思考完,莉娜从枪架上拿出一柄长枪,递给许潮,例行询问。 “你干什么用?” “接了个守卫香料场的活。”许潮把枪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你这身子骨,能干得了吗?”莉娜诧异。 “谁说不是呢,但接都接了,总会有办法。”许潮一笑,伸手出来,掌心向上。 “干什么。”莉娜瞅着他。 “我还缺一套皮铠。” 莉娜:“……你是来我这里进货的吗?” “不好意思,但比起你,我其实更想去弥诃斯那里进货。”许潮歉然道。 莉娜:“……” 她咕嘟着嗓子,一听就是在骂什么很难听的鸟语,但还是从架子下抽出一件半身铠给他。 “这下不缺了吧。” “嗯。” 许潮拿上皮铠,“报酬我会和你一半的,就当是武器的租金。” “……” 听他这么说,莉娜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抱着手臂打量许潮,好心多问了一句:“你这护卫的工作,时薪多少?” “四十。” “这么少?”莉娜啧了一声,迟疑:“你该不会是被巡鸟营的情报贩子赚差价了吧,叫什么?” “他说自己叫摩音。” “摩音?好陌生的名字。”莉娜蹙眉。 身为首领亲卫队长,统管亲卫营门,莉娜经常会帮弥诃斯到领地各处的巡鸟营巡视工作、处理琐碎案件,鸟脉很广,这也导致了她更确信,这只雀鹰铁是被无良贩子骗了。 “以后别随便信鸟,要是有困难,我帮你安排一个工作。” “工作倒不用,困难嘛……还真有一个。”许潮弯起眼睛,将自己刚捂热乎的地图展示给莉娜。 “明早你能送我去这里吗?” 莉娜:“……” “拜托了,莉娜大人,我没有翅膀,走不了那么远。”许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容鸟拒绝的诚恳笑容。 莉娜:“……” 她眯眼看着地图,越发想一翅膀扇飞对方。 这只鸟,明明不能飞,接那么远的活干什么!! 10.第10章 第二天一早,莉娜来到许潮的树屋。 全副武装的许潮正坐在向阳的高树枝上,慢条斯理地咀嚼一块松软的果酱饼,见她来了,扔给对方一小包肉脯。 “尝尝?这个非常可口,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莉娜没客气,毕竟是许潮求她办事,孝敬一点食物是应该的。 她接过,靠在树干上,睨着正晒太阳的许潮,剥开隔油纸,嚼了嚼,口味很熟悉。 “这是巡鸟营供应给幼鸟的杂肉垛,成鸟应该领不到,你哪来的?” “我换的。”许潮舔了舔唇边的果酱。 “用什么?” “保密。”许潮笑着瞧她。 莉娜:“……” 不说就不说,这只坏鸟,她难道很想知道吗? “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别浪费。”许潮伸手,似要讨回。 莉娜冷哼一声,三下五除二吞掉零食,展开翅膀,进入原态化,抓起许潮的衣领就飞。 “这么早就出发吗?”许潮叼着嘴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饼,含混问。 莉娜:“早去早回,我一会还有要事。” 根据地图划定的位置,香料场位于阿拉河上游的向阳坡,光照好,除了偏远,几乎是完美的手工场选址地。 路程近半,逐渐远离了领地内主要的聚居地,越过葱郁的树林,沿着湍急的河流而上,视野变得开阔,二十分钟后,香料场的空地和集群木屋遥遥在望。 “到这里就好,放我下来吧。”许潮忽然道。 “还有段路程,你要自己走过去?”莉娜拍打翅膀,悬停在空中。 “嗯。” “虽然我很赶时间,但送鸟送到西……” “真的不用。”许潮抬头,和莉娜明显充满怀疑的鸟眼珠对视,无奈解释:“我不想被新同事们发现我一只猛禽私底下偷偷找代飞,要是他们得知我身有残疾,铁定要压我价了。” “不是吧,时薪四十,再少就可以去巡鸟营举报非法雇佣了……” 她嘴上吐槽,却还是落到地面,将许潮放了下来。 “你晚上怎么回去?” 站定在结实的土地上,许潮摆正身后的长枪,看着莉娜,微微眨眼。 “……” 莉娜像是预知了什么,立刻道:“又要我来接你?” “不用,如果顺利的话……”他酝酿了一下,才道:“今天就能结束这个任务。” “这么大个香料场,不可能只雇你做一天活。”莉娜脑袋上的羽毛抖了抖,斩钉截铁道。 许潮但笑不语,转身挥了挥手,钻进密林。 —— 掐算着时间,早上九点,许潮准时出现在香料场的门口。 “我就知道你准会来。” 昨天见过一面的摩音早早就在等他,见他走来,从门口的草垛上跳下,拍掉手掌上的草沫,笑容洋溢地一拍许潮的肩膀,手掌硌到一个硬物,顿时睁大眼: “好家伙,还是带武器来的,准备这么齐全?” “毕竟是第一份工,要谨慎对待。” 许潮一笑,环视四周。 这座香料场的占地面积极大,空旷的晾晒坪上遍地是脱谷的渣壳,角落的焚烧池中堆积着大量研磨后的粉末,高大复杂的木制仓库有四五间,高低错落,深棕木色,看上去有些压抑。 偌大的场区,不见筛检工人,也没有负责运输货物的物流鸟队,只有四五只鸟在周围的木篱旁清洗器具、搬运重物,由于角度问题,许潮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简单窥见他们行走的动线。 许潮看向远处正在干活的几只鸟:“那是我们小队里的?” “对,大家都忙着干活,中午吃饭时候带你见见他们。”摩音笑着转身,招呼许潮:“你的任务在这。” 许潮的工作地点在后区的一间仓库,由于处在背阴面,这里光线较暗,风摩过林叶的声音如在耳畔,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摩音将一串钥匙交给许潮,叮嘱: “就是这间仓库,库门需要上锁,但这场区年限太久,后墙有洞,小型鸟容易钻进去偷东西,你的任务是守在这,别丢东西,另外,偶尔会有滚车来这卸货,你负责看管,顺便进库清点。” “我只有一条胳膊能用,打得过那群小偷吗?”许潮压低嗓音,一脸担忧。 “能,那群贼就是色厉内荏,一赶就跑。”摩音安慰道。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看这场里鸟不多,器械和货物也很陈旧,是停产了吗?” 许潮靠在栏杆上,又问。 “估计是,你也瞧见了,这里位置偏僻,路远难寻,虽然靠近香料植被的产地,但领地里那么多交通便捷临近市场的场址,选在这里肯定是生意惨淡、入不敷出,我们来也是帮着整理最后的资产,方便日后清算售卖。” 摩音耸肩。 “你先坐着吧,下午估计能整好一批货,到时开仓库清点,我中午叫你来吃饭。” 许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等摩音走远,他找了个木桩,在仓库门前坐下。 阴冷的林风掠过面颊,明明是开春,却令许潮有几分置身冬季的错觉,他摩挲着身旁的长枪,安静地聆听。 晾晒坪上传来搬运石质器械的轰隆声,间或响起的鸟叫正在传递某种信息,但许潮听不懂,只当它是悦耳的奏乐。 他抚摸着身下的木头,由于年久陈置,外表皲裂,腐木味道浓郁,其下生长着一些苔藓,踩上去或许会滑倒。 一上午过去,无事发生。 转角再度出现摩音的身影,午饭时间到了。 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节约时间,农务鸟小队直接在晾晒坪上支了一口大锅,把准备好的干粮和肉块扔进去煮,香气扑鼻的锅里冒着泡,半生不熟地盛出来,一鸟一碗。 许潮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瞅着里头混沌的流体,脸色耐人寻味。 “怎么了,你不吃?”摩音干了一大碗,探头过来:“还不饿?” “还行,上午没怎么活动,消耗少。”许潮蜷起腿,喝了一小口肉汤,语气随意:“摩音,这里真的有小偷吗?” 摩音腮帮子鼓鼓的,眼珠一垂,费力吞咽完才开口:“……当然有了,前两天把我们不少东西都偷走了,不然我们也不会找守卫不是?” “但上午没看到几个,该不会真被我吓跑了吧。”许潮揶揄一笑。 “当然有可能,我都说了你这个体格,唬小型鸟绰绰有余,就算是再胆大包天的小偷,见你来了,也得打探一下情况再下手不是……” 摩音笑着开解,话还没说完,坐在他身边闷头吃饭的一只鸟突然抬起眼,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摩音意会,话音陡然一转:“哎呦,你瞧我,把你招进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莱斯。”许潮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 “莱斯,多吃点肉,下午清点仓库可要出力呢。”摩音站起来,又给许潮添了一碗。 瞟着碗里的肉沫,许潮手腕一晃,荡漾的水波打散了自己金瞳的倒影。 “好。” 他口吻柔和,克制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感谢的笑。 —— 同一时间。 北山脚下,猛禽议事厅。 “……针对最近领地治安维护和山脉外巡逻任务的加重,自上次老兵退役,亲卫营不少区域的分队长位置空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士兵的调遣和分配效率,首领,我认为有必要在领地内选拔优秀的亲卫预备役,填补鸟数的空缺。” 莉娜坐在下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大殿上首的弥诃斯。 由于这只是一次私下会面,不似与领地内诸多长老谈政议事,弥诃斯的姿态十分闲散。 他拄着脑袋,长发虚虚挽起来,垂在颈侧,一页页翻看莉娜呈上来的、详细至极的报告,末了才点头: “可以,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保证不辜负您的期待!”莉 娜一脸激动,攥紧了拳头。 “不用那么拘谨。” “不,您是首领,我不能坏了规矩,无论是礼仪还是战斗,都必须确保自己做到最好,才能配得上亲卫营统领和亲卫队长的职位。”莉娜摇头,义正词严。 弥诃斯抖了抖耳羽,没说什么,把自己桌案的杂果碟子往前一推:“好吧,小莉娜,吃吗?” “不吃,首领,我已经不是幼鸟了。”莉娜挺起胸膛,自豪道。 在她身旁,早就汇报完了但赖着不走的珀尔托扑棱着翅膀,飞速地伸脖子张嘴:“我吃,首领,她不吃给我。” 莉娜:“???” 眼看着自己的义弟即将把鸟嘴伸进杂果盘子里,莉娜也顾不上形象了,唰地张开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了盘子,唧唧啾啾道: “你休想,这是首领给我的!!” 说完,她张开嘴,哗啦啦把盘子里的杂果全倒进了肚子里。 珀尔托目瞪口呆。 这还是莉娜吗? 那只在见弥诃斯前要细细打理头顶每一根睡翘了的鸟毛的红隼?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哼。” 莉娜气呼呼地咀嚼,腮帮子鼓鼓的。 上首,弥诃斯心情很好地看着自己养大的两只小鸟,小时候还会在他翅膀底下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已经长大到能为他分担族内事务,欣慰之余,也不免觉得少了几分乐趣。 毕竟莉娜和珀尔托小时候可比一般的幼鸟要嘴馋,只是进了亲卫营,为了树立威信,小莉娜才强迫自己戒掉所有柔软的幼鸟嗜好,学着成为一只合格的战鸟…… 想到这里,弥诃斯的思绪一拐,想起了什么: “莉娜,亲卫营的武器库里是不是少了一柄枪?” 莉娜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鸟生里第一次以权谋私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莉娜停止思考,赶忙把杂果咽下去,因为心虚,语气有些磕磕绊绊:“您,您发现了?” “我昨晚去亲卫营找加里曼,路过时觉得数量不对,毕竟,仓库里首领级的长枪只有五柄。” 弥诃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疑惑:“少的那一柄去哪了?” “我……” 那一瞬间,莉娜已经脑补完了失望至极的首领革去她的职位把她逐出领地的情景,她悲从中来,忍不住暗骂。 可恶的莱斯,都怪他! “我借给莱斯那混蛋鸟了,他说自己要去做一个守仓库的活,但没有功勋买武器。” “没有功勋?”弥诃斯蹙眉:“他不会来找我要吗。” 莉娜:“……” 她抿着嘴,不敢回答,生怕说多了把自己的私心卖出去,支支吾吾道:“他……可能他腼腆。” 腼腆? 弥诃斯一愣。 谁。 那只叫莱斯的雀鹰? 那鸟嘀嘀咕咕说自己想钻进他胸脯毛底下取暖的时候可不腼腆…… 弥诃斯腹诽,安抚道:“莱斯身体有伤,防身武器的确需要最好的,哪怕是旷世神兵,也只有用在保护领民上才有意义。莉娜,你做的很对,但下次记得登记。 等他还回来后,好好把武器保养入库,下不为例。” “是。” 见弥诃斯没有追究,莉娜松了口气,眼眶热热的。 “他在哪里工作?离得远吗。”弥诃斯又问。 “在阿拉河上游的一个香料场。” “……” 阿拉河……香料场? 弥诃斯闻言,瞳孔一缩,一种悚然的预感爬上他的脊背。 “阿拉河上游前段时间发生了一场矿灾,因为涉及到……一些机密,已经下令秘密封锁了,怎么会有仍在经营的香料场?” 莉娜一怔。 “您说……什么?” 她话音未落,只见弥诃斯脸色陡然一变,几乎刹那,游隼的长翅划过空气,向着远方飞去。 11.第11章 下午,许潮站在仓库门前,清点送来的货物,一个个装满废弃农具的铁箱堆放在门口,遮挡了天光。 “你先忙着,还有两台研磨机,我去拿过来。”摩音活动了下手脚,卸了货,气喘吁吁道。 “嗯。” 许潮蹲在地上,照着货单清点箱子,用炭笔在上面打勾,声音从仓库里飘出来。 仓库内一片昏暗,唯有高处的一盏破旧石灯还在工作,光线浓缩成一团,暗淡非常,衬得周围乌洞洞,黝黑又渗人。 没过一会,他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是摩音回来了。 “莱斯,来搭把手。”他在门口远远地嚷着。 “你自己搬进来行吗,我使不上力。” “……” 摩音闻言,步伐飞快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头上的黄毛微微抖动:“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旧伤复发,现在有点头疼。”许潮倚靠着手边的木箱坐下,脱力般急促呼吸,勉强道。 “头疼?”摩音脸色紧张了一瞬,“那行,你在这歇会。” 许潮蹙着眉,“抱歉,耽误你们工作了吧。” “哪的话,今天的活马上就做完了,也不差这几分钟,我先把研磨机放进去。” 摩音笑着,走入木架后的阴影区。 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打破了仓库内的死寂,许潮靠在架子上,整张脸浸在黑暗中,唯有一双金瞳微微亮,如一条蛰伏着的冷血动物。 他在等待。 等待猎物主动出现的一瞬。 忽然,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微异响拨动了许潮的神经,那是箭羽摩擦弓弦产生的杂音。 下一秒,锋锐的箭簇银光从黑暗中乍破而出,猎猎破空,直奔许潮的面门。 他眼睛抬起,下意识偏头,淬着烈毒的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木架子上。 与此同时,一道巨响从他头顶传来,一道握着长刀的黑影就此跃下,落点正是他的头颅。 许潮顿时转身,反手拔起木架子上还在激颤的铁箭,一脚踢起放在阴影中的长枪,枪尖借力飞出,向落下的影子飞去。 叮! 持刀者的身法灵活,他用刀荡开长枪,却见许潮单手抓住枪杆末端,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姿势维持平衡,如同一枚炮弹,右手成拳,袭向他的胸膛。 咚。 这一击宛如巨石砸落,将持刀者轰了出去。 噼里啪啦,仓库里的东西倒做一团,沉霾四起。 许潮双脚蹬地,身如鬼魅,枪尖在空中撩起一道刺目弧光,刹那便突进到了持刀者身前。 他枪尖上挑,被对方用双手挡下,但由于力气远不如许潮,为了不被挑飞,持刀者咬紧牙关,背后张开了一对翅膀,借力稳住身形。 “呵。” 铮然金鸣声里,许潮压低眼眸,冷冷一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压长枪,将藏在身后的箭矢甩了出去,狠狠扎进对方的翅膀里。 一声刺耳的凄惨鸟鸣在仓库中爆发,许潮趁着对方无法维持平衡,枪尖横甩,将那鸟踏在地上,一枪凿进对方的下腹。 血流满地。 “呃……” 持刀者痛呼着。 许潮睨着身下挣扎的鸟,抬手摘掉对方脸上漆黑的锻铁面具,对上一对充满惊恐与恨意的眼睛。 是痛到面容扭曲的摩音。 “放弃制空优势选择在仓库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埋伏我,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愚蠢的计策吗?” 许潮口吻冷漠,金瞳里满是阴霾。 “你……为什么……毒……” 摩音吐出一口血,化成尖爪的手用力握着插在自己下腹的枪尖,语气因剧痛而颤抖。 他们下在肉汤里的毒能让雀鹰神经中枢失调,对方明明喝了那么多,按理说不该再有反抗能力了才对!! “毒?哦,你说那让我头晕的东西吗。 坦白地说,你们的小伎俩确实有点用,但想放倒我,还远远不够。” 许潮仿佛想起了这事,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青筋暴起的手掌转动长枪,枪尖残忍地搅着对方的脏器。 摩音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像是要死掉了。 恍惚间,他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你……你刚才是故意说……” “是啊,因为你让我等急了。” “告诉我,小鸟,谁派你来的。”许潮歪着脑袋问。 摩音闭上了嘴,喉咙里滚动着带血的气声,只用那憎恨的眼珠死死盯着许潮。 “……” 瞧呀。 多么有骨气、多么宁死不屈的鸟。 “不说吗,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身为刽子手怎么能没有被敌人凌迟至死的觉悟呢,不过现在……” 许潮眸光一冷,抽出长枪朝身后一挥,宛如背后长眼睛一般,挡下突袭来的鸟。 “先容我处理一下你的同伙吧。” 刹那间,仓库里出现了六道身影。 这些身经百战的小型鸟有着不逊于大型猛禽的杀伤力,他们彼此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摩音的折阵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啸叫着朝许潮发起冲锋。 一时间,空气里充满着血腥味,与鸟的嘶吼。 许潮左手提枪后退,身形灵活无比,横扫击中从天而落的山雀,逼退右侧伺机而动的乌鸫,就地起跳,即便没有翅膀,他的滞空能力依旧优秀。 后方扑来一只试图抓碎他脑袋的斑鸠,他以一个相当极端的姿势在空中转身,长枪带动身体,下掼,势如雷霆,精准地贯穿对方的肩膀,而后,一挑,硬生生撕裂了斑鸠的右侧手臂。 血溅满地,残肢飞落。 许潮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落地就势踹飞了第四只鸟,而后眸光一顿,浴血矮身,如同在沙地上飞掠的毒蛇,冲向最门口的一只伯劳——那是这支小队里的弓箭手。 握着长弓的伯劳发出一声悲鸣,他来不及为自己的队友哀悼,强烈的恐惧与悲愤令他手脚僵硬,心血骤冷。 绝望与惊悚汇成了词句,在他脑海中盘旋。 大人不是说对方是只身受重伤的折翼鸟,没有作战能力吗?!他的右手断了,还中了毒,为什么会这么强! 怎么…… “叽!!” 仓库里,一道仓促的示警声唤回了伯劳的神志,他恐慌地飞掠向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潮冲到了他身前。 面如修罗的银发男人压低身形,长枪如鞭,向伯劳的右腿刺去,他的力道过大,根本不是小型鸟能够抵挡的。 骨骼在刹那间被斫碎,长枪抡下,将逃跑的鸟挥至地面。 他一脚踏在伯劳的背上,抓起对方掉落的弓箭,搭弓,挽箭,弦如满月。 嗖嗖。 两箭齐出,将一左一右前来营救的夜鹭与凤头鹰逼退。 被他踩在脚下的伯劳哑着嗓子,试图摸向身后的匕首袋,只见许潮睨了他一眼,弯弓一扫,上面镶嵌的骨刺精准刺中伯劳的喉咙,将对方割了喉。 “碍事。” 许潮眯起眼,手腕一震,重新搭弓。 “你。” 凤头鹰看着地上惨死的伯劳,眼睛骤然红了。 “你竟敢杀她!!” “嘘,别急。” 许潮扯起嘴唇,金瞳掠过一丝阴鸷的杀意。 “下一个就是你。” 仿佛被他的话激怒,凤头鹰长吟一声,展开翅膀,进入原态化,向着许潮急速飞去。 他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只猛禽,也是最强的战力。 许潮后跳一步,长枪在周身一划,震落了上头粘连的血珠,而后横在头顶,挡住凤头鹰从天空落下的踏击。 咚、咚、咚——叮! 金铁相击的声响刺痛耳膜,许潮连连后退,手掌被震得发麻,他找准空隙,反手一击,凤头鹰却像是早有警惕,翅膀横扫,尖锐的爪子抓向许潮的眼睛。 那一刻,许潮没有躲,只侧了下头。 蓄以重力的钢爪擦着许潮的眼珠飞过,斜着抓进肩膀,皮铠没挡住这一下,血顿时飙了一地,凤头鹰眼见得手,心里一喜,却见许潮抬起了眼睛。 那简直是一双恶鬼般冷酷狰狞的眼睛,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战意。 他不退反进,用自己的肩膀牢牢困住凤头鹰的爪子。 凤头鹰用力拍打翅膀,却逃不出这血肉筑成的泥沼。 ——没什么比被拴住爪子无法逃跑更令鸟儿绝望。 许潮扬起左手,一枪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扑通。 失去生机的凤头鹰软倒下来,被许潮踹出去好几米。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被爪子抓烂的肩膀,血一个劲淌,剧痛袭来,他眉眼布满戾气,神色平静得可怕。 气氛陡然跌入冰点,由于凤头鹰死得过分容易,仓库中彼此搀扶的鸟都发出了迟疑又惶恐的鸣叫。 接下来,该去把剩下几只解决…… 许潮迈开步子,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带着猛禽从天而落的愤怒轰鸣。 他抡起长枪,回身一挡,但这下,他没完全挡住。 ——咚。 仿佛迎面被巨大的锤石撞上,许潮倒飞而出,在空中腾了一圈,枪尖率先落地,借此缓解冲势,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好大的冲势,这就是空行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么。 许潮蹙眉,轻踢长枪。 天上杀出的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它处于原态化中,浑身覆盖着厚重如铠的羽毛,啸叫声浑厚嘹亮,姿态轻盈 飘逸,又具悍勇的爆发性,而令许潮在意的是,这只鸟戴着一个贴合紧密的古铜色头盔,完全遮住了面部。 单凭观察,许潮没法判断出对方具体的种族,只能从翅膀的颜色来猜测,应当是一只隼。 可惜的是,这营地里最不缺的就是隼。 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潮眸光一暗,因为自从这只鸟出现,仓库里有了退意的鸟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他们振动翅膀,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在天空中盘旋。 “全力进攻,他没有翅膀,不是我们的对手!” “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啄烂他的骨头!!” 蒙面隼尖啸一声,如同号令,几乎同时,五只鸟亮出爪子,袭向地面的许潮。 一瞬间,局势逆转。 许潮手执长枪,动作行云流水,即便被包围,依旧能利用长柄武器的优势为自己扫出一片安全地带,但这份平衡岌岌可危,当蒙面隼冲下来的时候,均势被彻底打破。 它一脚踏上许潮的长枪,力道很大,令人无法即刻摆脱,后方的夜鹭则趁机攻向许潮的背部。 腹背受敌。 许潮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鸟都震惊的动作。 他单手握住长枪,借力荡起,身体柔软如蛇,双腿骤然绞住蒙面隼的脖子,身如魅影,凌空引体,瞬间攀上了鸟背。 紧接着,他绷紧手指,抓住对方的头盔,用力掀起。 蒙面隼一惊,飞速升空,试图用自己高速的回旋将对方甩下去。 流溢的狂风令许潮无法呼吸,碾压骨骼与内脏的引力和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更令人无法忍受,但许潮咬紧牙关,在手指充血之前,扣动了对方的头盔。 嘎哒。 蒙面隼一惊,骤然长鸣,开始催促支援。 空中,愤怒的小型鸟们跟了上来,它们在许潮头顶十几米的地方盘旋、俯冲,准备将许潮撞落。 许潮很清楚,在天上,他绝对无法赢过拥有翅膀的战鸟,一旦正面被击中,他非死即重伤。 怎么办。 他紧紧拽着手中的金属边缘,在流风的压迫中,瞥向自己的左手臂。 如果现在凿碎那枚发信装置,他会得到支援,这些鸟必将葬身于此,危机也能得以解除,但流体聚能炮蓄能时的白光会暴露坐标,代价过于高昂。 他还不能…… 然而,身后的鸟越来越近,死亡的压迫感无比强烈,千钧一发,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他从不畏惧死,但就算是死,也是要挑地方的。 死在冰冷的鸟嘴里,或者渣石遍布的地上绝不是他的作风。 许潮啐了一声,不再纠结,摸出腰间的刀片,伸向手臂。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暴怒鸟鸣,如滚滚云雷。 等等。 这声音是? 许潮一怔,向后看去,几百米外,一道闪电般的黑影割裂苍云,向此处逼近。 弥诃斯?! 这一声鸟鸣如同震慑,在场所有鸟皆焦躁起来,蒙面隼发出一声低吼,立刻下达指令。 【快撞死这雀鹰,我们撤退!】 夜鹭一鸟当先,如同一颗小陨石,撞向蒙面隼背上的许潮。 鸟背太小,许潮躲无可躲,他垂着眼,在夜鹭撞上来的一瞬,率先放开了手,像一枚小小的羽毛,从隼的背上滑下,直直坠向地面。 剧烈的风压绞碎了血和声音,令周遭模糊一片。 在他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时,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穿梭而来,将他精准接住。 风声止息。 许潮咳出一口血,下意识抓紧对方胸前从皮铠中溢出的羽毛,偎进去,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弥诃斯悬停在空中,并未察觉到怀中鸟的小动作,他脸色铁寒,紧盯着远处那早就逃之夭夭的几只鸟影。 如果他选择不救许潮,凭他的速度,还有追上的可能,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放任凶手离去。 真是可恶。 弥诃斯神色阴戾,忍住狂躁的情绪,低头查看自己怀中鸟的情况。 可怜的雀鹰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血从肩膀上汩汩外流,弄脏了他的皮铠。 这只刚活泼一点的鸟,只两天没见,就又奄奄一息了。 都怪他没照顾好。 弥诃斯蹙眉,在心里自责。 直到这时,堪堪跟上他的莉娜才飞了过来,而身为不擅速度的黑鸢,珀尔托还在一里开外扑腾。 “首领,我们不追吗?”莉娜焦急地问。 “追不上了,对方有备而来,这笔帐以后有机会继续算,我们先下去,不能让莱斯死了。”弥诃斯道。 “是。” 12.第12章 “珀尔托快来,莱斯昏迷了!” 珀尔托在天上扑腾,听到莉娜的呼喊,赶紧落到地上,瞧见靠在弥诃斯怀里、脸色苍白的许潮,气喘吁吁,崩溃道: “怎么又受伤了,这家伙的伤还没好啊!” “别说了,你以为是他想受伤的吗,快。”莉娜按着许潮右肩的伤口,用力按压止血,催促道。 珀尔托从兜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块止血创布,接替了莉娜的位置。 “莱斯交给你了。”弥诃斯吩咐道:“莉娜,跟我来。” 两只猛禽飞向天空,以最快速度将整个香料场侦查一遍,掠过遍地血痕,走出充满战斗痕迹的仓库,弥诃斯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从地面的喷溅式血痕来看,必然产生了伤亡,但没有一具尸体。 所有能作证凶手身份的线索都被带走了。 敌人显然埋伏已久,有备而来,目的是在这个荒僻的香料场将莱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 可这只雀鹰刚到猛禽领地,没有仇家。 能大费周章引他至此、只为取他鸟命的凶手,只有一种可能。 ——屠杀雀鹰领地的幕后主使。 “莉娜,有什么想法吗?”弥诃斯面色沉凝,道。 “首领,是我的失职。” 莉娜低头道:“身为您的亲卫队长,我居然没能发现有敌人潜入猛禽领地……” “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也没有在问责,我只想听你的猜测。” 弥诃斯蹲在地上,抹了一丝土里的血,捻了捻,严肃道。 莉娜跟在他身后,思忖片刻: “凶手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目的就是为了屠尽雀鹰领地,恐怕是有天大的宿仇。莱斯的侥幸逃生应当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我怀疑莱斯可能掌握着什么能够威胁到凶手的关键证据,足以识别出凶手的身份。所以凶手才不惜潜入猛禽领地,伪装成农务小队,诱骗莱斯,甚至事先寻找了这样一处偏僻的地方来实施计划,处心积虑,想要致他于死地。” “莱斯来到猛禽领地不过一日,而制定作战计划、寻找合适的谋杀地点、与莱斯搭话,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因此,凶手或许早已潜藏在了领地中……” “你觉得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弥诃斯沉声问。 莉娜想了想:“可能是在我们救下莱斯的时候,他们眼见不敌,就转而做谋杀准备了。 那时我们都在外征,领地内守备比平日空虚,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她说完,本以为弥诃斯会肯定她的判断,但对方脸色肃然,眉心轻蹙,未置一词。 莉娜的推断合乎常理,就连弥诃斯一开始也是这么判断的,但当他从仓库里走出来时,心里又有了新的疑问。 如果凶手真的如此忌惮莱斯,为了永绝后患,甚至能作出潜入猛禽营地伏击他的决定,那为何又在即将得手的时候放过莱斯,逃之夭夭? 那时,他看得很清楚,莱斯摔下那只隼的后背、坠入空中时,没有一只鸟去补刀,而是借机逃离。 换位思考,如果弥诃斯是指挥者,哪怕作出牺牲,也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除非对方面临着更值得他忌惮的危险,被迫作出撤退的决定,就比如……一个会使对方彻底暴露身份的危机。 危机? 可那时候前来营救莱斯的只有他一只鸟。 …… 等等。 弥诃斯一怔,一个荒谬的猜测涌入脑海。 难道说这个凶手是在恐惧被他追上、甚至认出吗? 身为猛禽领地的首领,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弥诃斯凶名在外,有太多鸟见过他撕裂敌人的身姿,但能被他记住的却不多,除了其他八大空行种领地的首领、军统、亲卫队长、部分共同作战过的队友,就只有猛禽领地的部分下属和领民们。 说多不多,说少,林林总总也有上千只。 凶手竟然谨慎至此? “首领,您在想什么?”莉娜唤他。 弥诃斯迅速从自己的思考中抽离,摇了摇头,猜测毕竟是猜测,在没有确论前,身为首领,他不会妄下决断。 “没什么,你继续说。” “莱斯昨天告诉我,介绍他工作,拉拢他入伙的情报贩子叫摩音。” “去查查他。” “是,还有一件事。” 莉娜思忖再三,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出来:“由于莱斯没有翅膀,今早是我送他来的,在香料场外一里外,莱斯却要我提前将他放下来,理由是不希望被对方发现自己身有残疾、以免遭到压价。 他甚至还说过什么一天就能结束工作的话,我当时以为他昏了头,但现在……” “你觉得是莱斯有意为之?” 弥诃斯看穿了莉娜的支支吾吾,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你怀疑他想起了什么,却谁也没告诉,决定只身赴约,甚至害怕你的出现会打草惊蛇。” “嗯。”莉娜语气低沉:“我说不准,但他一定对我们隐瞒了什么,甚至可能并不信任我们,所以才只身犯险。” 她说到这里,隐隐有些不悦。 “鸟之常情。”弥诃斯转头: “对一只刚经历了灭族之痛的雀鹰来说,任何鸟都不值得信任,更何况我们来自另一个领地,目前看来,所有与雀鹰领地有过交集的,都可能是潜在凶手。” “什么?” 莉娜惊愕,她不懂弥诃斯这番话的意思。 弥诃斯没有解答,而是继续查看地面的痕迹。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空地前。 “莱斯怎么样?” “伤口出血不多,但他肩膀上的抓伤位置很糟,伤到了筋骨,不好好处理的话会落下残疾。” 珀尔托包扎完毕,眉头紧锁,请求弥诃斯: “事出紧急,我手里的药物不够,首领,我需要带莱斯回医鸟镇。” “不行。” 珀尔托闻言,有些急了:“首领,莱斯他……” 弥诃斯跪在地上,摸了摸许潮的额头,面色凝重,“带他回议事厅。” 珀尔托:“!” 莉娜:“……”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莱斯,想必早就摸清了他现在的住处,医鸟镇和居住区都不安全,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议事厅守卫森严,又有我在,不会出事。”弥诃斯道。 珀尔托一喜:“好的。” 莉娜吹了吹自己脑袋上的鸟毛,心里嘀咕,面上不显:“首领,我和你同去。” “你有另外的任务,立刻彻底封锁香料场,派勘验兵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包括仓库里散落的羽箭,问问工匠们最近是否接到过反常的羽箭订单。重点放在全领地的巡鸟营上,争取揪出那个叫摩音的鸟。 另外,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领民陌生的隼。” “是。” 弥诃斯交代完一切,从身后伸出翅膀,抱起昏迷中的许潮,向着北山飞去。 —— 起初,许潮是没想睡的。 经年累月的恶战令他有着习惯保持警觉的本能,因此,他听得到弥诃斯与莉娜的话音,感受得到珀尔托给他缠绷带的动作,甚至决定闭目养神一会就慢悠悠醒来,但当弥诃斯又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本能诡异得失效了。 这是什么能让人类在羽毛里放下戒心的能力,弥诃斯的天赋吗? 猛禽居然还能做到这样的事……真是可怕。 他迷迷糊糊地感叹。 伤势严重,战斗消耗了一部分体力,令他本就精神不济,加上弥诃斯的羽毛真的很柔软,比他睡过的、任何进贡的软床都舒服,尤其对方半原态化时,为了不压迫他的伤口,特意用最柔软的绒毛垫着他的肩膀,鼻息里充满猛禽干爽又好闻的味道,就这样,许潮彻底沉入梦乡。 梦里,照旧是一片黑暗,脚底流淌着流之不尽、湍急不息的血河。 许潮低下头,黑暗吞没了他的四肢与躯干,目力所及的黑暗中,一块令牌静静地悬在空中,其上色彩鲜艳的鸽子血宝石如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视他。 很快,令牌上传来一道粗犷的低沉男声。 “十三天,这一支选拔营里的孩子只有你活到了最后,你很优秀。”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 许潮注视着脚下无尽的虚空,许久未曾开口,对方很有耐心,并未催促,但许潮感受得到,一股锋锐的冷意正在逐渐逼近。 最后,逃无可逃的杀 意如同一把利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说吧,孩子,不要犹豫。” 许潮闭上眼,他听见自己的嘴开了又合。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令牌闻言,在空中跳了跳,宛如一个人抬起眉毛。 “你确定?” “是的,指挥官。” 许潮的嗓音没有什么情绪,“我没有向您讨赏的资格。” “……” 沉默,血河流动依旧。 那被称为指挥官的男声讥诮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讽,还是感叹。 一只覆盖着甲胄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凶狠地抓住许潮的头发,像薅一头牲口那般,抬起他的脸。 黑暗下,一双浸透了憎恨与敌意的金瞳盘踞在他深邃的眼眶中,暴露无遗。 那充满恶意的口吻回荡在黑暗中: “你很好,但我不喜欢太过精明、懂得收敛野心的小孩,瞧瞧你这双眼睛……” “就仿佛随时都想杀了我一样。” —— 当。 有什么撞击大钟,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边传来,许潮骤然睁开双眼。 噩梦的潮水开始消退,但那充满恶意的嗓音始终如在耳畔,他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平复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胸膛不断起伏。 他缓了一会,视线才找到落点。 陌生的天花板。 向内凹陷的木质结构排列整齐,悬挂着一排明亮的琉璃灯,许潮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下面铺着的、柔软的羽毛。 是鸟类的羽毛。 现实的温热令他的理智回笼。 对了。 他现在在猛禽领地,刚经历了一场谋杀,侥幸逃生后被弥诃斯带走了。 这里是哪?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木巢中,比他见过的最大规格的床还要大上几分,里面垫着柔软的羽毛被,暄软干爽。 卧室的角落摆放着一张桌子,整齐排放着几本古旧的书籍,窗边有一个立式衣架,随意挂着一件细长的皮铠毛领,除此之外,没了。 房间整洁过头了,大概是没怎么用。 许潮深吸一口气,捂了下额头,这么一动,右手臂受到了阻碍。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就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只是不仅被缠了绷带,还固定了石膏,从肩膀到下腹裹得严严实实。 许潮:“……” 好嘛,这下彻底变成残疾鸟了。 许潮无奈地弯了下眼睛,顺着窗户,望向外面。 陡峭的石壁在夕阳下犹如白镜,火红的晚霞泼洒在天际,远处的木质平台上有一个古铜色的大钟,正静悄悄地俯瞰大地。 把他从梦中叫醒的就是这东西,它伫立在北山上,是领地里最大的报时钟,它一响,便意味着将要入夜。 许潮打了个呵欠,人睡饱了就得起来活动活动。 他从木巢里挪出来,来到窗边,探头下望。 不瞧不要紧,一瞧,他才发现自己正在石木宫殿最高处的一个树屋里,离地近百米,周围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鸟,见他从窗棂里探头出来,纷纷悬停,对他咕咕叫。 开春时的黄昏有些许冷,但许潮的窗口正对太阳,又因为身上的被窝热气还没散干净,勉强受得了风吹。 他懒洋洋地靠在窗口,望着来往的鸟儿,没过一会,便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是弥诃斯。 这位兢兢业业的猛禽首领正坐在楼下的露天小花园里和其他鸟类议事,表情严肃,偶尔点评,做足了首领的派头。 许潮的视力一般,比不上鸟类,隔着远远的,他看不清弥诃斯的表情,但听着底下传来的喳喳鸟叫,也知道他们正在讨论很重要的问题。 正当许潮想仔细听听内容,就见弥诃斯若有所感,敏锐地抬起了头,视线隔空投来,扎在许潮身上。 一人一鸟隔空对望。 许潮见状,漫不经心地一笑,轻晃自己还能动的左手,打了个招呼。 弥诃斯注视着他,有一瞬失神,过了一会,才叮嘱身边的鸟几句,紧接着伸出翅膀,飞入空中。 许潮赶忙后退几步,几秒后,硕大的猛禽落在了他窗口。 13.第13章 半原态化的弥诃斯很大只,落在栅栏上,挤满了整个窗口。 晚霞在他身后燃起,如同温柔的帷幕。 “你醒了?” 弥诃斯单手撑着窗台,侧身,轻盈地跳进屋里。 许潮:“刚醒,听见底下有小鸟在开会,好奇。” 弥诃斯转身关上窗,翅膀缓缓收拢,叮嘱:“不是要紧事,外面有风,你刚受了伤,该避一避。” 许潮:“我不冷,而且……” 弥诃斯大步来到许潮面前,无视对方的解释,径直伸出手。 许潮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眼前遮来一道阴影,侧脸被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兴许是常年持枪,猛禽的指腹有些薄茧,触上来时会带着少许粗砺的不适感,许潮怔愣了几秒,弥诃斯又去摸他的额头。 “撒谎。” 摸出了温度,弥诃斯训斥道,“你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吗。” 许潮:“……” 从没有人这么训过他,时至今日,也没有活人敢训他,但类似的事弥诃斯做过好几次,他都默认了,前几次是重伤难行没力气反驳,这次是觉得没必要。 他立刻虚弱地坐在木巢旁,眼睛自下而上掀起,觑着弥诃斯,这角度令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就说怎么有些头疼,原来是发烧了。” “……你。” 弥诃斯瞧着许潮,对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总不好过分苛责,你了半天,无奈作罢:“不提这个了,饿吗?” “饿。” “我让食堂送来。” “别麻烦了,我想下去,躺好一会了,只是手臂坏了,又不是腿。”许潮道,“我不想像只残疾鸟一样等着被照顾。” 弥诃斯看着他,妥协了: “好吧,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吃饭,吃完回来服药,休息。” 许潮身上穿得很整齐,弥诃斯帮他把架子上的皮铠毛领安好,遮住受伤的手臂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北山脚下的猛禽议事厅占地面积极大,大小树巢与木屋星罗棋布,中间连接着承重用的钢骨架构,就像石壁上长出的宫殿。这里的鸟儿都穿着特殊样式的皮铠,肩部固定着细长的黑羽装饰,像某种表征身份的制服,他们来去匆匆,有的忙着送信,有的在巡逻,还有的正在花园里吃晚饭。 “中央文记馆在八点钟方向,练兵校场在楼下,从这里能看到一栋白瓦建筑,是巡鸟营本部……” 弥诃斯带他走下去,作为猛禽领地最核心的行政场所,议事厅设计伊始就预留了陆上通道,但鸟儿们习惯飞翔,所以这条路空旷至极。 爬山虎在木架上肆意生长,庇荫着这条略显陡峭的下坡路,叶片的缝隙中,晚霞渐熄,偏斜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潮走在弥诃斯身后半米的地方,听着对方用平稳的音调为他指路,视线不自觉移到对方的背上。 人类形态的弥诃斯与许潮差不多高,或许实际上还矮了一点点,但头顶翘起的短鸟绒弥补了差距,他翅膀收起后,背部皮铠的裂隙越发明显,从外隐隐可见鼓起的背脊肌肉,又在行走中被晃来晃去的长发遮住。 与游隼羽毛的颜色相同、有些棕白挑染的头发像随风舞动的柳枝,或者某种轻盈的藤蔓,晃得许潮心痒。 他不着痕迹地快步下台阶,趁着弥诃斯说话的功夫,微微倾身,思绪飘远。 许潮很少见到男性战士留长发,人类女性偶尔有,但大多为了便利,会将头发挽起,以保证战斗时的良好视野与自身行动的敏捷,除非夜行,否则从不穿戴披甲或斗笠。但猛禽截然相反,他们喜欢长发、毛氅、披风、以及其他轻盈飘逸的东西,这出自他们的天性,更源于自身搏击苍穹的本能。 弥诃斯的羽毛很柔软,或许头发也是相同的手感。 有点想摸摸看。 早知道之前装睡的时候趁机摸一把了。 后悔和遗憾的苗头破土而出,但很快,就被骤然警醒的许潮压住。 …… 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分明刚摆脱了生命危险,就这么悠哉……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摸鸟的头发的。 许潮心思一凛,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朝某些奇怪的地方狂奔,紧急扳回。 然而,发现他状态微妙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敏锐的弥诃斯。 “你走神了,莱斯。” “!” 许潮一愣,只见弥诃斯骤然停步,转过身来,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语气稍有严厉: “如果你现在不注意听我的讲解,之后在这里迷路,我不会派鸟去找你。” “对不起,不过我有在听。” 许潮凭着记忆,把刚才弥诃斯在他耳边絮叨的东西复述了一遍,一点不差。 弥诃斯挑眉瞧他,显然有些惊讶:“你记性不错。” “老师教的好。”许潮一笑。 “……” 这只油嘴滑舌的鸟。 弥诃斯抖了抖耳羽,好奇:“没有鸟说你口齿伶俐吗?我甚至觉得比起战鸟,你更适合做说客。” “如果做说客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一定挤破头去当,但很可惜,不诉诸暴力的威慑就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撕碎的废纸。” 许潮看向远处,语气轻如飞灰,消散在西沉的落日中。 “你很有心得。”弥诃斯道。 “……” “如果您是在夸奖我的话,还是算了,我宁愿没有这种心得。” 许潮移回视线,下垂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只有唇浅浅撇着,毫不吝啬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神伤: “再怎么说,我也是没了家的鸟啊,弥诃斯。” “……” 弥诃斯一愣,一股糟糕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好像说错话了。 “莱斯,我不是……” 他想要找补,却见许潮垂着头,从他身旁经过,自顾自下了楼梯。 —— 到达群鸟食堂,一路缄默,好在,不等弥诃斯询问,就有鸟先招呼了过来。 “首领,莱斯?来这边吗?” 珀尔托和莉娜坐在角落里的小桌,热情招呼。 刚从香料场回来、准备给弥诃斯汇报工作的莉娜嘴里叼着一串香炸老鼠崽,见弥诃斯来了,一口一个,光速吞咽,而后擦干净嘴角,起身给他拉凳子。 “首领,我正准备去找您。” “吃完饭再说。” 弥诃斯示意她也坐下。 许潮坐在了珀尔托身旁,原因无他,坐在珀尔托这只黑鸢身边,总比坐在两只猛禽身边要宽松,他拄着下巴,望着桌上的食物。 议事厅食堂特供的椒盐小斑鸠和禽肉大杂烩,装了两个大碟,配上不知名花花绿绿酱料,都是从领地外狩猎、运送进来的新鲜食材,旁边摆着一壶蛋白质优良的昆虫奶汁,堪称荤素搭配,营养膳食。 丛林之中,能够通过血脉能力进化为具有多种形态的陆行种和空行种一向是少数,【同类不得相食】是任何生物圈都共有的生存准则,因此,领地内的巡猎队会外出,捕猎那些没有血脉能力的普通禽鸟或山鼠,保证领地内的食物供应。 等到许潮伤好,他也会接取类似的工作。 “莱斯,你的烧退了吗?首领让我最近几天留在议事厅,方便留心你的病情,有不舒服要及时说,我好对症下药。”珀尔托叮嘱。 “差不多退了。” 许潮慢吞吞地咀嚼着口中的肉,回答。 席间,四只鸟略显沉默,除了偶尔说话缓和气氛的珀尔托,就只有周围鸟雀叽叽喳喳攀谈的背景音。 许潮吃的有些少,大概是不舒服,他索性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睡觉。 “等等,我送你。” 珀尔托哎呦一声,追去给他上药。 很快,桌子上剩了些残羹冷饭,一个比平时更忧心忡忡的弥诃斯,和等首领发话的莉娜。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发生了什么吗?”莉娜瞧着弥诃斯的脸色,试探性问。 “没什么。” 只是说话不谨慎,惹一只小鸟难过了而已。 弥诃斯摇头,叹了口气,“来吧,我们去议事厅里讲。” 他们回到议 事厅,莉娜提交了详细的现场勘验报告,回收了许潮带走的那一杆枪,也收集了地上散落的羽箭,准备拿去各领地的铁匠铺,统一识别,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追查需要持续推进,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寄希望于能从许潮口中撬出新的蛛丝马迹来。 如何让依旧有所顾虑的许潮说出自己隐瞒的实情,这个任务很艰巨,只能交给弥诃斯。 莉娜走后,弥诃斯回到自己的住处,坐了很久,犹豫不决。 幼鸟的脾性通常很好懂,它们虽然脆弱,但心性坚韧、渴望独立,只要被笼罩在亲鸟的羽翼下,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慰,就算是难缠的幼鸟,费劲采点浆果、帮忙梳理羽毛,也会很有效果,这几招无往不利。 领地里不是没接收过流离失所的成鸟,又或者说,这一部分数量相当大,但猛禽们只会在年幼时与亲鸟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则离开亲鸟,单独生活,单独捕猎,除非与心仪的配偶共同养育后代,否则不会改变自己的生存习惯,他们已经过了需要亲鸟照顾的年纪,能很好地融入领地生活,更不需要弥诃斯操心。 因此,战无不胜、打遍丛林无敌手的猛禽首领惊觉,自己似乎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 到底该怎么安抚一只性情敏感的受伤成鸟? 要再去采一次浆果吗?但这东西当作道歉礼物有些不够分量。 去猎一只鹰吧! 对了,还要诚恳道歉,说明当时并没有想要揭开他伤疤的意思,只是这次不能再用太严肃的语气。 除此之外呢,还需要什么? 弥诃斯蹙眉思索,抓了抓自己的鸟毛,试图想出更好的办法,但由于没什么经验供他参考,他索性先不想了。 他不是个喜欢长时间纠结的鸟,暂时有了想法,就先去做。 他打定主意,伸出翅膀,从窗口飞出去,进入领地外的山脉,由于是夜晚,他的视力不大好,用了两个小时才蹲到一只半夜不睡觉在外溜达的苍鹰。 路过小溪,弥诃斯还特意在水里洗掉了战利品上的血水,顺便采了一些浆果,看了又看,十分满意,遂心情颇好地往回飞。 礼物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要调整一下措辞…… 他这么想着,在议事厅上空盘旋,准备飞回自己住处的窗口时,忽然瞄见门外有一道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变为人类的姿态,绕了一圈,落地,一手提着苍鹰的翅膀,一边冷肃道: “自己出来,别逼我动手。” 那道身影动了动。 弥诃斯右手成爪,漆黑的瞳孔牢牢锁在那影子上,没过多久,便见那高高瘦瘦的影子挪出了黑暗。 外廊上的琉璃灯光柔和,照得对方一双金瞳宛如琥珀。 “莱斯?” 弥诃斯看清了对方,顿时惊愕。 猛禽的房门口,右手臂打着石膏的许潮正站在那里,他脸色因病痛和困倦有些怏怏的,形单影只,周身浸满了寒气,像一个勉强拼凑出的劣质泥人,随时能融进黑暗消失不见。 他左手拽着一只羽毛靠垫,见弥诃斯来了,唇线拉成一长条,缓缓开合。 “你去哪了。” 他这话一出,完全就是找不到鸟又等了很久,满心不悦。 弥诃斯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就像一只说好出门捕猎马上回来结果把幼鸟扔巢里饿了一天、回巢后被幼鸟叽叽喳喳谩骂的不靠谱亲鸟。 虽然这事不应该怪他。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顺便把手里的战利品往身后藏了藏,反问: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做什么?” 许潮脸色不虞:“我疼得睡不着。” 弥诃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珀尔托这小子居然没给许潮用止痛草,简直不像话! 许潮直视他,又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弥诃斯口吻严肃,下意识点头:“好,我……”去给你拿一点。 “……” “嗯?” 几秒后,他突然回过味来。 猛禽瞳孔一缩,发出一声疑问的鸟叫。 这只鸟刚才说什么? 14.第14章 许潮站在门口,头顶琉璃灯光在他发顶洒下萤火般的光点,他用身体挡着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弥诃斯。 对方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甚至没功夫思考为什么许潮会知道他的房间在哪,明明他白天介绍议事厅布局时没有提及。他耳羽一个劲小幅度颤动,身后的翅膀也没收回,边缘融入夜色,令他看上去毛茸茸的。 弥诃斯嘴唇张了又合,矢口拒绝,斩钉截铁: “不行。” “为什么不行?”许潮一本正经地问。 “不合规矩。”弥诃斯摇头。 在猛禽的世界里,除了照顾自己的幼鸟,鸟儿们就只有在求偶和孵蛋期才会与自己的配偶同巢,它们的领地意识强到发指,即使在行军的夜晚、在同一支树杈上睡觉,只要不是冷到需要挤在一起取暖,他们都会给彼此留出缝隙,作为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更何况,莱斯是一只雄性成鸟…… 出于某种私心,弥诃斯没有详细解释,他相信许潮能够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又解释道: “莱斯,如果你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大可不需要这么谨慎,你的房间就在我的侧上方,一旦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前去保护你,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会亲自去找止痛草给你,你先回……” 许潮打断他:“我不会偷看您房间里的机密。” “……” 弥诃斯嘴角抽了抽。 嘿,太棒了。 这只雀鹰不仅是个装蒜高手,还左耳进右耳出,顽固得要命。 “或者您打算找其他的鸟一起睡?”许潮幽幽地盯着面前的猛禽。 弥诃斯这次倒是否认的很快:“没有!” “那为什么不可以。”许潮问。 弥诃斯:“……” 问题又绕回来了。 真是一只固执又难缠的鸟。 过了一会,弥诃斯叹了口气:“莱斯,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巢。” “我可以睡在地上。”许潮毫不介意,拎起手上的羽毛靠垫:“我自己带了枕头。” 弥诃斯瞟了眼他的靠枕,“真是准备齐全,你是铁了心要睡在这里吗?” “是的。”许潮点头。 弥诃斯无奈,只能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你已经是成鸟了,不能再和亲鸟一起睡,更何况,我是你的首领,不是你的亲鸟。” “……” 许潮微微攥紧手里的羽毛靠垫,紧盯着弥诃斯,试图在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证据,忍不住失望道: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亲鸟,你说过我可以把这里当成新家。” “你是骗我的吗?弥诃斯。” 弥诃斯哽了一下,闻言立刻道:“不是。” “那是什么?” “是……” 弥诃斯开了个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脸色纠结地三缄其口。 一人一鸟对峙着,许潮脸上的失望越发明显,最后,他垂下了头,语气可怜,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弥诃斯,我不觉得我的要求有多过分,我很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举起刀和羽箭的时候我有多恐惧,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 许潮的口吻很轻,却听得弥诃斯心颤。 “我不想自己一只鸟睡那么久,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悄无声息地死在梦里,木巢里羽毛铺得再厚都没法缓解我的恐惧,我好像病了,弥诃斯,你知道这症状叫什么吗?” “……” 弥诃斯见过太多在战后患上恐惧症的鸟儿,它们有的能靠自己的意志走出阴霾,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有的不能,余生再无法战斗,严重的甚至会永远龟缩在领地中不敢出门,只透过林叶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丛林。 战鸟们有轻捷的身躯、有力的翅膀、英勇的魂灵,同样也有难愈的心伤。 他看着许潮,听闻对方的心声,强烈的心疼和自责涌了上来。 ——是他身为首领没有保护好对方,让一只伤鸟又遭遇了重创。 “我并不是想占据你的木巢,我只是想借一片地板。 我可以晚晚得来,早早离开,不会被其他鸟看到,更不会让你为难,这样也不行吗?” 许潮问。 在说话间,他没有停止对弥诃斯的观察,不知为何,对方有着根深蒂固的顾虑,没有松口, 等了一会,没等到弥诃斯的回答,许潮明白了。 “好吧。” 他像个主动退却的失败者,脸色未变,唯有一双金瞳渐熄,他无声无息地抬脚,与弥诃斯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弥诃斯本能地感到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如果不挽留、就将彻底丧失对方的信任,以至于发生某种无可挽回的事的预感席卷了他,令他伸了下手。 猛禽没有解除半原态化,他的爪子还很尖利,碰到许潮的右手臂时,险些戳破了对方的皮铠。 “等等。” 他道。 许潮从善如流地停下了,但没侧身,留给对方一个侧脸。 弥诃斯叹了口气:“我只收留你一晚上。” 许潮干脆利索地转身,拎着自己的羽毛靠垫步伐轻快地走回了门口,靠在门框上,瞧着弥诃斯,似乎在说,还等什么,赶紧开门吧。 弥诃斯:“……” 许潮的表情里三分敬重四分感激两分哀求还有一分他看不懂,再仔细看看,他便忽然有种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 或许是错觉吧,他想。 —— 夜露深重,弥诃斯总不好让许潮在外面多等,毕竟对方已经站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他拖着自己打猎来的苍鹰走进房间,把许潮邀请进来。 身为首领,弥诃斯的起居巢是许潮见过最大的,进门有一片能看见天空的空地,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地上铺着羽毛毯。外侧是一个可供猛禽起降的环形平台,栏杆上爬着藤蔓植物,再往里,就是猛禽的起居室。 许潮 打量一圈,而后,注意到了弥诃斯搁在角落的苍鹰。 猎物被水洗过,撕裂性的创口里能看见鲜嫩的肉,旁边还有一串浆果,许潮前几天曾吃过,在雀鹰领地附近的山洞里,弥诃斯喂过他。 察觉到许潮的视线,弥诃斯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走向角落,转移话题:“冷吗,我准备了热的浆果汁。” “我想喝一杯。” “过来吧。” 弥诃斯把地上的树枝拿起来,娴熟地摘下浆果,放进石罐里捣捣,搅成汁后加入热水,给许潮倒了一大碗。 热乎乎的浆果汁有股清新的甜味,许潮抿了一口:“你是出去打猎了吗?” 弥诃斯不好说这是给对方的道歉礼物,毕竟他还没想好怎么提起白天的话题,怕贸然而为让许潮更抗拒,索性撒了个谎:“嗯,晚上没吃饱。” 许潮又吨吨了一口果汁,眼珠藏在碗后面,不咸不淡地瞟着弥诃斯的背影,含糊不清道: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见我,才没出来。” “……” 弥诃斯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是爱发脾气的幼鸟吗?” 许潮仰头叼着碗,碗把脸遮住,只露出下巴和脖子,喉结一个劲滑,企图逃避话题。 “你在外面等了我多久?” “……” 许潮似乎没听到,专心致志地喝果汁。 弥诃斯眯起眼,许潮的喉结已经不动了,没有在吞咽,一看就是又在装死,他站起来,把碗从许潮齿间拿走,用自己的黑瞳逼迫对方。 许潮装不下去了,好在被冻得有些痉挛的胃好受了点,舔了舔嘴唇,道:“有两个小时吧。” “我不在,你就一直等?”弥诃斯有点怒意。 “我疼,还害怕,不想自己呆着。”许潮撇着眼睛。 “……” 弥诃斯的怒气霎时又散了个一干二净,开始自责自己不该大半夜出门狩猎,害许潮干等,甚至反思自己在门口思考的时间过长,让对方又忍受了一段时间寒冷的折磨。 先给对方找一套衣服吧,晚上穿皮铠睡觉完全不现实。 “先找地方坐着,等我一下,不要乱走。”弥诃斯吩咐,随即进了起居室。 许潮很有分寸地停下,不去探究猛禽的核心领地,站了一会,视线被某个地方吸引。 —— 弥诃斯找了半天,才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没穿几次的宽松长袍,试了试长短,确认许潮能穿后,走出了起居室。 许潮没站在原本的地方,而是坐在角落里,身上围着弥诃斯刚晾晒好的毛氅,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浑身被毛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银色的脑袋,自来熟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在弥诃斯开口前,率先把手里的书举了起来,指着上面的文字。 “弥诃斯,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弥诃斯:“?” 不对,这鸟怎么还是个半文盲九漏鸟,雀鹰领地的扫盲教育这么落后吗? 15.第15章 许潮正在看一本有关冶金与树屋建造的百科书,这类书籍通常专有名词多,涉及的知识面广泛,比起有趣的文学类作品,相当枯燥乏味,除了专业的工鸟,一般鸟都不会太感兴趣。 弥诃斯走过去,把宽松长袍搁在许潮面前,好奇:“看得懂吗?” 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眼神清澈。 弥诃斯闻言,从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替换走了许潮手里的那本:“看不懂就挑基础一些的。” 许潮低头,细细端详书名。 【学会如何独立生活——四月大幼鸟必读本】 “这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他思索道。 “不会,对你来说刚好。” “我的识字水平比幼鸟更高,至少看懂领地生活指南绰绰有余。”许潮盘算着自己的记忆,如数家珍:“我还记得里面说,禁止捕食你的室友。” 弥诃斯叨了他一下,纠正道:“是邻居。” 许潮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变出鸟嘴来敲他脑壳,懵了几秒,才慢吞吞从毛氅里伸出手,准备捂发痛的脑袋,还不忘顺嘴反驳: “室友和邻居差不多。” “不一样。”弥诃斯蹙眉,拨开许潮的手,掌心贴上额头。 吃了饭,又吹了风,这家伙的脑袋比之前更热,一看就是又烧起来了。 弥诃斯一叹,转身向角落的工作台走去。 “你去哪?”许潮在他身后抻着脖子问。 “给你弄药。” 这么晚了,议事厅里除了巡逻的鸟基本都睡了,让珀尔托现在上来送药实在强鸟所难,好在身为首领,弥诃斯的基本医疗技能很精湛,房间里也有备用药,他捣鼓一会,便端来了一碗退热止痛草药剂。 “喝吧。” 许潮抬头望了望,瞧见苦涩的深褐色液面,像是在琢磨什么,半天没动。 弥诃斯见状,猜出了对方心意,顿时觉得自己拐一道去摘浆果真是太对了,摊开手心,里面有两颗饱满的浆果,哄幼鸟一般,道:“甜的,喝完吃了。” 许潮闻言,抬头瞥了弥诃斯一眼。 他眼型狭长,眼眶深邃,眼尾如刃,视线从眼缘里出来,平添一股可怜相。 他张开唇,就着弥诃斯的手喝药,下唇碰到了对方手指的骨节,索性一起含进去,仰头咕嘟咕嘟。 “……” 弥诃斯脊背一僵,指腹沾染了少许黏糊的药液,衬得对方的嘴唇更热,熨烫着他的皮肤,渗进四肢百骸。 他像是过了电,不自在地屏住呼吸,抵抗自己缩手的本能——他怕自己一个手抖,把药全盖到许潮脸上去。 “自己拿着碗。”他道。 许潮充耳不闻。 他用齿尖叼着碗,虎牙蹭到了弥诃斯的手指,不小心咬到软肉,一点歉意都没有,仗着自己是病鸟,干脆利索地把药都干了,然后舔了舔嘴唇,眉心微蹙,望着弥诃斯另一只手,讨食:“浆果。” “……” 猛禽定在了地上,没有反应。 “弥诃斯?” 许潮疑惑地抬眼,只见弥诃斯乌黑的眼珠沉在阴影里,眸光波动。 怎么了。 生气了? 许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垂着眼,乖巧地把脑袋缩回毛氅里,咂巴着嘴,试探道:“浆果还给我吗?” “……” 弥诃斯僵着脸,慢吞吞地动作,像是卡住了,把两枚浆果扔到了许潮怀里,转身,去洗碗了。 水声哗啦,许潮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嚼着浆果,等到舌尖的苦味被果甜盖住,弥诃斯回来了——站在他一米外的地方,抱着两床羽毛毯。 “今晚你睡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好。” 许潮对自己睡哪没有意见,更何况,弥诃斯许他睡在屋里已经是网开一面,这里温暖、安全,很符合他的要求。 他低着头,继续看手里的树屋建造课本。 “你喜欢工学课本?” 刚才的错觉如昙花一现,弥诃斯语气如常地问。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职业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设计图:“我看不懂下面的注释,这些是?” “猛禽领地专用的木料材质号码。” 弥诃斯稍作解释,“我记得你是战鸟,雀鹰领地的战鸟需要了解工学知识吗?” “偶尔会帮忙做一些建筑工作,就像您,身为首领,房间里不也有许多不必要的藏书吗?”许潮微微一笑。 弥诃斯的书架上有许多五花八门的书籍,什么幼鸟离巢期行为矫正指南、好亲鸟菜谱大全、快速包扎急救手册,矿石冶炼入门……之类的。 “看完记得把书放回架子上,早点睡觉。”弥诃斯颔首,没有多说,只道。 “好的,明天见。”许潮回以一个微笑。 —— 深夜如同潮水,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蔓延而来,许潮坐在地上,围着温暖的毛氅,借着地上琉璃灯的光,读完了树屋建造百科的最后一页。 鸟类的建筑为了适应种族特有的习性,与人类的居所不同,在承重、排水、通风等角度都做了全新的设计,结构精巧,通常与植物共生,值得借鉴。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黑沉的幕夜,与困意一同袭来的还有饿意。 晚饭还是吃的太少了,加上他在弥诃斯门外站了太久,体力消耗很大,根本受不起熬夜。 胃部空落落地痉挛,强迫他去找点吃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毛氅,将书放回架子上,提着琉璃灯,轻手轻脚地在房间中逡巡。 他记得弥诃斯出门打猎回来了一只鹰,如果猛禽没吃完,或许还能剩一点,但在树屋里不能生火,想吃熟食,他得到外面去才行。 或者,寄希望于弥诃斯的房间里有食物会更便利? 许潮像一只夜行的毛茸茸白田鼠,提着灯盏四处游走,微亮的灯光照着房间里各个角落,弥诃斯是一只干净整洁的鸟,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甚至找不到一点可以果腹的零食。 “……” 弥诃斯如果不当首领,应该也是一只很优秀的家政鸟,许潮苦中作乐地想。 他把灯往上提了提,照亮上面的柜子。 房间里没找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他伸手开柜,触上把手的一瞬间,一颗石子从他身后头顶飞来,啪得打在了他的指节上。 许潮一痛,转身望去。 厅中,环状的穹顶洞开,足以窥视天空的巢盖外是一片漆黑,深夜如同渊薮,仅用眼睛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许潮微微蹙眉,手指再次伸向柜门,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一枚小石子从头顶的黑夜里飞来。 他拿起琉璃灯,用灯体挡了一下。 啪嗒,灯盏的碎片落了一地,失去阻隔,灯光驱散了黑暗,照出一个盘踞在屋顶的轮廓。 是一只鸟。 弥诃斯的房顶上,应该不会蹲着一只想杀他的敌人……吧? 许潮蹙眉,仰头看去,试探道:“弥诃斯?” “……” 黑暗中的鸟抖了抖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音,一根柔软的灰色羽毛从天穹的空洞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毯上的灯体碎片上,被照得近乎透明。 “这么晚了,你在别人的房间里找什么?”严肃的声音从黑夜里传出。 许潮顿时松了口气,“我饿了,在找吃的,你呢,坐在房顶思考鸟生?” 弥诃斯不咸不淡地歪着脑袋,如果现在是白天,许潮一定能看见猛禽正用自己圆溜溜的黑眼珠盯视他。 “在看家里的老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的存在。” 许潮仰头,弯着眼睛,柔软的头发搭在眉骨上,金瞳闪闪:“我一只雀鹰,叫我老鼠过分了吧。” “……” 弥诃斯大概是动 了动,房顶传来木板被按动的嘎吱声,温吞又无奈道: “是,你不是老鼠,你是鸟崽。” 还是最坏的鸟崽。 “如果你饿了,应该来敲起居室的门,让我起来给你找吃的,而不是提着灯在我的房间里乱走。” “你没说能进起居室,扰鸟清梦,我怕惹你生气。”许潮注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宛如注视着弥诃斯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就坐在那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弥诃斯不解。 “喂我吃药的时候,你生气了。”许潮道。 “……” 弥诃斯没有回答,略微加重的呼吸与黑暗中的缄默宛如应和,印证着许潮的猜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即便后来你的语气很正常,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许潮落寞地蹙起眉,恳求藏在夜空里的弥诃斯给他一个答案。 “……” 半晌,弥诃斯叹了一口气。 “莱斯,你真是我见过最敏锐的鸟。那时候我没有生气,我的情绪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许潮追问。 “这是我的秘密,你无需深究,你只要记得无论遇到任何难关,都可以无条件地向我求助就足够了。”弥诃斯打断他,叩了一下手边的木板,树屋亮了起来。 “好了,顺着侧边的楼梯走上来吧,我在上面等你。” —— 如果不是弥诃斯给他指路,许潮完全没发现这间大树屋里还有通向二层穹顶起降平台的楼梯,他有些费劲地爬到了顶层,踩着略有坡面的木板,看向远处。 繁茂的树杈上,弥诃斯靠坐在那里,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自然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偏头瞧他。 他的长发挽在侧边,穿着一身很透风的棉质长袍,扣子在胸口处开了两颗,露出微微隆起的肌肉。 看样子,猛禽是半夜睡不着,来空旷的穹顶吹风的。 他朝许潮招手,示意对方来这里坐。 许潮在弥诃斯身边坐下,瞥了眼他身边——猛禽把自己捕猎到的苍鹰带了上来,但没吃,搁在身旁,似乎在当作艺术品欣赏。 “你还没回答我,在这里究竟做什么?”许潮拢紧身上的毛氅,没注意到弥诃斯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 “思考鸟生。”弥诃斯敷衍道。 更确切的是思考如何不经意地询问许潮白天发生的事情,以及确认对方是否想起了更多关于雀鹰领地遇袭的细节。 另外,身为首领,他并不习惯在其他鸟入睡时放松警惕,尤其是今夜。 “那你应该带一壶酒上来。”许潮煞有介事地道:“你喜欢喝哪种?六禽醉,还是白山酿。” 这两种是猛禽领地最畅销的两款酒,前者辛辣劲大,后者口感细腻。 “我不喝酒。”弥诃斯歪着头,树叶的碎影在他眉眼处婆娑起舞,“倒是你,还受着伤,就去商业街买酒喝了?” “怎么可能,只是路过听闻。”许潮口吻很淡,“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当然要珍惜。” 弥诃斯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跳下穹顶,回房间里拿了些瓶瓶罐罐,回来,在平台上的石台里堆起了树枝,右手变成鸟爪,三下五除二便将苍鹰肢解,扯干净毛,穿上树枝,开始烤鸟。 许潮坐在房檐上低头瞧他,火堆里的炎苗跃动,烤肉的香气很快飘出来,他磨蹭着挪下去,凑到弥诃斯身边,滚了下喉结。 弥诃斯动了动耳羽,撕下一块烤好的肉,用树枝插起来,递给许潮。 “先吃一点。” 许潮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火候到位,香料味浓郁,令他受了多日鸟食欺负的胃重新活了过来。 他隔着火光,慢吞吞地动着唇,抬头看弥诃斯的脸,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能捉弥诃斯回去,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每天晚上给他做夜宵吃。 16.第16章(含1k5营养液加更) 不到半小时,一人一鸟把烤肉吃得一干二净。 肉香溢散在空气,被开春温凉的夜风带走,弥诃斯收拾好厨余垃圾,问许潮还要不要再来一只。 许潮意犹未尽地舔着唇,果断回绝。 他倒是不介意再吃一点,但弥诃斯出门打猎需要时间,等他们吃完天都亮了,他明天不想顶着黑眼圈出去见鸟。 弥诃斯颔首,虽然他总觉得就一只战鸟而言,许潮的饭量有些小了,但对方生病了,他不介意多包容一点。 “吃饱了就去睡觉吧。”弥诃斯道。 “……” 对方没有回答,像是在走神。 弥诃斯望去。 许潮坐在粗壮的树干旁边,葱郁的枝叶如同伞盖,为他遮挡了一部分夜风,他裹紧了身上的毛氅,仰头,目光穿过林叶的罅隙投向头顶一望无际的夜空。 月亮缩在群山的另一侧,薄云如丝,忽明忽暗的星星散落在广袤的夜幕中,如同对方淡然的眼睛。 火光跃动着,将他英俊的脸劈成明暗两个部分,唇缝开合,喃喃自语。 “弥诃斯,你觉得在领地里的这片天空底下飞翔,与在领地外有什么不同?” 不同? 弥诃斯想了想,道:“目的不同。” 在领地里,飞翔只是飞翔,就像陆行种奔跑、水生种潜游一样,没有特殊的意义,但在领地外,他的目光与利爪永远在追逐猎物。 “……” 许潮看向他,目光专注、温和,却有些令人捉摸不定,“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领地里和领地外其实是一样的呢?” 弥诃斯一愣,不解地蹙眉:“什么意思。” “比如,领地里也有需要扑杀的猎物。”许潮举例子。 弥诃斯一顿。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你是指那些不听话的鸟?破坏规矩的,自有规矩来惩罚它们。”弥诃斯道,“巡鸟营不会坐视不理。” “那如果有鸟想要改变你的规矩呢?” “那它们就该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赢过我手里的枪。”弥诃斯的口吻里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 许潮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拖着半边打了石膏的手臂,身形在夜风里单薄料峭,霜银色的头发像月光织就的丝线,在挺立的眉骨上晃着。 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轻眨了下眼睛,“你这样承诺,我会当真的。” 弥诃斯靠着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你早该当真了。” 许潮眼睛一弯,好声好气道:“弥诃斯,我有些困了,先下去了。” “我送你一程。” 弥诃斯的话由远及近飘来,还没等许潮反应,就觉身体一轻,饱食过的猛禽拎起他的衣领,宛如放置一尊精美瓷器那般,将许潮安全搁在了屋里。 “拿着这个。”弥诃斯道。 许潮疑惑地看着他,只见猛禽将自己的翅膀伸过来,绕到手边,轻描淡写地折下一枚修长硬实的羽毛,递给许潮。 那羽毛末端棕黑,分布着一道道白色的条纹,是形状完美的飞羽。 许潮捏着羽毛,在掌心扫了一下,羽尖削直刚硬,如同利刃。 第一次收到鸟羽的许潮有些疑惑,但怎么想,这应该都是一件好事,遂露出少许受宠若惊的惊讶: “这是?” “这是我的羽毛,把它压在毯子底下,能驱离噩梦,是对你的庇护。” 弥诃斯解释着,但不经意地动了动翅膀,就像人不自在的时候总喜欢挠挠脸摸摸鼻子一样。 许潮恍然大悟,但目光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瞟着弥诃斯胸前长袍缝隙里、因半原态化而鼓出的游隼内绒。 其实,如果真的要祝他一夜无梦睡个好觉的话,把他扔进对方的羽毛里效果会更好。 但可惜,弥诃斯不会愿意成为他的鸟形抱枕的。 许潮心里遗憾,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感激,情真意切道: “谢谢,我会好好收藏,晚安,弥诃斯。” “晚安。” —— 或许真托了弥诃斯送他的鸟羽的福,许潮睡了个非常香甜、没有任何梦魇的觉,如果不是窗外合唱团的鸟在彩排,他或许会直接睡到下午。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下巴埋在羽毛靠垫里,缓慢开机,楼下此起彼伏的鸟叫在练高音,还有不同声部的配合,就是还不太默契,总有鸟音呲了,被指挥的夜莺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这是要开音乐会吗……”许潮翻了个身,用身上的毛氅捂住脸,困倦地嘟哝。 忽然,一道沉稳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他们在准备一周后的百鸟春祭。” 许潮拉下毛氅,盖住鼻尖,凌乱毛燥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对茫然的金瞳。 弥诃斯又坐在房顶上,他单手撑着身体,侧身朝底下看去,那里阳光正好,身旁放着一个册子,看上去像待批阅的公文。 “早上好,弥诃斯。” 许潮闷呼呼地打招呼,蹭到毛氅,吃了一嘴鸟毛。 “已经中午了,如果不是看你昨晚睡太晚,身上又有伤,我准把你扔出被子,丢去跑操。”弥诃斯不咸不淡地道。 战鸟们通常从日出时就有集体锻炼与近战早课,晨练会持续到中午,用以保持他们长久的敏捷与机警。 许潮弯着眼,信手拈来地揶揄:“感谢您不掀被子之恩。” “话说回来,百鸟春祭是什么?” 弥诃斯拿着自己的公务册跳下来,收好,到角落里的小厨房给许潮弄吃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是猛禽领地春季的传统庆典活动,等你伤好差不多了,可以去凑个热闹。” 许潮抓了抓头发,坐起来,好奇道:“庆典?” “对,领地里每个区都有会场,会有各种街头表演、文娱节目、擂台武斗、射猎搏击、贸易节、春祭求偶会……” 弥诃斯伸出鸟爪,点火,把烟熏小肉排和谷物面包煎了又煎,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求偶会?” “对,求偶会,毕竟是春祭,为了给进入筑巢期的猛禽一个寻觅配偶、拉近关系的机会,提高领地的产蛋率,特意开办的活动。” 弥诃斯将烤好的食物放进盘子里,下面垫了两层香叶,又放上两颗浆果做点心,走出小厨房。 许潮脑筋转了一下,才明白弥诃斯说的是什么,他一时语塞,仰头去看弥诃斯。 猛禽围着一件粉色的碎花围裙,绑带系的紧,卡住了腰,衬得他肌肉紧实、轮廓鲜明、线条硬朗。 他把早餐放在许潮面前,走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拉开椅子,翘着腿一坐,闲适又懒散地拄着脑袋,长发从一侧垂下来,摩擦着干净的桌面。 “对了,莱斯。” 许潮啃着小肉排,心中充满了对弥诃斯手艺的敬佩,闻言,掀了掀眼皮。 弥诃斯深呼吸了一下,嗓音沉稳,佯装正经地问:“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嗯。” 沉浸在美味里、对这个词相当陌生的许潮一顿,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什么?” 弥诃斯:“……” 那一瞬间,弥诃斯甚至有种,对方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来整他的错觉,但当他与许潮对视,看清对方眼里纯粹的疑惑时,他心里的不自在又加深了。 他清了清嗓,掩饰住自己微闪的目光,重复道: “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 筑巢期,又指鸟类繁殖季到来、求偶期前的阶段,鸟儿们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筑好软巢,等待心仪鸟的到来,共同孕育生命。 许潮恍然,哦了一声,随即无奈又好笑地撇下眼睛。 就算他对鸟儿的习性了解不多,也知道这可不是能青天白日拿出来大谈特谈的话题。 是猛禽领地民风实在彪悍,还是弥诃斯说话口无遮拦?这样直白地询问一只鸟的筑巢期,未免有点太刁钻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这话要是一只雌鸟问出来,正常的雄鸟铁定会非常开心,因为这证明着雌鸟对他有意思,想邀请他一起在巢里打滚,做些能产出小鸟崽的事,如果是心仪的雌鸟来问,雄鸟甚至会当场跳一段求偶舞来展示诚意。 怪就怪在,问出这话的是弥诃斯。 弥诃斯何许鸟也?一只稳重、老派、会操心鸟崽们今天有没有多吃饭,在乎每一只鸟生活得快不快乐,甚至会为了领地的产蛋率挨家挨户走访,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筑巢难处、挂心领地胜过爱护自己的大管家、土皇帝、好首领。 虽然许潮并没有任何亲近的长辈,但弥诃斯的语气太正派了,正到仿佛不是在谈论筑巢期,而是在鸟口普查,问他什么时候准备抱一两个蛋,给领地里增添点喜气。 见许潮不回话,弥诃斯又解释: “别多想,我没有催蛋的意思。求偶会是整个领地所有适龄鸟类都要参加的活动,司政那边不清楚你的年龄,托我来询问,他们需要考虑给你分到哪个会场去。” 听见这话,许潮才安心从小肉排和烤面包里慢吞吞地抬起眼。 “我的筑巢期不在最近,我能不去吗?” 那一刻,弥诃斯像是得到了什么准信,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肩膀。 但很快,属于弥诃斯这只鸟的情绪悄悄溜走,猛禽首领的派头顿时占领高地,卷土重来。 “不行。” 他严肃道:“这是规矩。” “你刚才还说不催蛋。”许潮一哂,呛他:“你的信誉呢,被我夹在小肉排里吃掉了吗?” “你就当是吧,你才二十七八,未来还很长,不能离群索居,你需要更多契机融入领地,去交一些朋友,不是配偶也可以,对你有好处。”弥诃斯早就看惯了小鸟发脾气,不为所动。 许潮一时语塞。 他发誓,弥诃斯是他见过最独断专行、铁石心肠的鸟。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我认识莉娜,珀尔托,还有你,这就够了。” “你能跟我们三个过一辈子吗?”弥诃斯冷硬地收走他面前的碗。 “我能。” 弥诃斯睨着他,恨铁不成钢地从鼻腔里挤出嘲讽,毫不留情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 这是什么鸟,怎么说不过就人身攻击? 许潮一把勾住弥诃斯的围裙带子,扯住对方离开的步伐,认真道:“弥诃斯,你站住,我们聊聊。” “这是命令,没得聊。”弥诃斯别开脸。 许潮手劲加大,如果不是自己的右手臂坏了还在吊石膏,他绝对能整个扑上去抱住弥诃斯的腿。 事实上,弥诃斯是对的,对任何一只刚到陌生族群定居的鸟来说,积极融入集体生活都是相当必要的,这个命令无可厚非,但关键在于,许潮不想去求偶会,也不能去,鸟类求偶是要进入半原态化跳求偶舞的,他是个人类,变不出鸟类的羽毛,受伤时尚且可以托词虚弱不便,伤好之后呢? 在他确认此行的目标前……他不能再冒任何可能暴露的风险了。 弥诃斯根本不听他,继续向前走。 许潮急中生智,大声道:“我已经有心仪的雌鸟了!” 这话无异于一道雷,炸得弥诃斯脚步一顿,他彻底停下来,转身看向许潮,半信半疑: “是吗?” “是的,我爱上了一只鸟,对它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发誓此生只和它一只鸟生蛋。” 他言辞恳切,怕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坚定,打动不了弥诃斯,没法转圜对方的心意,遂补充道:“非它不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雌鸟?是谁,哪个营的,住在哪?”弥诃斯问。 许潮顿时警惕:“怎么了?” “我去帮你提亲。” 许潮:“?” 喂喂,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弥诃斯像是开启了什么事必躬亲的亲鸟开关,责任心蹭蹭蹭上涨,说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以你的长相,应该不会有雌鸟舍得拒绝你,但你是一只刚到领地的鸟,没有积蓄和稳定工作,春祭要到了,在求偶中很容易落于下风,我出面为你背书,能尽可能打消雌鸟的顾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 他话音一顿,单手托着碗,微微倾身,漆黑的瞳孔直刺着许潮的金瞳, “是真的有这只雌鸟存在。” 许潮:“……” 弥诃斯眯着眼,观察他的表情,右眼的疤痕令他的目光有少许凌厉,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道: “莱斯,怎么不说话,是在想借口吗,你这只小骗子……” “有的。” “……” 弥诃斯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凝固,但他藏的很好,以为许潮看不出来。 “弥诃斯,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山洞里跟你说,我见到了一只把我当成蛋在孵的鸟。” 雀鹰的那双金瞳在说话间染上了一层缱绻,足以溺毙情人,就像一只坠入爱河的鸟,真情流露,不似作为。 “?!” 弥诃斯心猛地一跳,瞳孔地震,直起身体,目光复杂地盯着许潮。 等等。 他说的难道是…… 这只英俊到无可挑剔的雄鸟正靠在窗口,狭长的眼睛垂下,肆无忌惮地散发他的魅力,诉说对一只陌生鸟的爱慕与真情。 他又开始绘声绘色、细致入微地描绘当时的细节,讲述那只鸟是怎样用自己柔软的内绒毛把他罩在身下、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他甚至每天都做梦,梦到对方的黄色全包眼线和漆黑眼珠,只是想想,都会心动。 察觉到情况开始朝着他从未预料过的深渊滑坡,弥诃斯动了动唇。 “莱斯,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潮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黯然神伤:“我不想参加求偶会,因为除了它,我不想接受任何一只雌鸟的邀请,弥诃斯,你应该明白的吧,即便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非它不可。” 弥诃斯唇舌干涩,艰难道:“那只鸟其实是……” 许潮似乎没有感知到弥诃斯的情绪,认真而严肃: “我已经做好了穷尽一生去找它的准备,虽然你始终笃定队伍中没有那种鸟,但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鸟,等过几天我身体好了,就去巡鸟营张贴巡鸟启示,重金求鸟。” 他收放自如地截停自己的情绪,抬头,露出一个优雅柔和的笑: “我甚至想好了和它生几个蛋,我们会轮流抚育幼鸟,我们一定会是完美伴侣,弥诃斯,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沉稳持重、彻底哑口无言的弥诃斯:“……” 怎么办。 他已经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漆黑的鸟目没有落点,像是完全僵住了,耳羽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像一个运转了多年的机器终于不堪重负即将坏掉,停机前还在艰难地报错,企图救自己一把。 “弥诃斯? 你看起来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许潮担忧地前倾,用自己完好的左手触了触弥诃斯的指尖。 咚。 弥诃斯倒退了一步,宛如躲避,重重一踏,才站稳。 那一刻,他重新拢回了自己眼里的焦距,看向许潮的时候,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无措。 好在,他活了三十多年,毕竟是一个阅历丰富、城府颇深的首领,只失态了一瞬,就从这堪称恐怖的热情示爱中缓了过来。 他磕磕绊绊地接话: “当,当然。” “你也觉得我能找到它吗?” 许潮双手合十,指尖贴在下巴,视线自下而上投来,眼珠亮亮的,带着一丝欢欣和狡猾。 “嗯。” 弥诃斯别开视线,背对许潮,令对方只能看见他系在背后的粉色围裙蝴蝶结。 他端着碗,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他需要用水赶紧冲洗早餐装过小肉排的碗,否则留下油渍,会很难办。 …… 该死。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到无以复加。 他是一个优秀的首领,知道怎么清洗碗具、教育幼鸟、处理族务、击退强敌、捍卫领地,却不知道该拿屋里那只年轻蓬勃、爱意旺盛又误会滔天的雀鹰怎么办。 早知道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就应该解释清楚! 喜欢快刀斩乱麻的弥诃斯少见地后悔,与此同时,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就像他在山洞里做的一样。 他伸出翅膀,飞向天空,仓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许潮的声音远远飘来,在身后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从他的鸟爪往上爬,“你不祝我成功吗?” 他只当没听到。 捡到一只没了翅膀的鸟最大的好处,应该就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逃向天空,因为对方追不上来。 弥诃斯头一次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