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湿帝师后》 1. 帝赐婚 岁暮天寒时节,逼仄的空间里更是阴凉。 没有火烛,没有暖炭,只有一方不时发出吱呀声响的木床。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被褥里纤弱的身影逐渐显现。 门外传来叩门声,霍离眉心微蹙,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单薄的素色中衣染了薄汗,贴在肌肤上有些不适。 霍离听出是丫鬟海棠的声音,便清了清嗓子压住心头的异动,道:“进。” 海棠走进屋里立刻带上了门,小脸微微发白,不敢直视霍离。 “出了何事?”霍离轻揉迷蒙的睡眼。 海棠看到自家姑娘陷在单薄被褥里苍白的脸蛋,眼睛一酸,便再也忍不住:“姑娘……我听主母说陛下下旨赐婚于您,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赐婚……霍离心头猛地一拧,顿时睡意全无,仔细一想又生出几分奇怪。 当今圣上不过十八年岁,尚未及冠,对朝堂之事尚且不能亲力亲为,怎会突然关心起她的婚事,还下旨为她赐婚? 她虽为霍府嫡长女,却自幼不受宠爱,加之将军府近年来日益败落,霍严在朝中也不过是个空头将军,按理说圣上不应关注她才是。如今这般,着实反常。 霍离沉吟片刻,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抬头见海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是欲言又止。 “圣上赐婚我与何人?” 海棠声如蚊呐:“帝师……谢大人。” 声声入耳,霍离身体一僵。她自然明白海棠口中的谢大人所为何人,此人正是当朝帝师,谢磪。 所谓帝师,乃帝王之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相传谢磪在朝堂上雷霆手段,平日里更是不好相与,就连帝王都要给三分薄面,其他人面上敬重实则避之不及。 然则霍离之所以忌讳谢磪这个名字,还不止于此,更因她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血流成河,遍地白骨,男人一身玄衣立于金銮殿外的石阶上俯瞰整个紫禁城。桃花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剩凉薄与狠戾,冷峻的脸庞因染血而衬出几分妖异。 在梦里,他好像看见她了…… 下一秒,霍离的后背便隐隐发凉,呼吸略显紊乱。 “姑娘……您怎么了?” 海棠的声音让霍离思绪回笼。她微微摇头,勉强一笑:“无事,父亲母亲作何反应?” 海棠闻言小声嘀咕:“能有什么反应?他们巴不得姑娘高嫁,好从中获利,才不管姑娘的死活,我看主母的嘴角一早上就没压下去过。” 是啊……她不应该早就猜到了吗? 这些年她不是没对她的父亲母亲有过期待,但这期待犹如泡沫,在一次次现实的酸痛中化为泡影。 她的确不该再天真了,否则受苦的只会是她自己。 门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推开,木门重重落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离抬眸,便看见一个身着烟罗紫掐花嵌珠褙子,披着银鼠皮披风的贵妇人。 “醒了?那就好好打扮打扮,免得等会让未来姑爷瞧见,丢了我们霍家的人。” 焦玉茹也不顾霍离身上只穿着湿透的单衣,挥手便让一众小厮丫鬟进来,把各式贵重的首饰头面、绸缎衣裙放在床榻一旁的小长桌上,其中还包括一套红艳艳的喜服。 霍离瞥了一眼,喜服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花软缎面料,领子与上好的狐皮毛料拼接,又绣以繁复的珍珠、宝石装饰,不仅美观还极为保暖。 霍离自记事起便没穿过华丽贵重的衣裙,在京城一众小女娘都忙着争艳之时,她一直都是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那个。 世家小姐争艳,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故而有这个资格,而她不受宠爱,无人撑腰,强出头无异于自讨苦吃。 霍离粗粗看了几眼,见焦玉茹送来的都是些价格不菲的物什,便明白霍府此次为了她这场体面的婚事掏空了本就不宽裕的钱库,如今钱库中只怕空空如也。 就说焦玉茹身上这件银鼠皮披风,穿了约莫已有七八个年头,每次节日或重要时候穿的都是这件,霍离心知不过是撑个场面,怕被人瞧不起罢了,其实府里的境况众人都心知肚明。 这次霍府愿意斥资操办自然也不是为了她这个女儿,而是为了能在谢磪面前维持体面,好让这个被他们视作香饽饽的姑爷回馈更多的钱财与权势。 官宦之家,所有一切不过交易。 焦玉茹见霍离没动静,有些不满:“人家姑爷都快到了还不打扮,愣着做甚?快些起来!” 霍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中衣,对上焦玉茹的目光,声音淡淡:“母亲说的是,不过女儿如今尚在闺中还未出嫁,如此让旁人看了怕是要乱嚼舌根害了霍府体面,不如先让他们退下。” 焦玉茹方才一阵心急,完全忘了这茬,如今被霍离一提醒倒是有些懊恼。是了,她可不能坏了体面。 “都退下吧。”焦玉茹微微摆手。 “母亲也先出去吧,女儿一会儿便来。” 霍离朝着焦玉茹笑了笑,少女灼若芙蕖的笑容竟让焦玉茹一时晃了神。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焦玉茹对着这张脸突然有些下不去手。 “那便快些,莫让人等了。”焦玉茹没好气地提醒了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霍离的目光落在绸缎华服上。 “海棠,替我更衣。” “是,姑娘。” 半柱香后,房门被推开。 少女身着一身藕荷色百蝶穿花云锻裙,尖尖的下巴没在软毛织锦披风里,如雪雕般的脸蛋只需些许点缀便添了颜色,反倒把金饰银饰的俗气都压了去,令人移不开眼。 焦玉茹这些年从未仔细瞧过霍离,如今倒觉得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是个绝妙的美人。不说男人,就连她这个女人也暗暗羡慕这幅好皮相。 就算未来姑爷是个不喜女色的,怕是也难以自持吧。 焦玉茹心中顿时有些欣喜,只要霍离能得谢磪欢喜,那霍府未来的前途便不用愁了。 焦玉茹身边伺候的贴身婆子见她出神小声唤了声主母,焦玉茹这才回过神来。 “快去前厅,你父亲和姑爷都候着呢。” 霍离跟在焦玉茹身后穿过长廊到了前厅,远远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怀矜啊,以后我们可都是一家人了,常来霍府坐坐才好。” 说话的正是霍府家主,骠骑将军霍严。 怀矜是谢磪的表字,平日少有人提起,如今从霍严口中说出,倒多了几分旁的意味,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称呼。 还未过门便急着攀辈分套近乎,她这个父亲还真是做得出来。 不过此时霍离的目光已然被霍严身旁青年男人的身影所吸引。 男人一身玄青暗纹长袍,外披墨色素面鹤氅,冷峻的面容没入半明半昧的光影。 他侧对着霍离,霍离便只能看清他如刀削般锋利的下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霍严,却不回话,气氛骤然冷到谷底。 这形象,倒是与霍离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不用只字片语,霍严便被周遭氛围压得难以呼吸。他微微侧目,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的霍离,立刻转移话题:“阿离来了,快过来,谢大人等你多时了。” 谢磪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目光落在着藕荷色百蝶穿花云锻裙的小女娘身上。 霍离撞上谢磪的目光,呼吸一滞,但她很快敛了神色,不让旁人看出破绽。霍离走到谢磪身前,微微福身:“霍离见过谢大人。” 谢磪嗯了一声,目光便从霍离身上移开。 霍离注意到他的眼神,却并不在意,毕竟她本就不想与谢磪有过多牵扯。别看谢磪一幅面若冠玉的书生模样,背地里却是个狠辣的主儿,这样的人她可惹不起。 “既然人已到齐,谢某有话要说。”谢磪轻轻转动指尖的白玉扳指,嗓音清冷。 霍严正愁冷了气氛,没想到谢磪竟主动开口,脸上顿时添了几分笑意。不过有了刚才一遭,他也不敢在言语上太过亲近,只道:“谢大人但说无妨。” “陛下突然赐婚,乃谢某预料之 外。”谢磪微微侧身,目光冷若冰霜,“谢某素来性子冷,又与霍大小姐素未蒙面,贸然求娶怕委屈了小姐。” “若是霍小姐也不愿,谢某会禀明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霍严和焦玉茹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谢磪之言已然挑明他此次前来不为婚事只为退婚,若是霍离被当面退婚,霍府的颜面必然扫地,他霍严日后在朝中也会被戳着脊梁骨嗤笑。 霍离也没想到谢磪竟是来退婚的,她本意顺水推舟,看到霍严和焦玉茹如刀一般的眼神却心头一动,改了主意。 于霍府而言,谢磪是乘龙快婿,是未来的靠山,霍府自然不愿放弃这个送上门来的香饽饽。 于霍离而言,嫁给谢磪其实也并非全是坏事,毕竟霍家宅院的阴私,她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更不必想若是她此次被当面退婚,往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既如此,前面是龙潭,背后也是虎穴,倒不如赌上一赌。不赌谢磪是个好人,只赌她能靠自己摸爬滚打,闯出一条路来。 “谢大人……” 霍严忍不住开口,却被霍离打断。 “我愿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谢磪也身体一僵,转身向她投来目光,深沉的眼神仿佛能将她看穿。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谢磪薄唇轻启,眸色晦暗不明。 他微微俯身,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便萦绕霍离周身,带着几分侵略性地往霍离呼吸里钻。 二人距离被骤然拉近,霍离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微勾的桃花眼,细密柔软的睫毛,甚至……微抿的薄唇。 面前人的容貌与梦中的模样悄然重叠,霍离心脏狂跳,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霍离咬了咬牙,换上满心欢喜的模样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谢怀矜。” 谢磪神色微动,霍严心中却叫苦不迭。他方才提起谢磪表字对方就让他热脸贴冷屁股,不成想霍离这个蠢丫头还敢出言冒犯,这下霍府怕是要被她祸祸惨了! 霍离却全然不晓霍严的心思,似是还嫌不够自然又加了一句:“喜欢你长得美,有本事。” 小女娘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冬日里温着的梨花酒,听得人耳根子都酥软了半分。 偏生霍离还微微仰头,杏眼里映着男人的模样,笑容里泛着不掺杂质的甜,一路从人心头暖遍全身。 霍严右手握拳,脸色铁青,碍于颜面才不敢发作。敢当着这位帝师大人的面大言不惭的,他这个女儿还是头一个! 谢磪迟迟没有回应,其实霍离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既然迈出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了,她必须入谢府。 此时谢磪缓缓直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声音清润:“既如此,三日后,谢某来娶霍小姐。” 霍离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心头狂喜,难掩笑意:“那我等你娶我。” 谢磪点头算作回应,最后看了一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霍严和焦玉茹,轻咳一声:“还望霍将军与夫人备好物什。” 霍严和焦玉茹被谢磪的转变砸晕,这才缓过神来,喜笑颜开地附和:“是是是,谢大人说得是,我们做爹娘的定然会准备好一切,让阿离风风光光地出嫁!” “如此便好。” 谢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霍离,便转身离开。 霍离目送谢磪走出庭院才收回目光,她立在原地,所有气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小腿都有些发软。她实在支撑不住,敷衍了几句便找借口回房,瘫软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她其实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谢磪会这么容易回心转意,毕竟按谢磪的心性,决定之事应该毫无转圜余地才对。 霍离有些纳闷,但翻来覆去不得其解,便干脆不去想他,只当谢磪今日是吃错了药,总之小心为妙便是。 不过好在,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霍府。就算谢府是个未知的沼泽,她也必须探上一探,方能有一线生机。 2. 喜扇却 三日后,便是霍离与谢磪成婚的日子。 霍离一晚上心事重重不曾熟睡,天刚蒙蒙亮又被拖起来坐在镜前洗漱装扮,眼皮难免有些打架。 “快些服侍小姐更衣,莫要误了吉时!” 焦玉茹忙前忙后,不时念叨霍离几句,不用猜便是要顾着霍府体面,不可失了礼数,霍离全当耳边风听过算过。 毕竟她马上就要嫁给谢磪,只要过了门就是谢府的人,就算焦玉茹手再长也够不到她身上,她懒得理睬。 一个时辰后,霍离望着镜中的自己,竟一时有些恍惚。 少女着一身绛红绣珠织金缠枝花软缎喜服,乌发被盘成了一丝不乱的惊鹄髻,发间以金镶玉步摇装饰,微微侧身流苏便随之轻晃,荡过雪白滑嫩的额间。 霍离本就生得极好,鹅蛋小脸上五官已然长开,在胭脂的点缀下更是美得如开得正艳的牡丹花,令人移不开眼。 即使日日对着这张脸,海棠还是忍不住惊叹:“姑娘真美,美得像一幅画。” 霍离抬手轻抚脸颊,却微微出神。繁华粉饰,美则美矣,不过都是易碎的表面,她要迎接的实则是无可丈量的深潭,她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 “姑爷就快到了,扶小姐出房。” 焦玉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霍离思绪回笼,起身欲走出房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主母,奴还有几句话想和大姑娘说。” 中年女人沙哑的声音落入霍离耳中,霍离骤然转身,眼睛忍不住发酸。 焦玉茹瞥了一眼身前穿着深灰色破旧棉衣,头发灰白的赵嬷嬷,掐着手帕掩住口鼻,语气嫌弃:“那便快些,要是误了吉时你这个贱奴可担待不起!” 说完,焦玉茹便转身离开。 “嬷嬷……” 焦玉茹一走,霍离心头压抑的情绪便再也按捺不住,她上前抱住赵嬷嬷,声音有些哽咽。 赵嬷嬷是霍离的乳母,自幼陪伴霍离长大,若说在霍府的深院里对霍离倾心相待之人,除了海棠,便只有赵嬷嬷了。 虽无血缘关系,但相比焦玉茹,赵嬷嬷对霍离而言更像是母亲。 赵嬷嬷回抱住霍离,伸手仔细地替她整理微乱的碎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大姑娘长大了,是个大美人了,奴看着打心眼里高兴。” 霍离闻言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无声落下,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白皙胜雪的肌肤上,惹人怜惜。 “阿离不在身边,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阿离有机会便会回来看您。” 霍离看着赵嬷嬷,泪眼涟涟。 赵嬷嬷明白自己和霍离之间有着主奴的身份差距,哪敢奢求其他?只不过十数年的相处,她在心里早就把霍离当做亲生骨肉,她是发自内心地希望霍离往后过得好。 “奴一把老骨头了,什么保重不保重的,只要大姑娘好奴便好。奴没大本事,大姑娘到了夫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赵嬷嬷说着也红了眼眶,忍不住咳嗽几声。 霍离连忙轻轻地拍了拍赵嬷嬷的后背,挤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我会的,嬷嬷放心。” 赵嬷嬷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随即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霍离,压低了声音:“此物大姑娘收好,日后必有用处。” 霍离定睛一看是个小册子,不曾来得及多问就听到门外焦玉茹的催促,只好将小册子随手揣进衣袖,和赵嬷嬷仓促告别后拿起缂丝花鸟八仙喜扇掩住面容,在海棠的搀扶下迈出房门。 唢呐齐鸣,高亢清亮的声音穿透晨雾,霍离在众人的目光下迈出霍府大门,来到喜轿前。 透过喜扇,霍离隐隐望见男人的轮廓,却看不分明,只知他一改往日深色装束,穿了一件赤色喜服,长发半披半束,倒真有几分染了红尘气的风流子的韵味,与平日颇有几分不同。 霍离没有多看,便在海棠的搀扶下进了轿子。 唢呐声再次响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谢府而去。 霍离原以为谢磪贵为帝师,谢府的规矩必然不少,婚礼流程应是极为繁复,却不成想谢母身子欠佳不曾出席,一来二去倒是免了不少步骤,太阳未曾落山霍离便入了喜房。 谢磪在前厅招待,霍离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看到谢磪的影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从清晨到现在,她一共也就吃了两块糕点,自然腹中空空。 霍离移开喜扇往门口望去,又听到前厅热闹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便知谢磪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便站起身来打量四周。 新房面朝南,采光很好,比起她从前住的面朝西北的小屋暖和不少。屋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装饰物,窗花、窗帘、喜被、枕头,凡目之所及处皆是红色。 床榻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这几样,寓意着早生贵子。 按理说这些东西为的就是图个好彩头,是不能吃的,不过霍离饿极了顾不及那么多,拣了几个红枣就往嘴里塞。 但红枣不垫肚子,霍离越吃越觉得饿,是以只吃了两个就收手作罢,正当霍离捂着肚子饿极之时目光偶然掠过一旁的黄花梨云纹八仙桌,便死死钉在桌上的竹编两撞提盒上不动了。 霍离不知提盒是何人放在八仙桌上的,想来既然出现在新房内,应是谢府下人放的。既如此,她打开看看也无甚不妥吧。 霍离终究是没有抵住诱惑,走到八仙桌旁打开了提盒。 提盒里果真放着食物,还是她最情有独钟的梅花糕! 梅花糕色泽洁白如玉,花瓣呈五瓣状,中间以花心花蕊形状点缀,糕体细细观赏如迎风盛开的梅花,故而得名。 梅花糕上多加以红枣丁和梅花碎点缀,又赋予糕体馥郁的枣香和花香,可谓是色香俱全。 霍离虽钟爱梅花糕,平日却鲜少能吃到,只有除夕前后家中才会买些梅花糕,不过大多时候都会送到二姑娘霍蕊和三少爷霍池房中,她也只能吃到些破损的残次品。 不过即使如此,对她而言也已是奢侈。或许正因此,霍离从小到大都 对梅花糕有种特殊的执念。 提盒中的梅花糕造型精致,霍离一看便是出自有名的糕点师傅之手,她终是没忍住伸出了罪恶的手。 糕体软弹却不粘牙,入口即化,甜度亦是恰到好处,不争半分红枣与梅花的香,只在口中留下淡淡的回甜,让人欲罢不能。 霍离不得不承认,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梅花糕,比霍府中采买的还要有滋味不少。 霍离一口气吃了三块,直到吃不下了才合上提盒,此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一阵喧闹。 霍离心头一紧,立刻坐回床边,拿起缂丝花鸟八仙喜扇掩住面容。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霍离听见男人吩咐下人的低沉嗓音,随后门从里面关上。 透过喜扇,霍离隐隐看到男人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而后一步步朝床边走来。 霍离握住喜扇的右手微微收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男人一路逼近,一直走到距离她不到一臂之处才停下脚步。 下一秒,男人戴着白玉扳指骨节分明的手便覆上扇柄。 没了扇面的阻挡,霍离能清晰地看到他冷白有力的手指,以及微微泛粉的关节。 相比之下,霍离的手便纤细、娇小得多,他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包住她的手。 霍离还有些愣神,男人手上却微微用力,喜扇顿时向一侧倒去,落在绯红的床榻上。 酒气掺杂着灼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霍离尚且来不及反应就撞入那双顾盼生辉,眼角微勾的桃花眼。 谢磪一身红衣,腰束白玉带,颀长的身姿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不过霍离注意到谢磪一身酒气,如玉的面容似是染了烟霞,映出淡淡的红晕,他显然喝了不少。 谢磪的目光在霍离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滑落到她如樱桃般红润的嘴唇,微微皱眉。 霍离心头一紧,不知谢磪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谁知谢磪突然伸手碰了碰霍离嘴角,温热的触感刚萦上霍离心头便很快消散。等到霍离回神,谢磪已然收回了手,神色淡淡,仿佛无事发生。 “梅花糕好吃吗?” 混着酒气,男人的声音略显沙哑,听之却有几分酥麻。霍离如梦初醒,抬眸与谢磪对视,顿时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他什么都知道! 若是她装傻充愣,谢磪定然还有后手,倒不如顺了他的意,方能以退为进。 霍离敛了神色,勾起几分笑意,声音清甜:“好吃,比霍府的好吃。” 霍离的乖顺似乎让谢磪很受用,他挑了挑眉,长腿一迈坐在霍离身旁,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过了今日,霍小姐便是名正言顺的帝师夫人,在外若是有人打你的脸,便如同打谢某的脸,霍小姐大可毫无顾忌地打回去。” 谢磪微微侧身,红烛散发的光晕不偏不倚地落入他冷峻的眉眼,竟衬出几分别样的风韵。 “毕竟,谢某不喜被人打脸。” 3. 风月图 “毕竟,谢某不喜被人打脸。” 话题转移得太过迅速,以至于霍离愣了一下才接上他的话茬,故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惊讶于谢磪的单刀直入,却又有几分庆幸,毕竟她与谢磪只因圣旨才被迫成亲,并无任何情感基础,有些话提前说开也好。 更何况对于霍离来说,谢磪的“势”格外好用,她若是能成功仗上几分对她百利而无一害,这也是她改主意愿意嫁给谢磪的原因之一。 霍离自顾自想着,完全没留意谢磪已经盯着她看了一会。 谢磪等了她片刻见她没有反应,只好轻咳一声。 霍离猛然抬眸,有些心虚地小声道:“我在听呢,谢大人继续。” 谢磪微微皱眉,似是对她的表现有几分不满。霍离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活阎王,覆在衣袂一角的右手不自觉收拢。 “人前当如何,不用我教霍小姐了吧。”谢磪骤然开口。 人前演戏自然要演全套,毕竟自己当日在霍府可是当着霍严和焦玉茹的面表达了自己对谢磪的“倾慕”。这个道理,霍离自然明白。 是以,霍离附和:“我明白如何做。” “那便好。”谢磪满意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霍离眉眼前流连,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半分。 “那你应当如何唤我?” 霍离闻言顿时傻了眼,愣愣地看着谢磪,随后回过神来耳尖微红,表情亦显出几分不自然。 谢磪似乎很喜欢看她窘迫的模样,右手撑在床边,悠闲地看着她。 此时霍离已经在心里骂了谢磪无数遍,但她心知纵使自己千不甘万不愿,这一步迟早是要迈的,总不能出了门她还恭恭敬敬地唤他谢大人吧,这也太……别扭。 不过霍离觉得现在更别扭。 霍离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角弯弯如月牙,红润的嘴唇呈现出明显的弧度,声音更是甜腻:“夫……君……” 少女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谢磪的眸色沉了一分。他薄唇微启,应了一句:“嗯,夫人。” 谢磪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霍离一瞬间真以为他是在唤自己的情人,但毫无疑问她不是,谢磪只是很会演戏罢了。 臭男人。 霍离又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在霍离沉浸在自己的“咒骂”之时,谢磪右手一撑,无声靠近,待霍离抬眸谢磪的眼睛已然近在咫尺,桃花眼眼尾的红晕难以忽视。 方才二人之间至少还有一臂的距离,如今却近得只剩一寸,男人的气息混杂着乌木沉香的清冽和浓重的酒气铺天盖地地将霍离包围,霍离感觉自己仿佛浸在温柔乡里,飘飘然,蒙蒙然。 她分明滴酒未沾,竟也有一种醉了的错觉。 谢磪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夫人似乎很不情愿?” 几乎是本能反应,霍离笑着脱口而出:“怎么会?我自然是愿意的。” 霍离不知道,她抓着衣袂的右手和起伏的胸膛已然出卖了她。 谢磪毫不留情地揭她短处:“当时在霍府,夫人可是说愿意嫁给为夫,还……” 谢磪有意顿了一顿,霍离脸上的温度依然攀升。 谢磪与霍离对视,一字一句道:“还说尽了为夫的长处。” 就算霍离脸皮再厚,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模样也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偏生谢磪还不肯放过她。 “怎的今日却这般扭捏?” 霍离脸色涨红,任凭谢磪的目光在自己脸颊上来来回回,羞恼得硬是挤不出一个字来。 谢磪见状嘴角笑容更甚,低眸轻笑:“小骗子。” 他不也是骗子。霍离暗自嘟囔。 就连霍离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素来会忍,却在谢磪面前被激将法气得如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兔般胡乱扑腾,结果自然是失了分寸,落了下风。 姜,到底还是老得辣。纵使谢磪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六,但比起正值十九年华的霍离,还是老。 谢磪见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霍离也知自己中了谢磪的诡计,不再接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 然而下一秒,霍离便被迫往后仰,因为谢磪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快要压上来。 这下霍离心中警铃大作。新房之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抬头看着谢磪,谢磪正静静地看着她。他半散的墨发滑落至胸膛,眼神隐约透着几分讥笑。 霍离顿时有些后悔,传闻谢磪不近女色,甚至洁身自好到了洁癖的程度,她对此信以为真想着就算嫁入谢府也能和谢磪只做表面夫妻,但眼下谢磪这风流模样根本不如传闻那般! 她真是倒霉倒大发了! 谢磪继续靠近,霍离退无可退,右手下意识勾住了衣袖里的袖箭。 她虽为嫡长女,但记忆中在霍蕊和霍池被作为将千金少爷悉心栽培之时她却被关在小小的一方冷室。她不会女工,更不会武艺,但她也会无聊,是以钻研些小玩意,时间长了还真悟出几分门道。 比如这个袖箭,就是她自己制作的,小巧轻便,却足够防身。 霍离指尖正要收紧,谢磪却突然停下动作,退了出去。 危机解除,霍离下意识把袖箭往里一收,却感觉袖子里有个东西掉了出来。 谢磪眼疾手快地夺过那东西,只留给霍离一道残影。 霍离定睛一看,谢磪拿着的竟是赵嬷嬷留给她的那本小册子。想必赵嬷嬷留给她的必然是极为珍贵之物,霍离顿时急了。 “谢磪,还给我!” 少女生起气来也带着刺。 谢磪却只是挑了挑眉:“当真是绝情,方才还唤我夫君,如今倒是指名道姓。” 霍离红润的脸颊鼓鼓的,好似充了气的小河豚。她径直朝谢磪扑过去,想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 谢磪似是猜到她会这么做,直接把手太高。 谢磪比霍离高了一个头,霍离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着他的手,反而撞到了他的胸膛,发间的金镶玉步摇都因为晃动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磪似是也意识到有些过了,便放下手想要将东西递给霍离,余光却瞥见册子内的一页,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一声,将册子塞到霍离手中。 “既 然是珍贵之物……便好好保管。” 谢磪的声音相比往日有些奇怪。 但霍离此时一心在册子身上,没听出来。 还用他说?嬷嬷送给她的她自然会好好保管。 霍离拿着小册子退开了几步,和谢磪保持着一个自以为足够安全的距离。 谢磪也有些尴尬,眼神无处安放。他走到八仙桌前又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声音才逐渐恢复清润。 霍离专心致志地抚平小册子封皮上被谢磪蹂躏出的褶皱,没给谢磪半点眼色。 谢磪默了默,片刻后起身。 “今夜我睡隔壁书房,你早些歇息,明早辰时一道去宫中谢恩。” 谢磪说完转身欲走。 “不用去看望你母亲吗?” 霍离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虽然谢母身子欠佳,但作为新妇有些礼数还是应该尽的,她可不想背后被别人说没规矩。 谢磪顿了顿,随即侧身回望,声音微哑:“不必了,怕把病气传给你,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谢磪既如此说了,霍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谢磪走出新房,带上了门。霍离有意走到床边往旁边望去,见隔壁房间里有了光亮这才安心地往回走。 谢磪想得还算周全,毕竟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若是堂而皇之分房难免落人口舌。 霍离进新房前草草看过,这一排房屋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间完整的主卧,只有走进来才能看出是隔开的。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她今夜与谢磪应该是卧于一室的。 当神经紧绷的弦突然松弛,浑身的疲惫与酸痛便如洪水席卷全身,霍离正想躺下又看到满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她叹了口气把这些东西通通扫到地上,又觉得床单有些黏黏的睡着不舒服,便打开了一旁的金丝楠阴沉木水波纹大圆角柜。 所幸,柜子里还有一床干净的床单和喜被。 霍离把床单和喜被都换了才如释重负地躺在床榻上,没过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霍离不知为何睡得格外香。 一直到海棠叩门唤她起来洗漱,霍离才醒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闻到一股清甜的梨香和深邃的沉香交织缠绕的气味。 “这是什么香?”霍离看向海棠。 海棠摇了摇头:“不知,应是谢府的人安排的,姑娘觉得如何?” 霍离阖上眼眸细细品味,随后睁眼:“有安神之效,怪不得昨晚睡得格外熟。” 海棠闻言笑得露出小虎牙,声音清脆:“姑娘觉得好便好,那便继续用着。” 霍离浅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更衣。 霍离装扮完用了早膳走出新房,谢磪已然在庭院等候多时。 他一身佛头青蹙金鹤纹束腰长袍,外披月白银丝暗纹大氅,墨发半披半散落在腰间,晨间的光晕不偏不倚地落入他清俊的眉眼。 他垂眸持棋,双手对弈,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若非知晓,霍离或许真以为谢磪是个志趣高雅,衣不染尘的士族公子。 只可惜,他不是。 4. 言如蜜 霍离刚迈出新房,谢磪耳尖便微微一动。他没有抬眸,左右手继续对弈,眼神专注。 棋盘上,黑白两子相互包围,似乎陷入了僵局。 霍离走到谢磪身旁,见他如此专注瞥了一眼棋局。两子对弈已是难舍难分,一时间难以分出高下,怕是难以落子了。 下一秒,霍离却见谢磪抬手将一颗墨玉黑子落于一处偏僻之地,就是这一子顷刻间打破了黑白的平衡。 霍离眼睁睁看到白子从包抄者成为被包抄者,身陷危局。 此局,霍离已然寻不到破解之法。 “昨夜休息得如何?” 谢磪抬眸看她。 霍离如实回答:“不错。” 谢磪抬手将手中的黑白子放入旗奁,棋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磪起身轻拂衣袖,伸出一只手。 霍离愣了愣,谢磪微微侧身,眉心微挑。 霍离反应过来谢磪的用意,心里有些打鼓,但终是不情不愿地将手覆了上去。 谢磪指尖收拢,掌间粗粝的茧子便划过霍离手心,泛起一阵酥麻。 霍离下意识缩了缩手,看到谢磪盯着她看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便努力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二人走出谢府大门坐上马车,马车朝宫门而去。 大约一柱香过后,琉璃红瓦进入了霍离的视线。前几日京城落了雪如今尚未消散,巍峨的宫殿被掩在皑皑白雪之下,衬出几分特殊的意境。 这是霍离第一次来到皇宫,自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谢磪看着少女灵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就这般感兴趣?” 霍离原本探着头,闻言从边窗缩了回去,下意识道:“第一次进皇宫,自然觉得稀奇。” “不过越是极尽荣华之地越易成为笼中鸟、金丝雀,一旦深陷其中便再难走出。” 声声入耳,谢磪微微俯身,炙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脖颈间。 “那你呢?” 霍离心头一紧,想要后退却因为马车内逼仄的空间避无可避。 男人一手撑在她耳畔,将她被迫僵持在厢板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直直地盯着她,桃花眼似一泓幽静的深潭,看不清浅深,却似乎能将她看穿,让她心里的小九九无处遁形。 “你觉得你是笼中鸟,还是池中鱼?” 男人微微偏头,眼神冷若冰霜,就连声音也仿佛淬了冰,低到了骨子里。 不是笼中鸟,亦非金丝雀。 她只想做她自己。 尽管这句话若是当下在霍离口中说出有些可笑,但这就是她的执念。 这十数年间,她受够了霍府众人的欺辱与漠视,未来她或许也会受够了面前男人的玩.弄,她不知自己未来将会何去何从,但至少她不能蒙蔽自己的内心。 毕竟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才能与死物有所分别。 谢磪见少女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却透着坚定便心下明了。 “看来你既不想做笼中鸟,也不愿为池中鱼。” 霍离有些讨厌谢磪一副上位者的模样,忍不住顶嘴:“那又如何?” 谢磪抬手拉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车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声音似泉水般平静。 他不再看她,桃花眼底晦暗不明:“嘴上说说是做不成事的。智者,隐匿己身,一发即中,方能成事。” “你我成亲不过一日,互不相识,你便在我面前露此神色,当真是蠢。” 霍离闻言右手不自觉收拢,杏眼染了几分愠色,又被她生生压下。 她虽没有直接肯定,但谢磪说得没错,他惯会察言观色,她方才不该失态。面对霍府众人,她尚且能应付,但如今面对谢磪这样的高手,她必须小心谨慎。 是以她挤出笑意,声音放软:“夫君这是何意?我听不懂。” 谢磪的目光回到她身上,他伸手转动白玉扳指,神色淡淡:“一年后,我会与你和离,届时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霍离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看着谢磪眼神有些迷茫,她不知谢磪又打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算盘。 谢磪似是早就猜到霍离的反应,玩味一笑:“舍不得?” 霍离没有接话。 “这桩婚事非我本意,于你我而言皆是束缚,不如一拍两散,反倒落个清闲。” 谢磪似乎话中有话,霍离却猜不透。若是如谢磪所言,当日他大可坚持己见拒下婚事,又为何要先成婚后和离,岂非自找麻烦? 谢磪突然勾了勾唇,声音微哑:“朝中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沉溺风.月的帝师自然更安全些。” 霍离松了一口气,如此便说得通了。树大招风,谢磪在朝中权势正盛急需她做这个幌子,若是谢磪成婚后只听风月,众人对他的忌惮自然会消散。这对谢磪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虽是陛下赐婚,但谢磪顺水推舟,反倒落个好处,果然是老狐狸。 而一年后,他用不着她了,自是要与她和离,以免多个累赘。 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算计的一环,她还曾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终是犯了轻敌大忌。 谢磪言已至此,她的确该为她一年后的日子好好谋划了。 霍离接触到他的视线:“你放心,一年后我会自己离开,不会纠缠于你,但不是因为你的权势,而是我志不在此。” 少女的眼神格外认真,让人想要相信。 谢磪却只是微微一笑,便移开视线,声音低沉悦耳:“如此最好。” 马车缓缓停了。 “主君,到了。” 一个身着劲服的少年拉开车帘,双手抱拳,声音干脆。 待谢磪转身,已是换上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桃花眼底流转着氤氲的柔情蜜意,仿佛刚才提出一年和离之约的另有其人。 “夫人,该下车了。”谢磪伸出手。 霍离已然见识过面前男人的虚伪,也不多给他眼色只是虚虚地搭上他的手。 不过既然他喜欢恶心人,她便恶心回去,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想她舒坦,那他也别想好过。 霍离是以一改方才神色,故作双腿战战,不肯下车。 谢磪的目光扫向她,她依旧踉踉跄跄的,脚步虚浮。 “不会走路?” 霍离轻嗯了一声,颤颤巍巍 地往他怀里靠。 小女娘的身体本就柔,此时更似一滩水,偏生她还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 谢磪的眼神沉了沉,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之后大步朝御书房而去。 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似暴风雨般落在她身上,霍离还来不及适应,就被随之而来的尴尬狠狠冲击了脑门。 长廊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和侍卫不少,经过时看似本本分分地低着头,实则都在偷瞟她。霍离脸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高了几分。 “放我下来!” 她是故意捉弄他让他抱她下车,可是没让他一直抱着她去御书房啊。 谢磪却似没听到般连余光都不曾给她,覆在她腰侧的手反倒紧了紧。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喜欢抱吗?那就抱个够。 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霍离气鼓鼓地腹诽,但终究是被来来回回打量的目光打败,她咬了咬牙,干脆将头埋在他胸膛,来一出眼不见为净。 男人坚实的胸膛轻微震动,低声轻笑传入霍离耳中。 “看来夫人的脸皮还是太薄,都能透颜色。” 霍离已经没力气反抗,干脆装作没听见。 谢磪抱着霍离一路穿过长廊,最终在御书房前停下了脚步。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还不下来?莫非是想让为夫抱着面圣?” 霍离松了口气,立马顺着杆往下爬从他怀里出来。 谢磪轻咳一声,敛了戏谑的神色,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 一太监笑呵呵地迎上来,余光打量了一下谢磪身旁的霍离。 “谢大人,夫人,陛下已经在御书房里等着二位了,请吧。” 谢磪颔首:“有劳公公了。” 霍离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她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 御书房内,少年着一身金丝五爪龙袍倚在龙椅上。 少年不过十八年华,却因年少登基俯瞰天下十数年养出不同常人的矜贵气度。他的举止从容不迫,态度又透着与年纪不符的从容,但霍离却从他望向谢磪的眼神里看出几分关切。 谢磪行礼:“臣谢磪参见陛下。” 霍离随之俯身跪拜:“臣妇霍离拜见陛下。” 项钧摆了摆手,眼底透着几分笑意:“免礼,赐座。” “谢陛下。” “昨日谢爱卿大婚朕有事没能前往观礼,这些赏赐是朕的一些心意,爱卿莫要推辞。” 几个太监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霍离粗粗瞥了一眼,见箱子盛着奇珍异宝无数,单单是放在最上层的夜明珠就有三颗,个个都有两个鸽子蛋那般大。 皇帝还真是看重谢磪。 “既如此,臣多谢陛下。” “朕不问爱卿与霍小姐心意便下旨赐婚,爱卿可怪朕?” 霍离心头一紧,皇帝此言意在试探谢磪。 谢磪只是勾了勾唇,视线有意飘向她,眼神却有几分灼热。 “臣不怨陛下,臣钟情夫人已久,只是碍于脸面不敢贸然打扰,陛下下旨实则了了臣的夙愿,是臣应当谢陛下恩典才是。” 5. 眼底雾 霍离闻言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磪。 反观谢磪桃花眼底的温度丝毫没有散去,如同蒙了一层薄雾,丝丝情愫却在水雾间流转。这眼神落在项钧眼中,倒像是二人情意甚笃,眉目传情。 “确有此事?朕竟不知谢爱卿钟情霍小姐已久。” 谢磪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前低眸看她。他的眼神太过饱含柔情,好似一片轻柔的羽毛,掠过霍离的每一寸肌肤都让她心尖暗痒。 她不知谢磪想做什么。 “其实早在四年前,臣便远远瞥过夫人一眼,那一日夫人一身白衣亭然玉立,只一眼,便让臣心颤。” 四年前……霍离心下回忆,记忆中却找不到分毫与谢磪相关的碎片。 谢磪接触到她的视线却毫不躲避,眼神含着浅浅的笑意,她似透过他的眼神见到了他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霍离忍不住想,若是谢磪不是如今这般阴沉性子,或许也会如鲜衣怒马少年郎般恣意潇洒。 “只不过那时,臣尚是无名书生,不敢高攀,而今能再遇夫人,实是臣之幸。” 纵使谢磪的眼神温柔,言语也犹如蜜糖,让霍离一时恍若跌入梦境,但现实还是如刺骨的冷水从头浇下,霍离骤然生出几分恼。 四年前,她在霍府深居简出,尚且没有机会出门,更无可能与谢磪相见,谢磪满口甜言蜜语,故作深情实则却无一句真话,她不过是他的挡箭牌罢了。 更何况她不能忘了,方才在马车上提起一年和离之约的也是他。 若她对他还有半分信任与希冀,才是真的不长教训,真的成了他口中的蠢货。 毕竟像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她从一开始便不该奢望从他身上看到什么真情。 “哦?没想到爱卿与霍小姐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如此说来倒是朕成就了一段佳话。” 项钧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轻快了不少。 霍离主动开口,迎上谢磪的目光,嗓音清脆如铃:“夫君所言属实,臣妇亦心悦夫君,是以多谢陛下成全。” 谢磪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既然爱卿与夫人琴瑟和鸣,朕心里也就放心了。爱卿留下,朕有话同你说。” “是。”谢磪欠身行礼,转而看向霍离,“出了御书房往西走有个园子名曰放生池,如今季节应有梅花盛开,夫人不妨去那儿看看。” 谢磪俯身走近了些,眼神认真:“等我。” 霍离微微颔首,向皇帝行礼后便退出了御书房。霍离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味道。 她迈开腿,觉得谢磪不在身边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霍离按照谢磪所言一路往西,穿过九曲长廊远远瞧见园中的一抹颜色。她欲加快脚步,却听到一旁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求嬷嬷饶命……嬷嬷饶命……” 尖叫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木棍落下发出的沉重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受罚。 霍离加快了脚步,循着声音寻去看到一个宫女打扮的少女被按在木板上,身旁立着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边拿着木棍殴打小宫女一边嘴上还毫不留情。 小宫女身子本就羸弱,身上更是瘦得没有二两肉,被打了几棍就吐出一口鲜血,说话的气息都弱了几分。 霍离眉心微蹙,她知道小宫女平日定是受了不少苛待,再这样下去定然会承受不住。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就走上前去将那嬷嬷推开,关切地看向小宫女:“你没事吧?” 小宫女惊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与面前的贵人素未相识,她怎会出手相助? 那嬷嬷被霍离推得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又见霍离面生不似宫中之人,心底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声音尖利:“你是何人?你可知她做错了什么事?” 霍离解下披风替小宫女系上,护在她身前,杏眼渗出几分不同平日的冷意:“谢府新妇。” 嬷嬷闻言脸色黑了几分,倏尔换上一副乐呵呵的嘴脸:“原来是谢夫人啊,方才是老奴眼拙,一时未认出夫人,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霍离早年间在霍府的深宅大院见多了这般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墙头草,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霍离斜乜嬷嬷:“她所犯何事?为何罚得这般重?” 嬷嬷捂了捂嘴,望向小宫女的眼神含着几分厌恶,声音又尖利了些:“这个蠢奴婢,整日只会吃喝,我要她去御膳房取些贵人要用的羹汤,她却在房里织线衣!早知她无半分用处,我就该找人把她拉出宫去!” 小宫女闻言眼神慌乱,眼眶也红了几分:“不是这样的嬷嬷,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这个贱婢!” 嬷嬷被气得昏了头,竟抬手就朝小宫女扇去,却被霍离一把箍住手腕。 霍离虽不懂武艺,但力气却比寻常女子要大几分,她手指加了力道,嬷嬷受不.住直叫。 “夫人饶命!饶命啊!” 嬷嬷一把老骨头哪里受过这般折磨,疼得眼泪花都往外冒。 霍离骤然松手,嬷嬷立刻后退了几步,似是心有余悸。 “我也并非不讲理之人,你饶她一条命,我便饶你一条命,如何?” 在小宫女的眼中,霍离此刻的身影仿佛透着光,她伸出手,便把她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拉出来。 嬷嬷见霍离如此坚持只好退让,毕竟宫中人都知霍离如今可是谢家的媳妇,谢家家主贵为帝师,是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她是断然惹不起的。 至于这小宫女,只要还在她手底下,逃得了初一还能逃过十五?霍离又不可能日日守在她身旁,她有的是机会教训她,不急于一时。 是以嬷嬷挤出讨好的笑容:“夫人言重了,什么饶不饶的,我本就没打算下狠手,是夫人误会了。” 霍离骤然冷笑一声,嬷嬷心叫不好,后背泛起冷汗。 “没打算下狠手就打成这样?若是真下狠手她还有命吗?” “若是宫中嬷嬷人人都像你这般苛责宫女,残害无 辜,皇家的名声与威严都让你丢尽了!” 霍离此话说得极重,嬷嬷双腿一软,啪嗒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老奴不敢,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霍离不给嬷嬷眼色,转向眼眶微红,一脸感激的小宫女,声音放软了不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用怕,如实说便好。” “一个时辰前我奉嬷嬷的命令去御膳房去苏嫔娘娘爱吃的桃花羹,按照往日的规矩这个时辰桃花羹应已经做好,只是今日御膳房的师傅因事迟到片刻桃花羹未曾做好,我便在一旁候着,随手做点针线活打发时间。” 小宫女说着将一方素帕颤颤巍巍地递给霍离,霍离见帕子上中央绣着菊花,四周则绣有繁复的花纹,虽未完全修成,精细的绣工却可见一斑。 小宫女哽咽:“就是这个时候嬷嬷找来了,说我不好好侍奉主子只会偷懒,然后……然后就……” 霍离见小宫女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不免生起几分怜惜,对不辨是非便仗势欺人之人更加厌恶。 偏生嬷嬷还不死心,想要顶嘴。 “夫人,这丫头牙尖嘴利,断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够了!”霍离低眸俯视嬷嬷,“孰是孰非我自会辨别,不用你教。你如此苛待下人便按照宫里的规矩自去领罚。” 嬷嬷的眼睛动了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我知道你没有自己去领罚,我便去揭发你,届时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嬷嬷听了身子一颤,伏着身子低声下气:“夫人放心……老奴一定自去领罚,不敢再犯。” 霍离目光落在不远处朱红色的红墙,而后又回落到小宫女身上。她将一个白瓷瓶和小钱袋塞到小宫女手中:“白瓷瓶里是金疮药你留着用,这些……你拿去看病,多的换些吃的,你的绣工很好,日后若是能进尚衣局定然大有作为。” 秋菊受宠若惊,想要回绝却被霍离拉住手腕,她只好收下。 “秋菊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秋菊下意识想要磕头,被霍离拦住,她怔怔地看着霍离,眼神有些茫然。 在这宫里,人人都喜欢旁人对自己跪拜叩首,唯有面前的少女见她跪拜叩首却微微皱眉,极为清丽的脸庞染了几分愠色,她好像不喜她这般。 霍离俯身将她扶起:“对一些不值得的人,不要随便跪,世人惯会欺软怕弱,见你软弱便更想欺凌,你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 霍离眼神飘忽,苦笑:“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懂,但这的确是我的心里话。” 因为她也曾是“秋菊”,她也感同身受。 她不知今日自己为何会这般冲动,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出头,明明自己还脆弱得一碰就碎。 或许因为她想起了曾在霍府做小伏低却变本加厉地受到欺辱,被关黑屋、浇冷水的日子。 软弱,换不来强者的怜悯,只有试着站起来才有可能对抗无妄的恶意。 这是她用血肉和眼泪换来的教训。 她想救的不只是秋菊,还有从前的自己。 6. 冬水寒 秋菊抬头看着霍离,眼神泛起几分光亮,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夫人,以后我还能再见到夫人吗?” 霍离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饱含希冀,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及。 她伸手拢了拢盖在秋菊身上的披风,浅浅一笑,白皙的脸蛋上显出一个小梨涡,眼神愈发笃定:“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秋菊笑容灿烂。 “夫人要去何处?” 霍离指了指西侧的园子,秋菊顿时心领神会。 “夫人可是要去放生池?那里的梅花开得正艳,这几日有不少贵人都去那里赏梅。” 霍离微微颔首,见秋菊脸色尚且苍白声音关切:“你快回去吧,找个大夫瞧瞧,别落了病根,我自己去放生池便好。” 秋菊感激地点了点头,最后转身看了一眼霍离便离开了。 霍离继续往西走很快便到了放生池。所谓放生池,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池子,池子里养了一些名贵品种的鱼类供宫中贵人观赏,或许是皇帝觉得此处假山群绕,又有池水在侧,添了几分野趣故而赐名。 放生池东侧是一小片梅林,相传梅林里的梅树都是不远千里从赏梅胜地梁溪运来的,其中不乏绿萼梅、龙游梅、西府梅等名贵品种。 霍离远远望去,见白梅清新雅致,红梅色泽鲜艳,二者在白雪之中交织成一幅唯美的画卷,互不争抢风头,反倒相得益彰,交映成辉,令人观之不吝赞叹。 待走近些,浓郁的花香便迎面而来,让霍离感觉卸下了方才的疲惫,内心空余一片沉静。 霍离素来喜梅,当同龄小女娘都更偏爱牡丹的富贵和荷花的高洁之时,她却更爱梅花的坚韧。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她生来注定做不了雍容华贵、倾尽国色的牡丹,也做不了超凡脱俗、不染烟尘的荷花,便只能努力做一朵梅,一朵在严寒中凌寒自开的梅。 霍离抬手摘去梅花花瓣上的残雪,洁白的雪花接触到指尖的温度便倏然消融,最终化为水滴流向掌间。 霍离正微微出神,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这不是谢夫人吗?许久未见过得可好?” 霍离转身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都是她从前的旧识。 左侧那位着金边琵琶对襟小袄的是光禄寺卿嫡女姜曼仪,其夫邵延是正四品翰林院学士。 在霍离的印象中,姜曼仪性子傲慢,只与贵女深交,从前更未曾多看她一眼。 至于右侧那位方才说话的是门千总独女廖云衫,如今虽未成婚却早定下婚约,未婚夫婿薛嵩乃从六品卫千总,也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廖云衫素来与霍离不对付,又与姜曼仪姐妹情深,二人可谓臭味相投。 今日这般言语,相比往日看似客气不少,实则夹枪带棒。 霍离并不理会,只是淡然一笑:“许久未见,多谢廖小姐和邵夫人关心,一切都好。” 廖云衫却不依不饶:“当真一切都好?我可是听说姐姐与谢帝师并无半点情分,成婚只因圣意,传闻谢帝师不近女色,姐姐进谢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这脸皮,终究还是要撕破。霍离心中冷笑。 廖云衫见霍离不出声以为戳中了她的痛处更加深信不疑,装腔作势地挽住霍离的手臂,嗲声道:“若是姐姐有难处尽管开口,我们姐妹定然会帮衬些。” 许久未见,廖云衫的敌意更胜从前。其中缘由霍离也猜到一二,从前霍府势微,自己又不受宠,自然是她们瞧不上的小人物。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成了正二品的帝师夫人,从品级上反倒狠狠压了廖云衫一头,她自然心里不痛快,这才来找她发泄。 廖云衫就是要她知道,成了帝师夫人又如何?不依旧还是不受宠爱,步履维艰,依旧还是被她踩在脚下。 至于姜曼仪,不出手是嫌脏了自己的手,但廖云衫的放肆也不乏她的沉默助力。 廖云衫不提起谢磪霍离还没想起来,谢磪让自己等他,可眼下过了一柱香功夫人还未到。 罢了,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才是。 既然谢磪利用她在朝中隐藏锋芒,她利用他也是理所应当,如此才是公平交易。 霍离目光落在廖云衫身上,掩唇轻笑,语气透着几分娇羞:“妹妹怕是误会了,夫君待我很好,今日还在圣上面前说早就对我有情……” 声声入耳,廖云衫脸色一沉,就连素来矜持的姜曼仪眼神也微微一动。 廖云衫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可能?” 在她印象里,帝师谢磪性子极冷,常常冷着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从没听过他钟情哪家女娘,又怎会对霍离早就有情? “当时夫君说这话时御书房内除了圣上和我以外还有其他宫人,若是妹妹不信一问便知。” 霍离说这话时的眼神过于坦荡,反让廖云衫动摇了几分。她虽平日有些冲动但却不傻,霍离既然敢说便是有十足的把握,她的话十有八九是真。 可若她的话是真,那谢帝师便是真的……与她早有情。 廖云衫不禁咋舌,看向霍离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心中记恨,却无可奈何。 霍离见廖云衫吃瘪心中暗爽,正欲转身离开却远远瞥见假山后的一角衣袂。 有人偷听了她与廖云衫和姜曼仪的对话!会是谁? 此时假山后人影浮动,长公主项娴一身海棠红盘金刺绣宫装,发间缀着的赤金累丝垂珠凤钗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是霍离第一次见到长公主项娴,从前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缘相见,今日相见却依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便彰显着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 霍离从前虽不曾见过项娴,却也听闻她性情乖张跋扈,仗着圣恩以欺凌下人为乐,是个极其难以相与之人。 而方才霍离看清假山后的一角衣袂正是海棠红色,偷听她们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长公主项娴。 “参见长公主殿下。”姜曼仪先行行礼。

“见过殿下。” 霍离亦微微福身,抬眸却见项娴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的眼神含着几分敌意,她低头整理自己的护甲。 “你就是霍离?” 霍离微微颔首:“是。” 项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霍离却感觉自己身后一阵发凉,后背倏尔被人推了一把,霍离记得离自己最近的是廖云衫。 霍离站在池子边上被廖云衫一推便往后一扑,但她心中满是戾气便顺势拉住廖云衫的手臂,廖云衫躲闪不及也惊慌失措地跌入放生池。 在跌入水中前的那一瞬,霍离看到了项娴得逞的笑意。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廖云衫方才已然被自己唬住,单凭她一人是绝无胆子推自己下水的,除非是有人授意。而这个人,很可能是项娴。 霍离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冰冷刺骨的池水包围,不过她水性很好,压根没吃水便拼尽全力往岸边游去。 反倒是廖云衫不通水性,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连连呛水,却还是往下沉。 眼看有贵女落水,四周的宫人都急成了一锅粥,几个通水性的如下饺子般跳入池中救人,场面一时混乱。 霍离游到岸边全身已然湿透,冰冷潮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被寒风一吹便冷入骨髓,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但宫人都忙着救还在水里扑腾的廖云衫,无人在意她。 廖云衫被救上岸时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几乎像是死过一回。霍离瞥了一眼心中无半分怜悯,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霍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本宫的面推廖小姐。” 霍离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项娴,却见她言之凿凿竟无半分心虚。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便不依不饶地想置她于死地。好一出戏,好一个长公主。 “愣着干什么?还不拿下!” “我看谁敢。” 霍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谢磪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他垂眸看她,脸色阴沉得吓人。 霍离顿时有些委屈,又不是她的错。 下一秒,霍离却见他解下月白银丝暗纹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因为寒冷霍离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大氅很温暖,还留有谢磪身上的温度,随之而来还有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一圈圈、一层层将霍离包围。 少女的模样有些狼狈,额前的碎发渗着水,水珠自额间滑落,一路没入衣领。 他微微俯身看她,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落水?” 男人的声音相比方才显然软了几分,有些沙哑。 他竟然没有相信项娴的一面之词,竟然是愿意听她说的。 霍离怔了怔,眼眶莫名有些泛红,声音略显哽咽:“我没有推她,是廖云衫推我的。” 谢磪闻言脸色更黑了,他微微侧身,将霍离挡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殿下可听清了?臣的夫人说是这位廖小姐推的她。” 7. 少时梦 此言一出,竟无人再敢出声。 饶是项娴有些不服,但对上男人冷若冰霜的目光也只能生生地把梗在喉间还未曾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众人都知谢磪很少流露出明显神色,可看方才神色分明是恼了。 项娴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目光落回男人身后的少女身上,右手微微攥紧将裙摆蹂.躏出几分褶皱。 她贵为长公主,素日自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后宫耍耍小性子,但这一套若是搬到谢磪面前可就不好用了。 谢磪受项钧看重时常入宫,她也时常能与之偶遇,但大多不过点头之交,甚至项娴觉得他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她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皇室的尊荣和皇弟的爱敬,但她心里明了自从父皇离世后皇室便与从前不同了。 尽管皇弟被扶上皇位,大宣的血脉看似还在延续,但十四年前皇弟不过四岁稚童,她也不过六岁,仅凭两个孩子又如何守得住极尽天下的权势? 直到谢磪的出现,让朝堂局势陷入了久违的平衡,项娴心中明白皇弟敬他重他不仅因为他的学识,更因他是皇弟的一臂。 是以,不是谢磪需要她的皇弟,而是她的皇弟需要谢磪。 她饶是再任性,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没想到谢磪竟如此重视这个霍府不受宠爱的长女,竟不惜为她顶撞自己,当面让自己下不来台。 项娴回过神来,男人却不知何时靠近,立在她身旁。 项娴心脏狂跳,悸动之余又添几分畏惧。她不知谢磪此举意欲何为。 霍离站在远处,只见谢磪弯腰在项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项娴便脸色一变,唇色泛白,一改方才的嚣张模样。 “既然是误会,也该散了。” 此时两位身着官服的老臣朝这处走来,见如此剑拔弩张的形势皆有些惊讶。 “谢帝师,此处发生何事?” 说话的正是光禄寺卿姜原,也就是姜曼仪的父亲。站在姜原身旁的则是廖云衫之父门千总廖令康,二者与谢磪皆是朝中同僚。 谢磪微微侧身,眼底神色不明:“姜大人和廖大人来得正好,方才夫人在池边赏梅,却被廖小姐推入池中,姜小姐亦是视若无睹。” 廖令康闻言先沉不住气了,脸色有些难看,转身朝着一旁颤颤巍巍地廖云衫喝道:“云衫,可有此事?” 廖云衫方才落水受了惊吓,此时更是吓得不敢抬头与父亲对视,喉咙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父亲……我……” 所谓知女莫若父,见自己女儿这般廖令康心中顿时有数,一脸赔笑:“谢帝师,小女不懂事冲撞了夫人,我代小女向帝师赔罪。” “廖大人是在赔罪还是打发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廖令康和姜原都有些后背发凉。 廖令康毕竟也在朝中混了几年,被谢磪此言一点便顿悟:“那谢帝师想如何罚?” 谢磪嗓音低沉:“依谢某看,不如罚令爱在贵府祠堂跪上一个月,再禁足半年,如何?” 霍离怔了怔,她本以为谢磪会给朝中同僚几分颜面,没想到竟会提出如此重的惩罚。回想起方才谢磪眉眼之间化不开的愠色,她内心竟有些暖。 不论他此举还有何目的,终是为自己讨了些公道。她欠他一个人情。 廖令康闻言脸色笑容僵了僵,但任凭一旁廖云衫如何哭闹他还是咬牙下定了决心:“是老夫教女无方,就按帝师说的办。” “云衫,向谢夫人道歉。” 廖云衫满眼怨恨地瞪着霍离,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是我错了,请谢夫人原谅。” 霍离回想起廖云衫先前的夹枪带棒,又想起她推自己入池的恶毒行径,心里不起一丝波澜。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事已至此,她也并非多事之人,面上揭过便好。 谢磪最后落下一句“姜公看着办便是”,便气定神闲地走到霍离身边,看到少女一耸一耸的肩膀眉头皱起,直接将人拦腰抱起。 霍离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环住他的脖颈,眼神像受了惊的小兔,惹得谢磪心头一软。 霍离又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将自己包围,又羞又恼地瞪着谢磪,声音却小得仿佛在撒娇:“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谢磪被她瞧得低笑一声,胸膛微微起伏:“能走?你确定?” 霍离笃定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谢磪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把她颠了颠,霍离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他如此大的力道甩下去,一时顾不上旁的环住他脖颈的双手下意识收紧。 他分明是故意的。 谢磪没有再看她,就如此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走出了放生池。 一日之内,他就抱了她两次,还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霍离不用想也能猜到明日谢磪对她的宠爱会在朝中和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第一次是为了报复她,这一次像是有意为之又像是顺水推舟。 她总是看不透他。 谢磪稳稳地抱着霍离走出宫门,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是谢磪的贴身侍卫苍言。 苍言看着自家主君又把夫人抱了回来,不由得愣了愣。 谢磪的目光带着几分警告,苍言立刻察觉到自己失态,低下头准备好马凳。 谢磪抱着霍离上车让她靠在背板上,霍离经历方才一番闹剧,又泡了冷水身子有些乏,阖上眼睛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霍离睡得并不安稳,头一晃一晃如小鸡啄米,时不时便要醒上一次再昏昏睡去,如此翻来覆去几番额间更是皱成了小山。 谢磪见她这般闹腾,犹豫再三终究是叹了口气,把她揽入怀中。 背后冷冰冰的硬靠背一下子变成了男人温热的胸膛,昏昏沉沉的霍离只觉舒服不少,浑身倦意一齐涌来,她终于睡了个好觉,睡梦中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伸手抱住了什么。 谢磪腰腹一僵,低头看到她死死抱住自己腰侧的手,呼吸重了几分。 他伸手用大氅将她裹得更紧。 马车一路抵达谢府,谢磪拍了拍霍离的后背想唤醒她却见少女并无反应,依旧昏昏沉沉。 他察觉到不对劲,伸手 去探她的额头,接触到白皙肌肤的手背顿时传来灼热的触感。 她发烧了,应是冬日落水染了风寒。 少女的身体起起伏伏,不受控制颤抖,即便是上好的大氅也抵御不了从骨头里泛出的寒意。 迷迷糊糊间,她想要抱住温暖的东西,便继续抱着他的腰。 倒是趁着生病占他便宜,等醒了再和她算账。 谢磪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确保她被包裹严实才将她抱起,走下马车。 丫鬟海棠见霍离迟迟不归心中不踏实,早在谢府门口等着,此时见谢磪抱着脸色潮红的自家姑娘急得快要哭出来。 “主君,夫人怎么了?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风寒,传大夫。”谢磪言简意赅。 “好,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海棠心急如焚,说完便跑了出去。 谢磪径直走进新房,小心翼翼地将霍离放到床榻上,又将被褥盖在她身上。 少女眉头紧锁,似是陷入了梦魇。 从前在霍府,霍离每晚都会做关于谢磪的那个梦,但到了谢府之后她再没做过。今日落水后,她昏昏沉沉的,竟做了另一个奇怪的梦。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是在临安,霍家老宅。 屋里火烛灭了,她正在房中安睡,却听到外面的声响。她迷迷糊糊起身,却见窗户突然被推开,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再抬头,便看到一个着夜行衣的少年。 少年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身形有些瘦削。他右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染红了夜行衣的一角。 少年撕下布条熟练地包扎伤口,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动作一顿。 她害怕极了,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尖叫却被少年先行一步捂住嘴。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可怜得仿佛被遗弃的小兽。 “我不伤害你,但你答应我别出声。” 少年的声音很好听,眼神也很诚恳,让她心中的惊惧少了几分,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少年遵守承诺放下了手,她的呼吸得以顺畅。 “阿离,你睡了吗?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人?” 门外是祖母的声音。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微微抬眸,少年的眼睛亮亮的,透着几分孤寂与请求。 她突然鼓起勇气,做了决定。 “祖母,我刚刚睡了,并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 “那便好,睡吧。” 脚步声逐渐走远。 “谢谢。” 少年隐在黑暗里,冷得像一匹孤狼,但她却从心里觉得少年并非坏人。 谈不上什么判断,也无需什么理由,只是出自她内心幼稚的念头。 “从后面的窗户走,那边人少。” 少年转身望了望,说了句多谢便翻窗而出。 她擦了擦屋里的痕迹,确保无误后才回到了床榻上,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8. 醒来羞 霍离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梦魇之中,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越想抓住越什么都抓不住。 骤然间,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便拼了命地抓住,想要从中汲取一些温度。 “姑娘,姑娘?” 霍离睁开眼,海棠正趴在床榻边用干净的帕子擦拭她额间的冷汗,见她醒了喜极而泣。 “姑娘,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霍离伸手拭去海棠脸上的泪珠,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没事。” 霍离还没完全清醒,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缓了片刻才缓过神来,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 她是在放生池被廖云衫推下水的,后来谢磪把她抱出宫门上了马车,再然后的事……她不管如何努力去想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想来是谢磪把她带回了府中。 想到此处,霍离下意识地往外望了望,却没看见人影。 “他人呢?” 海棠抹了抹眼泪,声音尚且有些哽咽:“姑娘是问主君吗?今日没见到主君,许是有事出府去了。” 霍离想来也是,谢磪这样的大人物定然很忙,在府中停留的时间不多。 不过有些事她还是要问清楚。 霍离喝了杯温水润润喉,觉得身子都清爽了不少:“昨日是他带我回来的?” 海棠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是,昨日我见姑娘去了好久都不曾回来心里总是放不下便在门口等,就看见主君抱着昏昏沉沉的姑娘下了马车,把奴婢吓得够呛!” 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霍离不禁头大,但心情却略有些复杂。 “后来呢?” “后来……主君让奴婢去叫了大夫,大夫说姑娘是得了风寒才发烧的。”海棠想了想,“主君坐了片刻才走的。” 霍离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男人语气生硬,冷得骇人,霍离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抬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谢磪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与她相接。他的气势太足,一点点把她的勇气压了下去,直到她觉得喘不过气来,率先移开了目光。 “乱动什么?” 谢磪长腿一迈坐在她床边,海棠很有眼力见地自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霍离被这双桃花眼盯得有些心慌,只好如实交代,“我想起今日是归宁的日子,应当准备准备。” “就你现在这样还想着归宁?” 霍离被谢磪的话噎住,竟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身子有些使不上力,但归宁毕竟是规矩,她就算再不喜霍府也不好破了这个先例,毕竟她不能自己送把柄到霍严和焦玉茹手中吧。 谢磪垂眸看她,似乎早就把她心中的那点小九九看穿。 他方才进来时竟没注意到霍离从床上坐起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中衣轻薄,又因染了薄汗更加贴身,此刻竟隐约透着几分淡淡的颜.色。 他想都没想便用被褥把她裹紧。 霍离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被褥蒙了一头,她有些气恼地探出头,纤弱的身体却还被裹在被褥里,活像个探出头的小刺猬。 “我已和霍大人说过你身子不适,是以归宁推后几日也无妨。” 霍离怔了怔,回想起方才海棠说的谢磪出府之事,如今想来竟是他去了霍府说清了事情缘由。 他心细如发,早就想到了她的顾虑,甚至早就找到了解决之法。 谢磪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微微挑眉:“怎么?现在觉得我是个好夫君了?” 霍离内心刚萌生的一点感动又被这冷水迎头浇灭,她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你脸皮真厚。” 不是好夫君,但勉强算是及格的盟友。 心中的念头一出,就连霍离都被自己吓住。谢磪玲珑心思,雷霆手段,可不是她能受.得住的,她不能被外表迷惑,他一定有别的目的,离他远些才是正道。 谢磪嘴角微微抽搐,没再说话。他突然不动声色地背过身,轻咳了一声。 虽然声音很轻,但却被霍离察觉到。 “你怎么了?”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谢磪转过身来,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无事。” 霍离仔细打量了一下谢磪,这才发现他脸色似有些不好,在深色长袍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亦有些皲裂。 霍离莫名觉得有些愧疚,或许是他昨日把自己的大氅给她穿得太少受了凉,又或许是她不知不觉把风寒传给了他,总之的确是她的过错。 “你是不是也染了风寒?让海棠再煎一份汤药吧。” “不必,我说了无事。” 谢磪的语气依旧有些生硬,霍离劝他无果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道:“昨日你终究替我解了困,谢谢。” 谢磪似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俯身看她:“夫人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如此近的距离,她说话声音也不轻,谢磪绝无可能没有听清,他又在逗她。 但霍离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庞,终究还是愧疚占了上风,对上他的目光,字字句句道:“我说,谢谢你。” “欠你的人情我会记在心里,将来会想办法还你。” 一双杏眼泛着光亮,似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亮得不容忽视。 谢磪勾了勾唇:“那便好,我也不想被平白无故占了便宜。” 占了便宜?霍离压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秀眉微蹙,似在思索。 他却突然箍住她的手腕,顺势将手放在自己腰间。男人的温度透过面料从指尖传来,霍离的脸倏然红了。 她挣扎着要抽回手,他却将她的手按得更紧。霍离心中再无半点盘算,只剩慌乱与恼怒,还有一缕就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羞涩。 “你干什么?”霍离忍无可忍。 “干什么?”谢磪却似乎早就猜到他如此反应,不疾不徐地靠近,“这句话不该我问夫人吗?” 霍离再次摸不着头绪。 “什么意思?” “我在帮夫人回忆。”谢磪声音暗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昨日夫人在睡梦中可是抱着我不撒手,夫人说我该不该讨回来?” 声声入耳,霍离关于昨日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抱住了什么东西,按照谢磪的说法,她竟然……不知死活地抱住了他的腰! 还是以如此暧昧的姿势。 谢磪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便知晓她想起来了,良心发现似的松开她的手,她逃也似的缩了回去。 “现在夫人还觉得我在胡诌吗?”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只不过霍离只要想象她抱着谢磪的画面脸上的温度便散不去,她咬了咬牙,粲然一笑。 “昨日我昏昏沉沉的,做的事当不得真的,夫君莫要与我计较了。” 说完,她还撒娇似的伸手摇了摇他的衣袖。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猜到服软在谢磪面前是受用的,是以她才敢这么做。 果然,谢磪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分讥笑,似乎没打算继续深究。 “既如此,夫人好生将养。” 谢磪旋即起了身从新房离开,离开时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待人影离开视线,霍离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归位,往后一仰躺倒在床榻上,阖上眼眸。 之后一连三日霍离都在府中养病不曾外出,海棠每日都会从膳房端来她爱吃的菜肴,都说美食能解千愁,霍离吃了果然没先前那般愁了。 毕竟事已至此愁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这三日霍离都没见到谢磪的影子,问起下人下人只说谢磪有事处理不在府中,霍离便也没再多问。其实谢磪不在,她反倒自在些,无需每一步小心谨慎了。 闲暇时候,霍离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萦在她心头久久不散之事。 当时离开霍府时走得仓促,她尚且来不及多问赵嬷嬷一句,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她因为打碎了焦玉茹喜爱的琉璃盏被罚在祠堂里跪了五日。焦玉茹起先下令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食,后来见她快要撑不下去了才大发慈悲允许赵嬷嬷给她送些薄粥。 就是一次赵嬷嬷离开祠堂遇到了熟人,她跪在祠堂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因为隔得有些远,很多话霍离尚且没有听清,但她模模糊糊听到了“并非亲生”四个字。 就是这四个字如醍醐灌顶,引发了霍离的猜想。 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除非这孩子并非亲生。 她曾无数次在心中叩问为何霍严与焦玉茹对自己这般薄情,她明明是霍府的嫡长女,在世人眼中是比霍蕊和霍池更尊贵的存在。为何霍蕊和霍池活得快活自在,而她却步履维艰,如履薄冰。 她曾经找不到答案。 但倏然之间,她好像抓住了线团的一角。虽然只有一点兆头,但若继续牵丝引线,也会离她想要找的真相更近几分。 不论真相与否,她都要找赵嬷嬷问个清楚,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活着。 此次归宁,对霍离来说,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9. 同归宁 翌日,霍离身子已然大好,谢磪这才答应与她一同归宁。 未到辰时霍离便起身洗漱,在海棠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坐在金丝檀木四方桌前准备用膳,却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海棠身后是一道颀长的湛色身影。 霍离有些惊讶,她并未让海棠去唤谢磪,谢磪也很少主动来她屋子,今日倒是破了例。 若是谢磪是来催她,她怕是要令他失望了,她还未用早膳。 谢磪察觉到她的局促,开口:“我也未用早膳,今日与你一道。” 声声入耳,霍离身子僵了一瞬。谢磪在,她定然是不自在的,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但谢磪既然先开了口她也不好回绝,只能故作乖顺地点了点头。 “那便一道。海棠,再添一副碗筷。” “是,夫人。” 反观谢磪,倒是神态自若,熟稔地坐在霍离身旁,目光移到了身边人身上。 少女一身栀子黄苏绣对襟小袄,尖尖的下巴没在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里,脸蛋从内而外透着淡淡的胭脂色,更衬得容貌姣好,花容月貌。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桌面上,不曾侧过身来看他。那神态,似是还没从三日前的羞涩里挣脱出来。 脸皮着实是薄。 海棠旋即拎来食盒,把鸡丝虾仁粥,阿胶桂圆羹,梅花糕,翡翠蒸饺和软酪端上了桌,又多添置了一份碗筷,而后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海棠一走,新房里便只剩下霍离与谢磪二人。自新婚后,谢磪从来都是单独用膳,是以这竟是夫妻第一次一同用膳。 霍离双手蜷在膝盖上,想伸手又放下,心里暗暗叫苦。 霍离尚在霍府时,就见识过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例如妻子需恭敬举案至眉,不得仰视丈夫,丈夫没有动筷妻子不得先行动筷等等,焦玉茹待霍严便可谓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分毫差错。 正所谓以夫为天,焦玉茹便在恪守这个规矩,甚至在霍离出嫁前也再三叮嘱。 实则霍离心中并不愿恪守,先前谢磪与她分案而食她也乐得清闲,今日一来倒给她摆了一道难题,让她不知何解。 随着屋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霍离终于忍不住直视谢磪:“需要我服侍你用膳吗?” 她已然顾不上谢磪喜乐,他只要给她一句话便好。 谢磪眉梢微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梅花糕到她碗碟中,便自顾自低头喝粥。 “谢府没那么多规矩,吃你的便是。” 霍离如蒙大赦,连带着看谢磪的模样都顺眼了许多。她感激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去吃梅花糕。 梅花糕刚一入口,她便吃出来熟悉的味道,与新婚那晚的梅花糕出自一人之手,滋味着实是上上成。 霍离脸上不自觉浮出享受的笑意,被一旁的谢磪收入眼底。 “府中的梅花糕是哪位师傅做的?比我在霍府吃的还要好上许多。”霍离真心发问。 谢磪放下手中的勺子,嘴角含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是一位老师傅做的,这么爱吃?” 霍离刚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声音有些不清不楚,透着几分粘糯:“嗯,和那晚的一个味道。” 谢磪想都没想就知道她说得是哪晚,是新婚那晚,她也偷偷吃了不少梅花糕。 “喜欢就让他继续做,还有什么想吃的一并吩咐他。” “杏仁茶可以吗?”想都没想霍离便脱口而出。 霍离旋即解释道:“在霍府的时候赵嬷嬷经常会做,我从小也一直吃。” “赵嬷嬷?”谢磪抬眸。 “是我的乳母。” “还在霍府?”谢磪顺势问了一句。 霍离微微颔首,垂眸舀了一勺鸡丝虾仁粥。 分明是极鲜的粥,此刻却全然没了滋味,那四个字又开始在霍离脑海中徘徊。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谢磪一道用完早膳,气氛倒还称得上和睦。车辘滚滚,马车载着二人一道往霍府而去。 虽是晚了四日,但因谢磪早晨提前派人去霍府知会了一声,霍严与焦玉茹也并非毫无准备。二人一早便站在府门外迎着,一同立着的还有二姑娘霍蕊和三少爷霍池。 谢磪自然地牵着霍离的手下车,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似怕她摔着蹭着,霍离也配合地依赖着他,二人的互动落在霍严和焦玉茹只看出恩爱非常。 霍严见状满面春风,招呼着二人进府,焦玉茹亦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反倒是一旁的霍蕊和霍池只低声叫了一声“大姐姐,姐夫”后便不再吱声。 众人一齐来到正厅,霍严和焦玉茹端坐主位,身旁依次是谢磪,霍离,霍钧和霍蕊。 若是在从前,霍离是坐不到这般靠近主位的位置的,一贯都是在最末位,今年因着谢磪这个乘龙快婿的缘故她的位置倒也水涨船高,霍离心中冷笑。 不过也好,这本就是她嫁给谢磪的目的,如今一切都在按照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她理应高兴才是。 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桌,放眼望去都是价值不菲的珍馐佳肴。什么鹿筋煨海参,水晶脍,胭脂鹅脯,八宝葫芦鸭,茄鲞,霍离只扫了一眼便提不起兴趣,都是平日霍蕊和霍池爱吃的。 她的喜好,从不被人放在心上。她喜食清淡野味,不喜山珍海味,其实纵然说出口,也会被说成上不了台面。 是以霍离只吃了几口素菜便不再动筷,看着霍严与谢磪推杯换盏,言语间不过皆是些攀谈之词。 霍离听了有些乏,正要起身去歇息,却被焦玉茹拉至一旁的偏屋。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霍离的手腕被箍得发红,她推开焦玉茹的手,揉了揉手腕。 焦玉茹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让霍离有些不适,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个物件。 焦玉茹挥了挥手屏退下人,压低了音量:“此处没有旁人,和我说句实话,你和姑爷圆房了没有?” 霍离的身子微微一僵,她顿时明白了焦玉茹的用意。 焦玉茹的眼神闪过一丝精明:“我明白了,没有是不是? ” 霍离被屋子里窒息的感觉压得喘不过来,她干脆抬起头迎上焦玉茹的目光,笑容令人晃神:“母亲怎知没有?还是母亲不相信女儿?” 焦玉茹拿不准霍离的言下之意,内心莫名有些烦躁:“你只需记住,我与你父亲费心费力让你风风光光嫁到谢家可不是让你空着身子守一辈子后院的!” “我也是女人,所以更清楚后院之事,只有早日生下个一儿半女,你在谢府才有倚仗,霍家才有依靠,你弟弟妹妹以后才有出路。” 从一开始,他们果然就盘算好了一切。 霍离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焦玉茹的脸色冷了下来。 “所以母亲想让我如何做?” “如何做?”焦玉茹被气得够呛,声音有些干涩,“我方才和你说的你是半点没放在心上!你这个不孝女!” “不孝女?”霍离勾了勾唇,突然站起身来,“好一个不孝女。” 焦玉茹的目光钉在霍离身上:“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啊母亲?我从前能做的只有在霍府做一个最无用的嫡长女,如今能做的只是争夺丈夫宠爱,做个生下一儿半女傍身的后宅妇人,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我都在按您说的做啊母亲。” 霍离的声音清冷,却无丝毫情绪,一字一句竟让焦玉茹后背发凉。 她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女儿。 霍离向前走一步,焦玉茹便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你……你知道便好。”焦玉茹咽了咽口水,硬生生把内心的恐惧压了下去,“我也是为你好。” 霍离已然不想与之辩驳,她听多了这样的话,也懒得再深究。眼下,她在意的唯有一件事。 “母亲,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霍离抬眸,声音轻柔,“母亲您说,我该相信梦吗?” 焦玉茹瞳孔微缩,随后双手抓住霍离的肩膀,眼神染了几分愠色:“阿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啊!” 霍离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看着焦玉茹的眼睛。 焦玉茹还想再说,却被霍离打断。等到焦玉茹回过神来抬头,只见一张巧笑倩兮的笑脸,皓齿明眸,一顾倾城。 仿佛她才是做梦的那个人。 “母亲,阿离和您开玩笑呢,您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会相信那莫名其妙的梦呢?阿离知道您是为我好,我定然会按母亲说的做,母亲宽心便是。” 小女娘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声音细细柔柔的,比古寺的清心铃还要悦耳几分,声音萦在她心头,令她的心绪也随之渐渐舒展。 与此同时,她又松了一口气。 焦玉茹拍了拍霍离的后背:“你明白便好。” 霍离旋即感觉怀里被塞了个东西,是个小册子,乍一看竟与赵嬷嬷送给自己的有七分相似。 她翻开册子,顿时红了脸,反手又把册子合上。 她倏然回想起谢磪那日的反应。 10. 百媚香 那日她一心只有夺回册子,根本无暇顾及谢磪的反应,但如今一想……他定然是瞥见了几分风.月才会咳嗽掩饰,眼神亦有些难得的慌乱。 赵嬷嬷素来爱她如珠如宝,这次却是好心办了坏事。 寻常男人见了定然都会往那处想。京中虽传言谢磪不近女色,但几日相处下来谢磪此人时近时远,令霍离捉摸不透。 霍离想着鹅蛋小脸不自觉染了几分烟霞,回过神看到焦玉茹还在生生将情绪按下,嗓音勉强如常:“若母亲没有其他事,女儿便先出去了。” 焦玉茹没再说话,霍离径直推开门走出了偏殿,不曾想谢磪竟等在门外。 霍离心中打鼓,不敢直视谢磪,谢磪却似乎故意刁难她,等着她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挽住男人的手臂,声音酥酥软软的:“母亲与我说些体己话,夫君怎么来了?” 还真是有两张面孔。 谢磪嘴角抽了抽:“霍大人方才说要留我与夫人住一宿……” 霍离闻言一惊,挽住他手臂的手下意识收紧,正要与他细说其中不便,却只听得一句。 “我答应了。” 霍离顿时泄气下去,垂眸不去看他,心中有些恼。既然他都答应了方才不一口气说完做甚,他就是故意看她笑话,想让她出丑。 霍离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便往北侧耳房而去。 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没和谢磪交代,便敷衍地道了几句:“我有些事要处理,夫君去前院吧,我去去便来。” 除了海棠,她一向独来独往惯了,自然没有凡事与人交代的习惯,如今与谢磪成了夫妻,倒是凭空多了个要知会的人了。 这感觉,有些别扭,又有些……奇怪。 谢磪见她没几步就离开了自己视线,心想这小骗子还真是胆子大了,都敢脸不红心不跳地敷衍他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不恼。他拂了拂衣袖,迈向前院。 北侧耳房是府中最偏僻的地方,也是下人们的住所,赵嬷嬷也住在这儿。 霍离熟门熟路地找到赵嬷嬷住的那间屋子,却见熟悉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她从入府就没见到赵嬷嬷,赵嬷嬷又不在耳房,她会去何处? “大姑娘?” 霍离闻言转身,见来者有些眼熟。她回想起来此人与赵嬷嬷同住一屋,人称庄嬷嬷。 “庄嬷嬷,赵嬷嬷去了何处?我今日不曾见她。” 庄嬷嬷有些惋惜:“那可真是不巧,她不知大姑娘您今日回门,昨日去了西郊寒门寺为大姑娘和主家祈福,估摸着得过几日回来了。” 昨日……按日子算的确是每月赵嬷嬷去寒门寺的日子。 赵嬷嬷喜礼佛,焦玉茹却不喜寺庙,便让赵嬷嬷每月十五去西郊寒门寺替自己礼佛,昨日正是十五。 在霍离的印象中,赵嬷嬷极其虔诚,每月礼佛祈福从不落下,一去少则三四日,多则一周,此事霍府中人皆有所耳闻。 只是如此一来,她想问的事又要耽搁了。 霍离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日,等赵嬷嬷回来她再询问便是。 霍离和庄嬷嬷道了声谢,便回了前院。 或许是见她能得几分谢磪宠爱,日后对霍家有益,霍严今日兴致极好,不仅和谢磪大战了好几局棋,晚间又命人取来私藏的上好陈酿,要和谢磪一醉方休。 霍离本以为谢磪会婉拒,却不曾想他今日似心情不错,全都一一应下。 霍严见状兴致更高,一坛酒喝完还不尽兴又命人取来一坛。 霍离见谢磪已有些微醺,便好声相劝:“别喝了,再喝就多了。” 谁知谢磪不仅不听,还倒了一杯酒放在她唇边,微哑的嗓音竟泛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眉梢微挑:“喝多了夫人负责?” 霍离被酒气熏得难受,将他端着酒杯的手推开些,气息有些不稳:“负责什么?” 谢磪靠得更近,桃花眼多了几分玩味:“夫人说呢?”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逗弄她,看她出丑,可笑她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霍离瞪了他一眼:“自己负责。” 谢磪怔了怔,旋即勾了勾唇。 酒过三巡,酒气熏天,霍严直接四仰八叉地喝趴在地上,焦玉茹命几个小厮费了老大劲才把霍严抬回卧房。 谢磪虽称不上醉,但也喝了不少,吐息之间尽是酒气,染得眼尾一片薄红。他斜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唇角放松,似是睡着了。 霍离试探地唤了一声:“夫君?” 男人没吭声。 “谢磪?” 霍离的手腕被一把握住,谢磪突然睁开双目,像打量猎物一般盯着她。 霍离莫名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你喝多了?” 谢磪侧身看她,滚烫的指尖在她细腻的脸蛋上摩挲,灼得她心头一颤。 霍离实在受不住如此气氛,便道:“我扶你去卧房。” 谢磪嗯了一声,撑起身子站起来,步子却有些虚浮,没走几步便差点绊了一跤,霍离只好上前扶住他的腰,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灼热,含着酒气的呼吸便散乱在霍离脖颈间,男人的薄唇亦离她肌肤极近,仿佛若即若离,酥麻之感令她难以忽视。 醉鬼。霍离心中嘟囔了一句。 她手上力气松了松,想将他推远些,他搂着她的手又收得更紧,二人就像皮球推来推去,最终战局以霍离失败告终。 “大姑娘,夫人准备好了卧房,奴婢带您和姑爷去。” 霍离点点头,努力搀扶着谢磪跟上丫鬟的脚步。 一入卧房,霍离便径直拖着往床边去,到了床边霍离立刻松手,任凭他被摔得闷哼一声,东倒西歪地躺在床榻上。 谢磪高霍离一个头,霍离方才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此刻已然满头大汗。她倒了一壶茶,一饮而尽才稍稍好些。 此时丫鬟已然带上了门,卧房里只剩下谢磪和霍离二人。 霍离环顾四周想要找个小憩的地方,整个卧房除了床榻却连一张罗汉床都没见到,霍离心中暗暗叫苦,只好回 到床边坐着。 然而没过多久,霍离就觉得有些不对。分明还是冬日,胸口却攀上几分燥.热,她下意识解开领口的扣子,却依旧没有好转。 谢磪不知何时醒了,见她反常扶住她的肩膀,嗓音还带着饮酒的沙哑:“不舒服?” 霍离摇了摇头,脸蛋透着几分不正常的绯红,呼吸越发急促,双手不自觉抚上胸口,想要抑制涌动的热流。 谢磪正要开口,眼神亦有些迷离。少女就在面前,但他看不清,只能看到万千重影,桃花眼被灼得通红。 他努力维持理智,轻声唤她:“霍离?阿离?” 霍离却突然捂住他的嘴,喘息声愈发重,一双极纯的杏眼此刻似盛了一池秋水,含情脉脉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诱惑与挑逗。 她被控制了。 谢磪看出这一点,但强劲的药.效还是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身边人,仿佛天地间只有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脖颈处青筋凸起,眼底的欲望浓到几乎化不开。 霍离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她有些罪恶的目光落在那柔软的薄唇上,便移不开了。 少女的手抵在男人胸口,就在即将唇边厮磨之时,谢磪用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了她。 内心的冲动似一条巨蛇还欲将他越缠越紧,他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刃,狠狠地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鲜血淋漓,随着强烈的刺痛感袭来,谢磪清醒了些。 他艰难地撑起身将屋内的蜡烛,香薰和炭火全部打翻,随着烟雾消散,霍离也恢复了清醒。 她掀开眼帘,入目便是男人猩红的桃花眼和虎口处止不住的鲜血。 霍离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看着少女眼底的几分关切,谢磪莫名觉得自己手上的疼痛也随着烟雾消散了。 他背过身,自然而然地撕下衣衫一角缠在伤口:“小伤,不碍事。” 然而布条却被她重新掀开,他怔了怔。 “都没上药,怎么能就这么包扎。” 霍离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熟稔地倒在那道伤口上。 谢磪注意到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与自己随手包扎的动作截然不同。他静静地望着她,竟忘了反应。 霍离很快给他手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谢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他还是忍住了。 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又有些暧昧,还是霍离先开口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房里被人动了手脚,应该是母亲的人。” 谢磪眉头微皱,不予置否。 “方才进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霍离走到被打翻的物什边上轻嗅,眼神倏然变了。 “是炭火,炭火里被下了东西。”霍离抬眸,眼神坚定。 谢磪脸色阴沉:“霍夫人还真喜欢操心。” 霍离听出谢磪言下之意:“你打算如何?” 谢磪勾了勾唇,回到床边躺下,语气不疾不徐:“别急,明日便知晓了。” 11. 参补汤 声声入耳,霍离便明白了谢磪的言下之意,只见他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之事全然未曾发生。 霍离望了望床榻里的空位,又瞥了瞥八仙桌旁的木椅,正欲挪脚却听得他开了口。 “上来。” 霍离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但又分明听得清清楚楚。 谢磪自然知晓她听见了。他不曾睁眼,只是伸手随意地点了点身旁的床榻,嗓音还透着不曾褪去的沙哑:“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霍离虽然不明白谢磪此举意欲何为,却知晓和他翻脸是下下策,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爬上床榻,小心翼翼地越过他躺在靠里一侧。 “屋里凉,不想再得风寒便老实些。” 谢磪突如其来的一句解释,让霍离有些懵。她眨了眨眼,却见身旁男人和个冰块一样离自己老远,竟连一个眼色都不给她。 霍离不禁冷笑。她还真是想多了,谢磪不过是怕自己给他惹麻烦罢了,哪里是真关心她着不着凉。 她腹诽了几句,便侧着身朝里侧睡着了。 谢磪则平躺在床榻外侧,虽同床共枕,二人之间却似隔着一条楚河界限,谁都不愿跨越。或许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最令人舒适。 有时枕边人,也并非最亲近之人。 或许是前一日折腾累了的缘故,这一觉霍离睡得格外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发现身旁依旧有人,谢磪竟也不曾提前起身。 此时他着一身墨色中衣,单手撑头侧着身看她,墨发如瀑半垂于胸前,唇角似勾非勾。 霍离莫名觉得有些骇人,心头发麻,鼓起勇气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谢磪似猜到她如此反应,笑意更甚:“丈夫看妻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霍离被噎得够呛,但她不得不承认明面上她和谢磪的确是那么回事。 “那你脱外袍做甚?” 谢磪眉梢一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就寝脱外袍有何不妥?” 霍离说不过他,窝了一肚子火,干脆起身跨过他下了床,小声嘟囔:“恬不知耻。” 霍离喝了一口茶缓了缓:“你……” 霍离不曾说完门外便有人敲门。 “大姑娘和姑爷可起了?夫人特意命人煮了参汤让奴婢端来。” 霍离和谢磪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耳尖不自觉泛红。 她自然明白焦玉茹的脾性,却不曾想还有后续,焦玉茹定是以为她与谢磪昨夜在那药的作用下……今日才送来这大补的参汤。 而此时这个消息怕是已在霍府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下人婆子都知晓了。 她想着想着脸颊愈发红润,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才好。 反倒是谢磪一副坦坦荡荡的君子模样,起身披了外袍,嗓音清润:“进。” “是。” 霍离瞪了谢磪一眼,谢磪嘴角扯了扯,霍离回过神来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丫鬟将粉彩瓷汤盅端上了桌。 丫鬟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掀开汤煲盖搁置一旁,周到地替谢磪和霍离盛了满满两碗参汤。 霍离见粗壮的人参张牙舞爪地躺在汤药里,便知这参少说也有二十年,这一碗喝下去体弱之人只怕也要补出病来,更不必说…… 她偷瞄了一眼谢磪,很快收回目光。 “知晓了,和母亲道一声谢,先下去吧。” “是,大姑娘,姑爷,奴婢先告退。” 丫鬟就要带上门,霍离倏然想到什么。 “父亲母亲在何处?” 丫鬟朗声答道:“主君和夫人此刻正在前厅。” 霍离微微颔首,丫鬟旋即退下。 霍离出神的功夫,谢磪已然拿起汤碗喝了两口,霍离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汤碗,声音比平日稍大了些:“你疯了?这参汤你也敢随便喝,不怕补过头?” “补过头?”谢磪侧身看她,眼神玩味。 霍离移开眼,支支吾吾道了一句:“反正……不能随便喝。” 谢磪似没放心上,嗓音慵懒:“这霍夫人的准备当真齐全。” 亏他还有脸说,若非他…… 霍离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模样,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你莫不是有意为之?” 谢磪唇角微噙,不予置否。 霍离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磪早就猜到焦玉茹会出手,主动化守为攻以身入局。 “既然霍夫人如此会寻事,倒不如一次抓住把柄,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此刻霍严与焦玉茹正安坐前厅,二人皆是笑容满面。 “昨夜过后,主君便可高枕无忧了。”焦玉茹捏着帕子一角,唇角的笑意压不住,衬得容貌愈发年轻。 霍严满意地将焦玉茹搂在怀里,摸了摸胡子,轻叹一声:“还是夫人最知我心,如此一来我心里这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焦玉茹笑得像朵花:“恭喜主君,日后霍府有着落了,蕊儿和池儿的婚事也不用愁了。” 霍严笑声爽朗。 丫鬟匆匆而来:“主君,夫人,大姑娘和姑爷来了。” 霍严和焦玉茹立刻坐直了身子,恢复了主君主母的模样。霍严挥了挥手:“知晓了,下去吧。” 丫鬟福身告退。 “父亲,母亲。”霍离微微福身。 霍严点了点头,见女儿脸颊红润,出落得越发花容月貌喜笑颜开:“坐。” 谢磪微微颔首,坐在霍离身旁,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霍离的手轻轻摩挲。 霍离配合地垂眸浅笑,一副娇羞的模样,眼神流转如波。 焦玉茹越看越欢喜,连平日见了发愁的大女儿都觉得顺眼了起来:“见你们二人琴瑟和鸣,我与主君便放心了。” “放心?”谢磪脸色倏然一冷,“我看夫人是太过操心。” 焦玉茹不曾想谢磪突然发话,似意有所指,后背暗暗发凉,勉强支撑笑意:“姑爷此话何意?我怎听不懂。” 霍离从袖中取出一块桃色帕子,揭开后里面露出细碎的粉末,粉末以灰白色为主,期间夹杂些许深褐色杂质。 焦玉茹的笑容顿时一僵。 “ 母亲可知这是何物?” 焦玉茹有些心虚,硬挤出一丝笑意:“这不就是普通的银霜炭吗?冬日严寒,我们府中取暖用的都是银霜炭。” 霍严也帮着道:“对啊!这不就是普通的银霜炭吗,有何稀奇?” 霍离早就料到此二人不会这般容易承认,不疾不徐地解释:“银霜炭女儿自然认得,应是灰白色,但这其中的深褐色粉末母亲当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许是下人弄错了。”焦玉茹声音渐弱,眼神求助身旁男人。 霍严还未开口,就听得砰的一声,谢磪将手中的青花瓷杯重重地砸在黄花梨桌面上。 男人不笑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桃花眼锐利如刀,周身透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未置一词便仿佛能将人一刀一刀剜开。 纵然霍离不是第一次见谢磪如此,却还是免不了心头发颤。 这样的人,若非逼不得已,还是不要做敌人比较好,不然她担心自己死无全尸。 这下就连一向巧言令色的霍严都说不出一个字,额头满是虚汗。 “昨日的房间是霍夫人派丫鬟领谢某与夫人去的,旁人不知,霍大人与霍夫人还能不知?” 谢磪的目光冷若冰霜,薄唇轻抿:“谢某最不喜旁人打马虎眼,这一点,霍大人应当清楚,谢某与夫人不当面揭破是还念着最后一点情面,若是霍大人与霍夫人执意如此,那谢某也只好就事论事,找圣上评评理了。” 霍严一听谢磪要把此时捅到皇帝面前,如受五雷轰顶。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此事若是捅到圣上面前,他怕是都没这张老脸在朝中为官了。 霍严只好谄媚:“这只是一桩小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私下解开误会便好,怎敢劳烦圣上忧心?” 言罢,霍严给焦玉茹使了个眼色。焦玉茹也心中打鼓,腹诽霍严没担当,出了事便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羔羊,但她又无可奈何。 “这件事的确是误会,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焦玉茹的声音软了下来,捻着帕子假装拭泪:“我想着霍府人丁稀落,急着让阿离生下一儿半女好早日享天伦之乐,这才鬼迷心窍在银霜炭中掺了……百媚.香……” 百媚.香……霍离心头一紧。 她曾在坊间听过关于百媚.香的传言,相传百媚香主要成分为麝香,沉香与龙涎香,能通过刺激嗅觉令人动情生欲。 只不过民间盛传的百媚.香含微量毒性成分,被皇帝下令禁止,霍严和焦玉茹此番不惜使用禁.药,当真是想搏上一搏。 焦玉茹哭了半宿不见谢磪开口,心中摸不透谢磪的心思,只好又向霍严求助。 “若是夫人因此伤了身子,谢某定不会放过。” 霍离怔了怔,望向谢磪。 谢磪的眸色晦暗不明,却莫名令霍离感到心安。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滋味,尽管他本该只是陌路人。 “既然霍夫人操心过多乱了心神,倒不如日后霍府的事务交给夫人打理,霍夫人也可安心在院里静养,免得病情加重动了根本。” 12. 择新衣 霍离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了谢磪的言下之意。 她想过无数种谢磪可能施加给焦玉茹的惩罚,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交出中馈之权。 按规矩中馈应由府中主母执掌,焦玉茹作为霍严正妻执掌中馈自是名正言顺。 而她已出嫁成了谢家的人,从古而今都未有嫁出去的女儿执掌中馈的先例,即使这中馈权因焦玉茹犯错交出也断然落不到她的头上。 但他方才的话,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谢磪此言一出,霍严和焦玉茹都愣在原地,旋即脸色铁青。 不只焦玉茹沉不住气,霍严也无法冷静,笑容僵在嘴角脸色十分难看。 他方才设想谢磪毕竟是小辈,若谢磪不肯作罢硬要霍府给个答复他便让妻子去跪几日祠堂,此事便算揭过,但他不曾想谢磪竟开口要让妻子将中馈交给一个嫁出去的女儿。 这简直是对他这个一家之主的羞辱! “并非老夫不愿答应,只是阿离已然嫁为人妇,若是执掌家中中馈,只怕不合规矩吧。”霍严尽力掩饰神色。 谢磪凝视霍严,嗓音低沉:“此事霍大人怕是多虑了,夫人虽已嫁给谢某,但终究是霍家的女儿,霍夫人失德不宜执掌中馈,夫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霍严右手攥紧握拳,眼眸血丝弥漫,似是压抑到了极点,就连霍离都不曾见过霍严如此模样。 谢磪还真是把她的这位父亲逼到了极点。 不过世人惯会欺软怕硬,她父亲也一样。 霍严最终还是不敢发作,反而无视焦玉茹的哀怨之色一脸赔笑:“既如此,便按谢大人的意思吧。夫人操劳了十数年,正好歇歇养养身子。” 焦玉茹还欲说话却被霍严一个警告的眼色硬生生咽了下去,看得霍离好不解气。 谢磪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日后夫人便要多操劳些了。” 霍离其实并不愿深陷后宅风云,但谢磪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她已是不得不为,只好笑着应下。 如此一来,此次归宁几乎是不欢而散。谢磪扶着霍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二人,男人袖间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直往霍离呼吸里钻。 男人身形颀长,而少女端坐着缩在角落,对比之下显得愈发娇小。 霍离努力组织语言:“为何让我掌霍府中馈?我从未做过,怕是做不好。” 谢磪挑了挑眉,俯身凑近,眼神流转在她的脸颊和脖颈间。 霍离右手下意识抓紧裙摆,呼吸微促。他总是这样先发制人,似是喜欢欣赏她紧张无措的模样,好像她是他瞄准的猎物。 “我最讨厌被人利用,所以不可原谅。” 男人的眸里掠过危险的光,霍离觉得他似是故意说与自己听。 他是要让她知道别想着利用他。 霍离倏然有些心虚,眼神忽闪,她嗯了一声,挤出的声音却泛着涩。 谢磪退了回去,霍离松了一口气。 “中馈在你手里,霍家会安分些。” “我会努力去做。”霍离只好道。 谢磪往后一仰,把玩着指间的白玉扳指:“听过齐国公府吗?” 霍离愣了愣。她自然听过齐国公府,齐国公肖梁是开国老臣,得百姓与众臣敬重,若说能与齐国公比肩的怕是只有当年的宁国公了。 京城双杰,只可惜…… 霍离轻叹,心中有些唏嘘。 不过她久居内宅鲜少外出,对齐国公府如今的境况知之不多,只知齐国公世子肖炀是有名的风流浪子,正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过肖炀二十有三还未定亲。 谢磪见她出神继续道:“三日后齐国公世子肖炀设击鞠会,你与我一同去。” 霍离从未听说过谢磪与肖炀私下有任何交情,倒是谢磪与齐国公先前在朝堂上因为意见相左有些许不快,她实在不知谢磪此举何意。 她神经紧绷,却被男人猝不及防地弹了一下脑门。她揉了揉额头,有些委屈。 “你总不能是去叙旧的吧。” 谢磪语气淡淡:“喜欢刨根问底?” 霍离听出谢磪话中的警告,立刻乖巧地闭了嘴。她靠近车窗,见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若鹅毛飘然而下。 霍离从小便喜欢雪,杏眼泛着光亮,忍不住伸手去接。 雪花似雪地精灵一触到掌心的暖意便玩起捉迷藏化成水珠,霍离不厌其烦地去接,呼吸着泛着寒意的空气,竟闻出几缕自由的味道。 直到双手冻得通红霍离才收回了手,转身发现谢磪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旁,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她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端详面前的男人。 他睡着时不似平日那般生人勿近,反倒极其安静斯文,若非了解,她定要以为是人畜无害的斯文书生。 她鼓起勇气靠近了些,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细打量谢磪。 他皮肤很白,唇色也浅,甚至好似透着几分病态。光晕透过车帘落在他的脸庞,细密的睫毛如羽扇在眼睑下侧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清晰可见。 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宇间也拧起一道浅浅的沟壑,似是梦到了不愉快的事。 霍离看着竟有些微微出神,她不得不承认谢磪生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举止之间透着贵族公子的矜贵气韵。 但据她所知,谢磪并非出身世家,反倒出自贫寒人家,因永和十年在科举中一举夺魁被永和帝看中封以从五品翰林院侍读,而后一路攀升至现在的位置。 而谢磪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多年缠绵病榻的老母,谢磪对母亲十分孝顺,时常在跟前侍奉,被世人称赞孝子。 相比于名门世家,谢府人丁稀薄并无太多弯弯绕绕,对于霍离来说的确是好事,毕竟人情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维系,她早就倦了在人前演戏。 马车倏然碰到了石块有些颠簸,霍离不曾反应过来就被带着向前一扑,撞入盈满乌木沉香的怀抱。 她的额头被男人坚实的胸膛撞得有些疼,双手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待她回过神,立刻松开了手,心虚地瞄了一眼。 “怎么回事?” 他竟没有嘲讽她投怀送抱。 “方才车轮 碰到了石块,主君和夫人没伤着吧?”驾车的苍言回头看了一眼。 “无事。”谢磪不疾不徐地将衣袖上被她蹂.躏出的褶皱抚平,“去金缕阁。” “去金缕阁做什么?”霍离不解。 谢磪揉了揉太阳穴:“忘了三日后的击鞠会?” 这与击鞠会何干?或许是福至心灵,霍离很快明白了过来。 “给你挑几件京城时兴的样式,免得给我丢人。” 他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 霍离撇了撇嘴,但转念一想不用花自己的积蓄就能有新衣,她何乐而不为?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车辘滚滚,不一会儿便到了金缕阁。金缕阁位于京城第一街芙蓉街东隅,周围皆是极尽繁华热闹之地。 霍离从前在霍府时便鲜少出门,走入芙蓉街心中难免多了新鲜感。 谢磪似是金缕阁的常客,店主见到人便熟稔地带着他们进入阁中。 “今日谢大人想要买些什么?我们阁中最近新进了一批成衣,都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料子和款式。” 店主看上去年过四十,虽在生意场上得意却不穿金戴银彰显身价,只穿了一件褐色云纹长袍,本本分分的打扮颇得霍离好感。 谢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适合她穿的,都拿出来。” 店主顿时喜笑颜开:“好嘞!我这就吩咐下去,定让谢大人满意。” 店主与店小二说了几句,又主动开始话题:“听闻谢大人新婚不久,这位想必就是夫人吧!夫人本就天姿国色,穿上我们店里的成衣定然是人比花娇。” 霍离脸皮一向薄,被店主巧舌如簧的本事夸得俏脸微红,只道:“店主谬赞了。” 店主还欲多言,店小二已准备好了成衣,店主便将人带入后院厢房更衣。 厢房是一体式结构,只中间有一道湖光山色素屏隔开两侧空间,霍离顿时有些尴尬。 谢磪似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将几套准备好的成衣递给她,旋即背过身去。 霍离舒了一口气,立刻抱着成衣溜到素屏另一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谢磪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霍离一件一件换上,换了整整七件,手臂都快失了气力,最终穿着一件杏仁黄团锦如意云纹披袄,内搭碧落色兰花纹襦裙走了出去。 “我选好了。” 谢磪转过身,霍离莫名有些紧张,声音发涩:“如何?” 她还是第一次选衣服还要等人评价。 谢磪微微颔首,抬眸看她:“那些可还合身?” 霍离神经紧绷,脑袋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那就都包起来,换着穿。” 听到他要把七件成衣都包下来,霍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件够穿了,嫁妆里还有几件能穿的衣裳。” 谢磪没再说话,走出门和店小二说了几句,店小二便喜笑颜开地抱着成衣走了出去。 霍离心中轻叹。 出手这般阔绰,不愧是有钱人,这条大腿她抱得一时是一时。 13. 击鞠会 不过他大手一挥为她添了七件衣裳,她是不是也得送他点什么表示感激? 霍离倏然想到这茬,眉间顿时堆起了一个小包。 若是寻常男人还好办,妻子多会送些头发或是香囊以示夫妻间的情.趣,偏生谢磪与她不过表面夫妻,他又颇不懂风趣,她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更难的是若送的东西不合心意示好不成反会引来厌恶,霍离心中叹了口气,干脆主动开口:“夫君。” 她在外素来这般叫他,做到滴水不漏。 谢磪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她:“何事?” 霍离难得笑得明媚,唇边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夫君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谢磪悟出她的心思,勾了勾唇,好整以暇看着她:“夫人觉得为夫喜欢何物?” 霍离的笑容顿时僵在唇边。 她要是知道还用问? 谢磪见她一脸困窘却还要装作欣喜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信步到她身前:“只要夫人肯花心思,为夫都喜欢。” 这话……倒好像他们是真夫妻一般。 不过同样还是把难题扔给了她。 霍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垮了垮脸,旋即调整好情绪和他并肩走出了金缕阁。 三日后,齐国公府主办的击鞠会如约而至,霍离与谢磪同乘马车抵达西郊马场。 是日暖阳和煦天气正好,又正值午时,晒得外袍也裹着几分暖意,霍离半窝在场地准备好的太师椅里好不惬意。 日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这一来二去竟有了几分困意。 谢磪也不扰她好眠,自顾自与来来往往的世家贵族应酬了一番。 谢磪正要起身回到霍离身边,却听得身后传来清脆的男声。 “谢帝师今日肯赏脸来,令我们齐国公府蓬荜生辉啊。” 齐国公世子肖炀一身赤红织金回纹圆领袍,外披月白缂丝白狐毛大氅,身旁跟了两三个年轻貌美的女使,风流奢靡之气毫不遮掩。 谢磪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太多表情:“世子还是一如既往会享受。” 肖炀笑声爽朗,似毫不在意:“听闻谢帝师新婚不久,那本世子就祝帝师与夫人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多谢世子。”谢磪神色依旧淡淡。 肖炀目光扫了一眼谢磪,见他依旧一身玄色翻领暗纹长袍,眉宇间冷冽之气十分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了些:“谢帝师新婚不久应当穿得喜气些。” 谢磪冷笑着勾了勾唇,推开他的手:“谢某之事便不劳世子挂心。” “炀儿,不可对帝师无礼。” 年迈沙哑的声音一出,肖炀顿时敛了几分嚣张学乖:“父亲,我这是与帝师开玩笑呢。” “你这逆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齐国公肖梁骂了一句,肖炀不痛不痒地耸了耸肩:“那父亲您与帝师叙旧,我去外面看看。” 肖梁点点头:“去吧。” 肖炀立刻一溜烟跑没影了,肖梁又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谢磪:“帝师,请。” 谢磪淡淡地嗯了一声,随着肖梁入了内间。 这旁肖炀早就听闻谢磪带了新婚夫人霍氏前来,方才却不见她踪影,便朝着马场的方向望了望,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穿着海棠红刺绣兰花纹褙子的少女身上。 他眼睛一亮,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于是霍离一觉刚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庞。 她吓得花容失色,差点从太师椅上跌下去,好在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摔个狗啃泥太过难看。 虽然她平日不会想到谢磪,但此时还是下意识去寻他身影。 “别找啦小娘子,你那冷冰块夫君与我父亲谈事去了。” 肖炀觉得她很是好玩,拿出一把花里胡哨的折扇轻轻点了点她的袖口。 声声入耳,霍离思绪立刻回笼。她看了看面前男人的脸,又想起他方才说的一番话,旋即联想到对方身份。 “你是……齐国公世子肖炀?” 见霍离说出自己名讳,肖炀笑得更恣意了:“不错,正是本世子。” 霍离点点头,看来这齐国公世子风流无度的名声不假。 “见过世子。”她理了理衣裳。 肖炀摆了摆手,越发直勾勾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霍离下意识攥紧裙摆,大气不敢出一声,旋即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帝师夫人,不必再与从前一般做小伏低,处处藏拙。 若是因此丢了脸面,谢磪定会不悦。 是以霍离起身后退了一步,语气重了些:“我已嫁为人妇,还望世子自重。” 肖炀怔了怔,旋即轻笑一声,眼尾上扬:“这是自然,只是不知帝师待你可好?” 霍离不知肖炀用意,但还是定了定神,声音清润:“自然是好的。” “那便好。” 肖炀松了口气,从一旁的琉璃桌上顺了一串青翠饱满的葡萄,随意往嘴里丢了一颗。 当真是少年意气,霍离竟有些羡慕。 肖炀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以为她是眼馋自己怀里的葡萄,便挑了两颗最圆润饱满的递了过去:“尝尝,甜得很。” 霍离虽从前与肖炀素无交情,今日一见却莫名觉得对方并无敌意,反倒直来直去很好相处,便也就接过葡萄尝了两颗。 “以后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就来找我。” 霍离不曾想肖炀竟倏然口出妄言,葡萄没咽下去反呛了呛,涨得小脸通红,喝了半杯水才顺过气。 肖炀似是有些愧疚:“抱歉,害你呛到了,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还来?霍离真想塞住这祖宗的嘴让他别说了。 此处若只有他们二人说说糊涂话便也罢了,但肖炀身旁还跟着几个女使,若是风声传到谢磪耳里,他怕是要黑了脸恨不得立刻撕了她。 不过肖炀的眸里敛了风流的笑意,显出几分鲜少的认真,倒让霍离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只要相信本世子永远站在你这边。” 就连霍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更遑论在身边服侍的海棠了。 霍离生怕这祖宗再说出什么惊天骇地,违背伦理的话来,只好笑笑道:“多谢世子抬爱,不过 夫君待我很好,就不劳烦世子挂心了。” 肖炀耸了耸肩,又吃了几颗葡萄:“好吧,希望他真能对你好。” 听上去还的确挺替她操心的。 不知为何,霍离竟生出几分感动,不过也因此她更要刨根问底问个明白。 “世子,你方才为何那样说?你我素未蒙面,更谈不上交情,你为何愿意站在我这边?” 霍离眨了眨眼,语气认真。 肖炀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你真想知道?” 霍离笃定地点了点头:“想。” 肖炀深吸一口气,看向灼若芙蕖的少女,声音多了几分稳重:“因为你曾经差点成了我嫂子,所以我想护着你。” 嫂子? 霍离愣了愣,旋即想起了旧事。她的确有过婚约,那是一桩娃娃亲,而与她定娃娃亲的是……宁国公世子梅长青! 宁国公梅禹是先皇后的兄长,先皇的妻舅,而宁国公世子梅长青也就是先皇的亲侄子。 梅长青自幼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文采卓绝,又通武艺,先皇因此对这个侄子十分疼爱,圣宠一时胜过几个皇子。 宁国公府贵为皇亲国戚,按理说他们霍府是攀不上的,奈何宁国公梅禹与霍严曾是战友,二人交情不错,这才指腹为婚为尚未出生的她与当时六岁的宁国公世子梅长青定了娃娃亲。 这本是霍府中人喜闻乐道之事,攀上皇亲是何等的尊荣,这桩婚事一成霍府的前程不可限量。 奈何好景不长,景安二十四年发生长武门事变,当时霍离只是五岁稚童,很多细节都是听人口口相传的。 相传当年先皇对战功赫赫的宁国公心生忌惮,下令宁国公交出兵符,宁国公直接率亲军攻入长武门后被羽林军擒住。 长武门事变后,皇后一族彻底失势,宁国公被下旨赐死,饮下一杯鸩酒绝于府中。 先皇盛怒之下,宁国公府男丁被刺面青发配琼州,女眷或充奴或充.妓,宁国公府一朝覆灭,届时无人敢提。 而梅长青与其母柳氏未至琼州便在路上遇难,后先皇后自尽于冷宫中,先皇后去后先皇也缠绵病榻,不久也驾崩了。 可以说,宣朝国运衰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只是其中细节霍离便不得而知了。 其实霍离内心深处是为梅长青惋惜的,本是京城最耀眼的一颗星,却因风云变幻大厦倾倒一朝陨落。 当时她虽还年幼不记事,却也听赵嬷嬷提起过他经常来霍府看自己,给自己送吃的。这滴水之恩,她也是该感激的。 现在霍离明白,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了一朝失去。 她有时在想,或许在路上遇难也是天意,他这样骄傲的人受刺面青之辱,若是到了琼州再备受蹉跎恐怕才是对他更大的打击吧。 这样好的少年,偏偏不得上天垂爱。 霍离眼神黯淡了几分,再抬起头时声音有些轻:“你说的是梅长青?” 听到梅长青三个字,一向嬉笑的肖炀顿时红了眼眶,喉咙哽了哽:“是,你也还记得。” “记得,但那时我尚且年幼,不记得他的脸,很多事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14. 共骑驹 肖炀眼神暗了暗,挥手屏退旁人。他说话的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玩闹,空余几分叹息与沉痛。 “这十四年,无人敢在我面前提起宁国公府,提起他,你是第一个。” 霍离见肖炀情绪低落,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道:“世子与宁国公世子交好?” 霍离听肖炀方才的意思,他与梅长青应情如兄弟。若真如此,梅长青的死对他打击恐怕不小。 霍离心中骤生几分同情。 肖炀望向前方,眼神却有些空洞,笑容发苦,一字一句郑重得仿佛在承诺:“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气氛十分沉重,霍离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再开口时声音渐柔:“若是他知道世间还有像世子一样的人记挂着他,他应该也会高兴吧。” “高兴……” 肖炀低声念着,倏然一笑,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整个人释然了几分:“但愿吧。” 看样子肖炀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了,霍离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她虽与梅长青有过娃娃亲但当时她尚且年幼,很多事她都说不明白,也不知如何宽慰肖炀。 “会骑马吗?” 霍离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肖炀又重复了一遍:“本世子问你会骑马吗?” 霍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略会一些,不过很久没骑了。” 霍离说的是实话,其实从没人教过她骑马,但当年宁国公府出事后她在霍府骤失宠爱,焦玉茹将她送到霍家在临安的老宅住过几年。 她小时候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偏生霍家老宅往西走不远是一家马场,她便经常偷偷溜出去。她悟性很高,一点就通,没骑几次就骑得像模像样,只是后来被霍府派人抓住,她便再也不敢去了。 肖炀看她文文弱弱的本以为她不会骑马,听到她如此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这有何难?本世子陪你去挑匹乖顺的马来。” 霍离先是有些跃跃欲试,但想起谢磪心中有些泛难,斟酌之后还是笑着摇头:“不了,我昨夜不曾休息好,今日便不骑了。” 肖炀闻言先是有些唏嘘,随后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轻念:“昨夜……” 霍离见肖炀的神色便知他想到了什么旁的,鹅蛋脸顿时染了霞色,下意识反驳:“不是世子想的那样……” 肖炀只以为女儿家害羞,哪里会信她?他摆手笑得更恣意。 “没想到这冷冰块面上正经,背地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嘀咕的声音虽小,霍离却听得一清二楚。她耳尖也烫了几分,但只装作没听见。 或许是福至心灵,霍离微微侧目,便望见一道玄色身影。她忍下心头的情绪,站起身来迎上去,声音轻柔:“夫君。” 谢磪周身泛着冷意,接触到她的目光时脸色有些缓和,正要开口便望见不远处躺在太师椅上的肖炀,眸色沉了沉。 “世子怎会在此?” “这是本世子家开的击鞠会,本世子自然想在哪儿便在哪儿,谢帝师连这也要管?”肖炀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霍离见谢磪长眉微皱,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动怒,便摇了摇他的袖子:“夫君,我有些乏了,我们回去吧?” 少女眼神灵动,温声细语仿佛在撒娇,谢磪堵在心口的那点不快倏然消散,他挽住她的手:“那便听夫人的。” 奈何这边肖炀还不依不饶:“别走啊,既然会骑马给本世子露一手嘛!还是说……你怕他不高兴?” 霍离被肖炀这一番话闹得骑虎难下,她不敢去看谢磪脸色,心中暗自思忖该如何解释。 谁知谢磪垂眸看她,先开了口。 “会骑马?” 霍离思绪断了,轻嗯了一声:“还是小时候骑的。” 谢磪也猜出几分她方才的言不由衷,难得耐着性子问:“想骑?” 霍离是想拒绝的,但谢磪看出了那双杏眼里的一点渴望。她是想的,只是方才碍于他的缘故才违背了心意。 谢磪倏然想起在宫门口自己与她的那番对话。 她不想做笼中鸟,也不愿为池中鱼。她想要的,该是自由。 可自由,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奢望。 他终究是心软了一瞬:“我命人给你备马。” 霍离有些惊讶,谢磪素来雷厉风行没一会便有下人牵着几匹好马来。 谢磪目光一一掠过,最终选定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 枣红马皮毛锃亮,十分漂亮,霍离忍不住上前轻柔抚摸,马儿似通人性十分乖顺,霍离眼底透出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 “需要扶你吗?” 霍离摇摇头,旋即翻身上马,动作和小时候一般干脆利落。 肖炀看了忍不住拍手:“好身手!” 然而下一秒谢磪也翻身上马。 男人坚实的胸膛接触到自己后背的那一瞬,霍离生出异样的感觉。 他身形颀长,女儿家的身体难免娇小些,他右手拉住缰绳,她便被顺势揽入怀中,翻飞的袖口释出淡淡皂香交织着乌木沉香的香气,不容拒绝地钻入她的呼吸。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熟悉了这般气味,只要一闻起便能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香气初闻干净而清冽,闻之得以舒缓心绪,恍若在冬日晒着暖意,细闻男人略带侵略性的气味便蔓延开来,如藤蔓又如潮水包裹她周身。 霍离以为谢磪是不相信她的骑术,身体微微前倾去够缰绳,他搂着她腰肢的手却倏然收紧,双腿用力一蹬,枣红马顿时开始奔驰。 霍离通马术是以并无半点恐惧,只是与人同骑她还是平生第一次体验,更何况还是个男人,还是谢磪。 起初霍离还因腰间的束缚感而有些僵硬,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和自由飞驰的快感充斥了头脑,她开始享受这短暂的一刻,享受这难得能随心所欲的瞬间。 他的马术很好,速度虽快却暗暗控制了重心不至于过于颠簸,霍离方能有心情一览四周美景。 谢磪嘴角勾了勾,将缰绳交到了她手中。 霍离接过缰绳立刻放开了手脚,速度越来越快,枣红马在马场众人眼中几乎 化为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 她抽了一记响亮的马鞭,枣红马便昂起首来,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旋即飞速狂奔。狂风猎猎,身后扬起一大片尘土。 霍离拉紧缰绳,枣红马便乖顺地在肖炀面前停下,她欲翻身下马,腰身却被他紧紧箍住,他还不曾松手。 肖炀就这般看着二人半推半就,霍离的耳根都染上了几分霞色,火辣辣的。 “为夫竟不知夫人骑术这般好。”他在她耳畔低语,“夫人究竟还有多少为夫不知道的?” 霍离羞得低下头,却还是没忍住噎他:“夫君不是也不曾问吗?” 语毕,霍离感觉紧靠着自己后背的男人胸膛发出闷闷的笑声。 “也是,夫人的秘密,为夫今后再细细研究。” 霍离又羞又恼,趁他箍着自己腰身的手微微一松便趁机侧过身踩着马蹬下马。 谁知霍离刚站定,不远处便传来熟悉的女声。 “今日才知帝师夫人骑术精湛,不若与本公主比试一番?” 长公主项娴一身琉璃黄凤凰纹浣花锦衫,外披一件赤红貂皮织绣孔雀翎披风,整个人容光焕发,无一处不在彰显张扬,却显得像个过于招摇的花孔雀。 肖炀看了看长公主又看向霍离,不禁轻啧一声。 霍离的五官是极明艳的,灼若芙蕖,这身海棠红刺绣兰花纹褙子衬得她更是人比花娇,能让万般风景失了色。 相比之下,长公主项娴则略有些姿色平平,硬要配上这惹眼的琉璃黄与赤红,衬托不成倒反被压了几分雍容,不甚讨巧。 肖炀暗叹这便是大美人儿与普通美人儿的区别。 霍离自然明白项娴不怀好意,当日欺辱她不成今日又赶上门来,不过她倒要看看她要耍什么花样。 霍离大方地笑了笑:“殿下谬赞了,殿下想如何比试?” “简单!四人为一队击鞠,你我各领一队,五局三胜如何?”项娴仰着头道。 “便依殿下所言,男女比例可有规定?” “两男两女。”项娴盯着霍离冷笑。 霍离闻言心中微微皱眉,她明白了项娴的用意,对方就是断定自己连人都招不齐,不战则败颜面大失。 毕竟项娴再怎么说也是皇嗣,旁人断没有放弃皇嗣亲近她的道理。 项娴的目光在谢磪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经过上次放生池之事,她已看清谢磪是偏袒霍离的,她断不能在众人面前自找没趣。反正好戏在后头,她慢慢等着便是。 没多一会,项娴便确定了另外三人,分别是光禄寺卿嫡女姜曼仪和另外两个善于骑射的世家子弟。 再看这边,霍离的身后依旧只有谢磪一人。 项娴勾了勾唇。 “本世子来助你!” 霍离闻言见肖炀如见救命稻草,肖炀看到她感激的眼神挑了挑眉,意思是他够讲义气吧。 但霍离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四人组队,意味着还差一人。而她环顾四周,竟再找不出有理由帮她的任何一人。 15. 马儿惊 霍离握着帕子的右手下意识攥紧。 项娴暗暗一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帝师夫人莫不是招不满人?这可怎么办呢?” 谢磪自然听出她言语嘲讽,长眉微皱,正要发作,却看到不远处出现一道橘红色的身影。 霍离也注意到那处身影,待由远及近她看清来者一身橘红锦绣双蝶小袄,分明是女子,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少有的英气。 霍离久居霍府鲜少外出不知来者身份,长公主项娴却是一眼认出。她直直盯着面前人,言语之间尽是警告:“滕如霜,你来做甚?” 霍离顿时明白过来,面前少女竟是当朝宰相滕信嫡女滕如霜。滕如霜出身高门,又能文会武,巾帼之略不输男子,是贵女之中极特殊的一位。 这样的女子,倒让霍离生出些佩服。 若换作是寻常人听了项娴这番话早就畏畏缩缩地退了出去当个看戏人,可滕如霜却非寻常人。 她生来便是掌上明珠,又极厌恶项娴欺负他人的做派,是以轻飘飘道:“自是来参赛的。” 不等项娴再开口,滕如霜便来到霍离跟前,神色软了几分眼眸含笑:“谢夫人,我来你这队。” 霍离心中舒了口气,满心满眼都是感激,笑着应下:“好,多谢滕小姐了。” 项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踢了一下地上的马球。 “殿下,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 项娴哼了一声,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赢下比赛让霍离难堪,为自己狠狠出口恶心。 众人上马,击鞠赛一触即发。 第一局,谢磪先行得球,对方四人一同围上欲争球,谢磪将球打给霍离,霍离将球击中项娴方球网,霍离队得分。 第二局,项娴得球,其余三人皆护在她身旁,项娴将球传给姜曼仪却被滕如霜截胡,最终霍离队得分。 眼看连失两局即将来到赛点,项娴脸上已有些挂不住。她面色铁青地叫停,四人一同低声研究战术。 肖炀嗤了一声:“有我们三员大将你就放心吧,保准让你赢得舒舒服服的。” 肖炀下意识拍了拍霍离肩膀,霍离身体一僵,顿时感觉后颈有些发冷。 她抬头,正好撞上那双阴沉的桃花眼,他似是要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霍离吓得哆嗦了一下,苦笑着推开肖炀的手,接过话题:“是是是,多谢三位。” 语毕,谢磪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反而又阴冷了几分。 霍离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不妙,但又不知自己又何处惹恼了这尊佛。 霍离按捺住心头发麻一步步挪到谢磪身边,粲然一笑,拍马道:“没想到夫君骑术好,击鞠也这般好。” 这话虽说拍马,却也是真的,击鞠素来是世家子弟之间的游戏,她先前不曾想谢磪击鞠的本事竟也不逊肖炀几分。 谢磪嘴角扯了扯,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阻隔了众人的目光。 “这有何难?进京后受邀过不少击鞠会。” 这倒是。霍离明了了几分,以谢磪这帝师的身份,朝中定然少不了有人费尽心思想要拉拢,他去过不少击鞠会善击鞠也并非难事。 肖炀见项娴等人迟迟不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说殿下,这都快半柱香了,可否开始第三局了?” 项娴轻咳一声,直起身来:“好了。” 第三局终于开始,肖炀先行得球,他本欲将球传给霍离让霍离击门,却不成想项娴始终如影随形地出现在霍离身侧,不给他传球的机会。 其余二人则以同样的战术牵制在滕如霜与谢磪身侧,只剩一善于骑射的世家子弟与肖炀缠斗。 肖炀观察着四周难免有走神的时候,世家子弟抓住时机得球,进而将球传给项娴。 项娴得了球一心想着攻门,霍离立刻反应过来拦住项娴去路,二人僵持不下,一时陷入僵局。 项娴倏然抬眸对姜曼仪使了个颜色,姜曼仪了然,放弃缠斗往霍离的方向而去。 谢磪注意到项娴的眼神,心道不对。他了解项娴,自恃长公主的身份便无法无天不择手段,眼下她势必要动歪心思对霍离不利。 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谢磪眼底戾气横生,强行摆脱世家子弟的束缚,策马扬鞭朝霍离所在之处狂奔。 项娴的确是要给霍离使绊子,皇家最是看重体面,她自然不能连输三局沦为京城的笑柄。只要姜曼仪设法让霍离拦不住她,她便有机会拿下这一分。 姜曼仪虽平日性子傲慢不喜与人深交,但面对长公主项娴,也只能被当成棋子。 短短几步,姜曼仪便想好了对策,即使要拦住霍离也万不能太过明显,她只要假装马儿受惊吸引霍离的注意,便可为长公主创造机会。 但她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靠近霍离身侧,谢磪不知何时先行赶了过来,她抬眸对上那冷若冰霜的目光,心里生生凉了几分。 分明是矜贵如玉的长相,此刻眼神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着谢磪的面,姜曼仪本不敢直接动手,但项娴眼神一再催促,姜曼仪只好硬着头皮绕到霍离身前假装马儿受惊四下慌乱好吸引她注意。 可姜曼仪不知,霍离早将她与项娴眉来眼去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目不斜视地绕开她。 项娴没想到霍离视若无睹,一时有些惊讶手上动作慢了几分,霍离自然不会放过这好机会,策马扬鞭夺过马球。 这片刻的功夫,项娴队的其余两个世家子弟也回过神来,转身来到球网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霍离思忖了一番,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她身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想靠自己得分是不可能的,除非…… 霍离快速瞥了一眼四周,倏然注意到了同样离项娴队球网不远的谢磪。 二人目光隔空相接,没有只言片语,但仿佛都看懂了对方要说的话。 霍离佯装猛冲,将项娴队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却在扬起月杖的那一刻倏然转变方向挥动手臂轻轻一击,谢磪瞬间接过球,扬起马鞭往球网而去。 姜曼仪最先反应过来,但她离球网最远无法及时支援, 只能高喊一声:“小心球门!” 离球门最近的是一个世家子弟,他被姜曼仪一提醒也看清了局势,调转马头去挡谢磪。 谢磪却不疾不徐,几个假动作让世家子弟无从防守,最终抬手甩动月杖用力一击,拿下了最后一分。 三局三胜,胜负已无需多言。项娴骑在马背上,忿忿地盯着霍离,咬了咬唇。 当面让长公主项娴颜面无存这事,从前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她做不出来,如今嘛…… 霍离望着那道颀长的玄色身影,嘴唇不自觉微微上扬。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还真没错。不过让想捉弄她的人自个儿沦为笑柄,着实是解气。 她欲调转马头找地方下马,身下坐骑却突然不动,她以为是马儿累了,但下一秒枣红马却突然扬起马蹄开始狂奔。 霍离很快反应过来勒紧缰绳,却浑然无用,枣红马眼看着就要撞上球网,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谢磪眼睛倏然红了,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所有人都清楚枣红马一旦撞上球网势必人仰马翻,人被甩出或被压在马下轻则重伤瘫痪,重则即刻毙命。 他尝到了久违的无助的滋味。 霍离自然也明白后果,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慌乱越是想不出对策。电光石火之间,她果断选择主动跳下马背。 她的选择其实是冒险的,按照她的设想她要先翻身借力手握缰绳在马腹侧面缓冲降低坠落高度,再松开缰绳跳下。 但时间的把握和实际情况无一处不在变化,她无暇多虑,只能一搏。 伴随着剧烈颠簸,霍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借力来到马腹处,随后一跃而下。 坠落的过程中她有意抬手护住头部,随着落地疼痛感袭来,她翻滚了三圈才停下。 而另一边枣红马径直撞上了球网,冲出马场后重重倒在地上。 霍离松了口气,浑身上下却无一处不疼,她模模糊糊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 男人依旧冷着脸,一双桃花眼红得骇人,眼底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伸手到半空,想抱她又怕她哪里骨折弄疼了她。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他唤她,嗓音透着破碎乱得彻底,似乎生怕她下一秒就碎成泡沫。 这一声这一眼让霍离恍惚间觉得面前男人对她有几分除了纸面夫妻之外的在乎。 “快去叫大夫!”男人喝了一声。 “我没事……还能动……”霍离回过神来,松手动了动身子,虽然很疼但并没有一处脱臼或者骨折。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谢磪见她能动神色缓和了几分,蹲下身来稳稳抱住她。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不由任何人分说就抱着她大步往里走。 肖炀和滕如霜也着急地跟了上去,只剩面色惨白的项娴四人留在原地。 项娴还没从方才的情形中回过神来,她想不通又有些委屈,她分明没有在霍离的枣红马上动手脚,马儿怎会突然发狂? 16. 曼陀罗 一转瞬的功夫帝师夫人落马受伤的消息便在马场传开了,齐国公肖梁急得眉头紧蹙,立刻叫来随行大夫为霍离医治。 霍离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却无力再动,一是气力耗尽,二是毕竟狠狠摔了一跤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海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心疼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大夫进屋把脉,谢磪则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眉宇间的戾气尚未消散。 “夫人如何?”谢磪嗓音低沉。 大夫把完脉松了口气,答:“回帝师的话,贵夫人虽从马上跌落但万幸并无伤及脏腑,至于身上的伤严重与否……草民还需细看方能辨别。” 谢磪微微颔首,眉心舒展了些:“如此便有劳大夫了。” 大夫转向霍离:“夫人可活动过四肢,可有剧痛之感?” 霍离额间沁着虚汗,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故而不稳:“并无剧痛,只是有些不适。” 大夫捋了捋胡子,看向谢磪:“请帝师屏退下人,草民为夫人瞧瞧伤势。” 谢磪当即屏退下人,屋中只剩四人。 海棠见霍离身子乏力,含着眼泪主动上前扶着她,替她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霍离勉强坐起背对着外侧,中衣缓缓解开,香肩半露,白皙肌肤上几片红色印记隐隐渗血,大夫轻轻触碰,霍离便疼得皱眉。 换作往日,谢磪定会背过身去,但今日他却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攥紧。 “就是些擦伤,并不算严重,草民开些药,汤药口服,膏药涂在患处,约莫周余便会无恙。” 谢磪道了声谢,大夫便退出房间抓药,谢磪长腿一迈坐在床边扶她躺下。 霍离本就浑身酸痛,见大夫出去紧绷的神经一松便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起,似是梦到了不愉快之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眉头,替她熨平褶皱。掌间粗粝的茧子轻轻划过,又是一阵酥酥麻麻。 谢磪见她睡熟了才起身,转向海棠:“照顾好夫人,不许任何人打扰,醒了告知我。” 海棠福身:“是,主君。” 谢磪迈出房门,眉宇间的一丝温情褪去,冰冷的怒意逐渐浮了上来。 任是齐国公肖梁在朝多年也不曾见谢磪这般冷面阎罗的模样,便知他是真的恼了。可难就难在此事出在他齐国公府办的击鞠会上,他们齐国公府势必要给谢磪一个交代。 “谢帝师,此事我们齐国公府定会彻查,给你和夫人一个交代。” 谢磪乜了他一眼,语气冰冷:“谢某只要结果。” 肖梁点头:“那是自然,我已派人去查。” 谢磪没再言语,只身去了马场。 枣红马性情温顺却突然发狂他自不信是巧合,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伤人,那么此人意欲何为? 要么是针对霍离,要么便是针对他,又或是……针对举办此次击鞠会的齐国公府。 总之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势必不会轻易放过此人。 谢磪回到马场之时,齐国公已寻来兽医。枣红马依旧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可查出是何缘故?”谢磪垂眸。 兽医眸色渐沉:“是曼陀罗,枣红马误食了曼陀罗。曼陀罗有致幻,兴奋和惊厥之效,可使马儿躁动狂奔。” “食用时间不久且剂量甚小,是以一开始并无太大影响,直到现在才表现出来。” 果然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谢磪给了苍言一记眼刀,苍言瞬间会意带人细查马棚。 霍离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时辰,一直到申时才悠悠转醒,海棠见霍离终于醒来又惊又喜,眼眶的泪珠又忍不住溢了出来。 “夫人您终于醒了……吓死海棠了……”海棠哽咽着。 霍离正想开口却觉喉头干涩,海棠是个机灵的旋即去倒了一杯白水喂霍离服下。 霍离睡得昏昏沉沉,抬眸见窗棂外日头正艳,嗓音干涩地开口:“我无事,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海棠动作轻柔地扶着霍离坐在床头。 霍离见海棠眼眶红肿得模样有些内疚,轻抚她的手,挤出一丝笑意:“别担心,我没那么娇气,从前比这更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算不得什么。” 海棠方才正要止住泪意,一听霍离笑着提起从前的苦日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抱着她不撒手:“不许再提从前了夫人……” 霍离又心疼又想笑,拍了拍她的后背,见她哭声渐小才放下心来。 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比她还足足小上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心头憋不住一点事儿,但却是极护着她的。 海棠抹了抹眼泪,握住自家主子的手,小脸认真:“从前是没有主君在,现在有了主君,主君定会护着夫人,夫人往后不必再过苦日子了。” 谢磪……霍离心头颤了颤。 海棠见她与谢磪在人前恩爱以为二人感情甚笃,殊不知她与谢磪不过一年的表面夫妻,以后是要分道扬镳各走各道的。 其实马场时他唤她的那一瞬,她隐约生出了一丝别的心思,但很快便被她打消了。 他护她,关心她都不过是护着他名义上的夫人,不关乎那个人是不是她霍离。换作是旁人,他也能如此滴水不漏。 一个护着她的夫君……是她不敢,也不该奢望的。若真有……也不会是他吧。 说到底一年之后她就要离开谢府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谢磪的路她看不清也管不了,有些准备也得提上日程了,她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海棠见霍离微微出神以为她是乏了,便扶霍离躺下后去药房煎药。 谢磪回来时便看到少女安静的睡颜。她双目阖着,没了平日里的生气和机灵劲,如此安安静静的倒像个睡美人。 他放轻动作在床边坐下,少女却缓缓睁开了眼,他似乎还是扰了她的安宁。 “醒了?”男人嗓音微哑,伸手去扶她。 霍离自然地借着他的力气坐起身来,靠在床头,虚弱地嗯了一声。 屋里生着炭火,但霍离方才卧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此时 寒气钻入隐隐发凉,她下意识地双手抱臂取暖。 下一秒,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含着男人炙热的体温便将她裹了起来。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拢了拢领子确保她整个人都裹入温暖的大氅。 “枣红马发狂的事我已派人查了,不是意外。” 霍离虽已猜到几分,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头一紧。 谢磪低头看她:“枣红马是被人喂了小剂量的曼陀罗所以才会突然发狂,人我也抓到了,是一个马夫,他承认是他动的手脚。” 霍离闻言神色并未放松,依旧眉心微蹙。她知道一个小小马夫怎敢又怎会在齐国公府主办的击鞠会惹出这样的事,他没有任何理由害她,背后势必另有其人。 “他背后就没有其他人?”霍离抬眸看他,见他眼底一片深沉。 “自然有,但他咬死不说,还趁守卫不备自绝了。” 自绝……这便更蹊跷了,背后之人恐怕势力不小。 但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要害她,对方是如何提前得知她会选这匹枣红马为坐骑的,她上场分明是临时起意,更何况对方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若目的不是她,那……霍离头脑中闪过一种可能,她被自己吓到,唇色白了几分。 她抬眸,见谢磪眸光似淬着寒冰,冷得令人窒息。他不说,她也不敢多问,二人便这样相顾无言,气氛瞬间沉闷。 终究还是谢磪开口打破了沉闷。 “这次是我要带你来的害你受伤,委屈你了。”他与霍离目光相接,掠过她发白的唇瓣时心里有那么一瞬间软了一分,语气便也柔了不少。 他竟是在给自己道歉。 霍离怔了怔,眼神呆滞了一分。 在她心中,面前男人无论做什么都无需有理由,无需和自己解释,他们之间除了表面维系的和气并无再多情感上的交流,但方才他竟柔声与自己道歉。 其实她明白谢磪定会继续调查这件事,但听到他说这话心里又着实是熨帖的。 恍惚间觉得他也并非那般不讲道理。 霍离回过神来才发现谢磪正打量着她,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虚弱地笑了笑:“无妨,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与我道歉。” 语毕,霍离感觉后背伤口处隐隐作痛。 “扯到伤口了?”男人嗓音沉了几分。 霍离强颜欢笑欲敷衍过去,却被谢磪一眼看穿。 “该换药了。” 霍离下意识嗯了一声,才想起海棠刚去药房煎药还不曾回来,屋内只有她与谢磪二人。伤在肩背处她自己又够不着…… 霍离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小脸瞬间染了红晕,说话都不利索了起来:“等海棠回来我吩咐海棠便是,就不劳烦夫君了。” “她刚出去一时半会回不来。” 话音未落,谢磪便亲眼目睹少女的小脸从原本含羞的桃红色变成了娇艳欲滴的胭脂色,连带着耳尖都淬上了几分红,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压根不敢看他。 她怎会这般羞。 17. 药香浓 霍离只觉脸颊上火辣辣的,热气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愈烧愈烈。 她知谢磪所言也没错,但踌躇半天终究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正打算找个借口敷衍过去,男人却已打开白瓷瓶,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是敷衍不过去了,只好深吸口气缓缓背过身去。衣领散开的那一瞬,凉意攀上肌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衫。 “放松些。” 男人清润微哑的声音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指间松了松。她静静等待着他的动作,面上故作从容,实则心跳如鼓快得吓人。 好在他动作干脆且轻柔,没给她思忖太多的机会,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衣领轻轻往下一拉,少女白皙的肩头便暴露在空气中。 谢磪微微皱眉。 她是清瘦的,比起京城世家贵女追求的珠圆玉润的身材要纤瘦不少,轻轻一碰便能探到肌肤下的骨骼,后背更是如此。若非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少女整个人就和纸片一样薄。 她嫁给他之前过得并不好。 虽然先前他早已派人去探过霍离这些年在霍府的处境,但亲眼看到这般模样他心头还是会狠狠一抽。 而如今,这清瘦的肩头又多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霍离察觉到他动作顿了顿,迟迟没有动手上药,微微侧头:“怎么了?” “无事。” 谢磪将心头的那点情绪压下,挖了一小块软膏,点在她泛红的伤处。 软膏微凉,透着淡淡的药香,落在背上有些痒,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却被他按住。 屋内一片寂静,是以后背传来的触感越发清晰起来。 霍离几乎能想象他的手指是如何轻柔地点在她的伤处,软膏是如何被均匀地抹开。男人的指间很暖,染得软膏也没有那么凉了,她很快适应了他的温度。 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替她背上的每个伤口上药,每个动作都极轻极稳,手上力道几乎一致,竟让霍离生出些享受的感觉。 从前就连海棠给她上药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过这种酥酥麻麻,昏昏欲睡的感觉。 “好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干脆利落地替她拢好衣领,又把她裹在那件玄色大氅中。 “多谢。”霍离说着,方才的触觉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磪将白瓷瓶放在床头,坐在床榻上侧身看她,神色严肃了几分:“我手底下有个贴身侍卫名唤苍明,为人机灵,也懂武艺,这几日我就把他安排到你身边。” 霍离闻言顿时回神。 眼下这个节骨眼他突然安排他的贴身侍卫到她身边是为了……保护她? 霍离眨了眨眼:“苍明……和苍言……” 谢磪颔首:“苍明是苍言的哥哥,二人都是我的贴身侍卫。” 霍离恍然大悟,不过她自入府以来只见过苍言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谢磪左右,从未见过苍明此人。可见苍明多半是被谢磪派出去了,这几日才会回到谢府。 不过对她而言,其实不算坏事,苍明善武功至少能在谢磪不在时保护她的安全。要说顾虑…… 霍离瞄了谢磪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苍明终究是谢磪的人,以她眼下与谢磪的关系,苍明保不齐也是来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的。 “怎么?有顾虑?” 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霍离只好敛起那点小九九,讨好地笑了笑:“怎会?夫君派人来保护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谢磪没再言语,眉宇间也舒展了些,这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霍离这对他很受用。 霍离心中窃喜,总算松了口气。 片刻后海棠端着药汤走进来,霍离皱着眉头喝完药,大夫又来把了把脉说只静养即可,谢磪便不由分说地把人抱起回谢府去了。 折腾了大半天,霍离的确也乏了,只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休憩。 模模糊糊间,她的掌心被塞入了一个东西。 她摸了摸,小小一块,硬硬的,滑滑的,是油纸包着的糖果。 一想到有糖吃,霍离顿时来了精神,睁开眼摸索着打开油纸,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糖果方方正正,却是乳白色的,这糖她还从未见过。 秉存着先吃为敬的原则,霍离将糖果一口含入口中,顺滑的奶味交织着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药汤残留在她舌尖的那点苦涩顿时消散不见。 “这是什么糖?”霍离忍不住问。 谢磪道:“狮乳糖,乌厥进贡来的,陛下赏了些给几个大臣。” 霍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也就是说这糖大有来头,是乌厥进贡给永和帝,永和帝又赏给他,他再赠予她的,怪不得她从前不曾吃过,也闻所未闻。 如此一想,她又觉得这糖有些神圣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叠好,放入袖中。 “做什么?”谢磪一脸不解。 霍离却不紧不慢地解释:“按你所说这糖很珍贵,我把糖纸保存下来以后看到糖纸就能想起自己吃过这么珍贵的糖了。” 语毕,男人胸膛震了震。他在笑。 “你笑什么?”霍离觉得莫名其妙。 谢磪:“我有一盒子。” 霍离:“……” 回到谢府后这几日,霍离做了个闲人,老老实实地在房中休息。每晚戌时便歇,翌日一直睡到自然醒,好不舒服,几日下来她伤口也不疼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期间霍府派人来传过话,说的都是关于她掌中馈的事,霍严和焦玉茹的意思是让她找个借口推脱过去。 霍离心如明镜,这是面上不敢拂谢磪的面子,才找上她来了。 霍离只当不知,让人传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回去,霍严和焦玉茹也开始拿不准主意,又怕操之过急惹怒了谢磪,只好暂时作罢。 其实霍离对后宅之事并不关心,对这所谓的一点权力更是不放心上,这么大个霍府上上下下若真要她事事把关她怕会累死,是以霍离把这桩事推给谢磪,让他找个人打理便是,她也落个清闲。 其实这几日霍离也并非完全无事可做,她让海棠去芙蓉街转了一圈找了些正在出售的店面。海棠带回消息,她便开始思忖。 海棠见状不解:“夫人,您为何要让我去打探芙蓉街上正在出售的店面 ”? 霍离低头看着自己手绘的地图:“我打算买下一间店面。” 海棠更困惑了:“夫人要买店面做什么?” 霍离搁下笔,笑了笑:“当然是做生意了。” “做生意?” 海棠愣住了。 “你莫不是忘了我会做些小玩意,若是做生意应该能卖些钱。” 海棠倏然明白过来,但她依旧不明白自家夫人贵为帝师夫人,想要什么没有,为何还要去做生意赚钱呢。 霍离知道瞒不住她了,便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语气认真:“我答应了谢磪,一年后我们会和离。” 海棠听到“和离”二字差点惊呼出声,还好及时捂住了嘴。她眼中满是诧异,而后只剩下心疼,声音哽咽:“是不是主君……待您不好?” 霍离顿了顿,旋即摇头。 “那为什么……” 霍离见海棠抽抽搭搭地又要哭,笑着安慰她:“不是,他待我很好,只是……” 言至于此,霍离心中隐隐泛起一阵酸涩,胸口发闷。但她很快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感慨一笑。 “只是我们并非一路人,也做不成同路人,他要走他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 海棠其实并不明白自家夫人的言下之意,但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相信夫人说的总是没错的,天涯海角,她只要一直跟随夫人便好。 “所以我打算在京城做点生意赚点银子,到时候就当我们路上的盘缠了。” 霍离说着倏然想起什么,唇边笑意淡了下来:“寒门寺有消息了吗?赵嬷嬷可曾回府?” 海棠摇了摇头:“我派人打听只知道赵嬷嬷当时的确去了寒门寺,但尚未收赵到嬷嬷回府的消息。” 霍离眸色骤冷。 细细想来距离嬷嬷离开霍府已然过去了整整七日,按照往日习惯再怎么说嬷嬷今日也应会回到霍府,但至今却迟迟未归。 不知为何,霍离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夫人,怎么了?” 霍离摇了摇头:“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海棠安慰她:“您也别太担心了,现在还是申时三刻,说不定嬷嬷过一会儿便回来了。” 霍离微微颔首,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但等了半个多时辰她终于等不住了。 “海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去一趟寒门寺。”霍离起身。 海棠道:“夫人,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就落锁了,不然明日再去吧。” “我放心不下。” 霍离心意已决,海棠旋即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霍离刚出房门便看到门边立着一个身着劲服的年轻男人。 根据谢磪前几日给自己的画像,霍离很快认出了这个年轻男人正是谢磪给自己的侍卫苍明。 苍明见霍离与海棠背着行囊,似要外出,行礼道:“属下苍明,主君命属下来保护夫人安全,不知夫人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我有急事去一趟西郊寒门寺。”霍离想起什么,往隔壁的厢房望了望,“他还不曾回府吗?” 18. 寺外伏 隔壁厢房的窗棂不曾有烛火映出,他应是未归。 苍明答道:“主君今日被公务缠身,还未回府,不过往日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半个时辰……霍离微微抿唇,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原先也是想等谢磪回来商议的,毕竟寒门寺之事她总觉得有几分蹊跷,若是谢磪在或许能给她出出主意,但城门即将落锁她已然等不起了。 “那便不等他了,等他回府派人知会一声便是。”霍离看向苍明,“不知可否点几个人随我们一同去?” 苍明斟酌了一番,见她眉头始终皱着便知夫人心意已决自己拦不住,主君先前又吩咐他眼下多事之秋势必护好夫人安全,他必须守在夫人身侧。至于主君那边……安排个兄弟回话便是。 “属下这就去点人。” 霍离微微颔首:“麻烦了。” 霍离转向海棠:“海棠你留在府中,盯紧霍府。” “可是……”海棠目光闪烁,心中放心不下。 “听话。”霍离勉强笑了笑。 海棠只好点头。 苍明为人机灵做事也麻利,旋即点了四个府内武艺不错的侍卫,又牵来了几匹上好的骏马,众人一齐踏马而去。 抵达寒门寺外已是戌时三刻,寺门早已紧闭,周遭一片寂静,空余寒风掠过干枯枝桠的沙沙声。 苍明将马匹系在寺门外的古树旁,霍离则去叩了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探出一个身着灰色海清的中年尼姑。 “阿弥陀佛,不知女施主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霍离心中隐隐不安,自然顾不上与对方客气,只道:“师姑可知京城骠骑将军府来的赵嬷嬷是否在寺内?” 尼姑旋即颔首:“她正在寺内。” 霍离闻言舒了口气:“师姑可否带我见她一面?” 尼姑顿了顿,似在思忖,随后还是点点头:“好吧,女施主随我来。” 霍离跟着尼姑入内,苍明和其他侍卫片刻不离,不敢有丝毫松懈。 尼姑引着霍离来到一间偏僻的宿坊,霍离见周遭无人生了几分警惕,轻轻敲了敲门试探:“嬷嬷?” 屋内无人回应,霍离顿时紧张起来:“嬷嬷你在吗?” 好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下了床。 门并未锁,霍离先一步推开门,见赵嬷嬷蓬头垢面地站在门后,眼神飘忽不定。 “嬷嬷,这是怎么了?” 霍离伸手想要扶住赵嬷嬷的手臂,赵嬷嬷却突然尖叫一声,用力一推收回手,霍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怔怔地看着她。 “走开!你走开!” 赵嬷嬷只顾着往后退没看清脚下,被木凳一绊双腿一软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霍离连忙上前去扶赵嬷嬷,却再次被她推开,这次霍离有了准备在原地站稳,但赵嬷嬷看向她如遇大敌般畏惧的眼神却令她心如刀割。 分明在她成亲前赵嬷嬷还好好的,怎会来了一趟寒门寺人便成了这副模样?亦或是说,早在来寒门寺之前人就已是这样,只是她被蒙在鼓里罢了。 霍离的眼眶倏然红了,酸涩的滋味攥得她胸口一阵一阵的疼。她不敢再去碰赵嬷嬷,声音却愈发颤抖:“嬷嬷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阿离啊……” 听到“阿离”二字,疯癫的赵嬷嬷安静了一瞬,默念:“阿离……阿离……” 她似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她还记得自己! 霍离心中一喜,继续轻声安抚她:“对,我是阿离,是嬷嬷你从小养大的阿离啊。” 赵嬷嬷低着头,精神虽恢复不到先前那般,但至少不哭不闹了,不厌其烦地念着阿离。 霍离虽不曾亲眼目睹一切,但赵嬷嬷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变成这样,她愈发笃定背后是有人作祟。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嬷嬷带回去,回到京城后她就算遍寻名医也要试着治好嬷嬷。 “阿离好,阿离乖,阿离最听话了……” 霍离眼眶一酸,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她试探地搀着赵嬷嬷的胳膊,好在嬷嬷不似先前那般抵触,也能慢慢跟着她往外走了,只是整个人好似游离着,灵魂仿佛被抽干了。 “回府。”霍离勉强压抑住情绪。 苍明得令:“是,夫人。” 那厢酉时三刻谢磪忙完公务携着一身倦意回府,却见隔壁新房不曾点烛火,苍明亦消失不见。 他询问侍卫才从一侍卫口中得知霍离酉时二刻急匆匆离府出城去了西郊寒门寺,苍明点了几个侍卫也跟着去了。 那侍卫正说着,发觉自家主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可曾说去寒门寺做什么?”谢磪嗓音低沉,泛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侍卫摇头:“不曾,只知应是急事,苍兄也不曾说。” 谢磪脸色铁青,脖颈处青筋凸起,旋即转身出府翻身上马,眸色冷到极致,语气不容置疑:“点一队侍卫,即刻去寒门寺。” 语毕,侍卫却依旧立在原地。 谢磪淬着寒意的眼刀剜过去,侍卫立刻低下头,轻声道:“主君,马上就要宵禁了。” “那又如何?” 男人的语气多了几分不耐,心底的戾气已窜至胸口,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是……属下这就去点人。” 寒门寺外,一行人正在回城的路上。 赵嬷嬷眼下这般昏昏沉沉,霍离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人骑马,是以主动让赵嬷嬷坐在自己身后,二人一道同乘。 此时已过戌时,又正值寒冬,马道上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光亮,一行人自然而然减慢了骑行速度。 越是在黑夜之中越容易有危险,这一点苍明最为清楚。他并没有贪速度带头骑在最前面,而是安排侍卫一左一右护在霍离身侧。 马队穿过地形复杂的山丘逐渐行至平原,苍明倏然听到不远处的草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勒紧缰绳,旋即握住了霍离所骑骏马的缰绳。 然而未及霍离收紧缰绳,不远处草坪里突然站起了十几个人,个个身着黑色夜行衣,手持弓弩,霍离映着烛火才勉强将其看清,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埋伏! “保护夫人!” 话音未散,黑压压的羽箭便压了过来,霍离按捺住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保持高度冷静,快速调转马 头的同时解下厚重的毛绒披风扬臂甩在身后。 “夫人先走!我来断后!” 霍离也知此刻不是踌躇的时候,用力夹紧马腹一蹬:“千万小心。” 猎猎狂风之间,已听得几声凄厉的惨叫,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厚重的毛绒披风挡过几道流矢,却也随着滋啦一声裂开一个偌大的口子。霍离倏然感觉附在自己腰间的力道松了松,一股恶寒从脊梁骨一路攀上脖颈。 “嬷嬷?” 骏马已绕开马道沿着一条小径一路狂奔,眼看着就要冲进树林,少女的声音却是颤抖的,夹杂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身后一片冰凉,无人回应。 霍离听得身后的短刃相接的声音渐渐远了,颤抖着将手中的缰绳收紧了些,骏马缓缓停了下来,霍离侧身去碰身后的人。 却只触碰到了一滩.湿润。 霍离的双手止不住的发颤,勒紧缰绳从袖中抽出一个火折子。 殷红的鲜血淌在少女的柔荑素手上,显得格外醒目。 霍离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天旋地转太阳穴闷得发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只轻轻一碰,马背上的人便像稻草人一般倒了下去,绵软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她这才注意到毛绒披风已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根羽箭穿过口子直直射入赵嬷嬷后颈,几乎是顷刻毙命,赵嬷嬷甚至来不及痛吟。 霍离心头一阵绞痛,她身形一个不稳摔下马去,但她顾不上膝盖处传来的疼痛便伸手去扶赵嬷嬷,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嬷嬷……你别吓我……”她抱着赵嬷嬷,仿佛这样赵嬷嬷就能活过来。 然而此时,远处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霍离心头的那根弦倏然绷紧。 “夫人!” 是苍明。 霍离喉头泛哑:“我在这……” 苍明方才与对方拼死缠斗才抵挡住一时片刻,然而敌众我寡他也不慎身中数箭,劲服被鲜血浸透。 好在并未伤及要害,他虽有些脱力,但还能勉强支撑,眼下夫人还在他身边,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下她,把她安全送回主君身边。 苍明疾驶而来,一眼看见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赵嬷嬷后颈中箭鲜血淋漓,显然是……死了。 若非流矢力道不足,箭头再往皮肉里深几寸便能穿透脆弱的喉咙,再从前喉穿出,届时便能……一箭两命! 夫人此刻还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夫人,他们还有五六个人,很快便会追过来,我们该走了!” 霍离虽沉浸在失去养育之亲的痛苦之中却也明白苍明所言不假。 更何况苍明只身一人前来,可见其他四名谢府侍卫都已死于羽箭之下。眼下只剩下苍明和她了,苍明也已身负重伤,他们的处境愈发艰难了。 但她抱着赵嬷嬷的遗体不愿松手。她想带着赵嬷嬷一起走,但现实是再等下去她也会死在这荒郊野地,届时无人会查明今日之事的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夫人快走!” 她倏然睁眼,松手翻身上马,杏眼深处渗出一行血泪,随着“驾”的一声骏马冲入林中。 19. 险中生 霍离骑马穿入林中一路狂奔,苍明亦紧随其后。 少女一双素手冻得通红,又因长时间剧烈颠簸被粗粝的缰绳磨开一道深红的口子,但她早已对痛觉感到麻木,全然被如一团乱麻的心绪紧紧束缚。 霍离也不知骑马奔驰了多久,直至隐约看见前方不远处有火光闪烁,她勒紧缰绳停下,仔细听着前方的动静。 不仅可见火光,还依稀听到马蹄声,是那群埋伏他们的黑衣人。 苍明也察觉到了异样,脸色逐渐严肃:“夫人,前后都有人,他们想要将我们包围。” 以他们的行驶速度,不用多久,她与苍明都会被发现。 黑夜之中万籁俱寂,一点细微的动静和微弱的火光都将暴露他们的行踪,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眼下,马是断然不能要了,火光也断然不能留。 霍离翻身下马环顾四周,旋即灭了火光。 苍明见状也下了马。 霍离往马屁股上用力一拍,两匹马顿时往林深处狂奔,不小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黑衣人。 “在那!快追!” 苍明很快明白了霍离的用意,心中暗暗佩服。夫人一介弱女子,却能在生死之际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也无怪乎主君对她如此特殊。 霍离拉着苍明往另一边走去。 方才在火光中霍离看清这个方向是一片灌木,灌木虽然低矮,相比高大的古树却茂密得多,藏住一两个人想来并非难事。 更何况骏马受惊狂奔,黑衣人一时半会也跟不上,应是来不及寻到这儿来。 其实霍离心中也无万分把握,但眼下她没有旁的选择,只能赌上一赌看能否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过了片刻,霍离感觉自己身旁人身体有些摇晃,她这才想起苍明也为护自己身中数箭。 “苍侍卫,你怎么样?” 语毕,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少女的手背上。 霍离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寒意再次袭来令她打了个寒战。 “夫人,我无事,不用管我……” 夜色中霍离看不清身旁人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已然哑了。他失血过多已有些脱力,却为了护她还在硬撑。 霍离一时有些害怕,她怕就连苍明也像赵嬷嬷那般离她而去,那样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摸索着撕下袖口的布条替他简单包扎,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听到没有?” 苍明愣了一下,随即道:“好……我与夫人都活着……等主君来。” 声声入耳,霍离想到了他。 说来也可笑,她与他不过是被一道圣旨捆在一起的陌生人,婚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年之契约,他们仍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在生死之际她能想到并求助的好像也只有他了。 回想成婚后种种,他虽然嘴硬脸也臭,但其实对她并不坏,甚至比她从前身边接触的人待她都要好上几分。 以至于有那么几瞬,她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原本清晰的边界竟变得模糊起来…… “那娘们竟然骗我们,弃马而逃了!” “他们一个女人一个伤残,定然还在林子里跑不远,把林子翻个遍再提着人头回去复命!” 不远处飘来粗鲁的叫骂声,霍离顿时思绪回笼。 看来黑衣人已经有所察觉,往他们藏身的方向找来了。 苍明伤重,已然支撑不住多久了,他们眼下逃不出林子。 “夫人……我跑不动了你别管我了……快走……去找主君……” 几乎是一瞬,霍离便明白他是想把自己推开再只身缠住黑衣人为她拖延时间。他已身负重伤,若是留下必然难逃一死。 可她又怎能踩着苍明的尸体为自己谋求一条活路? 她做不到。 苍明似乎明白她的担忧,再次坚持道:“苍明的命是主君的,本就该效忠主君。主君让我保护夫人安全……夫人必须活着。” 霍离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也徒劳,得换个法子。 “二哥,这儿有血迹,肯定是往这走了!” 马蹄声逐渐逼近,霍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我有一个法子,我们都得活着。” 她凑近苍明身旁低语了几句。 “血迹消失了,人呢?” 那被唤二哥的黑衣人循着血迹一路追查,见血迹戛然而止四周又空无一人,怒气抑无可抑。 另一个黑衣人环顾四周也不见那一男一女的踪影,心下纳闷:“奇了怪了,还能凭空……” 话说到一半,他隐隐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些动静。他旋即对二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下马,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往那处走去。 黑衣人虽也损兵折将,但还剩下六人,将一处小小的灌木丛包围绰绰有余。 二哥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其余四人顿时会意欲从两侧包抄。 二哥见灌木丛后没了动静,压低身面俯身逼近正想要抬手拨开灌木,却突然听见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中飞了出来,下一秒眼眶便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捂着左眼惨叫一声。 “二哥!” 一旁的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旋即抽出弯刀却被藏在灌木丛后的苍明一剑抹了脖子,瘫倒在地上。 二哥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霍离早有防备,抬手拨动蝴蝶片,几发袖箭接连射了出去。 其实霍离心中也很慌乱,拨动蝴蝶片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平日里虽喜欢琢磨这些玩意儿,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到了生死之际她也没法做到镇定自若。 是以,她的准心并不好,这次五发袖箭只中了两发,一发还只擦破了对方的袖口,好在另一发误打误撞射中腹部,虽然不致命但也够他吃一壶的了。 二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伤口。 “夫人这招果然好使。”苍明舒了一口气,暗暗佩服。 霍离艰难地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她的计划眼下只成功了一半,更可怕的是她没想到对方还有四人,她与苍明的命依旧悬在刀口上。 此时其余四人自然也反应了过来,手持弯刀朝他们冲了过来。苍明身负重伤眼下失血过多已是有心无力,是以霍离主动吸引四人注意力,对方见她一个弱女子已是放松警惕,竟不紧不慢地和她玩起了猫鼠游戏。 这是笃定她今日逃不出去! 那一张张令人作呕的嘴脸,此时笑得阴冷邪恶,霍离猜到他们的龌龊心思,心中涌起一阵恶心。 不过黑衣人的反应也证明了一点,他们是冲着她来的。 有人花钱买她的命。 “美人儿,别跑了,乖乖束手就擒,哥几个还能让你少受些苦,是不是?” 其余三人皆哄然大笑。 霍离不曾被他们的话绕了心神,她突然放慢脚步,黑衣人见她这般以为她已放弃反抗,飞速冲了上去。 霍离屏气凝神,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以预测对方与自己的距离,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她猛地迈开步子绕过一棵大树。 在黑衣人看不见的盲区,她往外绕了几步。 那几个黑衣人想着人即将到手,哪里会想其他,个个卯足劲冲了过去,却发觉脚底下一片松软,径直栽了下去。 前两个黑衣人先行摔入陷阱,第三个黑衣人眼睁睁看着同伴摔入奈何速度太快守不住步子,摇摇晃晃几番还是栽了下去。 一片漆黑的陷阱里痛苦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方才霍离蹲在灌木丛后之时偶然发觉身旁的一处十分松软,边缘微微往里凹陷。她觉出不对,伸手一探,果然发现是个陷阱。 在山林里,有陷阱并非稀奇事。 从前霍府中下人也有几个家里原先是做猎户的,霍离记得他们闲聊时提起过山林里抓野兽的陷阱。陷阱底下都是磨得尖锐的木棍和竹刺,还有野兽夹,只要掉进去,再凶猛的野兽也得一命呜呼。 这几人掉下去,必定是要去见阎王的。 霍离正要松口气,却听得背后脚步声又起,转身一看却见还有一名黑衣人并未掉入陷阱,此刻恶狠狠地朝她扑来。 二人距离不远,她慌乱地去拨袖箭上的蝴蝶片,机关却好巧不巧卡住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拨动。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霍离只能自认倒霉放起袖箭,转身欲跑却被一个石块绊倒,她一直控制不住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摔在泥地里。 泥土阴冷潮湿的气味强硬地朝她呼吸里钻,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夫人?” 是苍明在唤她!但他距离自己太远了,就算能赶来恐怕也来不及了。 即使如此,求生的本能还是控制了霍离的身体,她用尽浑身力气往后退。 然而霍离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的刀口离自己越来越近,额间的冷汗淌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夫人!”苍明终于看见了她,惊惧地大叫一声。 刀口几乎快要触碰到她颈间的肌肤,霍离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她已是尽了全力求生,最终的结局只能听凭天意了。 然而霍离等了许久,想象中刺骨的疼痛却迟迟不来。 良久,她睁开眼,面前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倒了下去,脖颈处插着一支羽箭,羽箭贯穿喉咙,一箭毙命。 20. 怀里温 黑衣人离她很近,脖颈处的鲜血飞溅到她白皙的脸颊上,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而霍离还未从方才的后怕中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苍明在不远处惊呼一声。 “夫人!” 霍离神经倏然紧绷,猛地转过身却见那被自己用袖箭射瞎了一只眼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摸索到自己身后,此时正准备抽出弯刀。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之际,一道湛色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身前传来短刃相接的声响,黑衣人的弯刀突然脱手飞了出去,再然后便是轻微的脆响,似是长剑划破了喉管,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出来。 宽大的湛色衣袂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曾亲眼看见发生了什么,只闻到熟悉的乌木沉香里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血腥气。 是他! 片刻后他放下衣袖,霍离这才看清那黑衣人竟被一剑抹了脖子,此刻已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霍离微微侧身探出头,下一秒看向谢磪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男人一身湛袍,龙章凤姿,面如冠玉,冷白的脸庞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矜贵无双,整个人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便恍若神祗,令人不敢亵渎。 但就是这般看上去神姿高彻的人,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剑,剑刃沾染的鲜血还未滴尽,此刻正顺着剑刃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滑入泥土。 霍离方才一直以为是苍明或者谢磪身旁的其他侍卫动手杀了黑衣人,却不曾想是谢磪亲自动的手。 他从未将这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他手起剑落,面无表情,哪里有一点孱弱文臣的模样?倒像是手段狠辣的杀神。 霍离倒吸了一口冷气。 倒是谢磪不疾不徐地把剑往空中一抛,苍明稳稳接过,他似乎感受到身后人急促的呼吸,转过身来。 霍离原以为自己会因为刚才之事对谢磪生出恐惧,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逃走,但当遇上他的目光,她心头筑起的那座故作坚强的城墙顿时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抱紧了他。 谢磪劲窄的腰身就这么被一双柔弱无骨的素手抱着,身体微微一僵,最终还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对不起,我来迟了。”他的嗓音是哑着的。 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霍离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一切紧张与不安卸下,便只剩无穷尽的后怕与委屈。 谢磪感觉到自己胸膛前的衣襟湿了一块,她起初只是轻微哽咽,而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哪有什么镇定自若?她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十九岁的小丫头,又怎会习惯这些生死之际的血腥场面? 她忍着,撑着,故作镇定,是因为身旁无人能护着她只能靠她自己,眼下他来了,她似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不肯撒手,便再也演不下去。 他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泣,将内心埋藏的所有不安和恐惧都发泄出来。只是她不知,那每一声啜泣落入他耳中都会引来隐隐抽痛。 良久,霍离哭累了,才渐渐止住了抽泣。 她缓缓松开手,却见男人胸前的湛色布料已被自己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更深了几分。 她耳尖倏然红了,抬头看他的眼神好似做错事的小孩。 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 她赧然移开目光。 “可有受伤?” 被谢磪一提醒,她才想起膝盖当时从马背上摔下还隐隐作痛,但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眶顿时红了,一时再厉害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她不管不顾地牵过苍明的马,忍着痛上马,谢磪反应极快地在她夹紧马腹前跟了上去,坐在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去哪?” 她没有作答,只是夹紧马腹用力一蹬,骏马顿时朝着林口的方向飞驰而出。 谢磪知她外表文弱,却心性倔强,只要她想做之事定然会去做,且任何人都拦不住,便也不再逼问。 骏马终于在林口处停下,谢磪看见了一具老妪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件毛绒披风,谢磪一眼认出是霍离的。 至于老妪……他不曾见过,但他先去派人打探过一些霍离在霍府的事,知道霍府有一叫赵嬷嬷的乳母待她视如己出,想必此人在霍离心中的份量不一般。 而眼下此人不论是年纪还是衣着都与霍府赵嬷嬷对上了。 谢磪心中一动。 她不顾即将宵禁都要出城见的人,原来是赵嬷嬷。 霍离身体虚浮地下马,跪着扑到赵嬷嬷身旁,伸手紧紧抱住那具已然失去温度的冰冷身躯,泪水顺着眼眶无声滑落。 谢磪静静地望着她,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被她的眼泪灼痛了,然而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安慰之语踌躇再三还是未能说出口。 让她静静,也好。 过了良久,霍离才缓过来,一双杏眼被泪水浸透微微红肿,整个人越发楚楚动人。 但谢磪却从她眼底看到了杀意。 “今日之事,恐怕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霍离缓缓抬眸。 “你以为是何人?” 霍离心中仅有一番猜测,却无半分证据,是以摇了摇头。 苍明疾步走来:“主君,那些黑衣人后背上都有鹰形纹身,应是万会镖局的人。” 其实谢磪早就猜到几分。幕后之人想要置霍离于死地却不敢或不能亲自动手,是以与镖局做了一笔生意,一边放钱,一边杀人。 出动镖局十几人,可见是笔大买卖,幕后之人必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提早埋伏在霍离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可见他们早就得到消息知晓霍离会前往寒门寺,则应是知晓赵嬷嬷去了寒门寺未回。 种种线索缠在一起,范围便大大缩小,眼下虽无实证,却并不难猜。 只是他没想到,她与霍府竟已闹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虎毒尚且不食子,而她的家人竟不顾血缘亲情一心置她于死地。 谢磪的眸色沉了几分。 霍离抬眸望她,嗓音不似平日清脆如铃,沙哑异常:“嬷嬷于我有养育之恩,一直以来视我如亲女,我想把她好生安葬。” “苍明…… ”谢磪想要苍明将赵嬷嬷厚葬,然而却被霍离打断。 “不必了,嬷嬷的身后事我不想假手他人,我想送她最后一程。” 少女模样狼狈,发髻散乱,白皙的脸颊上泪痕未干,平日红润饱满的嘴唇眼下苍白无一丝血色,隐隐有些皲裂,但眼神却格外坚定。 谢磪知自己劝不住她,只好顺了她的意。 一行人一路往回走,途中霍离找了一处靠近山丘,周围有山有水的空地,将赵嬷嬷埋葬。 霍离双手拿着木铲几次几近脱力,谢磪命人上前,她却始终不接受,就这般挖挖停停,一直到翌日天亮。 谢磪命人找来了木板,霍离亲手在木板上刻字,眼看事成谢磪正要松口气,却见霍离将右手食指指尖含入口中,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的心又悬了起来,拧得发颤。 霍离的手已经有些麻木,但她却仿佛没有察觉,用指尖渗出的鲜血描摹木板上的刻痕,木板被鲜血渗透,留下一道道不容忽视的血迹。 描摹到最后一字,血似乎不够了,霍离再次抬起手,右手手腕却被人死死箍住,她下意识挣扎,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够了!别再伤害自己了。” 她缓缓抬眸,撞入那双猩红的桃花眼。他的眼中有愤怒,不解,还有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她一心如此,又怎愿半途而废?见右手被他束缚住,便决心换成左手,谁知他竟早就看透她的企图,拿起地上那把她用来刻字的匕首,在自己左手掌间狠狠地划了一道。 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霍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谢磪你疯了?” “我疯了?或许吧。”谢磪突然冷笑一声,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要疯吗?那我便陪你一起疯。” 语毕谢磪便握住她的手沾了他掌间的鲜血在木板上描摹最后一字,干涸的鲜血再次变得充盈,几乎溢出了刻痕。 她感受到他掌间的温热湿润,也感受到指间触碰到死物的冰冷坚硬。 直到描摹完成,他亦没有放开她的手。 “想为赵嬷嬷报仇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想起。 “想。” “那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罪大恶极之人付出代价。” 霍离微微颔首,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傻到寻死觅活,还有事她不曾寻到答案,她比谁都惜命。 倒是谢磪令她有些意外。他说这话过于熟练,以至于她有些好奇他是不是经常安慰人。 良久,谢磪才松开了她,起身拂了拂长袍上的尘土,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无名碑所吸引。 与其说是墓碑,不如说也是块木板,只是木板上空无一字。 难道还有人也喜欢在这立墓碑? 谢磪正要迈步朝那无名碑走去,却被霍离拦住。 少女似乎有些急切,脸颊微微涨红,却还挤出一丝笑意想要敷衍他:“虽不知是谁家的墓,但惊扰了亡者总是不好的,你说是不是?” 21. 浴俏人 谢磪瞧出她的反常,却没有戳穿她拙劣的演技,只勾了勾唇:“夫人说得是,那便不打扰了。” 霍离这才松了口气,欲起身往外走。然而她跪了一晚上腿脚早已发麻,猛地起身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脚步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 谢磪一把扶住了她,眼神含了几分责怪:“非要硬撑。” 霍离靠着他才勉强站稳,累了一晚上她已没有精力和平日一般思忖太多,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谢磪感觉到怀中人软得如一团棉花,浑身脱力,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霍离就这般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膛前,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带回了霍府。 然而即使在梦里,她也被纠缠得不得安宁,她下意识蹙起眉峰,却隐隐觉得有一双手在小心翼翼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那温暖于她而言,如撕开夜幕的一点晨光,令她不至于辗转整夜,深陷泥潭。 醒来已是申时,霍离舒展了一下筋骨,身上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她翻开被褥撩开寝衣的一角,见膝盖和身上泛着淤青的地方凉凉的,似乎涂上了上好的金疮药。 思绪回笼,霍离倏然想起什么,耳尖红了起来。 她和谢磪回府之前分明穿的是……是谁给她换上了寝衣?!还给她上了药? 霍离素来冷静自持,此刻一张小脸却烧得酡红。她越想越不对,恨不得把脸埋进被窝里再也不抬起来。 海棠听见里面的动静,敲门进入,看见被窝里缩成一团的人儿快步走上前去:“夫人别闷着自己。” 被褥被掀开,露出一张染了烟霞的鹅蛋小脸,娇俏可人。 霍离抢在海棠说话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身上的寝衣,是谁换的?” 海棠闻言愣了一瞬,慢吞吞道:“是奴婢给夫人换的,可是不合身?” 声声入耳,霍离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也是,他从不来她的寝屋,即使昨夜抱着自己回来,又怎会逾矩为她换衣?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没有不合身。” 海棠点点头,一边给霍离更衣一边道:“夫人膝盖上的金疮药是主君上的。” 霍离方才轻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声试探:“他待了很久吗?” “约莫半个时辰吧,主君不让我们靠近,奴婢只能在外候着。” 当时她睡得熟,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竟真的亲自为她上药。可是这些小事,不是假手他人便好,又何必亲自动手? 如此这般……是不是对她过于好了。 亦或是只是一时兴起,毕竟他做事从来无需理由。 霍离按捺住心绪,再抬眸之时眼底只剩几分冷意:“赵嬷嬷之事是霍府的手笔。” 海棠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他们……竟想置夫人于死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夫人?” 很多事她起初只是猜想,但当最坏的念头在她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那些解不开的结便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猜,我那父亲和母亲是怕我查下去。” “虎毒尚且不食子,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中有鬼。” 海棠也不曾想竟是自家姑娘父母的手笔,想来自家姑娘这些年爹不疼娘不爱,在府中步履维艰,吃过的苦更是说不完道不尽,本想着嫁到谢府后能过上好日子,却还是险些丧了命。 想到此处,海棠眼眶发酸,说话时声音哽咽:“好在因果轮回,那黑心镖局今日午时突然起了火,镖局中人据说一个也没能逃过全都葬身火海了。” “起火?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起火?”霍离皱了皱眉。 海棠摇了摇头:“不知,但也算恶有恶报了,这镖局背地里肯定没少做这种黑心买卖,说不定是以前的仇人找上门了。”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不过霍离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冷静下来细细思忖,可能性莫过于三种。 其一,如海棠所言是从前仇家找上门,但时间未免太巧。 其二,便是霍府毁尸灭迹,不想被她捏住把柄。 其三,也是霍离最不敢想,却下意识想到的一种。 有人替她报仇。 然而从行事作风和手笔来看,这确实是最符合情况的一种可能。 霍离太阳穴跳得发疼,无论如何她都得亲口问问他才好。 霍离胡乱披上一件披风便迈出房门,走向一旁的卧房。 卧房外无一人,苍明与苍言不知去了何处,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卧房内无人回应。 他可能出去了,霍离转身欲走,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霍离停住脚步,往里看了一眼门锁,原来是锁坏了。 她往里望了望,却听得一些细碎的声响。 他竟然在房中。 这样也好,她正好问问他。 霍离鼓起勇气往里走了几步,却一眼望见屏风后人影浮动,水声不时传来落入她耳中。 男人背对着她,手臂张开靠在浴桶边缘,宽阔的肩膀和肌肉的形状依稀可见,后背隐隐有几道疤痕,似是旧伤。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彻底,不敢再看也来不及多想立马背过身去。 她不知道他在沐浴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然而细小的动静却惊动了浴桶里的男人。 “谁!”男人厉声喝了一句。 霍离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只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后背隐隐发凉。她听到背后传来水珠落入浴桶的声音,似是他起了身,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心里盘算着对方应是穿戴整齐了,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这一次目光没有移开,反而似被钉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流连。 男人只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披在身后,身姿伟岸挺拔,虎背蜂腰,衣襟直直敞开,如雕刻般线条分明的胸膛映入眼帘。 晶莹的水珠挂在他的肌肤上,在屋内昏黄的光晕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再往下看,劲窄的腰身没入纯白亵.裤,布料却因被水染湿而微透,傲人的弧度依稀可见。 霍离刚消下去的燥热又卷土重来,连带着手心里也暗暗冒汗。 她这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谢磪看清是她,神色松了几分,自顾自拿起屏风上的浴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 “夫人怎么来了?” 霍离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从方才的画面里回过神来。 谢磪瞧了她一眼,素来冷静的人此刻满脸酡红,目不直视,局促得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小狐狸,压根不敢看他。 他心中纳闷,顺着她先前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不自觉勾了勾唇。 “等我一下。” “好……” 霍离刚挤出一个字,他便长腿一迈又到屏风后去了。 再出现在她面前时,他已披上素色中衣穿戴整齐,霍离脸上的热度这才降了降。 霍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那双含了浴室氤氲的桃花眼:“这次谢谢你,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谢磪似是并不意外,到梨花木八仙桌旁坐下,眉眼轻挑:“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 霍离一时语塞,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人情自是要还的,只是她眼下还不曾想好怎么个还法。 但她又怕自己踌躇太久,谢磪以为她不愿意还,便道:“你放心,我们和离之前我一定还清。” 语毕,屋内的气氛骤冷,谢磪眼尾渗出几分寒意。 霍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他好像并不喜欢听自己这么说。 但话已说出口,想要收回是不可能了。 良久,谢磪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淡淡地笑了,嗓音却有些沉:“你倒是时时刻刻盘算着早日与我两清。” 霍离看不透他,心里也萌生出一些别扭。 当初说一年后和离的人是他,提前划清界限的人也是他,怎么她如了他的愿他反而还不高兴了? 她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但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她还是不计较这些了。 “怎会?我只是就事论事。”霍离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柔,显得乖顺些。 看到她的笑颜,他心中的怨气竟消散了些。罢了,不捉弄她了。 “找我还有何事?” “万会镖局今日午时突然起火,无一人逃出全部葬身火海之事,你可知?” 谢磪闻言缓缓抬眸,那小狐狸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自顾自沏了一壶茶,动作如行云流水,美得如一幅画。待茶杯放在唇边,他才缓缓开口:“夫人以为如何?” 霍离压低声音:“与你有关?” 谢磪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予置否。 果真是他!霍离心中一紧。 “你贸然出手,若是被抓住把柄被人参一本该如何是好?” 谢磪手中动作一滞,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担心我?嗯?” 霍离心里七上八下的,谁知此人还有心情与她玩笑,一时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不曾。” “口是心非。” 他心情莫名愉悦。 22. 山雨来 看着她怨怼的模样,他心中暗笑,却还是好心敛了敛笑意。 “我本是要底下人去找证据,却不曾想对方先行一步销毁了证据,他们还真是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又怕惹祸上身。” 这般行径,倒像是霍府能做出来的。霍离皱了皱眉:“眼下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做不得数。” 谢磪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眸色微沉:“你可听过一个词,徐徐图之?” 几乎是一瞬,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徐徐图之……做过亏心事之人总会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她又何必急于一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等得起。 谢磪见她一点就通,勾了勾唇,声音清冷:“知道那万会镖局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我早就说过,敢动我的人,定要付出代价。” 他的确很早就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此情此景眼下这句话落入她耳中,倒多了几分旁的意味,惹得她心情有些复杂。 “最近若无事,少出门走动。” 霍离闻言抬眸看他。 “前日有线索指出击鞠会上枣红马所中的曼陀罗是荣王府的手笔,对方所图是齐国公府。”谢磪抿了一口茶,眸色沉沉,“就在昨日,齐国公府出了事。” 霍离顿悟。击鞠会是齐国公府主办,若是贵族子弟或官府女眷在击鞠会上出事甚至意外身亡,齐国公府自然难辞其咎,这一招着实阴险。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太平了。 霍离深吸一口气,抬眸却瞥见他左手缠绕着的白色绷带上渗出了丝丝血迹,心头一紧:“伤口裂了?” 谢磪把手遮了遮,轻飘飘道了一句:“不碍事。” 霍离联想起他沐浴时后背的旧伤,心中一阵抽痛,不顾他阻拦箍住他的手腕把他手拽了过来。 谢磪怔了怔。 “看什么看?不知道伤口裂了要重新上药包扎吗?”霍离一边解开绷带,一边没好气道。 她的语气难得不受控制的有些冲,又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让他微愣之余心尖颤了颤。 与府中大夫和苍明不同,少女的素手很柔,动作也更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处,他几乎没察觉到一丝痛觉绷带便被解下,她又用干净的素帕将渗出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在他的伤口上撒上药粉。 她动作熟稔,一来二去,便又重新包扎好了,还用多余的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罢了手。 谢磪起先有些嫌弃,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手上有个蝴蝶结不甚好看,不过看久了倒也觉得有些可爱,也就随她去了。 “身上的淤青还疼吗?”他突然开口。 霍离愣了愣,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海棠说的那句“膝盖上的金疮药是主君上的”,神色略显不自然地摇头:“不疼了。” 谢磪点点头,没再多问。 霍离找了个借口逃回了自己寝屋,脸颊上酡红还未完全消散,被海棠瞧了个正着。 她亲眼看见自家姑娘急冲冲出门,又夹着尾巴一身娇态地溜了回来,难免有些好奇。 “夫人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霍离心下慌乱,随手扇了扇风:“没有,就是有些热。” 海棠更纳闷了:“可是眼下正是寒冬,怎么会热?” 霍离被海棠噎了个正着,略显尴尬地咳嗽掩饰。 等到冷静下来,思绪方才逐渐回到正轨。霍离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撞见了谢磪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海棠:“海棠,你说一个看上去瘦弱的文臣,却宽背窄腰,身型健硕,这正常吗?” 海棠微微低头思量:“夫人是在说主君吗?” 霍离耳尖又红了一瞬:“与他无关,我就是打个比方,你觉得这正常吗?” “说不定是经常私下锻炼导致健壮些,或者……那方面异于常人也是有的。”海棠小脸红红。 什么和什么啊……怎么就又扯到那上面去了……霍离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 “海棠你都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海棠一脸委屈,扭扭捏捏:“夫人,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霍离顿时无语,都说话本害死人,看来不假。她本想让海棠帮她参谋参谋别的,眼下看来这小丫头被话本荼毒不浅,满心满眼都是那点子事儿,压根指望不上。 她叹了口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将胸口的燥热勉强压下。 不过种种事情联系在一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既然谢磪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毕竟哪个人身上没有点不想为人知的秘密?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含羞的浊气缓缓吐出,便想起方才谢磪提起的另一件事。 “齐国公府的事可曾听说?” 海棠这下笃定地点点头,神色紧张地小声道:“外面都传开了,说是昨日有人参齐国公与乌厥勾结,卖国求荣,更要命的是在齐国公府找出了齐国公与乌厥大将呼日特来往的密信。” 霍离微微皱眉:“可知密信上写了什么?” 海棠将声音压得更低:“密信上写了去年五月关西一战,齐国公之所以大捷是因为……与乌厥做了一笔交易,说年关后要把关西的一部分土地送与乌厥……” 霍离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道:“简直是一派胡言,齐国公妻弟便是死于与乌厥的大战之中,他又怎会与乌厥勾结,卖国求荣?” “是啊……但虽是怎么说,眼前的证据确实像是真的……”海棠垂眸。 霍离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信上字迹只怕有假……” “那可如何是好?”海棠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已将齐国公与世子下狱听候发落,其余人也都被囚禁在国公府中,莫不是真的要……” 神经紧绷之间,霍离想到了一个人。 细细深思之下,他先前的行为有些反常。 他几乎不参与世族之间的宴席与活动,那次却主动提出要与她共赴击鞠会。肖炀当时还说,他与齐国公谈事去了。 他在朝中不偏不倚,既不站宰相一党,又不倾斜于荣 王,与大都督连有戈更是无甚交情,突然参加齐国公府举办的击鞠会又与齐国公谈事,难免有些蹊跷。 而且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极为淡定,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霍离发觉她似乎掌握了些许端倪。 若她所虑为真,那么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谢磪是一切的幕后主使,所以他能预测一切。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推翻齐国公府于他而言有何好处? 其二,他早就发现了端倪,眼下不慌不乱是因…… 霍离想到什么,瞳孔微缩。 他早就猜透了一切,想要将计就计把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夫人?”海棠在她眼前晃了晃。 霍离这才思绪回笼,喝了口茶压压惊。 若说齐国公通敌叛国她是不信的,抛开齐国公妻弟死于乌厥之手这一件事,齐国公为大宣征战二十余载,立下的汗马功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皇帝若是不彻查此事辨明忠奸就令忠臣含冤而死,也太令人心寒了。 还有那个少年……霍离回想起那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可一世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唏嘘。 当年的宁国公如此,如今的齐国公亦然。难道所谓京城双杰,都要走向同一个覆灭的结局吗? “海棠。”霍离缓缓开口。 “在,夫人,怎么了?”海棠应道。 “咱们先前投的生意如何了?” 海棠眸子亮了亮:“夫人眼光毒辣,投的铺子都赚了不少,这几年积少成多赚了不少银子,就算日后买下铺子也能留下一些呢。” 霍离点点头:“我听说你有个老乡在牢狱当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海棠不明所以。 “拿出一些走门路打点打点,让齐国公和世子在狱中不至于过得太难。” 霍离说话云淡风轻,但海棠却听得一愣又是一愣,小嘴微微张大一脸难以置信。 海棠不明白,齐国公府出了此等大事,旁人都敬而远之唯恐这把火烧及自身,她家主子可好,不躲也就算了反而凑到跟前去。 霍离一眼看出她的惊诧,耐心解释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齐国公府未必不能翻身。” 再者,在她心中齐国公的确是英雄,她不愿见英雄枉死。战士抵死拼杀护卫一方,换得他们安稳无虞,她虽为女子却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这些她都不曾说出口,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缘故。 霍离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从小给予她恩情她却因年纪尚小不曾记得他面容之人。 这么多年,她只能从赵嬷嬷口中听到有关他的事,说他如何自幼文武双全风姿卓然,如何下了学堂翻墙来给当年年纪尚幼的她送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或许他当时真的认定了,她就会是他今后的妻子。 奈何世事无常,朱门金落,堂前燕散,只剩下满地白骨,深埋黄土。 是以她寻了一处无人之地,立了一处无名碑,纪念那记不清面容的少年孤魂。 23. 释前嫌 翌日天蒙蒙亮,霍离便被屋外的一阵骚动惊醒。 “海棠,屋外有何事?”少女的嗓音还透着几分睡意,眼眶略带浮肿。 海棠匆匆步入,推了推还在赖床的主子:“诶呦我的好夫人呐,快起来梳妆打扮吧,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来看望您的。” “看望我?”霍离怔了怔,睡意散了几分,坐直身子,“都是何人?” “宰相之女滕小姐,长公主殿下,荣王妃许氏……” 海棠如数家珍地一一报出了一队非富即贵的皇亲国戚和千金小姐的名讳,霍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儿是什么看望病情,分明是看中她帝师夫人的身份各怀鬼胎。 除了之前在击鞠会上义气相助的滕如霜,其他全是她恨不得敬而远之的对象。 若说长公主项娴是皇帝的手眼,那么荣王妃许氏便是荣王的贤内助,只怕都是想通过她这一关来谈谈谢磪的口风的。 霍离第一次觉得这个帝师夫人的身份如此烫手。 但想归想,那么多人在外候着她总不能甩架子避而不见,是以她还是匆匆起身,换了件芽绿团锦琢花褙子,略施粉黛这才出了门。 尚未迈入前厅,霍离便远远听见厅中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看似在嬉笑逗乐,实则是相互交锋,背地里暗流涌动。 若说霍府宅院藏着不少隐私,院中之人各怀鬼胎,那眼下前厅便是由千千万万个霍府构成的更深的漩涡,所有人都是局中人,她也不例外。 “皇嫂素来喜静,怎的今日也出来走动了?”长公主项娴似笑非笑。 荣王妃许氏捻了捻手中帕子,浅浅一笑:“长公主殿下说笑了,臣妾早就想来拜访霍家妹妹,奈何前段时日身子不好,荣王殿下体恤臣妾便让臣妾好好养着,臣妾这才作罢。前几日听闻霍家妹妹出了事受了惊,这便前来探望。” 长公主项娴嗤了一声。 “倒是长公主殿下来此臣妾有些意外,臣妾先前听闻殿下与霍家妹妹之间似乎有些误会……”许氏话锋一转。 项娴不曾想对方竟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被架在台上下不来台,她正想着法子辩驳便看见不远处一道芽绿色的清丽身影翩翩而来。 霍离向项娴与许氏微微福身施了一礼:“见过殿下,王妃。” 项娴不知霍离何时立在不远处,也不知她是否听到了自己与许氏的谈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妃多虑了,长公主殿下与臣妇之间的误会早已解开,不过是有些小人妄图挑拨长公主殿下与臣妇的关系罢了,殿下能来臣妇自然也很高兴。” 语毕,许氏愣在原地,就连项娴也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霍离。 奈何少女容貌清丽明媚,盈盈一笑,杏眼清澄得不见半点晦色,若非过往一切历历在目,就连她都快信了霍离的说辞。 只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霍离帮她解了围,令她不至于在荣王妃许氏面前颜面无存。 想到此处,项娴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 “殿下,臣妇说得可对?”霍离看向项娴。 项娴这才大梦初醒,回过神来昂起头:“是啊,本宫与谢夫人的误会早就解开了。” 如此一来,反倒是许氏有些下不来台,悻悻地笑了笑。 霍离命人送来上好的茶水,众人几番奉承攀谈之下,终于有人打破了看似宁静的气氛。 “霍家妹妹与谢帝师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奈何谢帝师公务繁忙,想必妹妹定然受了些委屈吧。”许氏一边说一边摆出一副体贴之至为她鸣不平的模样。 这是要开始套她的话了,霍离心若明镜。 她面上故作娇羞:“王妃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夫君能替陛下分忧,臣妇也与有荣焉,又岂会觉得委屈?” “再者,夫君待臣妇也是极好的,臣妇已是满足了。” 许氏本想霍离会顺着她的话抱怨一番,届时她便可顺水推舟引出今日齐国公府之事,奈何霍离根本不理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少女,一时竟摸不透她的底细。 她竟不知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陪她演戏呢。 但机不可失,王爷命她来探口风,若是她无功而返回去定然也会被训斥一顿,是以她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意。 “妹妹果然体贴可人,妹妹近日受了惊,帝师本也该是陪伴妹妹左右的,只是这齐国公府的事来得突然,妹妹莫要怪帝师。” 一旁站着的海棠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暗自在心中嗤了嗤:这是主君与夫人之间的事,又怎敢劳您惦记?您又凭什么乱嚼舌根。 霍离也眉心微蹙。 未等霍离开口,那一道明黄色身影便站了起来。 “皇嫂,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既然谢夫人都不在意,皇嫂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项娴说话素来咄咄逼人,此时站起身来更是压得许氏不知作何反应。 霍离也有些意外,她先前与长公主之间几乎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方才她不过照顾皇室体面替她解了围她此刻竟为自己说话公然向荣王妃许氏发难。 但她很快敛去了神色,沉下心来,朝着项娴浅浅一笑。 许氏这番可谓是处处碰壁,心中郁结气愤却不好发作,只假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霍家妹妹,替霍家妹妹委屈嘛!” 项娴性子直,在她眼中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以她素来厌恶许氏这般惺惺作态之人,此刻毫不掩饰嫌弃地睨了一眼。 “皇嫂若是来寻麻烦,便早日回王府去,少在谢府惺惺作态。” 此言似一道惊雷,炸得在一旁听戏之人个个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便交头接耳不断,投向许氏的目光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一旁立着的海棠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在霍离看了一眼示意她收敛一些。 许氏此刻的表情就十分精彩了,她嫁入荣王府数年,贵为王妃,素来都是别人想着花样捧她,何曾有像此刻这 般被人当面不给一丝面子地数落过? 她的脸色一阵紫一阵青,一双眼直直剜向项娴,梗在喉头的一团气想发作又不敢发作,整个人身子都不舒爽了起来。 不论如何项娴毕竟是长公主,她若是一时逞口舌之快给荣王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回府之后定也不会好过。但她又做不到轻而易举揭过…… 霍离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终于开口:“王妃能来谢府看臣妇,是臣妇的荣幸。殿下是关心则乱,臣妇在这替殿下赔个不是了。” 霍离给了台阶,许氏自然要下,不过这口气她终究是有些咽不下,是以做了没多久便寻了个由头回王府了。 霍离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谁知许氏前脚踏出谢府,后脚熟悉的哭腔便飘入了她的耳中。 她心头猛地一紧。 焦玉茹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直直扑入她怀中,眼眶肿得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离我的阿离啊……娘听说你出了事,担心死娘了……” 众人见焦玉茹来了,便知母女二人有话说,便都不好再坐着,都找了由头离开了。 偌大的大厅之中便只剩下霍离,焦玉茹,海棠和焦玉茹的贴身女使木槿四人。 焦玉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霍离几次几乎喘不上气,木槿亦在旁边哭诉这几日自家夫人是多么心疼大姑娘,大姑娘受苦恨不能以身相替。 霍离从始至终都极为平静。 若非知晓一切,她或许真会被这所谓母女亲情所蒙蔽,所感动,但自从知晓霍严和焦玉茹要置她于死地起,她的内心早已坚若顽石,一心只想让真相大白,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戏还没唱完,她不能这么早撕破脸皮,她越是显得木讷便越能蒙蔽他们的双眼,让他们放松警惕,对她也就越有利。 是以霍离抚了抚焦玉茹的后背,掏心窝似的演了一副母慈子孝的戏码,焦玉茹这才停止哭泣,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良久才离开。 待人彻底走远了,海棠一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背地里恨不得夫人立刻死了,面上却还装作心疼夫人,真是虚伪至极!” 霍离捏着素帕擦了擦方才演戏流出的眼泪,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她来向我示好不过是为了打消我的疑心,让我不要继续查下去。说到底,她和霍严都是心虚之人。” 霍离望着焦玉茹远去的方向,语气又凉了几分:“这样的人,又怎会是我的父亲母亲?” 良久,霍离起身正要往回走,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转身回眸,看清来者的那一瞬身子僵住。 项娴竟没走! 那方才……与海棠之间的对话她莫不是听到了? 项娴此时一人前来,未见贴身丫鬟,注意到霍离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毫不避讳地开口:“方才你与贴身丫鬟之间的话,本宫都听见了。” “本宫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方才你替本宫解围本宫本想与你当面道谢,偶然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24. 醋意浓 声声入耳,霍离很快反应过来。 有一点项娴说得不错,她的确没有理由偷听,因为在今日之前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与霍府之间的芥蒂,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她所言,误打误撞听到了一切。 但无论如何,霍离看向项娴的眼神里终究是多了几分复杂。 她做事素来小心,在人前隐藏锋芒,也极少显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毕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眼下项娴却意外知晓,这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应对。 若是项娴将此事传扬出去被霍府得知,她与霍严焦玉茹之间的脸皮便算彻底撕破了,届时二人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取她性命。 这样一来,她便被动了。 “你是在担心本宫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吗?” 项娴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自顾自往霍离身旁一坐,拿了水晶琉璃盏中色泽鲜亮的糖橘剥了起来,而后扔入口中。 事已至此,霍离也不必拐弯抹角,只是静静地看着项娴。 项娴吃完糖橘捻起素帕擦了擦嘴角,抬头迎上霍离的目光,眼底却格外清亮:“你放心,此事本宫就当没听见,绝不会宣扬出去。” 霍离微微一愣。 “母后生前常与本宫和皇弟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今日帮了本宫,本宫岂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再者,先前是本宫对不起你,你能不计前嫌帮本宫,本宫……” 素日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此时竟微微低头,在自己面前扭捏了一番,霍离微微张大了眼睛。 项娴轻咳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本宫很是感动。” “总之,先前的事本宫和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本宫。” 海棠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公主上次一见面就让人把自家姑娘推水里,这次不但开口道歉,还有一番想要与自家姑娘冰释前嫌的意味,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离也有些意外,但看着项娴一脸紧张生怕自己说个不字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她向来都不愿树敌,若能化敌为友自是最好,毕竟谁也不愿树敌无数战战兢兢度日。 是以霍离浅浅一笑:“先前之事,臣妇并未放心上。” 项娴闻言松了口气,小脸顿时灿烂起来,下一秒竟一把抱住霍离手臂,霍离鲜少与人这般亲近身子顿时一僵。 “你真好,本宫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般好呢?早知道就不欺负你了,本宫错了。” 霍离又无奈又好笑,身体僵着不敢乱动。 项娴却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先前是本宫被猪油蒙了心,为了谢磪争风吃醋记恨你,但是本宫现在已经想通了,不是你配不上谢磪,是谢磪那个冰块配不上你!” 霍离被项娴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弄得有些懵,她的意思是……她在为她打抱不平?! “谢磪压根不解风情,和他做夫妻多无趣啊,实在是委屈你了。” 海棠听了这一句没忍住笑出声来。 项娴似得了认同更加得意了:“本宫说对了吧,你贴身丫鬟也这么觉得。” 这毕竟是在谢府,其中难免遍布不少谢磪耳目,霍离生怕这个小祖宗再说下去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连忙岔开话题:“今日多谢殿下替我保密。” 项娴摆摆手,旋即一脸期待地眨了眨眼:“小事小事,以后本宫能和你一起玩吗?” “能……” 项娴这下满意了,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灿烂:“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有本宫在没人敢欺负你,至于那个冰块你没事少理他,免得和本宫先前一样受气。” 项娴说得大声,霍离心虚地往外望了望,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石化。 那不远处花园小径上立着的着绯红锦鸡官袍的男人,不是谢磪还有谁? 男人的面庞在绯红官袍衬托下显得愈发冷峻,一双桃花眼似含着几分愠色直直盯着她,霍离只觉一阵心虚涌了上来。 直觉告诉霍离,项娴方才的话他定是听见了! 项娴见霍离脸色有些不对,便抬眸顺着霍离的目光望去,红润的小脸也瞬间发白,支支吾吾不出声了。 片刻,男人便大步迈入前厅,来到二人身前。 眼看着气氛愈发尴尬,霍离只好起身笑了笑:“夫君,你回来了。” 谢磪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项娴,项娴甚至觉得对方要把自己盯出个窟窿,坐立难安。 良久,谢磪冷冷开口:“长公主殿下来我谢府有何贵干?” “本宫……”项娴看了霍离一眼,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本宫听闻阿离出了意外,自然是来探望阿离的。” 听到“阿离”二字,谢磪的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他气极反笑:“殿下与夫人之间何时这般亲密了?” “若是谢某没记错,上次殿下可是害得夫人病了好一阵,殿下来此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没安好心。 项娴被谢磪如此直白的话语气得小脸一阵红一阵青,指尖的素帕生生被蹂.躏出不容忽视的褶皱,再开口时声音也变了调:“谢磪,你别欺人太甚!” 谢磪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淡淡道:“这不是殿下的拿手好戏吗?” “你……你……”项娴一时气狠了,压根说不出话来。 眼看二人气氛越来越僵,霍离只好好言相劝,她捏住谢磪绯红官袍的一角撒娇似的摇了摇,柔声道:“夫君,我与殿下之间的龃龉已然解开,夫君就不要揪着不放了,好不好?” 项娴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谢磪本见了霍离撒娇柔顺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但听到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一口恶气便又升起梗在喉头。 她说他揪着不放,合着在她眼里是他无理取闹了?他分明是担心她,她便这般糟蹋他的关心,还是为了一个曾经害过她的外人? 谢磪越想越气,薄唇抿成一条线,眸色也沉若深潭。 项娴看出谢磪的脸色越发不对劲,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于是和霍离小声说了一句便拔腿开溜,很快便跑没影了。 前厅中便只剩下霍离,谢磪与海棠三人。 霍离也察觉到谢磪的反常,她既无奈又委屈,她方才分明是在放低姿态哄他,怎的他不仅没解气反而气得更狠了呢?放在平时,他也不是 这样记仇的人呐。 霍离正盘算着怎样哄他,他却长腿一迈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一向是府中重地,除了谢磪本人,若非他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霍离一眼便知此人是哄不好了,不仅哄不好,连哄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想着这尊佛怎么这么难伺候,前两天还待她那般好,今日说翻脸就翻脸,当真是喜怒无常… 既如此,她也懒得自找没趣,正准备转身回房,却撞见了侍卫苍明。 苍明一身劲服,气色已是十分红润,想来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苍侍卫,那日多谢你护我周全。”霍离道。 苍明笑了笑:“苍明不敢,保护夫人是苍明的职责所在。” “伤可痊愈了?” “一些皮外伤罢了已然好了,多谢夫人关心。”苍明道,“夫人,主君命我明日起教夫人一些剑法防身用。” “剑法?”霍离怔了怔,她从未想过练武。 霍严虽为骠骑将军,她也算是将门之女,但自幼便不是霍府重点培养的对象。此前十九年她考虑的只有温饱,只有生存,从未有机会习武,就连那点机关之术也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但眼下她所处的形势不同了,单纯的机关之术不足以防身,谢磪所想的确周到。 是以霍离微微颔首,浅笑:“那便有劳苍侍卫了。” 苍明:“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吧,还请夫人换上主君准备的衣服。” 霍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芽绿团锦琢花褙子,面料虽是极好,但过于修身难免施展不开,便起身回屋换上了谢磪准备好的衣服。 霍离换上衣服,就连海棠也看傻了眼。 自家姑娘一身石榴红翻领绣金劲装,墨发挽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一改平日的清丽秀美,显得英姿飒爽,倒真有几分习武之人的意味。 霍离迈出屋子,苍明也愣了愣,但很快移开目光。 习武之初最重要的便是打好基础,虽然最终教授的是剑法,但基础是不能含糊的。 霍离每日都要蹲半柱香的马步,起先很是艰难,霍离常常大汗淋漓浑身酸软,但坚持了几日便有所好转。 第七日,霍离便能不费力地蹲完半柱香,苍明也赞叹其毅力。 训练完毕,苍明却迟迟不走,霍离有些困惑地望着他:“苍侍卫,今日还要练别的吗?” “不是训练的事。”苍明贼兮兮地笑了笑。 “那是什么?”霍离更困惑了。 苍明走得近了些:“夫人,不然您去哄哄主君?主君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您呢。” 霍离愣住,一脸难以置信。 苍明见霍离不开窍,只好压低音量继续道:“您可以做些羹汤点心,去一趟书房。” “没有他的允许,闲杂人等不是不能随意进出书房吗?” 苍明被霍离噎得没话说,心里暗念夫人不争气,但面上还是陪着笑耐心解释:“可是夫人您不是闲杂人等,您是主君最亲的人呐,您去了主君不但不会生气,心里反而熨帖得紧。” “不然您试试?” 25. 书房吻 “不然您试试?” 霍离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瞧见苍明一脸笃定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东厨。 苍明见霍离要去东厨便知夫人总算是听进去了,心里松了口气也笑眯眯地跟着去了。 正值晚膳时候,东厨里忙得热火朝天,但底下人一见了霍离便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在他们看来这位夫人自从进了门之后是颇得帝师青眼,小夫妻两口子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但凡有眼力见的都得卖力讨好这位新进门的夫人。 掌管东厨的康婆子笑着迎上来嘘寒问暖:“夫人怎么来了?夫人身子金贵,东厨内烟熏火燎的,熏着夫人便不好了。” 听这话是以为她身为骠骑将军府嫡女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霍离暗自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我倒以为此地不如你所说那般烟熏火燎,反倒是窗明几净,底下人管理有方。” 康婆子一听夫人是在夸她笑容更灿烂了:“夫人过誉了,都是我们该做的。” 霍离浅笑着微微颔首,扫了一眼木桌上摆放的食材:“晚膳都准备了些什么菜?” 康婆子如数家珍,应答如流:“回夫人的话,晚膳准备的是牛乳蒸羊羔,火腿鲜笋汤,螃蟹小饺,白玉鱼羹还有一道枣泥山药糕。” 霍离闻言怔了怔。 竟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只是她先前从未和旁人说过,除了海棠和赵嬷嬷以外没有人会这般了解她的口味。 若说一道菜或许是巧合,但这五道才要若还是巧合霍离断然不会信,她心头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这些菜……是谁让准备的?”霍离缓缓抬眸。 康婆子见霍离竟不知笑得更欢了:“自然是主君的意思,先前日子主君命人搜集了些菜谱汇编成册,说是夫人爱吃的以后的膳食就按上面的来,当时还是苍言侍卫亲自送来我们东厨的呐!” 果然是他……他竟这般有心。 霍离眼眶微微泛红,但在底下人面前还是有意掩饰了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多余的野菜吗?” 康婆子点点头:“有。” 霍离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已然又是平日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泛着不自然的颤音:“那便好,我想亲手给夫君做几道菜。” 康婆子一听霍离要亲自下厨立马应下,命人火速收拾了一处干净的灶头出来。 一柱香过后,霍离端着热气腾腾的野菜冬笋肉丸子和野菜豆腐年糕汤往书房里走。 谢磪正眉头紧皱地盯着书册,见底下人端着晚膳进来头都没抬一下,直到一道明媚的身影来到他身前。 他抬眸,见少女穿着他准备的石榴红翻领绣金劲装,马尾高高垂着,随着她的动作一摆一摆煞是娇俏。她将菜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摆好,杏眼便直直看着他。 若换做旁人不得他的允许擅自进入书房,他定要黑着脸将人轰出去,但今日看着这娇娇软软的小女娘,他心中竟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有些……暗喜。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书册:“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我下厨给你添了两个菜,想着亲自端来让你尝尝,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霍离小声试探。 谢磪的目光缓缓移到那两道菜肴上,一道野菜冬笋肉丸子,一道野菜豆腐年糕汤,看上去都卖相极佳,令人食欲大开,她的厨艺竟这般好。 谢磪素来不需要她布菜,是以霍离只是盛了一小碗野菜豆腐年糕汤递给他,又给他夹了个野菜冬笋肉丸子便自己吃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吃得正香,便一边看着一边舀了一勺野菜豆腐年糕汤。 然而刚一入口,他便被惊艳了。 野菜鲜香,豆腐嫩滑,年糕则软糯有嚼头,三种看似普通的食材配在一起竟迸发出极大的火花。更不遑论她还在汤羹里滴了几滴脂麻油,又增添了味觉层次,令人食之唇齿留香,欲罢不能。 他不自觉多喝了几口,将她亲手盛给自己的那一小碗羹汤喝得一滴不剩,旋即夹起那色泽同样诱人的野菜冬笋肉丸子咬了一口。 起先弥漫的是猪肉的酥香,细嚼之下鲜嫩的野菜混杂着脆爽的冬笋又在唇齿间爆开。 他素来不喜肥肉,而她选取的猪肉八分瘦两分肥,做到鲜嫩有嚼劲的同时又不会过于肥腻。 丸子显然在油里煸过,而后倒入酱汁炖到入味,滋味便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以说,这两道菜肴甚合他的心意,他从未吃得这般满足。 她埋头吃了几口,便抬起头来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他的评价。 无需掩饰什么,他坦露心迹般地勾了勾唇,声音透着就连他也不曾预想到的温柔宠溺:“甚是不错,夫人辛苦了。” 霍离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你喜欢便好。”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落入他的耳中如微风轻拂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旋即涌起的一阵酥麻如调皮的小手挠得他心尖发痒。 她丝毫不曾察觉他的异样,单手托腮微微歪头道:“谢谢你关心我的喜好,也谢谢你担心我的安危,你对我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不会忘的。” “至于长公主的事……” 他右手不自觉攥紧,抬眸对上她清丽的明眸。她的眼眸极为澄澈,不带半分晦色,亦无半分遮掩,足以让他轻易相信。 “我与她的确和解了,不过我想的是人生在世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她也坦白先前的确是因为你的缘故,但她已经放下我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女子活在世上本就比男子艰难得多,若我们还要互相欺凌,只会让彼此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说这话的语气分明极为平静,谢磪却觉得他的心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几乎快要窒息。 他早就派人查过她从前在霍府的处境,也自以为了解她所经历过的苦难,但刚才听了她的一番话才发现他知晓的不过只是冰山 一角。 一个女子,无父母宠爱,无家族倚仗,空有嫡女的虚名,在那个深宅大院受过的苦比他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他呢,当日只知道争风吃醋,竟不知多心疼她一些,还转身就进了书房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这七日来,他们不曾相见。虽然他这几日的确因忙于处理齐国公府与荣王之事而心身俱疲,但也不该如此冷淡了她,是他做得不妥了。 在某一个瞬间,就连谢磪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心早已偏离了那个预设的轨迹。 他曾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尽管他会将内心的情愫封藏为护她安稳无虞,将她推出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但当少女一次次鲜活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早已无声地缴械投降。 霍离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里莫名有些没有底:“你……还在生气?” 下一秒,他却突然起了身,大步一迈朝她逼近。 霍离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起了身朝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柜,一只粗大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搂住了她柔软的后腰,替她阻隔了柜角的冰冷坚硬。 她本要言谢,但当那独属于男人的炙热温度透着布料逐渐传来,她的半个身子不自觉有些酥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他察觉到她的窘态,手又用了几分力撑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她在京城年龄相仿的女娘之中并不算娇小,甚至还算高挑,但由于他身量很高,高了她一个头还多,是以在他面前她倒显得有些小鸟依人的娇俏可爱了。 他缓缓俯身,直至与她视线相平。 霍离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只知道心脏蛮不讲理地几乎快要跳出胸膛,呼吸快得让她感觉一阵发闷。 “阿离,我没生气。”他不偏不倚地对上她的目光,桃花眼底一片清明,“以后……你也不必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好好待你。” 霍离怔了怔,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但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他便又说了一句破天荒的话。 “我那日是吃醋了。”说这话时他的嗓音明显哑了几分,桃花眼染了几分隐晦的欲.色。 吃醋?他是说他那日吃醋了!吃的是长公主的醋,她难不成是因为她与长公主看上去太过亲近? 可是她和长公主都是女子,他又是吃的哪门子醋? 霍离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正要理清头绪问个明白,后腰上的那只手突然用力往里一收,她便径直扑入他的怀里,他俯身压下吻上她的唇瓣,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以吻封缄。 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包裹着她柔软的身体,唇瓣相触的柔软与酥麻以最笨拙的方式提醒着她发生的一切。 她起先还会用手抵住他坚实有力的胸膛表达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抗拒。 但他远比她想象的温柔,当他克制着自己的欲.望视若珍宝地动情吸.吮,生怕让她感受到一丝不适时她动摇了。 她知道,面对她的将会是溃不成军。 26. 胭脂味 果然,她不再抵触的柔荑素手如讯号般让他愈发兴奋。他更加投入地衔住那抹胭色,细细品尝那最为珍贵的琼浆玉露。 霍离压根不记得他做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唇瓣酥酥麻麻,整个身子也随之仿佛从水里捞出一般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 待她小脸酡红到极致,气喘吁吁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舍得放开了她。 霍离如释重负,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缓了一会抬眸被男人薄唇上似有若无的胭脂色所吸引。 她瞬间反应过来,耳尖火辣辣的,移开了视线。 那是她嘴唇上的胭脂,他把她的胭脂吃了…… 他却轻笑一声,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流转的暗光:“阿离害羞了?” 霍离被戳中心事,却还在嘴硬:“没有。” “那怎的不敢看我?嗯?” 见她口是心非磨蹭再三谢磪实在心痒难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霍离只好看向他,却发现此刻自己面前的谢磪与平日有几分不同。 整个人春风满面,意气风发,桃花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春色,似漾着一池秋水,瞧得她心跳如鼓,心神荡漾。 他生得本就是极好看的,只是这个时候多了几分烟火气和人情味,衬得更好看了,倒像个眼含秋波的情郎…… 这个念头刚在心头浮现,霍离便被自己的胆大吓到了。 而他早在她愣神之际逼得更紧,阵阵热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回过神不知他何时凑近吓了一跳,谢磪早有准备又把她圈进怀里,铺天盖地的炙热袭来,霍离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快不够用了。 她极少与人亲近,也不适应与人亲近,若说先前与谢磪的相处之中有过逢场作戏的伪装,那么此刻便是真真实实的亲密。 此处没有旁人,他们也无需演恩爱夫妻的戏码。此处没有帝师与帝师夫人,只有谢磪与霍离。 霍离察觉到肩膀一沉,侧眸见男人把下巴埋在她脖颈间,二人保持着一个极为暧昧的姿势。 他微微侧过头,与那红润的小樱桃便若即若离。 霍离的身体再次紧绷,心跳声大得快要掩盖住男人的呼吸声,在唇瓣即将相触之时他却停住了。 他直直看着她,眼神似在询问。 就连霍离自己都没想到,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男人炙热的吻便如暴风雨落下,起初只是浅尝辄止而后不再留情地撬开贝.齿,舌尖滑入与她的小舌纠缠不清。 她起初紧张得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他察觉到她的状态后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顶有意安抚,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初尝几分氤.氲滋味。 唇分之时,霍离脸颊涨红,嘴唇也一片红肿,整个人活脱脱宛若熟透了的水蜜桃。 谢磪见了这一幕忍不住薄唇轻勾,将她揽入怀中不肯松手。 霍离羞得狠了,埋头在他怀里装死。 谢磪见状也不再逗她,只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她自己缓过神来:“饭菜都凉了,要不要让人拿下去热一热?” 霍离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闷闷地道:“不饿。” 他宠溺地笑了笑:“那等会吃。” 良久,霍离才慢慢从他怀里抬起酡红的小脸。二人对视之下霍离略显尴尬,缓缓起身逃离了他的怀抱。 谢磪觉手下一空有些失落,但很快掩去了情绪。 第一次亲密过后的宁静,气氛有些难以言喻,霍离忍不住岔开了话题:“听说这几日你都在为齐国公府和荣王府的事费神。” 谢磪轻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听说阿离命人去狱中打点了一二?” 霍离闻言身体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以谢磪的能耐,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绝非难事。 霍离点点头:“是。” 谢磪眸光微动:“阿离很在意齐国公府之事?” 霍离被他一噎,心中有些无奈,只好直言:“我只是不想忠臣蒙冤罢了。” “忠臣蒙冤。”谢磪呼吸微滞,刚刚翻涌在心头的醋意也被那一抹浓烈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确是一大憾事。”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此事?”霍离小声试探。 “哦?何出此言?”谢磪倏然抬眸,直直地盯着霍离。 他虽面上不动声色,但霍离却莫名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实则不如表现得那么平静,倒像是暗流涌动,欲盖弥彰。 但她自然不会戳破这一层纱,浅浅一笑活跃气氛:“我只是觉得,你先前突然请我一起去击鞠会或许就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 “但若是如此,齐国公府为何还会出事……” 或许是福至心灵,霍离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足以解释她所有困惑的可能。 谢磪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似笑非笑。 霍离捂着嘴,声音里的惊叹依旧难以掩盖:“莫非你是故意的。” 这下换做谢磪不予置否,霍离明白他是默认了,自己的猜想竟是对的。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引蛇出洞,揪出背后真正的黑手!” 谢磪轻笑一声,一脸赞赏地看了看她:“阿离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茶,那一抹胭脂还粘在他嘴唇上不甚舒服,但他却小心翼翼地不忍破坏。 “荣王毕竟是当今圣上的兄长,虽非一母所生,但也是皇亲国戚,单是找人给击鞠会上的马匹下毒这一桩事不足以推翻荣王。” “要么按兵不动,要么一击即中,不然被缠上可就麻烦了。” 霍离也琢磨了一番,觉得他说得在理。谢磪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有把握让荣王再无翻身的可能。 谢磪继续道:“当日声称在齐国公府找到的齐国公与乌厥大将呼日特来往的密信上的字迹非齐国公所写,这几日齐国公府入狱,陛下又看似深信不疑,这一切早已让荣王放松警惕。” “结果就是荣王没有处理掉那名摹拓匠,想要将人秘密送出京,眼下此人 已经被我的人抓住,还未上刑就什么都招了,此刻人应已送至陛下面前,该如何决断陛下心中自然明了。” 一旦此人招认荣王,再将此人的字迹与那齐国公府仿写书信的字迹加以对比,荣王将百口莫辩。 构陷朝廷重臣通敌叛国,荣王的好日子也算是彻底到头了。 但霍离还是忍不住开口:“若是当时荣王没有将人放出去呢?” “若是没有放人……”谢磪眉心微挑,意味深长一笑,“那我手下人便会冲进去,将人抓住。” 霍离明白了,无论是那种情况,无论当时荣王会如何应对,谢磪都做好了万全准备,所谓以不变应万变只因他将所有变数都考虑得一清二楚。 都说文官会用脑子杀人,的确不假。 不过…… 霍离静静地面前这个处变不惊的男人,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在郊外树林里自己濒死之际看到的一幕。 他手起剑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招式的狠辣程度丝毫不亚于常年行军打仗的武将。 他是会武的。 那一日的杀招,还有他后背上的一道道陈年旧伤都在提醒着霍离,眼前看似文弱的男人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秘密比她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但根据霍离成亲前和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其中没有一条指向谢磪会武。谢磪出身贫寒,是其母用毕生积蓄供其读书,这才得以科考中举。 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的头绪逐渐理清后,霍离几乎可以确定一点:谢磪一定隐瞒了什么,不只是对她一人,是对所有人。 无人知晓他的底细,无人知晓他的底牌。 一旁,谢磪见她站在原地愣神,伸手轻弹她的脑门:“想什么呢?” 霍离被这一阵细小的疼痛拉回现实,委屈地揉了揉眉心,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 谢磪挑了挑眉:“真的?” 霍离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这才勉强敷衍过去。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母亲?之前刚过门的时候我就想去拜见,当时你说母亲怕把病气传给我,她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谢磪顿了顿,微微颔首:“好些了,后日早上我同你一道去,之后我们入宫。” “入宫?后日不是元旦吗?” 霍离吓了一跳,按理说元旦正月初一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那几日大臣们都会休沐在家陪妻儿,谢磪怎会突然提出要入宫? 谢磪被她如此大的反应逗笑了,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是元旦,也是陛下的生辰,我作为陛下的老师自然是要去的。” “阿离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自然是要陪我去的,莫非阿离不愿?” 语毕,霍离便觉这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要把她吃了。 霍离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笑着摇摇头:“怎会?” 她一把上前抱住男人的胳膊,往前往后撒娇似的摇了摇,眼睛亮亮的:“我自然是愿意的,我和你一道去。” 27. 玛瑙镯 两日后,正月初一,元旦。 尽管已经嫁入谢府一段时日,成了谢府名义上的主母,但毕竟是第一次见谢磪的母亲,若说霍离心中不紧张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更好奇的是,以一己之力将儿子送上科考,当朝做官的母亲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霍离早些日子打探过谢母的病情,府中大夫说是由于谢母早年操劳过度伤了根本,这些年卧床的时日居多,配置的药方多用于固本培元,滋补养生。 霍离想起先前谢母卧病在床还怕把病气传给她不让她探望心中就涌起一阵愧疚,踌躇之下命人寻来了京城民间最擅长调理妇人身子的郎中,想着给谢母瞧上一瞧。 谢磪不知霍离的打算,见她双手交握只以为是紧张,轻笑着将她的纤纤素手握在手里:“阿离不必别紧张,母亲又不会吃了你。” 霍离早就派了海棠去门口等人,此时见海棠迟迟不带人来心中正打鼓,只敷衍地笑了笑。 谢磪虽有些困惑却没恼,领着她往西侧的寿兰苑而去。 “母亲平日喜静不愿旁人打扰,因此便选了西侧较为偏僻的寿兰苑。兰花是母亲最爱的花,寿兰苑里种了不少。”谢磪便走便解释道。 霍离微微颔首,寿兰苑的兰花的确种得雅致,且品种各异,想来院主人是想一年四季皆有花可赏,院子不至于看上去太过萧瑟的缘故。 眼下正值墨兰的花期,暗紫色小花迎风而立,散发着阵阵浓郁花香。墨兰又名报岁兰,便是蕴含辞旧迎新之意。 只是霍离眼下实在无心思赏花,便跟着谢磪来到了卧房。 谢磪屏退下人,敲了敲门:“母亲,我带阿离来看望您了。” “进来吧。” 卧房内传出老夫人沙哑的声音。 霍离调整好心绪跟着谢磪进入了卧房。 卧房里烧了上好的炭火,是以温暖如春。老夫人贺氏穿着一件薄绒的寝衣斜靠在床上,见到谢磪和霍离下意识想要起身,谢磪上前按住她。 “母亲,您身子不好,我们怎能让您劳累?您坐着便好。” 霍离连忙附和:“是啊母亲,您身子要紧。” 贺氏听了也觉有理,只好作罢。她抬头瞧着那如花似玉的女娘,难掩满心欢喜:“磪儿能有你这般沉鱼落雁,善解人意的妻子相伴左右,为娘也就放心了。” 霍离脸颊微红,陪着贺氏说了一会话,眼神却不时往门口瞟。 谢磪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但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贺氏问起了霍离家中的情况,霍离只捡好的说糟心的一概不提,免得让老夫人忧心。 贺氏看了看谢磪,又看了看霍离,只觉二人郎才女貌宛若天作之合,竟从枕下的雕花木盒里取出一只南红玛瑙手镯戴在霍离手腕上。 霍离一向听闻南红玛瑙品种名贵产量极少,又见老夫人给的这只手镯色泽纯正鲜艳,质地温润如脂,便知价值不菲,下意识想要还与老夫人,却被谢磪握住了手腕。 “既然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便收下吧。”谢磪嗓音温和。 贺氏也道:“既然过了门便是一家人,阿离不必推脱。这是我出嫁时母亲传与我的,今日便把它传给你,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霍离听老夫人这般说也不好再推脱,只是眼眶微微湿润:“好,那阿离便多谢母亲了。” 贺氏一脸慈爱:“好孩子……好孩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何事?”谢磪神色一凛。 “回主君,夫人知老夫人常年身子不好实在忧心,便命奴婢去请了京城最擅长给妇人调理身子的郎中,眼下奴婢将人带来了。” 声声入耳,谢磪顿了顿,旋即转向霍离。 霍离颔首:“确有此事,虽说府中常年有大夫给母亲调理但似乎收效甚微,我这才让海棠去请了石郎中,想给母亲瞧上一瞧。” 贺氏看向谢磪,谢磪没再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霍离舒了一口气:“海棠,带人进来。” 走进卧房的是个着灰褐色长衫的老郎中,脸型瘦长,留着一把长长的山羊胡。 “谢大人,谢夫人,在下石林,可否让在下给老夫人先把把脉?”石林拱手做礼。 谢磪:“有劳石郎中。” 石林轻轻点在贺氏的手腕上,阖上眼眸细细思量,良久眉头微皱。 霍离心头一紧:“石郎中,老夫人身体如何?” 石林眉头不展,声音沙哑:“老夫人气血虚亏不假,只是在下有一事实在有些困惑,谢大人与夫人可否让在下瞧一瞧先前开给老夫人养身子的药方?” 谢磪看向苍言,苍言顿时会意,旋即让手底下人拿来老夫人平日服用汤药的药方交与石林查看。 石林瞧了之后摸了摸胡子:“方子倒是对症,但这些年老夫人的病情都未有好转,可见方子对老夫人帮助不大。若是谢大人和谢夫人信得过在下,便由在下再开一具药方如何?” 霍离抬眸,见谢磪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抵触,便开口:“那便有劳石郎中了。” “海棠,带石郎中下去开药方。” “是,夫人。”海棠应下,转向石林,“石郎中,这边请。” 待海棠与石林离开,卧房中便只剩下谢磪,霍离和贺氏三人。 贺氏似乎很是感念霍离孝心,握着她的手眉眼含笑:“阿离有心了。” 霍离浅笑着摇摇头:“是儿媳应该做的,若是母亲的身子能好起来,也算是了了夫君一桩心事。” 谢磪闻言下意识看向她,当目光接触到那双盈盈含笑的杏眼眼底清澈的光亮之时心尖不自觉一软,也回以温柔的笑意。 夫妻二人陪着老夫人用完早膳才起身离开,然而霍离前脚刚迈出卧房,左手手腕便被人握住。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极尽温柔,只是不疾不徐地在她的肌肤上摩挲。男人指尖的炙热与玛瑙镯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霍离却下意识地没有挣脱。 “这镯子很是衬你。”谢磪停下脚步俯身看她,目光灼灼。霍离被他瞧得有些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镯子的确好看,就是太贵重了。” 谢磪轻笑一声,宠溺地摇摇头。 “你笑什么?”霍离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恼羞成怒地抬眸。 “笑你可爱。”谢磪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本正经说道。 声声入耳,霍离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不敢直视他,只能微微偏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窘态。 她也不是谢磪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怎的和外头的浪荡子一般喜欢调戏人了…… 谢磪见她羞得厉害,终于好心放过她,抿唇浅笑着轻咳一声:“我是说,你戴着是极好看的,以后一直带着,可好?” 霍离舒了口气,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嗯了一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谢磪没想到她突然迈开步子,愣了一下,旋即跟了上去。 “等会要进宫我去换件衣裳。”霍离道。 谢磪闻言下意识侧身看她。 或许是方才去探望母亲的缘故,少女未戴首饰,只穿了一身素衣,整个人极纯极净。其实他很想说她这样就很美,但转念一想女孩子应是都喜欢打扮得华丽些,便颔首:“我等你。” 霍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卧房。 半柱香过后,霍离朝他走来。 谢磪只觉自己看得有些痴了,眼睛粘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堂堂一国帝师此刻竟活脱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霍离换了一身石榴红金丝绣花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软毛织锦披风,三千墨发挽了一个柔美的偏梳髻,簪以金枝颤叶牡丹步摇,明艳动人,风姿卓约,比世间最美的花还多了几分颜色与灵动。 少女见他没有反应,故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好似一朵迎风盛开的石榴花。 谢磪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握住她素手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霍离感觉到他的反应,心中暗喜,却不曾戳穿他。 她缓缓抬眸,意识到谢磪也换了一身靛蓝烫金云纹圆领袍,外罩玄色碎纹大氅,整个人相比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张扬与随意。 她突然意识到谢磪与肖炀也年岁相仿,只不过谢磪一向过于沉稳,给人感觉自然要比肖炀年长好几岁。 但眼下谢磪一身行头,倒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哥的意味,若是他再笑一下的话…… 霍离暗笑。 “怎么了?”谢磪回头见她脚步微动。 霍离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踮起脚尖,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谢磪怔住,旋即反应过来眉眼轻扬,笑容恣意。 在他看来,她敢主动逗弄自己,便是个好兆头,至少自己在她眼里并不是一个可惧的魔头了。 霍离却被这灿若春阳的笑容晃了神,一时忘了反应,待回过神来依旧心跳如鼓,迟迟缓不过来。 勉强稳住走了几步她却突然觉膝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她花容失色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陷入他盈满乌木沉香的怀抱里。 28. 帝王宴 “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霍离回过神来羞恼地锤了锤他的胸口,穿着绣花鞋的玉足在空中扑腾。 谢磪不但没有将她放下,反而笑得更爽朗了。 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不少,此刻霍离只觉有万千目光朝他们这处扫来,她脸皮本就薄,心下越想越羞,干脆将小脸埋入他胸膛来一出眼不见为净。 这下霍离是瞧不见底下人看谢磪抱着她出门时的表情了,但男人衣襟下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却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跳也随之快了几分。 谢磪大步流星地抱着她上了马车,待在座位上坐好霍离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他轻笑一声,似乎很是享受。 霍离垂眸见自己的衣裙被他蹂.躏出了几缕褶皱,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妥帖,却听得谢磪突然开口,嗓音里多了几分清冷。 “陛下今早下旨查抄荣王府,赐荣王一杯鸩酒,荣王府男丁与女眷一同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霍离微微一怔,先前他还担心圣上年纪尚轻恐囿于骨肉亲情不会对荣王下杀手,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不过荣王府一朝覆灭也让霍离感到一阵唏嘘,世间的人祸天灾并不会因为你是皇亲国戚或是寻常百姓而避之,权力与富贵自然能让人一时站在高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活一世,多为贪念嗔痴妄所扰,但命却只有一条,这是唯一公平的事。 谢磪看出她眉心蹙起,神色淡淡并无半分喜色下意识揽住她的肩膀,手臂轻轻一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不高兴?” 霍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提不起兴致。 荣王坏事做尽现在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理应是高兴的,但一想到她和身边人未来不知何去何从她心头便赌得慌。 她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关切的眼神。 她不禁回想起那个曾经一直在深夜惊扰她的梦魇,虽然不知为何自从嫁入霍府后她再不曾做过那个梦,但梦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仍是极为熟悉的。 从前她只想逃离,离他这样危险的人远远的,但当他真的慢慢走进她的生活,一些东西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 如果梦里的一切是真的,他真的在暗中筹谋问鼎天下,那倘若他输了呢,他的下场会不会比荣王的下场更凄惨。 想到此处,霍离后背染了几分薄汗,隐隐发凉。 但背后透过布料传来的炙热温度清晰地告诉她他还在她身边。 “谢磪。”她开口,声音里泛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阿离,我在。” 他低眸看她,眼底一片清明。 霍离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能没说出口,良久只轻叹一声,道:“年关后我打算回一趟临安。” “好,我陪你一道去。” 霍离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本以为谢磪会皱着眉追问她去临安做什么,却不曾想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下来,还说要与她同去。 谢磪似猜到她的反应,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我正好也有事要去处理,便顺路陪阿离同去。” 霍离微微颔首,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的宫门,谢磪熟稔地牵着霍离的手往太和殿而去。 近年来宣朝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永和帝也不喜铺张浪费,是以虽正值元旦又是生辰永和帝也只请了皇亲国戚和朝堂之中的左膀右臂带女眷前来,只当是家宴。 谢磪和霍离来到殿外之时太和殿内已坐满了人,除了永和帝还未到场其余人都已到齐。 “阿离紧张吗?”谢磪微微侧目,浅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霍离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都是假的,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阿离只管吃好喝好,其余的一概不用管。” 声声入耳,霍离的心竟真的定了下来,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了。 谢磪感觉到她准备好了,便牵着她的手迈入太和殿。 二人一进入太和殿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长公主项娴只见男人气宇轩昂,春光满面,微微侧目眼底尽是柔情,小女娘则明艳动人,脸颊含羞,二人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项娴先前并不看好霍离和谢磪,甚至自霍离与自己冰释前嫌后还担心霍离在谢府受欺负,但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好一对柔情蜜意的小夫妻,没想到冰坨子谢磪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呢,真可谓是一物降一物。项娴心中不禁暗笑。 宰相滕信坐于主位下左侧首位,谢磪便坐于右侧首位,二人一左一右尽显权臣权威。 其余人便依次往后坐,霍离注意到齐国公与齐国公世子肖炀也到了,此刻做了她的邻居,肖炀朝她笑着打了个招呼,霍离也回以浅笑。 “陛下驾到!” 随着长长的尾音,永和帝缓缓走上主座。 众人皆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入座吧。”永和帝挥了挥衣袖。 “谢陛下。” 永和帝举起一杯琼浆,俯视台下众人:“今日是朕的生辰,来的又都是朕最信任最器重的肱骨之臣,众爱卿不必拘谨,今日没有君臣,全当家宴便是。” 众人都道是。 “既如此,来,与朕共饮此杯。”永和帝言罢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谢磪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霍离也察觉到永和帝今日有些反常,倒好像心不在此,闷闷不乐。 好在崇安伯命人寻来了江南最会唱曲儿的戏班子给永和帝解乏,永和帝自幼便喜欢听曲儿,这下注意力倒是被吸引了过去。 这一台戏讲的是一个自幼文武双全的少年不断磨砺成长,最终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故事,情节张弛有度,武打戏更是酣畅淋漓,就连一向不爱看戏的霍离也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那少年突然一个回身,手拿长枪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要说那……”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 射天狼……” 尾音未落,太和殿中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众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个个面色凝重,抬眸观察着主座上永和帝的神色。 霍离也抬眸望去,见永和帝脸上喜色全无,握着金盏的右手微微攥紧。 宰相滕信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大胆戏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演这一出戏隐射宁国公府,尔等居心何在!” 戏腔戛然而止,戏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草民……草民绝无此意,草民冤枉啊!” 霍离方才根本没细想,眼下听到宰相与戏子的谈话这才恍然大悟。 这一出戏的情节本身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刚刚戏子唱的“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两句。 这两句出自战国屈原的《九歌·东君》,意思是以青云为上衣,以白霓为下裳,举起长箭射向那贪残的天狼星。 而第二句的“长”与第一句的“青”并在一起便是长青,这正好是当年宁国公梅禹为其独子梅长青取名的由来。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台戏,竟偶然间牵扯出了十四年前宁国公府的旧事,不免令人膛目结舌。 再看那少年,自幼文武双全,又与宁国公世子梅长青不谋而合。至于上战场杀敌,倒是没有过的,应是碰巧为之。 众人各怀鬼胎,再无人出声,霍离侧身看了一眼谢磪,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酒。 要说责任,引荐戏班子的崇安伯首当其冲,此时崇安伯已跪在台下,言辞恳切:“陛下,老臣当真不知这戏子如此大胆,竟敢戏里戏外隐射宁国公府啊陛下!老臣好心办了坏事,还请陛下责罚!” 若非背后有人指使,光是一个民间戏班子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唱这一出戏? 崇安伯这一来二去,倒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霍离忍不住暗暗嗤声。 主座上永和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盯着台下那吓得两股战战,几乎魂飞魄散的戏子,良久才缓缓开口:“谢爱卿。” 谢磪起身:“臣在。” “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磪正色道:“臣以为崇安伯与戏班都有责任都该罚,若陛下只罚戏班而免去崇安伯罪责,则难以服众,故还请陛下斟酌。” “爱卿所言有理。”永和帝闻言颔首,泛着寒意的目光扫至台下,“今日是朕生辰又值元旦,朕不想扫了兴,便罚崇安伯免去半年俸禄,在府中思过半月,戏班即刻逐出京城。” 戏子本以为必定会迎来一死,没想到只是被逐出京城保留了性命,激动地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反倒是崇安伯脸色一青,不情不愿道:“是,老臣谢陛下宽宏!” 虽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经此一出霍离算是明白了即使宁国公府出事十余年,有些东西有些人依旧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风云诡谲暗流涌动,人人笑脸相迎,实则都是各怀鬼胎,演着人心隔肚皮的戏码。 这京城,恐怕不会太平了。 29. 吐真言 随着戏班匆匆退出太和殿,长公主又从教坊请来了几个能歌善舞的伶人,在一番歌舞升平的场面里,这场闹剧算是勉强揭过。 然则太和殿内包括永和帝在内,无一人能了无心事地享受面前一桌精美菜肴。 霍离见少年帝王看似谈笑自若面不改色,实则一杯又一杯地饮酒,酒入愁肠,脸颊也渐渐蒸出几分绯红。 崇安伯酒量很好,此刻正喝到兴头上又要站起敬酒,谢磪先开了口。 “陛下今日已是饮了不少,明日还要操劳国事不宜再饮,这杯酒我替陛下喝了。” 语毕,谢磪给自己倒了两杯酒,一一饮下。 谢磪已如此说崇安伯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悻悻道是,自顾自坐了下去。 然则好几杯酒饮下去,身边人虽脸上无微醺之色,霍离却也注意到自己身旁泛起阵阵热浪。 她坐在他身旁,二人挨得很近,衣裳相接之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霍离忍不住侧目看他。 男人在殿内褪去了玄色碎纹大氅,只着一身靛蓝烫金云纹圆领袍,墨发半披半散,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仿佛天生就是为王侯将相的权势而生的。 她看得有些痴了,瞧了半晌,他自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但却不戳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半柱香过后,永和帝似有些撑不住了,摆了摆手,嗓音含着几分沙哑:“今日便到这吧,朕有些乏了。” 殿内众人能做到当下这个位置,都是有眼力见的厉害角色,皆相继告退,谢磪拉着霍离的手正准备起身,却被永和帝唤住。 “谢爱卿与夫人留下。” 自从戏曲之变后霍离总觉得太和殿内的气氛闷得人心头发慌,她很是不适应,连带着晚膳也没用几口,此刻见散席正想着早点回府,却不成想永和帝竟让谢磪与她一同留下。 面对着几乎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有些失态的少年帝王,她心里有些没底。 永和帝挥手屏退下人,殿中除了永和帝,谢磪和霍离三人再无旁人。 “不知陛下让臣与夫人留下,是有何事吩咐?”谢磪不紧不慢道。 霍离见永和帝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永和帝平日鲜少饮酒,今日饮酒过度醉得不轻走路时脚步有些踉跄,但他执拗地不让人扶,似乎在极力维护他作为九五至尊的最后尊严。 于是,霍离便哭笑不得地看着少年帝王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走来,心中无奈之余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谢……爱卿,你以为……朕如何?”永和帝终于在二人面前站定。 谢磪薄唇微启,垂眸看他:“陛下是天之骄子,又是九五之尊,自是极好的。” “不……”永和帝闻言摇了摇头,双双手抱住谢磪的肩膀,醉眼迷离,“抛开朕的身份,爱卿……说实话,朕……如何?” 霍离心中猜到几分永和帝的用意,不禁屏气凝神。 自古权臣多是祸从口出,正所谓伴君如伴虎,霍离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不过潜意识里她觉得谢磪能够处理好这类场面。 然则出乎她的预料,谢磪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永和帝。 永和帝等了半天没听到谢磪的回答,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含着醉意自嘲一笑:“朕就知道……朕做得不够好,谢爱卿……在这朝中也只有你敢说实话了。” 霍离闻言心头一紧,却见醉了酒的少年帝王不顾平日里谨慎维持的皇家体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这才意识到,永和帝与谢磪之间的关系似乎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谢磪比永和帝年长几岁,是永和帝的老师,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自然不必多说。不过谢磪是老师更是严师,不会为了讨好永和帝刻意迎合,而会就事论事。 不仅如此,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谢磪在朝中不偏不倚便成了永和帝最好的助力,永和帝的内心深处似乎早就把谢磪当做了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也正因为如此,今日永和帝才会留他们夫妻二人。而她作为女眷之所以能留下旁听,更是由于永和帝的信任,若说爱屋及乌,信任便也能由此及彼。 但谢磪待永和帝是否如永和帝待谢磪这般,恐怕除了谢磪自己再无人能知晓了。 少年帝王没有哭闹,但眼眶却红了几分,声音微颤:“表兄自幼便文武双全,远非我能及,包括父皇在内所有人都喜欢表兄,我与表兄生辰是同一日,年少时有一次父皇甚至忘了给我的礼物却给表兄准备了一柄极为珍贵的太阿剑。” “为了得到父皇的喜爱,我何曾没有努力过?但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样样都比不过表兄,表兄就像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永远离我很远。” 都说酒后吐真言,霍离不曾想永和帝竟公然提起那个在世人眼中不能提起的名讳,更不曾想到先帝竟会喜爱这个侄子胜过亲子。 少年帝王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依旧因醉意显出几分迷离:“老师,你说如果十四年前的事没有发生,父皇母后尚在,宁国公府也还在,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不是就不会是我,而是表兄?” 声声入耳,霍离吓得后背发凉。她不曾想到永和帝竟会突然说出这一番话。 “因为……因为表兄样样都比我好,他应该更能比我做个好皇帝吧……” 谢磪垂眸看着瘫坐在地上眼神黯淡,垂头丧气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永和帝,开口:“不会。” 少年帝王闻言身体僵了一瞬,旋即猛地抬头对上谢磪的目光:“为……什么?” “因为梅长青已经死了,宁国公府也早已不复存在了。”男人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骇人。 永和帝执拗地摇摇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不对,我说的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老师说会……怎么样?” 这少年倒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站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的霍离心中无奈,忍不住感叹。 “陛下。”谢 磪提高了音量,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就连永和帝听了身子也一震,酒醒了一大半。 “你是君他是臣,即使没有十四年前长武门之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也依旧会是你,大宣也依旧会姓项。” 声声入耳,永和帝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孩子气地问了一个多么荒谬的问题,他是皇室血脉,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怎能还在内心和他死去的表兄置气呢? 想到此处,永和帝的脸囧得发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敢抬头看谢磪的脸色。 谢磪也不再开口,霍离就看着这君臣两人都保持沉默,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霍离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二人谁先开口,由于实在忍不了这气氛朱唇微启:“陛下还年轻今日又饮了不少酒难免说些气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夫君你说是不是?” 语毕霍离大着胆子摇了摇谢磪的衣袖。 结果就是永和帝偷偷看了一眼,惊诧万分地发现自己软硬不吃的老师被夫人三言两语哄得眼底含柔,一改平日冷峻的模样。 他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 谢磪自然察觉到了永和帝的目光但压根没想理会,只是伸手揉了揉霍离的手背示意她宽心。 永和帝突然觉得自己要和这位帝师夫人打好关系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永和帝突然回想起一件事,内心愧疚难忍:“老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谢磪抬眸。 永和帝抿了抿唇,艰难吐字:“先前贸然给老师赐婚是我听信了荣王的话,他说……” 谢磪却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切,突然轻笑一声:“说什么?说我身居要职,若是再与名门望族联姻便如虎添翼?” 永和帝被戳中心事,脸色红得发紫,忏悔地点点头:“是我贸然听信了荣王的谗言,差点害了老师。” 霍离听了恍然大悟,她先前一直不解永和帝为何突然给她与谢磪赐婚,婚期又那般赶,原来是看中了霍府日益衰败,霍严在朝中又没有实权,谢磪与她联姻并不会给他带去任何助力。 都说帝王多工于心计,如今看来的确不假,就算永和帝已经是九五至尊,却依旧会担心手下权臣有朝一日将其取而代之。 不过既然永和帝今日亲口承认,说明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对谢磪动那样的心思,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无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臣就当不记得。”谢磪神色淡淡。 永和帝闻言舒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带着呼吸也顺畅了些。 霍离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感,她垂眸望去发现谢磪手指发白,不见一丝血色。 她心头一紧,抬眸见他的脸颊也泛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似是身体有些不适。 “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妇与夫君就先回去了,陛下好好休息。” 永和帝嗯了一声,霍离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谢磪身上,扶着他的手臂走出了太和殿。 30. 旧疾复 从太和殿里出来谢磪的脚步显然有些虚浮,霍离心中焦急干脆让他揽住自己的脖子用身体支撑着他往外走。 “你还好吗?”霍离忍不住问。 “还好。”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清俊的眉眼,霍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便知道他是在硬撑。 平日他靠在自己身后时,霍离总能清晰地感觉到透过布料传来的属于他的温暖,但今日却只感觉到几分凉意。 结果天公还不作美,霍离支撑着谢磪刚往外走几步,发间便传来几滴湿润的触感。 霍离抬眸一看,只见深蓝色的天际蒙着几缕灰白,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落在身上让本就不温暖的身体又凉了几分。 她尚且如此,谢磪此刻更是。 令霍离头大的是她出门不曾带伞,眼下雪势正大,若是强撑着淋雪走到宫门,就算她能撑得住,看谢磪眼下的情况只怕是雪上加霜。 正当她急得焦头烂额之时一道赤红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觉身旁人收回了手自己努力站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齐国公世子肖炀。他离开太和殿后并未径直离开皇宫,而是等在殿外,似是在等霍离。 肖炀方才在一旁亲眼看见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谢磪靠在霍离身上,此刻挑了挑眉,终是忍不住上前揶揄一番:“谢帝师何时需要小女娘搀扶着走路了,莫不是喝多了不胜酒力?” 方才肖炀看见谢磪在殿上喝了不少,眼下看到这副情景想当然便觉得谢磪是喝多了。 霍离潜意识觉得谢磪内心是不愿自己身子不适的消息往外传的,是以没有吭声。 谢磪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子,额间沁着冷汗,眸底却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冷淡:“谢某与夫人之间的事,便不劳世子费心了。” 肖炀早就猜到谢磪会这般噎他心中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转向霍离:“我都听说了,我与父亲尚在牢狱之时是你派人打点一二,这份人情我肖炀感念于心永世不忘。” 没想到肖炀在此处等自己许久竟是为了这事,霍离回过神来,浅笑着摇了摇头:“世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肖炀闻言轻笑一声,抬头望天:“这不是举手之劳,而是雪中送炭,不论如何,今后有事尽管找我帮忙,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不会推脱。” 这个肖炀倒是个性情中人,霍离心中暗叹。 既然他言至于此,霍离便也不再推脱,只点头道好,正要扶着谢磪继续往外走却被肖炀叫住。 原来是肖炀看见二人不曾带伞命小厮递来了一柄丝帛伞,霍离正为没有带伞犯愁连忙接过道了声谢,肖炀这才转身走远。 待肖炀离开了视线,身旁人勉强支持的身形又有些摇晃。 霍离这才注意到谢磪在肖炀面前是在咬牙强撑,此时那副冷峻的面庞已是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意识到这一点,连忙扶着谢磪继续往外走。 他身形颀长,比霍离高了一个头,霍离扶着他走已经很是费力,更不用说撑伞了,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从她手中接过那柄丝帛伞握在手心里。 雪越下越大,伴随着凛冽的北风如锋利的刀子般直往人脸上刮,霍离只觉自己的脸被刮得火辣辣的疼,下意识蹙了蹙眉。 下一刻,她却感觉到耳畔的风声小了,抬眸发现那柄丝帛伞的伞面往自己这侧倾斜了些,他的半个身子都落在雪里。 那一刻,一阵暖意从心口逐渐蔓延至全身。但与此同时,她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说话时带着颤音:“我无事,你顾好自己。” 他却只是略显吃力地勾了勾嘴角,执拗地让伞面继续保持着这个倾斜的角度。 霍离几乎都忘了他们是怎么相互扶持着慢慢走到宫门,只记得到了马车上谢磪便阖上了眼眸。 马车里烧着一小盆暖炭,霍离很快就觉得身上有了暖意,但身旁人的脸色却依旧发白。他眉心紧皱,似是陷入了梦魇。 霍离替他掖了掖毯子,大着胆子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一阵寒意便从指尖蔓延开来。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么冷,冷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好像…… 只有起伏的胸膛告诉她他还活着。 车辘滚滚,马车在谢府的大门外停下。 “主君,夫人,到了。” 谢磪还未醒,霍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似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眸。 回到卧房这一路,霍离感觉身旁人身子摇摇晃晃,几乎是凭着毅力在人前强撑,不让府中其他人看出破绽。等到进入卧房带上门,他僵直的身子便开始不自觉发颤。 霍离心中有些疑虑,但还是手忙脚乱地生起炭火,又从柜子里拿了毛毯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主君,已经吩咐下去了,郭崎马上就到。”苍言亦是一脸焦急。 谢磪微微颔首,转向霍离,声音几乎哑到极致:“阿离你先出去吧,我无事。” 霍离见他如此内心更加不是滋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样叫没事?你是不是当我傻?” 谢磪被她噎住,自嘲地摇摇头。 霍离看向苍言:“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苍言不曾想霍离当面问他,一时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开口,侧目看了一眼谢磪的眼色,道:“许是主君受了风寒。” 霍离早就猜到这俩人会这般敷衍她:“风寒能一日之间冰冷到这种程度?若是风寒,又是何时受的?” “这个嘛……”苍言挠了挠头,朝谢磪送去求助的目光。 谢磪见状轻咳一声:“阿离,你真的不必这么担心,不过是风寒而已。” 霍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主仆二人,突然觉得她成了这个屋里让他们为难的外人了,一阵酸涩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忍无可忍只能狠下心:“那你养着就是,我先走了。” 语毕她径直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霍离刚出房门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郎中,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郭崎,但她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郭崎推开门见谢磪面色惨白如纸顿时愁容满面:“今 日落雪,旧伤又疼了吧。” 谢磪阖眸,脖颈处却因为痛感青筋凸起:“老毛病了。” “要是你当时就遇见我,就不会让你落下如此病根,如今倒好,一到雨雪天就开始痛,日后也有你受的。”郭崎一边毒舌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棕褐色药丸,“先把止痛药吃了。” 谢磪早就习惯了郭崎的唠叨,接过药丸就水服下。 药丸虽苦但见效很快,片刻后谢磪便觉得左肋处的刺痛有所减弱,脸庞也渐渐有了血色。 郭崎见他脸色好转也跟着松了口气,拿出几剂汤药给苍言:“这药一日两次,服用三日。” 苍言记下,将汤药收好。 随着疼痛逐渐减弱,谢磪也清醒了些,但似是想起什么眉头紧皱。 “把人气走了?”郭崎没心没肺地突然来上一句。 谢磪蹙眉看他,眼神里透着几分警告。 郭崎却不以为然,自顾自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方才进来正好撞见你那心上人往外走,人似是憋着气呢,是你干的吧?” 谢磪本就有些郁闷,此时胸口更是仿佛滞了一口气,气极反笑:“郭子峥,你最近是很闲吗?” 听到谢磪突然冷笑着唤他字,郭崎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便想法子把我的旧疾治好,一年内若是不能药到病除你便不用回去了。”谢磪冷着脸道。 “一……一年?” 郭崎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可是陈年旧疾早就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是他能说根治就根治的? 他心存最后一点侥幸据理力争:“你这得怪当时那些庸医啊,我就是个填填补补的角色,过了最佳疗程治不好不能怪到我头上啊,你这么大官总不能这么蛮不讲理欺负我这个草民吧!” 谢磪默声不语,只留给他一记眼刀。 郭崎顿时明白他是动真格了,理智告诉他不能把面前人逼急了,不然他说不定真能干出这事来,他可不想被一辈子困在谢府。 是以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字:“行……” 谢磪这才勾了勾唇躺下了。 郭崎见状正收拾东西准备开溜,却听得床上人突然来了一句。 “她生气了。” 郭崎顿时无语,恨不得给他一个白眼:大爷,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床上人没有动静,良久轻叹一口气。 “我这样的人,有今日不一定有明日,本该孑然一身不连累旁人。今日之前,我几乎都快要忘了我是这样一个只能在活在黑夜里的人,但有些事却无情地把我拉回了现实。” “子峥你说,如果结果未必是好的,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推开她不给她希望?” 郭崎心下一惊,几乎只用了一瞬,郭崎便明白了谢磪的言下之意。 他转过身,那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素来冷静自持,步步为营,表现得早就习惯了背负一切的男人露出这般纠结痛苦的神色。 原来他也不是神,也不过是和他一样的凡人,浑身是刺的修罗生出了软肋,也有了妄念。 31. 花楼醉 那厢霍离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望着窗外,窗外风雪渐渐停歇,天地之间是一片雪白的静谧。 太和殿内她并未用多少晚膳,此时腹中已然空空,但海棠端来的梅花糕她却没动一口。 海棠见自家姑娘从一进门就皱着眉笑颜不展心里愁坏了:“夫人,您怎么了?多少也用一些吧,饿着肚子对身子不好,这梅花糕不是您平日最爱吃的吗?” 霍离闻言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今日这块却是过于甜腻了,与之前她吃的味道不同。 “今日这梅花糕……” 海棠应道:“是奴婢去街上买的,是不合夫人胃口吗?” 霍离摇摇头:“或许是今日胃口不好,这梅花糕便也觉得不如往日好吃了吧。” 海棠常伴霍离左右多年,纵然霍离不说,海棠也一眼看出自家姑娘有心事,但霍离从来都是把事埋在心里,她不说自己也不便多问。 “夫人之前看中的店面奴婢去找人买下了,这是地契,夫人过目。”海棠将地契递给霍离,“店面里的装潢陈设本就是新的,稍微改一改便能直接用了。” 霍离仔细看了看地契,满意地点点头,终究还算是在辞旧迎新之际迎来了一桩好事。 霍离用了一块梅花糕便吃不下,今日打算早些歇下,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却进入了视线。 长公主项娴二话不说便进屋拉着霍离的手臂想要往外走。 霍离没有准备,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一头雾水:“殿下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要带我去哪儿?” 项娴回过头来:“今日元旦是个没有宵禁的好日子,本宫自然是带你去个好地方快活快活。” “好地方?”霍离闻言还是没有头脑,但看着项娴一脸坏笑的模样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项娴见她犹豫以为她是因为谢磪有顾虑,毕竟新婚燕尔的恩爱小夫妻多是喜欢粘在一起的,她想了想决定宽容一些:“不然本宫去知会谢磪一声,让他和你一起去?” 霍离心头一紧,连忙道:“不用了殿下。” 话音未落,项娴感到有些不对,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件新房里只有一套用具,床上的枕头也只有一个,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心中满是气愤。 “他与你分房睡?” 霍离不曾想长公主突然提起这事愣在原地,旋即回过神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项娴见霍离这副模样哪里还会不知?她气得当场就想去找谢磪理论,却被霍离一把拉了回来。 “阿离你拉本宫做甚?本宫今日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识好歹,薄情寡义的冰坨子!” 霍离见她一副为自己鸣不平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感动,事到如此也只好说了实话:“不怪他,是我们俩共同决定的。” 项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们俩成婚还共同决定分房睡?” 霍离无奈地点点头:“此事说来话长,但的确怪不得他,也是我的意思。” 项娴见霍离欲言又止,一把拉着她往外走,便走便道:“那便和本宫出去说,今日本宫带你好好逍遥一晚,保准儿让你忘了那可恨的冰坨子!” 霍离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出了府。 二人坐着马车来到芙蓉街,霍离刚下车便被这满街繁华无双的夜色吸引了目光。 灯笼高挂,星河漫天,放眼望去无一处不是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灯火三千衬得芙蓉街宛若天宫星市。 霍离先前从未在元旦这一日出过霍府,自然不知外面的繁华。 项娴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回过神来挽着她的手往里走。 走了几步,霍离便看到牌匾上刻着“天香楼”三个金色的大字。 天香楼……那不是……霍离明白过来,脸色不甚好看:“殿下我……” 项娴早就猜到了她的反应,当即打断她:“都说好了陪本宫快活的,阿离你怎么能食言呢?” 霍离无奈,刚迈入天香楼一阵浓郁的脂粉气混杂着酒香迎面而来。 “哎呦殿下,您都好久不来了,今日一定让您玩得尽兴!”身着花色缎裙,梳着倾髻的年轻女掌柜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项娴熟稔地应付女掌柜的奉承之言,旋即指了指霍离:“这位是本宫的好姐妹谢家夫人,今日你们要向招待本宫一样招待她,知道吗?” 未等女掌柜开口,霍离的脸颊便肉眼可见地染上了红晕。她来天香楼本已是破例,长公主竟还主动报上她的名讳,霍离一时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才好。 女掌柜一听心中了然,笑得更开心了:“原来是谢家夫人,殿下放心,我们天香楼一定招待好二位,二位二楼雅座请。” 项娴闻言一把挽着霍离的手臂十分招摇地往上走,霍离心中却暗暗叫苦,想必今日之后她与长公主一同夜逛花楼的消息便要传遍整个京都了。 长公主倒是如此放肆习惯了,再加上是皇室血脉其他人纵然心中有成见也不敢公开置喙,可她便不一样了,她的娘家示弱又素来孤身一人,在外的名声不可谓不重要。 但霍离已是有心无力,既然名讳已经被人报出去了她现在走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先享受了再说。 如此想着,霍离叹了口气,任凭项娴挽着自己走入了一间雅座。 没过多久,一桌子菜肴便上齐了,个个都是天香阁的招牌菜,什么御烤全羊,酥香炙鸭,香酥焖肉,醉鱼,香螺脍,螃蟹小饺,蜜饯荔枝…… 还有许多霍离更是见所未见,是以说不出名字。看来这天香阁为了招待长公主是花了血本的。 项娴也不拘束,直接扯了一个烤羊腿开始大快朵颐,吃得只剩下骨头的时候却见霍离未动一口:“怎么了阿离?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离回过神来浅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块醉鱼咬了一口,鱼肉酥嫩香脆之余唇齿间还萦绕着淡淡的酒糟香,当真是上上品。 不过霍离食欲不佳,吃了几口便没动筷子了。 项娴见状以为霍离是不喜欢,旋即心生一计,拍了拍手。 霍离起先没注意项娴的小动 作,但下一秒却见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围在自己周围。 霍离被迎面而来的脂粉气呛得咳嗽了一声,眼尾都有些红了,其中一个妆容妖艳的年轻男人却讨好地笑着扑了上来,霍离心中一惊当即起身往后一躲,那人径直撞在了桌子上,一脸郁闷。 项娴被逗得笑了出来。 霍离又羞又恼,连忙拉着项娴的手往角落里走。 “怎么啦阿离?是不是不喜欢这些,那本宫命人再换些人来。”项娴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还在嬉笑。 霍离压低音量:“殿下,您不一样,但我是有夫君的人。” 项娴明白了些,但依旧道:“那又怎么了?本宫只是想让他们陪你吃个饭而已。” 霍离脸颊上蒸出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有些发颤:“那也不行,此事若传出去……” “哦阿离原来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啊,本宫派人封锁消息就好啦!” 霍离感觉自己快郁闷得昏过去了,眼神带着几分央求:“殿下,您快让他们走吧,算我求您了。” 项娴见霍离眼尾有些红顿时心软了,回想起来也有些懊恼自己做事欠考虑,是以挥挥手:“罢了,那便让他们下去吧,阿离你配本宫单独喝一会总可以了吧?” 待那些招摇妖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霍离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项娴给自己和霍离都倒上了天香楼招牌的梅子青,旋即拿起酒杯:“方才让阿离受惊了,本宫自罚一杯。” 旋即项娴一饮而尽。 霍离无奈地笑了笑,她心里其实并没有生项娴的气,项娴也不过是知道她与谢磪分房睡为她鸣不平想带她出来散散心罢了,虽然方式有些欠妥,但心却是好的。 “我并未怪殿下,我陪殿下一杯。”霍离也举杯一饮而尽。 项娴见霍离如此爽快来了兴致,又倒上了一杯:“阿离你今日看着心情不好,是因为他吗?” 霍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事涌上心头,借着酒意她竟再次一饮而尽。 “阿离你慢点喝。”项娴见她如此,心中了然,也不再逼问。 梅子青虽不易醉人,但霍离平日并不饮酒加上这几杯喝得有些快了,杏眼映出几分迷离。 她右手搁在桌面上撑着头,白皙胜雪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粉红:“我原本并不想好好与他过日子的,想着一年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项娴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为什么当我都快承认他不一样了的时候,他却好像只拿我当外人……”霍离的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和醉意,“只有我一个人是外人……” 言罢,霍离便一头栽倒在桌上,靠在手臂上睡着了。 项娴理清了点头绪,低眸却见霍离这般,她拍了拍霍离的肩膀,霍离却没有回应,似是睡得很沉。 项娴无奈只好把霍离扶到床榻上,替她盖好被褥,离开之余终究是没忍住骂了一声:“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32. 怀中人 郭崎开给谢磪的汤药有助眠成分,是以那厢谢磪用了汤药便睡下了,卯时才渐渐转醒。也不知为何,他睁开眼环顾四周便睡意全无。 经过一夜休息谢磪气色好了不少,气力也恢复了,他靠在床头坐了片刻,外边守夜的苍言便听到动静敲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主君,可感觉好些了?”苍言关切道。 “好多了。”谢磪的目光落在那碗素面上,似是想到了什么,桃花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苍言把那碗面端到谢磪面前:“昨晚主君睡得熟我们也不敢打扰,今日天还没亮,这面补上也来得及。” 谢磪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在苍言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吃了两口,道了句尚可,旋即随手披了一件外袍便往衣柜那处走。 他右手放在衣柜一侧的雕花木柱上轻轻一扭,衣柜正上方便移开了一角,隔壁卧房的空间一览无余。 他神色一凛,只见她的房间空无一人,被褥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可见昨晚并未用过。 谢磪转向苍言,嗓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她人呢?” 苍言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小声道:“昨晚您睡下后长公主来了,拉着夫人往外走,我们拦不住,兄长又不放心便跟着去了。” 听到苍明跟在霍离身边能够保证她的安全,谢磪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苍明传话回来了吗?她们去了何处?” 苍言将头埋得更深了,不敢直视谢磪眼睛。 谢磪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夫人在哪里?”谢磪再次重复,声音明显强硬。 苍言知道此事是瞒不下去了:“天……天香楼。” 声声入耳,谢磪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顷刻间从脚底窜至心头:“现在就把人带回来,我亲自去。” 言罢谢磪便迈出了卧房,苍言怔了怔旋即拿上大氅追了上去。 昨夜元旦宵禁取消,天香楼灯火通明了一整夜,谢磪抵达之时女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好几个姑娘拥了上来。 谢磪却目光冷峻如冰,声音低沉:“长公主昨夜是不是带了一个姑娘来?” 女掌柜心思活络,一听对方是来找谢家夫人,又见他气度不凡丰神俊朗便立刻猜到了谢磪的身份,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传言这谢帝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权势滔天,不近女色却唯独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宠爱有加,这次他找来天香楼,怕不是…… 女掌柜心中叫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大人,是有这回事。” 谢磪径直往里走:“带我去见她。” 女掌柜只好道是,亲自领着谢磪往楼上雅座走,走到天字号雅座门口停了下来,赔笑道:“那奴家便先退下了。” 谢磪嗯了一声,目送女掌柜离开视线后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不自觉握紧成拳。 放在上楼的时候,他便闻到了阵阵脂粉气,而这天字号门口的脂粉气最重,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扪心自问,这些年除了那日将她从郊外树林救出以外,他谢磪从未有过一刻如此刻一般忐忑。 他竟然在怕,怕他推开门看到他不愿看到的东西。 片刻,他终究是颤抖着手推开了天字号房门。 房内不见长公主项娴,也不见其他人,谢磪紧张的情绪消散了些,他再往里走,隐约看见床榻上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女还是穿着那件石榴红金丝绣花齐胸襦裙,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被角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掖过,月白软毛织锦披风被挂在一旁的衣桁?上。 谢磪心中涌出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走近几步来到床前,敏锐地感觉到少女的呼吸夹杂着几分酒气,再看她小脸红红,便明白了一切。 少女似是在梦中察觉到了什么,主动往他身边靠,他怕她掉下去只好用身体拦住,只不过如此一来她便滚入他的怀中。 当温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当看到她在睡梦中露出孩童般天真依恋的神态,他心头埋藏的那一点怒气被一缕一缕地驱散。 尽管他还是在意是谁为她掖的被角,挂的披风,但他此刻只想紧紧抱住,如果可以,永远都不松手。 她似乎也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他怀中睡得格外香甜。 谢磪感觉心尖的一寸柔软被触动了,但他还是不能任由她留在此处,是以一把将人抱起,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就大步往外走。 女掌柜眼睁睁地看着谢磪把人带走,愣是一个声都不敢吱。 不过她明确一件事,她绝不能将长公主昨晚起先叫了几个男人上去陪酒的事说出去,不然天知道这个可怕的男人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谢磪抱着霍离走出天香楼这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还有人认出谢磪内心惊讶之余后背一阵发凉。 谢磪似是察觉到了那些人的目光,冷冷地侧目望去,和那些人目光相撞。 好几个在天香楼玩了一夜正沉溺温柔乡的大臣吓得赔笑一番,终究还是没忍住心虚地率先移开目光。 谢磪冷嗤一声,抱着霍离上了马车。 马车有些颠簸,但霍离就着酒意睡得格外沉,窝在他温暖的怀里一动不动,宛若一只人畜无害的乖顺小兽,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 谢磪轻轻抚摸她泛着淡淡红晕的柔嫩小脸,终究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次日,霍离睡了个自然醒,醒时发觉脖子酸痛,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好在那点残余的醉意在喝下海棠端来的一碗热乎乎的醒酒汤之后终于消散殆尽。 她靠在床边揉了揉眼,意识逐渐回笼,待看清周围熟悉的一切时愣住了。 她昨晚虽然醉了,但他分明记得长公主和她是在天香楼,而此处……分明是谢府,是她的卧房。 海棠见自家姑娘懵懵的模样小声提醒:“夫人,昨晚是主君抱您回来的。” 是谢磪抱她回来的!那岂不是说谢磪知道她去了天香楼,甚至可能还知道她见了什么人! 这个念头犹如晴天霹雳砸了霍离一个猝不及防,霍离顿时觉得太阳穴又疼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按捺住情绪,试探道:“那他……看上去怎么样?” 海棠努力回想,斟酌了一下用词:“主君看 上去倒是和平日差不多……” 霍离闻言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得海棠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看旁人的眼神都很冷,只有看夫人您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霍离声音微微发颤,生怕海棠说出不好的事来。 海棠捏了捏下巴:“就是挺温柔的。” 温柔……霍离怔了怔。 在海棠开口前她设想过谢磪的无数种表现,但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作为他的妻子和长公主一起去了天香楼那种地方,就算她是被迫的,也什么都没做只喝了几杯酒,但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换个角度,若昨晚与同伴去花楼的是谢磪,她心里似乎也会不舒服,甚至也会忍不住多想几分,他又怎会…… 不如找个机会谈谈他的口风,霍离拿定了主意。 “他现在身在何处?”霍离抬眸。 “主君出去了,眼下不在府中。”海棠回答。 声声入耳,霍离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她轻嗯了一声,缓缓低下头。 他应该还是生气了的,说不定是在躲着她。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如何了。 但很快愧疚和紧张便被赌气隐藏了起来,霍离又想起从皇宫回来后他对她的有意生分,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脸面在此刻主动寻他,在犹豫和纠结之间选择了逃避。 “海棠,陪我出去一趟。” 海棠愣了一下:“去哪儿啊夫人?” “去芙蓉街,看看店面打理得如何了。” 海棠点点头,霍离简单梳洗装扮过后便坐着马车来到了芙蓉街东侧的一间店面。 这店面原本是胭脂水粉生意的,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娘,近些年生意不好家中又急着用钱这才以合适的价格把店面卖了出去。 女娘爱干净手脚也麻利,店面里始终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倒是给霍离省去了不少再收拾的麻烦,是以霍离在原先预定价格之外又多给了女娘一些银子,算是答谢,女娘自然笑着应下。 霍离抬眸,这幢楼一共有四层,总占地不小,眼下这买下的胭脂铺子只是第一层,其余三层皆是做别的生意的,她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 等她在这京都崭露头角,终有一日她要将这一幢楼都包下来,在地契上签上她的名字。 “原来是夫人来啦,快进来别着凉了。” 一个穿着褐色缊袍的中年妇人笑着迎了上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海棠的母亲。 霍离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海棠最是信得过,霍离先前也问了海棠母亲张氏的意思,张氏为人开朗乐意四处打点,霍离便把这活交给张氏了。 霍离笑着迈入屋子,见屋里的陈设位置变了些,东西是按照她的意思摆放的,的确很是妥帖。 “您是海棠的母亲是长辈,我又当海棠是我的姐妹,您叫我夫人生分了,不如私下无人时便叫我阿离吧。” 霍离的目光落在张氏打着补丁的缊袍上,解下腰间的荷包递过去:“海棠跟了我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如今日子好过了您也跟着享享福,不要不舍得花,给自己买件好点的衣裳。” 33. 治恶霸 张氏闻言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眼眶泛红,哽咽着想要递回荷包:“多谢夫人好意,但尊卑有序不好僭越,况且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霍离浅笑了笑,拦住了张氏的动作,将荷包重新带回了她手里:“您既然还是要叫我一声夫人,就听我的,把荷包收下,这是您和海棠应得的。” “你们都是最信任的人,以后若是生意做得好,自然也少不了你们母女的那份。” 海棠闻言也红了眼眶,情不自禁地钻入霍离怀里抱住她的腰,声音黏黏糊糊的:“夫人您真好,海棠要跟着您一辈子……” 霍离被海棠如此孩子气的一面逗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正要和二人一起往里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霍离心中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松开海棠,转身见来者是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为首的那个长着张倒三角脸,模样尖嘴猴腮,手里还提着一把大刀。 霍离明白来者不善,眼神极冷:“三位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为首的那个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和身边两个兄弟对视一眼旋即开怀大笑,言辞侮.辱,“这婆娘竟然不知道芙蓉街的规矩,果然是只会在宅子里相夫教子的小婆娘!”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海棠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为首的那个壮汉走上前来,轻呸一声:“既然你们不知道,那大爷我就好心告诉你们,大爷我姓王名三,这芙蓉街有个规矩,开张前都要孝敬孝敬大爷我,这样以后大爷我才能保护你们不出麻烦,懂吗?” 这群人倒是嚣张,敢在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地收保护费威胁人,还把自己见不得光的勾当标榜得这般好听。霍离不禁冷笑。 “你这小婆娘笑什么?”王三的语气愈发凶狠。 霍离渐渐敛了神色,抬眸冷视:“我若是不交呢?” 王三显然没想到那看上去娇娇软软的小婆娘这般硬气,愣了一瞬才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交。强买强卖来的规矩在我这不是规矩。”霍离眼神丝毫不乱。 王三怒极反笑:“行,小婆娘还挺有脾气,兄弟们给我上!” 王三一声令下,一左一右两个壮汉便朝着霍离扑了上来,海棠吓得花容失色,霍离却在衣袖中取出一个全新打造的机扩,食指轻轻一勾,短而细的银针便飞出,旋即传来一阵惨叫。 那银针虽未伤及对方要害,但也正中腹部,一个壮汉应声倒下。 另一个壮汉眼看兄弟倒下更加愤怒又扑了上来,霍离又准备瞄准,一道黑影在空中一闪而过,三下五除二便把对方按在地上。 “夫人,属下来迟。”苍明死死按住对方。 霍离猜到谢磪离府前派苍明在暗中保护她,微微颔首。 王三接连损兵折将,眼看大事不妙竟转身想逃,霍离抬手又是一记银针,那银针好巧不巧扎入王三屁股,王三疼得嗷嗷叫,全然没了方才的神气。 霍离走上前去双手抱胸看着王三的惨状:“保护费还收吗?” 王三疼得嘶嘶作声,直摇头:“不收了不收了,您是我姑奶奶,姑奶奶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霍离最讨厌这些吃软怕硬的家伙,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转向苍明:“这三人一直在芙蓉街收保护费吗?” “好像也就是最近一年开始的,之前也有遇到过硬气的店家去衙门报案,但关了没多久又被放出来了。”苍明回答。 看来是有靠山,霍离心知肚明。也是,单凭这三个不成器的蠢货如何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目无法纪?看来这背后之人的实力已渗入朝堂之中,此人恐怕权势不小。 转眼之间,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众人看清地上王三的惨状,都直呼痛快。 “这些人啊就该被治得服服帖帖,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平白无故吃得都是咱们平民老百姓的血汗钱,这钱凭什么给他们!” “不过每次抓进去都被放出来了,这次……不会也一样吧?” 声声入耳,霍离低头瞥了在地上痛得一动不动的王三一眼,见他原本满是苦相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这是笃定进去了还会被人全须全尾地捞出来,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霍离心里清楚,要想彻底让王三这些人在芙蓉街消失,必须想办法找到背后之人,将其连根拔起。 但话虽如此,想要做到只靠她一人是何其困难。不过朝中局势,人心险恶,有一人倒是比她清楚得多。 “夫人,这人如何处置?” 霍离静默片刻,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一句话。 “将人放了。” 海棠呆了一瞬,忍不住劝道:“夫人,这人方才那架势分明是要打人,怎么能就这样将他放了呢?” 周围人闻言面面相觑,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心中暗想着这女娘不知其中利害,怕是个不谙世事的糊涂人。 苍言闻言也一时忘了动作,回过神来再次问道:“夫人,您确定要将人放了吗?要不要请主君来?” 霍离摇摇头,再次坚持:“不过是一场误会,现在就放人。” 那王三本以为又要像往常一般去衙门走一遭,不成想这女人竟提出要将他放了,心中以为是她怕自己出来再找她麻烦,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听见没?快把我放了!” 王三转向霍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瘾.色:“你这小娘子果然是个有眼力见的,合我的脾气,长得也如花似玉,不若以后跟着我,大爷保准让你吃香喝辣。” 听见王三竟敢对夫人不敬,满嘴污言秽语,苍言忍无可忍再次将其一把摁住,狠狠踢了一脚,王三痛苦地闷哼。 反观霍离倒是神色淡淡,她挥了挥手示意苍言退下,只身来到王三身前轻轻一笑。 美人一笑令王三昏了头,下意识便以为霍离是答应了。 “这便是了,你家夫君顶多 也就是个小白脸,可没有大爷我有本事。” 王三一边色眯眯地说一边就要去搂霍离的腰,霍离勾了勾唇,就在他色.令智昏忘乎所以之时突然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 霍离用了很大的力气,王三被扇得偏过头去,右脸上很快浮出一个大大的红手印。 王三起初还有些懵,等到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被这娘们耍了,正要反抗却见旁边的苍言已经跟了上来冷视着自己。 吃过了先前的亏,王三只能把满腔愤恨往肚子里咽,眼睛通红:“好,好得很呐!” 霍离无视他的反应,冷冷道了一句:“还不快滚。” 苍言得令松了手,王三啐了口唾沫,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 “夫人,方才王三对您出言不逊还生出那般肮脏的心思,您此刻放走他,属下担心……”苍言欲言又止。 “是啊夫人,那王三不仅是个恶霸更是个色.胚,回去后准干不出什么好事来。”海棠也忍不住道。 霍离望着王三离开的方向,朱唇微启:“我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王三,此刻离开之后会做什么?” 凭借敏锐的直觉,苍言几乎脱口而出:“会找背后的靠山诉苦然后来寻夫人您的麻烦。” 话音未落,苍言和海棠瞬间明白了一切。这正是霍离主动放走王三的原因,原来自家夫人不是要放过王三,而是要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将王三这样的人彻底赶出芙蓉街! 苍言方才被气昏了头,反观霍离倒是冷静自若,还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想出这招,其心思缜密的性格与他家主君的确般配。 “苍侍卫,我和海棠一会便回府,还要麻烦你盯紧王三,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霍离开口。 “属下明白。”苍言抱拳行礼,旋即消失在日色之中。 谢府,书房。 谢磪一身白衣,长发散落,眼神冷冽:“查得如何?” 苍言:“王三与手底下几人的确在芙蓉街作恶多年,他们以收保护费为生,强迫在芙蓉街做生意的商贩上交保护费,若有不应的便暗中欺.辱打骂。之前王三也被抓进衙门过几次,但没多久都被放出来了。” “不过属下近日有些发现,王三在傍晚出入了花湘巷的一处住宅,属下查到那是刑部尚书陈疴的私宅。” “陈疴。”谢磪敛了敛眸,“曾经的刑部侍郎。” “正是。”苍言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说吧,还查到什么?” 苍言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君的神色:“属下傍晚在花湘巷遇到了兄长。” 谢磪闻言抬眸,语气低沉:“苍明?他不是在夫人身边吗?” 事已至此,苍言也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今日王三找了夫人麻烦,夫人也在查王三。” 声声入耳,苍言亲眼见到一向沉稳的自家主君的脸色黑了下去,脖颈处似有青筋凸起,声音更是低到了骨子里,令人听之后背发凉。 “让苍明来见我。” 34. 血阎罗 苍明只好走进来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通。 “主君,事情就是这样。” 语毕,苍明小心翼翼地去瞧谢磪的脸色,只见他正襟危坐右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快要嵌入皮肉,俊脸更是黑得和煤炭一般。 苍明不过多瞧了一眼便被谢磪抓了个正着,苍明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谢磪却怒极反笑,声音冷得骇人:“他离开陈疴的私宅了?” 苍明颔首:“是,回了花湘巷西侧角落的一间宅子,那里应是王三的住宅。” 谢磪闻言起身朝外走去:“走,去会会这个王三,看看胆敢觊觎我谢磪夫人之人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苍言和苍明对视一眼,都嗅到了一股不妙的感觉,旋即默契地拿上放在书架最底层的三个包裹立刻跟上。 花湘巷西侧角落里的一间宅子里,王三累了一日又挨了不少揍睡得正香。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晚他一闭眼就梦见了自己去拆了那白天遇到的泼辣小美人的店面,又准备将那小美人拥入怀中,正当他美得忘乎所以之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口鼻被人捂住,呼吸困难。 王三痛苦地从美梦中睁开眼,迎面看见三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为首的那个死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不松手,王三用尽全力想要反抗,却被那人一手将自己的双手按在床上。 濒临窒息的巨大痛苦几乎快要将王三凌迟问斩,正当他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之时黑衣人终于松开了手。 王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良久才反应过来要叫人。 “想快点死就叫人。” 谢磪一记眼刀过去,王三顿时吓得咽了咽口水,拼命摇头。 “大侠我不叫人我不叫人……”王三方才几乎窒息又受了极大的惊吓大脑到现在还没转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侠您和我认识吗?” 谢磪闻言冷笑一声:“白天还与我夫人说我是个没有本事的小白脸,现在便忘了?” 声声入耳,王三的眼睛几乎快要瞪出来,他顿时明白了一切,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脸色煞白:“你……你是……她夫君?” “正是。”谢磪将手绕到脑后,轻轻一勾玄色蒙面巾便散开,一张俊美无俦却又冷若冰霜的脸直直映入王三眼帘。 “在下姓谢名磪,字怀矜,可记住了?” 王三听到谢磪的名讳大惊失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是当朝帝师……谢磪谢大人!” 苍言和苍明也惊讶于自家主君的这般举动,要知道主君从不会轻易露面,除非有了万全把握,或是……不留后路。但这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笃定了一点。 谢磪桃花眼微挑,薄唇轻勾:“倒不算太笨,不过我可是听说你觊觎我夫人还满嘴污言秽.语,很是猖狂?” 王三自从方才知晓谢磪的身份心中就一阵打鼓,眼下见谢磪挑明立刻从床上站起,双腿一软啪嗒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挪动着双腿低声求饶:“谢大人都是误会啊,小的真是不知道那是您的夫人,要是知道那借给小的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啊!” 见谢磪默声不语只是冷视着自己,王三心头一横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脸上很快浮现出几个鲜红的手印:“谢大人都是小的的错,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谢磪却只是瞥了他一眼,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只手帕捂住王三口鼻,王三起初还想挣扎但很快便被迷药迷晕了过去。 苍明和苍言默契地对视一眼,苍明先行一步离开屋子制造骚乱,苍言则将人带走。 苍明完事后跟上苍言,苍言小声嘀咕:“哥,你说主君一开始就将人迷晕不就得了吗?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苍明心中了然,想到后面要发生的一切竟有那么一瞬间可怜起王三来了:“你不懂,这叫折磨,你且瞧着吧,主君今日定要这王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苍言闻言缩了缩脖子。 是以半个时辰后,王三被人用冰水泼醒。 眼下虽已是初春时节,但春寒料峭又正值子夜,冰水将单薄的衣襟浸湿后衣襟粘在身上冷意便刺骨而来,王三被强行从黑暗中唤醒,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府中,四周漆黑一片,唯有火把映出墙边木桌上的刑具。 由大而小,个个精密生冷,透着骇人的寒光。 王三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抬头又见谢磪突然站在自己身前,整个人没入黑暗之中恍若索命的幽灵,王三身下一热,一股难闻的骚臭味顿时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谢磪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去木案上拿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他当时想碰夫人的是哪只手?” 苍明良久才反应过来:“是右手。” 王三虽然身体软成了一摊烂肉,但是脑子还没坏,他看着谢磪手持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张嘴就要尖叫,但声音还没发出,断手便落在了地上,血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牢房。 “啊……”王三被绑在架子上不得动弹,只能痛苦地嘶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苍明其实不是第一次亲眼看自家主君用刑,但在他的印象里主君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动怒了,此次这个胆大包天的王三的确是触动了逆鳞。 谢磪却似乎还没有尽兴,俯下身来用带血的匕首拍了拍张三吓得煞白无半分血色的脸,随即刀刃一寸一寸往下,在张三的身体上流连。 “你说下一个是什么好呢?是眼睛,嘴巴,手肘,还是膝盖?”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三已经快要昏死过去,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谢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 话音未落,谢磪突然冷笑一声,王三旋即感觉左眼传来一阵刺痛,而后左眼便只能看到红色的液体。 他再次发出惨叫,但谢磪却视若无睹。 谢磪随手将沾 满鲜血的匕首扔在地上,良久冷冷开口:“你当众对我夫人出言不逊还生出那般龌龊心思,死一万次都不足惜,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你自己还有不死的理由。” 王三一听还有生的希望立刻忍着剧痛抬头:“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吏部尚书陈疴,认识吗?” 王三怔了怔,畏畏缩缩道:“不……不认识。” 谢磪厉声一笑,桃花眼底闪过凌冽的寒光:“还是条好狗。” “只是不知你那主人知晓你落入我手中,是否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声声入耳,王三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隐隐发凉,呼吸快了不少。 他心知肚明谢磪说得不错,干他们这行的见过太多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更不必提他现在落在谢磪手里,陈疴定会起疑。无论他说与不说,陈疴都不会留他一条命。 “你有个三岁的儿子?”谢磪突然开口。 一股恶寒从王三的脚底弥漫至心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大人,不要!” 谢磪侧过身乜他:“据我所知你并未成亲,这孩子也是你强迫女子得来的。” 王三自知理亏无从辩解,低下头小声应道:“是……但孩子是无辜的……” “你知孩子无辜,便不知被你强迫的女子有多无辜?她本该拥有自己的生活,却被你玷.污陷入泥泞之中。”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不错,孩子无辜,我谢磪虽恶名在外却也不至于对个半大孩子痛下杀手,更何况孩子是那女子唯一的骨血。” 王三身子僵了僵,心口堵着的那口气莫名散开,连带着染了无数病痛的身子都轻松了些。 良久,王三抬起头缓缓开口:“没错,我的确是陈疴陈大人的人,这点大人想必已经查到。” “大约一年前陈疴找到我,那时候我生活十分困窘,活得朝不保夕犹如乞丐一般,是陈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替他卖命,我别无选择便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要让我在芙蓉街一带收保护费。有了他在官府的背景,即使我有时犯事被抓进去也不用怕因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很快就能出来。” 这陈疴还真把天子脚下当成了自己能够随意为所欲为之地。谢磪冷嗤一声。 “这一年来你们一共收了多少银两?落在你手中的有多少,陈疴又拿走了多少?” 王三闻言沉思片刻:“当初我与陈大人约定的是我一他九,所以这些年落入他私囊的至少也有一百万两银子。” 一百万两……一旁的苍明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且不说这是一笔巨款,陈疴不过一个刑部尚书每年俸禄并不少,何须暗中铤而走险,想方设想吃下这么大一笔银子,难道真的只是被利益熏昏了头脑? 反观谢磪倒是神色不改,似是并不意外:“这一百万两陈疴都用在了何处?” “亦或是说凭你这一年来对陈疴的了解此人暗中与何人交往甚密?” 35. 晓心愫 王三沉默片刻:“我的确是他的手下,但一向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不再过问其他,至于陈大人与何人交往甚密……我并不清楚。” 谢磪闻言并不意外。无论陈疴在密谋何事,目的为何,所做之事皆是铤而走险,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陈疴此人在官场纵横十数年,为人谨慎,断然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秘密透露给王三。 但一百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只要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定能查出这笔白银的去向,届时一切便都明了了。 事已至此,该问的都已问了,有些人也该体现他最后的价值了。 谢磪拂了拂袖口,顺势握住藏在衣袖中的一把匕首,反手一个旋身,伴随着清脆的刺啦一声,鲜血迸出,王三瞪着通红的眼睛,痛苦地捂住脖颈上的伤口,最终还是咽了气。 苍明和苍言早已心领神会,将人拖了出去。 飞溅的鲜血浸湿了谢磪身上的夜行衣,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转身迈入了地牢另一侧的浴堂。 纵然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行走了那么多年,他依旧没有习惯难闻的血腥味,是以每次杀了人沾了血他都要沐浴净身,让清水洗去他身体染上的污垢,只留下最能让他平静的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 当温热的水流将他包围,在氤氲的水汽中除了那些藏在他心底无数年的事,他还想到了一个人。 思绪回笼之时,他将已经洗净的身体冲洗清洗了一遍,动作细致得近乎到了偏执的境地。 他希望他是干净的,至少在她面前应该是。 谢府。 霍离起初和苍明约定好,苍明跟踪王三,自己则回到府中等消息,但子夜过去霍离却迟迟不见苍明,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她辗转难眠之下只得披上披风去寻谢磪,却得知谢磪与苍言都外出了,霍离闻言觉得有些古怪。 “你亲眼看见主君和苍言侍卫一起出了府?”霍离追问守门的小侍卫。 小侍卫斩钉截铁道:“回夫人,我亲眼所言,绝不会有假,苍明侍卫也一道同行。” 苍明……声声入耳,霍离怔了怔。 他不是应该给自己回消息吗,怎会与谢磪与苍言一道出了府?莫非……他帮自己跟踪王三也是谢磪的意思? 霍离越想越不对劲,若是这么说来,谢磪早就盯上了王三,或许他也在查保护费的事,又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 霍离正想得微微出神,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见过主君。”小侍卫旋即行礼。 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先一步霍离的呼吸里钻,而后霍离再抬眸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他一身墨绿暗纹杭绸直裰,内衬一件朱湛色中衣,长发半披半散,矜贵之余又多了几分风流的气韵。 谢磪顺着霍离的目光看过去,大步一迈走到她身旁,挑眉:“在找我?” 霍离被他看得心跳加快,转移话题:“这么晚去哪儿了?” 谢磪似是故意不回答,继续道:“那便是想为夫了。” 此时门口围了不少人,除了苍言,海棠还有好几个侍卫,在谢磪如此明目张胆地言语挑拨下霍离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但愈来愈红的耳尖依旧出卖了她:“苍明呢?” 她方才看了好几眼都不曾看到苍明,莫非没有和谢磪与苍言一起回来。 下一秒,男人高大精壮的身体便也压了过来,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我在的时候还提别的男人?” 霍离的脸颊蒸出更深的红晕,而后回过神来觉得莫名其妙,他分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 霍离正想解释,却觉身下一空他竟将她打横抱起,霍离花容失色下意识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让自己掉下去,情急之下声音都变了调:“谢磪你疯了?” 谢磪只是勾了勾唇,大摇大摆地抱着她入了自己的内室,关上了房门。 霍离挣扎着想要下来,谢磪却反着往上颠了颠,霍离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 “你放我下来!”霍离有些恼羞成怒。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今日发生了什么。” 谢磪的话显然意有所指,霍离心头一紧,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松了,略有些不自然道:“就是一些小事,我已经处理了。” 谢磪终于大发慈悲把她放了下来,但二人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就连呼吸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小事?”谢磪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既生气,心疼又后怕,连带着声音都颤了几分,“阿离我不明白,你为何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都不告诉我。” 声声入耳,霍离便笃定他已知晓一切,而他眼下这般反应是在责怪她瞒着他? 男人眼尾微微泛红,桃花眼直直看着她,霍离心头却有些犯赌。 他的表现像是极在意她的,但他又是以何种身份在意她呢?是她的夫君,亦或是只在一年内演着恩爱戏码的盟友? 那次过后,他们二人仿佛生疏了,她躲着他,他似也有意无意在躲她,就好像那几日的温存缱绻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了。 想到此处,霍离内心隐隐作痛,声音有些冷:“告诉你,然后呢?” 谢磪怔了怔,道:“我会为你讨回公道。阿离,你可以试着依赖我一点,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 霍离轻笑一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磪,可是你都不信任我,我只是一个外人。” 谢磪闻言呼吸一滞,胸口如针扎般刺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旋即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发涩:“我没有不信任你,阿离。” “我又何曾不想试着信任你依赖你,可是谢磪,我真的看不透你。”霍离深吸一口气抬眸对上他焦急的目光,“你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苍言苍明知道,郭崎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一段感情里两个人应该是没有秘密,没有保留的,可是我们俩各有保留各有秘 密,注定不能交心。” 霍离的话如迎面的一盆冷水浇醒了谢磪。是啊,他将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只要一切还没解决,他们之间就注定会有隔阂,隔阂尚在又何谈感情,何谈信任与依赖? 谢磪张了张口,有些话梗在喉头到了嘴边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亲眼看见她的眼神从暗含期待,到期待破灭,再到只剩苦笑。 二人都不曾开口,良久,她似不愿再这般僵持着了,转身欲走,他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用力将人拥入怀中。 “谢磪,你放开。”霍离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旋即眉心微蹙,用力挣扎。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霍离试了几次始终挣脱不开,只好放弃挣扎,任由他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间,她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 “其实我一直在怕,怕你会怕我,想远离我。”谢磪的声音有些发闷。 霍离心头一紧,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离,你在乎我吗?” 男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霍离微微仰起头,惊诧地发觉他的眼眶竟隐约有些润湿。他整个人极为安静,却带着淡淡的破碎。 他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霍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这般倒显得自己是个负心女似的。若是她不在乎,又何必纠结答案呢? 其实看到他眼神的那一瞬,她的确心软了。 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面不改色的男人,如今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这令她忍不住去想他瞒着她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但她还是想逗逗他。 “若是我说不呢?”她抬起头。 男人的身子僵了一瞬,眼底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最终化为满是苦涩的自嘲一笑:“果然。” “果然是什么意思?”霍离追问。 谢磪欲言又止,无奈地笑了笑。 这下轮到霍离有些急了:“你信了?” 霍离不明白,谢磪平日那么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这般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谎话。 声声入耳,谢磪顿时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眼底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狂喜:“你刚才是在骗我?” 霍离被他如此孩子气的一面逗笑了,正低头憋笑却被他一手扣住后脑勺,下一秒男人炙热的唇便贴了上来,如疾风骤雨将她娇软红润的唇瓣包裹。 她起初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来只觉身子发软有些站不稳,便依附在他怀里,双手不自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谢磪察觉到她的不适,片刻后带着惩罚意味地轻咬了一下她的唇便缓缓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恰巧撞上了衣柜边上的雕花木柱,他被撞得闷哼一声,身后随之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谢磪的身子再次僵住。 伴随着声响,霍离愣愣地看着衣柜正上方被移开了一角,自己位于隔壁的卧房空间顿时一览无余。 36. 小兔子 伴随着声响,霍离愣愣地看着衣柜正上方被移开了一角,自己位于隔壁的卧房空间顿时一览无余。 谢磪眼底的慌乱和懊悔一闪而过,却被霍离全然捕捉。 霍离看了看谢磪,又看了看衣柜旁的雕花木柱,白皙胜雪的脸蛋顿时蒸得泛红,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羞恼和难以置信:“你……你故意的!” 谢磪揉了揉涨得发酸的眉心,伸手去拉她:“阿离你听我解释。” 然而霍离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推了他一把便捂着脸跑了出去。 谢磪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刻起身去追,终于在花园里追上了她。 “阿离……”谢磪伸手去碰她,霍离又羞又恼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他。 谢磪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扳了回来面对着自己,霍离依旧不情不愿但奈何拗不过他只得瞪了他一眼。 谢磪被她那兔子气急咬人的模样逗笑,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但似是考虑到有些不合适又压平了嘴角,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阿离我知道这可能让你不舒服了,但你先听我解释。” 霍离只觉从方才发现自己的卧房和谢磪的卧房连通开始自己的心跳声大过了周遭的一切动静,她一想到谢磪表面正人君子实则这么无耻,一想到自己可能被他看透了她就后背发麻,无地自容。 他怎么能这样! 霍离越想越气,眼眶也红了几分,忍不住痛骂:“谢磪你简直无耻!下流!” 谢磪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面不改色地揉了揉鼻子,旋即抬眸正色道:“阿离我没有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保证,你真的想多了。” 霍离先是怔了怔,旋即耳尖又红了几分,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 谢磪听出他怀里的怀疑,立刻举起手发誓:“我保证没有看什么不该看的,要是我做了见不得人对不起阿离的事,就让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霍离下意识就去捂他的嘴,语气又气又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谢磪见霍离语气有所缓和,便主动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可没有胡说。” 男人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透过胸口的布料清晰地传来,霍离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一分一分地加快。 谢磪这个人虽然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但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霍离闻言心口压着的气消散了几分,但她还是不快。 她抬眸看着他:“那你说,为什么要把两个房间连通?目的何在?” “目的嘛……”谢磪斟酌了一下用词,一本正经道,“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偶尔会偷偷看你是否安睡才能安心。” 霍离一开始给他的甜言蜜语绕晕了,等到反应过来脸上温度又高了起来:“那你不还是偷看我?” 谢磪搂着她的腰继续软磨硬泡,声音软得令霍离都感到难以置信:“我真的只是在你睡着后看你一眼,这样我就放心自己去睡了。” 霍离只觉耳畔热气不断,完全干扰了她的思绪,令她昏昏然晕晕然,再加上彻夜未眠二人一通胡闹又已至凌晨,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但她还是想到了一件事:“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有此打算?” 声声入耳,谢磪搂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俯身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她的气息。 这么久了,他总算被她看穿了。 他原以为这一刻他会觉得忐忑,但手机上,他心中只剩下激动与狂喜。 或许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展现出这般不一样的一面,一如年少恣意,为所欲为。 谢磪默声不语,霍离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困意上头她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只剩下喃喃细语:“所以其实是你先喜欢我……” “是啊阿离,你终于猜对了,笨蛋小兔子。” 谢磪揉了揉她的发顶,却发现她支撑不住抱着自己睡着了,似乎因为很累还打了一声小呼噜。 谢磪的心顿时软得不像话,他嘴角上扬,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柔得仿佛在吟唱摇篮曲:“累了就睡吧,我守着你。” 霍离似乎睡得很香,还扭了扭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惹得谢磪身子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即使很多年后,谢磪再回想起那个夜里,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如果可以,他想告诉那个笨蛋兔子,他的确有很多秘密,但他都想告诉她,毫无保留。 这一夜霍离睡得很熟,她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清甜的梨香与深邃的沉香交织缠绕,令她清心凝神之余却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一觉醒来之时,霍离满身薄汗,脸色酡红,被靠在一旁小憩醒来的谢磪撞了个正着。 霍离顿时心跳加速,偏过头去咳嗽一声:“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守着你,万一你醒来找不到我呢。”谢磪勾了勾唇,玩味一笑。 霍离脸上火烧火燎的,耳尖也不自觉泛红,她干脆往被子里一钻,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瞪着他。 “你一夜没睡?” 谢磪轻笑,自然道:“倒也没有一夜,毕竟昨晚阿离睡的时候都已经丑时了。” 被谢磪这么一提醒,霍离回想起昨夜他们二人在花园的一番拉扯,最后竟是以她困意上头在他怀里睡了过去结束的。 霍离想着,心中羞涩又多了几分,将被子盖过了头。 谢磪嘴角不自觉上扬,伸手就要去把她揪起来:“小懒虫别把自己闷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谢磪道了声进,侍卫苍言走了进来。 苍言的目光被谢磪去揪被褥的右手和床榻上的小圆球吸引,待回过神来眼睛不知往何处看才好。 反观谢磪倒是神态自若,没有半分不自然:“何事?” 苍言如蒙大赦,拱手应道:“主君,宫里来了人,说今日是丽嫔娘娘生辰,娘娘在宫中小设宴席, 请夫人过去一叙。” 丽嫔……他从未听说过霍离与丽嫔有往来,此事倒是出乎他的预料。谢磪闻言脸色冷了几分:“就说夫人身子抱恙不好出门,推了。” “不必。”霍离从被褥里钻出来,哑声开口。 谢磪怔了怔,低头看她。 霍离咳嗽一声,解释道:“我与丽嫔娘娘的确不相熟,但既然丽嫔娘娘来请我还是去看看为好,也好知道对方的目的不是?” 谢磪依旧不作声,只是眉心微蹙。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宫中那么多双眼睛,就算丽嫔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敢当着那么人的面对我做什么,不会有事的。”霍离对上谢磪的目光。 谢磪自然知道霍离所言在理,他也只是担心则乱,私心不愿霍离去冒险。但既然她心意已决,他也不好拦,只派人暗中保护她便是。 是以谢磪嗯了一声,旋即看了苍言一眼,苍言顿时会意,离开安排。 谢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霍离,声音低到了骨子里:“我不论她想做什么,意欲何为,但凡她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要她卫氏全族陪葬。” 半个时辰后,霍离便入宫直往昭纯宫而去。丽嫔不过嫔位,又是这段时日刚得皇帝青眼,是以生辰宴不宜过于铺张浪费,丽嫔便着人在寝宫昭纯宫里设宴。 霍离在宫人的指引下来到昭纯宫外,恍然觉得这一片朱红色的宫墙有些熟悉,她似乎是来过的。 若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便只能说她与谢磪新婚第二日进宫谢恩那一次了。霍离低眉沉思,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谢夫人!” 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印证了霍离的所有猜想。 来者一身宫中女官的服饰,眼神依旧清亮富有生命力,只不过不再像她初见她时那般瘦骨嶙峋,满身是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被她从黑心嬷嬷手中救下的宫女秋菊。 霍离笑了:“原来是你啊。” 秋菊笑着点头,眼神诚恳:“那日多亏夫人救下我,也多亏丽嫔娘娘赏识让我进了尚衣局,我才有机会展现本事当上女官,您和丽嫔娘娘都是我的恩人。” 霍离抿唇一笑:“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是你应得的。” 秋菊眼眶微红,但想到生辰宴马上开始还是忍住了:“夫人,我领您进去。” 霍离点点头,跟着秋菊进入了昭纯宫。 霍离虽不曾亲眼见过丽嫔,却早就听闻丽嫔卫淑仪才貌双绝是京城第一美人。丽嫔喜洁,凡事亲力亲为,今日生辰宴便是由她自己一手操办,布置之雅致,菜色之独特,令霍离眼前一亮。 原本众人是要等永和帝驾临再开席,但永和帝突然派人来说临时有政务来不了了,宴席便提前开席了。 屏风后,丽嫔一身落霞红织金软缎宫装,梳着精致而一丝不乱的峨髻,凤眼顾盼之间尽显矜贵与风情:“昭纯宫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今日是本宫诞辰,诸位不必拘谨,尽兴随意便好。” 37. 鸳鸯绣 屏风后,丽嫔一身落霞红织金软缎宫装,梳着精致而一丝不乱的峨髻,凤眼顾盼之间尽显矜贵与风情:“昭纯宫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今日是本宫诞辰,诸位不必拘谨,尽兴随意便好。” 席间有乐人奏乐,又备有薄酒,众人小酌好不热闹,霍离并不擅饮酒,又加之人生地不熟需得时刻保持警惕,是以只饮了几口梅子汁。 然而宴席接近尾声之际,丽嫔却捻着帕子含着笑意朝霍离这处走来,霍离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笑了笑:“今日是娘娘诞辰,臣妇便祝娘娘昭昭如愿,芳容永驻。” 丽嫔眉眼含笑,忽然伸手挽着霍离往外走,霍离身子僵硬了几分,丽嫔似乎感受到了却不以为然。 “说起来本宫虽比夫人年长几岁,但也算同龄人应当有话可聊,不知谢夫人日后可愿多陪陪本宫,给本宫解解闷?” 霍离与丽嫔本就素未谋面,闻言心中满是困惑,但为了不拂丽嫔的面子知能先行应下再做思量。 “不知娘娘要带我去何处?” 不知不觉间,二人早已走出热闹的前厅,看样子似是来到了昭纯宫的后院。霍离回想起谢磪的一番话,不由得生了几分警惕。 丽嫔似是也猜出了霍离的心思,话里有话:“夫人放心,不过是带夫人来我昭纯宫的后院转转罢了。” 霍离闻言便知丽嫔请她来昭纯宫是便有一番用意,但丽嫔不明说二人便只能打着哑谜,良久她开口:“我与丽嫔娘娘素未谋面,丽嫔娘娘又是请我来生辰宴,又是带我逛后院,怕不是为了一叙那么简单吧。” 丽嫔脚步顿住,回头看着霍离,眼底笑意散了几分:“本宫就爱和聪明人说话,没错,你猜对了。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本宫请你来究竟为何?” 霍离沉吟片刻,思绪落到了方才遇见的秋菊身上。 说起来她当时是有意把秋菊留在昭纯宫门前的,因为她总要离宫,那黑心嬷嬷在她走后难免不会继续为难秋菊,所以她要给秋菊找个靠山。 当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当时还不受宠的丽嫔。 入宫之前她做过一番准备,托人将宫中众人的脾性摸透并编纂成册以便她不时翻看,其中有一条关于丽嫔的描述她记忆犹新。 丽嫔,卫氏淑仪,九门提督卫政之嫡长女,喜佛厌恶杀生,有洁癖,绣工乃京城一绝。 这也就是霍离会把秋菊留在昭纯宫门前的理由,丽嫔不喜杀生见不得血,所以自然不会任由黑心嬷嬷在昭纯宫门前的一块净土上打骂秋菊,又因丽嫔善刺绣,她便赌丽嫔会对绣工同样卓绝的秋菊另眼相待再加赏识。 只要秋菊在宫中有了丽嫔这座靠山,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再任人欺凌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大展身手。 丽嫔展了展衣袖:“这件宫装美吗?” 霍离仔细端详了几眼,这一身落霞红织金软缎宫装色泽鲜亮却艳而不俗,上面绣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纹栩栩如生宛若真的一般,令她暗自叫绝。 霍离那日偶然间看过秋菊的绣品,是以一眼认出此宫装的花纹是秋菊所绣,抬眸看向丽嫔:“娘娘今日穿的宫装是秋菊绣的?” 丽嫔抿唇一笑:“不错,本宫今日穿的这身宫装正是出自秋菊之手。” 言已至此,霍离也不再试探,直直对上丽嫔的目光:“我承认,当时之举却有自己的一番考量,虽是为了救人但也冒犯了娘娘,我在这给娘娘赔个不是。” 丽嫔怔了怔,旋即捻着帕子轻笑:“谢夫人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爽快人,要说先前本宫确实有些不快,但听了夫人这番话也消了气,既然夫人如此诚恳爽快,这事儿也就此翻篇,往后莫要再提了。” 霍离虽对丽嫔的态度有些惊讶,但很快按捺下情绪,回以一笑:“多谢娘娘。” 丽嫔摆了摆手,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了,夫人可有空陪本宫去逛庙会?” 正月十五……霍离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 片刻后霍离记起来了,正月十五上元节那日是谢磪的生辰,说起来先前谢磪给她添置了好几件价值不菲的衣裙他还不曾回礼,眼下他生辰将至她定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 霍离略带歉意地浅笑:“正月十五那日是夫君生辰,我怕是抽不出空来陪娘娘了,还望娘娘见谅。” 丽嫔闻言愣了愣,旋即回过神来一副了然的模样,笑容意味深长:“既然是谢帝师的生辰,那本宫还是不夺人之美了。” 二人相视一笑,这番便算揭过。 之后丽嫔便去前厅招揽其他宾客,留下霍离四处转转,秋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塞给霍离一个东西,霍离低头一看是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香囊上竟是鸳鸯戏水的图案,看得霍离脸颊泛红。 秋菊笑着抢先开口:“这是我特意给夫人绣的香囊,夫人新婚不久,秋菊便祝夫人与谢大人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霍离轻咳一声,勉强按捺住心绪笑着道谢,但眼神却忍不住往香囊上瞟。 “夫人若是喜欢的话,我教夫人绣一个赠给谢大人如何?” 霍离闻言感觉浑身的气血都往上涌,下意识想回绝,谁知秋菊直接拉着她在一旁的摇椅上坐下,从衣袖中取出一些绣布和针线细致地教了起来。 见秋菊这般认真,霍离不好驳了她的好意便也硬着头皮学了起来,但眼睛是学会了一动手便发现手中的针线开始不听使唤,就连手指都在抖。 秋菊看出霍离的窘态,便教便鼓励:“第一次绣都是这样的,我当时还不如夫人呢,熟能生巧便好了,夫人再试试。” 几个来回下来,霍离果然感觉手没那么抖了,动作也比之前麻利了,她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夫人想做什么颜色的香囊?”秋菊将各种颜色的锦缎绣布一一摊开。 霍离想了想,她先前正愁不知道给谢磪送什么,眼下绣了香囊刚好可以相送, 至于颜色……霍离打算选一个与他最相衬的。 霍离的目光在不同颜色的锦缎绣布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靛青色的那一块锦缎上。 蓝中藏紫,紫中生蓝,正如他性格上的冷静克制和与生俱来的神秘感,令人捉摸不透却忍不住靠近。而相比于传统的藏青色,靛青色色泽略显鲜亮,不会过于沉闷,透着高雅与几分生命力。 “就这个吧。” 秋菊点点头,指了指香囊:“夫人也绣这个图案吗?” 声声入耳,霍离脸上又蒸出了点点红晕,就连耳尖都烫得吓人,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能不能没有水,只有鸳鸯?” 秋菊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忍不住憋笑,硬生生挤出一个字:“行。” 等到夜幕笼罩皇宫,霍离强打着精神继续学,但一个不留神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 秋菊见状连忙找来一个干净的素帕,霍离摆了摆手只是将指尖放入口中含了一会儿,血便止住了。 秋菊知道霍离有些倦了,便道:“夫人学得差不多了,回去再琢磨琢磨便是,好好休息吧。” 霍离也不强撑,点点头起身回了前厅。前厅众人已然散去,只剩下丽嫔与贴身丫鬟二人,霍离无意间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娘娘,今日是您的生辰,陛下怎么还不过来啊?”丫鬟是个护主的,替丽嫔委屈。 霍离也有些奇怪,永和帝这几日独宠丽嫔,想来若非要事是不会缺席爱妃的生辰宴的。 反观丽嫔倒是冷静:“既然陛下说了有政务,想必是要事,耽误不得。” 这时有个小侍女磕磕绊绊进入:“娘娘,打听出来了,前朝刑部尚书陈疴杀了个地痞流氓,背后牵扯出私收保护费之事,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听闻震怒,正在乾清宫发火呢。” 霍离闻言心中一震,陈疴此人她倒是不熟,但地痞流氓加上私受保护费让她不由得想到一个人……王三。 她先前就知道王三在朝中有靠山,眼下刑部尚书陈疴扯了进来令她不免怀疑,但若王三是陈疴的手下,陈疴又为何要杀了王三?是分赃不均,亦或是杀人灭口? 此事乍一听处处透着奇怪,霍离眉心微蹙。 等到丽嫔离开后,霍离才悄悄摸了出去,没有惊动旁人。 乾清宫内,永和帝高坐在龙椅上,长眉紧锁,眼底蕴藏怒气。 殿下大臣个个身着官服,站得笔直,其中有几个头发凌乱如鸡窝,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 谢磪一身绯色锦鸡圆领袍,神色依旧冷峻,与宰相滕信一同立于文官首位。 刑部尚书陈疴与一个身着布衣的车夫一同跪在殿下,二人身旁还有一具不堪入目的尸首。 陈疴满目通红,歇斯底里:“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没有杀王三,微臣到的时候王三就已经死了啊陛下!微臣冤枉!” 谢磪冷冷开口,似是抓住了线索:“这么说陈大人与死者是旧识?” 38. 乌龙掌 陈疴愣了一瞬,旋即浑身一震,立马摇头:“不,我不认识王三,今日才见到的。” 谢磪勾了勾唇:“是吗?” 陈疴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龙颜大怒的永和帝,埋下头去斩钉截铁道:“是!微臣并不认识王三,陛下明鉴啊!” 永和帝的目光冷若寒冰,眉宇间已凝了几分愠色,他死死盯着陈疴,怒极反笑:“不认识?好啊陈疴真是好得很啊!” 陈疴只觉一股恶寒从背后涌了上来,心叫不好。 永和帝拍桌而起:“把东西带上来!”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偌大的箱子来到了殿前,陈疴一看此物立刻腿脚发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宰相滕信上前查看,脸色也越来越黑:“陛下,这其中有一本账册,其中便是王三收取保护费的钱财记录,最后几页还写着……” 滕信看了一眼永和帝:“还写着陈疴与王三的分赃情况。” 物证确凿,陈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额头上虚汗直冒。 “滕大人,还有几封信可是陈疴与王三的来往信件?”谢磪淡淡开口。 滕信摇摇头:“不是,还有几封信似乎是陈疴与……镇西大都督的来往信件。”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也有一些人静静等着永和帝的反应。 永和帝倒没有立刻拍板,只是脸色也不甚好看:“呈上来。” 太监总管从滕信手中接过那几封信件,上呈给永和帝,永和帝粗粗阅览了几封信件,眉头微微蹙起。 信件上的笔迹是陈疴与连有戈的不假,但信件上的言语十分含糊,看着不过是记载了些许琐事,像是旧友之间的往来,字迹似乎也因为时间长了开始晕开,这些信件除了能说明二人熟识之外再不能说明其他。 但永和帝心中明白,此事怕是没有这般简单。 是以他故作震怒,狠狠地拍了一掌龙椅,喝道:“大胆陈疴,事到如今还不知错?” 其实陈疴正一头雾水,箱子里原本放的除了账本便只有些琐碎的杂物,账本被查到他算认栽了,可他就算再傻也不可能把信件留着还放在箱子里,但他此刻被永和帝一声高喝吓得有些懵,下意识伏在地上磕头。 待回过神来他开始辩驳:“微臣知错,微臣的确与王三相识,收了他的好处,但微臣与连大都督绝无私下往来啊陛下!” 陈疴也算在朝堂纵横多年,渐渐地他反应过来,箱子里的书信是被人放进去的,书信是假,有人早就知道自己与连大都督的关系并想要陛下知晓此事才是真。 想到此处,他后背不禁发凉。而眼下更可怕的是,他并不知晓这书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晓永和帝是否信了书信上所写。 他眼下已是脱不开身了,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陈疴又磕了几个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微臣与连大都督不过相识,绝无逾矩啊陛下!” 站在一旁默声不语的谢磪突然轻笑一声:“陈大人,陛下还未曾说什么,你这么急着撇清关系莫不是心里有鬼?” 陈疴被谢磪冷若冰霜的眼神瞧得心中发虚,又被谢磪的话一点,他突然理清了头绪,愤恨地指着谢磪:“好啊,原来是你啊谢磪,是你要害我!” 谢磪不为所动,反而勾唇冷笑:“陈大人,你杀王三当时有马夫为证,眼下又有账本为证,先不论这些书信,你与王三勾结收取保护费人证物证俱在。谢某知晓陈大人此刻心急如焚,但谢某与陈大人无冤无仇,陈大人又为何要攀咬谢某一口?” 陈疴气得脸色涨红,还要开口,却被永和帝怒喝一声打断:“够了!” 陈疴见状立刻伏地。 “陈疴身为刑部尚书,却勾结地痞流氓王三收取保护费,危害民生,当即打入大牢,明日午时街头斩首,其家中男丁永世不得入京为官!”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陈疴心知大势已去,忍着心中不甘重重叩首:“微臣,谢主隆恩。” 那厢霍离和贴身丫鬟海棠离开昭纯宫时天色已晚,二人又是偷偷离开无宫人引路,走了几圈竟失了方向迷了路,海棠迷迷糊糊带着霍离走,二人反而离宫门越走越远。 “夫人,我们好像走错路了。”海棠看着前面乌漆麻黑的断头路心中有些害怕,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霍离嗯了一声,努力辨别方位:“先往回走吧。” 二人来时凭着记忆左一拐右一拐谁知竟走入一个灯光晦暗的小路,霍离只能依靠手中火折子散发的火光看清来路。 结果一阵风吹过,直接把火折子吹灭了,霍离和海棠的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这下不只是海棠,霍离也有些后背发凉。没了火折子提供的一点光源,霍离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走,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靠着星星点点的月光辨别出一处转角,转角另一侧似隐有微光。霍离心中一喜,往前迈了一步头却直直磕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霍离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轻揉额间,却隐约感觉有一只大手覆上了自己腰间,霍离正撞得眼冒金星来不及多看,便气愤地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明显,霍离知道自己竟打中了那色.鬼一巴掌出了口恶气正有些得意,却听得身后海棠惊讶地叫出声来。 或许是福至心灵,霍离猛地抬眸,透过不远处宫灯散发的光亮瞧见一张熟悉的俊脸。 俊脸往右偏着,左侧脸颊上已隐约浮出一个小小的红手印,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是她。 霍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哑然无声,只觉得自己要完了。 谢磪看她的眼神也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待谢磪回过神来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又用手揉了揉,似笑非笑:“没想到阿离手劲还挺大。” 霍离只觉得全身的热度都往脸颊上而去,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满是心虚,小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天 太黑了,我手里火折子也没了,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 谢磪突然笑了:“以为什么?” 霍离支支吾吾不敢说。 “以为我是色.鬼,要对娘子图谋不轨?” 霍离被戳破了心思更忐忑了,但她偷偷瞥了一眼见谢磪脸上并无怒气反而嘴角还微微上扬,似乎并没有想要问罪的意思这下舒了口气:“总之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不过你怎么在这儿?是因为陛下急召吗?” 谢磪闻言愣了一瞬,旋即俯身玩味一笑:“阿离怎么知晓?” 看来的确如此。 霍离实话实说:“我当时在昭纯宫的时候偶然间听到了丽嫔和小宫女之间的对话,再加上你深夜入宫便猜到了。” 谢磪轻嗯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王三的事……”霍离心中有几分怀疑。 谢磪猜到她的心思,伸出手指抵住她柔软的唇瓣,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也随之压了过来。 “回去再说。” 语毕谢磪自然地牵起霍离的手往外走。 出宫这一路霍离可谓是满心忐忑,她担心他们二人碰巧撞上也赶着出宫的谢磪的朝中同僚,届时他脸上的巴掌印被人看到,不仅他要丢脸面,她京城母老虎的名声怕是也要坐稳了。 不过好在谢磪带她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一路上没有几个人,再加上昏暗的夜色掩饰,一路上并无人发觉,霍离这才松了口气。 等上了马车,谢磪主动开口回答了她的疑虑:“阿离果然聪明。” 霍离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你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角色?”谢磪眉梢一挑,“非螳螂也非黄雀,若是一定要说,或许是布棋之人。”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他暗中谋划并推波助澜。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王三,而是王三背后的东家——陈疴。 但有一点却让霍离感到困惑,她先前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谢磪与陈疴不合的传闻。 谢磪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还记得我之前答应你和你一起回临安吗?” 霍离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约莫还有七八日的功夫你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十五过后我们便动身。” 听谢磪这么一说霍离反应过来了:“真的?” 谢磪轻笑一声,反应却似乎有些不满:“答应阿离的事为夫自是会做到。” 霍离一时有些激动,她终于要回到临安了,这意味着她离找到真相更近了一步,她自顾自小声嘟囔:“那在离开京城之前我要把小铺子开起来,然后再……” 谢磪在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听完她的碎碎念,片刻后俯身压了过去。 霍离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压得动弹不得了:“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谢磪反笑,捏了捏她的下巴,“为夫方才可是生生挨了娘子一巴掌,这债不该讨个明白吗?” 39. 索芳债 “做什么?”谢磪反笑,捏了捏霍离的下巴,“为夫方才可是生生挨了娘子一巴掌,这债不该讨个明白吗?” “我不是……” 压抑的窒息感又卷土重来,霍离涨红了着脸开口解释却被他堵住唇瓣以吻封缄,她被男人的重量牵引着往后倒,最终被他牢牢禁锢在自己与车壁之间。 他带着报复意味,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唇瓣,她吃痛地哼了一声,他被这一声酥得半身发麻,又眼睁睁看着她涂了胭脂本就饱满红润的唇瓣变得如同熟透的红艳艳的樱桃般娇嫩欲滴。 若说之前是经过精心修饰,眼下便是留下他破坏痕迹的作品,他更喜欢像现在这样,所有的一切都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因此他再次吻下,用周身所有感官仔细体会着她迷人的柔软。有那么一瞬,他都有些蔑视自己,他竟在让她面前像个毛头小子,动情到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霍离起初被他咬得有些痛,眼眶不自觉溢出几滴泪珠,但慢慢地他似乎暂时放过了自己只是温柔地吸.吮着。 说实话其实霍离从前并不喜欢这种亲密的行为,也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但今日当他的气息将她包围,当他的薄唇贴上她的唇瓣小心地摩挲留下一寸寸炙热之时却让她头皮发麻浑身酥软,她根本舍不得推开他,似乎还有些沉溺其中,想要一直继续下去。 霍离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细密炙热的吻在她脸颊落下,额头、眉眼、鼻尖……这一刻理智被彻底放逐,她竟也成了这世间最俗的俗人了。 或许,她也只想抱紧他,感受独属于他的味道,允许她的情.欲在这一刻得到暂时的放.纵。 “阿离,感觉如何?嗯?” 霍离的眼神都有些迷离难以聚焦,只是下意识轻嗯一声。 她方才被他吻得几乎快要窒息,此刻想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头脑自然是缺氧罢工的。 他却轻笑一声,似乎因为她的反应而十分受用,旋即更卖力地取.悦她,霍离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只能迷迷糊糊迎合着他的吻。 就在二人吻得昏天暗地难舍难分之时,马车不赶巧地停在了谢府门口。 “主君,夫人,到了。” 苍言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地手快,挑开了马车车帘的一角,下一秒他瞳孔骤缩,逃也似的关上了车帘,耳尖都泛着红。 “知道了。”谢磪对于苍言方才多此一举的愚蠢的打扰行为似乎很是不悦,剜了一记眼刀不说,说话语气也不太好,声音还透着几分不正常的哑。 但当他转而看向怀中的霍离,眼神明显软了下来,语气也很是温柔:“到了,我们先下去。” 霍离头还有些发晕,点了点头,起身那一瞬腿脚便软了,好在谢磪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往里一带让她有了支撑。 但霍离却更不好意思了,虽然她方才与谢磪也没做什么见不得的事,但她如此模样出去被瞧见难免被人误解,届时便说不清了。 谢磪似乎猜到了她的囧境,便扶着她让她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自己身上,扶在她腰间的手看似只是虚扶。 “放心,就算有人看出来也没人敢说闲话。” 他的声音低沉,还透着方才动情的哑,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霍离轻嗯一声,半靠着他走下了马车,这一路上仆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多,似乎是早就被苍言打发了一半,霍离舒了口气,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卧房。 谢磪担心她晚宴的菜不和她胃口,便命东厨又做了几道小菜和清淡的粥品端了上来。 其实谢磪担心得不假,霍离晚上的确没动几口菜,加之方才一番动静的确有些饿了,此刻闻到熟悉的香气肚子更是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声。 霍离下意识捂住了腹部,鹅蛋小脸又蒸出几分红晕,下意识逃避谢磪的目光。 谢磪倒是不以为然,只是勾了勾唇,从仆人手中接过菜肴给她布菜,又夹了一块牛乳蒸羊羔到她碗中。 他桃花眼含着笑:“阿离太瘦了,要多吃些。” 霍离从前只听闻讲究的大户人家女主人要负责给夫君布菜,谢磪不讲究这些她便也没有做过,今日反倒让他给自己布菜,霍离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给他也夹了一块:“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谢磪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几分,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一块她专门给自己享用的羊羔肉细细品尝,霍离无比惊讶地看到分明能两口吃下的肉他硬是细嚼慢咽地吃成了四小口。 不止如此,他吃完似还在回味的神情恍然间让她以为他是第一次尝到如此美味。 但他谢磪是何等人物?成为永和帝面前红人多年什么珍稀佳肴没尝过,又怎会被区区一块牛乳蒸羊羔勾去了魂。 莫非……是因为…… 霍离回过神注意到他直勾勾的,透着些许玩味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一切,脸颊又不争气地开始发红。 谢磪见了也不戳穿她,只自顾自吃着,偶尔给她夹几道菜,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用完了膳食。 霍离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开了口:“那晚你很晚才回来是不是为了王三的事?” 谢磪抬了抬眉,默声不语。 他的举动在霍离看来就是默认,她果然猜得没错。 霍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之前说你是布棋之人,那王三真的是陈疴杀的吗?” “阿离你真的很聪明。”谢磪突然轻笑一声,看向霍离的眼神愈发欣赏,“说说还猜到了什么?” “陈疴……”霍离欲言又止。 声声入耳,谢磪的眼神敛去了柔意化为锋利的刀刃,犀利非常,冰冷非常。 “他是不是你的仇人?” 谢磪薄唇微抿,覆在衣袂下的右手不自觉攥紧,眼底多了几分阴郁,声音却不喜不怒,令人听不出情绪:“继续说。” 直觉告诉霍离自己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直视谢磪,说出了 她思量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谢磪,你和宁国公府是旧识吗?” 谢磪心中一震,几乎是强行压下自己潜意识里的反应,反问她:“阿离觉得呢?” “苍明那天顺着王三查到了陈疴的私宅,而你当天晚上很晚才回谢府,我猜你不是去找了王三就是去找了陈疴,但若是去找了陈疴似乎说不通,所以你只能是去找了王三。” “在那之后不久就传出陈疴杀了王三的消息,这其中怕是少不了你的手笔,是你要陈疴落入死局。” 霍离看着他的眼睛:“那日苍明告知我陈疴与王三有关后我就调查了陈疴此人,他一生功绩平平,却在长武门之变后被破格提拔,一跃从刑部侍郎成为刑部尚书,这绝非巧合。” “所以……”霍离呼吸几乎快要停滞,一字一句道,“谢磪,你是不是与宁国公府曾是旧识?亦或是你受过宁国公府的恩惠。” 霍离言罢等待着谢磪的反应,见他听完只是无奈一笑,心中便更急了。 良久,他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无悲无喜:“不错,我祖上受过宁国公府恩惠,我念着恩情为宁国公府鸣不平,就拿陈疴此等小人开刀。” “那么……”谢磪突然靠近,热气喷洒在霍离颈侧,令霍离心头一颤,“阿离现在知道了,要去揭发我吗?” 霍离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为何要去揭发你?” 说完霍离自己愣了一愣,一旁的谢磪也愣住了。 霍离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从小也听过宁国公府的传闻,受过宁国公府恩惠。其实我从小与宁国公世子有婚约,如果没有长武门之变,我应该会嫁入宁国公府。” 谢磪眼神闪烁了一瞬,但霍离讲得投入并未察觉。 “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宁国公应该是个带兵打仗,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而不是个反贼,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我的内心我是不愿意相信宁国公意欲谋反的。” “还有世子,他也是个很好的人。”霍离眼神有些恍惚,“所以我也不相信能教出这样的后辈的宁国公是个奸臣。” 霍离回过神望向谢磪,见他眼神暗淡,眼底似乎映出几分悲凉的情绪,但他听着听着忽然笑了,甚至笑出声来。 “阿离,你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和宁国公和那个世子又认识多久,你就这么相信他们?”谢磪说完死死盯着霍离的眼睛,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整个内心。 然而霍离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明明他刚刚也承认他受过宁国公的恩惠,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他是在试探。 霍离的眼神也变得认真:“我不是容易相信别人,我是能通过与他们为数不算多的接触感受到,他们不该是坏人。” 霍离缓缓握住他的手,轻柔的指尖相触让谢磪感觉到自己满是创伤,破烂不堪的内心似乎在被一点一点治愈,一点一点填满。 “那你呢?你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你内心也不相信宁国公会谋反,不是吗?” 40. 琢巧楼 “那你呢?你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你内心也不相信宁国公会谋反,不是吗?” 霍离盯着他的眼睛。 谢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以为的,重要吗?阿离以为的,重要吗?” 霍离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随着他的话语在一点一点重拾躯壳,再一次拼凑成坚不可摧的顽石。 “世人以为的,世人眼中的,才重要。” 声声入耳,霍离仿佛在杂乱无章的线球中找出了一个线头,顺着线头抽丝剥茧,她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谢磪,烛火快要燃尽,晦暗的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颜。 霍离发觉他的眉眼其实是极风流的,桃花眼,剑眉,无一不彰显着恣意潇洒,偏生他的轮廓有些硬朗,透着几分英气,不笑时总带着冷意,让人生出不敢靠近的感觉。 霍离莫名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所以你其实一直在查当年宁国公府的事,就因为那滴水之恩吗?” 谢磪闻言面对着她,声音低沉:“或许吧。” 霍离欲言又止。 “阿离,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谢磪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心摩挲,语气却有些认真。 “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你还有你要查的事,有你未完成的心愿,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定会护你周全。” 霍离其实很想告诉他,她不怕被牵扯,但理智告诉她谢磪说得没错,她还没有查清自己的身世,没有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她还有很多事没有错,她必须去做。 她只能生生将堵在胸口的浊气按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神透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如果有一天,我愿意承担这些后果呢?你会对我全盘托出吗?” 谢磪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心尖猛地一震,心跳声几乎快要大过一切。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理智,硬生生按捺下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只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再回答你。” 二人都没有说破,保持着某一种特殊的默契。 霍离听到他的话其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没有言明,没有给出她明确的答案,但至少还保留着某种可能。 而这种可能,可能会决定她与谢磪的关系,甚至可能会改变她今后的命运。 而她,似乎内心深处也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的。 “夜深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回房了。” “还有,明日若无事别去主街,陈疴会在午时被斩首。” 霍离回过神来轻嗯了一声,目送着谢磪起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霍离洗漱完躺在床上,脑海中全都是方才她与谢磪的对话,她翻来覆去翻了好几个身始终睡意全无,干脆拿出那绣了一半的绣品重新绣了起来。 之后几日霍离每日早出晚归,谢磪处理完事务回来都不见他人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闷。 一直到第四日,谢磪实在忍不了了,放下手中的书简,叫了苍明进来问话。 “夫人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谢磪的语气有些生硬,苍明一听便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憋着气呢。 他低着头如实回答:“回主君,夫人这几日在忙着开店面,明日是新店开张的日子,夫人忙不过来方才传话来说今日就不回来了,住在店里。” 谢磪顿时感觉自己胸口一口气未散又堵了一口。 “她能住得惯?”他没好气地问。 苍明愣了愣,旋即无奈地笑了笑:“夫人说就睡一晚,不过主君放心床铺什么的都已整理妥当,绝不会让夫人受凉的。” 谢磪还想说什么,但抬眸瞥见苍明似笑非笑的八卦样又生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只冷冷道:“新店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苍明答:“夫人给新店取名叫琢巧楼,主要买一些夫人自己手工做的机关小玩意儿或是一些小摆件。” “夫人还说现在很多店面售卖的东西走的都是批发,她偏要与他们不同走纯手工零售或者定制,所有东西都是只此一件,每一件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谢磪闻言堵在胸口的郁闷之气稍散了些,无奈地勾了勾唇:“她倒是聪明,不走量走精,京城富贵人家不少,只要供不应求,价格自然能上去。” 苍明见自家主子心情好了些也暗暗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道:“可不是嘛?夫人有经商的头脑,又有城府,这点和主君简直是天作之合。” 谢磪的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苍明继续说:“不过夫人也不打算只给富贵人家做东西,有些小玩意儿的定价也很亲民,这样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 谢磪对此并不意外,他一早便知霍离的经历和脾性,她年幼时便被送到临安老家,自幼不受宠爱,在她心中她应是对那些挥金如土外强中干的富贵人家有些厌恶。 她如此做,既能让普通人家买得起,又能从舍得花钱的富人手中获得高收益,可谓是一举两得,称得上绝妙之策。 谢磪想到此处莫名有些骄傲,不自觉浅笑着摇了摇头,方才的郁闷之气也由此消散了大半。 他抬眸:“明日一早,我去一趟琢巧楼。” 苍明顿时会意:“是。” 那厢霍离忙着检查店内的各处布置,一直忙到子时才入睡,她这一觉睡得有些浅,却迷迷糊糊梦见在临安老家赵嬷嬷带着自己在院子里放纸鸢,纸鸢挂在了树上…… 她正想要去爬上树取下纸鸢梦境却戛然而止,霍离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额间沁满了汗珠,眼眶微微泛红。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赵嬷嬷了,但她其实一刻也没有忘记赵嬷嬷的死,嬷嬷是因她而死的,所以此去临安她务必要查清楚,好让嬷嬷在九泉之下瞑目,也让她自己不再活得糊涂。 不过说起来她几乎从未记起六岁前的事,按理说孩童从三四岁便开始记事,这期间两三年的事她应该记得才对,但她却完全记不得了。 霍离只听赵嬷嬷从前说过,她六岁那天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了整整一星期,从那之后她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霍离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太阳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她那次在放生池落水之后却做过一个梦,一个奇怪且从未做过的梦。梦里她救了一个少年,但在梦里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霍离并不记得这回事,所以不知是自己忘了还是压根就是一个凭空而出的梦。 霍离试图将这些纷杂的思绪甩出脑袋,但她却越想越清醒,又因已近卯时她干脆起来洗漱更衣,奇怪的是更衣完毕都不见海棠踪影。 “海棠?”她又唤了一声。 这次外面隐隐有了动静,她舒了一口气。 如往常一样,霍离坐在桌前,静静等待海棠为她栉发?。 此次在楼内留宿得匆忙,霍离未带镜子,自己不好栉发?,不过她始终十分相信海棠的手艺。 背后之人开始为她梳发,动作轻柔而小心,只不过相比往日似乎有些生疏,霍离忙着想事情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海棠是还没睡醒。 不过霍离很快便发现海棠今日栉发?的时间有些长,手法似乎也与寻常有几分不同,便问道:“海棠,今日梳的是什么发髻?” 背后之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用手指在她发间串绕、摩挲,霍离有些纳闷,侧过身看清背后之人的面容之时顿时愣住。 她的背后哪里有什么海棠?此刻为她栉发?的人分明是谢磪!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凝夜紫烫金碎纹圆领袍,内衬衣领则配滕黄,整个人看上去一改平日的沉稳,反倒多了几分矜贵与风流,招摇得令人热不开眼。 霍离不自觉就多看了几眼。 偏生谢磪似乎注意到这一点,嘴角轻弯,俯身让她看得更仔细些。 霍离良久才回过神轻咳一声:“你怎么在这?” 谢磪轻笑一声,似乎不以为然,他直起身来,指尖还握着她的长发:“夫人新店开业如此大喜之事,为夫又怎能缺席?” “别动,让我替夫人盘好发髻。”谢磪没等霍离开口就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去。 霍离知道是谢磪后紧张之余心中愈发没有底气:“你会盘发吗?” 背后之人轻哼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夫人这是小看为夫?且等着。” 霍离不敢再说话,只好静静地等着,实则如坐针毡。 片刻后谢磪终于放开了她:“好了。” 霍离下意识轻碰发髻,触碰之间感觉到发髻精致而不凌乱,谢磪竟真的下了一番功夫。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在霍离惊喜之时,一双有力而指节分明的大手紧紧环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微微俯身,而后肩头接触到一片硬朗。 “阿离喜欢吗?”他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勾得她心头泛痒,耳尖微红。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喜……喜欢。” 他闻言将手收得更紧,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霍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而令她惊讶的是,谢磪的心跳并不比她慢,也是快得吓人。 “只要你喜欢,便值得。” 41. 新业吉 “只要你喜欢,便值得。” 声声入耳,霍离感觉心跳仿佛突然停了一拍,旋即如脱缰野马般加快,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霍离下意识去推他坚实的胸膛,却没推动,反而听到男人一声低沉的闷笑。 霍离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幼稚。” “幼稚?”谢磪闻言眉心一挑,眼底的笑意更显玩味,“不若阿离陪我一起幼稚?” 霍离正被他逗得小脸酡红没有脾气,海棠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看到房里多了一个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二人亲密的姿势羞得也红了脸,声若蚊呐哆哆嗦嗦:“主……主君……夫人……” 霍离又羞又恼手上用了劲去推他,一开始没推动,后来还是他自己松了劲才退到了一边。 反观谢磪一脸泰然自若,仿佛自己只是做了才寻常不过的事,反倒显得她们二人大惊小怪了。 “快到时辰了?早些用膳,别空着肚子迎客。”谢磪看向霍离。 霍离嗯了一声,收起方才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块海棠端来的梅花糕吃了起来。 刚吃第一口,甜腻的滋味就让霍离皱起了眉。她从前分明最爱吃梅花糕,也不知怎的,这两次总觉得与之前的味道不大相同。 “怎么了?夫人不喜欢?”海棠问。 谢磪也察觉到了她的反应,静静地看着她。 霍离就了几口水才把一块梅花糕咽下去:“无事,就是觉得这两次的梅花糕有些甜腻,没有之前的合胃口罢了。” “之前……”海棠挠了挠头,满脸苦恼,“看上去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倒是谢磪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旋即故作不经意地问:“阿离喜欢之前的味道?” 霍离微微点头,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 “那之后我再让东厨给阿离做。” 霍离也没多想,自然而然答:“好。” 海棠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她总觉得主君和夫人之间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怪… 辰时一到,满京城大大小小的铺子全部准时开场,琢巧楼外的鞭炮声也响了起来,场外一时围满了人,场面好不热闹。 街坊走过的七大姑八大姨和年轻姑娘们开始了说道: “听说今日这店铺新开张哦,场面还是挺气派的么!你们知道是卖什么的吗?” “听说是买一些小玩意,人家走的那叫什么……艺术品。” “艺术品算不得新鲜玩意儿,新鲜的是人家老板号称全店所有东西都是独一份儿,也就是说你只要买了,拿到手的就是全京城,哦不,是全大宣唯一一个!” “是嘛?好家伙!那高低得凑个热闹。” 鞭炮声渐弱,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了出来。那一瞬间,嘈杂的话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把目光对准了这位美人老板。 凑热闹的赵大娘正心不在焉地吃着瓜子,突然瞧着身边的几个男人都恨不得把眼睛粘到人家老板身上,心里忍不住冷嗤一声,心想谁没年轻过似的,结果抬眼一瞧,也愣住了。 这姑娘长得是真水灵,模样也是真俊,小脸蛋白得和棉花糖似的,又如鸡蛋般吹弹可破。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搁别人身上那叫艳俗,搁她身上便成明艳了,整个人站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瞧见。 赵大娘也是第一次见过模样这般好的姑娘,心里暗暗赞叹了许久,又想起家里那个还没娶媳妇的不争气儿子,不禁生了一番心思。 她拍了拍身旁的街坊:“这老板什么来头啊?年岁几何?” 薛大娘一听便知她动的是什么性子,忍不住道:“问这么多不会又是要替你儿子相亲吧?我觉着吧,这姑娘和你儿子不合适。” 赵大娘一听不乐意了,正要与这个没眼力见的辩论,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她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抬头去看。 霍离笑得落落大方,毫不怯场:“感谢诸位街坊邻里前来捧场,今日是琢巧楼开楼营业的大日子,我为大家准备了一百五十份小礼品,每人一份,先到先得,另外,本店所有商品今日全场七折,欢迎大家参观购买。” 众人一听有礼品立刻来了劲,都你争我抢地想要往前挤。 霍离早有准备:“大家排队领取,领取完可以进楼随意参观,休息室备了茶水可以歇息。” 霍离和苍明对视一眼,苍明掀开红布,众人顿时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只见那机器似圆球又非圆球,中下部有一把手,轻轻一拧里面装着纸条的小圆球便滚了出来。 排在第一个的年轻姑娘好奇地拧开小圆球,取出纸条,发现纸条上写的是玫瑰花香皂一块,随后便领到了一块造型别致,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手工香皂,顿时喜笑颜开。 那花纹雕刻得极为考究,没有半点马虎,再配上精心挑选的颜色便宛若一朵娇艳的玫瑰。 众人一看,这哪里是赠品?就算放在店里买个十几文钱也不为过,若是再换上高档的包装转手就能在京城买上个几两银子送到有钱人家手里。 这么一想,众人的热情更加高涨,都老老实实地排好了队,心里暗自期待自己开出的“宝贝”。 霍离看着这一幕,心中松了口气,和身旁的海棠对视一笑。 而此时,谢磪则躲在店内里屋的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本是打算站在霍离身边的,好为她撑场面,但霍离觉得他太过惹眼怕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便把他塞进了里屋。 然而谢磪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光是刚才霍离出现的功夫他便注意到好几个不怀好意的眼神,他右手下意识攥紧,眼底冷若冰霜,恨不得把这些登徒子的眼睛都剜了才好。 “苍言。”他突然开口。 苍言立刻来到他身边:“主君有何吩咐?” 谢磪声音低沉:“看到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了吗?” 苍言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看见了。” “盯 紧这几个人,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是。”苍言得令,转身欲走。 “还有……” 苍言闻言脚步顿住:“主君还有什么吩咐?” 谢磪侧身站在窗边朝着苍言招了招手,苍言便跟了过去,顺着谢磪的目光透过窗棂往外看去。 “看到那个穿着褐色衣服,在嗑瓜子的中年妇人了吗?” 苍言点点头,但并不知道此人有何特殊值得主君关注。在他看来,这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市井大娘。 可在谢磪眼中,却并非如此。 “她一边看着阿离一边和身边人议论,定也是不怀好意,去查清楚此人底细,再来报。”谢磪薄唇轻抿。 苍言一时间觉得他家主君是魔怔了,而且魔怔得厉害。 但他不敢抗令,只得道是,才先行离去。 海棠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发小名唤采薇,采薇早年与青梅竹马成了婚外出做生意,奈何这两年生意难做,采薇和丈夫便将店铺盘了出去回到了京城。 霍离前段时间正愁新店里缺个会做生意的人,海棠便把采薇引荐给了霍离,霍离一见采薇此人聪明能干,又精通商道便把她留了下来,和张氏一道做琢巧楼名义上的掌柜打理楼中事务。 有了采薇和张氏的帮助,霍离的确轻松了不少,只用安安稳稳做她的东家,闲暇时做做手艺活便好。 开业第一天的生意不错,采薇晚上算了账发现今日的营业额有三十贯钱,去掉赠品的成本还有不少盈余,更客观的是有几家官府娘子遣家丁来传消息说要定制几套玩意儿,如此一来,流水便又多了一个大头。 采薇简单算了一番,大致两个月便能回本净赚。 霍离拖着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觉得身上的乏累都散了不少。 于她而言,琢巧楼并非只是一个谋钱的手段,更是她小时候的心愿。她从小就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而今在她十九岁这年,终于实现了。 一直到店铺要关门自己也准备走了霍离才发现谢磪竟一直没走,似乎在等她。 她方才忙着招待客人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眼下他正靠在墙边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她心虚地躲开目光,心下飞速组织语言。 但他没等她开口便自然地上前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此时的京城没入寂静的黑夜之中,霍离被他牵着走,眼前是他高大颀长的背影,耳畔却只剩徐徐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霍离不知他们走了多久,只觉得路很长很长,他的影子也很长很长,但她却丝毫不觉得沉闷。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和他一直这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没有声音,没有打扰,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权势地位,只有他和她。 她想得出神,以至于并没有察觉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撞入他温暖而沁着乌木沉香清冽香气的怀抱。 42. 寝衣暖 霍离想得出神,以至于并没有察觉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撞入他温暖而沁着乌木沉香清冽香气的怀抱。 谢磪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她也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她抬起头便看见那双盈满秋水的桃花眼,和他细密如羽扇般轻颤的睫毛。 霍离的呼吸骤然快了一瞬。 清冷的月光映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霍离感觉自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只想更近地细细观赏。 谢磪没有动,任凭她的目光在自己脸颊上扫来扫去,最终落回到一个令他心悸的地方。 他喉结微微滚动。 下一秒,她踮起了脚尖,谢磪的身体僵了一瞬,旋即感觉到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那感觉宛若罂粟,令他明知有毒心绪却全然不受控制。 二人吻了许久,霍离逐渐有些喘不过气,又因为一直仰着头脖颈暗暗发酸正想推开他,谢磪却突然将她抱起,霍离惊呼一声下意识用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一边吻一边还能往谢府走,省力得仿佛她的重量不存在似的。 反倒是霍离紧张得一动都不敢乱动,只得满脸酡红老老实实地扶着他的肩膀,生怕自己掉下去。 每次他吻得狠了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便适时地放缓,让她得以顺气,而后她正缓过来一会他便又吻了上来,以至于霍离反复介于溺水和苏醒之间,想要推开却又欲罢不能。 霍离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被谢磪抱回了谢府,好在夜已深门口没有行人,不然她又多了一回无地自容的经历…… 期间暂时得以休息的间隙霍离意识到一个问题,谢磪的体力和耐力都强得异于常人,若非知道他是个文官,霍离甚至会以为他是个行军打仗的练家子。 但之前的种种迹象的确表明,他绝非寻常文弱书生,至少他是会用刀剑的,甚至杀过人。 正当霍离沉吟之际她却被抱入了谢磪的卧房,等她反应过来她耳尖红得仿佛染了血。 谢磪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然后转身去取寝衣。 “谢磪。”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谢磪脚步一顿,旋即回过神来转身看她,眼底红晕未散:“我在,阿离有何事?” 霍离抿了抿唇,声音有些颤:“我……” 她倒吸一口气,觉得此刻房间里安静得有些窒息。 他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我要不还是回去吧。” 无需多言,谢磪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出乎霍离的预料,谢磪不仅表现出一丝不悦反而嘴唇微微颤了颤,似乎在憋笑,她越发不解了。 等她羞恼快到了极点,他挑着眉迟迟开口:“我只是想在梦里抱着你,仅此而已。” 足足迟钝了几秒,霍离才反应过来。她瞬间明白了谢磪方才憋笑的缘由,脸颊顿时爆红。下一秒,她缩成一团,将鹅蛋小脸狠狠埋入柔软的被褥,不肯抬头。 他轻笑,旋即去沐浴。 谢磪沐浴完毕出来的时候霍离还窝在被褥里不肯出来,但她听着男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些刚才的画面。 正如她之前不小心撞见他坐在浴桶里沐浴时那般。 直到她身边的被褥凹下去了一块,他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勉强抬起头来。 不过他今日倒是正经,月白的寝衣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似乎不想给她一点偷看的机会。 “我命人换了水,阿离也累了一日,先去沐浴吧。”他宠溺地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不知为何,分明是极普通的语句,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多了些旁的意味。 霍离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又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只得认命般地起身去沐浴。 浴桶里水的温度刚刚好,细腻的牛乳令水面呈现纯净的淡乳色,此刻水面还漂浮着色泽鲜亮的玫瑰花瓣,应是谢磪方才特意命人准备的。 霍离心中一暖,靠在浴桶中被温暖的水流包裹,连带着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日的疲惫。 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霍离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着想着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了红晕,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就这样边沐浴边放空了许久,一直到水有些凉了才恋恋不舍地换上了寝衣。 寝衣也是谢磪命人准备好的,看颜色和款式……和他的那件似乎是一对。 霍离心中莫名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强压着内心的悸动换上寝衣,寝衣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但她的注意点却落在了材质上。 寝衣由丝绸制成,虽然不透但肤感极滑,霍离轻轻摸了摸布料,吃惊地发现那手感简直难以言喻。 回想起那人方才穿着这样的寝衣在她面前摆出的正人君子模样,霍离忍不住暗骂一句。 他分明是吃定了她,而她又在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圈套! 霍离羞得暗自咬牙,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今天无论这男人怎么诱惑她,她都不会碰他,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本着立地成佛的念头,霍离深吸一口气一身正气地走了出去,结果一眼就瞥见了斜躺在床榻上侧着身看他的谢磪。 他取下了白日的发冠,此刻墨发垂落在腰腹,月白的寝衣领口半松,似乎在邀请着什么。 霍离更气了,气呼呼地走过去径直绕开了他睡在了床榻里侧,让两人之间得以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她偏生还背着身朝向里侧,似乎完全无视了他。 起初谢磪还算老实,但慢慢地霍离总觉得背后有一双手在轻轻摩挲着细软薄透的布料,等到她实在有些痒忍不住侧过身他立刻抓住时机一把把她捞了过去,双 手撑在两侧垂眸看她。 “你……你故意的!”霍离瞪着他。 谢磪挑了挑眉,大言不惭道:“是啊,我就是故意的,那又如何?” 霍离此刻觉得此人的脸皮简直厚得能赶上城墙了,不过人没脸没皮起来还真是天下无敌。 说完他突然凑近她耳侧轻轻吹了吹。 耳侧是霍离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一吹她下意识就要躲,可他偏生不依不饶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几乎快要烧红的耳垂,霍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心跳快得吓人。 霍离觉得自己脑袋晕乎乎的,都来不及思考了。 就在她浑身紧绷,内心天人交战之时,他却撤了力气,只是俯下身来极轻柔地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而后手上便撤了力气人躺在了她的身边。 他竟然放过了她,如他承诺的那般。 谢磪见她眼神呆滞,勾了勾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小阿离?” 霍离回过神,吃痛地揉了揉眉心:“没什么,你要睡了吗?” 谢磪将她搂在怀里,坏笑:“我什么时候说要睡了?” 二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又因为寝衣布料相贴而维持着一个暧昧到有些旖旎的姿势,霍离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要退后一些却被他的大手制止。 “别怕,我不会做什么,只是抱着,可以吗?”他的声音很低,泛着哑,却酥得霍离耳朵都麻麻的。 见他真的老实不动了,霍离才松了口气,放弃了挣扎,轻嗯一声。 谢磪闻言嘴角轻扬,眼底透着说不出的春风得意。下一秒,他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抱得更紧。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玫瑰牛乳香气,应是方才沐浴留下的,不过还有种味道更让他着迷。清雅,内敛,不是任何香料发出的,是源于她的本身。 而事实上,谢磪不能不承认,她的一切都让他着迷。 她或许不知道,他有多想一直这么抱着她,但他自己清楚,他盼这一日太久太久了,久到说出口她可能也不会相信。 但没办法,她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即使很多事都变了,但这一件事依旧不会变。他把她找回来了。 良久,霍离发觉身边人呼吸逐渐平稳,她抬头一看他正阖着双目,安安静静的,似乎已经睡着了。 霍离起初还不放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试探了一下,见他完全没反应才放下心来。 她之前虽然也见过他睡觉的样子,但今天和他躺在一张床榻上这么仔细端详,还是第一次。 与先前的冷峻模样不同,此刻的他敛了令人生寒的锐气和压迫,宛若正处好眠的俊美少年郎。 烛光散落在他的脸颊上,他高.挺的鼻梁隔开了明暗的两侧,就连细小的绒毛在此刻都清晰可见。 霍离看得脸红心跳心悸不已,手不自觉就攀上了他的脸颊轻轻抚摸。 43. 鹅梨香 霍离看得脸红心跳心悸不已,手不自觉就攀上了他的脸颊轻轻抚摸。 霍离的动作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他的好梦,而他并未被惊扰,只是下意识地往她指尖的温暖靠去,似乎极为享受。 传闻中性子那般冷的一个人,此刻倒是乖顺得像只猫,霍离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却不舍得收回手,反倒坏心思地在他脸颊轻轻一捏。 他似在睡梦中哼了一声,随后顺手将她搂得更紧。 霍离不自觉笑了,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才吹灭床头的蜡烛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静谧的夜色中,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次日清晨,谢磪揉了揉睡眼,伸手要去搂身旁的人,手却抓了个空,他心头一紧睁开眼发现身旁空无一人,他立刻坐了起来:“苍言。” 苍言走了进来:“主君。” “夫人呢?”谢磪眉头紧蹙,“她何时走的?去了何处?” 苍言毕恭毕敬回答:“回主君,夫人一个时辰前走的,说是要去店里照顾生意。” 声声入耳,谢磪的眉头微微舒展,但他心头还是莫名压着一口气,令他浑身不爽。 苍言只好补充道:“不过夫人走之前吩咐了小厨房给主君做些热粥和小菜,还说主君身上有旧伤,以后少吃些生冷的,衣物也要穿暖。” 话音未落,苍言只觉方才还皱着眉一脸严肃的自家主君像吃到了糖的小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谢磪语气出了奇的轻快:“以后就按夫人说的办,还有,让郭崎来给我把脉。” 苍言愣了一瞬,旋即道是。 一直到退出屋去苍言心中都满是纳闷,想来主君先前对旧疾之事一向不放在心上,虽然言语上鞭策郭崎但其实内心并没有抱着痊愈的希望,今日倒是出乎意料的积极。 而那厢忙着在琢巧楼照看生意的霍离也觉得纳闷,昨日开张第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中有不少目光都往她身上瞟,甚至有些令她有些不适,今日倒是没人敢在她身上乱瞟甚至暗自谈论她的私事了,都是老老实实地买东西。 按照霍离对人性的了解,这些人多半是被人言语警告或者目睹了一场杀鸡儆猴,如此一想霍离便想到了一个人,一切猜想顿时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于是霍离在忙碌之余叫来了苍明,苍明起先还多次转移话题企图敷衍过去,最终在霍离的逼问和诱惑下才道出了实情。 苍明赔笑着小声道:“的确是主君看不惯那些人轻视和觊觎夫人,才命小的去警告了一番。但是夫人放心,绝对没有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让那些人老实一些不敢打夫人的主意罢了。” 霍离听完谢磪这幼稚又冲动的举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笑了,但无奈之余心尖又泛起一阵甜。原来被人重视和爱护是这般滋味。 在一旁经过偶然听到二人谈话的采薇一脸姨母笑地打趣:“真没想到谢大人还是个醋坛子,不过男人爱吃醋也不是什么坏事,这说明他心里在乎你,我家那个也这样,夫人习惯就好。” 霍离闻言耳尖微微泛红,浅浅一笑。 店里有采薇和张氏帮衬霍离轻松不少,闲暇之余便坐在偏房小憩,听起大堂里几个宾客在谈论要买些上元节要用的小玩意才想起自己要在正月十五那日送给谢磪的那只香囊还未绣完,便仔仔细细地绣了起来。 不过霍离在绣工上造诣不高,那日即使有秋菊的指导绣得也是歪歪扭扭,硬是把鸳鸯绣成了不明生物,眼下想着缝缝补补画风也是越来越偏,霍离看了一眼都被自己逗笑了。 她正想着放弃绣香囊重新给谢磪准备一个生辰礼物时采薇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绣的那两个不明生物,怔了一怔。 霍离立刻红了脸,下意识就要拿起那只香囊塞回袖中,采薇却阻止了她。 “夫人这是在绣香囊要送给谢大人?”采薇猜测。 霍离无奈,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将香囊重新摊开:“不过好像是送不出去了,这也太难看了。” 说完,霍离戳了戳香囊上的图案。 采薇道:“送礼不讲究有多精美而在于心意,夫人不擅绣工却愿意为了谢大人破例苦学,难道还不能证明对谢大人的心意吗?我想谢大人一定会将其爱若珍宝。” 听了这话霍离顿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看向采薇试探道:“真的吗?他会不会觉得我与旁人不同笑话我?” 采薇突然笑了:“夫人是与寻常女子不同,但这也正是谢大人喜欢夫人的原因啊。在我看来,只要两个人情深意笃,心里都有着对方,无论对方做什么都觉得是好的,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霍离闻言觉得有些道理,但回想起采薇最后那句脸颊还是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谢谢你啊采薇。” 采薇笑着摆了摆手,在霍离身旁坐下:“若是夫人不弃,我帮夫人看看何处可修改可好?” 霍离正愁没人指点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听了采薇这话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来了精神:“好。” 采薇仔细看了一番,很快就提出了好几个可以修改的细节,霍离决心照做,一个多时辰后竟真的将之前弄拙之处矫正过来了一些,虽说无法与秋菊绣的图案相媲美,但好歹看得出是个类似鸟的动物了。 采薇又教霍离绣了几个花纹,完工之后霍离满心欢喜地攥着香囊看了又看,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采薇见霍离这般也很高兴:“夫人是有慧根的一点就通,不过夫人打算配置什么香料送给谢大人?” 这点霍离倒是提前想过了,她每次与谢磪离得近些便能闻到他身上乌木沉香的香气,想来他应是中意这种香味的,她便打算也做个类似的香料送给他。 “乌木沉香,他现在随身携带的也是这个。”霍离笑了笑,语气笃定。 声声入耳,采薇似是捕捉到了一个重点,旋即一脸坏笑,笑得霍离 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来夫人和谢大人果然是新婚燕尔。”采薇捂着嘴偷笑。 霍离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采薇显然是误会了,连忙红着脸道:“采薇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但采薇又怎会轻易相信,毕竟这在她看来是夫妻常事,她只以为霍离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笑着摇摇头:“夫人这就见外了,要论成婚我早于夫人,夫人不必拘谨。” 看着采薇认真笃定的眼神,霍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苦笑了一下。 不过霍离突然想起先前她常在卧房闻到的安神香的香气,便开口:“采薇,你懂香吗?” 采薇:“略懂一二,夫人但说无妨。” “我先前总是睡不好夜里做噩梦,嫁入谢府之后府里下人似乎放置了安神香效果极好,我想给自己也做个香囊,但是不知究竟是哪种安神香。” 采薇摸了摸下巴:“安神香我倒是知道一些,夫人不妨具体说说气味和感受。” “气味么……”霍离仔细回忆,“像是清甜的梨香和深邃的沉香交织在一起的感觉,有清心凝神之效。” 话音未落,采薇看向霍离的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霍离以为她是知晓了:“所以是什么安神香?” 采薇抿了抿唇,憋笑般咳嗽一声,看向霍离:“夫人确定这是安神香吗?” 霍离被问得一脸不解。 采薇无奈,只好凑到她耳畔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语毕,霍离的脸蛋热得几乎能煎蛋了,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以至于采薇说完退开些去,霍离脑海中依旧在回响着采薇在她耳畔说的话。 “夫人,这是鹅梨帐中香,主要由鹅梨汁蒸制沉香而成,的确有些许安神之效但起初并非安神之用。传闻是南唐后主为后宫妃子调制,用之可以调节气氛……” 霍离越细想脸上温度就越高,她竟不知这香……她方才竟还说要制成香囊随身携带…… 就在霍离羞恼窘迫之际,采薇好心找了个借口离开,屋中顿时只剩下霍离和海棠二人。 海棠是未出阁的姑娘,但平时也没少看话本消遣,虽未听清采薇方才同夫人说了什么,心中也有了一番思量。 但霍离终究是不好与海棠细说,只得故作镇定调节情绪,但她很快想到了一件事。 若此香真是鹅梨帐中香,下人怎会随意将这么特殊的香料制成熏香放置在她屋中,除非……是他授意,他……他怎么能这样! 傍晚,霍离好不容易调节好情绪回到谢府,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一点异常,却惊讶地发现她的卧房在短短几日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卧房紧靠谢磪卧房那一侧的橱柜有几个不见了,变成了屏风和活门,这也就意味着,两个房间不再是看着连通,而是实实在在,光明正大地连通了! 44. 上元节 看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只是霍离,海棠也愣在原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夫人这……” 霍离心里虽然有些乱,但哪能不明白,若非谢磪的授意,府里下人是绝不敢擅自改造主卧的。 他这是想夜夜与她同寝不成?! 她还没问他要个说法他倒好…… 就在此时,霍离听到外面传来几声“主君”,她立刻敛了神色坐回到梳妆台前目不斜视,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谢磪走了进来,旋即屏退下人。 此刻屏风被移开,活门也开着,二人在屋中都能一览无余,一眼便能看到彼此的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霍离想藏也没地方藏,压根没法装傻充愣地当个没事人混过去。 “阿离今日回来不算晚。” 男人长腿一迈,不由分说地从后面环住那杨柳细腰,话里话外似乎很是满意。 霍离身子僵硬了一瞬,故作轻松道:“店里忙完了便早些回来了。” 谢磪隐约感觉霍离的反应与寻常有些不同,抬头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唇,故意道:“阿离没觉得这屋里有什么两样吗?” 霍离心中咯噔一下,旋即压抑在胸口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这么明显的变化她能看不见?他这是明知故问,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什么把原来的墙拆了?”她终究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谢磪来了劲,桃花眼轻挑,玩味一笑:“最近觉得这墙实在碍眼,索性拆了,换个屏风和活门不是很好吗?” 霍离被气笑了:“拆之前你问过我吗?” 声声入耳,谢磪愣了一瞬,终于知道她在气什么了,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温声细语道:“难道阿离不想与我亲近些?” 霍离脸上的温度立刻高了,别开脸没好气哼了一声:“别想转移话题。” “可是这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 男人的声音突然软得不像话,让霍离心跳加速之余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侧身偷瞄了一眼对上那透着委屈与幽怨的漂亮眼睛,她又有些气不起来了,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这人怎么和小孩一样。 霍离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一副要和他讲道理的模样:“那你想怎么样?” 谢磪发觉这一套果然受用,心中暗喜,故意保持着刚才的神态,慢悠悠地挪了一步靠在她身旁:“阿离你看主卧这么大,分成两个房间多浪费,而且你平时睡的床太小了不舒服,不如就拆了换个大一点的床,你说是不是?” 霍离起先被他绕了进去,的确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还觉得他一开始说的有点道理,但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了,他从始至终打的还是这个心思。 霍离被他瞧得后背发凉,下意识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后轻轻一推,谢磪没成想她突然动手,一时没站稳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霍离憋笑:“我……我今天还是睡自己的小床。” 她瞥了他一眼。 谢磪闷闷地嗯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下颚,幽幽地走开了。 霍离钻进被窝里,良久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霍离原本打算和谢磪去集市上逛逛,顺便找个机会把她亲手做的香囊当做生辰礼送出去给他过生辰的,谁知一大早霍府突然派了人过来说要请她和谢磪回去一起吃团圆饭。 霍离找了个借口打算搪塞过去,但焦玉茹似乎早就吃准了她不会轻易答应,硬是搬出了一大串团圆啊不孝啊忤逆啊诸如此类的说辞。其实霍离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来传话的人最后还提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嬷嬷之子赵来,还有一个则是焦玉茹姐姐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兄江初。 霍离明白焦玉茹定是心里怀疑她还因为赵嬷嬷之死心生芥蒂,担心她与霍府离心才借赵来试图在上元节唱一出慈悲心善体谅下人的戏码。 至于表兄江初……这些年霍离的确没听过他的消息,只记得幼时表兄经常照顾她,和她一同玩耍,而今十数年过去只怕是人站在眼前都认不出了。 霍离微微出神。 谢磪静静揽过她的肩膀,薄唇轻抿:“不想去便不去,不用勉强自己,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 霍离回过神来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去吧,去吃午膳,晚上我想陪你好好过个生辰,只有我们两个人。” 谢磪闻言眼神闪过一丝惊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好,听你的。” 这厢霍离答应和谢磪一起回来吃团圆饭的消息刚传过去,那厢焦玉茹和霍严便对视一眼各自喜笑颜开,二人甚至算了算时辰亲自到霍府门口等着。 霍离在马车内远远便看到这一幕,心中没有升起半分喜悦,反而隐隐不安,正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焦玉茹与霍严这番又是请他们回去一起吃饭,又如此献殷勤,定然有事相求。 “看来又是鸿门宴。”谢磪见了也冷嗤一声,旋即握住她的手,声音软下来,“紧张吗?” 霍离摇了摇头,她早就习惯了:“这次大概是有求于你。” 谢磪挑了挑眉,似乎早已猜到这一切,双手抱胸往后一靠:“你二妹的亲事亦或是你三弟想参加科举。” 霍离愣了一下:“你也猜到了。” 谢磪勾了勾唇,眼神却认真起来:“阿离,我只在乎你的想法,他们平日待你如何你最清楚,成与败只在我的一念之间,我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 霍离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且看他们今日做何把戏,不出手设绊是我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谢磪顿时了然,不再言语,待马车停稳,扶着霍离的手臂下了马车。 焦玉茹和霍严脸上都带着笑,一看到二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拉着 霍离说了许多家长里短的话。 “阿离,我和你父亲很是想念你呢,这不今日上元佳节才想着一定要让你带着谢大人回家里来吃一顿热乎乎的团圆饭!”焦玉茹笑得眼尾皱纹都挤了出来。 霍离也不接话,浅笑:“晚膳我与夫君就不在霍府用了,今日是夫君生辰,我们约好了晚上去逛集市。” 焦玉茹愣了一瞬,旋即恢复笑意:“原来今日是谢大人生辰,又恰逢上元佳节双喜临门,晚上小两口的确应该单独一起过,我与你父亲自然是一百个支持的。” 谢磪微微颔首算是作态,挽着霍离的手往里走,独留焦玉茹立在原地。 焦玉茹脸色青了一瞬,但终究还是压抑住心口的怨气跟在二人身后,只是暗暗给一旁的霍严使了个眼色。 令霍离稀奇的事,从前压根不会正眼瞧她的二妹霍蕊和三弟霍池今日不仅没有无视她,反而格外乖顺地唤她大姐姐。 不仅如此,霍蕊还给她准备了礼物。 “二妹这是何意?”霍离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眸看她,语气冷淡。 霍蕊眼睛亮亮的,声音也娇滴滴的:“都说长姐如母,今日是上元佳节,阿蕊给姐姐准备了礼物,还望姐姐笑纳。” 不知为何,霍离听了只觉得一颗心静得像一泓幽静的深潭,不起一半分波澜,只剩下无止境的排斥。 霍离没有说话,霍蕊见了有些着急,迫不及待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霍离手中打开。 霍离垂眸,是一支制作精美的七宝珊瑚映日簪,所谓七宝,指的是金、银、琉璃、玛瑙等佛教七宝,七宝环绕着一颗色泽鲜亮的珊瑚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对于这支七宝珊瑚映日簪霍离是有印象的,她记得前几年有一次焦玉茹得了整整一箱珠宝首饰让霍蕊随意挑选,当时她也在场。 霍蕊一眼便看中了其中最华贵的这支七宝珊瑚映日簪,又一连将多个名贵发簪挑去,焦玉茹都放任不管,而本该轮到她时焦玉茹却突然翻脸,数落起她的不是,最后甚至连最普通的发簪都没给她一支,还罚她跪了三天祠堂。 “姐姐是不喜欢吗?”霍蕊见霍离许久不曾应答,忍不住问。 霍离闻言回过神来,将盒子推了回去:“二妹不必送我礼物。” 霍蕊顿时有些急了,上前一步挽着霍离的手臂晃了晃,声音娇软:“姐姐你就收下吧,这是阿蕊作为妹妹的一点心意,就算是给姐姐你和姐夫的新婚礼物也好啊。” 霍离突然笑了,抬眸看她:“既然是妹妹的心头好,我作为姐姐断没有夺人所爱的道理,再者夫君为我挑选的首饰太多,卧房已然放不下,东西还是妹妹自己留着吧。” 霍蕊怔住,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霍离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下一秒后腰便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搂住。谢磪看着她勾了勾唇,眼神宠溺:“夫人说得是,不过若是夫人喜欢,再多几箱也无妨,谢府的仓库还是放得下的。” 45. 修罗席 “夫人说得是,不过若是夫人喜欢,再多几箱也无妨,谢府的仓库还是放得下的。” 霍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适时地低头娇羞一笑,柔若无骨地靠在他怀里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更是柔得不像话:“讨厌。” 谢磪挑了挑眉,故意用极为深情的眼神旁若无人地看着她,勾起她的下巴轻捏:“夫人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说完他还看向霍蕊,勾唇轻笑:“谢某与夫人玩闹惯了,二姑娘不会介意吧。” 霍蕊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的红晕怎么也消不下去,摇头低言:“我不介意的,姐夫。” “那便好。”谢磪玩味一笑,也不再看霍蕊,直接将霍离打横抱起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厅,只剩下霍蕊一个人端着盒子留在原地。 霍离双手环着他的脖颈,故作娇羞地将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等到确定霍蕊听不见才小声道:“是不是演太过了?” 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胸膛,谢磪喉结微微滚动,强忍着冲动声音却微哑:“我抱着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何不可?” 霍离脸颊一红。 “既然嫁给了我,就好好借借我的威风,夫人不要说当初愿意与我成亲真的只是因为倾慕我。”谢磪手臂收紧了些。 霍离闻言微微一怔,他果真什么都知道。 “不过我倒不觉得有什么,至少证明我对夫人还是有用的。” 谢磪轻笑一声,似乎并不曾将她的算计放在心上,反倒让霍离有些无所适从。不过她转念一想,当初谢磪与自己成亲本就是各取所需,他也利用了她,他们二人谁也不比谁光明正大,谁也不欠谁的。 如此一想,霍离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就在霍离愣神之时,谢磪已大摇大摆地抱着她走入了霍严和焦玉茹的视线,霍离余光瞥见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回过神来,见他毫无反应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谢磪这才将她放了下来,和霍严焦玉茹微微颔首。 霍蕊丧着脸走了过来,被霍严和焦玉茹瞧了个正着,焦玉茹一记眼刀剜过去霍蕊只好挤出几分笑意。 三少爷霍池姗姗来迟,却在霍离身旁的位置坐下,刚开席就殷勤地给霍离夹菜,满脸笑意。 “大姐姐,许久不见你都瘦了,今日回家便多吃点,好好补补。”说完霍池又往霍离碗中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海参。 “多谢三弟。”霍离浅笑着应过,却良久都不曾动筷。她素来讨厌海参,吃了便会犯恶心难受,只可惜霍府之中除了赵嬷嬷少有人能记住她的喜好。 霍池见状又想给霍离夹别的菜,霍离正一个头两个大,却看见碗里的海参被谢磪夹走了。 不过他也没吃,只是放到了一边。 “多谢三弟好意,只可惜阿离吃不了海参。”说完谢磪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已经去掉刺的白水鱼,桃花眼含情脉脉,“吃吧。” 霍离虽然知道他是在做给霍家人看,但还是被他瞧得心神荡漾,轻轻嗯了一声。 白水鱼刺多,但他选了背部中段刺相对最少的鱼肉,又仔细地挑去了全部的鱼刺,霍离夹起鱼肉放入口中竟一抿就化了,眼睛顿时一亮。 随后她的头便被人揉了揉。 “喜欢的话再给你挑。” 霍离抿唇一笑:“嗯。” 家宴进行到一半,霍离还没见到赵来和江初的身影心中有些纳闷:“父亲母亲,先前家丁说表哥和赵来也在,怎么不见他们二人?” 焦玉茹笑道:“哦你表哥去拜访老师了还没回来,赵来也有事走不开,不过一会儿应该也就来了,位置也给他们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青年男人的声音。 “启之来晚了,还望姑父姑母,谢大人,表妹表弟恕罪。” 霍离感觉谢磪握住自己右手的手微微收紧,她循声侧目终于见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人,她的表兄,江初江启之。 江初一身薄青素面直?,素雅到极致,也儒雅到极致,一副受京城小女娘中意的玉面书生模样。霍离暗暗感叹时间之快,却发觉江初的目光似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 江初身旁还立着一位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那便是找赵嬷嬷之子赵来。 “启之,阿来,等你们半天了,都坐下一起吃饭吧。”焦玉茹笑着招呼。 “谢姑母。”江初浅笑应下,目光旋即落在了霍池的位置上,“表弟,我许久未与表妹相见,可否让我坐这个位置?” 霍离没想到江初会突然开口想要坐在自己身边身子一僵,霍池也愣了愣,最终在霍严和焦玉茹警告的目光下还是按捺住脾气不情不愿地移了座位。 江初便顺理成章地坐在了霍离身旁的位置。 霍离觉得有些不适应,但少年的玩伴如今形同陌路,想想还是有些唏嘘,只不过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的过程便是在潜移默化地淡化一些过去的印记,当然也会有新的收获。 江初倒是主动和她打招呼,言笑晏晏:“阿离表妹,好久不见。” 霍离点点头:“好久不见,表兄。”说完不久霍离便移开了目光。 江初意识到二人略显尴尬的处境,似乎想要化解这种尴尬,便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记得小时候在临安老宅,我们总是在一起玩,那段日子很难忘。” “是啊。”霍离回以礼貌的笑容,却再也说不出其他。 其实自从那年高烧之后,很多小时候的事她都不记得了,胡乱编几句说出口若是穿了帮反倒是弄巧成拙了,是以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江初还想继续说,谢磪揽住霍离的肩膀,手上轻轻用力把她揽到自己身边。 “江公子果然是儒雅文人,有三寸不烂之舌,刚从外面回来便又与谢某夫人聊上了。” 霍离余光瞥见谢磪目光冷冷地落在江初身上,嘴角却噙着笑,只不过笑意之中满是讥讽,眸色阴沉得吓人。 谢磪显然是极不喜欢江初的,甚至有着明显的敌意,霍离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而且他其实很少在这种场合阴阳怪气人。 谢磪冷冷的一句话让这场团圆宴本就尴尬的气氛骤然坠入冰点,胆子小点的霍蕊和霍池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而一旁的霍严和焦玉茹正苦着脸面面相觑,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解围。 倒是江初并没有被影响,只是淡淡一笑:“谢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到表妹,随口一问罢了,若是叨扰了表妹我赔个不是。” 被突然提及的霍离微微一怔,旋即挤出笑意:“无事,表兄言重了。” 霍离说完便感觉到身后男人的胸膛起伏剧烈了一瞬,而后平静下来冷笑一声。 眼看着又要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霍严咳嗽一声,满脸笑意地开口:“今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可是团圆的好日子,正好阿离,谢大人还有启之,阿来都在,我们一起干一杯。” “来来来,我们一起来。”焦玉茹也笑着鼓动气氛。 由此一番闹剧终于过去,霍离终于夹了几个菜垫垫肚子,期间谢磪也没少一脸温柔地给她夹菜,只不过始终注意着让她和江初保持着一个不近的距离。 霍离听着宴席期间焦玉茹提起赵嬷嬷的劳苦功高,一边拭泪怀念逝者一边承诺会保证赵来下半辈子的安稳,她突然就没了胃口。 且不论赵嬷嬷生前从未被焦玉茹正眼相待,她与赵嬷嬷回城遇刺之事与霍府也脱不了干系,只不过证据已经被销毁,她目前查无对证。 她压抑着心口的怒火,想要抬头看到身为人子的赵来眼中的复杂神色,但她看不到,她看到的是只有嬉笑,谄媚,奉承。 毫无疑问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霍府会给赵来一大笔银子,并将主仆情深的戏码演一辈子。 她不由得就替赵嬷嬷寒了心。 说着说着,焦玉茹讲话题扯到了霍离身上,提到她如今有多幸福,嫁了个多好的夫婿,未来又是多么的衣食不愁,但霍离心知她意不在此,只是在为接下来的开口做铺垫罢了。 果不其然,焦玉茹开了口:“阿离的后半辈子有了着落,眼下我担心的也只有阿蕊的婚事和阿池的前程了,若是这两件事也有了着落,我和老爷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霍离和谢磪都默契地沉默不语。 霍严忍不住了,笑着投来目光:“阿离啊,你嫁入谢府也有些时日了,你看你妹妹和弟弟的事你能不能想法子帮衬帮衬?” 这是怕谢磪不给面子直接拒绝所以想让她答应下来。 霍离心若明镜,不吃这套,眼睛弯弯地看向谢磪:“女儿身在后院这些事实在是有心无力,不过父亲母亲可以问问夫君,说不定会有办法。” 霍离毫不犹豫地把问题抛了回去,逼得霍严和焦玉茹有些难看,但为了子女的前途不得不开口。 “谢大人,您看这……”霍严觍着脸开口,心里却没底。 “科举最看重便是公平,谢某怕是不能为之,倒是二小姐的婚事,或许可以留意一二。”谢磪声音清冷。 46. 同舟游 “科举最看重便是公平,谢某怕是不能为之,倒是二小姐的婚事,或许可以留意一二。”谢磪声音清冷。 霍蕊原本瞧着谢磪方才的态度以为没戏,此刻声声入耳眼睛一亮。 霍严也耐着性子笑道:“好,那阿蕊的婚事就劳烦谢大人多留意留意。” 谢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给霍离夹菜。 不知为何,霍离心中莫名觉得解气,也许是看着这些平日里魔鬼蛇神般的人如今不得不点头哈腰觉得痛快得很。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一向保持沉默的霍池突然抬头来了一句,语气似是有些不满:“二姐的婚事姐夫都能帮忙留意,谋个一官半职不也是姐夫一句话的事吗?” 声声入耳,霍离心头猛地一颤,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惯坏的霍池竟能蠢到如此境地,大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来。 谢磪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霍严毕竟也在朝中混过,懂得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见谢磪脸色发沉又气又急地指着霍池的鼻子痛骂:“放肆!你个逆子竟敢这么对谢大人说话,平日里教导你的规矩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霍池被骄纵惯了,哪里被这般训斥过,眼眶一下子红了,不仅没有收敛还憋着气顶嘴:“父亲,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自从大姐姐嫁到谢府,你们就点头哈腰的,分明你们才是长辈啊!” 霍离已经不敢去看谢磪的脸色了,只在心里暗暗痛骂霍池是蠢到家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霍离悟出谢磪是吃软不吃硬,可这霍池却铁了心要往枪口上撞,真是无药可救。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响起,霍池右半张脸上浮出了五个手指印,霍池愣了一瞬,旋即难以置信地看向平时对自己最为宠爱的父亲。 “你这个逆子!今日就给我跪祠堂,不跪满七天不准从祠堂里出来!现在就去!”霍严气得面色铁青。 焦玉茹虽然心疼儿子在这个节骨点上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抚了抚霍严的后背:“阿池年轻气盛太过鲁莽所以一时糊涂,老爷消消气,今日后我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霍严也顾不得消气,便凝神走到谢磪身旁:“逆子不懂事,一时昏了头冲撞了谢大人,我代逆子给谢大人赔罪。” 霍离却听到身旁男人冷笑一声。 “看来本朝科举在贵公子眼中便是可随意塞个人进去的儿戏,那贵公子可知科举是无数学子拼命熬夜苦读数载,甚至十数载,数十载,想要实现抱负的唯一通道?” 谢磪抬眸看向霍严,眼神轻蔑,嘴角淬着讥讽的笑:“谢某当真不知贵公子将这些学子置于何地,将谢某置于何地,将律法置于何地,又将当今圣上置于何地。” 霍离被谢磪的一番话说得莫名有些激动,又从内心生出几分钦佩,而后她便看到霍严迎着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可辩。 没等霍严开口,霍离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谢磪握着她的手,眼尾还泛着尚未散去的寒意:“霍大人早于谢某入仕,从这一点上的确是谢某的长辈,但霍大人应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若有一日这些话从他人口中传出,便不是惩戒这么简单了。” 语毕,谢磪起了身,拉着霍离的手往外走,二人一直到走出霍府都没有回头。 谢磪的身量比霍离高出许多,腿自然也长不少,霍离逐渐有些跟不上,便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磪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放慢了脚步,等着她缓过劲来。 他回过身,见少女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柔地替她整理到耳后。 “从前,他们对你很差。” 霍离愣了一瞬,旋即抬眸对上那双桃花眼,不知为何眼眶红了一瞬,视线便有些模糊。 她明明早就习惯了霍府的一切,明明早就不会因为霍府的事情绪失控,可为何只是他轻轻的一句话,她便溃不成军。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她的泪珠只是滴落在他的指尖,他却已然体会到了心脏猛地抽痛的滋味,他想要狠狠抱住她,把她揉进骨子里,成为她的依靠,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霍离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努力抑制住情绪,声音发闷:“对不起,我失态了。” “别勉强自己,想哭就哭,但阿离你记住自你嫁入谢府你便是我谢磪的人,我决不允许他们再伤害你欺.辱你。”他将指尖插进她发间,眼神坚定,“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与我说,明白吗?” 霍离闻言心头一颤,缓缓抬眸与他对视,良久开口:“谢磪,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好?” 谢磪似乎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旋即嘴角轻抽,双手抱胸:“待你好需要理由吗?” 霍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一直不明白是什么让谢磪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甚至她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将护她作为一件分内之事。 他们之间有过情绪的火花,但他从未解释过这一点。从前她或许可以不在乎,但而今她想知道。 谢磪见她一脸认真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微微俯身靠近,嘴唇在距离她不到一寸时停下,眼神流转。 “阿离,或许你不信,你一直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曾经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已把你弄丢了,现在我想把你找回来,就像所有事都不曾发生那样。” 霍离愣在原地,只感觉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发顶勾唇一笑,眼神里却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可霍离的确不明白,她与谢磪相识不到半载,何来从前? 她正准备开口追问,谢磪却先开了口。 “不是说要给我过生辰吗?阿离可准备好了?”他垂眸看她。 霍离如梦初醒,一时也顾不得追究其他,笑了笑:“嗯,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牵过他骨节分明的手往街上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芙蓉街车水马龙,一番极尽热闹的景象。< /p>谢磪见她带着自己来到码头,熟稔地和船夫交涉,又给了船夫一粒碎银,船夫旋即指了指停靠在码头的乌篷船:“需要我摇橹吗?需要的话再给二十文。” “要…” 谢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勾了勾唇:“不用了船家,我来摇橹。” 说完霍离便被他拉着上了乌篷船,身后隐隐听到那船夫在嘀咕“穿得人模狗样的以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二十文都要省”,霍离闻言太阳穴不禁跳了几下。 “你会摇橹?”霍离满眼不信。 谢磪眉梢一挑:“阿离这是小看我?” 霍离无奈一笑,叹口气:“我是怕一会把船撞坏了,或者直接翻了。” 谢磪轻笑一声,没再说话,走到船尾双手握住橹柄,霍离只见他双臂舒展,从容自若地一推一拉,乌篷船便沿着水面的清波稳稳向前。 他说的竟是真的。 而他此刻立于船尾,落日余晖恰好映上他的脸颊,衬得青丝发尾似染上了碎金,他恍若谪仙,霍离看得不禁有些呆了。 谢磪桃花眼底满是笑意,得意地挥了挥手:“阿离想要去哪儿?” 霍离回过神来,指了指沿岸几处设有水上窗口的酒家:“先去买些吃的吧。” 谢磪微微颔首,没过多久乌篷船便稳稳地停在了水上窗口边上。 老板娘热情地递来菜单,由于用过午膳不算久,霍离便只点了几个点心,几碟小菜和一坛梅子酿,等到去问谢磪的意见,谢磪却让她直接点,她便又偷偷嘱咐老板娘再来一碗长寿面。 老板娘顿时会意捂着嘴一脸姨母笑,瞧得霍离都快不好意思了才转身离开,谢磪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始终不离霍离。 老板娘动作还算麻利,片刻便把东西上齐了。谢磪一眼便瞥到那一小碗长寿面,食材倒是简单,玉米混着面粉制成的黄细面配上一个火候正好的荷包蛋,几个翠绿的菜心和一把葱花,但闻着倒有几分诱人。 霍离正准备把东西端上乌篷船里的小木桌,却被谢磪拦住,最后乐呵呵地当了回甩手掌柜。 乌篷船缓缓驶离河岸,天色也越发沉,如玉盘又似明镜的满月悄然升起悬于空中,柔和而又清冷的月光逐渐笼罩大地。 “先吃面吧,凉了便不好吃了。”霍离布好碗筷。 “来了。”谢磪放下船橹,走入船舱,任由乌篷船在水中自由漂动。 “累吗?”霍离托腮看他。 谢磪勾唇一笑,摆了摆手:“倒还不至于这一会儿便累着。” 霍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衣袖中取出那只绣好的香囊递到谢磪手中:“给你的。” 谢磪低头一看,是一只靛青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图案,似乎是……两只比野鸡好看一些的鸳鸯,鸳鸯周围没有水波,但有细碎的花纹,可见是用了心的,谢磪心头一暖,嘴角却微微抽动。 霍离见他憋笑顿时有些来气,伸手去抓香囊:“不要还我。” 47. 醋翻涌 霍离见他憋笑顿时有些来气,伸手去抓香囊:“不要还我。” 谢磪先一步眼疾手快地将香囊举高,眉心一挑:“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手腕一翻,将绣着鸳鸯的那面朝下,仰着头细细观赏:“其实还挺好看的。” 霍离心中又羞又恼,干脆没理他自己低头吃了几粒刚炒好的酥脆花生。 谢磪见她不吱声,又故意咳嗽一声,拿着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很喜欢,多谢阿离,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说完便系在了腰间。 霍离顺势瞥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良久抬眸轻咳一声:“先吃面吧,一会儿真要凉了。” 谢磪微微颔首,伸手便想先夹一筷子到霍离碗里,霍离立马制止了他。 “今日是你生辰,这生日面的第一口必须你来吃,而且一整根面不能夹断咬断,这样寓意着福寿绵长,不断不折。”霍离一脸认真。 谢磪从前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下意识便想推辞,但看到霍离真挚的眼神心头一软,顿时又改了主意。 他笑:“听阿离的。” 于是他便在霍离的监督下夹了一小筷子黄细面,又完完整整地将面条吃了。 他细细咀嚼细细品味,浅黄色的面条浸润着鲜香的汤汁,其中还隐约沁着玉米的清香,他一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条,最好吃的食物。 不过食物本身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看了霍离一眼,她正一脸满意地看着他,时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无声之间,他的内心深处萌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刻可以永恒。 霍离等到看到他吃完了好几口才去用筷子夹了面条吃,不过她也小心翼翼地没有咬断。 二人吃饱喝足霍离才想起来谢磪还不曾许愿,谢磪说闭着眼睛许就好,霍离硬是打消了他这个潦草的念头,目光落在了河岸贩卖孔明灯的小摊上。 “据说孔明灯许愿很灵,我们也去买吧。”霍离回过头看他。 谢磪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谢磪摇橹将乌篷船停靠在岸边,霍离先行一步来到小摊,见小摊周围围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看上去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 霍离排着队买了两个孔明灯,又向摊主借了两只沾了墨水的毛笔,等到谢磪来了之后将一个孔明灯和一支毛笔塞到他手里。 谢磪见孔明灯上悬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空无一字,霍离早已背过身去,藏到一边写了起来似乎怕他看见。他无奈一笑,也开始专心在纸条上写上一行字迹俊逸的小字: 冤得雪,仇手刃,不分离。 前九个字可谓一气呵成,但等到落款之事谢磪却犹豫了,他最终还是不曾提笔落字,只在落款处画了一片竹叶。 写完后,谢磪便将孔明灯悬挂着纸条的一面朝向了自己。 此时霍离提着孔明灯走了过来,与谢磪不约而同的是,她也将纸条那面对准了自己。 霍离看向深蓝的天际,已有无数孔明灯悬于浩空,橘黄色的光晕浸入静谧的夜色,逐渐成为最亮的人间星辰,与散落的繁星相较也丝毫不逊。 她激动地看向谢磪,二人在对视之中默契一笑,而后举起手臂又在微风之中缓缓放开手。 长风携着孔明灯升入夜空,也带着霍离的思绪飘远。 等到她回过神,才发现谢磪已然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不过火树银花映入那双风流自显的桃花眼,着实是有些犯规,她竟有些移不开眼。 就在此时,霍离仿佛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起先以为这是幻觉,但很快发现并不是,江初竟也来了上元灯会,还恰巧遇见了她与谢磪。 谢磪自然也看到了江初,眉头顿时一皱,将霍离往身后拉了拉。 “好巧,阿离表妹与谢大人也来逛灯会吗?”江初浅笑着走了过来。 霍离从谢磪身后探出个脑袋,笑着点点头:“是啊表兄,好巧。” 谢磪瞥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意,眸色暗了暗,开口时声音低沉:“江公子还有旁的事吗?”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霍离心知肚明。 江初开口:“我的确有事与表妹说,不知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话就在这说。”谢磪脱口而出。 霍离顿时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江初却不以为然,看了看霍离:“抱歉谢大人,有些事我想与表妹单独说,但绝不会耽误表妹太多时间,还望谢大人见谅。” 声声入耳,谢磪的脸色越来越沉,霍离感觉他马上就要发作只好站在二人之间捏了捏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谢磪深吸一口气,眼底冷意却半分不退。 “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江初道。 霍离看了看江初,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谢磪,暗暗叹了口气,缓缓开口看向谢磪,眼神恳求:“别生气嘛,我去去就回,你就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良久,谢磪沉沉嗯了一声,目光却锁死在霍离身上,目送着她与江初走到一旁,太阳穴莫名有些闷.疼,他皱着眉揉了揉。 霍离开门见山:“表兄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江初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江初抬眸,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我听说了,你嫁去谢府并非自愿,表妹你受苦了。” 霍离微微一怔,旋即忍不住笑了一下:“表兄来找我就是来说这个?” “如果是这样,表兄大可不必太过担心,我在谢府挺好的,虽然一开始的确非我所愿但阴差阳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我并没有觉得委屈。”霍离的眼神逐渐认真。 江初似有些惊讶,与霍离对视,薄唇轻抿:“那谢磪……他待你可好?我是说是真的待你好还是只是利用你?” 霍离无奈地摇摇头:“他待我挺好的。” “这样啊……”江初低头轻叹一声,抬眸时眼底笑 意不明,“那便好。” 霍离浅笑着轻嗯一声。其实她总觉得江初还有旁的话要与自己说,但他几次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表兄还有别的话要与我说吗?” 江初眼神闪烁,自嘲一笑:“没有了。这些年姨父姨母的确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不过看到表妹你现在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霍离也回以一笑,有意岔开话题:“表兄此次进京除了探亲是否还有其他打算?” 江初被霍离一点如梦初醒,笑着点点头:“我马上通过了乡试快要参加会试了。” 江初年幼时便才学兼备,这一点霍离虽有些惊喜但不算太过意外,她笑着恭喜:“那就祝表兄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江初:“多谢表妹吉言。” 霍离回头看了一眼谢磪站着的方向,见他眉头紧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表兄,那如果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我们下次再叙。” 江初闻言将梗在喉间还未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轻声道了一句好。 霍离和江初挥手告别后一路小跑回到谢磪身旁,正想着如何安慰这一尊面沉似水的大佛,但没等她开口他便拉着她的手腕往码头走。 他的力道略微有些大,以至于霍离隐隐觉得有些痛,但他却浑然不觉,直接带着她上了乌篷船。 刚一上船,他便拉着她进入船舱,右手按住她的后脑,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狠,如疾风骤雨般令霍离措手不及,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等到她想要挣扎着推开他的胸膛他却吻得更深,还时不时在她如樱桃般红润的唇瓣上咬一下,仿佛要将浓浓的醋意和占有欲一齐宣泄而出。 等到她身体酥软发麻,甚至有些呼吸困难,他这才发了善心松开她。 霍离顿时如从水里被捞起的溺水者,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可以持续这么久,吻得她嘴唇火辣辣地发麻,手臂都几乎开始脱力。她再不好好缓缓,就要窒息了。 谢磪却再次突然靠近,让霍离下意识身体一颤,生怕他再次突然袭击。 谢磪眼底没了平日的玩笑劲,眼神复杂,幽幽地盯着她,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哑:“你和江初很熟?” 声声入耳,霍离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吃醋了而且醋劲还不小,顿时又气又好笑,却依旧嘴硬气他:“还行吧,也就是小时候在临安……” 话音未落,他的薄唇又贴了上来,霍离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求饶。 他这才又松开,冷哼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念念不忘,我看这江初肚子里墨水也多不到哪儿去,若真说起相识我与……” 霍离似一下捕捉到了关键点,反问:“你刚刚最后一句说什么?” “没什么。”谢磪抿了抿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底还萦着未散的情愫,“既然是来迟了的懦夫就只配获得懦弱,江启之……也不过如此。” 48. 风挽春 谢磪意问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底还萦着未散的情愫:“既然是来迟了的懦夫就只配获得懦弱,江启之……也不过如此。” 霍离方才被谢磪打岔断了思绪,此刻见他反应心中不禁暗暗发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但这个细节又被谢磪收入眼底。 谢磪顿时又气又无奈,分明是她将自己醋成这副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庸俗模样,她可倒好,不仅不觉得有一丝愧疚,还暗地里嘲笑他。 他轻哼一声,捏了捏她光滑白皙的下巴:“很喜欢看我这样?嗯?” 霍离很想摇头,但下意识展现出的微笑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其实谢磪说得不错,她就是很喜欢看他这样,看他平日最冷静自持的人放下所有的隐忍和理智为自己争风吃醋,因为这至少证明,他在意。 换作是最初嫁入谢府之时,她是不会去在意谢磪的任何反应的,因为那时她只想和他相敬如宾,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尽管她没有亲口承认,她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心意,她早已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男人。既然可能要开始一段感情,那在这段感情里她所中意之人也必须是全意全意爱她的,这是她的底线。 是以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看到谢磪刚才的反应其实有一点窃喜,一点甜蜜。 霍离回过神咳嗽一声,笑眯眯地对上他幽怨的眼神:“嗯……还行吧。” 声声入耳,谢磪叹着气揉了揉太阳穴,自己认栽。 霍离正憋着笑,下一秒便被外面热闹的声响吸引。她走到船头便看到随着几声连续的砰砰声,漆黑如墨的夜幕不再单调,一簇簇烟花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团,细碎的流光簌簌地往下落,将原本静谧的夜点缀得美不胜收。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烟花,激动地去拉他的手:“快看!好漂亮的烟花!” 谢磪被她拉得微微踉跄,旋即来到她身旁抬头仰望,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烟花身上。 二人并肩而立,谢磪微微侧目,便被少女脸上漾开的明媚笑意吸引了。 此时此刻烟花绚烂而细碎的光晕被盛入那一双杏眼,化为她明眸间的光亮。她激动地看着天际,想要努力记下这短暂却极美的瞬间,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有多美。 不过他知道,就够了。 他从前并不喜欢凑热闹,也对这些小女娘认为极美的东西无甚兴趣,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烟花也还不错。 霍离没收到他的回应便又去摇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很美?” 谢磪嗯了一声:“尚可。” 霍离笑出了小梨涡,继续抬着头有些贪婪地想要记下这短暂却极为珍贵的一分一秒。 “看得这么出神?”谢磪也被她的情绪影响,勾了勾唇。 霍离目不转睛:“我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个上元节,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谢磪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 霍离回过头来,眼眸似盛着一池星光:“还有我们啊。” 我们……不是单独的她和他,而是我们。 谢磪心尖猛地一颤,低头对上她的目光。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桃花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深,逐渐比烟花还热烈几分,灼得霍离心脏砰砰狂跳。 他伸手紧紧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埋头深深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霍离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立于一叶小舟之上在广阔天地间享受着彼此的温度。 良久,霍离轻声开口:“谢磪。”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在。” 霍离深吸一口气,朱唇微启:“其实我刚开始很怕你,因为曾经我无数次做过一个梦,在梦里京城血流成河遍地白骨,你冷面无情地立于金銮殿外的石阶上俯瞰整个紫禁城,梦里你会杀了所有人,包括我。” 话音未落,霍离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体逐渐有些紧绷,但他还是不曾放开她,而是将她抱得更紧。 “所以呢?”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哑。 霍离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轻抚他的后背:“从一开始与你接触我就觉得你很复杂,让我看不透,你很像一个主宰者,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人,但我与你不同,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大宣王朝京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女子,所以我一直想要的只是安稳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想在此时此刻逼你告诉我所有的一切,但我希望你谋划的未来里有我,也希望你别忘了之前给我的承诺。” 谢磪当然记得,他答应过他有一日会将一切全盘托出,不再欺瞒于她: “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再答应我一点,不要滥杀无辜。” 谢磪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刻回答,霍离见状心里的悸动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就在即将麻木之时他突然开口。 “好。”他回握住她的手。 那种尝过失落之后失而复得的滋味让霍离的眼眸一下子恢复了光亮,亮得令人移不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要也压不住。 “我信你。”她嘴角含着笑意。 少女的眼眸至纯至洁,宛若不曾沾染一丝尘埃的透明水晶,一下就触及了谢磪内心深处的柔软,也暗暗勾起了他最不可言说的情.欲,他想她一定不知道她的眼神有多勾人。 他哑着声音开口,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垂眸等待着她的回应:“那阿离打算陪我多久?半年,一年,还是……一辈子?” 一辈子……霍离闻言呼吸一滞,旋即耳尖泛起星星点点的红晕。他的语气……怎么好像在要她对他负责一样…… 她不知道如何说,便粘着嗓子傲娇了一回:“看你表现。” 谢磪顿了顿,旋即轻笑一声勾了勾唇,眼底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下一秒,霍离便感觉耳后冒着热气,极其敏感的耳垂泛起一阵透彻骨髓 的酥麻,她整个身体都为之一颤。 他噙着她的耳垂,眼尾泛着异样的薄红,手上却把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其揉进身体:“只要夫人愿意,怀矜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声声入耳,霍离脸颊顿时红透,被他的眼神勾得内心悸动难掩。 见霍离没有拒绝的意思,谢磪便再也忍不住吻上她的唇瓣细细品味。 他吻得很动情却并非毫无章法,反而处处照顾着霍离的反应,让霍离心头一暖,更加难以自持地环住他的脖颈深深地回应他。 感受到她的回应谢磪眼神暗了暗,一边继续耳鬓厮磨一边将其拦腰抱起进了船舱,霍离下意识要惊呼他却硬生生以吻封缄,成熟男人的气息混合着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很快与她撞了个满怀。 子时夜沉,小舟顺着水波行至湖中,隔开了灯火万千的繁华与喧嚣,却拥入了静谧月色的怀抱。 夜色尚好,偶有熏风穿堂,温香醉人,或伴淅沥白雨,珠晕涟漪,浮浮沉沉,更添几分雅韵。 次日清晨,有些刺目的日光扰了谢磪的睡意,他睁开眼见霍离倚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轻轻地在她额间印上了一个吻,期间霍离动了动身子他以为吵到了她顿时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好在她只是皱了皱眉,往他怀里钻了钻。 谢磪这才松了口气,侧着身静静看她。 女娘睡得正香,细腻嫩滑的肌肤白若凝脂,嘴唇不自觉微微撅起,颇有几分憨态,但谢磪却一眼注意到她嘴角不正常的泛红,思绪便被带回了昨夜。 半个时辰过后,霍离悠悠转醒,迷迷糊糊之间下意识地便去抱身旁的人,谢磪勾唇轻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待霍离意识逐渐清醒,昨晚的记忆便涌了上来,又看到面前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庞,脸颊还未消散的薄红又添了几分。 他贴近她耳畔低声挑逗,嗓音还泛着几分餍.足的哑:“阿离脸这般红,可是有些不适?” 霍离又羞又恼,轻咬下唇,语气嗔怪:“明知故问。” 谢磪闷闷地笑了,眼神终究是多了几分怜惜,动作温柔地将她抱得更紧,自然地捻起她的一簇青丝揉了揉:“回去让海棠泡些姜茶,切莫着了凉。” 霍离轻嗯一声,闲得无聊戳了戳他的胸膛解闷,突然想起一件事顿时紧张起来。 “你之前说上元节后我们便要出发去临安,具体是何时?” 谢磪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今日未时。” 未时?!! 霍离顿时睡意全无坐了起来,拖着还有些酸软无力的身子便要去船尾却被谢磪拦住。 “这么急做什么?”谢磪想要搂住她的腰。 霍离敏感地躲开,瞪了他一眼:“行李还不曾收拾,我必须马上回府。” 反观谢磪悠闲自若,他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霍离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良久慢悠悠道:“行李我早已吩咐海棠收拾妥当,不必夫人亲自动手。” 49. 下江南 谢磪慢悠悠道:“行李我早已吩咐海棠收拾妥当,不必夫人亲自动手。” 霍离怔了怔,抬眸便对上他一脸坏笑的模样,心中一颤。经过昨夜,他在自己面前倒是暴露了本性,越发不正经了。 可霍离心中还是不放心,毕竟此次去临安少说也要两个半月。她将他推开些,坚持己见:“那也不行,我不放心,必须亲眼过去看看。” 谢磪见她如此坚持便也没再劝阻,轻叹一声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船舱,又将那条昨夜当成褥子的玄色大氅裹在她身上,转身去船尾摇橹。 “别出来,外面凉。” 霍离在船舱内坐下,本也不觉得凉,但此刻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她还是下意识地攥住他的玄色大氅将自己裹紧。 然而下一秒,隐约有难以言说的异香从大氅的丝丝皮.毛里渗出,霍离红着脸皱了皱眉,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种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这个东西,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销毁掉,决不能让他发现。 乌篷船缓缓靠岸,霍离趁谢磪与船夫交涉的功夫偷偷下船准备找个地方把这大氅丢了,但没走几步便双腿发软,谢磪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追了上来。 “走这么快做甚?”他见她走不稳扶住她的腰。 霍离见计划破灭,挤出一丝苦笑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是这样,我……我觉得有些闷,想先下来散散步。” “散步?”谢磪挑了挑眉,下意识去看她还有些发颤的身体。 霍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脸上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咳嗽一声解释:“我累了,走不动了。” 谢磪抿唇一笑,也不戳穿她,直接在她身前蹲了下去:“上来。” 此时已是巳时,霍离环顾四周已见不少人来来往往,此刻更有不少人的目光往他们二人身上瞟,霍离不喜被人看热闹,是以打了退堂鼓。 “不用了吧,我自己能走。” 谢磪闻言回过神看她,似笑非笑:“阿离是想我抱你回府吗?” 霍离心中一惊,伸手去捂他的嘴,却只好不情不愿地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磪勾了勾唇,稳稳起身朝前走去,霍离将头埋在他背上不敢多看,二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在京城最繁华的芙蓉街上走着,吸引了无数目光。 不过那些人不会在意他们的身份,只会觉得这一对小情侣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在谢磪和霍离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喝了一通宵酒,满身酒气的肖炀正大摇大摆地从天香楼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壶天香楼最有名的梅子青,刚往外走几步便听到不少人在窸窸窣窣地议论,好像是在谈论一对小情侣。 他轻笑一声,醉醺醺地往那处望去,隐约看到一男一女两道熟悉的身影。 女娘整个人都裹在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里,头埋在男人背上,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男的倒是自在得很,时不时回头逗弄女人,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 肖炀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两人。他定了定神,等头脑中有了答案酒也醒了一半。 竟是谢磪和霍离。 肖炀还是第一次见谢磪这般温柔的模样。看来这世间人只要动了情在心爱之人面前都一个样,肖炀轻笑一声,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喝得有些凶,令肖炀胃中刚刚压下去的醉意又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竟隐约觉得谢磪像一个人,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肖炀起初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旋即摇了摇头,化作一声苦笑。 正如谢磪所说,霍离回到府中便发现海棠早已将行李收拾妥当,她与自己早已列好的清单一一比对又添了几样进去便极为周备了。 霍离满意地点点头,刚坐下海棠便端着刚煮好热乎的姜茶走了进来。 “主君吩咐的,夫人尽快喝了,暖暖身子。”海棠笑眯眯地看着霍离,看得霍离心中有些发慌。 她喝了几口,余光瞥见海棠还在看她忍不住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海棠如梦初醒,眼底笑意愈发明朗,连带着声音都十分清脆:“以后谢府也是夫人的家了,海棠高兴。” 这丫头……霍离起初听了眼眶微红,待细细思索之下隐约觉得不对。 该不会是……谢磪或者苍明苍言私下和她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 霍离抬眸看了一眼海棠看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越想越觉得可能,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霍离咳嗽掩饰,又喝了一大口姜茶,很快整个人便都暖了起来。 待用过午膳,未时未到霍离便等在门口,等着谢磪出来便与他一同上了马车。 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二人只拿了必要的行李,是以除了二人乘坐的马车之外,便只有一辆装行李的太平车,一行随从除了海棠,苍明苍明只有三个家丁。 从京城到临安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至少也要十五日,谢磪与苍明苍言还算习惯,但从未如此高强度地赶过长路的霍离与海棠到第七日便实在吃不消了。 这几日来霍离都不曾好好休息,脸色愈发苍白,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还时不时咳嗽,没有胃口。 但霍离生性好强,谢磪问她什么也从不诉苦,还反过来笑着安慰他自己并无大碍。 但这一切谢磪都看在眼里。 他是男人,体魄强健,早已习惯长路奔波,但霍离不一样,不能和他们一起吃这样的苦,再以这样的强度奔波下去只怕还没到临安她的身体便吃不消了。 谢磪当机立断,让苍明和苍言改变路线,找最近的渡口走水路到临安。 好在不远的一座小城依运河而建,是日申时正好有一辆客船要从渡口出发,途中便会经过临安,谢磪让苍明和船主说明了情况又给了些许好处,船主便同意了一行人登船。 霍离一路昏昏沉沉的,直到下了车被刺目的日光一照才有些醒了,她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谢磪正抱着她往外走。< /p>她顿时清醒了一些,但开口时声音还泛着哑:“去哪儿?” 谢磪闻言用袖口替她遮住日光:“走水路去临安。” 霍离顿时明白过来,心中升起几分愧疚:“这样会耽误行程的,不然我们还是走陆路吧,我还能忍几日的。” “听话。”谢磪说完便不容拒绝地将她抱进了船舱。 客船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谢磪按照苍明先前与船主交涉的径直走入了二层的一间上房,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上。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地仿佛害怕惊扰她:“睡吧,我守着你。” 霍离微微点头,很快便在他的注视下睡了过去。 等到霍离睡熟了谢磪才缓缓起身走出房间,苍明苍言早已等在房外。 “船上可有大夫?”谢磪声音低沉。 苍明苦着脸摇头:“主君,我方才已经问过了,没有大夫。” 谢磪微微转身看向紧闭的房门,脸色愈发阴沉。 良久他开口,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语气很是不耐烦:“那就让郭崎立刻马上滚过来见我。” 苍明与苍言瞬间一言不发,四目相对之下点了点头:“是。” 霍离昏天暗地地睡了四日,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饭菜没吃几口便都吐了出来,人也日渐消瘦,谢磪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时不时哄她,但脸色也越发不好。 终于在第五日,客船在一个小渡口靠岸,迎来了一位头戴草帽,面如土色的年轻男人,男人一上船便直往二楼而来,一边走路一边在嘴里骂着什么。 苍明守在门口看到有陌生人往这处走,立刻警惕起来,长剑抵在他身上:“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男人冷哼一声,旋即满腔怨气冲口而出,“你说老子千里迢迢从京城来遭罪是做什么的?老子是给谢怀矜那大爷的女人看病来的!” 男人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来,苍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后一时愣住,良久才回过神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是郭崎?” “不然呢?”郭崎没好气地摘下头顶已经烂了边的草帽往苍明怀里一扔,随手抹了把脸便径直推开房门。 此时霍离吐完刚睡下不久,谢磪察觉到门口有动静心生警惕,随后听到有人推门而入立刻站起身来满身杀意地盯着来者。 郭崎先前还满腔怨气与怒气交织,一进门便迎上谢磪冷若冰霜的目光吓得后背发凉,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摆了摆手:“我来了。” 谢磪身体松了下来,但也不给他眼色,转身坐到床边:“给她把脉,但别吵醒了她。” 郭崎心里恨得牙痒痒,但还是没骨气地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定了定神给霍离把脉。 “如何?”谢磪看向他。 郭崎微微皱眉:“就是日夜奔波最容易得的伤寒,不过她底子弱,又拖了几日所以才如此严重,不过我早有准备,吃了药不出四日保准又生龙活虎了。” 50. 血影浮 “不过我早有准备,吃了药不出四日保准又生龙活虎了。” 谢磪闻言才脸色略有些好转。 郭崎摸索着从外袍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正欲让霍离吃下却被谢磪拦住去路,下一秒药瓶便被谢磪夺去。 “你可以出去了。” 声声入耳,郭崎双目微瞪,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他一脸:“好你个谢怀矜,过河拆桥是吧。” 谢磪斜乜了他一眼,郭崎立刻耸了耸肩,装作无事地走了出去,嘴里却还在不服气地喃喃:“过河拆桥,见色.忘义,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霍离每日按量服用郭崎自制的药丸,四日后果然病情大有好转,已然可以下地四处走走了。 “这家伙,还算有些本事。”谢磪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霍离耳朵尖,听到了他小声说的话,问:“这家伙?你说的是谁啊?” 谢磪咳嗽一声,正欲开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当然是我啦。”郭崎一边走一边绘声绘色道,“我可是得了某人的命令,千里迢迢,奋不顾身地来到这个破地方,只为药到病除,好让某人安心呐。” 说完,郭崎还瞥了谢磪一眼。 霍离理了理头绪,顿时有些明白了,但看着郭崎一副自恃功高,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模样忍不住逗他:“神医,他让你来你便来啦?你也太听话了吧。” “诶诶诶你这女娘怎么也和他学坏了,我明明是不得已!再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好吗!”郭崎气得双手叉腰。 反观谢磪勾了勾嘴角。 霍离点到即止,抿唇笑了笑,恢复了平日神色:“刚才开玩笑的,还要多谢郭神医救我一命,这份恩情霍离牢记于心。” 郭崎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只要你们两个祖宗以后少给我惹麻烦就行。” 说完,郭崎自觉地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想要晒晒太阳吗?”谢磪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上衣。 霍离点了点头。她一连这么多日闷在房里闭门不出,眼下倒还真有点想念外面的好天气了。 谢磪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得以借力,二人一道走出了房门。 此时正值申时,阳光尚好,照在霍离身上泛着暖意,她顿时觉得整个人一改数日以来的疲惫,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谢磪见她有些留恋,迟迟没有回屋的打算,便命苍明找来了一个木制躺椅,让她晒晒太阳解解闷。 霍离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伸了一个懒腰,顺手接过谢磪递给她的已经剥好且去除果核的枇杷塞进嘴里,清甜爽口的滋味让她仿佛又活了过来,一时舒服得赛过小神仙。 谢磪见她心情有些好转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又仔细地剥了几颗枇杷正要递过去,霍离却直起身子凑了过来。 她抿唇笑,眼睫弯弯:“喂我。” 谢磪拿她没办法,只好无奈一笑,把剥好的枇杷递到她唇边。 霍离笑着张开嘴含住他手中的枇杷果肉,舌尖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指缝。 男人的眼神顿时暗了暗,拇指在她唇角轻揉,声音微哑:“别惹火。” 霍离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爽,故意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什么都没做呀,夫君在想什么呢?” 谢磪又气又无奈,但又不好发作,最终只是生生将心头的躁动压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霍离猝不及防地被袭击,唔了一声揉了揉被弹的额头,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就知道装可怜。”谢磪无奈地轻叹一声,“你身子才刚好要好好养着,别四处招惹。” 霍离喃喃:“我哪有四处招惹…” 谢磪闻言气血又往上涌,俯身与她对视,轻捏她的下巴,眼神透着几分警告:“为夫我可不是柳下惠。” 霍离闻言脸红了一瞬,思绪走远。 客船上房间和床铺紧张,所以最初苍明和船主商量的时候便把他们夫妻二人分在了一间房,前几日霍离生病谢磪一直在床边照顾不曾上床,但眼下霍离病好便不同了。 谢磪用温水擦拭完身子换上了月白色中衣,霍离才发现原本合身的中衣眼下竟有些松松垮垮,短短数日他竟似消瘦了一圈。 她心头发酸,抬眸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才发觉他的下颚越发锋利,眼神疲惫,眼底隐隐还有红血丝,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谢磪走到床边坐下,与她目光相接,桃花眼底的温柔弥漫到眼角:“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霍离抿唇摇摇头,硬生生将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瘦了。” 谢磪愣了一瞬,旋即挑眉,手掌包住她抚在自己脸颊上的素手:“是吗?” 霍离嗯了一声,双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闷声道:“辛苦了。” 谢磪将她搂得更紧:“如果夫人心疼为夫,那便……以身相许吧。” 声声入耳,霍离瞬间开始耳根发烫,她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他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恼,反身将她压住,双手撑在两侧,桃花眼眼底闪过一丝情.欲。 只那一个眼神,霍离便记忆犹新,心道不好,双手护在自己身前,支支吾吾道:“今日不行。” 谢磪闻言未动,依旧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撩拨她,一直到霍离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之时他却突然把她捞到了里侧,然后长腿一迈在她身侧躺下,阖上眼眸:“睡吧,你身子还弱。” 霍离被他翻脸速度之快惊到,忍不住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声,一个人翻身平复心绪。 谢磪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微抽,伸手将她捞入怀中,但只是极其安分地抱着她。 霍离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温暖,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不久便睡着了。 谢磪见她睡得香,替她拢了拢被角,也闭上了双眼。 这一夜,霍离是在谢磪唤她的声音中逐渐醒来的。 “阿离,阿离,醒醒。” 霍离睁开 朦胧睡眼,便看见他严肃而略显紧张的神色:“怎么了?” 话音未落,霍离便透过窗棂隐约看到一道黑影从房外穿行而过。那人身形极为矫健,几乎是一闪而过,以至于霍离根本没看清,只看到一道黑影。 霍离的睡意顿时消散。 她正欲开口,外面突然传出几阵尖叫声,期间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之后尖叫声更响了,随后窗棂上便染上了飞溅而出的鲜血。 自从那次回城遇刺之后,霍离再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顿时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谢磪取来披风将她裹住,自己则穿上外袍,声音低沉:“就在这等我,哪儿也别去。” 霍离微微颔首,下一秒却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小心。” 谢磪愣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外面人声嘈杂一阵后又戛然而止,霍离裹着披风走到床边,看到那一片殷红后整个人的心都被悬了起来。 她死死攥住披风的一角,硬生生将布料蹂.躏出一道不容忽视的褶皱,却迟迟没有松开。 明明是很短的时间,她却觉得度秒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幸而片刻后,门被推开,谢磪回来了。 霍离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见他玄衣上染了一大滩血迹,心再次悬了起来:“受伤了?” 谢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望去,才明白她是误会了:“不是我的,是凶手的血。” 霍离闻言舒了一口气:“那凶手……” 谢磪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素帕擦了擦衣裳上的血迹,解释道:“被苍明刺伤后跳河了,应是活不了。不过这件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霍离定了定神,替他换下那沾满血迹的外袍:“何以见得?” “死的人我见过,是陈疴府里的管家陈石。陈疴被斩首后陈府被查抄,下人被遣散,陈石便如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现在想来,应是躲起来了。” 谢磪眼神泛着冷意:“陈石在陈府多年,一直是陈疴的左膀右臂,他一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霍离顿悟,但眉心微蹙:“但如今陈石已死,一切都将无从查证。” 反观谢磪丝毫不乱,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浅浅抿了一口:“倒也未必,凶手后颈上有一道血色蜘蛛的印记。若我没猜错,凶手是职业杀手,而且有此印记的不止一人。看来这背后之人,是等不及了。” 霍离也理清了思绪:“如果是这样,顺着这道印记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更多线索。不过,凶手的老巢会在哪儿呢?” 谢磪护着她的腰走到床榻边:“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有可能是京城,也可能是沿着运河的每一座小城,亦或是……我们的目的地。” 临安……霍离想到这一层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正如谢磪所言,一切皆有可能,客船途径临安,那么凶手的目的地自然也有可能是她的故乡,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