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跟着“女主”跑路了》 1. 第一章 京都城内。 寅时一刻,天边泛起鱼肚白,永昌侯府渐起生气,各处洒扫奴仆陆续而出。 有倦怠的丫鬟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监察的刘嬷嬷耳聪目明,立即黑起脸呵斥,“今儿个可是要为世子爷接风洗尘的日子,教夫人看见府中有一处不利索,仔细你们身上这身皮!” 一时院内抽气议论声渐起,相熟些的丫鬟彼此间交换个眼神儿,朝身后院子努努嘴,“听说西院住的那位今日起了个大早呢。” 不曾想,回眸间与嬷嬷视线对个正着儿。 惊得丫鬟连忙低头行礼,“喏。”奴仆们这才像是定了心神,接二连三地附和应答着。 “真是一群不知好赖的贱皮子。”刘嬷嬷狠狠剜了那多嘴丫鬟一眼刀,这才转身到别处巡查。 外院熙熙攘攘好不热络,彼时,西边菡萏院一片宁静,秋风悠然,落叶沙沙,簌簌声中往临窗送进一缕清风。 青丝微扬,铜镜清明,照出一张芙蓉面,肤如凝脂的鹅蛋脸上,秀眉似远处黛山,眼如清泉澄亮,鼻挺而翘,唇粉如春樱。 此刻,一只素手正将金钗别入镜中美人乌发间,美人神色微动,似有困惑。 金光一现,晃了眼的沈妤钟眨动翘卷眼睫,视线从那璀璨金钗上移开。 且看身前铜镜精美,八瓣莲花造型外圈镶着螺钿贝母,晨光透窗而来,铜镜反出细碎五色彩光,它浑圆的黄色镜面照出端坐镜前的朱颜玉色。 果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看着镜中这副扮相,沈妤钟终于有丝自己真正穿越的实感,只是此时脑袋依旧浑浑沌沌。 愣怔片刻后,收回眼眸中的恍惚之色,她阖目轻揉起太阳穴,内心涌起五味杂陈。 心底的苦意蔓延开来,想她沈妤钟一个苦命打工人,竟也赶了趟时髦。 就是说穿越能不能挑个好时段啊,她生前的大学贷款还没还完呢,万一还能回去,逾期不还,真要进失信名单,日后考公都是大问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到了此处她沈妤钟没有穿成个小乞丐、或秦楼楚馆之流。 接受到脑子里陆陆续续蹦出的信息,她短暂整理出些有用东西,譬如她身体这具主人同样名唤沈妤钟,与她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不同于她现代孤儿身份,这里的沈妤钟家庭幸福美满,父母双亲恩爱有加,对待她亦是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里。 她心存侥幸之际,身旁婢女为她别上最后一钗,“少夫人可要打起精神来,今儿个世子就要回京,这可是你们婚后第一次见面,定要给世子留下好印象。” 唯一就是这嫁做他人妇的境遇,让沈妤钟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婢女巧手梳来垂云髻,发间点缀钗环多样,如是南红玛瑙对钗,左边金竹叶坠绿琉璃珠簪,右边金鸾乌纹钗等,还有数种她叫不上的钗环首饰。 沈妤钟一头金晃晃的饰品格外醒目,宛如头饰开大会,前面琳琅满目,后面更是应接不暇,却因本身一张娇艳明媚的面容,将这份土里土气硬生生强压下。 可沈妤钟却看得有些力竭,左右扭动间,只能听见耳畔叮铃作响,好不热闹。 她张了张嘴,手扶上鬓发上的掐丝金蝶钗,想起原身品味,有些无力吐槽,身为五品官之女,她家怎能如此有财力? 思罢,她视线轻移动试探性规劝道:“我听闻世子向来喜素雅,今日本为接风,不易喧宾夺主,这头上钗环取下吧。” 挽发婢女绿柳蹙着眉苦口婆心,“太过素雅怎能体现主子貌美,奴今日必让主子艳压群芳,杀一杀东院那位锐气。” “且若不能一举夺得世子青睐,主子您日后在侯府的日子才算难熬。” 沈妤钟听个过耳,未见她直接拒绝,心知可行,继续循循善诱,“我省得你是为我好,只怕万一直接惹来世子不喜,这才是得不偿失,日后若想补救,也怕为时已晚。” 察觉绿柳梳头动作一顿,神色略添几分紧张,沈妤钟趁机又添一把火,“日子是要慢慢过,心急则不灵。” 绿柳欲言又止,手上倒利索拆下发饰,终究没忍住多一嘴,“夫人今日倒是通透,往日您是最不喜那劳什子寡淡妆容,可见还是世子最能惹乱您的心神。” 沈妤钟面上绯红一片,佯装羞怯地睨她一眼,“你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片子,倒是知道揶揄起主子来了。” 话虽如此,然而那濡湿的掌心,早已昭示沈妤钟内心的彷徨不安。 看来日后需要更加谨言慎行,她不过刚代替原主半日光景,差点便被这丫鬟看出端倪。 府中旁人兴许察觉不到她的变化,绿柳乃是原主实打实的贴身丫鬟,任何细微动作,兴许都能引起注意。 古人封建,保不齐她这样的就会被抓起来烧死。 沈妤钟可是最惜命的,若非上辈子生活压力大,还有学校贷款压在身上,她定不会熬夜加班,哪至于沦落到如今这样战战兢兢的模样。 * 寅时三刻末,永昌侯府朱红大门前,朝阳霞光照得沈予钟眯起眼睛,等得她忍耐限度告罄时,侯府内的诸位主子才姗姗来迟。 沈妤钟默不作声伸了伸站到发僵的腿,规矩恭敬对着首当其冲身穿正赤迎春暗纹对襟褙子的美妇人行礼:“儿媳沈氏见过母亲,母亲万福金安。” “嗯,今日倒是有心,这身扮相素净,倒是比你以往能上得台面些。”美妇人略略颔首,神色稍带讶异。 妇人正是侯府主母郑氏,约末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的面容上只余眼角些许皱纹,通身气派端庄大气,发髻上寥寥几根钗子,两颗拇指大小的珍珠耳珰泛着润泽光辉,更加衬托妇人气度静雅非凡。 沈妤钟淡笑起身,“多亏母亲教导才是。” 她视线依次掠过郑氏及其身后一左一右两位女眷。 右边那位一身月白长裙,上面搭配鹅黄色短衫,腰间系着一块种水极好的羊脂玉禁步,秋风习习,玉穗流苏随风飘摇。 沈妤钟与她目光不期而遇,对方轻轻垂眸,笑意浅浅,优雅从容。 她暗暗啧舌,心道这位表小姐倒是行为举止颇有郑氏风范,年岁不大,那股神情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与之相差无二。 随后沈妤钟目光触及左边那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穿着黛青色衣衫,妆容精致却不张扬,头饰装点并不华丽,却显然是用了心思,通身下来主要显出其温婉可人的江南柔情之美。 沈妤钟脑海中回想着她的身份。 可怎料,竟在其眼中见到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沈妤钟及时收回目光,不欲与她纠缠。 谁知这时,变故陡然发生,那人温温柔柔的话语不见半分尖 刺“少夫人何故这般瞧着妾身,您在此等候良久,可见是下人不尽心,未能告知接风时辰,万万不能怪罪旁人。” 她话语却如软刀子般寸寸割人痛处未停,“难不成是少夫人故意为之,可就算您是相思成疾,也不能没了主次之分,如此急不可耐,倒教人笑话侯府没规矩。” 此话落地,沈妤钟偷觑郑氏眉头轻皱,却未出一言相护,便俨然心知肚明。 她身旁的绿柳嘴角向下撇去,拧着眉心急地上前一步,忙要为自家主子开脱,沈妤钟轻轻拂袖,把人挡在身后,不许其开口。 沈妤钟轻抿唇畔,了然这个时代女子最在乎规矩礼节,是以这等接风洗尘的重要场合,一般以府中主人为先行。 但老侯爷今年初薨逝,按理来说应当沈妤钟这个世子夫人来接管主持,也无可厚非。 坏就坏在沈妤钟这个正室得位不正。本按她的身份,万万够不着侯府这样门第显赫的勋贵之家。 然当时老侯爷已病重卧床,如今的世子迟迟未得封侯圣旨,永昌侯府颓势尽显。 屋漏偏逢连夜雨,府中原本定亲人家见风使舵,私下早早把婚书退回,眼看求亲不成,知内情的世族之女纷纷避让,世子年岁二十有三,若再等服丧三年孝期,京城中哪儿还有好人家姑娘愿意相看。 这才让原身这个惯会攀炎附势、名不见经传的五品之女轻易得手,丝毫不费吹灰之力捡漏到这么个大便宜。 便宜没好货,沈妤钟暗暗腹诽。不然那狗世子也不会在新婚夜连个盖头都没掀开,便转身奔赴沙场。 再者,眼下这场面定然不只发生过一次两次,且是在郑氏默许之下,才进行对她的羞辱,所以这人才会如此得心应手的坑害自己。 沈妤钟心冷如冰,神色寒了几分,已然有了决断。 真可惜,她并非真正的沈妤钟,自然不会受到任何牵制。 “赵姨娘此言差矣,满府皆知世子大胜归朝,我身为世子正妻,自当郑而重之为府中表率才是。”沈妤钟不疾不徐微微一笑,朝郑氏欠了欠身。 “至于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本便是儿媳与世子房中事,就不劳烦赵姨娘忧心,何谈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争论不休。” 沈妤钟借着话头就事论事,条理清晰不骄不躁,三言两语驳得那赵姨娘白了脸色。 随着二人争辩,街道来来往往行人愈多,有些不少是梳着双辫头的东街各处府中丫鬟小厮。 东街繁华昌荣,多的是达官显贵、钟鸣鼎食名门世家之流。在街上行走一步一高官,两步一勋贵比比皆是,落寞凋零的永昌侯府还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夫人这话是何道理,妾只是怕外人误会侯府……”赵姨娘水眸哀怨,手里揪着衣角强壮镇定狡辩。 “青芜,休得胡言,她是妻,你是妾,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怎可在主子面前叫嚣?”一直闷不出声的郑氏敛去淡然,声带薄怒,语带威压,“莫叫外人以为我侯府门庭是那宠妾灭妻的做派。”一句话,便足以定了赵姨娘的错处。 终于舍得出手了。 可惜,光揪错处怎能行,怎得也该有处罚才显得没那么偏心。 沈妤钟低眸垂首,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鬓角热出的细密汗珠。 这时令的秋老虎真是厉害,不过半响,竟也晒得她昏昏欲睡、口干舌燥。 2. 第二章 场面一度难堪,只余赵姨娘被吓破胆的小声抽噎。然事到如今,她一个小小妾室哪儿还敢大放厥词。 绿柳收起主子用过的帕子,些许幸灾乐祸地凑近她耳边:“主子今儿真是英明神武,这赵姨娘惯会挑事儿,仗着在主母跟前得脸,暗地里没少挤兑咱,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沈妤钟暗中含笑,朝她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儿。 随后忙焦急如焚回头走两步劝解道:“母亲何故为了儿媳出头,折了姨娘面子,我与青芜都是为了伺候侯爷,虽说她平素多与府中各处交好,比得儿媳能使唤动下人些,这也并非坏处,儿媳日后定会多加勤勉些。” 这一席话倒教赵姨娘惊得忘记抹泪花,慌慌张张拉着郑氏胳膊祈求,“主母莫听她胡言乱语,妾最是勤勤恳恳不过的性格,哪儿能做出那种事情。” 侯府妾室耍威风欺压到正妻头上,传出去莫不是要教人笑掉大牙。 赵青芜低眉时偷偷觑着那石阶下的人,心底冷不丁腾起后怕来。 这沈氏平素都是个炮仗性格,最是没个脑子,在外受了气最多不过回屋一通乱砸,怎地这个时候开窍来? 难不成是平常扮猪吃老虎,就等着今日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闭嘴,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惹眼,赵氏无德,自明日起禁足半月。”郑氏利落抽开被攀附着的小臂,只觉心口一阵烦闷。 她身边的嬷嬷得令,忙地将人拉开几步外,一个眼神扫去,震得赵青芜再也不敢出言以对。 四周来来往往的好些人因此频频回头,赵青芜涨红着一张脸退居她们身后。 “母亲消消气,切莫再为我等烦心,世子马上就要归家来,您该欢喜些。”沈妤钟几步上了台阶,扶着她拍背顺气。 赵青芜气得咬牙切齿,手里的帕子都要撕烂了,面上也万不敢再冲到跟前讨嫌去。 郑氏长吁短叹不已,左右看看陪伴自己身侧的两人,一位是她带在身边的外甥女苏云霜,一位是正经拜堂过的儿媳妇沈妤钟。 她眸中划过犹豫之色,自老侯爷去世后,她早已少管府中闲杂之事,自然也从未正眼瞧过沈氏。 沈妤钟虽出身低门,不得阖府上下尊重,但她话中有句话并未说错,她沈妤钟是永昌侯府三书六礼,互通婚书,正儿八经走过官府登记入册的正妻。 在外,她得撑起侯府的脸面,往深处想,保不齐日后她就是新任侯夫人。遑论一个府中姨娘胆敢对她当街指手画脚。 碰上郑氏打量视线,沈妤钟顺从地低头。 而心中,沈妤钟早已咬定郑氏不会放任不管。 毕竟有些事情关起门来怎么闹就行,可现今都在门外杵着,东街人来人往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仆从丫鬟,再不止住,岂非辱了侯府门楣。 教她一个侯府主母以后如何出门参宴,怕询人问起怎样管家治事,她自己反倒先羞了脸。 再说她不让绿柳与那赵青芜对峙,不过是怕郑氏拿此事大事化小。 绿柳是个丫鬟与姨娘争执终究不占理,再如何赵青芜是半个主子,难保郑氏不会轻拿轻放定她一个管下不严之过。 介时,受罚的便不会是赵青芜,只能是她和绿柳。 沈妤钟反其道而行之,恰恰把事情闹到最大化,把两个女人之间的明抢暗斗,抬高成整个侯府的事情。 利益相冲之间,谁的作用最大,才会是被优先保下的那一位。 而她,明显赌对了。 沈妤钟边周旋着打圆场,边整理着脑子混乱的思绪。只是越思索,越从中品出些许不对味儿来。 赵青芜、郑氏,和那位叫苏云霜的表小姐,这些字眼拼凑在一起如此耳熟能详,却让她一时片刻想不出在哪儿曾听过。 陡然间,不待她细想,整齐划一的踢踏马蹄声自大街西侧传来。 热闹的街道倏然爆发出一声超过一声的欢呼声,“是护安军!是护安军回朝了!” 无人再去理会侯府门前的纷纷扰扰,均向着马蹄声张望而去。 铁骑骑兵最前方,赤红棕色宝马上四平八稳地坐着为青年将军,那人剑眉星目,眉宇间携带着关外的风霜,接连数日的赶路回京,并未让他颓废沧桑,反而那双丹凤眼愈发的精神奕奕,衬托着他英姿飒爽、丰神俊朗。 他双目四下扫视一番,眼中凌厉血气尽显,等军队抵达侯府门前,目及石阶上的妇人时,眼中冰雪方才消融,略微带上一缕温情。 梁嵩身姿矫健地翻身下马,双目炽热眼带薄红,注视着永昌侯府四字匾额良久。 忽而,他双膝跪地叩首,哽咽话语自他喉咙发出:“不孝子梁嵩得胜归朝,不辱我梁家肝胆报国、鞠躬尽瘁之训。” 此叩首,是为他父亲临终时不能侍奉病榻之过。 国与小家不能同时效忠,他毅然决然追随先辈步伐,用身体、用功绩为梁家挣一个好前程。 很多得知实情的人见此一幕早已泪湿眼眶,与身旁人津津乐道梁嵩此行在边关立下的种种军功。 而石阶上那神情冷然的侯夫人,见到他人的第一刻,便已蓦然红了眼,听见他呜咽话语,顾不得什么脸面尊贵,泪洒涟涟喏喏嘶喊:“我的儿……” 她身侧的表姑娘苏云霜忙赶着拥着人下了台阶,生怕侯夫人情绪激动之际踩空了脚,“姨母小心脚下,表哥此番平平安安归来,您要高兴。” 周遭的侯府嬷嬷丫鬟如同被解了定身穴道般活动起来,有的去搀扶,有的去放鞭炮,有的拿柏枝来为世子去煞气,所有人都在动,赵青芜亦是望眼欲穿地往人群中去。 倒是沈妤钟脚步未动,成了坠在人群最后方不起眼的小尾巴。 直到绿柳着急地推着她走,这才亦步亦趋地如同个提线木偶般踯躅前行。 沈妤钟看着沸沸扬扬的人群中央,只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世界之外般,周遭的万事万物如同潮水从她的感知中褪去色彩。 嘈杂的、欢喜的、哭诉的、叫骂的……各色声音仿佛在刹那间被按下了停止。 接踵而来的眩晕感如有实质般从脑子里蔓延到全身,导致她的手、她的脚变得绵软无力。 她在行走吗? 她不知道。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只余下指甲嵌入手掌心时痛处在明晃晃地告诫她,身前这番景象确有其事,而非弄虚作假,亦不是黄粱一梦。 沈妤钟、赵青芜、梁嵩、苏云霜。不对,应当还有位女主角才齐全。 “夫人,您怎还在走神?”绿柳担忧地看着自世子回来便失了神智的主子。不喜不怒,莫不是欢喜过了头,连走路都不会了? 游离天外的思绪猛然抽回。 沈妤钟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回归色彩,耳畔嗡鸣声消散。她感受到因紧张失去的五感正在逐渐回归,于是心存侥幸地拍了拍胸口。 嗯,自己吓自己。 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这么倒霉穿进室友看的狗血追妻文里。 想通此事,沈妤钟脚步轻快几分走到人群前,侯府的奴仆们见到她来,自觉地让出一条能通过的道路来。 不等她 走到郑氏身边,先有一辆青顶马车自铁骑队伍后方缓缓驶来。 且见马车,那位世子梁嵩从郑氏怀中抽离,拉着她行至马车前驻足。 一只白如葱段的柔荑轻慢地拨开车帘,梁嵩从善如流地递出小臂给那人借力。 识相的侯府下人立即摆好下车马凳,与此同时,一袭白色衫裙的高挑纤瘦女子登下马车。 女子一头乌黑亮丽长发用白缎系于身后,她面容清冷如高悬苍穹明月,未施粉黛眉,朱唇不点而红。气质不同于京城女子的矜贵优雅,自有种空谷幽兰,不入凡尘的清新脱俗。 与身高八尺英明神武的梁嵩站在一起,女子不过矮他半个头,二人立在一处,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下车稳住步伐后,女子对着郑氏盈盈一拜,却不言语。她朱褐色的腰带系在白色衫裙间,随着附身动作将那本就单薄的身体腰部勾勒出不堪一握的样子。 四下顿时有不少目光自远处投来。京城人多见娇憨矜持的世家姑娘,那些个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样子见得太多,偶有一个谪仙似的、安安静静清新脱俗的美人出现,少不得惹来打量目光。 郑氏欣喜之色顿于当场,狐疑中夹着试探问梁嵩:“这位姑娘是哪位,我怎从未在你身边见过?” “回母亲,她名唤饶芊芊,芊芊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一手医术救死扶伤出神入化,我怜她孤苦无依,故带她来上京,免她在边关受风沙苦寒之灾。” 见母亲凝了脸色,他轻声劝解,“她一介女流,在外生存不易,儿子只想给她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去处。”这样简明扼要的心思,不必直言。 郑氏下意识向后睨了一眼,果不其然见身后不远处的沈妤钟惨白着一张小脸。 那张牡丹花似的娇艳颜色,陡然灰白一片。 郑氏默默收回视线,目光在眼前姑娘和儿子身上打量。 末了,心底难得升起同情之意,她是瞧不上沈妤钟的出身,却非什么尖酸刻薄恶毒的性格,沈氏虽愚钝,但不是不能教导。 她对嵩儿的爱意那般鲜明,同为女人,郑氏心底清楚那些愁滋味。 这回嵩儿带人回来,何尝不是在欺辱沈氏。 她幽幽叹气,几个月来郑氏难得开口为沈妤钟说一句公道话:“嵩儿能平平安安的归来,做母亲的自然高兴万分,那你可还记得,家中还有位明媒正娶的沈氏。” “你带这人回来,岂不是伤了沈氏颜面。” 这时,梁嵩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家中还有位妻子。 可他出征那日,连新婚妻子的头盖都没挑开,不曾与她相处了解,甚至面容未见过,如何能有真情实意。 自然从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梁嵩眼底浮出不悦与轻蔑,闻言只是轻皱眉头,“沈氏怎可与芊芊相提并论,让她得了侯府正头娘子的名分,难道不是梁家给她的恩赐。” 他话带几分狠绝,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行为举止多多少少沾染些旁人惧怕的杀气。 郑氏脸色变了几番,嘴唇嗫嚅着半响,环视一圈后拉着他的手臂,“罢了罢了,这些事情日后再提,今日你归朝,快随母亲回家去。” 沈氏虽可怜,但不足以郑氏为了她,在人前拉下了她儿子的颜面。 一群人簇拥着得胜归朝的梁世子往侯府去。早在人群之外的苏云霜心细如发,默不作声停步沈妤钟跟前,“嫂嫂莫要伤怀,凡事都有峰回路转之时。” 沈妤钟神采木纳,俨然一副备受打击之态。 苏云霜见她反应无果,摇摇头便随之而去。 3. 第三章 对上了。 都对上了。 战神将军狠狠宠! 苏云霜走后,沈妤钟一个趔趄要仰倒在地,被人扶着站起后还是止不住地全身打着冷颤。 女主饶芊芊,男主梁嵩,青梅竹马白月光苏云霜,炮灰姨娘赵青芜。 妙手神医医女x霸道战神世子爷的生死虐恋。 而她! 根本不是普通穿越,而是穿成了这本狗血追妻文里的大反派沈妤钟。 不只是男女主之间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垫脚石,还是文中不可多得的恶毒女二。对待这个哑巴女主各种陷害打压,更与赵青芜联手设局,从身到心地迫害男女主之间的情谊。 最终女主受不了精神崩溃,一把火烧掉半个侯府,连带着将她自己性命也丢在火海中。 事后男主清算,揪出她在侯府为非作歹,不止欺辱女主,还狠毒设计他的青梅苏云霜,使得她失身给一个地痞流氓。 连带牵扯出沈妤钟借助侯府名义私放印子钱,这样没有官府授权的私自行为,本身意义上已经触及周朝的条例底线,是被明令禁止的灰色产业。 印子钱的高额利息害得城外庄户百姓家破人亡,为保性命他们一路上京敲响登闻鼓,状告沈氏借收款之势强占良田百倾亩,致百姓性命于不顾。 沈妤钟想起早晨挽发时,那一脑袋上的叮呤咣啷,合计着都是她贪赃枉法的罪证吧? 侯府女眷各个素静清雅,不像是家底丰厚的样子,那她那些首饰配饰来历可想而知。 早上她还在庆幸自己名字没变,还白白得了万贯家财,差点没把她笑晕过去。 合计着代价在这儿等着她呢! 果然,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早已暗中标注好了价码。 她沈妤钟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还是个短命鬼。 总结就俩字。 命苦! 也正因如此,本就对她没有过多感情的梁嵩,知晓她做过的所有丑事后,选择当众在公堂之上一剑刺入她的心窝。 一举杀妻证道,借以昭示他侯府清清白白。 可惜沈妤钟一剑没死成,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梁嵩,一边用老参吊着她的性命,一边对她用尽刑罚,只为给他心爱的姑娘饶芊芊报仇。 立誓要让沈妤钟体会到求生不能、求死无门的痛处。 而这些,不过是她从自己那爱看追妻火葬场的室友吐槽中,提取出的有用信息,至于其他文章细节那真是一问一个不吱声。 现在这种情况,她同泥菩萨过江,盲人摸象有啥区别? 苏云霜的好意提醒,更是让无边无际的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冰冷随之而来,仿佛冻住了她的身体,沈妤钟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夫人可要小心些,世子现在美人在侧,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夫人呢。” 讥讽奚落声钻进她的耳中,却意外地让她镇定几分。 她那双桃花眼中多了几分光彩,顿悟般地亮了亮眸子。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沈妤钟上辈子是个孤儿都能将自己养得漂漂亮亮,她怎能让一本虚无缥缈的书给吓破了胆子。 余光瞥见恶心了人就想走到赵青芜,沈妤钟试了试张开嘴,喉咙却像是堵住了般,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放肆!老夫人给的惩戒还不够让你长长记性吗!”绿柳的声音压着忍无可忍的怒音。 想来是实在看不惯她的嚣张。 扶着她的手紧了紧,看着赵青芜悻悻地离开,绿柳对着这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仗势欺人的东西。” 随后绿柳感觉到手腕上一沉,是自家主子双手都攀附上来,她忙一把扶住主子后腰。 “绿柳,扶我回府,我腿脚软了。”沈妤钟有气无力小声道,些许狼狈地借力支挺身形。 是她着相太深,以为一本书就能控制她的一生。然一辈子那么长,这具身体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时。 古往今来,华夏儿女最不相信神鬼传说,他们不信命,只信脚下的路,手中的笔,脑子里的知识,却唯独不敢将未来寄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 沈妤钟抬眸直视写着永昌侯府的朱红色大门,清风徐来,树叶沙沙作响,日光落在人身上,暖暖的,不断给她冰冷身体回温。 眼前景象一切皆是寻常模样。 世间最为渺小之物,不过是蜉蝣,但蜉蝣尚且胆敢向天地借来一日光景,只为瞧瞧这世间万物诸多美好。 而她生而为人,前路漫漫其修远兮,自当上下而求索,命,从来都只会掌握在自我手中。 沈妤钟的步伐坚定,目光愈发明亮,人也跟着有了力气。 * 侯府正堂内,一行人隐隐分站三方。 黄花梨木雕椅主位上,郑氏正襟危坐着闭目养神,身旁的嬷嬷为她打着扇子,苏云霜立于其身后,缓慢替姨母按揉太阳穴舒缓情绪。 座下,婢女为世子梁嵩端来净面的银盆,他仔细地洗了手,侍女立即上前擦拭。 那孤女饶芊芊跟在一旁候着,赵青芜眼神飘忽,恨不得自己上前代替了婢女服侍世子。 后赶来的沈妤钟招来婢女奉上一杯热茶,兀自坐在下首位置歇息品茗。 梁嵩擦拭干净,一回首,且见个婷婷袅袅、婀娜多姿的女子端坐在下方,正要出口呵斥此人不守规矩,又观堂中众人对此女习以为常,方才想起这人应该就是他那未见过面的妻子。 恰逢沈妤钟缓上一口气,她余光察觉一道犀利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不缓不慢地自椅子上起身行礼,“夫君安康,边关风雪难捱,一去数月,妤钟日夜不停为你祈祷,总算是将人盼了回来。” 既然不相信书本设定,沈妤钟当然没打算按照剧情走。她定要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且见这世子有了心爱之人,那她也省了去阿谀奉承,不过面上还是要过得去。 等二人水到渠成时,她借机提出和离,不仅能摆脱剧情,还能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何乐而不为。 沈妤钟,果真是她。 梁嵩见到她正脸时,必不可免地惊艳一刹, 她是与饶芊芊截然相反的色彩。 饶芊芊若是那可望不可及的天边月,孤冷清傲;沈妤钟便是那人间花海中独树一帜的绝艳牡丹,国色天香。 沈妤钟今日打扮偏向寡淡了去,她可不想一出面便要和这狗世子酱酱酿酿发生不正当关系。 故而,一身装扮都是捡着老气横秋的去,她一袭简单靛蓝对襟褙子,内里是杏白色衫裙,头上是坠云髻,两三根鸢尾花簪做点缀。 梁嵩自小见过美人无数,虽初见沈妤钟确实心漏半拍,但很快抽离。察其打扮妆容属实算不上出众,很快收回心神,反而有些惋惜她这张艳丽姝色的样貌,竟然出生在一个五品之家。 “劳你忧心,你这世子夫人做的还算称职。”他冷冰冰回了一句,转身向身边的饶芊芊伸出掌心。 俨然是一副没看上沈妤钟的样子。 绿柳拉着主子衣袖干着急,沈妤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心中早就窃喜不已,偷偷给自己比出一个赞。 沈妤钟,计划通! 那边饶芊芊拒绝梁嵩的邀请,只跟他一起走到老夫人跟前去,“母亲,儿子先前在门外所言皆是真心实意,不妨先给芊芊安排好住处。” 郑氏闻言,缓缓睁开双眸,打眼瞧了一圈,声音幽幽道:“既是想入我侯府,也该懂点规矩才行,你这位姑娘,我本不想为难你,可她人到现在,连句问安都不曾有。” 她端起一旁的碧色冰裂纹瓷杯,轻抿一口茶水,斜斜飘去一眼,“没个规矩的乡野村姑,还想得个名分,嵩儿是以为随便什么人家都能入侯府不成?” 天大地大,规矩最大,一家之下,郑氏现在说一不二。 沈妤钟默默坐回位置,手指扣在茶杯上,稍稍用力些许。 “母亲误会,并非芊芊不愿言语,只是她无法出言。”梁嵩辩解道。 饶芊芊倒也懂事,从长袖中掏出个手掌大的薄竹片,取出包得严实如火折子似的细碳条,认认真真地在上面书写。 良久,她将完成的竹片递给郑氏身旁的嬷嬷。 嬷嬷接过薄竹片,得了郑氏允许后将字句念出声来:“绝非不知礼数,幼年高热,家贫不得治,幸得大难不死,若觉不妥,可自寻下榻之处。” 话音落下,饶芊芊黯然失神地垂眸,随之“扑通”跪在地上,如霜月染了尘埃,蒙上一层哀色。 没人愿意自揭伤疤,除非前方走投无路。 “倒是个可怜人,既然是个伶俐乖巧不惹是生非的,我侯府怜你孤苦,暂且允你一时庇佑。”郑氏搁下手中茶盏,由苏云霜扶起身,走到饶芊芊身前驻足。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转头看着沈妤钟道:“我虽是侯府主母,可这件事情终究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沈氏,你来决定她的去与留。” 刚松了一口气的沈妤钟品着茶味道,感叹这茶水味涩,该是去年的陈茶,这还不如她自己房中的味道浓郁甘甜。 忽而被点名,她看着还有大半杯的茶水,又见满堂视线都追了过来,只能认命地放弃品茶,站起身来。 4. 第四章 婢女绿柳从沈妤钟手中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一旁桌上。 沈妤钟从善如流地自椅子上起身,四方目光汇聚的情况,她亦能做到面不改色。 “母亲有心了,您才是当家主母,大事儿上自然还得是您来做决定。”沈妤钟出声婉拒主持此事。 一时间,本就安静的堂内愈发地落针可闻。 她的拒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郑氏目光犹疑几分,想不通她的好意会被沈妤钟驳回。 沈氏素爱出风头,今儿这出场面合该叫叫嚷嚷搅得不得安生才是。 不然她怎会想到把此事交托给沈氏抉择,说来不正是为了安抚她。 这样送到手的机会都要推出去,实在不符合沈氏以往做派。 不知她是真对梁嵩心灰意冷,还是本就不以为意。 赵青芜难以置信地多看了沈妤钟几眼,思忖这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沈氏? 这人可是出入府第二日,便急不可耐四处找人打听世子喜好,还亲自去小厨房过问世子吃食忌口。 这样个痴迷世子的女人,怎会愿意心甘情愿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赵青芜眯着眼,考量着沈妤钟话中几分真假。于是,更加坚定沈氏别有心机,必然有所图谋。 反而是一旁的梁嵩,丝毫没觉察到不妥之处,神色颇为欣慰,看人时软了态度,“沈氏虽出身低微,倒也还算得上识大体。” 郑氏目露古怪地斜了梁嵩一眼,知道这事儿局势已定,“既已如此,便将她安排在西院的听月阁,嵩儿也可先去洗漱一番,好好休整休整,在边关几月,受了不少风霜磋磨。” 沈妤钟依言听罢,颔首应答:“既然是安排在西院那边,不妨随我一道回去。” 她脚步轻移,款款来到饶芊芊身边,抚袖垂眸,居高临下地注视良久。 她忽而这般做派,梁嵩顷刻眼冒警惕,长臂一展,将跪在地上的饶芊芊护住。 其身后的赵青芜唇边勾笑,似在嗤笑她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沈妤钟不语,只是弯下腰去,巧妙避开那碍事儿的袖子。 梁嵩黑下脸色,心中唾弃此女心机叵测,方才那番大度做派差点就将他骗了去,“沈妤钟,你好大的胆子……” “姑娘何必还跪在地上,这青石砖最是寒凉,跪得太久可是要伤膝盖的。” 比刁难更先来的是股清雅芳香,不像甜腻花味,倒像是那种皂角揉搓过后,太阳晾晒许久暖洋洋的感觉,让人闻之心旷神怡,不知觉地舒缓思绪。 饶芊芊双眸无神地耷拉着脑袋,周遭议论与评判好似早已离她离去,任由双腿侵入凉意,变得麻木无觉。 秋意的冷不在阳光之下,反而专从这荫庇之处顺着人的腿脚往上爬。 倏然,一张俏脸直直闯入她的面前,明媚如春花灿烂,亮着眸子递来一只手。 其实,饶芊芊没听清那些话,许是这张脸太过惊艳,也或许是那双桃花眼热烈过火,神使鬼差地,她指尖搭上了手掌心。 沈妤钟从长臂之下探出个脑袋,与那失去光泽的月宫仙子对着话。也不知她的话饶芊芊有没有听进去,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瞧个不停。 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后,沈妤钟先对上梁嵩铁青色欲言又止的嘴脸。她狐疑地睨了他一眼,只隐约记得他先前好似说了些话。 瞧着也不像什么好话,她不屑多嘴一问。反手又朝郑氏的随身嬷嬷问好,“嬷嬷方才辛苦,不妨将你手中的竹片还与芊芊姑娘。” 嬷嬷偷偷瞧了眼主母,赶忙将手里这份烫手山芋交托出去,“少夫人客气,您请拿好。” “沈氏……”郑氏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的举动,心底疑虑更甚,欲发好奇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今日难道就没有任何怨言?” 沈妤钟将东西交托给原主,对郑氏的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母亲是想问儿媳今日为何不闹?” 她直言不讳,一语道破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郑氏沉默,赵青芜执帕掩鼻,梁嵩面色不善。 这群人,她不闹还上赶着让她发脾气,原主的过往是有骇人听闻,这才让这些人如此忌惮。 “母亲多虑,儿媳已嫁入侯府,自是信奉以夫为天,况且侯府门庭岂是一般家境,儿媳早早便知夫君不会只有一我相伴,赵姨娘虽是通房出身,儿媳也早将她看作情同手足的姐妹。”这些话沈妤钟初入堂时便在思索琢磨,真真假假谁又不能扒开她的心瞧瞧,只管教她胡编乱造。 “况且芊芊妹妹自足自强,不仅拥有一手好医术,还心善人美,我能得一个这般好的妹妹,比之世子还要欢喜些许。”只要她站在对方角度来劝说,将信将疑的三分信任也得变九分。 “你……你能如此想,可见是个极其通透的性格。”郑氏愁容散去,含笑点头,对她此番话并无过多纠结错漏。 此间女子,一旦嫁做他人妇,半生困顿于后宅,许年少有远志,蹉跎这些年岁,终究散了心气。 又观梁嵩,他默不作声收回拦着人的手臂,目光移到别出去,不与之对视。 其关窍乃是他们几人心中所愿,郑氏一心想要阖家团圆,是个冷静又淡然的性格。梁嵩大男子心思,只要顺从他,追捧他,什么真意假意,倒也没那么重要。 赵青芜心思最敏捷,算是几人中最不好糊弄,又偏偏对原身有几分了解,可她身份是一处突破口,沈妤钟此举,算是为她正名,再要挑事儿,那可真有些不知好歹。 赵青芜错愕神采还未退散,她在侯府虽说以姨娘自称,可梁嵩并未抬了她的位份,每月月银还是按照通房丫鬟待遇结算,沈妤钟这话一出口,象征着她日后就是梁嵩正儿八经算得上号的姨娘。 她上赶着欢喜还来不及呢,更不会去细究沈妤钟话中漏洞,“谢谢少夫人如此抬举妾身,妾身日后定会用心服侍您和世子爷。” 沈妤钟笑着颔首,转身又跟饶芊芊说了先前的事情,这便要带着人去西院。 恰巧此时,门外奔来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进入正堂,见到诸位主子都在,面上一喜,忙请示道:“启禀世子爷、老夫人,门外来个内侍,呜呜泱泱带来一群人,说是来宣旨,侍卫们不敢拦,人正往大厅来呢!” 梁嵩面上无动于衷,想来是早就知晓此事,对此并不意外,“母亲咱可到外迎一迎,儿子到宫中述职时,陛下曾透露说要举办庆功宴,这会子应该是为此事。” 一行人跟着报信侍卫向外门走去,刚绕过连廊水榭到了前院,与那来宣旨的内侍碰见,“世子爷得胜归来,龙颜大悦,特在宫中举办宴席,您这可真是好福气,宫中许久不办大宴,世子去了边关一回,捷报连连,可见是将门虎子。” 内侍将梁嵩夸了又夸,眼见永昌侯府要没落,如今又出了个将星,不知又要有多少人眼热,多少人后悔莫及。 这事儿沈妤钟便不得而知了,她跟在梁嵩郑氏身边跪了又跪,听了一耳朵恭维与奉承,由梁嵩接过那明黄色龙纹锦缎圣旨,沈妤钟才跟着一行人起身送别内侍。 “圣旨言三日后申时入宫,正好给了些时间置办衣裳,世子的衣裳鞋袜都要重新置办一身,沈氏此次也要入宫,毕竟是入我侯府以来第一次出门会宴,你那些不入流的旧款式就别再用,请人到府上来量尺寸即可。”郑氏眉眼带笑喜不自胜,转身嘱托嬷嬷去请京城有名绣坊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郑氏走起路来都带风如飞,全然不像早晨那副病殃殃的模样。 沈妤钟听见自己也要有新衣裳,看了看左右两侧的美人儿,心下一转,“既然是要裁新衣,不如给两位妹妹也做两身,芊芊是新人入府,做身新衣无可厚非,青芜是府中多年老人,这么多年也该添身像样的衣裳。” 她话说的有理有据, 左不过多用些银钱的事儿,无伤大雅。 “如此让嬷嬷去绣坊多请个绣娘来,云霜也得有身漂亮衣裳。”郑氏答应的爽快,慈爱地拉着外甥女的手拍了拍。 苏云霜是她姐姐的遗孤,嫁给太傅府中的大公子,七八年前难产过世,当时苏云霜不过七岁,她父亲很快娶了续弦,郑氏不愿意姐姐的女儿被继母磋磨,遂在她十岁时将人接入侯府。 那时侯府如日中天,太傅自然愿意结交一二,便将姑娘送来寄养。 苏云霜少时性子倒也活泼好动,不过短短三年光景,在那太傅府中生活度日如年,硬生生将孩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初入府时,苏云霜还怯懦些,偶然一场夜雨惊了噩梦,郑氏心疼她抱着暖了一夜,听她半梦半醒哭诉着叫唤阿娘,第二日姑娘醒了,见到陪伴自己一夜的姨母,忍不住抱着人痛哭一场,这才慢慢解开心扉。 不过养她几年,这孩子越来越像郑氏的性格,不骄不躁,沉着冷静,连存在感都微乎其微。 沈妤钟忽而想起还有位表妹,往后一看,见她就在郑氏身后,继而微微笑道:“倒是我粗心大意,忘了还有位妹妹,你可不准生我气。” 她脚步停住半拍,与后排人共步,话说得讨巧又俏皮,引得苏云霜歪头发笑,“嫂嫂可别打趣我了,你今儿认了青芜妹妹,又有了芊芊妹妹,最后倒是想起我这个表妹妹了?” 终究是个小姑娘,哪怕再木纳寡言,经由沈妤钟逗一逗,也放开了笑容。 “你们都是好妹妹,若是得了空闲,多去我那葳蕤院坐坐。”这世上的女儿家哪儿有天生的坏人,不过是各有各的苦难罢了,假如她们有其他选择权,未必会留在一屋之下困顿残生。 沈妤钟看得明白,但她亦是无能为力,若是她有机会,必要为这天下女子搏一搏出路。 “嫂嫂相邀,云霜定然赴约,介时嫂嫂可别嫌我烦你。”苏云霜止住笑,认认真真地同她约定。 沈妤钟见她睁着圆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要与她结契约般的认真,故而也道,“只要你来,我肯定留你一盏茶吃。” 二人攀谈正欢,忽而一只素白手指捏着竹片出现在眼前,沈妤钟定住步伐,吃惊地接过竹片,“夫人可还愿带芊芊去西院?” 这时沈妤钟才发觉已过了正堂,饶芊芊在旁边等了许久,不远处还站着赵青芜。 “既然嫂嫂还有旁的事情要忙,云霜明日再来。”苏云霜识趣地告辞离开。 沈妤钟与她告别后,将竹片还给饶芊芊,“当然愿意,我们等会儿在前面右边走就是西院方向,往左边是东院方向,很好分辨。” 她带着人往前走,靠近分叉口仔细给身旁人讲解一二。 边讲话,边要提起脚尖,身子稍微倾斜一些才能够得着饶芊芊的身高。 难道是边关的女子都这样高大?沈妤钟脑海中回想起上辈子的记忆,发现好像北方姑娘确实普遍比中原姑娘高上些许个头。 指明了方向,沈妤钟正要带人回去,一个人叫住了她。 “等一下,我有些话要跟夫人说。”赵青芜被绿柳拦在几人五步之外。 眼看着人都要走远,她还近不得身,这才着急之下出声叫喊, 赵青芜自有一派江南女子的温柔如水,行为举止间多是柔情似水,让她急得扯着嗓子喊的事情,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沈妤钟回想起这个人的品行,丫鬟出身,卖身契都在主子手里,是侯府可以随便打发贱卖的身份。 “绿柳,让她过来吧,兴许真有什么急事儿呢。”沈妤钟不相信她会没由来的叫停自己。 赵青芜得了口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朝着沈妤钟的方向走去。 只是奇怪,越靠近沈妤钟,她脸色越奇怪,一会儿双颊绯红,一会儿忸怩作态,期期艾艾的模样全然不像有要紧事儿。 5. 第五章 “你有何事?”沈妤钟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眉头一挑,单枪直入。 赵青芜扭捏作态地瞟了乖巧等待的饶芊芊,她手指不停地搅动着帕子,时不时抿唇敛眉。 沈妤钟心低藏着要紧事儿,将她动作都收入眼底,并不想在这儿陪着她卖关子,“你若无旁的事物做,不如去伺候世子。” 这话听着像是逐客令,赵青芜忙不迭收了那小女儿做派,脸色一凝,鼓足勇气,“夫人先前慷慨解囊,认可妾的姨娘位份,还挂念着妾无新衣,妾特来感谢,早些时候妾不知礼数,数次顶撞夫人在先,是夫人海涵不与之计较。” 她唇角露出苦笑,眼底悲切似雨,“妾身在后宅,见识浅薄,只顾得眼前蝇头小利,旁的人一挑唆,便信了真,此先妾在堂上所言皆真,日后自当用心服侍世子与夫人。” 一席话落,赵青芜神色恢复如常,朝沈妤钟欠了欠身,先行告辞。 她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沈妤钟不曾想赵青芜竟是来道谢,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白底青色翡翠玉镯子,这是她思考时惯有小习惯,总觉得手中有些东西才能静下心来。 这赵青芜真是蹊跷,此前还对自己嘲讽奚落,一个姨娘名头和件衣服便能让个人改邪归正? 反正她是不相信,指不定心底还在憋着坏。 她迅速整理好思绪,转身带着绿柳和饶芊芊先去听月阁安顿,又见听月阁鲜少有人收拾,贴心地从自己院子里拨几个丫鬟伺候。 “芊芊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身边无需有人伺候,她们还是从夫人院中调来,芊芊受之有愧。”拿着饶芊芊递来的竹片,沈妤钟感慨这女主当真是善解人意。 她惆怅万千,怪不得能把男主迷的五迷三道,要是她身边能有一朵解语花,别提能有多高兴,她会恨不得自己当场一蹦三尺高,外加表演一段托马斯回旋街舞给大家助助兴。 沈妤钟大手一挥,怜惜地拍了拍饶芊芊的肩膀,“没事儿,这些人都拨给你用,你既入了侯府,这吃穿用度方面肯定不能短缺。” 这语气,这做派,只能说不愧是有钱了吗,这话怎么就顺嘴脱口而出了呢? 沈妤钟眉开眼笑地安抚惶恐不安的饶芊芊,更加尽心尽力指挥丫鬟们打扫听月阁。 她本意便是想多亲近饶芊芊,对其多照顾些,避免日后真若有个变故发生,饶芊芊能看在自己真心待她一场的情分上留她一命。 沈妤钟让人先收拾好桌椅板凳,按着面色不佳的饶芊芊坐下歇息一番,“我就说,那石砖不能跪,瞧你脸色这样难看,别是要着了凉。” 她的关切目光属实有些让人受宠若惊,饶芊芊面上还在淡淡应承,像是挂着一张不会变的假面,好在她神情本就冷淡,倒瞧不出什么奇怪。 然她桌子下搭放在膝盖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稍微用些力气,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响声,俨然是副忍耐多时的样子。 日影西斜,乌金落,彩霞生。忙碌一日,沈妤钟告别饶芊芊回去自己院中。 葳蕤院早早点了烛台,照得院子通亮,沈妤钟灌了杯茶水方才坐定,绿柳心疼地为她捏着肩膀。 沈妤钟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着院子猛然空旷些许,只余几个常用侍女身影,心底还有些不适应。 忽而听见绿柳抱怨,“主子何须这般给那饶芊芊好脸色,院子里一半丫鬟都拨了去,现在连个挑灯芯的丫鬟都找不着,再说,您这样做,谁又会记得好。” 她扳着个脸,对上说着嘟嘟囔囔的话,手下却没停住动作。 “你个小丫鬟,倒是过问起主子的主意了。”沈妤钟拿着团扇往后一砸,轻飘飘地落在绿柳手背上。 “奴婢这不是心疼您吗。”绿柳瓮声瓮气道:“咱家侯爷是个多情种,今儿府中来个饶芊芊,明儿来个李芊芊,后个儿再来一位芊芊,主子难道次次都要这般帮衬,岂不是要将自个儿嫁妆都掏空了去添这些个姨娘?”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沈妤钟知晓她确实为自己着想,这丫鬟自小与原主一同长大,最是忠心不过。 “瞧你委屈的,你主子难道就没想到这一层,你没发现这饶芊芊就是侯爷的心头肉,她与赵姨娘不同,自然该以礼相待。”沈妤钟自有考量,但不能讲给绿柳。 绿柳愁容满面,“那主子也该多争取些机会,莫让她将侯爷勾走,新婚夜侯爷便离京,如今好容易盼人回来,得趁早圆房怀上孩子,您才算在侯府正式站住脚跟。”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法,还是旁人在你身边乱嚼舌根子。”沈妤钟摇扇子的手顿住,她可是从来没想过要与梁嵩圆房。 自打回想起剧情走向,沈妤钟就差把远离男主四个大字刻在脸上,又怎会上赶着去接近这人。 且那原著中梁嵩偏执、疯狂,还有点弑杀的偏向。明知道人家讨厌自己,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她不拔腿就跑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 “这是咱家夫人一早交代过的,她这也算未雨绸缪,您家世不显,她怕您受委屈,早早怀了孩子,侯夫人看在子嗣份上不会为难你。” 沈妤钟闻言哑了声,眸色蓦地暗了下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沈妤钟不得不承认,虽说怀孕这事儿她没法办到,但原身母亲确实有在为其做打算。 “既然是母亲所言,我日后会上些心。不过,我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些账如何了?”问来问去,沈妤钟问到最为关键之事。 若非要问印子钱的事情,她也不至于拉着绿柳东拉西扯,这才显得过问此事不那么突兀。 原身记忆对此并不深刻,只是记得把一部分嫁妆拿出去做营生,旁的细枝末节均是绿柳在打理。 她要过问,肯定绕不开绿柳这座大山。可偏偏绿柳是最容易发现她不同寻常的那一位。 “主子今日怎有空问起这档子事儿了?”绿柳装似无意地发问道。 沈妤钟眼神儿转了一圈,立即反应出来这是绿柳在试探,“院子里的丫鬟都在外间,哪儿还需这般谨慎。” 绿柳神色凝重地向珠帘遮挡的外间瞅去,“隔墙有耳,主子真是粗心大意。” 说罢 ,探头探脑地附在沈妤钟脸庞耳语。 “怎这么多了?”沈妤钟难以遏制表情,错愕当场。 她想过原主放印子钱收利息会赚不少,可绿柳说的那个数目着实吓人,想起这件事情,最后会演变成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沈妤钟心知有些事情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再贪财,印子钱这座金山也不能往身上背,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既然要求生,就应该全面发展,不能错过每一处细节,这笔钱,她绝不能砸在自己手里,还得花到刀刃上才行。 “主子莫非欢喜过了头,这才是第一批,约莫再等半个月,第二批就能送到府中来。”绿柳话里话外都是高兴。 身在锦绣繁华堆,来来往往、里里外外少不得要打点一二,这花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要没点儿钱财在手里,怕是葳蕤院的这些个粗使丫鬟婆子都叫不动。 绿柳喜悦之情尚且未维持多久,便先见到主子惶恐又凝重的神情,全然不似开心模样。 “夫人这是怎么了,您不是正等着这批银子去揽风阁定新首饰吗?” 揽风阁,京城中最奢侈新颖的首饰铺子,一般达官贵人尚且要验明身份地位才能入内,内里各式各样首饰皆是名匠所至,有些极品料子的钗环耳饰,还需提前数月选款定制,极尽奢华豪阔。 沈妤钟原身一入侯府自觉身份水涨船高,断然看不上一般金银首饰,特地去揽风阁定制过一套头面,已交定金千两,预计工期下月便要完成。 沈妤钟回忆起那套掐丝点翠东珠冠的花样,确实美不胜收,“我记得,那套头面尾金还要这个数?” 沈妤钟伸出一个巴掌,上面是五根手指头,穷人乍富,连比划出这个数字都在抖动。 “是啊,五万两白银,若您届时不去补交尾款,那揽风阁不止不会交货,还会收缴定金,永不会接待言而无信者。” 绿柳言之凿凿,“这些都是揽风阁不成文的规矩,京中贵女们皆以此称赞揽风阁颇具风骨呢!” 什么风骨,倒是有些强买强卖的嫌疑。钱没摸着,先倒扣千两白银,沈妤钟只感觉自己肉都在滴血。 然而,比起性命来讲,这些银钱又算不得什么了, 只能庆幸现在尚且没酿成大祸。 “什么颇具风骨,你们主仆二人倒是有雅兴,院子里见不着一个人影,原是躲在此处闲聊。”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拨开珠帘,身穿圆领交襟常服的梁嵩正站在外间向里探来视线, 初闻陌生男子声音在自己最为放松时刻闯进来,沈妤钟吓得像只炸了毛的猫儿直愣愣地从靠椅上起身。 绿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世子恕罪,夫人将院子大半奴才拨给听月阁那边伺候,这才怠慢了您。” 一声恕罪打破沈妤钟的警惕,她见到来人是谁,刚卸下去的防备又提了起来。 她面上挂起灿烂笑容,内里思绪万千,考量起这人来时场景。 他到底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还是全程都在,将她们对话全听了去? 6. 第六章 “怪我,娇惯坏了院子里的这些丫头们,世子来了也不提前通报声。”沈妤钟面上保持体面,尽量维持住笑意。 “我瞧你院子没几个丫鬟,这么大个地方,三四个人又要打杂又要伺候主子,院门那边也缺个人照看。”梁嵩没听到她顺着丫鬟的话头抱怨,主动提出院子人手问题。 “这些都是小事儿,左不过葳蕤院鲜少有人来,丫鬟只管分内之事,倒能节省一二。”沈妤钟没见他提及旁的,猜测他应该是没听进去多少,由此放心下来。 梁嵩没接着回话,长腿一跨,入了内房,轻轻一扫,将室内一片尽收眼底。 沈氏嫁入侯府是另辟了个院子,与他未成婚前并不住一处。 现下打眼一瞧,内里陈设华丽,却不细究,梳妆台上摆着各式金银钗环,品味俗气。 徒有其表,败絮其内。 本来对沈妤钟对待饶芊芊一事上有所改观的他,忽而失了来此的性质。 梁嵩看了几眼收回视线,拧着眉语气渐冷,表明来意,“母亲提及你我成婚那日,总归是我让你等待我良久,便现在来你这住一宿。” 他讲的委婉,沈妤钟却听的明白。 是郑氏劝他来此圆房,并非他个人意愿。 正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世子多虑了,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恐怕要委屈世子在软榻上休息一宿。” 梁嵩本就烦躁的心情,听此更加憋闷。 他屈尊降贵寻她而来,怎反倒像是沈妤钟对他避之不及。 像是察觉他的恼怒,沈妤钟倏然雪腮绯红,软绵绵地睨了他一眼。 美人儿含羞带怯。 灯影恍惚间勾勒出婀娜多姿的身段。 梁嵩自诩正人君子,若她不愿,自不会强求。 然见此场景,他喉结不受控制般上下滚动,看人的眼神儿都火热几分。 沈妤钟见他还不走,也忒不识趣,嫌人地瞪他一眼,怎知这人真是色胆包天,黏腻视线没由来的恶心人。 她忍住恼意,心中不断劝告自己这人她惹不起,“世子累了这一整日,不妨让妾身伺候去休息。” 说罢,她向前一步接近梁嵩身边,正欲解开他的衣带。 绿柳识相地向外走去。 一股幽香顺着她的靠近染在鼻尖,梁嵩有些心猿意马地微微低下头,让她更方便伺候脱衣。 “世子这些时日远在边关受苦,还多亏了芊芊妹妹在身旁照看,明日妾身定要登门谢谢她。” 忽而听到熟悉名字的梁嵩,让这句话给砸醒,他猛咳嗽一声,向后退却一步掩饰窘迫,“既然你身子不适,那我便回书房。” 沈妤钟压住上翘的嘴角,朝他行了行身。 送走这尊瘟神,沈妤钟只觉全身上下浑身透着股疲惫,派绿柳招呼丫鬟去烧洗澡水,回来便对上绿柳不赞同的目光。 遭了,忘记还有绿柳。 沈妤钟百般口若悬河,连不想只得到世子的身子,还要他真正爱上我,这种恶心人的话都用上后,方可得到绿柳谅解。 “夫人何必这般精益求精,世子给您权、给您体面,便是已经胜过大多数人家,您还要求他一颗真心,别反而将自己的心掏了出去。”绿柳为主子放下帐纱,心中戚戚,担忧不已。 洗香香的沈妤钟美美躺在软和被衾中,对待绿柳奉劝胡乱敷衍着,感受到眼皮越来越沉重。 一日奔波忧虑皆在此刻化作好眠,不多时她便陷入梦乡, 绿柳见她入睡,唉声叹气地去剪了烛芯,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离去。 室内烛光暗淡,不多时彻底熄灭,整个葳蕤院逐渐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笼罩,变得死气沉沉。 沈妤钟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时而惊醒,时而梦呓。 漆黑的房间内,沈妤钟忽而双眸齐睁,黑瞳混沌,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纱帐。 那是双没有聚焦的眼睛,黑色瞳仁扩展,本是细长风情的桃花眼,此时用力睁大缘故,变成一双圆溜溜黑瞳仁的杏仁眼。 与此同时,她口中细细碎碎呓语不断重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坚韧雪白剑刃一剑刺入她的心口,撕裂剧痛令她不敢妄自动弹。 沈妤钟一张素白小脸布满细细密密地汗珠,她只感觉喉咙间有股腥甜自下而上,堵住自己求救呼声。 她努力把持住身体向四周看,脖子似不受控制般抬头,见头顶明镜高悬四字,身边跪拜叩首粗布麻衣十多人,看身前伫立一挺拔身形,心口处那柄长剑赫然出自此人之手。 茫然彷徨退散,不可置信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像是在应证她的猜测,那顶着梁嵩面容身形的人出言以训。 “沈妤钟,你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为一己之私敛财数万,残害庄户数十性命。” 不,不是她。 她想辩驳,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又进一寸。 “今我以身试法,侯府绝不会留下你这种人做当家主母。” 泪痕糊满沈妤钟的小脸,不知是太痛亦是真心悔改,眼泪簌簌下落,她张大嘴巴,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口大口鲜血自喉咙股股上涌。 骤然,眼前场景一灭,沈妤钟眼前变得灰蒙蒙见不到一丝光亮,只有口中不断灌入土腥气极重的汤水,又涩又苦。 眼睛看不到,她试着动了动手脚,瞬间心中大骇,她竟感受不到四肢任何存在感,仿佛天生残缺不全。 “沈妤钟,你害得芊芊死无葬身之地,我亦要让你尝尝这种苦楚。”捏着她下巴的手忽而用力,拿着汤药使劲儿向着她嘴巴灌进去。 空空如也的嘴巴中,舌头早已经不见踪迹。 梁嵩,又是他。 沈妤钟麻木地承受着所有凌虐,听见这个耳熟声音时瞬间心如死灰。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她已经在挽回结局,也没有对女主进行打压羞辱,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些? 悲愤积聚在心头,化为一种不可比拟的力量,她掌控着唯一还存在的脑袋朝前狠狠一撞,血溅当场。 沈妤钟只知道,如果她注定要去经历那些屈辱不堪,她宁可不受磋磨一死了之。 夜色苍凉,躲在薄云后的秋月探出头来,笼罩葳蕤院的黑云消散而去。 秋风飒飒,树枝摇曳作响,其中夹杂着别样声响,细听去,倒像一阵鸟儿振翅余音。 听月阁的窗棂处,饶芊芊抬手放飞一只白色信鸽,手心攥着信条,注视信鸽飞出侯府庭院,继续往东方向飞去 。 这时,阁楼下方传来些许响动,该是丫鬟要上来检查门窗。旋即,饶芊芊脚步无声迅速奔回床榻上,手心捻着那信条摩挲等待。 不多时,一阵推门响动,丫鬟手举着灯盏蹑手蹑脚地探入房内。 且见窗户开着半扇,丫鬟借着微黄灯光见到床榻上鼓起人形轮廓,谨小慎微地将窗户合上。 听月阁这位可是侯爷亲自求着侯夫人安排入府。 可见是个极其受宠的,往后听月阁指不定比别处发达,她们这些人都得指望着主子生活,被安排在此处,还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婢女,她们得了好,自当是要尽心尽力照顾这位主子。 躺在床上的饶芊芊数着丫鬟来去需要多长时间,又前后弄出不少小动静,伺候的丫鬟不过五六息的功夫,就能到她房中监视。 回忆起白日那位容貌迤逦的世子夫人,果真是越美丽的女人越心思叵测。 饶芊芊想到今夜行动受阻,均是拜她所赐,一时间狠狠地咬紧后槽牙。 没曾想,这侯府除了梁嵩这个谨慎心狠的,暗中还藏着个如此心机深沉的高手。 饶芊芊捏着信条思索情形,她为了混入梁嵩身边已经下了不少功夫,谋事上最忌讳欲速则不达,她且要在侯府蛰伏一段时间,用来对付一个后宅女子,岂不是手到擒来。 饶芊芊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比起医术,她更擅长使用毒,与其针锋相对,不如让她无声无息自取灭亡。 沈妤钟,走着瞧。 * 葳蕤院中,沈妤钟身子猛然抽动惊醒。 早秋的夜已落凉,她却黏腻着满身汗渍,一头乌发乱糟糟地糊在她脸上、脖颈处,身下也睡出个深褐色水渍印记。 沈妤钟顾不得她现在有多狼狈,只是一味地屏住呼吸,尽力克制住打着寒颤的身体,睁开的双眸中透露着惊恐与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转动着眼珠,入眼既是睡前见过的帐顶,那鹅黄色的牡丹配上紫红色的花朵看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然此刻的沈妤钟却在看见的顷刻眼眶一热,不敢相信地继续借着窗台漏进来的月色观察。直到她看见梳妆台上摆放着的八瓣莲花钿贝铜镜,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她松懈下身体,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感受到全身上下如同被车子碾压过的酸胀感袭卷,她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双手在心口处摸了摸,没找到那碗大似的血窟窿,更加确定自己做了身临其境的预知梦。 那梦中合该是原本沈妤钟的结局,在原著最后成了个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四肢皆断的人彘,只能每日借助汤药续命,当真活得生不如死。 她闭了闭眼,瞬间好似又回到了那种身处其中的无力感。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本身不信鬼神的沈妤钟怕了,当她真正经历一遭凌虐,才懂得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她怎能因为自己知晓事情走向,便傲慢的以为困境会那般轻而易举的解决。 这个梦,就是给她的提醒。 人最大的错误,莫过于盲目自信,她站在事件的结局,轻蔑地藐视所有的因果报应。 寒夜中,沈妤钟俏脸冷若寒霜,死死捏住被子一角,她不想步入梦中后尘,那就一起把所有人都拉下场。 7. 第七章 信鸽一路东飞,扑簌簌落入一栋三进三出的宅子里,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抬手而立,那白色飞鸽乖觉地落入他的掌心。 “殿下,天相传信回来,赈灾银十分之一已入永昌侯府。”玄衣男人从鸽子腿上取下信条,展信禀报给水榭中捧书夜读的少年皇子。 少年慢悠悠翻动手中书页,心有所感浅笑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枉费我挑了个暗卫里最漂亮的送到梁嵩身边。” “天同,把信给我。”他感叹一句,抬起一张尚且显得稚嫩的俊秀脸蛋。 天同却不敢小觑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主子,转身恭恭敬敬地递上信。 南王谢知源,当今陛下第十二子,婕妤所生,早早自建府门,远离后宫纷争。 “五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父王要我早早派人盯着他。”信过不留痕,谢知源看着火舌舔舐他手上的信纸,轻飘飘地丢了手,看着它自取灭亡。 “微臣同样疑惑,南方水患泛滥已久,都指望着朝廷拨款赈灾,这等关头五皇子还敢出手,他就不怕陛下责罚。”天同神色复杂。 “你看,这点你便不如天机聪颖,他从来不会问我这种多余问题。”谢知源笑盈盈地丢了书起身。 “属下愚钝,斗胆猜测,五皇子私下结党营私,其中银两从户部拨出,又经地方官员,最后借助侯府印子钱的名义送钱入府,以此达到洗钱目的。” “狡兔三窟,若非我一路监察,怎会想到他会和西北军攀扯上关系。”谢知源幽幽叹气。 “且等着吧,侯府势起,父皇不会放任不管,三日后宫宴自见分晓。” 天同神情踌躇,“天相那边怎办,他总归是男子,万一那梁世子兽性大发……” “为大业献身,是他的福分,让他做好记录赈灾银动向即可。” 谢知源蹙眉,暗卫六人中,用南斗六星以各自特色命名,其中他最不喜容貌过盛的天相,所以仍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派出他去做贴身暗探。 “喏。”天同神情暗了暗,陡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戚。 * 浓浓夜色暗涌,月光似也朦胧。 约莫寅时一刻,天色擦亮,葳蕤院中,绿柳收拾妥帖,叫上三等丫鬟端着银盆打开主卧门窗。 时间尚早,绿柳点燃蜡台灯芯,为主子收拾好屋内,这才想起去唤主子起床。 轻纱幔帐,隐隐绰绰。 绿柳素手拨开纱幔,正欲用喜鹊双梅帐勾钩起,蓦然瞧见内里斜斜坐着个面容枯槁呆若无神的女人。 她双眼因受到强光微微眯起,却如同黑夜中猛兽的双眸泛着光,被她盯上时,竟然有种与兽类对视的错觉, “啊!”绿柳捂嘴惊呼一声,左手抓紧纱幔,双眸瞪圆,心如擂鼓死死盯着那人,企图辨认她的面容。 呆愣半响后,绿柳听见耳边是熟悉女声,“别叫,去烧水,我要沐浴。” 沈妤钟声若蚊蝇,喉咙间每讲出一句话,都像是有人用钝锯子拉木头,又疼又干。 她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液凝固后干枯混臭的发丝,身体亦是僵硬的如同一块床板,扭动脖子时,尚且能听见咔咔作响声。 寅时三刻,天边浓雾退散,一抹霞红似火。 葳蕤院主卧,一番洗漱过后,沈妤钟指挥绿柳为她眼下青黑涂抹胭脂,镜中人神采稍微恢复几分。 “主子真是吓死奴婢,我还以为是哪儿的贼人躲在床上。”绿柳唉声叹气,心有余悸。 “做了噩梦,梦见我被世子一剑穿心,只因我侮辱了他心爱的姑娘。”沈妤钟神情低落萎靡。 “是芊芊姑娘?”绿柳白了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主子,昨夜还在信誓旦旦要与世子一世恩爱,夜里便做起那样的噩梦。 “兴许我不该奢求世子爱我,钱、权,才是一个女子安身立命的本钱。”沈妤钟说罢忽而湿润了眼眶。 绿柳忙地上前擦拭,一面哎呦哎呦劝解,“主子想开了就好,咱只要拿住府里中馈,还怕世子不敬重你吗。” “所以,我此番决定要将饶芊芊认作义妹,日后与她并肩在府中伺候好世子,你去把我妆匣子都拿来,还有那几匹云锦,一并送到听月阁。” “?”绿柳定住手,拧着眉,思考该怎么打消主子这种念头。 沈妤钟仔细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行。” 绿柳松了肩膀,呼出一口气,张嘴要说主子还没糊涂到相信一个噩梦。 “让你们去送东西,那边会不会以为我在仗势欺人,看来还是要我亲自去,才凸显出我的诚意来。”沈妤钟欣喜地一拍掌,指挥余下的几个小丫头动起来。 * 晨霜微凉,去往听月阁要经过府中开辟的花园,露水浸湿裙角时,凉意触感冷得绿柳打个激灵。 她看着走在最前方珠光宝气的主子,又看看自己托盘中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头面,总感觉自己才是被噩梦吓一夜还没醒的人。 听月阁距离葳蕤院算不上远,穿过花园过了桥,便能见到比旁边院落高上一头的阁楼。 “笃笃。” 沈妤钟扣响阁楼大门,安静的楼内传来清浅脚步声,她立即正色起来,赶忙掸了掸一袖上沾染的尘土,理了理鬓角发饰。 等她整理妥帖,恰逢门开,映入眼帘一张淡到几乎快失去色彩的美人垂目图。 美人乌发雪肌,气质出尘,似要随风羽化而登仙。 又一抬眸,沈妤钟见其眉眼如烟飘渺,目似寒雨戚戚,凝脂雪肤透着两处红,一处是不点而红的朱唇,一处是眼尾绯色点点。 竟是落了泪,沈妤钟呼吸渐渐深重,只觉心都随着那眼尾红迹碎成了好几瓣儿。 她目露怜惜,轻声细语,生怕惊醒天上仙人,“芊芊姑娘可是受了欺负?” 这死男主,吃的真好,怪不得能对一个边关医女动了心,这样的仙人儿,别说个男人,连她是个女子都想要保护。 她看着眼前人,甚至有一刻决定放下自己计划。 然而转头一想,不行,若不拉着侯府一起下水,到最后死的只有她自己。 美人儿再美丽,她没命欣赏也是白搭! 饶芊芊闻言摇头,眼神儿淡淡看向她身后捧着各色物件的奴婢们,眼中似有不解。 “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均是京城时新样式,我想了一夜,府中奴才们都是踩高捧低的,不若你我义结金兰,他们断然不敢再欺辱你。”沈妤钟见她不愿意深究,转头介绍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饶芊芊眼神儿在上面一扫,心知她说的都是实话,但自己可没办法与其义结金兰。 再者,沈妤钟这人蹊跷,她这会儿又在做什么把戏? 饶芊芊不动神色侧身先让她们进门,转身将竹简递出,“小女蒲柳之姿,恐高攀夫人,只是夜里浅眠,无大碍。” “罢了,你既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这些便当作给你出入府的见面礼,我昨日见你就觉亲切,你可不能辜负我的好意。”沈妤钟不由她拒绝,抬手让人将东西摆放到桌子上。 不等饶芊芊摇头拒绝,双手牵住她的手,仔细宽慰道:“侯府家底丰厚,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少了什么派丫鬟去葳蕤院取来便可。” 饶芊芊目光犹疑不定,总觉她热情的过分,只是不待他细究,沈妤钟来去匆匆,借着给婆母请安的名号溜之大吉。 饶芊芊望着摆放在桌面上的琳琅满目,心思沉沉。 他神情阴冷下来,忽而顿悟,沈妤钟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侯府随着老侯爷过世,府中账面只有几家铺面进账,沈妤钟却道府中家底丰厚,可见是私下有查过账,这才如此笃定。 最近府中唯一大额入出,只剩下借印子钱之名入府的那笔赈灾银。 再望向那些头面钗环,饶芊芊默不作声地扯了个笑容,美轮美奂。 这侯府,还真是蛇鼠一窝,梁家借沈氏之手倒腾赈灾银入府,未雨绸缪,以借此等事发时拿人家定罪。 沈妤钟大抵是有些了解,拿着这些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东西各处强塞硬送,待东窗事发,这些皆是脏物,深究起来都要入册充公。 沈氏这是,要让侯府都得上沾染这趟浑水。饶芊芊眸子里划过一丝惊诧,虽不喜她人,但也不得不说,是个聪明的。 懂得用一手破釜沉舟挽回局面,倒是勇气可嘉。 “姑娘,厨房那边今日做的清淡,我不知您口味,各色都拿来些。”被饶芊芊打发去厨房的几个丫鬟回来,每人手里都提这个食盒。 等她们入了阁楼,瞧见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均是傻了眼。 只有落后一位婢女恍然大悟道:“刚才必是少夫人来过了吧!我从厨房出来时,正见她身边的丫鬟带着好些东西去给侯夫人请晨安,老夫人留了人一起用膳,让厨房再添一道清蒸鲈鱼。” 饶芊芊缓缓颔首,眼底是不出所料地嗤笑。 真的有意思。 坐山观虎斗,他还没有干什么,这侯府自己倒是先乱起来了。 8. 第八章 用过早膳从侯夫人院子里离开,沈妤钟心情甚好,瞥见身后的绿柳神情不虞,笑着给她个脑瓜蹦,“小小年纪,哪儿来的烦恼,日日愁眉苦脸,到像个小老太太。” 绿柳捂着脑袋撇嘴,“夫人还笑,你没见赵姨娘嚣张嘴脸,您昨个就不能放世子走才对。” 沈妤钟今早干了一番大事儿,心情正美。不过也好奇,这梁嵩昨夜出门便被赵青芜截了胡,听说夜间叫了好几次水。 烂黄瓜,多手根,真恶心。 沈妤钟一脸菜色,想起听月阁那位谪仙似的美人儿,心中嗤了一声,怪不得虐恋情深,这么不守夫道的男人,放在正常里别说男主,痴情男二都排不上号。 顶多也就是个女主梦男,得不到女主还找替身的那种人渣。 “好了,这事儿过去了,晌午事情多,等会儿府中来绣娘量尺寸,苏云霜还要来葳蕤院玩,还不赶紧回去收拾一番,免得让人瞧了笑话。”沈妤钟止住话题,只想赶紧将那些事儿从脑子里甩出去。 又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拉住绿柳问嫁妆铺子的事情。 等回了自己院子,沈妤钟也算是打探清楚,那印子钱是从她名下一处铺子出手,也没请什么人,出入账目均是铺子掌柜把持,留了账本,想来很好盘查。 沈妤钟心里有了计较,打算去会一会这个掌柜。 但还需等到府中事物忙完,绣房办事儿利落,上午打发来了四个绣娘,分别去了东西院。 等送走了人,苏云霜差遣人来说今日要跟侯夫人学点账,估摸着要到下午才能来拜访。 这事儿赶事儿到了一处,沈妤钟心知印子钱的事儿不能再拖,一不做二不休寻个由头出门去找那铺子。 嫁妆铺子一共就五家,以往都是绿柳在打点,这事儿自然不用她来操心,坐上去铺子的马车,沈妤钟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地方,她忍着心底晕车犯恶心,站定在铺子外,一抬眼见到店铺里面陈设,微微怔愣,竟然是一家脂粉铺子。 正有女客从铺里出来,掌柜喜笑颜开地招呼着注意台阶,见到门口站着的主仆二人,她欣喜地拥了上来,“打哪儿吹来的东风,东家今儿怎有空来这铺子?” 绿柳见主子面色不佳,忙指挥掌柜寻个雅间让她们上去歇一歇。 等沈妤钟心底那阵儿恶心感退散,面前已摆放好账目和一盏茶汤。 “这铺子生意看着不错,瞧着好些姑娘来光顾。”沈妤钟略略看几眼,各个货架前停着三三两两人试看。 她噙了一口茶,眉眼眯起,这茶虽比不上她院里茶水,但也口齿留香。 这店掌柜是个三十多岁体态丰腴的女子,脸上擦了些胭脂,反而挡住她本来娟秀面容,平添了些庸俗,“东家不知,这两年街上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子,这客源大部分被分了去,若非有些老客,这店面早就关门大吉了。” 沈妤钟瞧她这副扮相,心叹确实所言不假,店里货物多是些陈年老几样,不是图便宜又是老字号,恐怕这点客人都要被抢走了。 然而,她今日不是为了此事而来,等日后有机会,她再来整改一番也不迟。 沈妤钟手指点了点账目,“这就是印子钱出入账目吧。” 也不等掌柜应答,她掀开账本,步入眼帘第一竖列写着日期、金额、和借款人。 “这些日子有寻觅到门道的借印人多了些,誊抄在另一册,这本则是第一次款目”掌柜是个实诚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妤钟颔首表明自己知晓,就着一盏茶水,将账目细细看清楚,绿柳立在她身后,拿着团扇为她打风。 一时间雅间静默无声,一直到沈妤钟看到第一次收债账目数额时,瞳孔微微放大,失手打翻茶盏,还好茶水不多,只是湿了她的衣袖。 沈妤钟却顾不上整理,指着一处账目和身后绿柳对视,“那夜你说第一批印子钱数额有五万两,这儿怎标注五千两。” 绿柳从她中夺了账目,仔仔细细对照借还时间,确认无误后,方才白了脸色,“可那日我确实收到五万两数额的银票,还有从这边铺子送出到侯府的借款票条,上面写的也是五万白银,画押签字都有。” “五万白银?”掌柜地忽而插话,“咱这印子钱借给的是城外庄头,顶多是用些银子周转,能多少赚些已然不错,五万了白银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她这一打岔,沈妤钟和绿柳对视一眼,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印子钱,有人在从中作手脚。 三人都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沈妤钟心底亦是后怕万分,假如她没有心血来潮,没能识破这一偷梁换柱的手法,会不会真走上梦中老路。 思忖起梦境,沈妤钟脑中灵光乍现,想起那梁嵩的果决与狠厉,于此时而言忽然变得不同寻常。 梁嵩那一剑,真的只是恨她入骨,还是说,想要封口,以免她出口辩证? 沈妤钟忧心忡忡,脸色凝重严肃,绿柳二人观其颜,不敢出言相商。 末了,沈妤钟告知掌柜先不要打草惊蛇,印子钱该怎样就怎样,等下次返款时要分多次送入侯府,以此方便查收。 沈妤钟此举想要顺藤摸瓜,不想白白浪费机会,并让掌柜多做一册账目,送到乡下老家存放,做起两手准备。 她不想将人往坏处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下已有人加害她,再没点手段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沈妤钟主仆二人匆匆忙忙交代完,坐上马车便回府去,等绿柳回房间找到那借款票条,一对比,竟然丝毫没有区别。 沈妤钟心下骇然,自脚底板串出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主子,这,这可要怎么办,那樊掌柜是老爷心腹,自然不会起了迫害主子的心思。”绿柳再傻意识到不对劲儿,哪儿有人平白无故给人送银子,还是这般大的目数。 沈妤钟心底早有了计较,脑子里的信息一帧一帧划过,联想起梁嵩嘴脸,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害自己。 她起初以为是情情爱爱,可这实在有些站不住脚跟,“绿柳,你将那张五万两的银票拿出来。” 如果不是情爱方面,还有哪些值得梁嵩翻脸无情? 侯府、仕途、钱财。 心底想起这些,她似有所悟。 绿柳拿来银票,沈妤钟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讪讪开口道:“我从未拿过这么大的银票,分辨不出真伪,你来看看。” 她一个没见过银票的人自然看不出来,只知道讲究印章签字,其余一概不 知,只得求助绿柳这位原住民。 “主子可真是会说笑,奴婢连个千两银票都没见过,哪儿能分辨它是真是假。”绿柳些许委屈地瘪嘴,觉得主子是在调笑她。 沈妤钟捏着银票的手抖了抖,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 “你也看不出,那咱下午去钱庄取出来。” 绿柳点头,认为此法可行。 沈妤钟将银票放回盒子,目光冷冷。她只需等待验证这银票真伪,有些侯府掩藏的事情即可浮出水面。 不等到下午,午膳时东院侯夫人派人来请用膳,沈妤钟心事重重跟去。 待她入了花厅,大致看了一圈,发现人到的挺齐全。 侯府夫人见她最后入场,心情本就不悦,“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入座,身为世子夫人,穿着要得体,你这哪儿惹得一身脏污。” 沈妤钟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处褐色茶渍,心中一惊,光记得查账,连衣服都忘记换了一身。 桌前除了梁嵩凉凉看她一眼,余下几人低着脑袋,苏云霜拍了拍侯夫人的手背,提醒她给嫂子留些面子。 沈妤钟敛起袖子入座,挨着饶芊芊。侯夫人左右两边坐着梁嵩、苏云霜,梁嵩身旁该是她的位置,如今坐着赵青芜,反而让她坐了下首。 她目光一扫而去,赵青芜锁了眉委委屈屈地半倚着梁嵩,生怕不知道她得宠似的。 眼不见心不烦,沈妤钟及时收眼,不想搭理这对狗男女一丝眼神儿。 目光一转,倒是有些心疼一直垂首落寞的饶芊芊,这梁嵩当着人面与妾室打情骂俏,着实伤人。 好在她一向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一场午膳吃得她味同嚼蜡,还好旁边坐着天仙似的饶芊芊,才得以让她没那么食不下咽。 用完膳,侯夫人留住人,要宣布一件大事儿。 “嵩儿如今回府,各种应酬往来少不得要人帮衬,今儿叫你们来,便是想选个人接管中馈。” 怪不得要将人聚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沈妤钟借着帕子撇了嘴,想到方才入门时,侯夫人的训斥,猜测这事儿估摸着不会到自己手中, 至于其他人的神情各异,沈妤钟也懒得多想,一门心思想去钱庄验明真假。 侯夫人表明自己年事已高,不易捏着掌家权不松手,已让人在后院开辟出祠堂小院,日后便要去那边潜心礼佛。 “这两日我观察许久,沈氏聪颖,却是个爱闹腾的性格,嵩儿在府中不好好伺候,还要往外出跑,这管家对牌交给你实在不放心。”侯夫人语重心长,话里话外贬低沈妤钟不称职。 “青芜性子好,人也勤快,是个贴心人儿。”候夫人看着赵青芜直点头。 赵青芜心思回转,以为这泼天富贵就要落在自己头上,面上已流露出喜色,正要起身感谢。 忽而听见侯夫人口风一转,“可终究是个妾室,不堪为用。” 赵青芜的喜色僵硬在脸上,哀戚地侧目望着神色如常的梁嵩。 梁嵩淡淡回应道:“侯府非等闲人家,你只是个妾,让侯府给妾掌管,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昨日侯府门前闹了一场,已让不少人看了笑话,还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背地里嘲讽侯府总归是不成了气候。 9. 第九章 赵青芜噎了口气不上不下,素来温婉可人的面容扭曲一瞬,咬着牙低头藏起恼怒。 温氏神色飘过一圈人,最后落在身边最近位置上,眼底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看来看去,还是要委屈云霜来拿对牌,你别怕,以你的学识管理家业绰绰有余,你就当做出嫁前先练练手,顺便教教你那性子跳脱的表嫂。” 苏云霜今年年底便要过及笄礼,待明年开始正式相看人家,太傅府那边这两年也请示侯府要将女儿接回去,温氏一直借姑娘年岁小挡了回去。 估摸着等年底苏云霜会回去办礼,温氏现今让她在中馈上过过手,日后回到苏府,不至于被人拿捏了错处去。 沈妤钟脑子活络,很快想清楚这件事情就是为给苏云霜铺路,但踩着她的名头捧别人,她心底对温氏不喜几分。 “姨母何故将此等大事安排给云霜,我上头还有嫂嫂当家,恕云霜不能越俎代庖。”苏云霜抿着唇将对牌推还到温氏面前。 梁嵩适时插话道:“侯府家大业大,你嫂嫂小门小户一时间怕难以把控,你先接手替她试试,若是难为情,你管家时,教她帮你打下手,一举两得。” 温氏讲话尚且委婉,梁嵩三言两语就差把看不上沈氏管家写在脸上。 沈妤钟心底白眼直翻怄着火气,闭眼不去看他,打又打不过,讲又讲不了,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不见心不烦,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心里憋着窝囊气,听到苏云霜左右推辞怎也不愿意接手对牌,她还惦记着要紧事儿,当下睁眼下决断。 “云霜妹妹快些拿着,婆母心疼你才想着为你谋划,日后你管家只管带上我,莫要心中有负担。”沈妤钟起身抓起那对牌往她手里塞,大有一副丢垃圾似的爽利迅速。 温氏张口要怪她粗鲁,眼看苏云霜双眼亮晶晶瞧着沈妤钟,没顾得再拒接,她吐露话语一转,“是啊,你看她都这般劝,可见是真看中你的能力,日后你们二人管家,我只管去礼佛也能放下心。” 苏云霜这次没拒绝,双手捧着对牌点头应下。 从侯夫人院子里出来沈妤钟正要让绿柳去马厩套马车,苏云霜哒哒小跑跟上前,“嫂嫂可还有事要忙,我想去你葳蕤院坐坐。” 少女面上烧红一片,带着期待地看着沈妤钟。 想想她的年岁,还真是个孩子,沈妤钟心底叹气,知晓这趟门她是出不去了。 “你稍等,我先吩咐丫鬟将院子休整些,免得让你看了笑话。”沈妤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和绿柳耳语几句。 一回首,见到慢吞吞出门来的饶芊芊也跟在她后面,对上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眸,沈妤钟神使鬼差地问道:“你也要去我那院子坐坐吗?” 饶芊芊敛眉颔首,显得有些拘谨。 沈妤钟想起她昨日才入府,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是陷入温柔乡的梁嵩,一个是能说两句话的自己。 那梁嵩出门也要上前与饶芊芊攀谈,赵青芜拉着他袖子不知同他说了什么,引得人往另一处小径分岔走去。 哼,见色忘义的狗男人。 全程收入眼底的沈妤钟欣然接纳饶芊芊的加入。 想来也是,眼看着心爱之人薄情寡义,那心口的痛处才更刻苦铭心。 饶芊芊此时落入沈妤钟眼中,俨然是那心伤欲断魂的痴情女子。 接到沈妤钟怜惜目光的饶芊芊些许疑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出门听见沈氏与丫鬟耳语,深记主子交代要将侯府动向记录在册,这人动向最怪,关乎赈灾银出入,自然优先监视。 “光是在我院子里喝茶也无趣,我瞧侯府花园那处花开正盛,等入深秋,只剩菊花独占一秋,不如趁此采些花插瓶赏景,何不美哉?”沈妤钟怕两人无聊,特意寻点乐子来。 二人自然无不应答,去花园里裁剪下不少花朵,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葳蕤院去。 入了院子,丫鬟早得了信把桌椅在院中摆放整齐,就在一颗梧桐树下,午后日头正烈,丫鬟们可不敢怠慢各位主子,尽心尽力伺候在身旁。 几人起先兴致勃勃,寻了几个漂亮瓷瓶做底,有商有量地讨论起花色品种搭配,等各自插完一轮,雅兴淡去,遂让丫鬟将乱作一摊的桌面收拾起来,只带着成品去院子凉亭吃茶去。 “你们俩尝尝我院里的金骏眉,红茶味甜,最适合我们女子饮用。”沈妤钟遣散婢女,凉亭不大,挤不下这么多人。 她起手为二人斟茶,色泽红褐,茶香悠远,还没品上一口,这茶汤已然香气扑鼻。 苏云霜摆弄着瓷瓶中一株一串红,一杯茶推置面前,她停下手中动作,将瓶子递给身后贴身侍女,嘱托道:“这花我甚喜,你替我送回去摆到我屋里去。” 沈妤钟撇开浮沫噙了一口茶水,掀了掀眼皮,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着急拿回去。 苏云霜也同她们二人一般举杯饮茶。一口下肚,口齿生津,午后干渴多时的喉咙用这茶一滋润,顿觉神清气爽。 好茶,这沈氏果真是个会享受的人。饶芊芊抿着唇间带着的余留香气,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饮下。 苏云霜捧着茶盏,看着沉底金骏眉褐色茶叶,些许酸楚自心口发散,她鼻尖酸胀,磨磨蹭蹭开口道:“午膳后嫂嫂受了委屈,还待我这般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沈妤钟正眯起眼品味茶香,兀自听见她这样说,还愣怔片刻。 缓过神来,意识到她所言何事,豁达一笑,“你这真是爱发愁的性格,那管家事宜我本就不想接手,你能替我管了去,还省了我烦忧。” 这话不做假,侯府内里什么情形她没摸透前,才不敢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明明是嫂嫂给了我机会,还要你来谢谢我。”苏云霜咬唇蹙眉,一张小脸皱成了个小苦瓜。 “你都称我一声嫂嫂,我还能同你个小姑娘计较,放宽心,我是真不想管事儿。”沈妤钟冲她眨眨眼,心叹梁嵩虽不是个东西,这个妹妹倒是定定好的姑娘。 沈妤钟经过晌午那一遭,方知账目上最容易作假。 再者,府中管事嬷嬷看不上她出身,指不定心里把她骂了千百回,苏云 霜能接手中馈,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所以,并没有在言语上欺骗苏云霜。 这姑娘过于懂事儿,一想到她这样小的年纪,明年说不准便要嫁作他人妇,沈妤钟不由自主想要对她更好些。 她们二人只顾谈心,杯中茶水早已饮尽,丫鬟们各自忙碌,饶芊芊索性提起茶壶,起身为二人斟茶。 沈妤钟抬眼冲饶芊芊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推出,方便她动作,“多谢芊芊姑娘。” 饶芊芊拂袖提着茶壶倾斜,热气氤氲升腾,透过雾气,她轻轻抿唇,回以一笑。 兴许是第一次为人倒茶,收回茶壶时,她小拇指不小心在茶盏杯沿磕了下,这才送到沈妤钟面前。 苏云霜经过她的开导后,心绪平稳些许,又向沈妤钟聊起这些年温氏对自己的教导,又说姨母私下为她挡回去苏家的刁难,她其实都知道,不过却无法报答侯府给的恩情。 沈妤钟默默听着她诉苦,读懂她情绪上的痛苦,她神色淡然,并未露出那些怜惜心疼之色。 只因她清楚,眼前人诉说这些并非想要博得同情,她只是没有能袒露心声的伙伴。 正如这些年孤身一人艰难求生的她,有对世间的怨恨、不甘、遗憾、苦闷,却在痛苦过后,仍然咬着牙坚定地向前走。 显然,苏云霜比她要好上许多,她还有位真心为她考量的姨母,更不需要有人可怜她。 苏云霜滔滔不绝地抱怨一通,等回神,发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蓦然僵硬住。 整个凉亭噤若寒蝉,她谨慎地去看沈妤钟的脸色,且见她笑盈盈地一手支着脑袋看她,苏云霜忽而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怎地,昨日见了这位嫂嫂,总觉得比先前要好相处许多,这会儿更是奇怪,竟不知不觉和她吐露这般心事。 沈妤钟见她满目惆怅,知她还没能抽回情绪,她伸出手想要替她理一理散乱发丝。 刚出手,饶芊芊续上的那杯热茶悉数泼洒到她的手背上,茶水滚烫,惊得苏云霜大声尖叫出声。 四下忙碌的丫鬟一听立马丢下手中活计,赶紧跑过来查看事态。 饶芊芊同样着急地“蹭”地一下从座位上起身,第一时间去查看她手背情况,苏云霜想起她是医女,忙问道:“需要什么东西,我去准备。” 问完这句话,她才想起饶芊芊并不会说话,只能看着她抽出帕子先将手背擦干,又拿竹片写下打冷水,取麻油。 苏云霜赶忙出亭子安排人手,沈妤钟咬紧牙关吸气,借此缓和痛处。 饶芊芊收回竹片,蹲下身去拾起地上茶盏碎片,捡起其中一片,轻轻拿帕子抹去上面些许粉尘。 他眼中闪过可惜之色,默默收起擦拭过的帕子。 “芊芊姑娘,还好有你在,我感觉这烫伤也没那么疼了。”沈妤钟强颜欢笑说着。 “夫人,你手怎么了?”绿柳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妤钟回眸见是她回来,笑着摇摇头。 “我从门口都看到你手高高举着,没想到烫出这么一大片红痕。”绿柳快步入凉亭查看后心疼道。 10. 第十章 沈妤钟看着她仔细吹着伤口处,撇了眼一旁站着的饶芊芊宽慰她道:“你真是胆子小,芊芊可是妙手神医,你还怕一个小小烫伤。” 这时候取冷水和拿麻油的丫鬟回来,苏云霜还从住处拿来了药膏,估计是跑的太急,她那搭理精致的额发变得散乱,脑门上布满细密汗珠。 一通忙乱,沈妤钟手上绑着好纱布,遂借故送别二人。 苏云霜情绪低落,离开前还在不停道歉。 这本就沈妤钟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杯盏,当然不会怪罪在她身上。 饶芊芊临走时格外告诫她,近些时日右手不能碰热水,倒教沈妤钟感动不已。 她未受伤的手拉着饶芊芊的手连声道谢,桃花眼里满是真挚信任。 不愧是原文女主,就算是情感上备受爱人打击,还不忘分神来关照她这个伤患。 这手也是极美,根根分明又修长细腻,就是比她的手好像大了不少,沈妤钟偷偷瞧看。 却见如她的人一样,饶芊芊外表看着冷冷淡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可手是极暖,握着十分舒服。 感慨一番,沈妤钟考虑到时辰,放开相交握的两只手,让丫鬟送人回去歇息。 饶芊芊面上冷然,微微点头,以示告别,不过她一直这般神情,让人分辨不出喜怒。 饶芊芊收回被摸过的手,暗自用袖子使劲儿把手背手心擦了擦,垂下的眼眸中蕴含着阴郁。 真是好运气,教她逃过一劫。 他下在杯子里的药物无色无味,多次饮用可导致人身体空虚乏累,虽不是一击毙命的毒药,长期食用亦是会损耗身体。 算是他给这沈氏放人监视自己的小小报复。 主子下达命令虽表明不可伤人性命,可碍事的人总要休整一番,他不算违背。 他淡淡敛目,心道今日不得成功,还有下次机会。而这个沈氏不像是个安定性格,保不齐要不了多久会查到侯府走私银两之事,他要赶紧把消息报给主子。 葳蕤院中的沈妤钟可不知道饶芊芊在思索什么,看着手上被妥善包扎好的纱布,正美滋滋地感叹她人美心善。 也好在自己没有出手对付饶芊芊,不然哪儿能享受到梁嵩这种级别的待遇。 思索到此,沈妤钟不得不感慨万千,梁嵩这小子吃的真好! “夫人在傻乐什么呢,你手不疼了么?”绿柳端来盆水为她净面,沈妤钟方才在外面上沾了不少茶水污垢。 她举着右手晃了晃,甚是欣慰,“你不懂,能被芊芊姑娘这等美人儿照顾一回,那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事儿。” 绿柳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哄孩子般替她褪下脏衣服,“可别高兴了,那银票我原封不动拿了回来。” 沈妤钟小得意的神情随即僵住,“那银票是假的?” 她脸色变得肃穆庄严,情绪忽而从欢喜滑落至低谷。 绿柳将她的脏衣服收拢好放到一旁矮榻上,从怀里贴身内衬中掏出个荷包来。 她打开荷包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递给自家主子,眼里愁容不减反增,“我去慕氏钱庄兑换,那掌柜说上面的印章是假,他们印章上月刚磕破角,这上面不只印章完好无损,日期同样不对,错开半月有余。” 沈妤钟接过银票展开一看,这就是她给出去的那张五万数额。 她举着银票默默不语愣着发呆,绿柳咬咬牙在一旁继续说道:“那钱庄掌柜说您若不相信,可带银钱去置换银票,他们当场落章可证明真伪。” “不必了,慕氏钱庄名声在外,必然干不出欺骗我们的事情,五万两银子不足以让钱庄赔上自己这么多年的信誉。”沈妤钟当然相信他们不会作假,她在思考旁的事情。 握着银票的手稍微用力,她面色阴沉沉似黑云压城,绿柳识相噤声,收捡起榻上脏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交给丫鬟去浣洗。 屋内静谧无声,佝偻着身子的沈妤钟坐在软榻上思绪翻涌。 心底那个最不安的想法落入实地,她想嘶吼,想骂娘,这狗屎一样的穿越,不过是让她从一个尚且能挽救的绝境,来到另一个绝境。 这有什么区别吗? 沈妤钟长长吸一口气,感觉到心肺撑不下去才停止,她已经快要崩溃到晕厥。 可是不能,求生是她的本能。 她就是这样,一次次被现实压力击败,又不得不重新站起来,她能怎么办呢,不过是想活下去。 可恨。 可恨的梁嵩,可恨的侯府。 沈妤钟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银票此事没什么好犹豫,这笔烂账必定是侯府做的手脚。 几乎是拿到银票的瞬间,沈妤钟确信是哪里出了问题。 结合剧情走向,沈妤钟是必死的结局,却不是饶芊芊死后立即被梁嵩抹杀,她被留到庄户敲鼓告状,于堂前大义灭亲。 沈妤钟复盘前因后果,发现她死的很巧妙,那么凑巧,连一句辩解机会都没有,匆忙到像是为其他事情转移视线…… 再或者,她一个小小后宅女子,所做作为真的能神通广大到能随便放印子钱,也是一个值得存疑问题。 沈妤钟目光沉沉,下意识捏住银票摩挲起来。 有些事情禁不起细思,她还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的。 放印子钱这个事情本是不允许出现,沈氏原身在侯府也不受待见,这更不可能给她能轻易借侯府名头做事儿的机会。 所以,沈妤钟能这样轻松放印子钱这事儿,肯定是为了给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打掩护,为了不引人注目,必须要有一个事情能帮助他暗度陈仓。 侯府缺银子,所以借她之手从别处运银子来。哪儿里的银子不能过明路还需要这样遮遮掩掩? 沈妤钟忽而握紧手中银票,目光炯炯有神,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这侯府好大的胆子,连官银都敢触碰,怪不得要借她的手偷运银两。 几乎刹那,所有线索如同大珠小珠子被一条隐形的丝线串联起来。 沈妤钟低声发笑,讥讽梁家好算盘,得了好处还把狗屎盆子扣她头上。 想要她拿着一张假票子,为他整个侯府背黑锅,梁嵩可真是黑心肝。 好处没享受到,全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杀猪盘,这侯府真是烂透了! 想到一早上散出去的那些金银首饰,沈妤钟狠狠地握紧拳头捶胸顿足。 她真傻,真的。钱没捞到,福没享到,还从腰包倒贴不少。 唯一能让她心底好受点的是找到真相,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傻乎乎地当替罪羔羊。 侯府这门楣她是没命闯了,早解脱早保命,这婚必须要离。 反正梁嵩从未睁眼瞧过自己,沈妤钟认为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必然艰苦万分,和离这个要求应当并不过分。 且梁嵩一朝得胜,相比门庭冷落的境况,而今他是京城赤手可热的将才,合该会受到不少姑娘的青睐,再娶也非难事儿。 沈妤钟想罢,决定等庆功宴后提出和离一事,最好是在庆功宴上出糗,让梁嵩对自己失望透顶,最好是心生厌恶,到了那种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步最佳。 讨喜不会,作死还不简单。 梁嵩此人最讨厌庸脂俗粉,就差点名道姓是她沈妤钟挂在脸上,只需加上一把火,提出和离岂不是板上钉钉。 想好退路,沈妤钟一扫阴霾,心情甚好地把手里的银票展开,重新收好,证据这种东西,必须要好好保存。 绿柳送完衣服回来,见到主子没事儿人般,坐在八瓣莲花钿贝铜镜前描眉添妆,心有疑虑却怕戳到她的伤心处,故而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绿柳,你看我这只钗漂不漂亮?你说世子见我这副装扮会不会喜欢?”沈妤钟透过铜镜反光笑意明媚。 绿柳走到近跟前望去,帮她把金钗扶正,“主子想开了,您还是最适合这样大气的装扮,衬得你人比花娇。” 沈妤钟笑意更甚,只要做回本来的沈妤钟,就很符合她给梁嵩定制的和离计划。 “人比花娇比不得有世子疼爱,等晚间你去厨房给世子做完参汤送去,就说让他补补身体。” 绿柳眼睛发亮,“主子这是开窍了,我这就去让厨房把汤炖上。” 沈妤钟伸手拉住她,“急什么,时间还早,你陪我解解闷。” 绿柳听话地收回脚,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妤钟听到她说今年南方出现水患时,心里咯噔下,知晓那笔五万两白银出自何处。 畜牲!这梁嵩拿着赈灾银中饱私囊,怪不得只敢偷偷摸摸。 沈妤钟上辈子是在孤儿院长大,没少忍受挨饿感带来的痛苦,想来那笔银子该拿去拯救黎民百姓,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侯府裤腰带。 她此刻愈发庆幸自己没接手侯府中馈,不然那才是有嘴理不清。 忽而,她想到自己与那樊掌柜的交涉,下次印子钱会被分成多次入府,不知背后控制入府的银钱会不会还会作假。 沈妤钟暗自琢磨,同时盘算着下次收账,她可以与绿柳守株待兔。 然而眼下,还要先过庆功宴这一关。 *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到了第三日,这几天沈妤钟变着花样让葳蕤院的丫鬟们去骚扰梁嵩,当然最后都落得个次次碰壁的下场。 这使得赵青芜在府中越发得寸进尺,虽然她被禁足在自己院子中,挡不住日日有奴仆被她寻着由头教训,可梁嵩就是吃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然今日特殊,梁嵩入皇宫参加庆功宴,只能带占着正妻位置的沈妤钟,赵青芜没法违背圣旨,晌午已哭了一通,缠着梁嵩不放人。 天色欲晚,侯府马车停留许久,沈妤钟掐着点与梁嵩前后脚出门。 见到一身红金配色穿着的沈妤钟,梁嵩神情恍惚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物件,他眼底厌恶明显,瞥了眼人兀自钻入马车。 沈妤钟心下大喜,正要勾起唇,见一身婢女打扮的饶芊芊款款而来。 11. 第 11 章(修)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朱红色宫墙旁停放着一长串马车,陆陆续续的达官贵人走下马车。 宫门前,手持四角玲珑宫灯的小内侍统一排开为诸位领路。 宫道冗长繁琐,永昌侯府的马车来得颇晚,他们一行人坠在人群后方缓缓而行。 沈妤钟中规中矩地跟在梁嵩身后,只见高耸宫墙巍峨,抬头是两边合拢之下能视之物,只剩那渐黑的一方天色。 窄窄的一条天,另深处其中的人无端压抑。 一行人跟随小内侍步入举办宴席的集英殿,绯色衣裙头梳双辫的宫女们为他们引导入座,临到此时沈妤钟方才有了自己身处制度深严的宫廷之中。 眼前宫殿琉璃碧瓦红窗几净,处处可见细腻考究的大师制作,又见正北方高台上摆放金灿灿的座椅,沈妤钟双眼紧盯那处心中感叹这龙椅当真是真金所做,果真是财大气粗。 只不过现在不到开宴时间,高台上空空如也,四下案桌前陆陆续续进来人寻位落座。 正身处兴奋上头的沈妤钟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忽而耳畔听到细细碎碎的窃窃私语。 “你瞧她今日穿的,不像是侯府夫人,合该是那暴发富。”有女子说到一半捂唇发笑,听声音,距离她并不远。 循着声望去,她目光正对上座位下首拿帕掩唇的娇俏姑娘。 这人一身粉衫,看着年岁十四五,正歪头与她对视,见到正主也丝毫不慌乱,反而挑了挑眉,大有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气焰。 与她正攀谈的月白衣衫姑娘手中摇着一把绣梅团扇,神情冷冷扫过看来的沈妤钟,浅笑不语。 “哎,岚姐姐你瞧,她听见了,还敢看来,你说要不要同她玩一玩?”粉衣姑娘往旁边一靠,眼神儿戏谑。 “好了,今日是梁世子庆功宴,你何必去欺负人家夫人。”被她称呼岚姐姐的姑娘拿着团扇往她肩上拍了拍,姿态宠溺。 粉衣姑娘见沈妤钟还在看,皱了皱眉,瞪去一眼,“什么叫我欺负她,她可是抢了你的好亲事,不然姐姐才是这无上荣誉的世子夫人,哪儿轮到她个破烂货。” 粉衣姑娘言语极尽羞辱,却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她口中的破烂货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 不过听到此处的沈妤钟,算懂得她为何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恶意了。 这位岚姑娘是梁嵩的前相看人家,她家私下在侯府没落时退婚,梁嵩紧跟着娶了自己,不知情的人家都以为是梁嵩始乱终弃,怪她上赶着恨嫁,她本人倒是全身而退。 可明知真相却不制止,任由旁人奚落沈妤钟,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妤钟没趣地收回视线,余光带过身边坐着的梁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来说去都是身旁这人惹来的桃花债。 又见到梁嵩身后站着的饶芊芊,心里不免一阵心疼。梁嵩倒是会享福,回府有温柔乡,出门带上美人儿解闷,横竖都不会亏待自己。 沈妤钟心气儿不顺,就乐意给别人找些不痛快。 她看着梁嵩神色自若地品茶,明明也听见那些羞辱人的话,还在此时冷眼旁观。 沈妤钟心中冷笑,清了清嗓子,甜腻腻地为他斟茶,“夫君怎不帮妾身澄清一番,那岚姑娘明明是先与侯府退了亲事,才与沈家求亲,现在反而落得是沈家的不是了。” 她假模假样地啼了几声,幽怨目光愈发紧盯梁嵩,像是必须听到一份解释的样子。 梁嵩握着茶杯的手指发力,心头上的不耐加深,更是连正眼都不舍得施舍半分,“人家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随便杜撰一品官员家眷,到了京兆尹一句毁谤就能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宫廷之内,注意你的分寸!” “噗嗤。”不加掩饰的笑意跟着话落响起。 他言语犀利,虽压低了声音,坐在近处的位置依旧有所耳闻。 沈妤钟低头翻了个白眼,外人看到只以为她被夫君骂哭了鼻子,难免生出恻隐之心。 正如他们背后扮做婢女的饶芊芊,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将大殿内所有声响收入耳中,自不可避免目睹这场真对沈妤钟的评头论足式的羞辱。 作为主子手中剑,他素来不会有多余情绪,那些话落入他耳中本就毫无波澜,是以沈妤钟的突然抽泣,有那么刹那让他晃了下神。 沈妤钟此女狡诈多端,心思颇深,竟然会被这种三言两语破了心房? 饶芊芊是不相信的,然垂眸见那前方端坐的身影肩膀耸动,饶芊芊又有些不太确信。 反观近些时日沈妤钟作为,虽派人监视他,但也不曾有过其他恶意,倒是比这些个多嘴多舌的勋贵姑娘强许多。 他眸中翻涌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手腕一转,食指与拇指捏紧掷出颗小石子。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什么东西砸的我?”粉衣姑娘肩膀忽而一痛,她旋即抬眸四处张望,一张小脸扭成一团。 可四周都是忙碌布菜的宫女,再有便是各自随身侍女,哪儿能找到是谁下的黑手。 她身边的岚姐姐见她不安分地要起身,忙按住她的肩膀劝阻,“许是刚从过路宫女,马上就要开宴,你这时闹开可不好看,别让人抓了错处。” 她意有所指地朝沈妤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粉衣顺势望去,就见沈妤钟垂眸低声啜泣,心道一声晦气,反而更把这笔账算到了她的头上。 沈妤钟听到那边动静,感叹人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情,又顺耳听见那俩人的泼脏水,瞬间笑容消失,感到莫名其妙。 恰逢此时,大内总管手持拂尘高声宣告陛下亲临,沈妤钟跟随着众人起身跪拜。 等到皇帝宣布落座,沈妤钟才能偷偷揉着膝盖坐回位置。 宴席间少不得饮酒作乐,而梁嵩作为此次宴席的主人翁,比旁人要多受用些恭维,沈妤钟陪着他端着笑左右逢源,一张脸都变得僵硬万分。 而众人瞧不见的地方,饶芊芊埋头端着盘子随宫女走出殿门去。 等到宫宴进行 到末尾,他又悄无声息如法炮制地混入殿内,无人注意到有个丫鬟在殿内来去自如。 觥杯交错声不绝于耳,不知不觉间宴会接近尾声,忽然殿内献舞歌姬退却,丝竹管弦声消弭,大殿主位上的皇帝开口宣梁嵩到近前回话。 梁嵩人虽风流,作为一方主将却也是尽心尽责,对待皇帝问话不卑不亢,连得三声“好”字。 他下方依次坐着几位皇子,其中一位身穿玄色蟒袍的皇子起身拱手道:“父皇明鉴,都说父虎无犬子,老侯爷一身看家本领尽数交给这位梁世子,可见其亦是一名将才,老侯爷衣钵传承给梁世子算不得辱没永昌侯府。” 他话中多次提及老侯爷,却句句不离梁嵩才干,三言两语,寓意明显。 沈妤钟手里捻着一块儿解腻糕点咬下,心道这位皇子倒是胆大,皇帝还没降下赏赐,他这行径恨不得替皇帝做决定。 八成没好下场。 沈妤钟吞下一口糕点,想着剧情中好像没提及梁嵩袭爵这档事。 正如沈妤钟所想,很快有人借梁嵩阅历不足为诱因阻拦,回怼那位五皇子处处为梁嵩谋划,似乎有拉帮结派之嫌。 五皇子要与臣子争辩出个高低,皇帝震怒,众人惶恐跪成一片。 由此,封赏一事暂且搁浅,没人敢在这种风口触怒圣颜。 大庭广众之下备受苛责的五皇子阴沉着脸色,余光瞥见梁嵩时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而他斜对面坐着的十二皇子,淡定地噙了一口茶,深藏功与名。 这时,有位贵女从宴席间缓步走到台前,言明自听闻北关大捷,遂备一支迎朝舞献给陛下。 舞步轻快,女子换上一身火红裙裾,一颦一笑间尽显女儿家的明媚与大气。 殿内严肃气氛经她一舞倾城,遂恢复热络。 沈妤钟在席间能少言绝不张口,见那姑娘自信开朗,亦是真心欢喜。 一舞完毕,众人齐声鼓掌。 台上龙心大悦,出声询问女子是哪家姑娘。 “回禀陛下,小女家父乃是二品官员魏远魏尚书,小女名唤魏明浣。”魏明浣小口喘着粗气,尽力平复心绪如实回答。 “好个魏尚书,养出个好姑娘,这一舞胜过宫中舞姬甚许。”皇帝点头赞许又命令身边内侍总管赐赏一道宫中御膳。 “谢陛下恩典,小女不过是哗众取宠,再坐各位姐妹均是才艺双绝,小女只是多些胆量罢了。” “哦?按你话中所言,难道还有比你更甚者?”皇帝笑着问道。 魏明浣声音清亮,“自然是有,我所知梁世子的夫人,琴技超绝,曾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不知世子夫人可否为陛下弹奏一曲。” 端坐席间的沈妤钟神色凝重放下手中糕点,不明白这人与自己无冤无仇,怎地这时候要攀扯上自己。 事有蹊跷,她也没得罪过旁的人。沈妤钟投向一侧,见到窃笑不已的粉衣二人,这时顿然开悟,原来是这二人搞得鬼主意。 12. 第 12 章 “听闻这位世子夫人鲜少露面,不如先到台前回话。”身伴皇帝左右的曹贵妃出身引荐道。 四下目光齐聚,沈妤钟心情沉入谷底,她哪儿会弹琴,这些贵女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出来她会弹琴,这倒好了,将她架在火上烤,不是纯纯想要看她出丑。 不过也巧了,她正想着该在宫宴上怎么出丑,这不是正和她意。 沈妤钟抖了抖坐发麻的腿,刚要站起身回话,一向看她不顺眼的梁嵩率先开口。 “回禀陛下,家妻愚钝,恐怕是魏小姐弄错了人选,臣向诸位陪个不是。”梁嵩拱手与众人致歉。 沈妤钟刚起身,大腿酸胀一片,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攀爬。 见梁嵩此时献殷勤地为她开解,她无语凝噎,在外人面前还晓得扮演恩爱夫妻,显着他了。 “嗯?梁世子与妻子属实恩爱,陛下还未开口,你倒是知道护着她。”曹贵人娇笑着看向陛下,尽显柔媚。 魏明浣亦是轻笑出声:“世子才刚回京,想来对自家夫人知之甚少,不给夫人一个机会,她怎能施展才华?”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将梁嵩的挽尊定义为不给情面。 这个魏明浣真是难缠。 事已至此,沈妤钟只能唯命是从,还不能真弹得太差劲,毕竟台子搭得太高,她没有真才实学,那便是欺君之罪。 沈妤钟依言到圣前答话,“臣妇沈氏,叩见陛下,臣妇确实会弹琴,只是不巧,前几日饮茶时烫伤手腕,恐扰雅兴。” 她露出右手手腕,虽拆去纱布,上面仍然涂抹药膏,一大片浅褐色痕迹触目惊心。 原位置上的梁嵩心底松了一口气,暗道这沈氏还算有点眼力见。 魏明浣跪在她身边,闻言抬眼看去,正见她手腕上痕迹,心有不甘地蹙眉。 “呦,瞧着伤的严重,还不快去看看。”曹贵妃指着个小内侍去查看,等人回禀确实受伤,担忧地与皇帝唉声叹气。 “本想着世子夫人出身不显,却有一手好琴技,样貌也不俗。也不枉费占据这样好的婚事,可我如今瞧着,确实是委屈了梁世子,是个不识抬举的。” 她这话说的轻巧,可也等同于当众打沈妤钟的脸,嗤笑她德不配位。 兴许不出明日,她沈妤钟就会成为全京城后宅中令人讥讽的笑柄。 皇帝也兴致缺缺,见到下面跪拜着的那红黄衣衫的妇人,瞧不见脸,先见满头珠翠的乌发,顿时锁起眉来,“既然如此,便先行退下。” 魏明浣听见贵妃点评,哼笑一声,暗中递给沈妤钟一个嘲弄眼神儿。 士可忍,孰不可忍。 羞辱人也该有个限度,这宫宴怎么回事,她一没挑事儿,二没碍着谁,这群人只管仗着身份来搞身份霸凌这一套? 沈妤钟叩首的动作一顿,气笑了。 本该借机示弱,顺理成章在梁嵩面前出个丑,但人非木石,孰能全无喜怒哀乐。 她今日便是瞧清楚,她就算不愿出丑,在这等境况逼迫下也不得不成为众矢之的。 或许发展到最后,不止是她,还要牵连整个沈家也要受到波及。 “贵妃娘娘请听臣妇一言。”沈妤钟磨了磨牙,决定不忍了。 “你还有何话可说?”曹贵妃笑容淡去,居高临下,眼中轻视浮现。 “臣妇虽不能为陛下和娘娘献上一曲,若不嫌妾身粗鄙,可用一舞代替琴声一曲。”沈妤钟声如磐石,偏生带着股不服气的气焰。 曹贵妃向后靠去,戏谑反问道:“你也要舞,不知是珠玉在前,想要东施效颦罢了。” 魏明浣眉眼弯弯,劝解道:“世子夫人就算是想要剑走偏锋,也该考量考量自己,别贪心不足蛇吞象,没道理最后摔下台,伤了自己。” 沈妤钟目视前方,神情自若,淡声与她交锋,“这便不劳烦姑娘费心,今日举荐之恩,沈某牢记在心。”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我奉劝你识相点早些自请下堂,别霸占着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放,这位置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抓不牢。”魏明浣总归是个姑娘,平常大抵没遇见她这样不要脸的人,几句话被人套出老底儿。 沈妤钟不语,笑意更深。心中却少不得对梁嵩骂骂咧咧,真是个丧门星,没得惹出来这些事情给她。 “既然你这般央求,可想好要舞什么曲子?”曹贵妃见她死性不改,松了口。 “臣妇所舞名叫鱼戏珠,恳请乐师奏一曲江南小调,另让臣妇挑一个伴舞,给一把伞,青纱一尺。”沈妤钟穿越前干过各种兼职,粗略接触过古典舞,作为一般庆典开场舞也能跳上一段。 因此受到这些人迫害,实在忍无可忍。 压力吗?她最不怕的就是压力!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允,这满场贵女,任你挑选。”她的要求迥异,一时之间连皇帝都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舞,听那鱼戏珠的名字,有些趣味。 沈妤钟得了准许,泰然自若地起身行谢礼,又朝那魏明浣扬了扬眉,头一歪,趁着人没反应过来长扬而去。 大殿内听了她的要求,有笑她不自量力,有叹她胆大妄为,千人千面不同音。 这些声音沈妤钟一概不予理睬,缓缓走到自己座位前。 见她走近,梁嵩按捺不住情绪地扯住她的袖子,俊脸满含怒意,拧着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小声质问沈妤钟:“直接拒了便好,你在逞能什么,你现在是世子夫人,代表侯府脸面,丢尽自己的脸不够,还要带上侯府吗!” 侯府脸面是脸面,她的就不是? 他是看不见自己被羞辱,还是眼睛瞎、耳朵聋听不懂旁人议论。 沈妤钟无端觉得心中气血翻涌,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扇向梁嵩的冲动。 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她真是看一眼都嫌脏。 沈妤钟强忍心头恶心,飞快拔下头上满头钗环,生怕待会儿舞动起来爆装备。 随后,她用力扯出被梁嵩紧拽着自己的袖子,一个眼神儿都未曾施舍给他,只是向他身后婢女打扮的人伸出手。 “芊芊姑娘,来做我的伴 舞,我只相信你。”沈妤钟冷硬的神情放软,对人说话都开始温声细语起来。 低头盘算主子新给的任务,他忽而听见自己名字顷刻,陡然背脊发寒,生出一种还好及时回来的错觉。 饶芊芊懵懂地抬头,只觉得沈妤钟朝自己伸手的动作如此眼熟。 这沈妤钟真是自己克星。 但主子说暂时不能动这人,还要看看沈氏下一步要怎么做。 “来嘛,别怕,你只要坐在那边就好了。”沈妤钟看出她的胆怯,指了指大殿正中心刚被宫人摆放好的座椅。 “别去,她要自己出丑,还想带着你。”梁嵩声音冷冷地插话,对待沈妤钟无视自己这件事情格外在意。 饶芊芊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地牵制,脑子开始飞快运转,最终将手放入沈妤钟手心中。 主子说了,只要是让梁嵩不愉快的事情,他都能做。 牵住饶芊芊的手时,沈妤钟发现心情好似也没那般糟糕,她瞥了眼不得美人青睐的梁嵩,见其面色不佳,顿觉神清气爽。 狗男人也有不受人待见的时候! 沈妤钟牵着人走入大殿中心,向高台上皇帝表示这就是自己选定的伴舞,得到允许,将饶芊芊按在座位上安坐,遂示意乐师奏乐。 清扬婉转的江南小调奏起,大殿内的众人皆似被拉入烟雨朦胧的水乡之中。 身处前排皇子专座的十二皇子看清椅子上的人,一口酥酪卡在喉咙里噎挺半响。 声起,舞动。 伞挂青纱人如水,身体舞动起来的刹那,沈妤钟那一身招摇的红黄配色的衣衫,仿若化身成一尾锦鲤。 飘渺清透的纱布如同水面飘摇,伞下人影如鱼摆动,饶芊芊端坐椅子前,正看面前人身姿柔软摆臂、眼若烟波流转。 转动、跳跃。 挂在伞面的轻纱似她柔软指腹,时不时地刮蹭到他的面颊。 又如同戏水的鱼儿灵巧地躲避他的接触。 又一次,饶芊芊情不自禁将要伸手抓住轻纱之际,那伞下的人带着纱一起抽离。 殿中那抹红黄身影真似矫健的鱼儿那般,总是在即将被触碰之时一个摆尾游入深处。 让人不住地想要靠近,被挑逗,被拿捏。 沈妤钟的身段和脸都是极美,她跳起舞来,真如那寒潭里的鱼儿幻化为了精怪。 大殿之内噤若寒蝉,先前叫嚣着沈妤钟自不量力的人也停住嘴,只顾得用眼睛追随那条游弋的鱼儿。 乐声鼓点密集,萧音绵长而笛声紧跟其后,这时又一次被挑逗的饶芊芊总算握紧手中纱,他倒要看看这沈妤钟还有什么花招。 可怎料,轻纱缓慢落下之际,伞先一步落地,饶芊芊目光随之跟随,忽而面前一热。 他正眼看去,对上一双情意绵绵含情似水的桃花眼。 顷刻,心跳如擂鼓,耳边嗡鸣声响盖过殿内一切嘈杂,他看到那双桃花眼中红遍一张脸的自己。 轻纱如有魂识,乖觉地将二人笼罩在纱幔之下,把四周隔绝在外,只余下二人面贴面。 13. 第 13 章 饶芊芊呼吸一滞,如同中了鬼魅邪术般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眼前人。 然而,下一刻,女子动作不停,身形向后撤退,脚尖一勾,带起地上纸伞,扇面朝前,似活了般顺着沈妤钟摆动的双肩丝滑落入她手中。 沈妤钟以伞做媒,定格在用伞扶肩为结尾。 随着乐曲落下最后一个音调,大殿寂静无声。 “鱼戏珠,这名字取得好,真是活灵活现。”一曲停罢,龙椅上的皇帝拍手叫好。 “陛下妙赞,此舞是臣妇母亲所教导,臣妇不过是拾人牙慧,取了巧,论舞姿,比不得魏小姐。”沈妤钟暗戳戳夹带私货,教她不好受,那谁都别想好过。 魏明浣被夺了风头,见到她视线投来,强装镇定地挤出一抹笑,但是再让她说恭维的话,那可是万万不能了。 “舞不同,不必相提并论,我瞧着都挺好。”曹贵妃与魏家是表亲,本就是给魏明浣造势,这横空冒出来个沈妤钟,她脸色黑如锅底,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沈妤钟一舞只比魏明浣好,还得了皇帝嘉奖,料想是曹贵妃也说不出来个难看二字。 这宫宴在沈妤钟献舞后便落了尾声。 出宫回府的路上,魏明浣一路低着头不敢与父母亲对视,不见面色,她已知晓自己回去少不得一顿责罚。 殿上同沈妤钟置气的萧岚与盛嫣儿结伴同行出宫门。 临走到各府马车前,盛嫣儿拉着萧岚愤愤不平嘟嘟囔囔道:“真是让这沈妤钟走了狗屎运,这侯府主母她当得明白吗,一点都没眼力见儿。” 继而,她瞥见梁嵩夫妻二人上车的背影,脑海中灵光一现,拉住无奈听她啰嗦的萧岚,“她今日风光了,明日就该遭殃,岚姐姐听我说……” 盛嫣儿附在萧岚耳边耳语几句,遂高高兴兴地将人送上马车,“岚姐姐放心,明日定然能给明浣出气,” 萧岚坐上马车,使唤侍女将两侧车帘放下,随即收起脸上淡笑,面沉似冰 她是真没想到梁嵩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看来父亲也有算盘落空的时候。 想起今夜出尽风头的沈妤钟,萧岚心底莫名升起浮躁。 这个沈氏怎么回事,与她调查来的信息完全是两模两样,不该是个眼皮子浅薄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妇。 难不成是她在扮猪吃老虎? 马车滚动前行,她的身体随着车摇摇晃晃。 萧岚感受不到晃动似的抠动手指,脸色变化不定,想起盛嫣儿的信誓旦旦,心又安回肚子里。 是骡子是马,后日拉出来溜溜就知道,她要耐着性子,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梁嵩不是先前众人弃之如敝屐的永昌侯世子,还是得胜归朝的大将军。 有很多人盯上他在正常不过,她必须稳住。 被她惦记上的梁嵩,此时正与沈妤钟坐在一辆马车上。 美人娇颜染却薄红,一只素手捏着帕子轻轻擦拭汗水,身旁坐着的饶芊芊怀中抱着一堆钗环,均是沈妤钟卸下的那些。 离开宴会前,沈妤钟还特意清点一番,生怕少了丢了她挑选的大金钗。 饶芊芊低头巴拉怀中东西,眼神儿清澈,又带些迷茫,时不时看看身旁坐着的沈妤钟,好似仍旧神游天外。 梁嵩轻声咳了一声,打破车内安静气氛,见到沈妤钟一个眼神儿都没看过来,他抿了抿唇道,试图拉回她的关注,“以前怎不知你还会跳舞?” 沈妤钟停住动作,凝眉望去将人打量一番,眼里挑剔万分,“世子从未问过,且日日宿在赵姨娘院中,何曾将我放在眼中。” 她今日便是看出,这梁嵩便是天生的贱骨头,给了几分好脸色,真以为自己是玉皇大帝来的。 见到他人,沈妤钟都是带着几分怒气,“想来我与世子兴许不适合做夫妻,不如签个和离书,放世子去快活。” 梁嵩面上讪笑还未展开,听清楚她话中提出和离,当即怔愣神情,“和离?”他说话声音陡然拔高。 “世子怎得还有学舌这种爱好?”沈妤钟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沈妤钟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我可是刚回京,你便是这样对待我?”梁嵩沉声而言,满目不可置信,看沈妤钟像是见到个脑子进水的傻子。 沈妤钟阖了阖眼,不想去听他不可理喻的胡搅蛮缠。 “我梁嵩可是刚打了胜仗的功臣,陛下都对我另眼相看,你却要与我和离,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名门贵女等着我上门提亲!”梁嵩心底一百个不相信,看沈妤钟那不所谓的态度,只觉得荒缪。 渣男惯用话术,一是不相信自己魅力失效,二是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女人不爱自己,三是跪求认错爱别离。 沈妤钟挑拣起一根金钗,放在嘴边咬了下,看到半颗牙印,心满意足地踹进口袋,对梁嵩的无能咆哮熟视无睹。 至于饶芊芊,他拧着眉用内力封闭听觉,只嫌这梁嵩真的很烦人,叫得人耳朵生疼。 “你决计要和离?”梁嵩许久等不到人搭理自己,失落丧气地收住脾气反问。 “当然。”沈妤钟简便地使用二字真言。 梁嵩望着眼前娇媚动人的妻子,自己才刚开始试探了解她一点,难道要就此分开。 他扪心自问自己想不想,这个问题给一天前的自己,或许他会同意,沈妤钟是个无趣,贪财又不合他心意的人,这样的人他看一眼都觉得心烦意乱。 怎么会想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梁嵩失神地望着沈妤钟低头的侧脸,但自己现在发现这位妻子不一样的优点,竟然有些觉得不甘心。 可能这无关情爱,只是想到能在御前得到赞扬的沈妤钟是他的妻子,他会有种与有荣焉的满足感。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不想放手。 “我不同意和离。” 沈妤钟收回看向窗户外的视线,“为什么?” “……”梁嵩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并不爱沈妤钟。 但就像圈养一只小鸟,一只小猫,没有什么明确意义,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p>他有这个权利。 沈妤钟似乎看透他沉默背后的含义,竟然笑出声,“好一个不同意。” 可她确实没办法。 沈妤钟的笑无奈至极,她最后问出一个问题,“半年期限,你做到别来招惹我,相敬如宾,我考虑不再和离。” 半年,能够完成很多事情。 梁嵩痞气一笑,露出个危险表情,了解他的人或许知道,这是他看到猎物时的兴奋表现,“好,半年后见真章。” “世子,到府了。”马夫拉停马车叫喊出声,打破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没留给沈妤钟回答时间,梁嵩大步一跨撩开车帘跳下马车,阴沉着脸走入侯府,连饶芊芊都忘记带回。 留在车内的沈妤钟顿时泄了气,她四肢无力地不顾形象瘫软在车垫上,一身的冷汗直冒。 不得不说这梁嵩气场太强,与他对峙仿佛身处在厮杀战场,一个松懈便要露怯。 好在结果是好的,能让他放过自己半年。 她胸口起起伏伏快速喘息平复,绷紧的神经得到片刻歇息。 早在沈妤钟决定跳舞的时候,就猜测到和离肯定不成功,但天无绝人之路,她顺势想到不如将计就计,讨来梁嵩承诺,就不算太倒霉。 半年时间够梁嵩与饶芊芊爱得死去活来几百回,哪儿能记得她是谁。 想到饶芊芊,沈妤钟忽而提起精神来,“芊芊姑娘没被吓到吧,今天实在太晚,我们先回去吧。” 饶芊芊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沈妤钟噗嗤一笑,愣是她冷淡神情中品出她对自己的疑惑在不解来。 饶芊芊确实很不理解,沈妤钟居然不爱梁嵩,且很是抗拒去接触此人,与他得到的信息背道而驰。 古怪的紧,可好似又让他心底产生出不讨厌的情绪来。 饶芊芊是自小从万人堆里厮杀出来的精英,是皇家为皇室培养出的人形兵器,在他们的观念中,他不能有情感,只有为主子死这一种执念。 他看着沈妤钟拿着一堆钗子咬了个遍,脸上第一次露出迷茫之色,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沈妤钟先将饶芊芊送回听月阁,又自己回到葳蕤院,让绿柳给卸发髻备水沐浴,收拾妥帖后盖上被衾安然如梦。 翌日,沈妤钟吃过早膳在院子里小憩,昨夜劳累过度,导致她人现在都有些没缓过神来。 “笃笃,少夫人在院子吗?”院门外一声叫喊,吵得沈妤钟休息不得,她差遣人去回了话,等丫鬟回来手里拿着信件递给她。 沈妤钟没想到还会有人给她递信,好奇心驱使下拆开信封,这才发觉此物竟然是一份花笺。 紫色鸢尾别在纸张上,隽秀小楷一笔一划甚是有韵味,沈妤钟第一次收到这般有格调的东西,登时正襟危坐,一字一句看完花笺。 这是一场赏花宴请帖,邀请各位夫人小姐入园观赏,上面落款一个盛字。 姓盛的人家,她可不认识,“绿柳,这京城中都有几户姓盛的人家?” 14. 第 14 章 “回主子,满京城只有一处盛家,这应是翰林院掌院家的花笺。”绿柳接过花笺看一眼笃定地说道。 “信中说明日开园,邀请不少人去观赏,你说我不去行不行。”沈妤钟面露纠结,实在不想同这些人相处。 “夫人真是会说笑,这场宴瞧着邀请来了半数京城贵人,您不去,旁人以为你未受到邀请,不说回头容易受到排挤,那宴会主家也要被您得罪的。”绿柳只当自家夫人累着了,忙地为她解释关系厉害。 得了,看来是不能躲清闲了。 休整一日,沈妤钟恢复大半元气,一大早上被绿柳从被窝里薅起来赶宴会。 马车上的沈妤钟还在晕晕乎乎借缝插针的补觉。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急刹,马叫嘶鸣声仿佛就在耳畔,马车内左摇右摆天旋地转,好在是绿柳眼疾手快扶住沈妤钟的身体,才让没有丝毫防备的她得以安全。 沈妤钟的瞌睡瞬间烟消云散。 “快去看看出了何事。”府中马夫都是经过调教的老手,一般不会出现惊马情况。 这厢马车刚驶离巷口,往盛家赶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被小二从店铺里赶出来。 谁曾想马车拐弯,直到小孩儿受不住推力,扑爬在街道上惊到马,车夫方才见到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即将丧命于马蹄之下,千钧一发之际,老马夫凭借多年驱马经验强行勒紧马绳,使得马蹄急急调转方向。 绿柳便是这时下了马车,先是见到马夫拍着马头安抚,视线一偏见到个瘦弱孩子抖如筛糠欲哭不哭趴在地上。 沈妤钟这会子哪儿还有瞌睡,她撩开窗帘向外看去,碍于是闹市地段没敢探出头,却因视角太窄,什么也瞧不清楚。 只是隐隐约约听见绿柳低声盘问几句,不多时,绿柳脚步声渐近,沈妤钟等候多时,见她入车内,忙询问事态。 “是个小乞丐,多次蹲在店门朝客人要吃食,那店家嫌晦气,让小二驱赶,碰巧惊了马,差点丢了命。”绿柳一脸唏嘘,又后怕万分。 沈妤钟闻言沉了脸色,“京城如此繁华,怎也有乞丐流浪。” “这不是南方水患还没解决,最近城里多了不少流民失户。”绿柳叹了声气,眉眼耷拉下来。 腰间那一直装作挂件似的荷包打开,沈妤钟从中掏出一小块儿碎银子递给绿柳,“你带着那小乞丐去店里买些吃食,算是补偿。” “夫人,是那小乞丐惊了马,你这……” “莫要说了,按我交代的去办。”沈妤钟抓住她的手强行把碎银子塞给她。 望着绿柳下了车,沈妤钟的内心才算好受一些。 她听得真切,那乞丐只是讨要些吃食,若非饿得狠,谁会拉下来脸去人跟前讨□□命的饭。 沈妤钟狠狠揪住自己袖口,她最是懂得饿肚子的感受,胃里空落落的,其实没什么知觉,这小乞丐让她想起孤儿院里吃不饱肚子的岁月。 在此呆了半柱香的时辰,等绿柳上来,马夫立即马不停蹄地赶车去盛家。 一路上沈妤钟都在魂不守舍,她时不时撇开车帘,观察一路动向。 当真是绿柳口中所讲,这一小程路径,竟有不少流离失所的老幼弱小盘踞在墙角跟。 这还是在繁荣昌盛的皇城下,已然是这番景象,何谈不如皇城的地方。 沈妤钟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那些人面露不忍。 一路无言直到马车停到盛府门外,绿柳轻声唤着心不在焉的主子,“夫人,盛家到了。” 沈妤钟跟着下了马车,绿柳递上花笺,由盛家接引的丫鬟带入园子。 一入园子,便是各处美不胜收的花卉争奇斗艳,其中往来皆是优雅娴静的夫人小姐侃侃而谈的优美画面。 沈妤钟甫一入场,不少人投来目光,有的夫人认出她是宫宴上丽压魏家小姐的世子夫人,正要端着笑脸上前接触,她身后另一位扯住她的衣袖,让她定住脚步。 沈妤钟将各类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兴致缺缺地寻着一条曲径小道,踏着鹅卵石 漫步直达到一片幽静之处。 鸢尾、百合、蝴蝶兰。 小道一路装点别出心裁,每一种非时令花卉,均是耗财耗时费力培育而成,美则美矣,却华而不实。 沈妤钟心里存着事儿,再美风景,与她眼中都是过之及忘。 突然,自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们主仆二人回眸看去,见到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焦急如焚地脸色见到她们时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夫人求您借这位姐姐一用,我家主子在左边花丛中晕倒,我一个人背不动她,能不能请您帮帮忙?”这桃色衣衫小丫鬟嘴上客气,手里却已拉上绿柳的手想走。 沈妤钟皱眉捏住她的手腕,“这园子里各处都有奴仆看守,有事去找婆子帮忙,比我们有用。” 她声音沉而稳,目光似乎有看穿人心思的本领。 那桃衫丫鬟随即双眼冒出泪花,“夫人这是不信奴才,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家夫人可等不急。” 她这样子说哭就哭,一边劝说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生怕错过救援时间,“若非此地偏僻,奴婢实在找不到人来帮衬,断然是不敢求到您跟前讨嫌。” 绿柳一见人落泪便软了心肠,“主子放心,这里都是姑娘小姐,断不会骗人,奴婢跟着她去看看,快去快回。” 话已至此,沈妤钟哪儿还有不放人的道理,她目送二人飞速疾跑而去,自己亦是顺着她们方向紧跟其后。 不过二人小跑离开,她脚程自然跟不上,不多时就已瞧不见背影。 沈妤钟边走边记路,但这条路越走越窄,四周矮丛花卉稀少,逐渐一点点被精心照料的灌木丛取代。 她直觉不妙,紧了紧握着荷包的手,提起警惕心。 却未曾发现,脚下黑影忽而多出半截来,一双明显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死命地捂住沈妤钟的口鼻。 沈妤钟察觉到危险时已然为时晚矣,那男人力气极其大,一手捂嘴,一手揽腰,连拖带拉把人拐入草丛中。 15. 第 15 章 待客花厅内,坐着三三两两的女眷,两侧站各家婢女,端着红木托盘察言观色间为主子伺候茶水。 又见上首主座,盛嫣儿一改往日娇媚,一袭淡青色长褙子,内穿杏黄交领衫裙,身处一片秀丽景色中,虽淡雅却不被花中艳色夺取色彩,倒是极为用心的装扮。 她此刻与萧岚谈笑风生,时不时耳语几句,扭头笑开时拿扇遮唇,弯弯眉眼尽显嗔怪娇憨。 不多时,花厅外忽而进来位桃红色衫裙婢女,低头敛眉神色匆匆直奔主位上。 只是,不待近身,萧岚身边侍女出手将人拦下,“你是谁家丫鬟,怎这般没礼数?” “这是家里丫鬟,我识得,许是有要紧事儿。”盛嫣儿对丫鬟招手确认,她才放人。 桃衫丫鬟上前几步,附身在主人耳边嘟囔几句。少倾,盛嫣儿眼眸中迸发出奇异亮色。 “当真?”盛嫣儿捏着小扇的指因兴奋大力握紧。 她立即转头朝着萧岚眨眨眼,灵动俏皮,“岚姐姐,事情成了!” 看来那沈妤钟也不怎么聪明,还敢孤身一人专挑偏僻逼仄小道走,真是给了她好动手的机会。 萧岚饮花茶的动作停顿,略微迟疑,这就成了? 顺利到不可思议。 那沈妤钟可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盛嫣儿迫不及待抓住她的手腕,要跟桃衫丫鬟离开。 萧岚稍微用力,挣脱桎梏,“嫣儿妹妹小心台阶。” 台阶为和景,特意做成绿苔覆盖模样,若不脚下留神,宜打滑摔跤。 盛嫣儿点头道谢,下了台阶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旁的女眷见到主家动作,还以为园子起了什么好玩的花样,纷纷跟随她而去。 而这一耽搁,萧岚不知不觉间与盛嫣儿拉开距离。 花厅人渐少去,从侧门小道一边,悠哉悠哉走进来个身影,入了个花蔓繁多的座位,她从善如流地为自己沏上一杯花茶。 “瞧瞧,那边起了什么时兴的乐趣,咱也跟去看看。”嗅香的姑娘突见路边多了些许人,还都是跟着一个方向走,登时起了兴致,拉住友人跟上前去。 这样的情况不约而同从各处发生。 四散赏景的宾客如云,一众越聚越多的女眷坠在盛嫣儿身后,仿佛一把打开的折扇。 直到盛嫣儿的脚步停下,在一处荷花水榭亭子外,看见个丫鬟装扮的人倒在那里,身边还围绕着不少人观望。 也不枉费她特意让人选了个惹眼地方。 盛嫣儿驻足 脚步,没到近跟儿,生怕旁人发现是她手笔,只远远打量一眼,顷刻蹙眉不悦。 盛嫣儿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双眼冒着怒意火光。一把扯过桃衫丫鬟低声质问,“你确定这是沈妤钟的贴身婢女?” 宫宴那日,沈妤钟身边婢女并非长这个模样。 她哪里知道,是饶芊芊替换掉绿柳的位置,才能如愿入宫,自然分不出真假。 桃衫姑娘再三保证确实是沈妤钟的婢女,盛嫣儿才松开手,正欲与萧岚分享,回眸见身后聚集众人,倏然征神。 然而,她马上扬起笑容,也不在乎找不到萧岚的小事儿,只想着眼前如此多人,那沈妤钟真是在劫难逃,连老天爷都在为她的计划添砖增瓦。 “嫣儿小姐,你可是想到了比投壶、覆射更有趣的玩法?”有不明所以的姑娘好奇询问。 盛嫣儿耐着性子解释一番,言明在此发现个昏迷不醒的婢女,不知是谁家主人身在何处。 四下顿时想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央求着盛嫣儿快快将人唤醒,别怕是有人掉入荷花池中。 盛嫣儿指使另一位丫鬟去叫醒人,“你去问问怎么回事儿?” 无人注意之时,那粉衫丫鬟倒是借助人多眼杂的端口偷偷溜走。 16. 第 16 章 秋日日头虽暖,荷花池冷水却刺骨,一捧水浇头而下,晕厥倒地的绿柳打着寒颤倏然睁眼。 面前聚集成群的妇人姑娘们齐齐望来,与看个猫儿狗儿无异。 绿柳顾不得满头狼藉,“咻”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环顾四周时脑子里还昏昏沉沉,脚步踉跄。 湿了双手的盛府丫鬟见她愣怔,上前扯了把她的袖子,“哎,你是哪家丫鬟,怎地倒在这里?” 领路要救人的桃衫丫鬟不见踪迹,绿柳悄无声息打量一圈看不见人,疑虑窦生,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昭示着她惨遭毒手。 冷不丁耳朵里钻进来个声音,绿柳像是找到了个主心骨,抓住人焦急细问:“你是主家丫鬟?可见到个桃色衣服的姑娘,那人打了我就走。” “你这丫鬟真是拎不清,单是你人在此,你家主子哪里去了?”盛嫣儿不耐烦地打断她二人拉扯。 可有眼尖的女眷一早见到过她身边跟着位相似装扮的丫鬟,不过身在盛家举办的赏花宴,自不好出言挑破。 这边的绿柳脸色刷地一下变白,她显然也反应过来,怕是有人故意引开自己,一想到自己家夫人落单,还是在那种偏僻之处,心里更是一阵阵的后怕揪痛。 她见到眼前盛气凌人的小姐,猜到该是盛家主人家,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讲述一遍经过。 盛嫣儿蹙眉打扇,佯装不解询问,“我家各处都有丫鬟婆子看守,真要有受伤磕碰处,哪儿轮到你个身板显瘦的小丫鬟顶上,你莫不是为了给沈夫人掩人耳目,故意扯谎欺骗。” 这头一句话倒是和沈妤钟先前告诫所言相差无二。 绿柳愈发慌乱,连连摆手称自己并非弄虚作假,确实有个丫鬟喊人,她也是救人心切。 然盛嫣儿怎会给她机会辩驳,绿柳心底发冷,心知她不会相信自己,又心忧主子安危,“这事儿左右没人帮奴婢作证,只是我家主子还在园子深处,烦请小姐派遣一二人手随我去寻人。” 绿柳只当她是狗眼看人低,瞧不上自己,倒没往别处思忖,倘若那日她去了宫宴,也断然不会这般轻易说出这句话。 “侯府夫人身份尊贵,一二人怎够,你且带路,我们这些人都在,自是不能让夫人出意外。”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盛嫣儿声音都带上几分轻快,直叹这丫鬟所言正和她意。 一听真有人在园子里走丢,吸引住不少人的小心思,也有脑筋活络些的,猜测出其中有猫腻,乐得去跟上瞧一瞧热闹。 一行人浩浩汤汤循着小道去,绿柳先带着两个丫鬟前面开路,这些个贵夫人小姐们慢慢悠悠,闲庭信步地边赏花边嬉笑。 盛嫣儿一路瞧着这路越走越偏,心知到了时机,手捏小扇为身边人驱赶飞虫,与旁边走得近的小姐攀谈道:“你说这世子夫人真是奇怪,怎地好端端挑了条这般逼仄的小路游玩。” “许是小径清幽,独自游玩更有雅致。”与她攀谈的是御史家陆大姑娘,圆圆小脸笑起来甜滋滋。 盛嫣儿笑意一僵,“我是觉得有些古怪,这夏日刚过,小道蚊虫还未尽数消散,怪是脑人,没见几个喜欢这边来。” 陆大姑娘定睛望着她脸片刻,直到盛嫣儿被看得心里发毛,她才笑着摇摇头,却不言语一句。 “难不成是世子夫人与哪家小姐有约游玩,这才刻意选了个僻静处罢。”旁边听二人言谈添了一句。 这话听得盛嫣儿心里熨贴几分,“谁说不是呢,可咱这位世子夫人孤傲性格,平素鲜少出门访客,可是没听说与谁家交好。” 没人交好,又哪儿来的人与她共游玩,那显而易见便不是为了赏园而来。 她话说的漫不经心,仿佛无心之举,然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夫人明显愣了片刻,琢磨出她弦外之意来。 盛嫣儿要的便是这般结果,那沈妤钟实在可恶,胆敢踩着她们的脸面出风头,便是要付出相应代价。 莫说损坏名声这等小事儿,她沈妤钟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哪儿有什么名声可言。 “且不说她家丫鬟担忧主子危险,我这园子邀请皆为女眷,哪儿有甚可担忧之过。”盛嫣儿不解锁眉,立即有人跟声符合。 这会儿人群热闹起来,盛嫣儿只需要将此事挑起个头,陆陆续续不少声音冒出头来。 人云亦云,有些事情真真假假更让人有探索欲望。 “我是听说这沈夫人先前并非梁世子定下的亲事,她许是用了什么不见光的手段入了府。” “何止,这世子刚从边关带了位姑娘回来,那位才是世子心头好,我当时就在场,她可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这事儿本就在京城妇人圈里私下传扬,这会儿挪到明面上来,谁能把控住好奇心。 有胆大些的直接开口询问当时情形,先前说话那人更是放开顾虑,声音越讲越高昂。 盛嫣儿不屑一顾,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哪儿值得这般津津乐道。 等到了地方,她倒教让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盛嫣儿唇边勾起抹幸灾乐祸的笑,眼底闪烁兴奋光亮,她今日势必要让沈妤钟身败名裂,滚出永昌侯府。 一路上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梁世子带心爱之人回京,那沈夫人不得宠爱满城皆知。 “我家有侯府当差的丫鬟连襟,说是梁世子连日宿在先前做通房的姨娘房中,沈夫人的院子都不曾踏几回。” “别是沈夫人闺房孤寂,另有情夫,不然哪儿能解释支开丫鬟独身一人在此,还不是为了私会。”人群有人插上一句。 后方议论声越来越大,饶是绿柳不想往坏处想,也知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怕是好心办坏事。 绿柳神色凝重,万万不能让事态这般发展下去,这些人都是累赘。 她想罢停足,等见到盛嫣儿她立马行礼致歉,表示自己想要单独寻人。 “你这怕是做贼心虚吧,诸位夫人都想帮忙而已,你可别扫贵人兴致。”盛家丫鬟扬起下巴,倨傲地跳出 来替主子答话。 她一句话堵死绿柳退路,她要执意摆脱,必定少不了风言风语。 想到自家夫人这几日稳重些许,绿柳暗自咬牙,心底开始悄悄升起期盼。 绿柳只能带一帮乌泱泱看热闹的贵人找寻,她循着路线走,快要接近与人分开时的地点,先有一声声哎呦痛呼声入耳。 她脸色刹那青白交加,竟硬生生止住脚步不敢再前进。 跟在她身后的诸多人均是变了脸色,先前那些不切实际的谈论仿佛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沈妤钟胆子大到真敢私会外男! 粗犷男人声音叫喊声犹在耳畔,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家未经世事,羞红着一张脸依偎在丫鬟身边。 这声音怎听着不像享受。盛嫣儿腹诽不已,但她尚且是个姑娘家家,自不明白其中奥秘,只是听了兄长一耳朵浑话。 她惦记着捉奸大计,很快将这一点不理解抛之脑后,面色大变指着绿柳呵斥:“好你个小贱蹄子,怪不得一路上撵人走,还真是好沉的心计,你个狗奴才,还不快滚开!” 随着她下令,一群盛家丫鬟上前拽开绿柳,按着她跪在地上认罚。 少了碍事儿的丫鬟,不少夫人兴奋猜测,赶紧跟来,也有一两个大胆姑娘家插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萧岚赫然恰在其中,不声不响地随着人群走动,心底几分期待沈妤钟不堪入目的一面。 这样,她便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永昌侯府世子夫人的人选。 拐过遮盖视线的灌木丛,灰褐色麻衣长衫的男人映入眼帘,他不顾形象似只翻不了身的王八在地上左右打滚,又观他双手捂在眼睛前,想必是眼睛受伤。 再看一周,眼前小道笔直无曲折,无半分沈妤钟的身影。 盛嫣儿嘴角讥笑愣在远处,眼底幸灾乐祸先是化为不解,又不可置信地扒开灌木丛瞧看。 她自背脊窜出一股子冷汗,不多时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嘴唇微张上下无意识抖动,眼睛疯狂转动,试图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找出个女人身影。 不,她不可能失败。 所有一切均在她的掌控之中,沈妤钟怎可能逃出生天? 那个贱人此时一定躲藏在某个地方看她笑话。 “找,今日势必要把沈妤钟找出来!”盛嫣儿身体打着摆,气愤到表面和气都维持不住,双眼似火烧,美人嗔怒是娇态可掬,愤怒当头则全然变了面孔,俨然是扭曲狰狞。 * “阿嚏!” 沈妤钟抽动鼻尖,缩了缩脖子,疑惑地看向四周,无风入门户,她怎地忽而打起了喷嚏。 怪哉。 她又给自己身前杯子里灌满花茶,喝到身体微微发热才敢停下动作。 放下杯子,她把玩着腰间荷包,原本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知何时干瘪下去。 沈妤钟丝毫不嫌弃地拍了拍上面沾染上的些许泥土,心情甚好地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说来,她还要多感谢饶芊芊呢。 17. 第 17 章 沈妤钟可不相信自己是什么受欢迎的好人缘,故而收到花笺第一天,她晚间寻去听月阁,央求着饶芊芊帮自己配了个古代版防狼喷雾。 关乎人身安全嘛,还是要未雨绸缪。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保不齐原主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人,小心为上总不会出错。 这不是,在被那贼人强虏时,她的的确确害怕过。 索性她早预防备,在拿到荷包瞬间,趁贼人没有防备心时,她起身将一小瓷瓶的药水泼到男人脸上,那药水刺激性极强,流入眼中剧痛无比。 由此得到一丝喘息机会,沈妤钟这才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花厅清雅,沈妤钟独自呆了一炷香时辰,陆续有熙熙攘攘地说话声入耳,脚步渐近,人数众多。 她闻声回身,眼神儿轻轻探去,顿时柳眉紧蹙,“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妤钟抿唇自座椅上站起身,声音低沉,饱含愠怒之意。 一群娇气雍容的妇人姑娘们前方,由两个粗布麻衣低等婢女,正双臂反剪个头脸湿面的婢女前行。 沈妤钟怒不可遏快步冲出花厅,拨开看守奴婢,走到被反剪的人身前,拿出手帕为她擦拭脸上水渍,“你们好大胆子,本夫人的侍女也敢怠慢!” 人群中气势汹汹走出一人,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沈夫人你好大口气,在我盛府随意训斥,你怎不说自己为何在此,倒教我们一番好找。” 沈妤钟把绿柳脸上凌乱发丝别在而后,触及到她含泪委屈双目,心怜惜间,又夹带着丝怒其不争。 她将脏了的帕子扔到绿柳怀中,把人扯到自己身后,这才正眼看去说话之人。 “这场赏花宴竟是你家开设。”沈妤钟促狭地低声嗤笑一声。见到盛嫣儿全脸之时,沈妤钟心头那抹疑惑得以拨云见月。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她遭遇危险,“盛姑娘这是什么话,我逛园子累了,来花厅吃吃茶、歇歇脚都不可?” “如若不行,盛姑娘不妨算个价格,我将茶钱付了也罢,省心些。”沈妤钟装模作样低头去打开荷包。 “你敢!”见她要拿钱羞辱自己,盛嫣儿忙地几步上前拍开她的手,一张脸气得通红一片,比之霞云更甚几分。 “我为何不敢,我是接了帖子来赏花看美景,不是入了盛家门受羞辱来的。”沈妤钟俏丽小脸扬起一抹讥讽色,“难道这就是你们盛家的待客之道?” 不容盛嫣儿出声反驳,沈妤钟心中压抑许久的滔天怒意早已冲破心关。遭人暗算的不甘,逃生时的惊恐,贴身婢女让人欺辱。 桩桩件件都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朝盛嫣儿跟前踱一小步,直挺挺地面对面眼对眼地问道:“还是说,盛家姑娘与我有过节,这才得到你的特别关照。” 沈妤钟扬了扬眉,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冷酷神情使得一张脸格外严肃。 强势威压自眼前这个她看不起的小官之女身上散发,盛嫣儿如被人点了穴道怔愣住,脚下想要后退几步,却像有人给她脚面上了钉,她一时之间紧张到咬住唇,双眸微瞪,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的质问,“我,我……” 支支吾吾半响,她看到沈妤钟身后绿柳,眼前一亮,慌乱地应答道:“不过是那丫鬟担忧你,我们才跟着到处找寻你。” 她在心虚。 沈妤钟轻声疑惑“哦”了一声,边点头认可,边继续发问:“这般讲来,我与盛家并无过节,那盛府婢女怎压着我贴身奴婢来,如今又像是审犯人一般审问我?” 她话如连珠炮,一字一句问到关键,让盛嫣儿想要含糊过去也没有借口,她开始四处找寻解救之法。 被她求救视线扫到的人,纷纷避开目光。 联想先前,众人显然不相信盛嫣儿真的什么都没做,也知晓一个女子毁了名节该要遭受怎样下场。 有心思敏锐些的人已猜出前因后果,生出退意,不想陷入她们的纠缠之中。 盛嫣儿在人群中捕捉到个熟悉身影,是萧岚,她躲在人群中央,若非她仔细分辨,是找不到此人了。 她忽而觉得有些委屈,鼻尖一酸,有些懊悔自己听信萧岚三言两语的抱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帮她出头。 若说恩怨,她和沈妤钟真没大仇大怨,就是怜惜萧岚这样好的人,居然被沈妤钟给比了下去。 盛嫣儿出身高门大户,往来接触多是娴静淑良的贵女,沈妤钟这种外地入京小门小户的女子,惯是入不得她们的眼。 说不上排挤,只是不大喜欢相处一处,而她,因着那份对萧岚的恻隐之心,倒教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不仅脸面丢尽,还被人质问到答不出话了。 可她一心帮助的人却远远躲在人群中看笑话,盛嫣儿极力掩饰自己的抽噎,对一向敬重的岚姐姐生出不满。 明明都是为了她,自己才会费劲设计这一切,凭什么后果都让自己承担,成了事儿的结果又不是她享受。 “沈夫人何必大动肝火,盛姑娘年纪尚小,不过是开了姑娘家之间的小玩笑,夫人无需上纲上线,伤了大家的和气。”萧岚接触到盛嫣儿泛红的双目时,心道要糟糕,不得已轻声细语出声打断二人对峙。 “而且,她开设赏花宴是好心,本意是让大家赏景志趣。”萧岚走到人前来,扶住盛嫣儿的后背。 萧岚方才没错过盛嫣儿眼底的怨恨,自己没成事儿之前还需要个能助力的帮手,盛嫣儿脑子简单易共情,她暂时不能失去。 “呵,岚姑娘这般清楚,难不成今日这场笑话,还有姑娘的手笔。”沈妤钟冷笑连连,眼前这个岚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到如今和稀泥,做马后炮,即赚了面子,又赢了里子。 她眼神儿在两人之间打转儿,看到盛嫣儿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暗骂了一句傻子,上赶着给人当枪使。 “沈夫人讲话难免太刻薄了些,你难道就没错吗,自己一人呆在花厅中,又无人相伴,让我们跟着担心一场,还以为你遭遇到什么危险。”萧岚蹙眉温柔反驳,犹犹豫豫地张口,像是不忍挑破真相。 “好一个倒反天罡,我受了委屈,反而是我的错?”沈妤钟没跟她计较在小道被男人袭击这事儿,本意是为了名声,不代表她不想计较。 古代多看中名节,自小七岁男女不同席,严苛至极。她不在乎,可不代表她喜欢被人指指点点。 “我无此等意思,夫人怎能这般咄咄逼人。”萧岚低眉颔首,神情落寞。 她倒是会避开话题,不解释,只挑自己错处。沈妤钟讶异,怪 不得能耍得盛嫣儿团团转,这等极品碧螺春,比侯府那位姨娘真是高出许多, “说我咄咄逼人,岚姑娘讲讲我哪里说错了?”沈妤钟冷静几分,不再像是与盛嫣儿争辩时那样急切。 “沈夫人自然没说错,嫣儿性子骄纵,言语间多有冒犯,说来说去都是担忧夫人许久不见踪迹。”萧岚流露出一抹善意笑容。 这笑容棉里藏针,沈妤钟听出她话里话外还是在说她消失在人群太久,怪不得旁人猜测误会。 “我曾见过沈夫人在花厅,并非故意隐藏。”一个圆脸姑娘上前来,友善地对沈妤钟点点头,“我名唤陆静瑶,家父乃是御史大夫陆钦,我可以为夫人作证。” 萧岚笑容一僵,回过神后同样点头示好,“陆姑娘不妨讲讲何时遇见的沈夫人。” 陆静瑶表示当时外面好些人都跟在盛嫣儿身后离开花厅,她落在最后方从侧门走,与沈妤钟擦肩而过,因其貌美,还多看了几眼。 有人疑惑陆静瑶竟然不认识沈夫人,她前几日可是在宴会上一舞倾城。 陆静瑶如实告知众人,她宫宴那日染风寒,父母只带家中小妹入宫,不然早早认得沈夫人,出面解释,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一场大动静。 到此时,一场兴师动众的热闹得以落幕,盛嫣儿在陆静瑶的证词下不敢逞强,失魂落魄地给沈妤钟道歉,之后陆陆续续有女眷离开园子。 彼时,萧岚倒真像是个知心姐姐,一直陪伴在盛嫣儿身边。 但见盛嫣儿那无精打采的趋势,沈妤钟保证,两人之间许是已有隔阂。 她勾唇浅笑,带着愤懑不已的绿柳直奔大门离开。 世间因果千千万,有些关系,但凡出现一点裂缝,那便只有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入了马车,一直紧绷的身体和神经松懈下来,沈妤钟只觉身体疲乏的厉害,不断地揉按太阳穴提神。 坐在另一侧地绿柳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家主子。 沈妤钟想躲都没处躲,马车内的空间就这么大点儿,她无力地叹出一口气,“有话就说,你当给我眼神儿我就能读懂吗?” “主子,奴婢是不是太傻。”绿柳垂首落泪,哽咽着小声问。 如果不是她乱跟人走,也不会让主子落入陷阱,那小道上的陌生男人,只要不是太蠢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那人就是奔着毁掉沈妤钟而去。 就知道她要嘀咕这事儿,沈妤钟正色安慰,“人拥有善心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遇见不认识的人莫要搭理,防人心不可无。” 她像是教导不谙世事的幼子,轻声叮嘱事宜。 绿柳起初还抽抽搭搭自责,听到沈妤钟讲起各种女子被诱导拐卖事件,登时收了情绪,又恼又恨咒骂起拐子来。 安慰好绿柳,沈妤钟又看见路边瘫倒在地的百姓,其中不乏又瘦骨嶙峋,衣料单薄的稚子,倏然心间压抑不已。 这才入秋,只需解决温饱,等到入了寒冬腊月,才是这些人真正的劫难。 她心底开始止不住地怨怼世家,尤其是今日见到盛家花大笔银子培育华而不实的花园上,他们似看不到城中疾苦,只顾享乐。 沈妤钟望向窗外景色良久,心念一动,“绿柳,让马夫赶车去我名下的胭脂铺。” 18. 第 18 章 绿柳扶着沈妤钟步入胭脂铺时,掌柜正在柜台钱唉声叹气地拨动算盘珠子,木珠相碰发出声响,她目光落在别处,显得几分心不在焉。 站在一旁的沈妤钟轻轻咳了一声后,明显看到掌柜眼神儿亮起,“贵客来了,瞧瞧店里可有喜欢样式……哎呦,原来是东家。” 她希冀神色触及沈妤钟的面目时停住,眉眼喜悦消散,配上本就老气横秋的妆容更显沮丧。 沈妤钟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先粗略打量一圈店内,眉头紧皱一瞬又散开。 店铺里的生意比前段时间更差劲些,顾客十不存一,“城中其他胭脂铺上了新品,这家店愈发门可罗雀。”掌柜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把账本塞入柜台抽屉里。 “没事,我今日不是为盘账。”沈妤钟挥挥手打消她的紧张,缓缓道出自己来意,“我想去放印子钱的庄子看一看,前几天回去后总觉不对劲,还需亲自去看看才安心。” 绿柳此时才知主子想法,“您还在担心这事儿吗,可让下人去打听境况,何必劳累自己,听说庄家人多蛮横不讲理。” “你们不必忧虑,其他人我信不过,必须要亲眼瞧瞧。”沈妤钟话说的笃定。 拗不过主子,掌柜手写一张地址,把去庄子要找人的姓名,住址都一一整合后交给沈妤钟。 “嗯,字很漂亮。”沈妤钟惊讶地多看了几眼,这掌柜必定是潜心练习过,才能写出这般工整的字迹。 她瞧掌柜不见喜悦,知她心忧店铺生意,心弦一动,“这家店铺我先前没留意过,掌柜你能经营这么久已是优秀至极,但京城时兴风气变化之快,也非寻常人能感知,徐徐图之便可。” 掌柜小心翼翼地抬眼,如蔫了的花初逢甘霖。 沈妤钟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微微一笑,“还未得知掌柜姓氏,你若信我,我保证半月光景后让这铺子起死回生。” 掌柜欣喜点头,“小人姓沈,单字一个鸢,我相信东家,只要能让铺子好好的,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沈家本家人?”得到沈鸢点头,沈妤钟心底怅然若失地想,原主是有几分聪明,知道把重要事情交给值得交托的人,也不算太傻,就是贪念过重。 “好,绿柳去将铺子里各色胭脂打包一份带走。”沈妤钟吩咐命令下去,等待时,与掌柜闲聊几句。 最后临走时,沈妤钟没忍住提点道:“沈掌柜脸白而润,擦太红的脂粉反而掩盖住本来秀丽样貌,不如保留本色,口脂选芙蓉色,该更衬一些。” * 盛家后宅闺房中,盛嫣儿趴在拔步床上哭了一场,萧岚没走,蹙眉心疼地轻拍她的后背,“嫣儿你少哭些,当心哭坏了眼睛。” “呜呜,你懂什么,今日是母亲第一次放手让我操办宴会,我反倒成了笑柄。”盛嫣儿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愤恨至极时发了狠地捶着床。 “小姐,人带来了。”门外传来婢女禀报声响。 听见声音的盛嫣儿哭声戛然而止,抬起一张哭到通红的脸庞,一双美目肿得只看见一条缝隙。 “快,把那贱蹄子给我提上来!”盛嫣儿抱起枕头砸向门口。 一个桃衫丫鬟畏畏缩缩地进屋来,那出气的枕头正巧滚落在脚边,她颤抖害怕地“扑通”跪倒在地,“小姐饶命,奴才也不知那沈夫人何时逃走的,奴婢当时只顾得带走她的丫鬟。” “你放肆,办事不力还敢巧言善变,还害得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进燕麦,让我日后如何见人。”盛嫣儿疾言厉色地控诉着,恼怒上头又抄起一旁的花瓶要砸过去。 盯着她动作的萧岚立刻起身,眼疾手快地夺过花瓶,“你怕不是气昏了头,拿花瓶砸她将人打死,明日外面会怎么传你。” 盛嫣儿急红了眼,要再去抢,“你管我做什么,她做错事情,就是要罚。” “出气的法子多了去,你难道想要外面说你刁钻跋扈,为了个宴会打死府中丫鬟出气,你已及笄,想想后果。”萧岚躲开她双手,把花瓶掷在空旷之处。 哗啦一声脆响,花瓶接触到地面时不堪重负地碎成一片片。 桃衫丫鬟瑟瑟发抖地叩拜响头,心底感恩萧岚救下自己,心叹这位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人美心善的好人。 “那你说要怎么办,她和那贱人一起毁了我的脸面。”盛嫣儿不顾形象地摸了一手眼泪鼻涕,气哼哼地跺脚。 “这是盛家,当然要按府中规矩办,惩罚、打板子、关柴房,你是她主子,你做主。”萧岚坐回床榻上,又将她的问题抛了回去。 盛嫣儿脑筋一转,挑了挑眉,看到那丫鬟因萧岚几句话变得镇定许多的样子。 “好呀,那就先打五十板子,再将人拖入柴房关押。”盛嫣儿冷冷地笑说道。 五十板子? 平常十板子都要养大半个月,这五十板子落下不死也残,桃衫丫鬟慌了,忙跪行到主子脚下,扒住她裤脚央求:“小姐,求求您饶了奴婢吧,这五十板子下去会要人命的,我是为您办事儿啊,求求您了。” 盛嫣儿翻了个白眼,嫌恶地一脚踹开她的双手,“起开,我没有你这样蠢猪似的奴才。” 这边不成,桃衫丫鬟赶紧又去扒萧岚的脚,“萧姑娘心慈,求您救救我吧!” 她哭得凄惨,萧岚面露不忍,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分明是冷心冷情的倨傲姿态。 她脚挪开,让那丫鬟扑了空,继而拧着眉问盛嫣儿,“还不叫人把她拖出去。” 外面听到动静,进来人收拾残局,耳边少了那鬼哭狼嚎的盛嫣儿刚展开眉,又来一人,禀告马房的王显求见。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他来做什么,他个大男人,让沈妤钟这个煮熟了鸭子都能飞走,我还没找他算账。” 那奴婢垂首回话,说那王显双眼受伤不能视物,管事刚通知让他滚蛋,他这是来找小姐要赔偿。盛嫣儿气极反笑,怒骂这人蠢笨如猪,但此人确实得知自己计划,万一离府后攀咬与她,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不好办,先应下他,后再处理。”萧岚淡淡提醒着。 盛嫣儿会意,忍住脾气差人去问这个王显要多少赔偿。 等给出去五百两破财消灾后,盛嫣儿又转身派人去盯着此人。 此事了解,盛嫣儿颓废地瘫在床上,回想起沈妤钟的所作所为,比之这些人更让她恨得牙痒痒,可偏生现在拿她没一点办法。 萧岚听到她抱怨,忍不住发笑出声,“我们在外动不得她,可在那侯府中不有得是帮手。” “据我所知,梁世子一向最讨厌身边人在外惹是生非。” 盛嫣儿在萧岚的指导下,不情不愿地给侯府写了一封道歉信。 而盛嫣儿在府中折腾时,离开的各家主子却面若寒霜,不少人在心底给盛嫣儿记下一笔,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耍花样,好脾气的夫人亦是忍不了被算计的滋味。 陆御史家的马车内,陆家小妹拉住长姐衣袖问疑惑,“阿姐为何要出面帮沈夫人,她与我们又不亲近,何必入这趟浑水中,还要为她得罪盛、萧两家。”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吃亏。 陆静瑶揉了揉小妹毛茸茸的脑袋,轻声细语解释,“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那萧姑娘字字句句辩解盛姑娘开玩笑,可沈夫人确实受到伤害,这是不能忽视的真相。” “爹爹常教导我们听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像个郎中一样学会望闻问切。” “我知道!姐姐如果不站出来作证,那沈夫人必定要吞下这笔糊涂账,是要受委屈的。”陆家小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眸期待看着长姐。 “对,爹爹在朝堂上就是为官员、为百姓辩真伪、监察各方的官员,他是个秉公值守的好官,我们也要承袭爹爹的品行。”陆静瑶给了小妹一个温暖拥抱,低声地为她陈述。 陆家无子,只有两女,陆倾自幼亲自教导二女,并不因是女孩而轻视忽略。 那厢,沈妤钟告别沈掌柜刚回到府中,正让绿柳收拾带回的胭脂水粉,得了消息的梁嵩怒气冲冲地寻来。 看到梁嵩身影时,沈妤钟还在想他来做什么,自己这几日可是安分得很,可没空招惹这位大爷。 正想着,梁嵩止步在她跟前,双目含火,狠狠踢了一脚车辙,“沈妤钟,你真是没有一日消停的时候。” 车上的绿柳抱着满怀盒子欲下车,梁嵩这一脚踹晃了车身,她一个不注意踩空了马凳,好在沈妤钟及时接住人,可还是避免不了好些脂粉盒摔在地上。 一地的花花红红染却青石板,沈妤钟弯腰捡起个空盒子,里面还有稀碎粉末残留,但显然不成事。 她心叹一声可惜了,转眼气愤地将东西丟掷在梁嵩怀中,“这青天白日的世子莫不是中了邪祟,好端端冲我发什么脾气,若是火气旺,去找你的赵姨娘。” 19. 第 19 章 胭脂少许余量泼洒在梁嵩的衣袖上,他眸色一凝,翻手挥一挥衣袖,避开沈妤钟丢来的东西。 浓郁刺鼻的香味使得梁嵩不加掩饰地变了脸,他咳嗽两声绕开掉了一地的脂粉盒,“你怎么净买些廉价的东西,人也总在外惹是生非,我难道有说错。” 沈妤钟最是瞧不上他这等虚伪做派,眼睛一眯,歪头挑衅地看他,“哦,世子说的轻巧,这些东西虽品质差些,那也是我用自己银钱买来,世子觉得不好,那你出手大方,先给我一万两,我去备上一套好头面,省得在外给世子丢份。” “你真是粗俗,张口闭口都是银钱,怪不得能干出大闹盛家赏花宴的事情,粗鄙不堪,实在有失体统。”梁嵩握了握拳头,眼中阴翳一晃而过。 沈妤钟那轻蔑眼神儿着实令人讨厌,但那万两白银他亦是拿不出来。 “世子原来是为这事儿迁怒我,我倒是想问世子有什么立场来说教我?”没想到盛家发生的事情来的这般快,前脚散宴,后脚消息就传回侯府。 梁嵩紧了紧拳头,不自然地别开脸。 立场自然没有,那封盛家递来的信只提给沈妤钟道歉,话里话外真情实在,他只想到沈妤钟与盛家交恶,倒没曾细究盛家为何道歉。 “世子怎不问问我在外受到什么委屈,不想想我可受了旁人刁难。”沈妤钟身心疲惫,体谅到为何原文女配会黑化,只能说这侯府是个绝情绝爱的好地方。 不然但凡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在这里,都要内耗至死。 “你是侯府世子夫人,这种小事自己解决便可,你只需记得,你在外与我荣辱一体,少做些得罪人的事儿来给我添麻烦,我在朝堂上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梁嵩脸黑如锅底,低声警告一番,见沈妤钟不为所动,气哼哼地拂袖离开。 沈妤钟只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心中痛骂梁嵩是个神经病。 绿柳收捡好剩下的东西和主子一起回葳蕤院,期间担忧询问世子可否有脑疾,明明是自家主子在外受委屈,怎反倒得了责怪。 沈妤钟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儿望着绿柳,感叹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远离瘟神她家小婢女都变正常许多,也不再催促她讨好梁嵩。 “世子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夫人,少些接触也是好的,至少能自在些。”绿柳想不通她期待许久的姑爷竟是个是非不分的混蛋,想来还是主子开心最重要。 “你心里清楚就好,我总觉得世子他知道的太蹊跷,平常不见他关心这些杂事儿,你到府中各处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去听月阁寻我。”沈妤钟挑拣两盒还算不错的胭脂拿好,打算去谢谢饶芊芊。 “喏。”绿柳得了任务,慎重地应下离开。 秋日天燥心烦,沈妤钟拒绝婢女陪同,只身一人寻到听月阁。 听月阁门敞开着,各处门窗挂了青纱驱蚊,有风穿堂而过,撩起纱幔时,还能听见叮铃作响的风铃声。 入门时沈妤钟好奇地瞧去一眼,是门屋檐下挂着串漂亮紫色干花,最下方有两个拇指大的小铃铛。 正巧有听月阁丫鬟端着食盒出门来,沈妤钟指着响动的铃铛问道:“那是什么花,我怎么没见过。” 丫鬟觑了眼,规规矩矩道:“这是芊芊姑娘特制驱虫的芸香草。” 沈妤钟桃花眼写满好奇,愈发佩服饶芊芊。 入了听月阁,一楼月洞形窗前的美人塌上,半倚靠个身着葱青色群衫的女子,她正手捧书籍读得认真,青纱随风飘飘荡荡,卷起微风徐徐,窗外树枝斜影,照映在她的裙摆之上,为她清雅装扮填上独树一帜的刺绣工艺。 美人如画诚不欺我。 入眼一幕美轮美奂,像极了一副侍女卧塌图。沈妤钟呼吸停止刹那,不自觉间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然纵使沈妤钟再轻盈的步伐,还是惊扰到榻上美人儿。 饶芊芊很快如有所感地抬头,清冷目光略带疑惑看她蹑手蹑脚地走来。 沈妤钟顷刻破功,笑吟吟地站直身体正常走路,还不忘记打趣她,“你怎地这般机敏,我脚步都没声的,这么快就能发现,你可别是什么仙人,专修听声辨位吧!” 饶芊芊本就冷冽神情错愕一瞬,身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弦,他怀疑地注视沈妤钟的一举一动,差点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不过很快沈妤钟没心没肺地走近塌边坐下,一点没有拘谨之意,显然只是饶芊芊多想罢了。 沈妤钟没察觉到氛围的古怪,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饶芊芊,“喏,今日多亏你给我的药剂,不然我可能要难逃一劫。” 饶芊芊掏出竹片写写画画,询问她今日是遇到什么危机。 沈妤钟简言意骇告知凶险,尤其是被男人抓住时,她差点以为就要闭眼重开,到现在想起还有些心有余悸。 “有人故意要害你。”竹片上写道。 沈妤钟深以为然地点头,与之又聊了聊自己的见解,最后话锋一转,提到她近几日打算出趟门。 饶芊芊只觉眼前人确实聪慧,能在那样精心设计下逃脱,不单单是靠他给的药剂,还需有过硬胆识和沉稳气魄。 可那盛家既然是打着坏了沈妤钟名声去的,必然不只是想羞辱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所谋更深远,此事不会就此结束。 “我发现自从世子回府后,便处处不顺心,我要到城外庄子上修身养性,瞧你在府中不得自由,怕早就闷坏了,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游玩?”沈妤钟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 谁?他吗? 饶芊芊迷糊地歪了歪头,少有地抡圆了眼,显出副冷淡以外的呆愣神情。 这样懵懂可爱的样子,还是头一次在饶芊芊这等清冷美人身上看见,此时她身上一贯的疏离感都浅了几分,如琼楼玉宇上的仙人落入凡尘,对一切都保持好奇心。 “对啊,我当真不想见到世子,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离开他。”这梁嵩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芊芊这等大美人都要受到他的冷暴力。 他不会心疼,有得是人心疼。 沈妤钟没忘记刚入门时,在饶芊芊身上感受 到的孤寂,她本没想到解决印子钱事情时,带上不相干的人,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饶芊芊捏住竹片的手用力,他沉思几个呼吸后,眼中挣扎消散,在上面落笔,“给我一天想想,你可着急?” “不着急,我这次出门要多待一阵子,还要去请示老夫人。”沈妤钟见她犹豫,还以为会被拒绝,得知只是要考虑,不由感慨她恐怕也受够了梁嵩。 两人对话方才结束,绿柳进阁楼寻人来。 “夫人,您瞧我在前院看到什么了。”绿柳神情激动,止不住笑意。 沈妤钟没想到她回来会这样开心,“什么事儿这般激动。” “是宫里早上来了赏赐,这会儿苏姑娘正在库房那边登记入册,我好奇一问,府中得了好多御赐金器布匹。”绿柳如实回答。 “早上得了赏,那为何我们回来他还要故意找茬,这是把我当软柿子,打算不开心就捏一捏?”沈妤钟接触到关于梁嵩的事情就来气。 绿柳喜悦之色淡去,慢吞吞地讲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我听门房侍卫说是盛家递了信,但当时夫人不在家,那家仆说给世子爷一样的,便自作主张拿给了世子。” “这倒霉催的,真是阴魂不散。”想不到原因竟然是在这儿,都离开盛家许久,那盛嫣儿还敢来信给她添堵。 饶芊芊心思敏锐,一听便知那盛家打算以退为进,即能恶心人,又能在梁嵩面前表现出大度包容一面。 可惜,这如意算盘打得再响,贪污受贿的赈灾银没能全部入侯府前,沈妤钟都不可能如她们意愿成为下堂妇。 “还有一事,咱家世子被受封为车骑将军,但府中都对此事讳莫如深,表小姐还叮嘱不要在府中提及此事。”绿柳不明白,受封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听闻此话,沈妤钟心下了然,原来这才是让梁嵩冲她发怒的真正原因。 因此,心底更加看不上这个脏心烂干的家伙。说来说去还不是她最好拿捏。 “傻丫头,苏姑娘是在保护你。”但见绿柳一知半解的模样,沈妤钟耐着性子给她讲解其中关系厉害。 “你认为世世代代都可继承的爵位好,还是空有名头的将军好?” “自然是能荫庇子孙后代的爵位好。”绿柳满脸自信的回答,忽而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次奖赏没意外该是世子继承侯爷爵位的圣旨,但给的却是将军头衔。”沈妤钟话未言尽,几人却都懂了。 将军名号虽好,但侯府可世袭,侯府世袭三代,该削,但没想到会直接抹去继承,封了将军。 一个空头将军名号,不费一兵一卒换掉个能世袭的侯爵世家,不可为不要高明。 这便是掌权者的谋论心计,封赏下来,堵住世人口舌之争;实权收回,稳定朝堂各方势力。 沈妤钟也没想到当朝陛下这般手段狠辣,那梁嵩对此有怨气也难免,但又不能对宫中那位怎么样,只能硬吞下这口黄连。 “呵呵,真是解气。”沈妤钟却一反常态笑出声来。 20. 第 20 章 她一笑惹来余下两人侧目,绿柳谨小慎微地左右瞧看有无外人,急着要去捂沈妤钟嘴。 沈妤钟不以为意地躲开束缚。 “夫人这是怎了,刚还劝奴婢要谨言慎行,这会儿魔怔了不成。”绿柳无奈又担忧。 “我就说梁嵩是个倒霉催,啥好事儿碰上他准要完蛋,呸,让他嚣张。”沈妤钟嫌恶地呸呸两声,可见是对梁嵩积怨已久。 饶芊芊眸光闪了闪,心底已有考量,看来主子把控时机刚好,宫宴刚过两日,永昌侯府的处理便已实施到位。 他不知,坐在他旁边的沈妤钟也在思虑此事,梁嵩行事这样胆大,皇帝忌惮在所难免,且侯府与赈灾银有关系,还不知道是哪位贵人暗中插手。 “夫人少说些吧,让人传出去可要惹祸上身,世子询问起来不好交代。”绿柳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沈妤钟心中想着事儿,随手敷衍道:“好,不说了,再讲下去绿柳姑娘怕是恨不得拿块布子塞着我的嘴。” 说罢起身与饶芊芊告别,生怕她们二人在此叽叽喳喳扰了她的清静。 “芊芊姑娘记得明日给我答复,我会给老夫人禀告出行人数。”后宅女子一般有每月定期礼佛的习惯,她不用管中馈,提出去庄子上游玩几日也能被允许。 饶芊芊起身颔首,送她到听月阁小桥旁。 绿柳在一旁气呼呼,又无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后离开。 木质桥梁走起来发出咯吱咯吱响声,桥下溪水潺潺盛开着三五朵还没开败的睡莲,金色阳光均匀铺满河道,水面泛起波光粼粼。 景色极美,沈妤钟却无暇顾及欣赏,脚步不自觉越走越快。 她始终对那个问题抱有疑惑。 沈妤钟心神不宁地走在桥上,忽而脚下一滑,踩空桥下台阶,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绿柳离她稍远,惊呼一声赶忙过来将人搀扶起来,“夫人你在想什么,走路好好的还能摔。”她嘴里抱怨,手上动作不停为她清理裙上尘土。 沈妤钟手撑在栏杆上借力起身,脑子里却觉茅塞顿开,这摔一跤的反倒将她混沌脑子摔清醒过来。 赈灾银这件事情追根溯源,要看谁是最后收益者,谁才是始作俑者。 按照梁嵩的个性,应该没胆量把手伸到南方赈灾上面,最重要是侯府没这个实力,本身自身难保。 回想起宫宴上种种迹象,沈妤钟冷下眸子,心底有了猜测人选。 梁嵩定是已经站队皇党之争,不然宫宴上五皇子何必费尽心机,竭尽全力想促成梁嵩接任侯府,无功不受禄,也没听说梁嵩之前与五皇子多亲近。 这般思忖下来,有些问题一目了然,五皇子才是赈灾银的最终获利者,那银子想来是在侯府过个手,再入王府门便简单许多,还能挡下不少追查小尾巴。 好毒的算计,偏生要搭上原主一条性命做筏子,若不是她那个预知梦,兴许真会顺着老路走到黑。 沈妤钟捏住栏杆的手极其用力,她想到城中那些孤苦无依、流离失所的百姓,眼中痛苦化为悲哀。 不行,她必须要把剩下赈灾银拦下,若真被那五皇子收入囊中,城中无处可居的老弱病小只会越积越多。 “夫人,你真是摔疼了?要不奴婢背着你走吧!”绿柳忧愁目光如炬。 沈妤钟回过神来,把心中盘算压下,摇摇头,“无碍,我们先回去。” 桥头那边,饶芊芊目睹所发生的一切,眸光幽远深邃。他刚刚没错过沈妤钟的沉思,想必她定然是从封赏中猜到了什么,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她向来是很聪明的。 看到沈妤钟一瘸一拐的背影离去,饶芊芊其实有些震惊沈妤钟面对婢女禀告,竟没防备过自己。 她信任自己。 他十分确定。 饶芊芊不知道他在沈妤钟心目中是个真善美小可怜形象,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未得到过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赖。 即使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同伴,也不敢将自己的后背交托出去,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是谁背叛自己。 饶芊芊的心底有些酸酸涨涨,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滋味。 回到葳蕤院的沈妤钟先趴到床上,任由绿柳帮她按摩腰腿舒缓,一边指挥其他小 丫鬟,帮她把那些胭脂按规律摆放整齐。 等她休息妥善,拉着绿柳一起研究配方,她在没穿越前曾在某化妆工厂做过短期暑假工流水线,虽古代材料不太好弄到,但大部分原理相似。 反正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庄子,先把要紧事情解决掉更重要。 与绿柳琢磨期间,她谈起印子钱的事情,绿柳说约莫就是这两天时间。 沈妤钟交代她去拿银票时,要带着人去钱庄当场验明,且沈老板那里会把一份钱分成三份寄来,得看看背后人要如何做。 沈妤钟想得明白,分成三次那背后人肯定不敢全部换成假银票,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验明,避免像上次那般受骗。 二来她这里截胡,梁嵩那边肯定会着急,进而有下一步动作,届时就只能见招拆招,实在不行就装傻充愣。 反正钱捏在自己手里,先看看他要如何开口问出这种事情。 翌日中午,沈妤钟与绿柳在院子凉亭中坐下良久,沈妤钟手中拿着一把毛笔改良过的小刷子在绿柳脸上捣鼓。 她手里拿着一盒白粉色膏状物,时不时沾取涂抹再使用。 “好了,你来瞧瞧。”沈妤钟将手中东西搁下,拿起石桌子上的铜镜举在绿柳面前。 绿柳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自己镜中容颜,眼角的斑,左脸的痘通通消失不见,“哇,这珍珠粉和蜂蜜腊融合还有这种功效,夫人你看,我的红痘印都瞧不见了!” 她越瞧眼睛越亮,只感觉自己从未这般美丽白净过。 “那你觉得你家主子这种胭脂会不会好卖?”沈妤钟笑眯眯地如同个小狐狸。 绿柳却卡顿住话音,“这,这奴婢不敢保证,那些个世家贵女们眼光毒辣,这东西虽稀奇,却不一定能入了她们的眼中。”她如实说道。 沈妤钟也不急,又拿起白色那款在自己手背上试一试,“我又没说一定要做有钱人家的东西。” 这种东西,要物尽其用,才能发挥作用。 对比那些天生丽质的美人来讲这种东西用处不大;但若是上了年纪,或脸有瑕疵的女子,这用途便不是旁的胭脂能比得过。 21. 第 21 章 沈妤钟采纳葳蕤院小丫鬟们建议,减少配方中珍珠粉的比例,降低制造成本,调制出三类不同色粉膏状胭脂,沈妤钟心底称它为低配版遮瑕膏。 用过午膳后,她窝在榻上假寐半晌,醒来已未时三刻。沈妤钟计划好了时间,揣着低配版遮瑕膏配方比例,带着绿柳去赶往胭脂铺。 到了门前,沈鸢掌柜早早在窗口支了张椅子坐着,正翘首以盼地等她来。 许是等得时间太长,她支着脑袋昏昏欲睡,头朝下一点一点的似小鸡啄米。 今日日头偏大,沈妤钟不得不眯起眼以袖遮光,绿柳会意,又折返回去,再出来,手里已撑开一把油纸伞为她遮阳。 待她重新看清铺子里的情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绿柳也跟着笑,忽而又觉得这样不对,忙地绷起嘴巴。 沈鸢似有所感,迷茫抬眸看清楚来人,登时喜出望外小跑出门迎接,“东家来了,快快请进。” “看你一早就在等,我昨日可没说今日来交差,万一我没来,岂不是白等。”沈妤钟笑眼弯弯,桃花眼中促狭之意明显,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入了铺子,清凉感拂面而来,沈妤钟舒服地呼出口热气,沈鸢忙地引人到二楼雅间,正是空闲时间,打杂的伙计还没到上工时辰。 “东家既然说要帮忙,定不会食言而肥,虽不曾挑明时间,大抵也不会让奴家久等。”沈鸢露出个腼腆笑容。 她今日当真是清素些许,只描了眉,擦了口脂,说起话来眼角细纹堆积如鱼尾,但没了那过重的脂粉遮盖,整个人气色倒比平日红润有色泽。 沈鸢似看穿她在盯着自己眼角,不好意思地垂眸摸了下,“我今年三十有八,是个徐娘半老的岁数,还是头一次这般素净,东家可别笑话我。” 沈妤钟听出她话中落寞,这个时代的女子一生为家庭、为生计、为孩子操劳,独独忘记如何照顾自己,许多女子正壮年,偏生比同龄男子苍老先衰,却无计可施。 不过,今日她带来的便是解决之法。 她从袖口中掏出三个密封小盒,轻手轻脚地放到桌前。 还没急着开口,绿柳耐不住性子凑到沈掌柜跟前炫耀自己脸蛋,“掌柜的,来看看奴婢今日有什么不一样。” 沈妤钟无奈扶额看着她们二人争辩不休,等闹够了亲自为沈鸢展示遮瑕膏的妙用。 沈鸢不可置信地转动脖子,看完左脸看右脸,还上手摸着眼角仔仔细细观察,却着实被这仙法似的东西惊艳到。 “东家莫不是会什么仙术,奴家不过眨眼,竟回到了双十年华。”沈鸢双眼不离铜镜,欣喜若狂地怎么也瞧不够自己的脸。 岁月匆匆,哪个女子不想青春永驻,“东家你这东西必定能让铺子起死回生,可想好如何定价?”沈鸢心满意足地放下铜镜,开始正式与沈妤钟商榷。 沈妤钟表明自己只是有些巧思,至于打理经营铺子,她打算按照往常全权交由沈鸢管理。 并且因这遮瑕膏工艺复杂,先少量售卖,试试在京城能不能卖出去,等她从庄子上回来,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选买合适作坊进行成批出货。 毕竟她的钱又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分分两两都是要用在刀刃上才不算浪费。 等出了胭脂铺子,沈妤钟回头看看招牌,思索着要不要给换个名字,做一块亮眼招牌。 “夫人在想什么,现在就要回去吗?”绿柳见她定足良久,以为她还有什么要事儿与掌柜商议。 “先不回府,你上次不是说我定的那套头面,在什么阁那里,今日就去瞧瞧。”沈妤钟穷苦一辈子,好容易穿成个大小姐,怎地也要出门见见世面。 “是揽风阁,在东街那边呢,我们现在去,要赶到申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夫人手中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绿柳怀疑不解,但还是先让马夫赶车去东街。 “不是下个月才到工期结束,你家主子手里穷的叮当响,你觉得我能掏钱买什么?”答案不言而喻,沈妤钟要去揽风阁退货。 绿柳倒吸一口凉气,“主子真要退货,那可是揽风阁,退他家货要被留名事小,日后可永不能入阁,不能购买他家货物。” 沈妤钟蹙眉,揉了揉眉心,不知该怎么给她解释自己实在没钱这个事实。 绿柳权当她是讲玩笑话,毕竟为得到揽风阁的入门资格,主子前前后后废了不少功夫呢。 车内一阵寂静,直到车停到东街外,东街是京城中最繁华的集市,勒令不可骑马纵行,马车亦是不可入内,马车只能停留在固定位置,还要交看照费用,绿柳给马夫塞了铜板交代几句,才赶忙跑回主子身边。 入了东街时辰已经不早,晚霞如落日熔金,沿街道路屋檐如同披上纱衣,变得美轮美奂。 有不少卖夕食的小摊,那香味飘香半条街道,沈妤钟耸动鼻尖,肚子里发出不合时宜地咕噜声。 啧,没有科技食品添加剂的食物味道就是格外香。 再往里走,还有各类杂耍、糖人、字画等摊位数不胜数。 然沈妤钟此行并未多停留,她是奔着目的而来,揽风阁在京城中名声大噪,落座于视野最好地段,走不多时,便在主街见到个雕梁画栋位置极佳的阁楼。 沈妤钟走到跟前,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见那五层阁楼矗立,每一层均有不同巧妙设计,一楼挂红灯,寓意开门大红,二楼左右各挂俩金顶云纱灯笼,昭示日进斗金,三楼是整体明黄色灯笼,乍一看特别亮眼,再往上,沈妤钟就看不清了。 又见正门,黑字金粉描边,靛蓝木底上写着傲气澎湃三个大字的匾额,沈妤钟心里不由震颤了下。 真是财大气粗,这种世道,还敢拿真金做装饰。 她在这儿一站,刚上台阶,从门口出来个穿着锦缎的姑娘,上前询问贵姓。 沈妤钟如实回答,那侍女这才放人入内,但仍然不免告诫她只能在一楼挑选。 这股高高在上的熟悉味道,沈妤钟冷笑,还真“风骨”俱佳。 她敛了敛衣袖,对这揽风阁的印象愈发深刻。许是在外便被这股奢靡之风惊讶到,入了阁内,她反而兴致缺缺。 这一楼格外 宽敞,分别划成四个方向,东西南北,沈妤钟循着东方而去,势必要把那套首饰头面退掉。 这厢,她们人刚走过去,右侧身穿天碧色衫裙的小姐抬眼,眼前一亮叫停住人,“沈夫人,真是好巧。” 沈妤钟急切脚步停下,疑惑回眸看去,见到那人时意外至极。 少倾,神色自若地同她颔首回礼,“魏小姐,别来无恙,昨日盛家赏花宴怎没见姑娘。” 魏明浣神情娴静,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遮脸的帷帽,还有位身形俊朗的翩翩公子跟随其后。 那男子气质偏书卷气,眼神儿一顺不顺地金盯着魏明浣,手里还拿着两三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贝母钿花木盒。 “多谢沈夫人挂念,宫宴那晚回府时崴了脚,在家休养几日,不想错过了赏花宴,听闻那日夫人受了委屈,还好最后沉冤得雪。”魏明浣唇含笑意地回应着,看不出任何问题。 沈妤钟若有所思地从三人身上收回视线,“那还真是不小心,我那日也好在有贵人相助,不然真是有理说不清。” 她们二人并不相熟,彼此打个照面客气几句便各自走开。 魏明浣见沈妤钟转身便收了笑意,她身边丫鬟见状立刻上前问道:“姑娘可是累了,不妨先回家,这余公子也跟了一天,让人瞧见总是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是他愿意跟,又不是我求着他,这个沈妤钟还敢出门来揽风阁,不都说她是小官之女,哪儿来的钱。”魏明浣嫉妒地咬牙,感受到膝盖处隐隐痛苦,若非那日被沈妤钟抢了风头,她何至于受累。 前几日魏明浣被父亲罚跪祠堂抄写家训,错过了昨日好戏,若是她当日在场,肯定不会让沈妤钟那么轻松离开。 想了想,魏明浣稳住妒意,换上甜美笑容转身询问,“余公子,听说昨日你那未婚妻在盛家出尽风头,你可知晓?” “陆家妹妹?余某每日都在魏府等候小姐,哪儿有闲心去搭理旁人,且别将我二人归为一类,不过是长辈玩笑。”那余公子受了一日白脸,此时哪敢提旁的人来扫兴,急忙面红耳赤辩解开来。 魏明浣不满地撇唇,知道自己得不到有用消息,失落地阴沉脸色。 倏然,东边首饰柜桌前发出几句呵斥,她定晴一瞧,乐了。 黛衣白裙梳着妇人头的女子,不正是沈妤钟吗。她拿帕遮唇掩笑,眼眸中的幸灾乐祸却半分不藏。 “走,去瞧瞧我们这位侯府夫人出了什么事情,保不齐还能帮衬上忙。” 余公子怀中抱着首饰盒,眼底欣赏满得快要溢出来,嘴上不断夸赞道:“魏姑娘真是顶顶好的人……” “你是第一位敢在揽风阁提出退货的人,可懂阁中规矩?”那掌柜身材消瘦,眼梢向上挑的瘦猴模样。 正在与一楼掌柜交涉的沈妤钟拧起眉来,“定金不退我知晓,工艺是大师名匠所做我也知晓,签字画押,楼内不再招待我都能接受,掌柜可还要再细查些什么?” “退定?沈夫人可是侯府夫人,是不是弄错了?”魏明浣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 22. 第 22 章 揽风阁掌柜上下打量一眼沈妤钟,“当真是侯府夫人,瞧着不像,我揽风阁名声在外,还从未有这样的先例,你这是定制,更不能退。” 他声调拉得极高,一楼不少客人都被他吸引住目光,频频望来,隐隐有将沈妤钟几人包围的趋势。 绿柳还未见过此等场面,有些畏畏缩缩地拉住主子衣角,“夫人,要不别退了,你私库还有不少金饰品,不如换了银钱来用。” 此时此刻,沈妤钟脸色才稍稍变化,但并非惧怕,而是心疼先前自己大手笔送出去的金银饰品,大多还能值不少钱呢。 如若换成粮油米面,不知能救下多少百姓。思及至此,她眼神儿愈发坚定,心中知道,这笔钱她必须省。 “为何不能退,阁内规定只说违背者不得入楼,我既然心意己决,那千两白银定金亦是不再追回,规矩定在这儿,掌柜是打算不承认?”沈妤钟抬手指着掌柜身后张贴的告示,明列条款清清楚楚。 那掌柜瞧着人越聚越多,不少人第一次注意到他身后墙面角落贴得告示。揽风阁的规矩其实大多都是以口口相传得知,再者京城中各色珍宝以稀为贵,它家门槛太高,本就只做贵人生意,这还是头一遭被人上门退货。 这掌柜脸色难看,拍手叫来个侍从,耳语几句,那侍从飞快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个罩着红布的托盘。 沈妤钟耐着性子等他动作,认为自己太客气,就应该说完就走,反正钱在自己口袋,她不交钱,还能硬抢不成。 掌柜慎重地接过托盘将此物摆放柜台前,手中用力一掀,揭开上面红布,“这套头面副钗已打造完成,只是主冠还需些时间,夫人真要退?” 那是四对铺翠花冠的副钗,成列铺开,以鸟羽点翠掐丝成不同形状工艺,累丝、镶嵌、玉饰,还有另外两对海棠样式小簪花,以珐琅彩工艺烧制,粉色光泽娇而不俗,不可为不精致。 配饰已极为华贵,不敢想铺翠花冠主冠该是何等精巧绝伦。沈妤钟眼前也被这些珠钗晃了下眼睛,马上又清醒回神。 不是自己能拥有之物,她不会肖想。 见到沈妤钟流露出惊艳痴迷之色,掌柜微微自得地昂头挺胸,不屑想到,见过他揽风阁所制之物,就没人敢提出拒绝。 “夫人手中余钱不够用,我可先暂借与你,等日后还我便可。”魏明浣冷不丁地挤到跟前来,眼中神采触及发钗时放出光芒。 “哦?看来还是魏家财大气粗,魏姑娘喜欢这套头面?” 沈妤钟回眸看去,一瞬猜出她的小心思。这魏明浣看似在帮忙,实则暗戳戳告诉众人她沈妤钟在打肿脸撑胖子。 但她沈妤钟只做问心无愧之事,她与这掌柜有商有量,是这魏明浣自己撞上来的,可别怪她祸水东引。 “魏家有百年传承,自然非旁人所能相比。”掌柜显然与之相熟,迫不及待为她发声。 相熟?那就更好办了。 魏明浣承情后对那掌柜羞赧一笑,“揽风阁的物件素来是珍品,哪会有人不喜欢,也只有那等鼠目寸光之辈无福享受。”说罢,她欲盖弥彰地掩了掩唇,愧色难挡,“沈夫人莫往心里去,明浣是说旁的人。” 这里扬言退货的只有她一人,指桑骂槐除了给她听,满场找不出第二位。 沈妤钟唇角勾起,心胸宽广地不予计较。 她桃花眼笑意满满,艳丽姿容在满场珠宝下也丝毫不逊色,“这配饰都这般巧夺天工,那花冠必定风华绝代,我来瞧瞧,倒是魏姑娘与这头面风格极其相称,这花样,简直像是为你量身打造。” 沈妤钟拿起那海棠花簪往魏明浣发髻上试,口中发出啧啧称赞声。 她身边余公子惯会讨巧,忙不得跟着夸,见魏明浣神情有些犹豫,沈妤钟忽而惆怅万千。 “只可惜我手头确实不太宽裕,前不久刚为夫君添置一房美妾,不然定要拿下这套别出心裁的花冠。”沈妤钟眼中流露出可惜之色,顺手就要拔下那跟花簪。 倏然,魏明浣拿手把花簪按回发髻中。 沈妤钟讪讪地收回手,“掌柜的这套头面可能多留些时日,等我周转过来,再给尾款可行?”她手摸着发钗,流露出恋恋不舍。 掌柜眼神儿来回在二人身上打转,弄不清她真留假留,他一楼可还没经历过退货,可不能被其他几楼比下去,思量许久,正要开口,被魏明浣截胡,“沈夫人既然一时拿不出钱来,想必与它无缘,不如转让给我。” 魏明浣话说的笃定,手上同样不客气地拍开沈妤钟摸东西的手,俨然将此物视作囊中之物。 “这,这不太好吧,揽风阁可没有过转让先例。”沈妤钟揉了揉拍红的手背,目光不舍地从木盘上移开视线。 掌柜唇边绽放出个笑容来,不太年轻的面容笑得如同刚开的菊花。 他拿出红布重新盖好托盘,顷刻做出决断,“魏小姐是我揽风阁上等贵客,这套铺翠花冠便先为您装盒,等主冠制作完成,届时揽风阁会亲自登门送到。” “等等,这头面可是我出的定金,与揽风阁可是签了契,掌柜真要出尔反尔?”沈妤钟曲起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掌柜收东西的手一顿,想来也是忘记此事儿。 魏明浣心情甚好地抚了抚发髻,不以为然地出声,“这头面我都要了,你说个价格,回头我让丫鬟去侯府取契约书。” “既然是魏小姐需要契约书,那还谈什么价格,只给当时付的定金数额便好,我今晚就让人送去。”沈妤钟好脾气地回应,让掌柜拿出他那份契约书给魏明浣看数额。 魏明浣见她如此识相,爽快给了一千数额的银票,沈妤钟塞好票子,迅速拉着绿柳穿出人群跑出揽风阁。 怀里揣着热乎乎的家当,沈妤钟美滋滋地乐开花。真没想到,这回不仅仅没亏,还多赚了一千两。 “夫人,别走这么快,奴婢脚都跑疼了。”绿柳气喘吁吁地 抚着胸口,脸上飘起片片酡红。 “这里离东街坊门很近,我们慢走两步缓一缓。”沈妤钟也有些气短喘不上起气。 但心中愉悦不减半分,她方才特意没提补交尾款的事情,生怕魏明浣这个冤大头跑掉,还好那掌柜偏袒魏明浣。 沈妤钟不敢在揽风阁多停留,生怕魏明浣缓过神来找她算账,等出了门各走一方,估计那面皮薄的小贵女也不敢声张。 此招虽险,收获颇丰。 主仆二人连走带逛回到马车存放处,正碰见有一群身穿官府的人从坊门不远的小巷子里拖出个混混。 不时还有衙门的人来盘问,沈妤钟怕惹事儿上身,先钻入马车,让马夫赶车回府,好在没人阻拦,一路通顺驶离东街。 路上生起好奇来,沈妤钟让绿柳去询问马夫缘由。 听见马夫娓娓道来的事情经过,沈妤钟心底渐起一丝悲凉,她也没想到这些事儿竟与自己还有丝关联。 在盛家掳掠她的那个男人死了,据说是被人发现在自己家卧室中气绝生亡,找不到外因,只有一双眼睛中了毒,连同从盛家带回来的五百两也不翼而飞。 此人是个鳏夫,妻子留了个女儿还被他卖给了人牙子,平常有酗酒赌博习惯。 有领居声称早上见到个男人从他家院子跑出来,官差走街串巷盘查,在东街外的赌场抓到了那偷钱的混混,至于人怎么死的,反而成了疑点。 沈妤钟心里门清是那盛嫣儿所为,感叹身在此间生命的卑贱与脆弱,却不心疼那死去的男人。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做出承担,她不会怜惜一个恶人的死活。 夜色渐浓,最后一抹橘黄色光晕从西边落幕。 沈妤钟二人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彻底漆黑一片,府中上下挂满照明用的灯笼,走在路上也不用怕黑。 到了葳蕤院,绿柳推开门,沈妤钟一眼瞧见院子纳凉的八角凉亭中端坐位清冷美人。 月色朦胧,散落在庭院中,一半落在美人衣摆,一半落在美人眼中。 饶芊芊摆放在石桌上的提灯烛光温热昏黄,照亮美人半面侧颜,她眉骨饱满,鼻梁高挺,唇不点而红,那一双眸子似泉水汩汩,在月光中泛着宝石光辉。 见到美人的少倾,沈妤钟心尖那点郁闷骤然烟消云散,她侧身嘱咐绿柳去送契约书,自己则是大跨步地走向亭子。 “芊芊姑娘可是在等我。”沈妤钟颇为臭屁地明知故问。 得到饶芊芊乖巧地点头应答,她心底先是欢喜,而后开始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欣赏对面美丽容颜,“那芊芊姑娘决定好了,要跟我去庄子吗?” 沈妤钟满眼期待,手心不自觉间捏出汗,只等饶芊芊再一次点点头。 她的炽热视线使得人如芒在背,饶芊芊抓住裙摆,鸦羽似的长睫微颤敛目。 不知为何,竟也跟着她紧张起来。 明明决定权在他手中才对。 23. 第 23 章 时光如水,长夜漫漫。等绿柳回府,院子里不见主子身影,她兀自去了主卧,见到主子卸钗环,从善如流地先净手,后上前接过差事。 “奴婢不在身边,主子怎么不叫人来伺候。” “不习惯旁人在身边。”沈妤钟以手代梳捋顺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言语。 “主子心情不错,那芊芊姑娘答应了?”绿柳解开她发髻。 沈妤钟眼睛眯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语气满是松快劲儿,“当然。” 绿柳松开发髻,自胸前衣襟掏出来一张纸拍在梳妆台红木桌上,“奴婢也有件喜事。” “说来奇怪,奴婢去承恩侯府,门房那边居然说那魏小姐还未回府,奴婢就早些回来了。” 捡起那纸沈妤钟看了眼,是张一万两银票,眼前一亮,哪儿还能顾得上魏明浣回没回家,“那人来送印子钱了?” 绿柳点头。沈妤钟不曾想竟然这般巧,让人出门一趟,还能带回来这个大惊喜,“是真的?” 她翻来覆去检查一遍,一如既往看不出来真假。 “如假包换,奴婢乘坐着马车拉人去钱庄验的真伪。”自家主子千叮咛万嘱咐,她可万万不敢忘记。 “好绿柳,做得不错。”沈妤钟将这张银票一同放入妆匣中。 今日进账,一万一千两。 * 一边欢喜一边愁,揽风阁顶楼,五皇子听见属下来回报,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阖眼闭目,胸口起伏剧烈,气急败坏。 又是她,沈妤钟。 五皇子谢霁云平息片刻,转身指着龟缩在雅间梨花木桌子前的人破口大骂:“你个蠢出生天的笨蛋,宫宴上被她强压一头还不长记性,今日还敢主动招惹她,被算计就是活该!” 魏明浣哭红了一张小脸,抽抽搭搭地抬头反驳,“那谁知道一顶冠竟要五万两银子,饶是家里有个金山银山都不够用,都是沈妤钟的错,不能怪我。” 谢霁云指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整个人面目狰狞一瞬,气愤地挥袖拂开桌面上的茶具。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打断魏明浣的哭诉,她怔愣地望着一地瓷片残骸,咬唇陌陌不能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己之私,毁了我的整个计划,如若不是看在舅姥爷的面子上,我杀了你都不解气。”五皇子手掌按在魏明浣肩头上,低声警告。 那铺翠花冠本来便是给沈妤钟设的局,价格故意拔高很多,可沈妤钟在贵女间并不得脸,只知晓揽风阁价格高,东西精美,能让她在贵女中出风头罢了。 恰巧,她手中还在陆陆续续入账,因此并未察觉不妥,只要下月花冠完工,沈妤钟必定会拿钱来取,这样一圈下来,那些被人置换过的假银票,又能不动声色地流回五皇子手中。 如此精心设计的完美死局,竟被魏明浣横插一脚。 另外,今夜侯府那边传信,这个女人果然变聪明了,居然学会当面验证,反而让他失去了可调换的时机。 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消息冲击下,五皇子哪儿能保持理智,真如所言,魏明浣是旁人,今夜便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 猩红凶恶地目光似要将她扎穿,魏明浣此时方想起眼前人乃是当今天子的五皇子,而非她可日常玩闹的好表兄。 她眼闪泪花,哆哆嗦嗦地向后仰去,想离表兄远一些,“对不起,我不知道的……” “蠢货,滚吧,今日事我不会传话给舅姥爷,日后离那沈妤钟远些。”他本意是要魏明浣别在添乱,可这话落入不知情人耳中,陡然变了味儿。 魏明浣憋屈地起身绕开眼前凌乱,出门前还愤懑不已地回头看向房中人,“表哥,觊觎有夫之妇不可取。” 她承认沈妤钟是有些过分美貌,可那也不能是表兄能为之心动的理由,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兄一错再错沉沦下去。 “?”谢霁云似没听清她的话般,露出短暂迷茫之色。 魏明浣生怕还要被威胁,赶忙头一缩钻出去,反手将门合拢的严严实实。 她丫鬟柳絮等待多时,魏明浣不待她说话,拉着人一路小跑下楼,跑到楼梯拐角处,蓦然间听到一声咆哮,似乎正是从先前房间里传出来。 柳絮颇为惊异地回头看了看,小声嘀咕:“小姐,五皇子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你该问的少问。”一路顺畅下楼,魏明浣要出揽风阁时,脚步一顿,转身找到一楼掌柜,让他将铺翠花冠的副钗通通打包带走。 气都受了,东西她定要拿走。 “魏小姐,这银钱是要到承恩侯府取还是您隔日送来?”掌柜笑得谄媚。 “取什么取,你家主子送我了。”想到刚才受到的惊吓,魏明浣毫不客气地夺过东西给柳絮,也不看掌柜脸色,径自扬长而去。 出了揽风阁,魏明浣左右看看,总觉少了什么,柳絮适时上前禀报,“小姐,余公子在你上顶楼时,就借故走了,只是把那几样东西留下,说是今日一点心意。” “去去去,真是个尖酸又没胆量的臭男人,也亏得陆静瑶当个宝贝似的捧着。”魏明浣心情不佳,见到那几个盒子就心烦,这趋炎附势的贱人,看她受难居然自己溜走。 她嗤了一声,轻蔑至极,“这些东西看着碍眼,哪儿来的回哪去。”没见识的男人,以为用这三瓜俩枣就能唬住她,也不瞧瞧自己身家,就胆敢求娶公侯之女。 她唾骂了两声,遂打道回府。 永昌侯府,听月阁内,近几日饶芊芊这边伺候的丫鬟逐渐懒散倦怠,多数是见她不受宠,歇了要巴结的心思。 正符合饶芊芊的信息,他终于不至于每日做贼那般小心谨慎,二楼起居室内,饶芊芊点燃一盏小灯,就着绿豆大小的火苗,他展开来信。 越看,他眉头便锁得越紧。他的手指摸索在信纸边缘,漂亮的眉眼在跳动烛光下显得深邃不可勘测。 主子下令让他保护沈妤钟。 真是稀奇,他毒手天相以毒取命,竟然有一天还要被委以救人护命的任务。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一挑,展开余下信纸。饶芊芊得以看到关于沈妤钟如何嫁入永昌侯府的全部过往。 这一切,本就是一场阴谋。 那双清亮如月的眼眸蕴含着化不开的雾气,随着浅读深思,他紧锁的眉渐渐展开。 原来,沈妤钟自以为是捡到个大便宜。实则,顺利嫁入侯府这件事情本身,已成为圈套的一部分。 或许,从答应嫁入侯府的那刻起,沈妤钟就已经一脚踏入死亡 的边界线。 而现在,这张专门为沈妤钟编织的死亡大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陡然耸动,自某个小小破洞,逐渐瓦解整张大网。 不过是短短半月光景,死亡结局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妤钟如置死地而后生的枯草,一场雨,一阵风,就能唤醒她的生机。 似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草。 上位者兴许根本不在乎小蝼蚁的生死,却有人本质里的劣质根基——好奇心。 十四皇子要亲眼瞧瞧这根不起眼的小草,到底能不能撬动永昌侯府这棵坚韧不拔的参天大树。 饶芊芊得到的任务便是要在探索原因的情况下,保护沈妤钟不能受到伤害,看她能否真的逃出永昌侯府这个虎狼窝。 权势倾轧之下,安有完卵。沈妤钟可否成为其中特立独行的唯一? 不知不觉中,兴许连沈妤钟自己都不知道,她无意间的小举动,意外地牵扯住各方势力暗中窥探的目光。 而沈妤钟本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陷入更深层睡眠之中。 明后日要出发去庄子,有得她忙碌的机会。先下最重要是人要好好睡觉,才能保持好的精神和劲儿头。 翌日,沈妤钟一睁眼便开始忙碌,她先去祠堂后院请示老夫人,顺利得到首肯,便马不停蹄地张罗出行事宜,该用物件备两份,出行的银钱找苏云霜去支用,前前后后跑了一圈,人到了午膳后才出发。 临行前,苏云霜送别二人,只觉偌大的宅子在一刹那变得空荡荡的,连唯二能说话的人都要离开,顿时愁绪涌上心头,“我要当时不接这劳什子管家钥匙就好了,没得今日被两位姐姐舍下独自潇洒。” “哎,云霜可是个大姑娘,莫要离了人就哭鼻子,等我们玩够了从乡下回来,必定给你带好东西。”沈妤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伸出手刮了刮苏云霜的鼻尖,见人收了愁容,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到马车内。 送别车队离开,苏云霜稳住心绪回了府中,继续开启枯燥对账。 马车摇摇晃晃,沈妤钟忙了一上午,这会儿才得以借着机会假寐歇息,也不管车如何颠簸,不一会功夫,她便发出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时光翩迁一晃而过,待梁嵩下职回府,想起五皇子给自己的警告,他马不停蹄地赶去沈妤钟院子兴师问罪,就见到空了大半的院子不见人影,他喊了半天走出个步履蹒跚的老嬷嬷。 “夫人?夫人早就走了半日,世子现在去追也追不上罢?”老嬷嬷耳聋眼花,眯着眼睛大嗓门地回禀着。 梁嵩气得甩袖而去,出了门思及听月阁就在前方不远,自己多日未曾见到带回来的美人仙子,他心向往之。 虽美人多骄矜,不愿让自己碰,但见那美若谪仙人似的风姿,也可聊以慰藉。 初登阁楼,四下寂静无声,梁嵩眉心一直突突跳个不停,他招呼来丫鬟,询问饶芊芊身在何处。 然见丫鬟支支吾吾不肯答,他不好预感成真,“可是今日出了府?” “正是,芊芊姑娘同夫人去庄子游玩,老夫人那边是允了的。”小丫鬟生怕他怪罪,忙拉出老夫人的名号顶在前面。 再三被拒,梁嵩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好你个沈妤钟,我竟不知这美人是为你寻的!” 24. 第 24 章 乡下泥巴路坑坑洼洼,车辙滚过坑子,晃晃颠颠驶入山谷低洼处的庄子里。 这里距离入京只需半日光景,依山傍水,倒也清幽。一路上风景秀丽,只是跟着路线越走越偏,最后入了这双面环山的一条逼仄小道上。 时入秋季,已是硕果累累的丰收季节,沈妤钟观察四周除却山道,凡似田地的地方,内里一片枯黄,稀稀拉拉长着几颗草苗,鲜少见成熟粮食收割场面。 这地界怪哉。沈妤钟心中泛起嘀咕,这一路走来不见有百姓身影,看样子只能入村见分晓。 马车又行一炷香时间,过了崎岖小路,抵达村口时,眼前豁然开朗。 鳞次栉比的房屋排列有序,鸡叫犬吠声充满生活味道,西边太阳缓缓没入山坳,炊烟袅袅升起。 又见村口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清澈透亮的水似镜子般能照出人面貌,有三三两两的妇人抱着木盆蹲在河边浣衣。 村口三人环抱的大棵杏树下顽童嬉笑声传开,那下方立着个奇形怪状大石头,上面镌刻着“窑乡”二字。 这里确实是她要找的山庄,可瞧着并不富裕,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模样。 甚至可以称为贫瘠匮乏的小山村才对,这样的地方怎么有机会和沈鸢联系借印子钱? 想不通的沈妤钟勒令马车队伍停在村外,不少村里人头一次见到这种架势,浣洗衣服的妇人匆匆忙忙丢下手里衣服,也不管木盆顺着水流流走,忙把玩乐的孩子们聚集到一处。 还有几人忙不迭地往村里跑,该是去叫人来。 还算有防备心,沈妤钟将视线从外面收回,静等能主事儿的人来。 约莫半刻钟,车窗外传来个忠厚老实的男声,听音辨别,该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请问车里是哪儿来的贵人,我是窑乡村的里正秦大河,若有要事,不妨入村里商议。” 沈妤钟眼波流转,心念一动,凑近绿柳身边悄悄耳语几句。 绿柳得令,下了马车与来人交谈。 沈妤钟半眯着眼睛,老神在在的样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膝盖处,听见绿柳不紧不慢地与那人攀谈的对话声:“我家主子是与庄子上借印子钱的沈鸢沈掌柜,此次特来勘察窑乡村,劳烦叔伯给寻个安静些的宅子下榻。” “您是沈掌柜身边的人?我们村子刚上交了银子,手里确实没多余银钱,你瞧瞧今年庄家,干的干,旱的旱,求求掌柜的多给些时间凑银子吧!” 这声音讲起话来吞吞吐吐,沈妤钟听他东扯西扯,心下了然,这里正以为自己此行是为寻印子钱的事儿而来,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她是为印子钱而来,却不是来强收,只是想搞清楚为何这个庄子上的人最后会选择状告沈妤钟。 不弄明白原委,她心中不安,总觉得这会是个隐患问题,如同达摩克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她闭了闭眼,头一次在村里人面前出声,“里正多虑,我本次出行不为收银子而来,先为我等寻个住处罢。” 话落,沈妤钟拾起绿柳拿出的帷帽罩在一旁清冷美人饶芊芊头上,她仔细为芊芊系好帽绳,眼中带着愧意地小声说着抱歉。 “本来以为是个风景秀美富庶之地,这才想带你出来走走散心,倒教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沈妤钟为她把围帽面纱拉下,瞧见她微微弯了下眼睛,对自己摇摇头。 饶芊芊显然是不怪她的,沈妤钟勾起唇,忍住想捏捏她脸蛋的冲动,为自己也带上围帽。 她心底却止不住再一次感叹,女主当真善解人意好养活,接下来要陪她吃苦都不生气。 饶芊芊哪儿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她的问题古怪。跟在沈妤钟身边,这些日子惬意悠哉,基本上是他前半生最自在的生活,哪儿会嫌委屈。 他垂眸正想着以前任务时不见天日的艰辛苦闷,手边忽而被人握住,温温凉凉的触感带着麻意从指尖电到耳尖。 “跟我下去吧,要小心脚下。”沈妤钟拉住饶芊芊的手要下车去。 饶芊芊围帽下的眼睛倏然瞪圆,耳朵通红一片,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浆糊,“……”他嘴唇动了动,狠狠咬了一下,眼神儿慢慢变得清明些许。 这沈妤钟就这么喜欢对别人动手动脚吗? 饶芊芊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妤钟下了马车,脑子回想一路上种种,发现沈妤钟对她的丫鬟绿柳并没有过分亲昵,反而总喜欢与他逗趣。 原来是只对他吗? 秦大河与马车下来的小姑娘刚诉苦完,就听见车内有道慵懒妩媚的轻柔女声讲话,他只觉柔软羽毛般的触感从身体上划过,没由来的骚红了脸。 昨天见沈掌柜她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 不等他再答话,从车内走下来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她外穿黛青色对襟褙子,内搭月白色衫裙,头上罩着围帽看不见脸,身后还跟着一纤瘦高挑的女子。 见了人的秦大河蓦然回了神,眼中充满警惕,“不知贵人哪儿得的消息,来拿我们村子开刷,若无正经事儿,烦请贵人离开,夜深露重,山路不好走。”这身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那沈掌柜可穿不起这般华贵的料子。 沈妤钟知道他看穿了自己先前托词,她借用沈鸢的名号是为了好办事儿,这里正脑子转得活络,看来还是要拿出真凭实据人家才人。 沈妤钟唤来绿柳去拿账本给他,等里正翻开账本确定是自己画押字迹,忙道歉,不可避免地试探几句眼前人的身份。 “里正无需知晓我的身份,只用沈掌柜称呼我即可。”沈鸢与她都姓沈,这么称呼她也没毛病。 得了准话,这回里正再也不敢怠慢,但见这贵人带来的马车和两个侍卫,有些犯难,“贵人带的人多,村里房子暂时没这么多空闲地方,若不要求住在一处,倒是能腾出地方。” 沈妤钟奉行简装出门,又是为了解决私事儿而来,自然没敢带那么多的侍卫丫鬟前来,但要分开住,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看守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无妨,无需分开,地方不要多宽敞,干净些即可。”沈妤钟不会白吃白住人家的地盘,叫绿柳给里正银子,教他按正常住客算银钱,多的用于餐食。 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这里正待人接物还算舒服,印子钱的事情也是半年后才发生,能忍这些时候,该是个好脾气。 秦大河战战兢兢地等待贵人吩咐,没想到竟然还得了银子,他没出息的上嘴咬了下,看到那上面清晰牙印裂开嘴笑开。 得了人便宜他自是不敢怠慢,先请人到他居住的屋子里歇息,这边叫上人把东边不常居住的屋子收拾出来,别叫贵人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怠慢。 坐在秦大河家的院子里,他家居住简单,青石砖垒的墙面,三间住房,西边下角单独砌出一间小厨房,地方宽敞,被主人家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栽了棵核桃树,一根挂衣绳子系在树干,另一头系在墙上钉子上,上面搭着几件粗布麻衣,男男女女的都有还有几件小衣裳。 沈妤钟一切打量都藏在围帽下,院子里的女主人正笑盈盈地端来粗茶,随着她走出来,从正堂屋里的门扉处探出个小脑袋,头上扎着三股小揪揪,一颤一颤甚是古灵精怪。 “沈掌柜快用茶,我们庄稼汉没啥好茶叶,这是过年亲戚家带的包毛峰,您就只当解解渴。”这女主人特意用白瓷杯子斟茶,也是个讲究的,但许是第一次接触沈妤钟这种身份的人家,她还是难免拘谨地揪起衣摆。 这里的人淳朴率真,女主人亦是勤勤恳恳,沈妤钟心知这是他们家中最好的待遇,也没扭捏作态,施施然端起茶杯饮一口,虽然确实不如侯府中的茶叶,但如她所言,能解渴,便是好茶。 沈妤钟上辈子是个吃尽苦头的孤儿,别说一口粗茶,剩菜剩饭都没少吃过,因而她也不算偏颇的说了句,“尚可,多谢夫人茶水。” 没想到她会如此平易近人,受了她一句道谢的女主人家忙地摆摆手,窘迫地讪讪一笑,敞开了话匣子,“沈掌柜吃得惯就成,我们这个村子年年收成都不好,今年还多亏掌柜帮助。” “夫人知道村子上借印子钱的事情?她以为这件事情是里正一个人的决定,听妇人言语,倒像是村子里人尽皆知。 “沈掌柜莫要叫夫人,那是富人家称呼,你喊我春杏就行,你说的那事儿是我们村子每家每户签字画押过的。”春杏提及此事儿便是一脸愁容。 他们村子地处山坳处,四面环山便罢了,一到雨季地里禾苗烂根毁田都是常有的事儿,有见识的人家从外面学的沤肥的法子,好容易能养活秧苗,但家禽不是每家都有,等到了夏季,又不得雨水,山地又不好提水,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渴水,苗子枯死。 然而今年去城里卖粮食的村民意外结识沈掌柜,沈掌柜说是能借银子给村里休整,只需按月还账即可,正好村子里苦恼山地无路可挑水上山,这才与每家商定后签下条款,用这笔银子从别的地方买粪土做沤肥,修山路方便挑水。 不曾想,今年的收成确确实实比往年好上许多,但窑乡村封闭许久,没有外来商户入山受粮食,那些打好的粮食屯在家里,时不时地仓鼠运粮似的往外挪,卖来的银钱连还利息都不够。 “沈掌柜,我们这月还的确实不够数额,可您也能看见,山路难走,那钱都是我们每家每户一点点挪到外面贱卖换来的辛苦钱。”秦大河站在门口落寞地说着。 他以为沈掌柜是来要债,手扒在门框借力支撑,却不敢入门半分。 细看而去,秦大河双眼里泛着血丝,脸色憔悴,是个长相很周正的壮年男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没沈妤钟带来的侍卫利落,缝缝补补的阵脚总也藏不住。 而他是一个村的里正,尚且穿成这样,可想这里的人过的并不容易。 25. 第 25 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沈妤钟是抱着和解态度来,并不想为难人,“我不是要兴师问罪,不过是与家妻闲谈几句,里正就当我是外来游玩的旅客,在此处歇歇脚总是可以吧。” 她瞧出这秦大河面对自己时太过紧绷,有意缓和气氛。 她是来解决问题,不是要火上浇油。 春杏几步快走到秦大河身边拉人,有些怨怼,“你今儿怎说话这般呛人,沈掌柜是个好相与的,别得罪了人家。” 她利索地用胳膊肘给丈夫两杵子,转身推着他进屋来,“他性子倔,沈掌柜别跟他一般见识,东屋估计还有得时间收拾,若不嫌弃,先在我家用饭。” 一行人加上护卫丫鬟马夫,拢共六人,分两桌坐开,沈妤钟带着饶芊芊与主家同坐。 春杏手脚麻利,用不了多长时间端上饭菜,都是些家常便饭,偶尔见到几抹黄色鸡蛋碎末掺在菜里。 沈妤钟摘下帷帽搁在凳子上,从善如流地端起碗筷,吃食上她不挑剔,村中情况显而易见,饶芊芊学着她取下帷帽,耳边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声。 正堂屋里跑出来两个一大一小的小孩子,小的那个就是从门缝里偷看的小丫头,她捂着嘴双眼瞪得像铜铃,“哇,家里来了两个神仙姐姐!” 沈妤钟弯了弯眼,心情甚好地侧面看向饶芊芊,她正低着头,只能见耳尖染了层薄粉。 小孩子说起话来童言无忌,大抵没见过如二人般风姿卓越的美人儿,稀奇地不敢挪开眼睛,生怕一眨眼人便飞走了。 她后面跟着的半大小男孩儿眼疾手快地抱起她,“这是客人,别瞎说话。” 一顿饭过后,绿柳照常留了银子,沈、饶二人又重新带上帷帽,她们这样容貌在村子里露面,少不得被人议论纷纷,因此谨慎了些。 秦大河带着众人去了收拾出来的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有口井,两间大屋,两间小屋子,沈妤钟自备有床褥,绿柳从马车上抱下来被子铺床。 沈妤钟左右瞧瞧,拉住饶芊芊为难道:“不妨我们二人住一间大房,用的是府中带来的干净被子,其他房间铺的是村里人借用来的。” 她是没料到村里如此艰苦,并未多做准备,但二人都是女子,想来共盖一床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却见一向风轻云淡,没有过多情绪表达的饶芊芊慌张地摇摇头,指了指绿柳和沈妤钟。 沈妤钟莫名能理解到她的意思,“你想让我们二人住一间,你单独一间?” 饶芊芊肯定地点点头,眼巴巴期许地看着她。 “这哪儿成,奴婢是下人,万不敢做逾矩之事。”绿柳一听就急,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束缚着她不敢越界。 沈妤钟看着绿柳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失笑,指着她给饶芊芊瞧,“你看,有人比我还不愿意呢,你放心,我睡觉安分,不会同你抢被子。” 饶芊芊目光暗沉如夜,他自然在意的并非什么抢被子。 但绿柳不愿,沈妤钟强求,他内里挣扎许久,在睡地铺和床之间犹疑。 思量半响,他轻轻点了点头。罢了,左右吃亏的不是他。 才怪! 沈妤钟睡觉安分就是最大的谎言! 夜幕低垂,星河灿烂。 饶芊芊顶着困倦不堪地睡眼,死气沉沉,如躺在地底多年不得安息的死尸,怨气横生。 美人脸上面无表情,第三次拨开沈妤钟攀自己身上的腿脚。 他拉下横亘在自己脖颈处的一节白玉手臂,生出不如点了她穴道,让人安分些的想法。 然而,想起沈妤钟第二日醒来肯定会发现异常,他歇下动手的心思。 啧,还不如随便窝在哪儿个角落歇息,以前不也是那样过来的。可想想潮湿阴暗遍地爬的各类虫子,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身下床褥柔软,带着淡淡胰子香气,让人不想挪动身体分毫。这些日子的安逸,终究让他长出骄奢淫逸的陋习。 饶芊芊心底为自己逐渐沉溺在闲逸生活中不齿,他翻了个身侧睡,一遍遍提醒自己要时刻牢记任务。 困意上头,他慢慢要步入梦乡。倏然,一条手臂熟稔地搭放在他精瘦却不孱弱的腰肢上,背后贴上了个热乎乎的身体,与此同时,他格外感受到两处浑、圆,软、绵绵的东西紧紧贴合在他的背部。 饶芊芊浑身一颤,紧闭双目蓦然睁开,他恍恍惚惚地低头看了眼下摆,包裹严实的双腿似乎不太舒适。 月色轻巧漫步在窗棂上,巧妙避开床榻位置,故而月亮也瞧不见少年羞怯含娇的脸。 那厢,窑乡村里正堂屋里灯火通明,不少人挤挤攘攘在这间屋子里,门口都站满人,还有人停在院子里找不到屋内下脚地。 “里正你说句公道话,那些人打算要多少银子?”头发黑白参半的老庄家汉子捏住桌角,身体微微向前倾,那张苍老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浑浊发灰眼睛,他绷着干裂的唇瓣,努力让自己说话声镇定些。 “沈掌柜说来看看村子,没打算来要钱。”秦大河第三次保证地重复这句话。 屋子里有人沉不住气,“这种哄孩子的话你也相信,保不齐人家就是看咱村子里人好说话,来狮子大张口,里正你也敢放人进村。” “那你说咋办,她手里拿着账本契书,白纸黑字,我还能不放人进来,等着人家断村子里生路吗?”秦大河亦是被逼急了,黑着脸拍起桌子怒喝着。 他这一震,屋内立刻鸦雀无声,其实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只是觉得这日子还长远,欠的钱总能还上。 “那怎么办,印子钱还不上总不能让我们家卖地吧,今年好不容易收成起来了,怎就要折在手里了呢?”人群中传出个女人低声抽噎,她这动静一出,不少人跟着抹去泪花。 百姓靠地吃饭,倘若连地都保不住,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后话。 此起彼伏地抽噎声浇灭掉秦大河的怒 气,他泄了气般跌坐回凳子上,脸色灰白一片。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脑袋,口中喃喃道:“都怪我鬼迷心窍,就不该听信隔壁村的话,他们大路小路都方便,咱村子这出山破路哪儿能比得上。” “或许,我有个办法可行。”人群中走出来个清瘦男人,他面色枯槁,精气神却儿十足,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是许久没吃饱饭的样子。 “李先生怎么也来了,村子里还没到卖地的时候,你……”秦大河的话还没说完,他身边站着的半大男孩儿冲了出去。 男孩儿站定在这位李先生身前,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喊到:“先生快过来坐下歇歇。” 李明沿露出个欣慰的笑,揉了一把男孩儿的脑袋,“不了,我说完就走。” 秦大河将板凳搬到他的身边,强行将人按坐下,“先生身子骨差,就别半夜乱跑。” 李明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大抵就是他为何会选择落脚在这里的原因,这里的人,是如此的朴实纯良。 思及至此,他缓缓讲出自己的顾虑和想法。 李明沿是从南方水患逃出来的灾民,无意间发现这个与外界鲜少联系的村子,这里的人见他快要饿死在小溪边,心生不忍,一家一口粮食将他救了下来。 他在此处居住数月,借助会认字读书的原因留住在窑乡村里教导孩子识字,各家以粮油为束脩,让他生活在村子里。 无人知晓,这位不起眼弱不禁风的教书先生,曾经就职于安抚司同知,是正儿八经的六品官员。 他经手过朝廷派放赈灾银的账薄,知晓如今南方灾患迟迟得不到救助,是有人动了赈灾银,有人成批运走银子,旁人看不出账簿问题,他却能在日积月累中察觉不对。 正因如此,他向上级报备数目纰漏,不曾想安抚使早早与人狼狈为奸,他惹祸上身,遭到灭口之祸的追击。 若非他机警,留了个心眼做成身死在湍急水患里的假象,后混迹在流民中逃出城来,兴许他现在真成了一缕冤魂。 听了李明沿的建议,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最终秦大河敲定,再观察一日沈掌柜一行人,若有异动,就听从李明沿的提议,先下手为强。 翌日清晨,沈妤钟起床时,已经不见饶芊芊的身影,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只觉一觉好眠,身体都变得轻盈许多。 绿柳坚守本分,为主子端来洗漱用水。 沈妤钟整理好后,还不见饶芊芊人,随口问了句人去了哪里。 “芊芊姑娘一早就出门去了,我瞧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绿柳收拾好水盆,离开时回应着她的问话。 没休息好吗? 沈妤钟回想起昨夜,桃花眼中划过心虚,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她昨夜睡得沉,还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抢被子。 完蛋,别是她折腾的人一夜没休息吧? 26. 第 26 章 沈妤钟不知,虽然她猜测的方向错了,但结果反而歪打正着,某种意义上来讲,饶芊芊确实彻夜未眠。 而被人挂念的饶芊芊本人,一早趁着没人,自己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山沟里洗了个冷水澡,顺便将濡湿的亵裤搓洗一遍。 等天边旭日东升,半轮日头似姑娘羞红的脸颊半遮半掩,饶芊芊收拾妥帖,重新带好围帽正欲离开此地。 杂草丛生的山野中,传出窸窸窣窣脚踩树叶声,饶芊芊顿住动作,静静等待来人离开。 忽而,外面响起对话声,时远时近,饶芊芊经过特殊训练,虽不抵其他暗卫身法矫健,比之寻常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将对话听个完全,围帽下的眼神儿陡然凌厉起来。 不消片刻,人已经走远,饶芊芊从草丛中显出身形。放眼望去,才知,有一条他未曾注意到的羊肠小道顺延到山坡上。 他手里还抓着湿漉漉的亵裤,想了想,先打道回府再做决定。 沈妤钟遣绿柳去里正家帮忙做饭,昨日他们商定好,在村里吃住会给银子,绿柳到点去看着饭菜带回来即可。 等早膳的空档,饶芊芊回了院子,沈妤钟一眼看到她提着衣服回来,给她指着院里水井,“这里有井,不必跑远。” 饶芊芊摘下围帽,给她指了指天,摇摇头,抖开衣服挂在晾衣绳上。 “你怕打扰我们休息?没事的,我不介意。”沈妤钟上前走近几步,想帮忙,又无从下手。 回忆起绿柳的话,她颇为窘迫的挠了挠头,看见饶芊芊身上还穿着她原先半旧不新的衣裳,眼睛一亮。 等绿柳拿着早膳回来,主仆几人用过饭,沈妤钟兴冲冲拉着饶芊芊回屋。 被她按在座椅上时,饶芊芊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看她一个人转来转去。 沈妤钟去马车上将自己包袱拿回房中打开,除了必要的银钱,还有几身简单衣裳,不够华丽,却都是崭新的。 她挑挑拣拣,拿出件松石绿直袖短衫,又搭栀子黄八破裙,颜色不至于太沉闷,又不不扎眼。 沈妤钟拿着衣服对比饶芊芊身形,满意地点点头,“倒是合适,还方便。” 出门在外,她未雨绸缪备得都是短衫半袖,行走方便自然。 饶芊芊见她这样,有些如坐针毡地要起身,眼睛里的局促无处遁形。不想,沈妤钟拉起他的手,就要动手去剥去他身上衣服。 “?”饶芊芊下意识地后退巧妙躲避,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扯回漏开雪色肩头的衣裳。 沈妤钟见她如此紧张地抓紧衣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入府时不是刚裁了两身衣裳,怎不见你穿,还是这老两件,料子都快穿破了。” 饶芊芊生怕她真扒衣服,忙在随身竹片上写字,“衣服华贵,不适合出行。” “所以我带的都有多余新衣服,我虽比你矮一点,但你瘦削,该是能穿上。”沈妤钟见她面露狐疑之色,拾起床上收拾妥帖的衣物给她,“是我唐突,你先换上,身上这件太旧。” 饶芊芊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见到腿弯处的衣摆不知何时破了一块儿,约莫是从那山脚下草丛中走动间,不注意时勾坏的。 他眉眼中的冷霜化开,防备姿态解除,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刷刷在竹片上落字,递出竹片时,饶芊芊嘴角微微牵动,一贯冷若寒霜的面容露出个似哭似笑的神情。 沈妤钟起初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直到接过竹片,见到上面书写,“谢谢姐姐好意,以往从未有人这样关照芊芊,不是有意躲避姐姐。” 她猜测出饶芊芊兴许是在笑,只是,那笑得怪模怪样,沈妤钟以拳抵唇咳嗽两声,闷头把衣服塞入饶芊芊怀中,便逃出门去,顺手把门合上。 她怕再不走,面对饶芊芊那笑容自己会破功。等出了门,沈妤钟骤然反应过来,饶芊芊方才可是喊了她姐姐? 以往这人都是疏离又客气的称呼她为夫人,还是头一次这样亲昵。 沈妤钟背对房门,低头浅笑,不知觉地露出一排贝齿,整个人都在冒着傻气。 她心口那一直以来的空落落的感觉,此时变得异常满足,像是突然中了头等大奖那般,被惊喜砸了个正着,人都是恍恍惚惚。 看来,恶毒女配也能和原文女主好好和平共处嘛! “夫人在门口做什么?还这样笑?”送完东西的绿柳回来就见到这幕,自家主子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猫,神气的不得了。 沈妤钟眉头一挑,故作神秘,“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饶芊芊生怕她久等,话音落定不多时,便将门打开,守在门口的主仆一眼望去,登时亮起眸子。 “芊芊姑娘这身装扮真美!”绿柳由衷地赞美着,双手捧在心口做捂心状,“像是画卷里美人图活了一样,走出来了。” 沈妤钟认同的颔首,以往的饶芊芊多以浅色衣物为主,加之本身气质冷冽出尘,似那冷月当空,与人之间总是隔着层若即若离的疏离。 而今一身亮彩配色的衣物,将其超凡脱俗的气度抽离,多添了些凡尘烟火气,便显得她平易近人许多。 饶芊芊垂眸所见身下栀子黄色裙摆,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一如往昔,他从未穿过如此艳丽色泽的衣物,不是那一成不变的黑,是如落日余晖般灿烂的颜色,又似青竹松柏般的生机勃勃。 真好。 他想,他也能握住一点世间的色彩,即使这件衣服并不是那么合身。 沈妤钟将人打量一圈,帮她铺平衣领褶皱,“瞧着你身板不大,穿着倒是挺紧绷,这袖子都短了一截,若是不舒服就脱下来吧。” 饶芊芊抗拒地摇摇脑袋,将不到手腕的袖口往指尖方向拽了拽,像是在告诉她,这件衣服自己能穿。 “好,你喜欢就先穿着,等回侯府,多给你裁几件好看衣服,可别穿那白色,瞧着就寡淡,白白浪费你这么好看的脸蛋儿。”末了,沈妤钟上手掐了把饶芊芊的脸蛋。 这皮肤,果真光滑如剥了壳的鸡蛋,沈妤钟丝毫没有占人便宜的愧疚,都是自己能摸到女主的快乐。 北关风沙大,气候干,饶芊芊这皮肤却嫩得和水做得般,实在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沈妤钟羡慕地收回手,默默地摩挲起手指。 饶芊芊则是顺从地点头,悄然红了耳尖。眉目低垂间,他轻轻抬手抚在自己脸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妤钟手指的温度,他眸色明亮如清泉,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注视起眼前女人。 从前,身边人从来没有夸赞过他好看。美貌在暗卫中 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项。 不仅不会带来益处,甚至会因这过分出众的容貌而故意被排挤、打压、羞辱。 负责训练的统领斥责他难泥扶不上墙,不如去那南风馆做个小倌儿。 同期暗卫嗤笑他粉面油头是个娘们儿,他几度想要刮花这张惹是生非的脸,是十四皇子在暗卫中一眼相中了他,一并挑选他入王府做暗桩。 潜伏在梁嵩身边成为细作,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 而在这里,遇见第一个真诚夸赞他容貌美丽的人。 不是为了利益,只是欣赏而已。 几人又将屋子一番休整,昨夜匆匆忙忙,一切从简,现下有时间,忙不迭地把屋子里里外外擦拭个遍。 想到昨日饶芊芊迁就她没休息好,沈妤钟让侍卫去里正家借张床,却意外遭到饶芊芊阻拦,让她不要为了自己而麻烦,她只是初到陌生环境休息不佳。 沈妤钟见她执意,歇下去搬床的心思,并在心底告诫自己,今晚休息一定要安分守己。 忙完这些琐事,沈妤钟带着饶芊芊绿柳出门,正式在村里闲逛起来。 倒也不是乱逛,她借此机会来看看村里情况,打算寻个地段搭建出个胭脂制作坊,这里百姓贫苦,她大可多让些利润。 她们出行没多久,路上遇见要去山上除杂草的里正,几人不想漫无目的乱走,一路跟着上山。 山路小道偏而窄,沈妤钟和里正聊起村子里这样的土地有多少,里正表明这里只要能爬上山的地方,大多可以开垦的都能算上。 放眼望去,四面环山的窑乡村这里的田还真是不少,百姓勤劳,只要肯干、多干,断然饿不死人。 沈妤钟想到此行目的,试探性地同里正商议起土地的事情,梦中她因为侵占良田迫害百姓而被状告,她现在可是正儿八经地与人商量,可算不得作奸犯科。 里正神情变幻莫测,询问她可是要买卖田地? 沈妤钟是想了折中法子,提议让里正用土地换钱,她可高价收购,届时在以低价卖给窑乡村。 里正只当她说玩笑话,脸色逐渐变得不太好看。 沈妤钟却觉得,山地本就水土流失严重,一般种不好庄稼,沤肥的法子虽然能让产量提升,可代价太高,今年是借印子钱,明年继续借,以此利滚利滚利,钱永远都还不上缺口。 “里正好好考虑,我能出个好价钱,亦可以再低价卖还给你们。”这可相当于白给钱,这里正总不会连钱都不想捡吧? “沈掌柜好意我带村子心领,但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谁家困难到砸锅卖铁,也断不会起了卖地的心思。”里正态度坚决。 “或者是以粮食抵先前那些欠款,我可用高于市场粮价收购,绝对不会让村子亏损。”沈妤钟又给出个好方法。 里正摆摆手,将头扭到一边去,这下是彻底不想与她谈论此事。 沈妤钟劝不动,便带人离开。 待晚上绿柳取来了饭菜,众人吃过晚饭,纷纷困倦上头,夜幕刚刚擦黑,几人已经洗漱好躺上床榻。 夜微凉,月如霜。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沿着墙根,摸到东边沈妤钟居住的院门外。 有个消瘦身影打了个手势,余下几人麻利地攀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到院子里去。 27. 第 27 章 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行直房门前,他们目标准确,直奔主卧而去,有人拿着匕首在合拢紧闭的门缝里捣鼓,一点点撬开门栓。 入了门内,一行人四散开来,有的翻柜子,有的拉抽屉,还有胆大的走向床榻位置,伸手要去摸枕头下面。 只是,枕头下空空如也,来人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忽而,他双眸瞪大,瞳孔中划过惊惧之色,声音都变了调子,“快走,都别找了!” 枕头不沾半点温度,连重量都轻的可怕,怎么都不像是有人枕在上面的样子。 有人蹙眉责怪,“大呼小叫什么,她们这会儿睡得正香,我可是下了不少料,咱再大的动静都惊不醒她们。” 那人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心有余悸地回首看向床榻上,被子下鼓起个长条形状,再向上看,他蓦然惊愕住,一片雪白之中,那露出来哪儿是人脸,分明是卷成长条的被子。 恰巧,一道亮光刺入他的眼睛,男人下意识地举手遮挡,“我就说今日的菜味道怪,原来问题在这儿呀!” 一个娇俏少女声音响彻房间内,还不等他们反应,门口亮光更甚,一盏明灯照耀小院,连同屋内情形都可一览无余。 作势要逃跑的三人瞬间无处遁形,有脑瓜转的快的,飞身向门口冲去,却迎面撞上走来的几人,反被逼得倒退几步。 那男人适应亮光后,才蓦然发觉他们已经入了圈套,几个人都被迫堵在房内进退维谷。 而起先那抹亮光,正是从窗户透入,他急得晕头转向,惊诧发觉这些人连窗户都提前派人守着,想来是早有准备。 “你们三更半夜来我房中翻箱倒柜,窑乡村真是好得很!”沈妤钟沉着脸,手持灯盏迈步入门来,略微一扫,见屋内均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眉心一跳,疾言厉色道:“还是说尔等包藏祸心,要做那等先奸后杀的龌鹾事。” 饶芊芊和保护她的侍卫跟在身后进来,瞬间将门口围住。 “不可能,你们怎么现在还能醒着。” 沈妤钟的厉声质问惊醒这帮贼心不死的村民,他还不知悔改地出口询问起。 看来是想做个明白鬼,沈妤钟掀起眼皮冷冷给他一眼刀,“怎么,你以为我敢轻易入这等穷乡僻壤之处,没有能傍身的本事?” 沈妤钟此时万分庆幸,幸好自己带着饶芊芊这个医师圣手,能在今晚这种紧要关头力挽狂澜。 下午出行在里正那里碰壁时,饶芊芊便及时告知听来的消息,知晓村子里的打算,怎么会无动于衷任由他们得逞。 沈妤钟朝身后饶芊芊投去感激一笑,真是多亏了她。 与她冷意十足的目光在半空中触碰时,两人皆是一怔愣,随即,饶芊芊似乎不太好意思地撇开脑袋。 “我们不清醒,难不成还要等着你们上门羞辱。来人,把他们都绑了,明早就扭送官府,就说他们半夜三更入室抢劫,意图谋财害命!”沈妤钟身后两个侍卫立即上前,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绳索要将人绑起来。 最先察觉不对劲儿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吓得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沈掌柜冤枉,我们没想谋财害命,就是想来找账本,没其他恶意。” “片面之词,谁能保证你们说的是真是假。”沈妤钟示意侍卫继续绑人。 这时候,其他人同样慌了神,学着前面那人认错。笑话,真被绑了入官府牢狱,那可不是轻而易举便能脱身,何况他们眼下有嘴说不清,有很大几率会被判刑。 这时候一个二个都知道害怕了,再也不敢逞能,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说得慢了,让人送到府衙去。 “所以,你们就是怕我强行抢了你们的田地,不仅敢在我们饭菜里下迷药,还爬墙来找账本。”沈妤钟越想越气,她哼笑一声,只觉得荒唐。 她白日那般好心出主意,就差把白送钱写在脸上,这些人千般不愿,扭头就打起行窃之事,真是不知该说他们无法无天,还是蠢笨如猪。 “我们本就倚天靠地活着,您要收田,不是要绝我们的生路,我们是没办法,才听信李先生的注意。”结结实实绑成粽子似的男人梗着脖子,脸上因为不安分还被侍卫揍了一拳,说起这话来,面上带上委屈。 “好了,这些话天天讲,日日讲,耳朵都听腻了。”沈妤钟只觉脑子疼,真想立刻将人送去官府。 愚昧无知。沈妤钟此时才知,上辈子所在国家能做到全方位教育普及,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听你说,这注意是李先生给的,那他现在在哪儿?”几乎是话音刚落,大门处发出“砰砰”敲门声。 不是轻轻敲,而是用尽全力的拍打。 沈妤钟磨了磨后槽牙,当即反应过来,好呀,人这就是送上门来了。 饶芊芊见她脸色,领悟意思,忙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身形消瘦薄弱,脸色苍白的仿佛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的病弱男人。 他的手掌还在高高举起,见到门内一众鸡飞蛋打的情况,讪讪地收回手,继而双手抱拳,彬彬有礼地行礼道:“某李明沿,深夜来叨扰,还望沈掌柜多有担待。” 沈妤钟站得脚疼,寻个椅子坐下后,见到那人文绉绉的样子,嗤笑一声,“还见什么礼数,他们入门盗窃你放风,现在拿这等伎俩哄人。” 沈妤钟最是瞧不上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敲门求见,就他这个弱身板,不是一早蹲守,她敢改名跟梁嵩一个姓氏。 “……”被拆穿心思,李明沿也不闹,只是又拱手作揖,才敢跟着进门来。 他守在门外不多久,但见院内好似天光大亮的景象,心知肚明计划败露,左右逃不过问责,不如坦坦荡荡入门来。 领着人进门的饶芊芊却锁紧眉,嗅了嗅鼻尖,察觉出一丝不对,这个孱弱男人,身上有股若即若离的血腥味。 很淡,可他在暗卫营中摸爬滚打多年,对血的味道极其敏感,再加上他修得毒医手,对人的身体比一般暗卫要敏锐许多。 眼前人身体近几月受过大创,身上有暗伤久治不愈。 饶芊芊神色复杂,快几步走到沈妤钟身边,想告知她这个李明沿或许不是窑乡村的人。 “李先生,沈掌柜要压我们去府衙,你快 说这些注意是你出的,我们只是听从你的决定。”他一进门,几个男人就嘴上不停地求他救命。 “闭嘴,你们这些人谋财害命在先,还在讨饶,未免太没眼色。”沈妤钟心绪繁杂,小脾气上来一脚踢在说话那人的屁股上。 力道并不重,那人却红了眼圈,羞耻,大庭广众之下被个女人调教,便是没有比这更难堪的时候了。 他哑火似的缩起脖子,还往其他两人身边靠了靠,显得安分多了。 二人这般一打岔,饶芊芊注意力转移,歇下要告密的心思。也罢,这人现在碍不着她们,管他哪儿来的。 李明沿目光从那求救男人身上淡淡扫过,刚欲开口,先听沈妤钟语气不善地警告话语,“别在讲什么劳什子废话,我放你进来,是想搞清楚这窑乡村到底要做什么。” “……”李明沿张了张嘴,咽下那些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车轱辘话,本身就有几分傲气的性格,再三出师未捷,心里多少有些窝火。 因而,他再张口,说出来的话便没那么中听起来,“沈掌柜要买村里田地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就是不想卖,还想还上钱,便觉得偷了账本一劳永逸。” 是他想得简单,小瞧了眼前女人的手段,没能成功便罢了,还让她拿捏住了错处。 没想到这李明沿文文弱弱的样子,说起话来,倒跟个炮仗似的硬气十足,沈妤钟收起懒散姿态,正儿八经地坐起身。 看来看去,这村子里的人,也就这个姓李的还能与之商量一二,“可我并非执意买地,以高价收粮食也行,但里正对这些法子都不满意,我可是给了你们好些机会,你们只是不相信我。” 是的,归根结底是窑乡村的人不信任她。 李明沿眼中神情变换多端,像是考量她话中几分真,几分假。他沉寂良久,末了嗫嚅半响,喉咙颇为酸涩开口,“这确实是我们的过错,只是里正也未曾给我提及你要高价收粮的事情。” 不然,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让村子陷入这等两难境地。 这时便能体现出一个人的认知成度所带来的不同理解,一句话,秦大河听来只觉沈妤钟是个大骗子。 换做当时是李明沿在场,兴许会多与沈妤钟探讨几种不同的可行之路,不一句话否决,先看成效如何,再做最终定论。 “那沈掌柜说高价收粮,还作不作数?”窑乡村眼下最大根本原因是无人来受凉是,别说普通价格,就算比市场第一层,窑乡村也得抓住机会卖出去。 粮食不能等,再拖,就成了陈货,价格更要往低了算。 窑乡村人好,李明沿想报恩,他想抓住一切对村子有益的机会。 起先他不了解事实,只知道沈掌柜是放印子钱,以为人是来要银子,他平生最痛恨欺压百姓的人,这才筛选几个机灵点的年轻人,想趁夜把账目偷来,一把火烧得干净,让村子里的欠债销了,以此一劳永逸。 哪成想,他竟然也能落得这种下场,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着人给条生路。 李明沿懊恼地低下脑袋,他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朝栽了个大跟头。 28. 第 28 章 “可以,”沈妤钟神情未动,抬手指了指绑好的三人,“但他们还是要送官府。” 几人哭爹喊娘,见沈掌柜无动于衷,忙不迭向李明沿投去祈求目光。 李明沿沉默,心知沈掌柜已经退让一步,但还是保留点期待问道:“此事难道没有转圜余地,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呵,还有脸问为什么。”沈妤钟神情好笑地看着他,如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是有脑子才没让你们得手,他们擅闯入闺阁女子房中,本身就是重罪。” “再说严重些,我们但凡真吃下迷药,在重度昏迷情况下,他们见色起意,难不成我们还要忍下苦果,任由你们欺凌。”沈妤钟面上讥笑不减,说得那几人面红耳赤,还有个人贼心不死地偷偷觑着沈妤钟那张宛若神女的脸。 绿柳举着灯笼从窗户外绕一圈回房中,凶巴巴地朝他们啐了一口,“就是,你们不能因为这种情况没发生,而因此小看事情轻重,若真成真,便不是区区关押几天就能了事,女子清白何等重要。” 她像个小老虎似的,气势汹汹地稳稳站在沈妤钟身前,挡住其他人偷看视线。 李明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出一言反驳,他看着沈妤钟几人美貌出尘的容颜,实在没办法说出几人不会动邪念的说辞。 尔等美貌,饶是在上京,那都是屈指一数的顶尖容颜,讲这些人没那种念头,怕只是这几日没真正见到她们面容。 正因如此,李明沿从来没从这方面考量过,但此时,他对沈妤钟的解释完全心服口服,继而抱拳称赞,“是在下唐突,掌柜所言非虚,是该以儆效尤。” 他已知悔改,自己确实狂妄自大,漏算这一危险深度。 “李明沿!你不能不救我,可是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你欠我一条命!”听见没机会逃脱,先前口出狂言给人下迷药的那人奋力挣扎起来,侍卫一个不留神,竟要让他挣脱了去。 一旁持续观察情形的饶芊芊美目中冷意尽显,不等人扑起,先上前利落地甩去一巴掌,“啪!” 两颗牙齿混合着血迹掉落在地。 长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幅度,饶芊芊手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这一掌下去,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震颤。 饶芊芊心想,谁让这人要扑向沈妤钟,她可是自己的任务保护目标,自己是在尽忠职守。 清脆响声镇压住蠢蠢欲动的其他人,沈妤钟愣神儿片刻,少倾反应过来,眼睛弯弯鼓起掌来,“好芊芊,就该这样,不听话的东西合该被教训。” 顿了顿,她起身牵过饶芊芊的手,看见她手心红通通一片,心疼地低头凑近小口吹了吹,“你的手扇疼了没,待会儿睡前可要涂药膏,不然明日会手疼。” 掌心处传来密密麻麻的搔痒,饶芊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蜷曲起来,他美目低垂,鸦羽似的眼睫轻颤,目光落在沈妤钟如锦缎般的黑发上,不知觉地柔和了神情。 听见沈妤钟的问话,饶芊芊眸子复而清亮咬唇摇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儿。 “我的牙!”重新压在地上的人口中含糊不清地呼喊,就这会儿功夫,他的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看着地上那两颗掺血的牙,众人一阵胆寒,看饶芊芊的目光都多几分畏怯。 李明沿显然意识到现下情况的危险,这边是救命恩人,眼前是寸步不让的沈掌柜。 他闭了闭眼,心中一横,“沈掌柜,他们都是些目光短浅的平头老百姓,报了官这辈子便毁了,此事我出的主意,责任本来就该是为担责。” 沈妤钟心情不虞,懒得与他扯官腔,拿着帕子给饶芊芊擦手心,“好啊,那就你去官府蹲大牢。” 李明沿想到自己假死之事,万万不能入出现在衙门,否则定会受人掣肘。 “沈掌柜,这事儿真没宽容余地,看您也是心善之人,何不让他们一马。” 这是硬得不行,来做情感说客,她方才那些话白说了。 沈妤钟唇瓣勾起个幅度,目光冷冷抬头,可惜,她是最不吃压力之人,“心善?心善你们去找菩萨啊,来找我做什么,求神拜佛别是走错了门路,我好意来窑乡村关照,尔等瞎眼刁难,这会儿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想到我的好来。” “你这李先生,起初以为是个识趣的,没想到旁人三言两语,你就顶风出阵,看来也是个蠢货,无可救药的愣头青。”沈妤钟逢遭横祸,当真一点不想忍耐。 好话软话说尽,李明沿也是没了折,他自知理亏,被她骂蠢货也不敢恼,转口风打听起别的来,“沈掌柜大人有大量,还想着与窑乡村合作,就是不知掌柜的要大批粮食作甚,若为口粮,我村存量颇多,怕是没个三年五载吃不完,若要卖,你高价收,低价卖,能得计量银子,必是无法回本。” 这种时候,他自己自顾不暇,倒想着村子里的事情,沈妤钟狐疑地凝视他,琢磨不透忽而转变的话头。 “先将他们三人关到柴房去,留个人去看着。”她不想让自己的计划被外人得知,但见这李明沿要做什么。 遣散了几人,房中空旷大半,夜风习习,无端起了凉意,沈妤钟拢起袖子,拉着饶芊芊一同坐下,“不知李先生可知南方水患,听那人说他在河里救了你,大抵是知道的吧?” 李明沿沉默点头,她真是心思敏锐,那人不过一句无心之话,反让她猜出原委。 沈妤钟起了惆怅,眼神儿放空静默良久,半晌后才开口道:“我自上京而来,一路上见百姓孤苦,流离失所,这笔粮食,拿去贱卖,不如去救命,你觉得哪个更划算一些。” 她声音轻而缓,却让人能刹那体会到她心中愤懑不平,与难以言表的悲怆哀伤之感。 听闻此话,沉默的李明沿愕然抬头,眼中不解化为浓烈的激动神情,他嘴唇嗫嚅着,见沈妤钟如见神明,背脊顷刻佝偻下去,卸下防备与伪装,哭哭笑笑打作一团,“李某不想,掌柜竟然有如此远志 ,是我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读了许多年圣贤书。” 他自惭形秽地垂眸,李明沿家境普通,不过是苦读多年熬上个小官,一遭落难,有家不敢回,但心有志向,不予同流合污。 “只是,不知沈掌柜要如何做,口说无凭。”激动过后,李明沿拿袖口拭去眼泪,恢复几分神志,质疑起个小小掌柜,怎样救世人。 “怎么,李先生要审我?”沈妤钟见他这么大反应,心底起了小九九。 “不敢,只是好奇掌柜谋划。”李明沿摸了摸鼻尖,故作轻松地笑语。 “我当然不是口说无凭,早使唤人画了城中布施点,又见不少年轻力壮的青壮年,这部分可以工代赈,老弱妇孺中,女子可当入绣房,做杂役,我手中还有几家铺子,正要招工,还要选址建立作坊,里里外外最缺的就是人。” 她身侧,饶芊芊目光一瞬不舜的看着她,眼中亦是动容,若是自己身为乞丐时,能遇到沈妤钟,大抵就不会经历日后苦难,不会进入暗卫营,更不会遭遇那些羞辱凌虐。 李明沿身为前安抚司同知,自然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听到提议,他细细思索片刻,明白沈妤钟非吹牛,是个要干实事的人,“不知,在下可否与沈掌柜进一步说话。” 沈妤钟面色不见惊讶,沉吟片刻,叫绿柳和另一个侍卫出去带上门。 “这位姑娘是?”李明沿表明不想让第三人在场。 饶芊芊从善如流地起身,反而是沈妤钟拉着人手腕不放松。 他回眸,对上沈妤钟含笑的眼眸,又默默坐了回去。她想让自己留在这里,肯定有她的道理,饶芊芊乖巧地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特别像个漂亮至极的手办娃娃。 沈妤钟要不是碍于有外人在场,这会儿便要上手捏捏她的脸蛋儿了。 沈妤钟的逻辑很简单,她思及饶芊芊是女主,剧情都是围绕她在走,能与不能让她知道,没什么两样,“不必,她可在场。” 见沈妤钟态度坚决,李明沿点点头,“我是如掌柜猜想,正是逃难来的流民。” 沈妤钟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在听闻他余下的回答,才略微扬了扬眉。 她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遇见了个关键人物。 沈妤钟有几分猜测到此人身份应该不会是个普通流民那般简单,毕竟一个与外界断联的小山村,出现个这样有手段、有谋略的人几率基本为零,不然村子怎么还是一贫如洗,还在为通路的事情忧愁。 却也不知,这窑乡村能给她这么大个惊喜。 想到这里,沈妤钟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 既然这个李明沿出现在此处,难不成原剧情中,这个人一直躲藏在窑乡村未被发现。 那怪不得剧情里的沈妤钟会死的那般惨烈。 村子里有高人指点,想不死都难,只能说命运推动剧情发展。 而她,沈妤钟来此,就是破局之法。 29. 第 29 章 同一片夜空下,京城中的暗流涌动正在悄然进行。 王府内,水榭楼阁间,湖面与夜幕皆是漆黑如墨,正如此刻水榭中人心境一般无二。 谢知源拿着从南方传来的信件,狠狠摔在桌子上,小小少年,脾气略大,“废物,至今没找到关键账目便罢了,连个能拉拢的证人都寻不到,这让我拿什么给父皇交代。” 天同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地为天机辩解道:“那安抚司的人将南方官僚体系维护得和铁桶一般,莫说天机打探不到,属下派去的人还没接近官府管辖,便要先被盘问考察三四遍。” 官官相护自古便是一大难题,想瓦解这些自成一派的官僚,何其艰难,遑论后方还有个虎视眈眈、运筹帷幄的五皇子。 十二皇子谢知源敲着桌子,成熟老练地吩咐任务,“进不去核心位置便算了,他们抱团,从外部攻略只会让他们越来越密不可分,你让人去查查安抚司带去的人里,有没有被他们排挤在外,与他们交集不深的官吏。” 天同应答一声,飞快离开水榭,去做相应部署工作。 谢知源重新拿起那信纸观看,眼神儿却时而放空,他思及这几日朝堂上每每遇见五皇子一派,对方难看至极的脸色, 旁人兴许不知,他却了如指掌,只能说,五皇子这一次着实下了一步臭棋,自乱阵脚这种事情,真是令人忍不住发笑。 就是不知,那沈夫人如今在乡下处理的怎样,希望能给他带来个大惊喜。 * 窑乡村内,二人攀谈,沈妤钟听他三言两语中,得知此人是如何逃脱,心一直高高悬起,“李先生此举实在冒险鲁莽,但,置死地而后生,能跳脱出他们桎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李明沿听出她责怪下的担忧,不经莞尔一笑,病气未消的脸上,满是轻松,“在下不才,能死里逃生,遇见沈夫人救济百姓,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沈妤钟心绪复杂,目光打量李明沿这弱不禁风的身板,心里不是滋味。 此人执拗,是个不折不扣的一根筋,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可是,这何尝不是一个国家的幸事,为百姓发声,为社稷奋不顾身。 他是个真正把百姓放心里的好官。 所以,原主能阴差阳错死在各方算计手下,也不算憋屈。 沈妤钟内心纠结挣扎,她彼时深知这李明沿就是给自己画阳谋,他平白无故讲这些,不过是见普通话术无用,借身份来说服自己。 若自己所言为假,便不会受他话语动摇,为真,自会为他开脱。 沈妤钟是从心底欣赏他的果敢坚毅,但让她就这么平白无故放过他,心中实在不解气。 “罢了,我退一步,不送你去官府,可你别以为自己能跑得掉,我京城有家铺子缺帮手,瞧你这幅样子,大抵没人能认得出来你。”沈妤钟最终还是心软,“你便随我一同回去,对外便说,你自愿替代他们三人赎罪,也能报救命恩情。” 沈妤钟脑瓜子转得飞快,迅速理清楚思绪,将人安排在哪儿,如何对外交代,一一考虑周全。 这人实在重要,不放在眼皮子下她总觉不安生,正好安排人到沈鸢掌柜那里避一避,顺便让饶芊芊给他号脉治疗,一气呵成。 “如此这般,劳烦沈掌柜费心思,既然夜已深,李某便先带他们三人回去,今夜商讨结果,我会与他们说明利害关系,不会让掌柜失望。”李明沿知道见好就收,借势提出离开。 送走村里人,他们也没立即休息,绿柳几人将房中休整一番,又与两个侍卫交代,让二人警醒些,一个守上半夜,一个负责守下半夜。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妤钟不想今夜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兴许是折腾的太累,等休息妥当,沈妤钟洗漱完后沾床便入了梦想,总算是给了饶芊芊一个好眠机会。 第二日午膳后,村子里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人赶往沈妤钟所居住的院子。 对于昨夜之事,秦大河自知理亏,和李明沿一同来道歉,态度诚恳。 其他村民得知昨夜发生事情,不敢轻易踏入院子,生怕沈掌柜 给人按个私闯民宅的帽子。 沈妤钟好笑地看着秦大河卑躬屈膝的样子,“看来里正是想明白了,愿意把粮食卖给我。” “咳咳,愿意,大伙都愿意,沈掌柜大人有大量,不必与咱这没见识的庄稼汉计较。”秦大河不自在地挠挠头,见沈妤钟一脸揶揄的笑意,知晓她并未真正生气。 李明沿恰时上前,与沈妤钟商量起窑乡村现有多少户人,又有多少户愿意卖粮。 沈妤钟与他定下一斤粮食价格,余下安排绿柳和两个侍卫去打谷子场现看过称数额,并要求她要一五一十的把每家每户记清楚,以免混淆后,与他们扯皮。 秦大河弓着腰,听着她做吩咐,越听越骇然,这等井井有条不紊的安排,他先前还当人家是来刁难人,这会儿想来,更觉得自己丢人现眼。 “秦里正可在一旁听仔细了,待会儿还要你去通知村里人,有卖粮的人家,把粮食过好称记数,再到打谷场过称堆放,我已让马夫回程叫车队,若来得及,明天便可运走。”沈妤钟先让绿柳把要紧事儿记下,转身又与秦大河攀谈。 “哦,好、好,都记下来。”秦大河没曾想她突然这般问,拘谨地腼腆着脸应答。 回完后,见她继续盯着自己看,忽而归神,僵硬地笑了两下,赶忙跑出门招呼村里人告知好消息。 “秦大河虽能力不足,但胜在心肠不坏,又肯为村子里着想。”李明沿在一旁默默开口。 沈妤钟瞪了他一眼,“你瞧我哪处为难他了。” 二人正针锋相对时,门外有个脑袋在探头探脑,饶芊芊五感敏锐,顷刻扭头看去,那孩子被他吓了一跳,畏缩地往回撤,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发现了,可再害怕,他始终不愿意离开。 饶芊芊安静地收回视线,目光游移在讲话二人身上,他淡淡地垂眸,想了想,伸出手指,颇为大胆地勾住沈妤钟垂在身侧的小手指。 微凉触感牵动指尖,沈妤钟说话声音一顿,感知到身后的牵引,她心知谁在捣蛋,眼睛眯了眯,回首望去,“怎么了芊芊?” 30. 第 30 章 饶芊芊眉梢向下一压,少倾之间,抽回手指,扬了扬白净小脸,示意她看向门的方向。 沈妤钟顺势扭头,见到个半大小子藏头露尾,眼睛一眯,招呼人过来,“小孩儿,你找人?” 这人看着,像是秦大河家的那个小娃娃。 那小孩儿见她喊自己,才敢从门后面走出来,扭扭捏捏地扣着手,“俺能进去吗?” 他的眼神儿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这时还挺懂礼貌要提前问好。 她低眉浅笑,对这种知晓分寸的孩子额外优待,“看你想不想进来喽。” 小孩儿面上露出个开心笑容,当即欣喜地迈过门槛,小腿倒腾的飞快,哒哒哒地跑到院子里来。 直到站定在李明沿面前,李明沿嘴角含笑地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小宝来找我的呀。” 秦小宝点了头,默不作声,二人沉默着对视良久,突然间,小孩儿鼻尖一抽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似泉眼般生生不息。 “?”沈妤钟让这一嗓子吓得到退一步,撞在身后饶芊芊身上,随之二人用谴责地目光看着李明沿,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李明沿无辜摆手,表示他也不知怎地回事儿,他面前地秦小宝哭声抽抽噎噎,见李明沿动作,忙地一把上前抱住条腿,边哭边嚎:“李先生你能不能不走啊,村子里就你一个先生,你走了就没人带俺们识字念书了。” 沈妤钟拉着饶芊芊悄摸溜走,在堂屋里搬出来两把椅子坐下,撞见李明沿求救眼神儿,她摊摊手,表明自己亦是爱莫能助。 谁惹得祸,谁负责喽。 “好了小宝,先生不是不回来,只是跟着沈掌柜去办事儿,应该要不得多长时间。”李明沿自己未曾成婚,哪儿会哄什么孩子,只得手忙脚乱地一顿安抚。 “真的吗?”秦小宝扬起脸,肿成核桃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李明沿心底一阵发虚,他最不会骗人,“这可是沈掌柜做的决定,还能有假不成。” 架不住他脑子转的快,一招祸水东引,让察觉不对的沈妤钟想跑都慢了半拍。 “……是,你李先生随我去城里办点事儿,办完就会回来。”沈妤钟强颜欢笑地一字一句答应着,万万没想到还能被他阴一手。 打发好了孩子,李明沿借故一起离开,沈妤钟想阴阳他两句都找不着机会。 不过,没多时,绿柳先带了一本账目回来,说是李明沿去打谷场接替她做账目,让她先找主子核对。 算这个人识趣,有些实干能力,倒不至于让人太讨厌。 沈妤钟打起精神,饶芊芊非常有眼力见地将屋子里的桌子收拾出来,等她拿着账本回去,便见到正擦桌子的饶芊芊。 惹得沈妤钟好一阵内疚,一把抓住她手腕,夺下抹布,“想带你来乡下放松,却让你干起丫鬟伙计来,快放下,没得让人心疼。” 饶芊芊拿起一张白纸铺开写道:“本就清闲,不算累。” “你真是,哪儿有抢着做活的,这次路程,多亏有你在,识破那些人的手段。”沈妤钟抛心置腹地感叹,拉住她手揉了揉。 “昨晚也是,想给你上药,你也婉拒,明明该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偏偏又能这样接地气,不嫌苦不嫌累。”沈妤钟摸到她手心老茧,心疼她这些年在边关如何生活下来。 “习惯了的,不必为我烦忧,世事往矣。”饶芊芊写下这句话时,没错过沈妤钟眼中的关心。 其实他很少想起过往艰辛,正如他所言,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回味,徒整烦恼罢了。 至少,他当下过得很好。 窗外鸟声叽叽喳喳,屋内人相视一笑。沈妤钟发觉,自己真是越与女主相处,越能被她身上那平和豁达的本性吸引住目光。 饶芊芊平常安安静静,从不会给人添麻烦,但只要你一回头,便总能寻见她的身影,可靠又有担当,令人着迷。 是谁说原文女主不好了,这女主简直是太棒了。 时间悠长,经过一个时辰,沈妤钟在饶芊芊和绿柳辅助下,盘算好第一批次粮款账目,她拿出带来的银两,分好后,让绿柳去给人银子,顺便带来第二批次账目。 约莫是这般来来回回几次折腾,到了天黑,还有一小部分庄户没能成功上称称数目,不过夜里点油灯消耗太大,村子里可没几家点的起油灯。 自然更不会拿出来公用,这些沈妤钟早有预料,叫来秦大河,商量起派人去守粮食,可别让人半夜偷了粮。 “人心叵测,可别有人见不惯红了眼,做起那偷鸡摸狗的事情丢人现眼。”沈妤钟这话颇为不留情面。 “是,是,沈妤钟说的极对。”秦大河想起昨夜乌龙,哪儿敢出言反驳,只能一个劲儿应下,转身回去安排人守夜。 打发了人,沈妤钟如释重负地靠在座椅上,只觉这会儿脑瓜子嗡嗡作响,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几石几担的换算数额,还有数字在飘荡。 果然盘账这种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做。 白日里窑乡村那边没少起冲突,好在沈妤钟提前想到会有这出,避免直接冲突,压根没到场。 有秦大河与李明沿压场,场面尚且能控制,她若在,指不定有小心眼的庄户觉得她心黑给价低,只有他们自己人过称,银两过手,才得了耳边安生。 绿柳心疼地给她捏手臂,“夫人宅心仁厚,这帮村民遇见夫人就是得了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哎,可别这么说,话吹大了别让老天听了笑话。”沈妤钟起先不信歪门邪道,做了那场梦后,而今又顺着梦来这窑乡村解决掉一桩心头大患,她现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几人这般打趣玩笑着,到底是劳累一天,困倦来的快,洗洗刷刷早早便上床歇下,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还没吃过早膳,李明沿就被人催着来叫人去过称,绿柳囫囵吞枣似的咽了几口饼子,水都顾不上喝,便匆匆忙忙跟随而去。 好在今日是忙里偷闲,任务清减许多,不过刚刚到晌午,手头上的伙计便忙完。 沈妤钟倒了倒自己的钱袋子,空余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抖落出来,“得了,现下是兜子比脸还干净。” 她唏嘘几句,得亏走的时候把手头钱全部换成银子,又带了大部分来,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给窑乡村交出这么多钱。 好在结果是好,她成功以高价收粮食,解决村子入不敷出的问题,没了给原剧情接下来抢占良田的机会。 按着原本路线,沈妤钟收不上来钱肯定会要地,正如窑乡村所表现出对土地的重视一般,要地,就是要他们的命。

“夫人大费周章地来窑乡村,怎么没想到一次性与这里解除印子钱关系,不是更能规避风险嘛?”绿柳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估摸着下午车队来,就能回去了。 “傻绿柳,忘记侯府那档子事儿了,咱可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不捞笔大的,你真能甘心?”沈妤钟本意想着让农户们手头宽裕情况下,进行还钱不会有负担。 “哎呀,倒真忘记还有这笔糊涂账,还得是夫人看得远。”绿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起来。 “瞧着怪热闹,沈掌柜你们可用了午膳?”李明沿不请自来地走进院子里。 沈妤钟握紧手里的两块碎银子,“没吃,怎地,李先生来邀请我们去赴宴不成?” 李明沿一本正经的点头,“宴会没有,是村里人感谢沈掌柜慷慨解囊,特意在村子家摆了几桌,款待几位贵客。” 一听能白吃白喝,身无几两钱的沈妤钟可耻的心动了,与此同时又在心中万分感慨,好人不容易做,一不小心就从家财万贯,变成精打细算穷光蛋。 院子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沈妤钟给饶芊芊和自己头上盖好帽子,拖家带口地去了秦大河家去。 入了院门,果然见院子里摆了不少桌椅板凳,还有人正从自己家里搬凳子桌子摆放在外面去,看样子排场不小。 刚入院门,一阵饭菜香气飘入鼻腔,沈妤钟的肚子没出息的响动起来,口腔中不断分泌出唾液,让人忍不住直吞口水。 隔着帷帽还能阻挡掉一部分香味,越是往里走,香味越浓郁,还有不少桌面上,已经有人开始摆放菜肴。 “沈掌柜你们跟我来堂屋,外面人多眼杂,别扰了你们清静。”李明沿冷不丁出声,正要寻个座位落座的沈妤钟没脾气地起身。 没办法,忙碌到这个点,就算是白米饭,也会变得格外美味,一口气三碗不成问题。 等到真正入了座,秦大河携家带口的等待多时,见他们来,纷纷起身迎接,他们倒真像是来会友的贵客一般。 沈妤钟被他们迎坐上位,她也不扭捏,自己为村子里做了这般多,本该如此。 众人都是熟面孔,除了开始时秦大河惯例的感激陪谢,大家吃的都很愉悦。 用罢餐食,这两日辛劳过后的坏处便展现出来,沈妤钟用膳时,不断揉捏脖颈处,这是因平素鲜少有这般不分昼夜做事的时候,一时之间身体没适应,带动身体各处酸胀难耐,倒并非什么大毛病。 有大毛病,饶芊芊守在身边,自是第一时间发现。 “沈掌柜这是怎了,似乎不太舒服。”春杏瞧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无碍,这几日算账趴在桌前久坐不动,有些疲乏。”沈妤钟转了转脖子,感觉好上许多。 “不是大病就行,单是劳累疲乏,我们村子山上,有几处温泉眼,水干净透亮,掌柜不嫌弃,可去泡上半日,定保你神清气爽。”春杏松口气,也不想这位财神爷在村子里出什么事情。 “村子里还有温泉?”沈妤钟第一次知道,着实惊讶片刻,这可是好东西,她来了这里,可没好好沐浴过。 “那不如等会儿便带掌柜去吧。”春杏提议,当即得到沈妤钟首肯。 她让绿柳去收拾出几件干净换洗衣物,沈妤钟带着饶芊芊和绿柳高高兴兴地上山寻温泉。 31. 第 31 章 沈妤钟让绿柳去收拾出几件干净换洗衣物,带上饶芊芊一行人高高兴兴地上山寻温泉。 群山环绕,茂林修竹,初上山来,沈妤钟还有几分兴致盎然,看花是花,看树是树,走了两刻钟不得休息,高涨情绪渐渐退散,口中微微喘息着粗气,脚程都跟着慢下来。 正是漫长上坡时,她弓起腰奋力向上一踩,没想到脚底一滑,整个人倒仰,一只手忽而从后稳稳撑住她的腰肢,沈妤钟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树枝才稳住身形。 身后那人由撑转拖,清冽皂角香气入鼻,整个笼罩在沈妤钟全身,她的背不期而然地贴靠在个暖意十足的怀抱中,宽广、厚实、可靠。 沈妤钟脑海中缓缓冒出个问号,尤其是侧目看见是饶芊芊后。 她忍不住扶额,且看着饶芊芊那薄弱纤细的身板,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饶芊芊半搂半抱似将人拽上个平坡,正对上沈妤钟探究狐疑视线,他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动,怕这人多思多虑联想到别处去。 只听沈妤钟问道:“芊芊你看着瘦弱,这身板倒是有力气,一次便能把我带上来。” 可见她没往别处猜,饶芊芊安下心,在竹片上写出回答:“以前学医时,常常一个人背着竹篓子进山,久而久之习惯后,便练出力气。” “这倒也是,那你以前生活肯定吃了不少苦。”沈妤钟认同地点头。 饶芊芊美目低垂,一笑而过,不做回答。 这时春杏问她们可要歇歇脚,沈妤钟见饶芊芊率先迈步,便一口回绝掉,继续上山。 直到春杏领着她们绕开一处草盛豆苗稀开荒过的土地,再行百八十步,路过一处天然无雕饰的大怪石头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氤氲水汽四起,直直扑向闯入此处的几人面门,从干燥之处无过度直接步入此地,沈妤钟鼻头被湿气浸染,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没想到还真有温泉,瞧着还在冒热气。” “就是说,我们近几年开荒时才发现,平常也鲜少有人特意来此泡温泉,我记得前面还有好几处,你们自己看看,我得回去帮忙收拾。”春杏将人领到地方,心里挂念家中事宜,打过招呼便离开。 泉水地势偏低,有不少混泥沉底,看着不太让人想进去,再者坑眼都是连绵在一处,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瞧上这里。 听春杏说别处还有,几人又向里入几步,确实能见到有不少草叶爬藤将几处泉眼隔开,沈妤钟眼前一亮,这与上辈子小隔间有何区别,又卫生又干净。 她扭头,显然能从饶芊芊她们脸上看到满意之色,“夫人,我就不与你们一同往前,瞧着这里就不错。” 绿柳拿出自己的小包袱,放在一处干燥石头上,蹲下身撩水试试温度。 其实前面也没几处,饶芊芊与沈妤钟找了两处相对干净地方入水。 褪去鞋袜,粉润脚趾点了点水面,波纹如雨打涟漪圈圈散开,沈妤钟觉得此处温度尚可,遂宽衣解带,留了亵裤和肚兜在身上挂着。 以身入水刹那,如人踏入云端,身体上的疲乏一扫而空,她全身心被包裹在温暖中,沈妤钟舒服地谓叹一声,双眼紧闭,双手摊平,任由浮力带动身体,像是没有根的浮萍在水中摇摆漂流。 泉水汩汩,一遍遍滋润着身体,洗刷掉几日来的提心吊胆,沈妤钟只感觉自己快要舒坦地睡过去。倏然,脚尖似乎有什么东西啃咬了一下,又很快游离而去。 但不多时,沈妤钟又觉察到脚踝处有滑溜溜的东西穿行而过。 她双眸睁开,身体顿时僵硬如麻,这温泉可别是有蛇吧? 不可能,这泉水要比正常体温度高一些,哪儿会有不怕高温的蛇。 她不敢细想,默默挪到身体向后撤退,直到那怪异感觉不再围绕自己,她手忙脚乱地爬上感干净地方。 人在适应环境后,会不再受到影响,沈妤钟透过雾气向泉水中看去,隐约看到有几条赤红色身影在水中央游来游去,见其灵活摆尾,身姿短小,可以坚定地排除是蛇的概率。 大概率是温泉鱼,沈妤钟想到某种用于足浴的鱼类,心底胆寒消减。 但让她再次下水,那可是万万不能,沈妤钟无能狂怒地拍打了几下水面,咬了咬牙,抄起小包袱走了。 隔了几丛草木遮挡的另一处温泉,饶芊芊脑袋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黑如墨的乌发瀑布似的披散在耳后,乖觉地在水中散开,衬得他整个人像雪雕刻的人般,肌肤又带着玉质样的温润光泽。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地缓慢呼吸,若不是心口还在一起一伏 ,兴许被人看成活灵活现的壁画也不足为奇。 但这时,无波无澜的水面突然震颤出一圈一圈水波,饶芊芊呼吸一滞,飞快睁眼,刚在水中站直身体,一个身影拨开草丛大快步走进来,身后残留一地脚印水渍。 沈妤钟被热气熏出红晕的脸上,透着无辜和气恼,与气呼呼像炸了毛的猫没两样,她一屁股坐在个石头上,与自己生着闷气。 饶芊芊高高悬起的心见到是她时轻轻放下。转而又看到她此时装扮,瞳孔瞬间急剧放大,真成了石头人般一动不敢动。 沈妤钟一身均让泉水泡了个透,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只身个贴身肚兜,勾勒出上半身凹凸有致的曲线,下身穿着亵裤,半湿半透间,能见到两条细长美腿。 她侧坐在一头上,双手环抱间,肚兜扯动,露出雪肌片片,隐隐混、圆形状,令人血脉喷张。 饶芊芊如今十七,虽未到弱冠之年,却是个实打实的男儿身,他只看了一眼,便是及时偏开头,亦烧红了脸,连带脖子耳尖都是一片粉。 “哎,芊芊你转身做什么,这里的温泉不待见我,你也不待见我?”沈妤钟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通,更是委屈。 飞来横祸的饶芊芊赶忙摆摆手,一转过身来,眼神儿便没能离开沈妤钟。 他眼睛频繁眨动着,目光游离间,羞赧又舍不得离开视线,指了指沈妤钟,指了指温泉,询问意思明显。 沈妤钟看了看她身处的泉水,没发觉异常,更气了些,“我算是倒霉,第一处泉有鱼,接着几处不是有鱼就是有泥,没一处能下脚,你这处总没有吧?” 但也不等饶芊芊回应,沈妤钟已经蠢蠢欲动地入了水。 “!”饶芊芊燥红着脸向后退,退到边缘退无可退,咬着唇如是受到了莫大羞辱。 他一向清冷的眸子中水光潋滟,下意识看了看双、腿之间某处凸、起,又一手盖在胸前平摊处,庆幸自己穿了肚兜时,又急迫眼下想不出是身份暴露重要,还是自己清白重要。 这泉水只有这么大点地方,一个人尚可,两人便显得拥挤,侧个身的功夫,撞到身体上也无可厚非。 然而,沈妤钟可管不得这么多,“芊芊你别这么小气,咱俩都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共用一处温泉又何妨。” 32. [锁] [此章节已锁] 身体里的一团火躁动得厉害,他一手盖在胸前,庆幸自己穿了肚兜时,急迫想不出是身份暴露重要,还是自己清白重要。 这泉水只有这么大点地方,一个人尚可,两人便显得拥挤,侧个身的功夫,身体上意外接触无可厚非。 然而,沈妤钟可管不得这么多,舒舒服服泡入泉水中,“芊芊你别这么小气,咱俩都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共用一处温泉又何妨。” 她偷偷看饶芊芊一眼,目光定定落在对方双手捂着胸口的动作,又见其羞愤欲泣的可怜样,心底了然。 “人无完人嘛,你都这么美若天仙,这里平整些,很正常的,不要为这种小事情而烦恼,不值得。”她都这样瘦削,能有胸才算不符合逻辑。 说完她还安慰似的拍了拍饶芊芊的胸。入手的手感硬如磐石,沈妤钟不相信地又摸去。 咦,她这里果然是贫瘠到坦坦荡荡的地步了。 啊,那怪不得能露出这种表情,“自卑不可取,芊芊你不要太伤心,大不了回去我给你寻些偏方补一补。”沈妤钟目露不忍,怜爱万分,执起她的手,做起安抚。 居然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饶芊芊心如擂鼓不敢有多余动作,生怕出现半分差池,当即身份暴露。 “不对,怎么感觉下面有东西在嘬我,这个泉里不会也有鱼吧!”沈妤钟似有所感地低下头,与此同时,更能接收到那似有似无的异物感。 饶芊芊身体打着战栗,微微一侧身,心绪难平地闭合双眼不敢看人。 “奇怪,刚刚还能感觉到,怎么又没有了?” 然女子娇媚声音丝毫不受影响地钻入耳,她靠近时不经意飘来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人的神经,淡淡幽香,如她本人一般。 肌肤若有若无的触碰,不断引人遐想,“芊芊有没有看到有条鱼?”她的声音入耳。 他蹙眉强忍着,此时万分后悔刚才的闭眼举动。 妖孽。 闭上眼,脑海中却回忆起沈妤钟方才低头查看时的神情,寸寸细腻。 突然,一只软绵小手抚在他腰间,“真的不见了?”沈妤钟探身在她附近找寻。 “刚才明明感觉就在附近的。”沈妤钟双手在水里大概摸了摸,确实找不到那条鱼,刚起的报复心只能歇下。 饶芊芊眉目清冷中,夹着丝不一样的难忍,他贝齿轻咬在红唇,微微张开的眼眸里一片猩红。 他双眸缓缓睁开,化为一团春意的眼眸,见到沈妤钟俏丽侧脸,心里只剩恼怒。 就算是没经历过人事,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发生的一系列变化。 这时再面对沈妤钟,他内心既有某种道不明、说不尽的空寂惆怅,又带着难以启齿的愤懑。 他竟然如此不矜持。 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自己怎么能没出息到这种地步。 “你怎了,脸色红得不太正常。”沈妤钟找寻无果,回头见到饶芊芊红润双颊,哪儿还顾得上别的,先探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 一触摸,沈妤钟便被吓了一大跳,太烫,不太正常。 “是不是泡太久,身体虚软无力。”沈妤钟自顾自一问一答,“那咱不泡了,也差不多休息好,该回去了。” 沈妤钟拖着腿脚皆酸软的饶芊芊上岸,从包袱里拿出干净衣服,想了想饶芊芊易害羞,她将身体转过去,留个背影开始换去湿衣,套上干净衣服。 一切收拾妥当,还见饶芊芊木愣愣地呆坐在原地,她担心人真的出问题,蹲到人面前,眉眼中含着忧虑担心问道:“是不是没力气,要不要我帮你换衣服?” 饶芊芊双手下意识捏紧衣服,手指用力到颤抖,熏得红彤彤的双颊含春带怯,眼睫眨动得厉害,却不敢抬眼看人,她唇瓣紧紧抿起,看起来柔弱无辜极了。 见状,沈妤钟哪儿还能不明白,她直起身拍拍裙摆,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好吧,你自己换,我去找绿柳,她应该记得回去的路。” 她走得利索了当,雾气朦胧中,身后饶芊芊悄悄抬起头,一双眸幽怨愈深,他半只身子以手撑地,白净纤细的身形似无处可依的柳絮,水珠顺着他脸颊划过脖颈滴在泉中,活脱脱似个刚被欺负过,就被负心汉丢下的柔弱美人。 暮色渐暗,沈妤钟绕了一圈回来,让绿柳身在外面等,自己进来寻人,就见到饶芊芊坐在石头上正等着自己,虽然面颊上仍旧红得厉害,但比之前看起来好上许多。 “能走吗?”沈妤钟朝她伸出手。 湿意温凉的手递到她的掌心中,沈妤钟稍微一用力,将人拽起来,高她半头的人唇瓣轻抿,颔首而立。 几人一路摸索下山,在半山腰时,便能见到有大批车队参差不齐地赶来,绿柳指着那队伍兴奋极了,“夫人快看,马夫带人回来了。” 沈妤钟轻嗯了声,随之加快下山脚步。 村口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人,马夫正指挥车队向宽阔地段停靠,一列列驴车停稳后,窑乡村不少人新奇地向前探头看,这年头谁家有个牲口,都能算是村里富户,这一会儿功夫,六七辆驴车进村,可不就成了大家眼中老爷绅豪似的人物。 沈妤钟半干不干的发披在身后,她头上还带着帷帽,在一群人里格外扎眼,侯府马夫见到她人,眼前一亮,忙不迭拨开人群走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沈掌柜,这些正是我就近找来的最多能用的车队,你看可要今夜运回去。” 沈妤钟抬头望见落日余晖,眉心轻蹙,“山路崎岖不平,驴车带沉重货物不好走,不能拿生命做赌,明日启程,今夜让里正帮忙寻个地方下榻。” 马夫听了吩咐,给带来的车队嘱咐,先去打谷场将粮食尽数装车,明日一早出发。 沈妤钟则寻到里正秦大河家里,让人帮忙照顾一二,她拿出荷包里仅剩的碎银子递去。 不想,秦大河是个实在人,婉拒之余,更是感激她能不计前嫌。 她不客气地收回银子,眼下手头紧,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份用,能省则省。 第二日一早,绿柳操持 着将东西搬上马车,装好驴车的队伍个个精神抖擞,不少窑乡村百姓自发地出现在村口来送别。 秦大河一家拉着李明沿的手依依不舍,“李先生,这件事情还多亏你在其中周旋,如今跟着沈掌柜去了,算是替村里受过,日后若过不下去,便还回村子,那屋子给你常备,不叫人霸占了去。” 他这话说的像是李明沿要去受什么十八刑法般,沈妤钟听得眉心直跳,一掀车帘先上了马车。 饶芊芊绿柳依次上了车,等了半刻钟,李明沿才在一众村民的目送中上车来。 外面那只队伍都是赶货用的板子车,拉货送物尚可,李明沿旧伤未愈的病弱模样,估摸着还没出山,人先病歪歪地倒下。 因而,就算是顾及男女大防,也只得先委屈一二,几个人缩在一辆马车内面面相觑,沈妤钟不想与之大眼瞪小眼,本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索性眼睛一闭,佯装困倦。 一路无言,沈妤钟断断续续浅眠片刻,等快入了城门,外面嚷嚷声逐渐繁多。 沈妤钟意识回笼,先感受到左肩膀沉重的厉害,稍微一动,便能感受到有个脑袋正枕着她肩头。 沈妤钟身体未动,侧目低眉望去,见到个睡得香甜的美貌侧颜,那标准性的粉莹驼峰鼻,昭示着此人身份,她眉目软了下来,稍稍歪塌了下身体,让饶芊芊睡得更踏实些。 马车行至城门处,前来检查的守城兵拦住车队,马夫下车与人交谈几声,紧跟着车便继续前行入城。 入了城后,繁杂热闹的集市一如既往,枕在沈妤钟肩膀上的人儿眼睫颤动,不多时,睁开一双迷蒙双目,眼尾还带着压出来的衣服褶皱印迹。 车外喧嚣一阵比一阵清晰,饶芊芊登时双目变得清明,恢复以往清冷警惕神采。 “是被吵醒了吗?”沈妤钟柔媚音线入耳,如此贴近,似还能感受到她话中尾音中的缱绻。 犹在耳畔的话语令人止不住心颤,饶芊芊眸子微微转动,先见到个润白脖颈,向上是下颌和抿着一丝笑意的粉唇。 他意识到什么似的,旋即坐直身体,双目瞪圆,显得清冷中带着几分呆滞的可爱。 他竟枕在沈妤钟的肩上睡着过去,自己紧惕心何时变得这么薄弱不堪了? 遂抬眼看向一周,遇见沈妤钟笑盈盈的关怀视线,他头一撇,果断移开视线投向别处。 马车内的几人各个东倒西歪,也就是李明沿身子弱,手扒窗口保持身体坐直。 与之对视,李明沿给出个淡笑,脸色苍白如纸。 一阵风过,吹起车帘翻飞,李明沿忙要去关,沈妤钟看向窗外,却倏然沉下脸色。 马夫为了节省时间,特意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路段,这会儿穿过长巷子,路上排满了捧个破碗来领稀粥的流民。 城里建棚施粥的贵人不在少数,令沈妤钟见之变色的那处,正有个熟面孔为流民盛粥,见其熟练姿态,想来是常常来布施。 “停车,我要下去。”沈妤钟敲了敲马车,决心去见见她。 33. 第 33 章 施粥棚子前,陆静瑶正托着碗底给一老妪舀稀粥,神态柔和,“后面的别急,白粥都有。” 老妪接过碗,人还没有离开摊位,先迫不及待蹭着碗边吸溜着米粥汤水,她干瘪的嘴唇似晾晒后的柿子,噙入一口热汤粥,眼圈旋即湿了一片。 一身影直愣愣地伫立在那里,阴影笼罩半个施粥摊位,陆静瑶手中忙活不停,过了立秋时令,明明天气已落凉,这人脸上、脖颈处,均是密密麻麻细密汗珠。 老妪喝了口粥力气恢复些许,后面队伍多是催促,她步履蹒跚着挪步离开,迎面撞见有人挡路,她正要说话,浑浊双目见到眼前人身着富贵华服,只得默默咽下口中话,多费几步路绕开她。 沈妤钟透过帷帽上的白纱见识到陆静瑶熟稔的一举一动,连番要与好几人相撞后,她意识到自己呆的不是好位置,为了不妨碍人家做事,她找个宽阔的地方巡视。 这里聚集着大量流民,陆静瑶身处的这个棚子并非很大,内里有三个施粥口,有穿着陆家家仆衣裳的侍卫,在队伍前后尾维持秩序,陆静瑶和婢女在施粥救济。 地方不大,却也挡不住如狼似虎饿红了眼的流民。 粥棚四圈,还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赶来排队。 她在此默默等了一阵,趁着去换水煮粥的空档,果断上前寻到人面前。 陆静瑶刚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拭汗水,这边便有个藏头露尾包裹严实的人走来。 她身边的婢女护主心切,手提大勺就敢冲上前拦人近身,“慢着,你再敢走上前,我就打爆你的头。” 素手拨开帷帽纱幔,沈妤钟露出半张脸来,桃花眼微微扬起,镇定自若,全然没将小丫鬟的威胁放在眼中,“陆姑娘,是我,好久不见。” 她的这张脸,魅中带娇,令人见之莫忘,陆静瑶神情怔愣片刻,随即面露惊奇,“你是沈夫人,怎到南边集市来了?” 而后,她面上神情一顿,看沈妤钟的眼神中带有些疼惜,“自前些日子揽风阁一事后,京城便没了你的消息,都说你是因梁世子纳妾忧思过甚,一病不起,能见到你出门,气色倍加,真真是好事一桩。” 沈妤钟脸上笑容一僵,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了病? 算了,这种子虚乌有的流言,哪儿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重要。 沈妤钟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这次没了丫鬟阻拦,忙把人带到个能说话的僻静处。 问起正事儿,二人都严肃许多。沈妤钟不在上京没几天,城里倒是出了不少热闹。 她从陆静瑶口中得知,南方水患扩大,还有不少疫病爆发,宫里颁布召令,寻求民间善疫情的医师,要与太医院共同组建一只抗疫队伍南下。 事态竟然如此严重,沈妤钟深知疫病的可怕之处,她紧了紧拳头,讲话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京中怎么回事儿,你又怎么再此处布施?” “流民渐渐多起来,虽下令不得南方流民入城,可城中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又怎能不管不顾,好些勋贵家的妇人以祈福名义捐赠衣物钱财,我家境不抵,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儿。”陆静瑶圆圆小脸上绽放出个腼腆笑容。 “你做的这些才不是小事情,他们只有先吃饱饭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问题。”沈妤钟神色复杂,看来京城中的贵人们也开始人人自危,才想出来个捐赠由头,给宫里的那位表忠心。 罢了,正愁没地方存放粮食,运回侯府显然不行,她这样大张旗鼓落入有心眼中定会有理说不清。 沈鸢那处地方太狭隘,不适合存放这么多东西。 “陆姑娘,你要粮食不要?”沈妤钟目光炯炯,看人的视线都炙热几分。 “?什么意思?”陆静瑶脑袋歪倒一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回问。 “你跟我走,一看便知。”沈妤钟拉住她一路小跑回车队所在,与赶货车夫招呼一声,悄悄掀开覆盖其上的稻草一角,她打开个小袋子,里面露出晶莹剔透的新鲜稻米。 陆静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在里面亲自抓一把,莹润稻米里面还带着没筛干净的黄壳子,扎得陆静瑶指腹疼,她却舍不得撒手,看着沈妤钟的眼睛在放光亮,“这是今年新出的稻米!” “对,你先别声张,听我与你细说……”沈妤钟重新盖好稻草,与她讲起缘由。 她话中半真半假,隐略个别真相,只说自己最终收购这些粮食,正愁没地方售卖,偶然见到陆静瑶,二人君子之交淡如水,愿意免费供给她布施救助。 “这,这怎好,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从村子上运回,可不好沾了你的光。不若就卖给我吧!”陆静瑶沉思良久,不愿白占便宜。 沈妤钟止住她掏动作,神色柔和略带笑意,“不用,那日花宴,多谢陆姑娘慷慨解囊,你便是不说,我也知顶着萧、盛两家压力该有多为难,就算为了你这份情谊,也该送。”她强压下陆静瑶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静瑶捏着荷包的手收紧,眼神儿中情绪翻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夫人大义,那我便为南城流民谢过您。”许久后,她启唇道谢,嗓音喑哑,眸色暗沉,目光中有沈妤钟看不懂的情绪,“我亦要为过往致歉,京城贵女皆道夫人秉性野蛮粗鄙,静瑶也曾一叶障目,那日不过随口一言,想必没我掺和,夫人同样能脱身。” 陆静瑶郑而重之地双手交叠在胸前,与双肩持平,腰部微微弯折,向沈妤钟行了个女子之间肃拜礼,态度诚恳庄重。 沈妤钟脑海中闪回此礼所为,皆是向尊长或崇拜贵客所行之礼,她与陆静瑶是同辈,即使她有世子夫人身份,也万万担待不起此礼。 她快速伸手扶起陆静瑶双臂,止住其下拜动作,“快起,我怎能受你此等大礼。” “静瑶为以往鼠目寸光自责,夫人品行 高洁,与静瑶而言,亦师亦友。”陆静瑶难为情地咬唇。 本也是个小姑娘,能有此觉悟,不骄不躁心思开明,倒比那些个利欲熏心的夫人小姐靠谱。 “既然是朋友,那便无需虚礼,日后见面称一声沈姐姐,我唤你声静瑶妹妹。”沈妤钟越看人越喜欢,不多时引着人姐姐妹妹地叫起来。 这方说妥了,沈妤钟差使驴车卸下一车货物,给了陆静瑶胭脂铺的地址,让她日后没粮,去这里取。 陆静瑶口中咂摸着她给的地址位置,旋即吃惊道:“这处地方,也是沈姐姐的?” 又观沈妤钟面色狐疑不定,陆静瑶忙地意识到自己话中歧义颇深,摆手局促解释,“不是坏事儿,这家胭脂铺近些时日出了个新奇玩意儿,能一抹遮百丑,价格又公道实惠,没曾想是姐姐的铺子。” 她月牙眼弯弯,笑起来灵动自然,又带着少女独有的腼腆羞怯,邻家妹妹般的亲切温暖。 沈妤钟老毛病又犯了,手掌蠢蠢欲动想抚人头顶,她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妹妹喜欢,去店里随便用。” 这话油腻,却实在好用。 一言以毕,沈妤钟顿觉心旷神怡,心中苏爽翻涌。怪哉,怨不得自古以来男子以此为乐,委实别有趣味。 忙碌片刻,陆静瑶送别沈妤钟上车,她身旁记账的丫鬟歪身打探,“难得见姑娘与人亲近,这是哪家夫人,能得姑娘这般敬重?” 陆静瑶略有深意地瞟去一眼,有种与有荣焉的傲然,“她乃永昌侯府家的沈世子夫人。” 这厢,沈妤钟刚登上马车,立即收获三人炯炯视线,她迟疑动作,装作不以为然地摘下帷帽递给绿柳。 待她坐好,李明沿目光如炬,好奇地率先开问:“沈掌柜出手阔绰,这大几千银子就这样脱手砸进去,连个名头都捞不着,为何不亲自布施,多少能博得个好名声。” 沈妤钟自有一番考量,“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谈名声,我大可挨个发粮救济,可后果又是谁承担?” “城中粮价受影响是其一,官府定要追查粮食来源,还有这番大举动,必会遭到世家关注。” 难得有人能相互帮衬,沈妤钟能少出面最好不过,若有人顺着她查粮食,免不得要纠察大额银两来源,届时侯府夫人私放印子钱的事情还是要被抖出来。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沈掌柜若是男子,怕不输在下。”李明沿眸子里的欣赏愈发浓烈。 沈妤钟唇角一勾,正欲高谈阔论,手边衣袖教人扯住,她敛眉侧首看去,正见饶芊芊笑魇如花,眼中崇拜亮如星辰。 不可避免地,她被这样的目光灼烫到,顿时满心满眼只余下饶芊芊似冰山雪莲般盛开的笑容。 连手心中何时被塞了个竹片都不知晓,见饶芊芊笑,无知无觉地同样咧开个笑容,心中似吃了个饴糖那般甜蜜,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34. 第 34 章 沈妤钟沉溺在那笑容中良久,不期然间,手掌心有些许骚动,她低眉浅笑看去,眼眸中清明几分,手指划过竹片上的字迹,谓叹一声,“还是芊芊知我心。” “正是芊芊所言,借陆家之手,挡住外界探查心思,也可保护李先生踪迹。”沈妤钟眸子里漾起笑意,不予此事上过多纠结,顺着饶芊芊递出的台阶走下来。 话已自此,李明沿识趣地闭上嘴巴。目光却与收敛笑容的饶芊芊碰上,他微微一怔,看出对方眼底的敌意。 李明沿无趣地摸了摸鼻子,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确实是想打探这位沈掌柜的身份,瞧她与那贵女交情颇深,想来不会只是个铺子老板这样简单。 哪儿曾想,竟然被轻易识破。 饶芊芊得了夸奖,轻轻不动声色地扯动嘴角,敛目间,眼底浮现处淡淡笑意。他这些时日发现,沈妤钟最是喜爱他乖巧模样。 罢了罢了,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他委屈几分没什么的,只要能从其身上得到有用价值,色相而已,舍了便舍了。 他手中捏紧竹片,悄悄用余光打量起沈妤钟的一举一动,见她与丫鬟讲话,见她突然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见她难为情地露出笑,见她滔滔不绝嚷嚷着要是吃些什么菜式……饶芊芊压了压唇角,甚觉有趣。 马车继续向胭脂铺驾驶去,但此次为了避人耳目,沈妤钟与车队分成三批离开,其中一队驴车赶向从陆静瑶那里拿到的陆家地址。 想必此时,陆静瑶已动身,正在往家中方向赶去。 马车悠悠驶离,谁也不曾注视到车队后方远远坠着个小尾巴,但见三批驴车赶往不同方向,他驻足脚步,面露游移,而后利索地转身,寻至归处,竟是城门处巡防营。 那人回到城楼下,手书一封,出门递给个小兵指挥道:“去送往南王府,注意点行踪,莫教人看了去。” 那小兵领了命令,速速换了身衣服,隐入人山人海的集市中。 南街巷子,施粥棚子里,丫鬟一听主子话语,当下口无遮拦地惊呼出声,“那沈夫人不正是京城中最不受待见那位,自揽风阁一事,风评愈发不好,小姐怎地……” 她话未尽,旁边丫鬟努力拽了拽她袖子,丫鬟这才回神,惊觉自己竟一时失言,慌乱地去瞧主子脸色。 却不想,主子神色淡然,看人的目光无波无澜。 她心中更恐慌,忙地跪下,双手紧紧抓住衣摆,面色窘迫,“小的多嘴多舌,还需主子惩罚。” “你话说不错,她是不得各处待见,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惯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哪儿能看到真正心怀大善的人是如何面貌,我不多罚你,回府后,自己去找嬷嬷领板子。”陆静瑶用眼神剔了一眼丫鬟,见她还算识趣,不多做追究,但仍不可避免要警示一二。 她复而捏了捏眉心,让自己精神些,又解开身上攀膊、围裙递给另一个丫鬟。 “我有要事需先回府一趟,这摊子你们照顾着,别教人在此撒野。”她走到陆府停放的马车旁,让车夫往家里赶。 收起主子物件,那丫鬟搀扶起地上那位,没止住嘟囔,“你也真是,平常口无遮拦罢了,可见主子与那人交好,你上赶着去卖坏,人家是个主子,好赖不是你能说道,平素姑娘大度不予计较,宠得你连个尊卑也不知了,没亏让你挨板子,长长记性。” 边说着,二人手里也不得闲,重新拎勺子,边让看守的陆府侍卫去维持秩序。 坐在马车上,陆静瑶一心想着此次欠下沈妤钟好大一个人情。 进入东坊巷子时,远离街市喧嚣,耳畔蓦然空寂了,有道熟悉至极的男音入耳。 话音略大,连着几声,沉思中的陆静瑶倏然回神,掀开窗帘看去,正见个男人与一姑娘拉拉扯扯,往人怀中递什么东西。 她见那人身形,心底冒出个荒唐念头,可那人怎会在此? 马车由远及近,人在远处还不敢确定,如今走到跟前,陆静瑶想要熟视无睹都难,她双目紧闭,内心挣扎,“车夫停车。”最终还是败给疑虑。 陆静瑶下了车,一步步朝着两人而去,兴许是太过意外,她心底的难以置信,好似并未多么强烈,可双眼中情绪早已暴露,哀伤如秋后叶,无知无觉,却也在某刻化作痛彻心扉的难过。 空旷寂静的巷子突然停下个马车,此般突兀,令人无法忽视。 正争执的一男一女纷纷看去。 魏明浣见到来人,面上有瞬间的仓皇失措,她眼角余光瞥了旁边男人一眼,又恢复神色如常,“陆静瑶,收起你那种眼神儿,我非常不喜欢。” 她骄傲如孔雀,永远高高昂起自己的头颅。 “余公子不解释解释,为何在此与魏姑娘拉拉扯扯?”陆静瑶知晓此人品行,也不敢相信他会如此三心二意。 余公子一甩袖子,侧身而让,不与她对视。此人手里还拿着个做工精细的木盒,想来二人方才推让的正是此物。 陆静瑶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可不得缘由,她又将视线挪到魏明浣身上,“魏姑娘可有要说的?” 这时候,魏明浣的贴身婢女从巷子口小跑而来,手里还捧着袋新鲜热乎的板栗,她到跟前,见到几人,尤其是那位余公子,登时脸色大变,“怎地又是你这人,我家姑娘三番五次拒绝你,还想着来献殷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丫鬟嘴里不干不净,直说的那余公子面上无光羞愤扭头,陆静瑶见他如此模样,还有何不明白,只觉心中凄凄。 魏明浣得了丫鬟帮衬,更加趾高气昂,不给二人好脸色,想了想,她对陆静瑶道:“我魏明浣是侯府嫡女,上有皇子表哥,家有亲兄长做大理寺少卿,左右逢源皆是旁人高不可攀的世家儿郎,莫说哪儿来的不识趣狗皮膏药,就算是皇子我也配得上,还要烦请陆姑娘管好自己的人,别总是给人添麻烦。” 一言毕,她与丫鬟二人携手而去,说说笑笑,显然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魏明浣这般不加掩饰,到底是撕开陆、余二人面前的那最后一点遮羞布。 余公子在人前丢了脸,并不打算解释,转身向前走,不留半分情面。 陆静瑶见他离开,一时间下意识向前追了几步,嘴唇嗫嚅着半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顿觉喉咙沙哑难捱。 可眼前人越走越快,她的步子慢,不多时便要落后一大截。 “为什么?余景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陆静瑶脚步停住,望着总也追不上的背影,那隐藏在表面之下的难堪,刹那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她与余景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人自幼孩时便定下亲事,陆静瑶对这位邻家哥哥素来亲近,再者是母亲在世时定下,总觉得自己能透过这份亲事,能捕捉到那份难以明说的依恋。 她眼底难过似山顶尖总也化不完积雪,是种被人羞辱过后的愤懑,是被人无视后的决绝。 前方人终归是停下脚步,面对她的质问,余景安敛目低垂,轻笑出声,话说的无情且平静,“要什么为什么?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这些年,我父亲对你的栽培算得了什么?”陆静瑶稳住心中钝痛如刀绞的疼意,红了眼圈,却还在冷静地问出疑惑。 她从来不是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小姑娘,她是会难过此人朝三暮四,可更为父亲这些岁月的付出而不值得。 余景安样貌清俊,也算得上是翩翩公子,他踱步回到陆静瑶身边,望进她愤懑不已的眼中,微微勾了勾唇,似在说些稀松平常的问话:“陆妹妹向来安分守己,我心底自然是记得陆家恩情,心底早给静瑶留了份位置,等我娶了魏小姐,你来做我美妾,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 手掌欲抚上陆静瑶的脸庞,想为她撇去眼角泪花。 “呸,你个见异思迁的狗东西,我父亲真是瞎了眼睛,居然给你安排那般好的职务,倘若我身为男儿身,必要与你挣个高低。”陆静瑶心头火被他一句话激起,一口唾沫吐在余景安脸上正正好。 她讥笑着冷眼旁观余景安慌不择路地擦拭,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去他丫的美妾,狗东西想得挺美。 余家近些年落寞许多,余父是个酒囊饭袋,多年在个小地方任职,凭借两家关系匪浅,让陆家照顾余景安一二。 陆静瑶父亲见其天资比余父强上百倍,起了惜才心思,二人虽未过拜师礼,实际上,陆父早已把人看作弟子兼女婿,自然倾囊相授,就算是现今礼部员外郎一职,全是陆家帮忙安排才能就任。 大抵是升米恩,斗米仇。一晃多年而过,陆家竟养出个一心要攀高枝的白眼狼。 “你无理取闹什么,你我可是人尽皆知的未婚夫妻,除了我,你还能嫁给哪儿家好儿郎,能允你妾室名分,也是念在恩师多年悉心教导。”余景安眼露凶光,一而再地丢了颜面,顾不得体面,口无遮拦地发泄一通。 等他心中焦躁退散,正见一向脾性温和的陆静瑶呆若木鸡地直勾勾看着他,余景安抿唇语,他心底发虚起来,眼神又变得躲闪飘忽。 “是了,你知有婚约在前,京城没人会多留意我,怪不得你我婚事一拖再拖,这二年我生辰你连份像样礼物都没有,今日却将那揽风阁的东西说送就送,好个没钱打点,却回头全是给了旁人。”陆静瑶默默撇去眼角泪水,心底那处堵着的闷,越积越多。 余景安这会儿全然不敢抬头去看陆静瑶的脸,他饱读四书五经,礼义廉耻,寡廉鲜耻,哪儿个不是肚子里、脑子里滚过好几遍。 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人不能只在原地走,他要向前,他不想落得和父亲一样外派多年,他要抓住一切向上爬,魏家,候门世家,就是他为自己选的路。 “算了,你与我既然无心,回去便解除婚约吧,你将我送的荷包还我。”陆静瑶话落,便要去扯余景安腰间挂着的香囊荷包。 不行!现在不可解除婚约,他还没得魏家青睐,怎能先丢了陆家助力。 触及利益,余景安脑子精明的厉害,一扫萎靡,他一手抓住腰间,一手去掰开陆静瑶手上撕扯。 不想,那荷包系绳脆弱如斯,崩坏之时,余景安用力过猛,这般推攘间,力道加重,陆静瑶的身体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缀去。 陆静瑶她手中拿着的荷包红线,正如那风筝线般,在空中扬起丝丝缕缕,最终飘飘洒洒落入尘埃中。 “咚”的一声闷响,陆静瑶眼中最后一幕,只见那碧空如洗的天。这时,脑海中竟没了这些个恩恩怨怨,只想着那几车粮食该是送到陆府,也不知爹爹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 殷红一片血迹顺着陆静瑶磕倒的台阶处蔓延而下,不多时,她身下变得一地湿漉漉。 那余景安还举着伸出的手臂一动不动。良久,他大梦初醒般抖个机灵,双眼如火直直看着倒地不起的陆静瑶,并未有去将人扶起的打算。 她,她流了好多血。 她会不会死……死了,死了也好。死了他就是孑然一身,陆家……没人会知道真相……陆家,还会对他倾尽全力鼎力相助。 余景安身体不动,眼睛却像做贼一样骨碌碌地转着。 巷子无人,陆静瑶跟他走了许久,那车夫离得很远,约莫是瞧不见这里。 末了,余景安人动如狡兔,一个不注意,扭身入了旁边巷子中,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深处,鲜艳红色之中,独独留下个孤零零不知生死的陆静瑶。 她手中还在紧紧攥着那荷包,内里包裹着的各类安神的香料撒了满地,与血水混为一起。 35. 第 35 章 胭脂铺雅间,沈妤钟将原委一一告知沈鸢,并叮嘱她将人看好。 “这人用途对我很是重要,你在铺子中给他安排个活计,对外只管说是好心捡来流民。”沈妤钟再三嘱托着,手按在沈妤的小臂上,双眸认真直视她,确认对方点头,方才安下心来。 “你待会托人帮你去药铺按照这个方子捡药,一日喝两次。”楼下饶芊芊递出写满字的纸张,他刚为李明沿号脉,同时递出药单,让他按一日两次服用。 两方事情解决完毕,沈鸢差铺子里打杂的伙计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一行人肚子里稍稍垫些东西,没在此多耽误,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至于那些个赶货驴车,沈妤钟从铺子里支了银子结完工钱,自是不再管他们是去留何处。 回了侯府,几人各自回住处,沈妤钟率先第一件事情,让人烧了水,痛痛快快地浸泡在浴桶中洗去疲乏。 在那窑乡村蹉跎几日,如今回了自家住处,方知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知不觉间,自己如是真正的沈妤钟般,竟已习惯这样的日子。 这样潜移默化的环境下,也不知她还能坚持多久。 沈妤钟惆怅地垂下眸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明明与上辈子样貌无差别,但便是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人般。 她心绪复杂,脑子里乱糟糟似团麻线,亦是不知道该如何将此等情况设想下去。 这个问题一出现,沈妤钟当即双眼一闭,整个人潜下水中,任由温水将自己全身包裹住。 不去想,不去听。她在逃避,闭息凝神,浴桶里水似有了生命,一遍一遍冲刷她的身体与紧绷的神经。 良久后,直到她在水中无法呼吸,整个人倏然从浴桶中窜出,四散的水珠淅淅沥沥般下了场小雨,地面、屏风刹那洇湿了大片印迹。 她脸上身上布满向下流淌的水痕,眼睛却亮如星辰。 被时代同化又怎样,她想明白了,尽管先将手头事情做完,趁着脑子好使,粮食她要屯,房屋住所她也要建,生而为人一场,总要做些什么,才不枉费她上辈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窗外日影西斜,隔着一扇窗,却也能将沈妤钟的影子照得颀长。 东郊演练场营帐中,端坐在主位的梁嵩接到侯府来信,捏着信纸的指尖逐渐泛白,眼中神情冷光似寒刃刺骨。 好啊,总算是回来,倒教他好找。 想到近些日在五皇子身边受到的冷嘲热讽,他真是恨死沈妤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梁嵩紧闭双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俨然是副气急了的样子。 待到下职,他快马扬鞭一路飞奔至侯府。 申时末,沈妤钟叫人传膳回葳蕤院,本想遣人去请饶芊芊一起来用晚膳,绿柳劝说去山庄此行委实累人,她便打消了念头,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无从下筷。 但是顶不住肚子闹了开,她手持玉箸刚要夹上一块儿清蒸鲈鱼,门外忽然一阵急斥,惊得她手中不稳,玉质筷子“啪嗒”掉落,摔成两段。 沈妤钟低头凝视着那块鱼身上最为嫩滑少刺的部位,眼中流露出哀伤。 遗憾她还一口没吃到呢,反让土地公公先尝了个味道。 “沈妤钟你倒是有心情用饭?”梁嵩脚步入了门,先是看到满桌各色不一的菜式,才在其中辨认出一身素颜的沈妤钟。 女子脸微微扬起,还带着惊慌失措后的不解,她肌肤赛雪嫩如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秋水剪眸柔情万分,只是单单瞧着人,便已让人遭不住沉醉其中,想要为她心甘情愿解开愁思。 梁嵩见惯了涂脂抹粉的她,头一次见她这般清新寡淡的装扮,一只素钗半挽发髻,三千青丝悉数披散在肩头,黑与雪的碰撞,更显得出此人不施粉黛下的天姿国色。 这一眼,当即让梁嵩眸中划过片刻失神,她竟是如此风姿卓越的美人胚子,他心中忽而涌上来个这样的念头。 沈妤钟可不知他心底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只是可惜地抿着唇抬头,对那打搅自己用膳的人极度不欢喜。 “嚷嚷什么,不是来吃饭的请出门又拐,想必赵姨娘赵青芜还在等着世子爷用膳,葳蕤院便不留您了!”沈妤钟柳眉一横,请人离开。 绿柳正将一副新玉箸递到主子手心,听她此等大言不惭,手微微一抖,幸而主子警敏接住筷子,不然便又要毁了一双。 话音刺耳,将望着人失神的梁嵩思绪拉了回来,他心胸处爬满无处发泄的怒意,眉头紧拧着,“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偌大个侯府都是我的财产,我想吃就吃,哪儿轮得到你置喙!” “所以,世子来此就是为与我争辩这个?呵,那世子不妨休书一封,放我出府去,自此一别两宽,还世子一个清静。”沈妤钟不受其扰,继续不动如山挥动筷子。 一口鲜嫩鱼肉入口,她餍足地眯起双眸,不曾给那梁世子半分眼神儿。 休妻,那是万万不可能。 一句话说的梁嵩顷刻哑火,他看着老神在在怡然自得的沈妤钟,暗自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可对待此人嚣张气焰,他亦是无计可施。 梁嵩眼中寒光四起,却强硬保持着冷静,“你怎会又有这种想法,休其和离这种话,以后莫要再提,我既然已经娶了你,便是想真心对待你。” 沈妤钟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替罪羊,家世不显,性格冒冒失失,易被挑唆无脑子,桩桩件件,皆是他与过世父亲,亲自把关挑选,衡量估算后的最优人选,怎会让她轻易离开侯府。 若非老侯爷一早便和五皇子谋划,他也不会在父亲过世后,迅速在军营中站稳脚跟,更不会成为后起之秀,在京城众人眼前再度大放异彩。 旁人皆以为是沈妤钟捡了个大便宜,不知她是侯府扔出去的垫脚石。 “我自以为配不上世子,那句两年之约,我也只当玩笑,外面那么多惊才 绝艳的贵女等我腾出位置,我也好奇世子何时休妻。”沈妤钟看似在认真吃饭,实则并未错过梁嵩变幻莫测的神情。 梁嵩不敢休妻。沈妤钟见到他面上暴露出的一丝狠绝,却张口宽慰劝导自己时,心底已十分确定。 从窑乡村中,沈妤钟弄明白一件事情,印子钱只是个幌子,原身被状告的命运是巧合,却是侯府乐意看到的局面,说不准会在其中当做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但这样的前提是窑乡村先出事,可而今印子钱问题变相被她解决,这时,侯府失去作用,她沈妤钟,再也不必受制于侯府桎梏。 换句话说,她性命不仅成功保下,还获得在侯府作威作福的权利。 “我都说了,别提休妻这件事。”梁嵩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开始软和下态度,不复先前那般气势汹汹,“今日来,是因府中门房说你离京前收了大笔银钱,你可是做了是错事?” 兜兜转转许久,梁嵩总算是问到关键问题。 沈妤钟搁下筷子,矜持地拿帕子擦拭嘴唇,了然梁嵩这是被逼无奈,找自己开诚布公。 可惜,早干嘛去了。 她受了苦,吃了亏,打算反击报复,这梁嵩倒想来摘果子,怎没想到借她之手时的阴险算计,会酿成什么样子的后果。 是那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罢了,这次银钱被她截胡,没了流水,他背后之人必定急了眼, 沈妤钟心里跟明镜似的,施施然地放下帕子,这才朝他投去视线,“世子不是都知道了,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梁嵩让她噎了一句,目中神色沉沉,显然没想到她会当面挑破,“你放印子钱的事情,我确实已经知晓,你可知错?” “宫中那位确实禁止私放印子钱,这回可被世子知道了,不得了,要不,”沈妤钟佯装吃惊地捂住嘴巴,而后委屈道:“不如世子去御前状告妾身,也好叫陛下知道你大公无私,毫无包藏祸心,也能保住侯府清誉。” 她此番矫揉造作,俨然是在挑衅梁嵩的忍耐度。 梁嵩此时怎会不知她就是故意为之,可却不能就此为止。 再拿不到银钱出去,他何以在五皇子面前立足。 “我怎会绝情自此,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去殿前状告你,我与自毁前程何意。”他面露出抹春风拂面般的笑,把一个真情实意的好丈夫演绎得淋漓尽致。 “呕。” 一声不合时宜的呕吐声打断梁嵩的自我感动。 “抱歉,许是刚才吃得太油腻,这会子只觉得心口堵意难忍。”沈妤钟面带歉意,实则内心腹诽,不知道梁嵩自己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反正她是实在忍不住。 这么想,她也这般做,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在胸口平缓。 梁嵩铁青着一张俊颜,剑眉星目中满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沈妤钟,你借助侯府的名声在外放印子钱,应该把得来的钱全权交给侯府。” 36. 第 36 章 总算是不再装模作样,沈妤钟止住呕吐动作,悄然勾出个冷笑来。 说的这般冠冕堂皇,最后还不是图穷匕见。既然要银子,干嘛还要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恶心人,倒不如坦坦荡荡来的痛快。 真的和梦里一般别无二致的恶心人,虚伪至极的狗东西。 “没有。”沈妤钟收敛笑容。 “怎么可能,那么多钱,你花去哪儿了。”梁嵩身体以双手撑在桌面下压,向沈妤钟的方向倾斜,以此借力施威。 “世子对数额很清楚?买粮食不费钱,做生意不费钱,在侯府花销不费钱?”沈妤钟手指点在桌子上,一字一句问得人变了脸色。 这些话着实有些咄咄逼人,梁嵩避重就轻道:“什么铺子、粮食的能教你花销这么多,你怕是不想出钱吧?”他自以为看透对方小伎俩,锋利的眉轻拧,看人如看待宰羔羊般轻蔑。 “是如何?不是又当如何?我自己贴出的本金,世子而今想来分一杯羹,凭什么,只管上下嘴皮子一碰,教我乖乖双手奉上,是否行事太过霸道了些?”沈妤钟端坐桌前,话音落下,她平静地抬眸注视着梁嵩,眸如深潭,不可探测。 明明是梁嵩占据高位,他高大身形一半笼罩在沈妤钟身上,可真当对视上沈妤钟含带讥笑的眸子时,梁嵩心底竟打起退堂鼓,只因,此事他并不占理。 沈妤钟动用自己私库嫁妆去做得营生,倒让她给侯府银钱。说出好听些是沈妤钟用嫁妆贴补侯府,掀开遮羞布,便是他侯府困窘到惦记人家嫁妆的破落户。 一想到沈妤钟近些时日干出的事情,揽风阁都知道他纳妾都要沈妤钟节衣缩食做填补,他当真拿了她的钱财,指不定要被外界传出什么名声。 “不讲话,便是真有此意。”沈妤钟见他久久未动,换了个姿势,支手撑着下巴,巧笑嫣兮地歪头,看着梁嵩进退维谷答不上话的样子。 狗男主在梦中计划得逞将她一箭穿心便罢了,最后还要对她凌虐羞辱,从骨子里就是个三观颠倒扭曲的人,而今不过是这样,他就撑不住了? 往后两人交锋机会多着呢,且等着吧,再敢对她对歪心思,她决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本世子怕你行差踏错,拿着这些钱总归不是好事儿,不若与你一起承担风险。”梁嵩歇下火气,不得不软声细语解释着。 “不劳烦世子担忧,那些钱我换了粮食,运到城中去做布施,并未入了妾身口袋,若真追查,也算好事一桩。”沈妤钟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面装无辜地眨巴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梁嵩越听眼中愕然越浓,是真未想过她把大把银子白撒了出去,软和下去的声音陡然拔高,对待沈妤钟的娇软可人完全视若无睹,只感觉心口处那气急攻心的怒火,直让他快缓不上气来。 他算是彻底看得清楚,沈妤钟定是知晓他的来意,就等着他把话说出口,再将他好好戏耍一顿。 “世子可是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来府医为世子诊脉。”绿柳上前要去扶起看着摇摇欲坠的梁嵩。 不料,手刚要碰到梁嵩胳膊,一声呵斥打断她的服侍。 “滚开!”绿柳还没挨到人,先被衣袖打在脸上,她顺势趴在地上,不敢再有动作。 梁嵩一手撑身体,一手拂袖,双目赤红凶悍,俨然是被惹毛了,他勒令丫鬟不许接近,又将目光放在一直乖巧看他的沈妤钟的身上,一字一句道:“你真是好本事。” 沈妤钟板起脸,没去同他争吵,先起身去扶跪趴在地上的绿柳,心疼地看了看她的脸,没见重痕迹,将将松了口气。 转而嗔怪梁嵩,“世子说我好本事,还要拿妾身的贴身丫鬟来撒气,莫不是在外受了委屈,舍不得带气去赵姨娘院,索性来葳蕤院泄泄火,搅得这里不得安生才开心。” 她说着,还要扯着帕子去擦眼角。 梁嵩心底刚觉得沈妤钟在故意设计他,且见她满脑子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反倒不觉得她有这个心计。 先前他与父亲调查过沈氏,沈家家中只有她一女,自小娇惯着长大,性子养得任性跋扈,也就在那帮贵女中受过挫,若说城府,她兴许比不得侯府丫鬟。 有了这个念头,梁嵩心底升起的疑虑消减片刻,再看着地上一个跪,一个哭的主仆二人,只觉脑子嗡嗡叫,暗自骂了句晦气,袖子一挥背过身去,直接扬长而去离开葳蕤院。 抹着眼泪的沈妤钟哭嚎两声,眯着一只眼睛观察人真的离开,立即止了声儿,面无表情地起来,丝毫没有多余情绪外露。 绿柳同样麻溜地起身,手在身上拍着灰尘,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门那边动静,生怕梁嵩去而复返。 “夫人真是神了,怎就预料到世子爷今日会来葳蕤院?”绿柳把餐盘一一收入餐盒中,让下等丫鬟归还至厨房。 沈妤钟转身回到卧房,打开自己妆匣盒子,清点剩余多少银钱,一边漫不经心回答绿柳问题,“咱出门前截胡拿了银票走,就算为了这笔钱,他都得来一趟,就是看他以什么借口发难。” 沈妤钟已经知道来龙去脉,假银票必定是在侯府门房被人换了空档,梁嵩一定会得知消息。 故而沈妤钟第二日便带人离府,趁着梁嵩上职空档,自然早溜为妙,不会再受到他的桎梏。 今晚也多亏是她先发制人,让两者身份陡然转变,沈妤钟从那个被暗算的人反客为主,成了操控印子钱,也就是赈灾银,出入侯府的关键一步,只要在她这里卡住,梁嵩与他背后人计划必毁一半。 道理很简单,说起来也很轻松。 然而,这一步,沈妤钟却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出半分差池。 想到窑乡村那惊恐一夜,沈妤钟点着手里票子,只觉得眼下的荣华富贵都是自己应得的! “好了,别研究这些有的没的,我晚膳吃得多,不如去听月阁走走,就当是消消食。”沈妤钟眯起眼 心满意足地合上妆匣,领着绿柳去遛弯。 只是,刚行至院门前,东边的□□小道上,先有个人持灯而来,橘黄色灯光在夜色下摇晃,照得衣袂走动翻飞,却见来人面上一明一暗,反而瞧不清楚是谁来, 沈妤钟拿过绿柳手提四棱灯,举高在眼前,警惕地开口询问,“前面是谁?” 柔柔淡淡的腔调传来,是个小姑娘声音,“嫂嫂,是我。”对面那人学着沈妤钟的样子将灯笼举高。 印入眼帘的清隽眉眼和梁嵩有二分相似,却多了些许愁思,她微微局促地敛眉抿唇,“可是叨扰嫂嫂休息?” 沈妤钟见来人后,高高提起的心轻轻放下,她把四棱等塞回绿柳手中,上前亲亲热热地攀着苏云霜的手臂,“怎会,正要出门走走消食,可不是你来了,不若陪我动动?”看似询问,沈妤钟已经带着人往花园望向走去。 这苏云霜在原著里也是个可怜人,活脱脱的悲惨npc,看似男主白月光,其实是个无依无靠小苦瓜,后期还被剧情安排那样的结局。 沈妤钟目露怜惜,拿过她手中提灯,为二人照亮道路,“出门怎不带婢女,夜里院子昏暗,这季节晚上寒凉,再过会儿要起风,你这小身板明日准要发高热。” 她边啰嗦,边取来绿柳拿的披风,为苏云霜仔细穿好系上带子。 “我得了衣裳,那嫂嫂怎么办?”感受到身子在回暖,苏云霜紧张地握着披风一角,急切开口。 “傻姑娘,先管好自己,明日病了,谁来管这侯府,我身体可比你强悍。”沈妤钟摆摆手,让她别操心自己。 苏云霜能够感受到沈妤钟给予的真诚善意,她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心底吃了蜜饯般的甜滋滋。 她便是知道,这一趟来对了。苏云霜这些时日操持着整个侯府,说不累是虚词,然苦楚无人诉说,长久而来,心中憋着难受,总想抒发,可那些个话,与丫鬟说来府中事宜,多要被当做不识好歹。 她在侯府居住多个年头,惯是知晓这些丫鬟奴才都是踩高捧低的秉性,索性便壮着胆子,来寻沈妤钟这个嫂嫂通通气。 二人朝花园而去,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 突然,她想到什么似的,扬起来小脸来,目光游移,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沈妤钟眼神儿示意,鼓励地点点头,“你我是朋友,不论亲疏。” 苏云霜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忽而放松,她扣了扣手指,闷闷地开口道:“我来时遇见表兄,他去门房寻侍卫长,点名要随着嫂嫂去庄子的那两位。” 她说完,微不可寻地长舒一口气,似乎讲出个天大的秘密来。 沈妤钟瞧出她心底纠结,并且为她选择自己而欣喜,“谢谢云霜,我记下了。” 这姑娘惯是个独善其身,不爱管闲事的,却愿意为她而舍弃梁嵩这个兄长,只为她几次微不足道的关心,便愿意付出真心。 真是个傻姑娘。 37. 第 37 章 回忆起原剧情中,苏云霜也是这般,看起来冷冷清清,似青莲而独立,出淤泥而不染,实则是个心软易被拿捏的性格。 不然,怎会轻易相信原主拙劣计谋。 沈妤钟心底此时很不是滋味,她庆幸还好是自己来了,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苏云霜走向那样的结局。 “嫂嫂人很好,是表兄对你有偏见。”苏云霜眼神儿怯怯地看着她,第一次这般与人推心置腹。这感觉,似常年日积月累的压抑得到了释放出口,她忍不住说一点,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噗嗤。”沈妤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打散彼此冷淡,“也就是你啊,看得开,在外面人家都说我气度狭小,不容人还抠门。” 苏云霜见她没有丝毫介怀,也跟着低眉勾起唇,对于外界传言,她多少听说些,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左右不过几张嘴,又不是与她们相处。 “一群多嘴多舌的,她们是见不得嫂嫂好……”苏云霜与她熟稔起来,也是个健谈的,不知不觉间,二人聊到府中杂事。 “姨母是有心锻炼我,但我本意不是想夺了嫂嫂权,教我来管家,实在不应该。”苏云霜搅着手,苦涩的笑挂在唇角。 沈妤钟好说比这小丫头多活几年,哪儿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再者,管家哪儿是什么好去处,“府中账目繁多,偶有几本对不上,是常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也过去了,较真儿了,反倒是府中有人先做不住,你就当不知道。” 苏云霜愕然扭头看她,小小脸庞上满是震惊,“嫂嫂怎知道我的烦心事儿?” 而后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沉默下来。水至清则无鱼,阖府上下不可能哪儿处都是干干净净。 人都有私欲,面上能维持下去,便无需刨根问底。苏云霜正要歇了要追问的心思,先听到句话,炸乱了思绪。 “梁嵩今晚寻我来,张口便要我拿银子,我不是没脑子,想了想,许是府中有些困顿处,不然怎么逼得他来葳蕤院施压。”沈妤钟心知梁嵩是为了他背后势力做事,可苏云霜并不知。 她此话一出,是给苏云霜的话找补,不至于让她太过紧张忧虑。 “怪不得……”苏云霜拧眉沉吟片刻,“表兄实在过分,他平素常常与人约酒晚归也就算了,我是个妹妹,不好置喙,可他那点俸禄入账,还不够平府中日常开销,怎可惦记嫂嫂嫁妆,实在做的太过。” 她此话一落,像是打开心中许久积怨,嘴巴像是倒豆子似的,沈妤钟起初还有点不适应,可苏云霜说得起劲儿,将梁嵩最近所作所为抖落个干净。 “府中开销数额庞大,光是姨母半月敬香所用都顶得上平常人一年吃穿用度,陛下赏赐那些银钱坚持不了多久,表兄还不知节制。”苏云霜伸着手点着一项项出入,人都烦躁许多。 沈妤钟抿唇不言,她确实没想到府中情况这般严重,她梦中的侯府后期如日中天,哪儿有如今这般光景。 然她微微动了动脑筋,少倾解开困惑。 毕竟梦里梁嵩的计划一直没暴露,想来是吃赈灾银回扣,赚的盆满钵满,没机会体会过这等落魄。 沈妤钟心疼地拍了拍苏云霜的肩膀,“妹妹受累,谁会料到府中会如此不堪,你只管当不知道,回头借个由头把手中管家钥匙给出去,得个清闲。” “那钥匙给谁,婆母一心吃斋念佛,思来想去,能接收的只有嫂嫂。”苏云霜不是没想过,但侯府能掌管后宅无非就几位,不是她,只能是沈妤钟。 还有谁? 沈妤钟桃花眼中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芒,小嘴一抿,高兴极了,“当然还有咱家世子最最宠爱的赵姨娘,她老早就想着统领全府,你这不得给她留个机会,她怎么说也是你另一个嫂嫂。” 苏云霜捏着帕子抵在唇边,翘着脑袋去看她,眼中亦是熠熠生辉,“这,好似也不失为是个办法,她既有心,我该有成人之美的肚量。” 死道友不死贫道。 沈妤钟手里摩挲着提灯手柄,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她心叹,小丫头看似跟个玉观音一样,没想到内里还是个芝麻汤圆馅儿的。 观察到沈妤钟一直紧紧盯着她,苏云霜登时羞了脸,眼底却因要摆脱个烫手山芋而兴奋雀跃,“嫂嫂会觉得我为了一己之私,将旁的不相干人拉入浑水中,很恶毒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赵姨娘一向有此等志向,你不过是顺水推舟,她不经历一番,怎会善罢甘休。”沈妤钟看出她内心即有对摆脱困境的欣喜,又夹带祸水东引后的不安宁。 她搂过苏云霜的肩膀,仔细避开硌脚的石头,将人带着走向更宽广的花园路段,夜里寒风阵阵起,卷起落花余香直直扑面而来。 “你瞧,刚才那条路窄而险,碎石颇多,可过了这段坎坷,路渐宽,美景花香皆有,何须管路上硌脚的石子。”沈妤钟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将提灯递给身后绿柳。 走过冗长小道,而今入了花园,月色正美,入目景色一览无余。 苏云霜得了宽慰,心中好受些许。 她思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声同沈妤钟耳语几句。 “行,正好我明日有事要出门,你只管去做,我带芊芊出去避避风头。”沈妤钟俏皮地眨眨眼,见苏云霜愁云惨淡的脸色总算有了好转,陪她多转会儿园子。 听月阁,饶芊芊遣退来伺候的丫鬟,回到阁楼上正要打开信鸽寄来的信件,眼睛无意略过正对花园那处的窗户,倏然便离不开了眼。 只身穿着寝衣的饶芊芊踱步来到窗前,半个身子微微探出窗口,仔细辨认那月光下揽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是谁。 他目光极好,凭借月色和烛光,见到那美人儿巧笑嫣兮,歪着头笑眼魅如丝,与身旁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 可惜。 不是与他而已。 饶芊芊神情无悲无喜的冷漠如初,扒在窗上的手指在寸寸收紧,被他握 在手心里的信件捏成皱巴巴的模样尤为不知。 明明前日还同他共卧一塌,而今却是要陪旁的人月夜赏花景。 真是有闲情逸致。 饶芊芊默默咬紧牙关,澄亮的眼睛在月色下如是化为深不可测的幽潭,神秘而危险。 “姑娘,夜深露重,你可莫要趴窗赏景,仔细着别染了风寒,这气候是一日赛过一日冷。”阁楼下的丫鬟洗漱后泼水,一抬头且见饶芊芊探身而望。 她身子瘦削单薄,雪白里衣衬着人素净武侠,身后乌发随风飘摇,丝丝缕缕挂在额前背后,似要羽化登仙的谪仙人般。 丫鬟见她身体不动,不知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说话,忙地搁下手下铜盆,脚步轻快上楼去。 饶芊芊耳力怎会听不清丫鬟话语,只是听到她话中“风寒”二字,顿觉福至心灵,任这风凌厉肆虐,竟是享受似的眯起眼睛。 丫鬟来时便看见这幕,吓得连拖带拽将人按回床上,并把人裹紧厚实的棉被中,“夜里冷,千万不能开窗户,风寒烧热起来,能要了人命,姑娘安心歇下,奴婢夜里会来照料你。” 饶芊芊一计不得逞,心底却记下这事儿,待丫鬟走后,才想起手中捏成团的信纸。 垂眸展开纸张,他一目三行看过信,照例毁尸灭迹后,有些头疼地按住眉心。 他眸子里的坚信不疑,头一次产生动摇的念头。 * 翌日,沈妤钟起床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过丫鬟手帕,擦拭过鼻子,眉眼神情中有些萎靡不振起来。 “主子昨夜陪表姑娘游玩太晚,还好奴婢差人让厨房炖了红枣姜汤去寒。”绿柳递来漱口茶杯,沈妤钟含了口咕噜两声吐掉,又拿温毛巾净了面后,方觉神清气爽。 坐在饭桌前,绿柳先端上汤水,盯着沈妤钟喝下后才为她布菜。 只是,沈妤钟实在讨厌那姜茶味道,吃起饭来都不知味。 正百无聊赖地强塞口青菜时,外面丫鬟通传听月阁饶姑娘来了。 沈妤钟眼神一亮,赶快把人请进来,她今日是和沈鸢约好了去铺子谈事儿,习惯饶芊芊美人在身侧,正要饭后去寻人,没曾想她人会先来葳蕤院。 待人入门来,沈妤钟亲自去迎接,得知人没用早食,大大方方让丫鬟备上筷子,与她一同用膳。 如此一来,一顿早饭色香味俱全,高兴的沈妤钟多吃一碗饭。 “可好,你自己来了,本想着今日约你去沈鸢那边玩,免得在侯府无趣。”饭后丫鬟撤下盘子收拾,沈妤钟拉着人入了里间,但见花花绿绿的寝卧,她头一次觉得丢脸至极。 绣着花开富贵般的富丽床纱,繁冗扎眼的插花瓶,孔雀开屏花丛中的艳丽屏风……沈妤钟笑容在触及眼前时,僵硬在脸上。 完蛋,完全忘了原主的土味审美,住得习惯后,还真没注意到这些摆件布置这般难以入目。 芊芊姑娘别是以为她有什么集丑怪癖吧? 38. 第 38 章 余光瞥见饶芊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步入房子,沈妤钟顿觉房内一片刺目极了,她倏然合上眼,只觉自己的神仙美人让这难以言说的寝卧玷污了去。 但,饶芊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视若无睹地走到那张沈妤钟常常午后小憩的软塌上坐下,规规矩矩地抬眼望去,还带着些懵懂好奇。 沈妤钟对上那双无意间扫过来丹凤眼,这人怔了怔,想起什么似的咻得双面染红霞,忙不迭地掏出竹片奋笔疾书。 这倒是勾起她的好奇心。沈妤钟走近些看去,正巧饶芊芊书写完,羞赧地一把塞入她手中,就要作势起身。 沈妤钟好奇扫了眼竹片,马上哭笑不得地将人按了回去,“你我相处,就当是在窑乡村那般亲昵就可,怎地还与我生分起来。” 又见芊芊还是那几件旧衣,这眼下天愈发冷,只穿薄衣可不禁冻,沈妤钟看她没多嫌弃自己这间屋子,心思滴溜溜地转。 她倒是心思飞了,只是未曾见,端坐软榻上饶芊芊低眉时的小得意。 马车出门时已过了晨时初,胭脂铺内沈鸢一早守在门前翘首以盼,见到侯府标识的马车到来,忙几步到跟前等待。 沈妤钟在绿柳的搀扶走下马凳,沈鸢正要扭头领人入铺子,让人叫停住。 沈鸢不解回眸看去,就见到个黛青色右交领长衫,下着柿黄色百褶提花裙的姑娘下车,美人柔弱,半扶沈妤钟的臂弯处,怯怯地投望来视线。 是昨日见过的那位不能说话的饶姑娘,只见她今日装扮,让人豁然一亮,沈鸢是个爱说笑的,顺口夸赞道:“昨日见姑娘穿的素净,今日这副扮相,倒比京城中的贵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妤钟昂起头,颇有几分比正主还受用的洋洋得意,“我为她装扮,自然非同一般。” 身侧,饶芊芊在旁忍俊不禁地敛眉弯弯瞧着她,袖口处露出两寸的皓腕出来。 不过两人个头高矮不一,还是要买新衣服来。沈妤钟打定主意,等回府时顺便去趟成衣铺。 几人边说边入铺子,沈妤钟嬉笑着问起路上来时,怎地不见陆家布施的家仆出来。 这话一问出口,沈鸢的脸色变了,“夫人还不知道?” 沈妤钟日理万机哪儿有空出门闲逛,且看她面色凝重,更为好奇,她可是昨日才见到陆静瑶,怎没听她提过家中变故。 “我昨日还见陆家姑娘,陆家难不成出了什么大事儿?”陆家门风清正廉洁,陆御史更是少见的保皇中立派,哪儿有人敢上门惹事儿。 沈妤钟实在想破脑袋都不知道问题所在,沈掌柜一句话勾得她心里痒痒的。 沈鸢带人登上二楼雅间,李明沿一早等在上面为几人烹茶,一股茶香在屋内弥漫。 约是听见楼上她们攀谈,沈鸢做掌管的,最忌讳当着楼下客人面前非议世家,便一直没作答。 李明沿摇着手里小扇子给茶炉子打风,见沈鸢跟在后面合上门,才悠悠接上后半句话,“昨日见到的那位陆家大姑娘,听说在东街巷子那处一身血的躺了半日。” “是陆静瑶出事了?”沈妤钟听清楚是谁,呆愣当场,立即皱眉回忆,她想到昨日与陆静瑶分别时场景。 那会子刚给她们续上粮,可见一时半分离不开摊子,而运到陆府那批,必须有有人接收,能出面做决定的肯定是陆静瑶。 “怕不是昨日陆静瑶孤身一人回府,在路上遭遇到不测?”沈妤钟喃喃自语,神色恍惚一瞬,有些自责自己急于一时,让陆静瑶遭遇不测。 “别担心,陆家马夫发现及时,将人送到医馆去了,说是磕到了脑袋,人现在虽没有清醒,但无性命之忧。”沈鸢得知此事后,特意派人去打听消息,便是晓得自家东家与那陆家交好,不想让她愧疚。 “是谁害了她?”沈妤钟一想到这事儿竟是因自己而起,便心底一阵后怕。 这陆静瑶是多么好的人,若为她一事而亡,沈妤钟难辞其咎。 “这事儿尚且没个定夺,陆家马夫倒是知道些内情,但总归是陆家家事,旁的咱也打听不到。”沈鸢为几人斟茶,见东家心事重重,也不敢一度劝导,只能等她自己缓缓。 昨日还见二人那般亲亲热热,今日突闻噩耗,任谁也是无法接受。 雅间内寂静无声,这等噩耗谁心中听了都不会好过,气氛一度沉闷无言,只有茶炉烧开时翻涌的咕噜咕噜冒泡声响。 饶芊芊主动伺候起沈妤钟,牵着人到座椅旁坐下,二人双手交叠紧握,饶芊芊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而,他此时却无心风月。关于陆静瑶的一些消息他略有耳闻,他主子曾经有意招揽陆御史,却被婉拒,而饶芊芊便被派去调查陆家家事,得知家中只有二女时,他主子方歇下心思。 这陆御史,当真是纯臣。 夫人过世许多年,并未再娶续弦,而将幼女二人悉心照料长大,皆品行端正, 为人如其父,清廉爱民。 此等家风家训,委实让人佩服。 不过,这陆家大姑娘有一未婚夫婿,却是个惯会阿谀奉承的主,也不知在这件事情上有没有牵扯。 饶芊芊思绪翻滚,心底有几分猜测,但顾及身份,还是将心思作罢。 沈妤钟呼吸沉重,想了许久,有些不放心,少见地目露哀求之色,用力握紧饶芊芊的手,“芊芊你会医术,不妨下午与我去陆府一趟,先看看人再说。” 饶芊芊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背部,坚定地点点头,告诉她自己会一起去。 沈妤钟转身又嘱托沈鸢帮忙在城中盯着点,得了有用消息就差人去侯府报信,她定要逮住那害陆姑娘的人,好好教训一通。 虽心中愤恨不平,沈妤钟却在短暂休整好情绪后,继续今日来复盘的目的。 铺子里生意在沈妤钟添加新品后,确实有所好转,但只是有些增项,并不能完全扭转亏损状态。 沈妤钟与掌柜商讨究极原因所在,得出品质不足以在京城出彩,价格又稍微略高的结论。 这是正常现象,一件商品初入世人眼中,总要先观望几许,才在确定价值后下手。 可要降低价格,沈妤钟却做不到,单单是配方中珍珠粉,便让普通百姓妇人望而却步,她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这样,问题肯定有解决方法,等我下午从陆府回来,我好好研究一番。”沈妤钟现在满脑子都是陆静瑶的事情,做不到定下心来思考其他事情,她歉意地望着沈掌柜。 沈鸢心知肚明,又怎敢强求,“夫人只管去忙,铺子事情不能急于求成,奴家愿意等夫人。” 这边办妥,沈妤钟心急如焚地赶往陆府,可真到了门前,看见陆府大门紧闭的样子,沈妤钟又有些望而却步。 她握紧手中帕子,面露纠结,想到近些日子自己在京城中风评不好,不知这陆府可否会将她拒之门外。 正想着,她先是看见个熟悉身影从对面马车下来,身后还跟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看见那身招摇过市的装扮,沈妤钟面色难看地紧了紧柳眉,抬头看看天,也没瞧见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真是稀奇,竟然见到魏明浣这个混不吝的主儿,来陆府做客。 见她从善如流地扣门与陆家侍卫对话,沈妤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眼睛一闭一睁,紧跟着上前去看看究竟,手上不忘拉着饶芊芊的手腕。 39. 第 39 章 “魏姑娘,今日陆府谢绝外客,烦请您回去吧。”陆府侍卫客客气气地请人离开。 沈妤钟来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拒绝。她不动声色地停在后方,刚好能听清楚双方对话。 魏明浣不料被人驳回,许是第一次这般没面,眉毛一拧,傲气性子正要发作,想到什么似的,压住火气,强忍着怒,不太客气地拉过身旁大夫,“我是来为陆静瑶送大夫,他可是回春堂的人,也不能进?” 大夫踉跄了下,紧了紧药箱背带,面上有浮汗,俨然是急匆匆而来。 反观是魏明浣面上,有种我是来行善积德的藐视感,并不觉会再次被拒。 那俩个侍卫对视一眼,而后错开视线,依旧统一口径,“恕小姐宽宏大量,老爷上职时特意叮嘱,不许外客入府,请魏小姐莫要为难小的。” “都是榆木疙瘩,我是来帮她治病,又不是讨嫌来的,你们就不能通融?”魏明浣一而再被拒绝,火气蹭蹭往上涨,横眉竖目间,隐隐要动怒,却始终顾及着什么。 她亦是不想自讨没趣,眼看被拒之门外,魏明浣冷哼一声,狠狠睨了一眼两个尽忠职守的侍卫。 扭身欲走,迎面看到几步之外的沈妤钟,她脸色忽地黑沉沉起来,又惊又恼地指着人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看了我多久的笑话。” 话落,她看到沈妤钟手中还牵着个人,目光轻移,顿时流露惊艳之色,“这位是哪位府上的小姐,怎没见过?” 沈妤钟一步挡在饶芊芊身前,即使知道这是于事无补,“我倒是好奇,从不知魏姑娘与陆家大姑娘何时这般要好,回春堂的大夫可不好出诊,怕是姑娘没少费心思吧!” 沈妤钟不做答,魏明浣会自己找答案,眼睛看了一圈,只见有个侯府标志的马车停在那处,听闻梁世子刚纳的妾是个边关医女,貌美非凡。 “原来是世子夫人和家中姐妹出游,这北方姑娘难得一见,确实与京城姑娘不一般,怪不得能让世子大老远从边疆带人回来。” 魏明浣一提这事儿,气消了,不恼了,只促狭地看着二人交握双手发笑,“怪哉,京中都传夫人气量狭小,瞧着二位感情深厚,不像是外界传言那般不和睦。” 饶芊芊瑟缩地向后躲了下,低着头不让魏明浣打量。 沈妤钟感受到身后人的胆怯,握紧她的手。 怪她,今日想着只去铺子点账,便没备帷帽,倒让芊芊跟着她受了无端诽谤。 她眸色微冷,面对魏明浣看似打趣,实则暗讽的话无动于衷。 她沈妤钟不会傻到跳进魏明浣挖的陷阱里,“陆府今日谢客,魏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与其在此碰了一鼻子灰,不如去找其他姐妹吃茶赏玩来的快活。” 这话听着没毛病,细想却是在说魏明浣平日里好逸恶劳,陆家门风清静,比不得与她作乐。 “眼尖嘴利。”沈妤钟的嘴皮子功夫厉害,魏明浣上次便得了教训,不好与她争辩。 倏然,她转念一想,嘲讽道:“你今日又是为何来,还不是要吃一回陆家的闭门羹。” 两方结果都是殊途同归,魏明浣自诩没在沈妤钟跟前丢了颜面,一个眼神儿给旁边大夫使去,那大夫自觉地走向马车。 沈妤钟知她说的不错,可眼瞧着来了陆府门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登门去。 报了姓名来意,那侍卫却给出个不同答案,“沈夫人稍等片刻,我去请二小姐出来会面。” 侍卫朝她拱了拱手,转身飞奔入府门。 坐在车上准备打道回府的魏明浣看起热闹,唇瓣勾起个讥讽笑意,但见那侍卫匆匆忙忙回府,顿觉不妙。 她扒在窗户边探头确认,沈妤钟居然没和她一样让人赶了去。 魏明浣心底起了疑心,勒令马车暂缓不动。 不多时的功夫,门里出现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身后跟着两个嬷嬷相伴,见到沈妤钟后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三人便一同入了府门。 “凭什么?”马车上的魏明浣捶着车壁,内心之中格外地忿忿不平。 沈妤钟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为何她就要受这种待遇。 魏明浣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冷待,就算是在皇家面前,也是受过赞赏,区区一个御史之女,她能屈尊降贵来赔不是,已仁至义尽。 受不得这股子窝囊气的魏明浣提着裙子下车,一路小跑追着要合拢的陆府大门,“等等,你陆家什么意思?” 身后呼喊声怒气冲冲,沈妤钟停顿脚步,迟疑地低头看向身侧陆家二姑娘陆静姝,“可要我替你挡回去?” 小姑娘昂起脑袋,遣身边嬷嬷去打发人,转头弯着与陆静瑶如出一辙的眉眼,软糯糯地应答道:“夫人无需担忧,姐姐教导过我遇见这种事情怎么做,你们先和我去看阿姐。” 门外的喧嚣渐渐远去,沈妤钟踏上游廊时,回眸看去,正见关闭的门缝中,魏明浣带红的眼眸里,闪动着的怨恨之意。 想来这娇娇小姐以往可没受过苦楚,这点小事儿就能让她气红了眼睛。 哦,除了上次被她坑过一次。 沈妤钟心底不免为陆家担忧几分,“真的没关系吗?这魏明浣身份尊贵,万不好得罪她。”陆大人虽为御史,但与盘亘在京城多年的世家相比,算不得什么。 陆静姝嘴唇嗫嚅几息,小胸脯起起伏伏愈发激烈。 随后,她发出一声不太符合年纪的轻嗤,打破沈妤钟心目中软软糯糯小团子的形象。 “身份尊贵又如何,与旁人的未婚夫婿当街纠缠,能是什么好秉性,莫要抬举了她。” 这话出口便严重了些,但也解释为何陆府这般不待见魏明浣。 沈妤钟吃惊一瞬,随之想起那次揽风阁中偶遇魏明浣,她那时身畔正跟着一位年轻公子,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回忆起那人相貌,眼中神情有些不可置信,遂与陆静姝口中未来姐夫一一对比,得知正是这位余公子时,只觉天下攘攘无奇不有。 这般狗血剧情都能让她碰到,只能说明这京城还是太小。 沈妤钟啧啧称奇 ,询问起陆静瑶到底为何会出此事故,可追查到凶手。 “具体为何只能等阿姐醒来才得知,不过下午布施的丫鬟回来后,说起沈夫人捐赠粮食之举,我陆家所为虽不值一提,但仍然要感谢夫人义举,此番能够救下不少百姓,也是阿姐心底最惦记的事情。” 陆静姝讲起昨日车夫带人回来场景,不知觉间眼眶一片湿润,她先前行径似个小大人般,实际还是个半大孩子,突逢亲人遭遇横祸,家中连个能撑事儿的大人都没有。 她强忍着哽咽断断续续说话,说到车夫最后见到陆静瑶跟着那余公子离开,止不住哭腔打了个嗝,眼泪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沈妤钟严肃着一张脸,目光森冷如刀,从怀中拿出帕子递给小丫头。 且听陆静姝话语,她已基本确认就是那余公子所为。 死渣男脚踏两只船,怪不得那魏明浣今日眼巴巴想进陆府,原是赔罪道歉来的,这便能解释得通,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为何要自讨苦吃。 沈妤钟手里狠狠攥着拳头,恨不能将那余公子胖揍一顿解气,好在陆静瑶没性命危险,“出了此事,陆府就没想过要与那余家断了姻亲?” 想到陆二小姐还称呼那人为姐夫,沈妤钟心底一阵憋屈。 “自是想解除婚约,可两家交好已久,眼下阿姐又不得清醒,没有确切证据,陆家出师无名,拿什么解除。”陆静姝说起此处便咬牙切齿,连累手中帕子拧得不成样子。 三人一路向南,到了处向阳闲适的小院子里。 刚入院,院中打杂的婢女见到几人纷纷行礼,沈妤钟一心只想见到陆静瑶如何,无需观察旁的,跟着陆二小姐的脚步入了内寝。 女子的闺房中带着适宜淡香,布置简约并不花俏,往里过了珠串门帘,便见一张梨花雕木拔步床上,躺着个头上缠绵纱布的姑娘。 沈妤钟一见那面白如纸、不复鲜活气息的人,立即红了眼,她捂着嘴不敢上前去看,手扒在门框上支撑身体。 饶芊芊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好容易些借力。 沈妤钟眼中只剩床上躺着的身影,在心底不住地埋怨自己,为何要那般急迫让人回去。 “夫人当心身体,这事儿本就怨不得你,没你帮衬,城中百姓多数吃不饱肚子,我阿姐亦是不知何时能看清那余景安的嘴脸。” 陆静姝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反倒是坚强地安慰起她来。 沈妤钟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可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 镇定下来后,沈妤钟让饶芊芊为人把脉检查,也不问她能不能治。 饶芊芊不知她对自己哪儿来的信心,但对外伤而言,他确实有些能力。 等到日落西山之际,沈妤钟带着饶芊芊离开陆府,得知陆静瑶只需按时静养喝药就能苏醒,她安心大半,便不再打扰。 坐上回家马车,沈妤钟心底蕴含着怒意,她不能让陆静瑶白受了一场苦痛,陆家拿余景安没办法,她可不是陆家人,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40. 第 40 章 回了侯府,夕阳未落,人还没穿过回廊,前院纷纷攘攘吵闹声钻入耳中,好不热络。 沈妤钟蹙眉沉默,挥手招来个抱着花盆从身边经过的丫鬟,“你来一下。” 那丫鬟起初只顾急匆匆埋头走路,她一招呼,这才注意到沈妤钟在旁边,丫鬟诚惶诚恐地抱着盆金菊附身请安,“世子夫人安。” 沈妤钟眸光轻飘飘地落在这人身上,本就不欲为难人,简单问话道:“前院发生了何事儿,吵吵闹闹。”她的视线探向远处,隐约可闻嬉笑讲话声。 但见丫鬟搂紧花盆,低着头眼睛盯着菊花花蕊支支吾吾,“是赵姨娘在前院,正清点物件。” 沈妤钟与身旁饶芊芊对视一眼,乐了,“她一个妾室,谁给的权利在家里作威作福起来了?表小姐怎不出面管管?” 问话落下,丫鬟自然不敢作答,只顾得埋头做鹌鹑状。 “罢了,问个小丫鬟能问出个什么来,我自己去瞧瞧。”沈妤钟冷淡地挥挥手,丫鬟如得了恩施飞快溜走。 前院花厅内,赵姨娘手里拿着本子有模有样地念读着,身后跟这个丫鬟拿着册子记录。 沈妤钟一入门,便见到里面整整齐齐排成两排的丫鬟奴仆们,她帕子抵在唇边狐疑地目光在厅内溜了一圈。 最终定在挺直腰杆、不卑不亢的赵青芜身上。 头一次见到这般理直气壮,不再唯唯诺诺、惺惺作态的赵姨娘,沈妤钟暂时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新鲜地看了人两眼,见到赵青芜迟迟不动,旋即冷了脸,“赵姨娘好威风,见到主母为何不见礼。” 拿着本子的赵青芜当即挂不住脸色,捏纸张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才勉强压下黑脸。 她余光瞥向那群伺候人的奴才,见他们识趣,方才脸色好了几分。 厅内安静一片,奴才们各个装作听不到,看不见似的埋头盯着鞋尖儿不敢抬头。 沈妤钟气定神闲地寻个好位置坐下,她扣了扣桌子,绿柳上前为她奉茶。 又睨了一眼赵青芜,观她不动如山,轻声啧道,“今儿个是侯府翻了天不成,你个妾室胆敢不敬尊卑,我寻了世子来治一治你的毛病。” “沈氏你还敢回来,如今青芜拿了对牌钥匙掌家,就算不与你行礼又何妨。”梁嵩自后院而来,走近时能嗅到他身上带着股淡淡檀香味。 他刚从老夫人那处回来。沈妤钟心向下沉了沉,坐在位置上未起身,仰头直视他道:“侯爷话中何意味,掌家对牌一直放在云霜表妹那里,何时轮到她来管家。” “再不济,论嫡论长,也该是我来接管中馈才是,哪儿轮得到她赵青芜一个妾室,世子可别再说笑了。”沈妤钟说罢,没去看梁嵩脸色,垂眸轻啜了口茶汤,润润喉。 “你自己一天到晚不着家,怪得了旁人。”梁嵩冷嘲热讽。 她抬眸,就见赵青芜又恢复到以往那种贴心可人似的姿态,依偎在梁嵩身边柔柔劝慰,“世子别这般说,夫人刚从外面回来,想必不知道府中变动,实属正常,何必与她争吵,伤了一家人和气。” “你倒是会替她圆场,只怕人家不会领你的情。”她话说的漂亮,梁嵩受用至极,还不忘夹枪带棒冲沈妤钟几句。 沈妤钟借着饮茶动作挡住翻上天的白眼,渣男贱女,建议锁死。 “二位所言我都听着呢,这管家对牌说是给了赵姨娘,怕不是从表姑娘手里夺得权,还刚好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真是阴险。”沈妤钟掷了茶杯,茶水受到撞击,顺着杯壁流淌在桌面 上,正如她憋不住的坏心情。 不提此事便罢,一提出来,赵姨娘当即站直了身体,满目不屈,似朵迎风招展的小白花,梗着脖子含着两泡泪花为自己正身。 “夫人这便是冤枉了妾,是那表姑娘昨夜吹了冷风,今日高烧不止,派人去老夫人那里告了病,老夫人一时寻不得你,这才让妾顶了差事。”赵姨娘越说越高昂,像是要把近些时日受到的委屈通通发泄出去。 “而且,妾的理家能力并不比表姑娘差劲儿,以往也是得了老夫人夸赞,夫人可别小瞧了人。” 梁嵩目光中看着赵青芜时,表露出几分欣赏柔情来,毕竟是他少年时的开蒙通房,赵青芜容貌才能必不可能差到哪里去,陪伴他岁月良久。 梁嵩对此人且有几分情谊在。 沈妤钟自不会错过二人之间的情意绵绵,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不自觉地,她视线偏移,瞥见身边站着的如竹如兰般的女子,心底为饶芊芊感到一丝不值得。 这梁嵩花心至极,一颗心要分成几瓣出来,留给饶芊芊的几分之一,还要人全心全意爱着他,岂不是太过自私自利。 这样的人,哪儿有值得人爱下去的品质。 沈妤钟想到日后,这样让饶芊芊目睹的场面多不胜数,也怪不得她在原著中会选择那般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死去。 她便是一想到那场大火,心就要跟着死去了一般,酸胀后的疼似密密麻麻千万蚂蚁啃食,沈妤钟真是片刻也呆不下去,见饶芊芊亦是神情落寞的样子,她一下从座椅上起身,拉着饶芊芊往后宅走去。 “你们的片面之词我是不会相信,我要亲自去寻老夫人,当面问问她到底要把掌家权交给谁。”借着这个由头,沈妤钟飞速拉着人离开。 41. 第 41 章 沈妤钟在栖风院陪同苏云霜说了些小话,赶在太阳落日前,去祠堂老夫人那边过了趟形式,但见隐藏在暗处盯着她的小厮离去,沈妤钟才宽心回去。 只是,人还没到葳蕤院,听月阁的丫鬟先慌慌张张的寻来,一见沈妤钟,就急急忙忙地跪下磕头,泪眼婆娑的可怜极了。 “夫人可算回来了,我家主子忽而发了高热,奴婢去找赵姨娘请她放奴婢请大夫来,人连她院门都进不去,说是世子在院中用膳,不得叨扰,奴婢也是没了法子,您待我家主子极好,求求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一听此话,沈妤钟先是愣了片刻,缓了半天,“芊芊姑娘今日随我一同出门时还很好的,怎地说病就病?” “奴婢昨夜见主子倚在窗边赏月,想必是吹了冷风,白日里不见显现,这人一放松,便是病来如山倒。”那丫鬟不敢隐瞒,把昨夜饶芊芊吹冷风的事情抖落出来。 沈妤钟眼睫眨动,后知后觉的想起白日饶芊芊确实看着比平常羸弱了些,但要事儿关头,她把注意力分去了别处,没得好好看顾她。 又道饶芊芊刚在前院受了一肚子气,这人一下子经不住气,病气加重过于正常。 沈妤钟心绪复杂难忍,半蹲下身子先将人搀扶起来,“好丫头,请大夫这事儿交给我,你快回去照料芊芊姑娘。” 日头半入寒山中,还没到夜落柳枝头,赵青芜的院子门沿下,早早挂起来红灯笼照明。 真是一朝得了势,人都阔绰豪迈起来。 沈妤钟亲自去了趟赵青芜的院子,正如那丫鬟所言,人还没道跟前,拦在院门外的先趾高气昂起来。 “夫人来的不巧,世子爷正在院内陪我家主子用膳,您若没什么事儿,不妨晚些再来请示我家主子。”那守门的淡淡笑着,连礼数也全然忘记。 这人平日里见了谁不得卑躬屈膝的道声好,今儿着实硬气了回,昂着脑袋说起话理直气壮。 怪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妤钟沉着性子步步走到这婢子面前,见她眼里自得意满的模样,冷冷地眯眼,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上的玉镯子,敛起眉时,眼底满是寒霜。 “啪!” 手起巴掌落,力道之大,甩得那婢女脑袋撞到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个狗仗人势的奴才,我乃侯府老侯爷在世时,世子亲自迎进门的世子夫人,而今府中一个小小妾室的奴仆,都有胆量在本夫人面前叫嚣,谁给你的狗胆子!” 沈妤钟语气森然冷厉,去了平素的温和有礼,见这丫鬟还要顶嘴,含着冰的目光剃了她一眼刀,方镇得人跪在地上求饶。 她没去理会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奴婢,扬起手在门板上拍的哐哐作响。 她心里堵着气,愈发替饶芊芊委屈。狗男主,他的媳妇还要自己给二人撮合,自己倒是美美隐身与妾室好生快活。 越想,她手上动作敲得越起劲儿。 一副非要把门板敲坏了的气势。 不过算了,计较这些没完没了起来,谁让芊芊平时跟着自己多些,她的美人她自己养,回头寻到机会搞垮侯府,她自己带着美人逍遥自在去。 一想到这儿,沈妤钟心境莫名地舒畅雀跃起来,都说男女主是天下第一配,她却瞧着这梁嵩实在非良人,不如拐了人跟自己走。 她心底想着美差事,连什么时候门开了都不知道,扬起的手在空中飞舞又落下,眼瞅着就要一巴掌打在赵青芜的小脸上,忽然出现一只大手捏住沈妤钟下落的手腕。 “沈氏,你没夺得管家权,便是要寻到青芜院子里来闹,还嫌不够丢脸!”梁嵩长眉轻拧,看待沈妤钟的眼神儿,像是看什么肮脏垃圾。 沈妤钟的手腕狠狠桎梏在梁嵩的手掌之中,她用力拽了下,却发觉二者力量实在悬殊,此事听闻他的质问,掀起眼帘,无所畏惧地狠狠瞪了回去,“世子在狗叫什么,我沈妤钟技不如人输了便输了,老夫人既然把管家权给了赵姨娘,我就不会再惦记,你莫要瞧不起我。” “哦?”梁嵩见她死性不改,勾唇嗤笑,手掌心捏着那皓腕稍微一用力,立即见到沈妤钟痛到锁起眉头怒目而视的样子,“你说的话可不太有说服力,除了此事,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来此兴风作浪。” 他目光游弋在地上跪着的奴婢,还有身侧紧紧抓着他衣摆害怕畏缩的赵青芜,更确信沈妤钟是为了泄愤找茬。 沈妤钟吃痛的皱眉,还不忘此行目的,“芊芊姑娘生了热,听月阁的丫鬟来寻赵姨娘请大夫,还没见到人,先被这人打发了去,怎么,难道世子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京城夜间有宵禁,侯府亦是,没有管家对牌出示,侍卫便不放人出去,自然也不会放外人进来,她自行出去请大夫,一来一回时间都耗费在路上。 梁嵩听到饶芊芊的名字时略微愣神,沈妤钟借着他失神时机,用了巧劲儿挣脱他的无情铁掌。 沈妤钟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神情复杂地瞥了眼发呆的梁嵩,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提到饶芊芊的名号,梁嵩会这么大反应实属正常。 赵青芜见形势不对,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跪在地上的丫鬟,“夫人说的当真有此事?” 那奴婢悄悄抬眼看了一圈人都神情,万万不敢再狡辩,一头磕在地上辩解:“奴婢是见世子好不容易在姨娘这里用膳,便先让人回去,等主子们安心用完膳,便会告知,奴婢绝非故意隐瞒。” 赵青芜院子里本就没几个伺候的下人,这丫鬟一直陪伴左右,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听了此话,她面带几分不忍地勾了勾梁嵩的小手指。 “世子,这丫头心是个好的,不过是用错了方式,也难为夫人与芊芊姑娘关系亲近,为她求到这里来。”赵青芜放柔了身段,眉目如水,“不过,妾身奇怪,芊芊姑娘自己便是个医女, 怎地还能任由自己发起了热。” 这话问的奇怪,说的也妙,就差明摆着说饶芊芊偏偏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就看着她赵青芜得势时生病,摆明了是她沈妤钟做的局。 沈妤钟今日本就劳累,还憋了一肚子火气,可见她这样不明黑白颠倒是非,还是被气得笑出了声。 只是,不待她说些什么,另一个声音先斥责出声,“医者不自医,赵青芜你平日了多读点书,我同母亲要来管家权交于你,不是为了看你搬弄是非。” 梁嵩像是忽而惊醒,眸色深深地注视着身侧赵青芜,轻巧地抬手,摆脱她的纠缠,他长吸一口气,背过身去,“现在就派人去请大夫去听月阁,饶芊芊不得有任何闪失。” “不然,我既然能给你管家权,那便也能收回来。” 赵青芜空了的手还在半空中晾着,她闻言脸色陡然失去色彩,眼底不可置信浮语言表,怎也想不到,刚从还同她柔情蜜意的世子,转身便要为了另一个女人舍弃她。 “喏,妾身这就去办。”赵青芜依恋又伤心地看了眼梁嵩,而后领着丫鬟去办事儿。 沈妤钟见到目的达到,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泥土,嘲弄道:“看来世子也并非那等绝情绝义的男子,妾身在此替芊芊谢过世子出手相助。” 果真是虐恋情深,平常不显山不露水,一提到饶芊芊的事情,这为世子爷也昏了头,连爱妾都说骂就骂。 沈妤钟一语毕,也不管梁嵩是什么神情,转身回去,她要陪在饶芊芊身旁,可不能放任她一人承受痛苦。 听月阁一如既往的清静,先前求她的丫鬟见她人来面色一喜,望向她身后的空空如也,没见到其他人在,登时喜悦退散。 “别急,大夫来还需时间,不妨先带我去看看芊芊。”沈妤钟提出要去见人。 丫鬟无有不从,领着人上了二楼阁房。 阁楼木板踩起来咯吱咯吱作响,两边扶手上绑着轻纱幔,外面一起风,吹进窗户内,连带着纱幔一起云卷云舒,散开时与身处云端无异。 沈妤钟还是头一遭来到二楼,见此景观,会心一笑,当知饶芊芊这样的人,该是想像风般无拘无束,这才特意装点。 她的笑还未收敛,入到房间里,且见到在床上将自己裹成一颗球状的饶芊芊,视线触及到她酡红双颊,旋即担忧地上前抚摸她的额头。 饶芊芊迷迷糊糊间,只觉额上多了个凉津津的东西,他如是久旱逢甘霖,整个人向有凉意的地方倾斜靠拢而去。 领路丫鬟见状,去净手银盆洗了一条干净帕子递给沈妤钟,些许难为情地开口道:“夫人,主子发热后便不让奴婢们近身,瞧着她与您格外亲近,只能委屈夫人帮忙照顾主子片刻,等大夫来看,兴许能好些。” 沈妤钟接过帕子,从善如流地敷在饶芊芊的额头上降温,“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她,你且下去忙别的吧。” 42. 第 42 章 忽然而来的冷意冰得饶芊芊暂时恢复神志,他眼皮似有千斤重,几番努力,掀开一角,见到个倩影贴近,没看清楚人是谁。 他费劲儿将脑袋向后倒,意图挣脱对方牵制,直到清雅淡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饶芊芊抽动鼻翼,嗅得这熟悉味道,向下弯着的唇角恢复平缓,方才卸下防备心。 “哎,先别动,帕子要掉下来,乖一点。”沈妤钟拉住向后仰倒的饶芊芊,感受到手中皮肤的温度,不自觉放柔了音调。 他身子乏力柔弱似无骨,迷蒙的双眸似遮上了一层纱布,因体温升高眼尾处、脸颊上均泛着红晕,多了丝平日清冷外表下柔软懵懂,分明是十几岁的年纪,总以老练成熟而自持。 听见沈妤钟的声音,他似有所感投去目光,这副样子下,倒像是含着水波隔空遥望,内里的情意绵绵,知道情况的沈妤钟都不由地心跳砰砰跳动,愣神的那几息之中,俨然被美色迷住双眸。 “啧。”沈妤钟清了清嗓子,心叹生了病的女主怎么比年猪还难按,这就罢了,还怎么坏端端的撩起人来。 她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回忆起饶芊芊的姿容,还挺让人想入非非。 怎知,应了她方才那句话,饶芊芊当真安生下来,顺着她手上力道,将自己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往对方怀中送。 然他倒是忘了,自己总归是个男子,本身便体格大上些。 许是没找准方向,这么大颗脑袋撞过来,似要把沈妤钟撞个趔趄。 一时不察,被人拱个正着,沈妤钟紧要关头抓住床幔,抗下饶芊芊整个压过来的身子。 无意之间,她整张手抵挡在对方身前,等注意到时,已为时已晚,沈妤钟不可置信地按了按饶芊芊平摊胸膛,一度陷入怀疑之中。 这? 这女主怎么一点肉感都没有,就算是平,也该有点肉肉,这怎坦坦荡荡得和男人一样? 沈妤钟垂眸看看自己胸前,沉默着不敢讲话。 而这刚稳住身形,她不及细思,顿觉膝盖上凉意森森,思绪转移,定眸望去,见到已然找到舒适位置侧躺在她大腿上的饶芊芊,安安静静地合起眼睛,乖巧到以为方才闹挺的另有其人。 而芊芊头上帕子已抖落在她膝上,湘色衣裙早濡湿出一片深色。 美人侧颜棱角分明,下颌线干净流畅,几缕乌发散乱,随着一番折腾下冒出的汗渍,紧紧贴服在脸颊,倒像是一副洁白无瑕的画卷上,多了份肆意洒脱的美感。 她见此微微一怔愣,半晌失笑摇头,寻思自己跟个病人计较什么,后重新将帕子翻个面叠好。 正欲起身去洗洗,饶芊芊疑是察觉异样,忙地双手用力抱住她的细腰不让走。 沈妤钟动了动,发觉确实被抱得忒紧,这简直能称之为寸步难行,她不信邪似去掰开饶芊芊的手,口中不断宽慰道:“我不走,不会走的,给你洗干净帕子就过来陪你。” 可怎也不奏效,那双手的力道不像似个姑娘家该有的力气,掰不开就算了,她一动,饶芊芊便昂头瘪起嘴巴,绯红一片的脸上满是失落,蹙眉间双眸含泪欲泣不泣。 偏生要张了张嘴巴,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力地昂头瞧着人。 “好啦好啦,我不动,我就坐在这里陪你总行了吧?”沈妤钟看着她张口无声言语,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般,咳了两声,不自在地倚着床头坐下。 饶芊芊就这般就着她的动作重新窝进她怀中,自顾自枕在她的双腿上。 倒是粘人的紧。 眼瞅饶芊芊是离不开人,沈妤钟将就把帕子铺到她的额上,观她不安地锁起两道细眉,抚手搭在她肩头上,有下没下的轻拍着。 不多一会儿功夫,爬扶在她膝盖上的美人酣然入睡,身子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沈妤钟时不时垂首观察,见状为她拉高被子,把她留在外面的肩膀一起盖好。 不料,出师未捷,饶芊芊许是习惯依赖沈妤钟,这会儿入眠,也不忘手中捏住她的裙摆一角。 沈妤钟苦寻法子无果,只能任由她去了。 这会儿没了人与她较劲儿,沈妤钟思维越发活络,想到饶芊芊这个女主也是窝窝囊囊,随着她下乡游玩还要跟着担惊受怕,活是没少干,福是一天没享受,先给人累倒了。 想到这儿,沈妤钟没忍住笑,差点没绷住。上辈子身为牛马活活累到在工位,而今穿越反倒学会奴役女主为她卖命。 她寻思一圈发现,周扒皮竟然是自己。 可见饶芊芊也是个命苦的,原文中要与梁嵩这个死渣男纠缠消耗,遇见她沈妤钟也没落到一天好。 这般想着,她垂眸看着饶芊芊的睡颜,心尖蓦然柔软了一片。她今日也是见到平常高冷孤傲的饶芊芊另一幅样貌。 没想到生病后她这样的娇憨粘人,还怪有反差萌,真是讨人喜欢的很。沈妤钟手抚摸在饶芊芊柔顺的黑发上,恍然间生出一种自己像是在养个大型bjd娃娃一样。 “哎,就算是娃娃,芊芊也是我的好运娃娃。”沈妤钟被自己这忽然的想法惊了一下,发觉不知何时,她居然将饶芊芊当做成自己的所有物。 可眼前的,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芊芊从不会拒绝她,总是任由她打扮玩乐。 沈妤钟伸手点了点饶芊芊的鼻尖,收起心中那份小小奢望。 她总要与梁嵩和离的,怎可能一辈子都将女主带在身边。 她知道饶芊芊是因为最初的善意才接纳自己,她必然不会辜负饶芊芊的这份信任与依赖。 正陷入思绪中,沈妤钟耳边忽而听到阁楼楼梯独有的咯吱声,眼神中的空寂少倾无影无踪,她第一时间朝门口投去目光。 几乎下一刻,门被从外打开,几个身影挤了进来,“病人在哪儿?”有个中年男人询问开口。 沈妤钟举起手在唇边作出个噤声手势,小声回到,“大夫可来里间,她刚入睡 ,莫要惊扰了她。” 婢女去搬来个小椅,又将床上纱幔放下,将两位女眷与外面男子隔绝两处。 有两道陌生人影走近,沈妤钟分辨出其中一人是大夫,他坐在小凳上,掏出垫枕放好,“可方便为患者把脉?” 沈妤钟试了试,发现这回抽出饶芊芊的手臂轻松些许,便悄然拉开纱幔,递了出去。 沈妤钟没看到的被子另一侧,饶芊芊藏着的左手默默握成拳头。 号脉消得一阵时辰,沈妤钟尚且能稳住性子,那跟进来的另一道身影,显然耐性更差,只听他倏然开口质问:“难不成是什么奇难杂症,竟叫大夫这般为难。” 沈妤钟松散的神经闻声陡然起了精神,眼神儿如刀刺向纱幔外的人影,这梁嵩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别惊扰了芊芊休息。 她不动声色地护住饶芊芊的耳朵,免得外人惊扰。 “非也,只是普通发热而已,难得是这位身上似有些沉疴旧伤,若要调养,需得半年有余。”这大夫斟酌着用词,瞧着内里两位相依的身形,合该是两位女子才是,可他手里脉象不会作假,这犹疑之间,因而耽搁住时辰。 想来大宅大院内,哪儿处没个阴私腌臜事儿,他便只管勿听勿看,方可安得长久。 “她幼年长在边塞,有些伤正常,你先开了退热方子,叫府中丫鬟陪你拿药。”得了准信,梁嵩旋即松了口气。 差人送大夫离开,他视线放到纱幔内的两道折合在一处的身影。梁嵩眸色默然暗淡几分,指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朝床榻走去。 沈妤钟给芊芊盖好被褥,心下想着她身上还有旧伤这些事儿,一瞬间心疼涌上心头,原来在女主小时候,真的是吃了不少苦头才得以健全长大。 那些背景板似的人物介绍,好似在那大夫口中活了过来。 芊芊啊,一直是个坚韧不拔的孩子。 与自己上辈子何其相似,沈妤钟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有刹那生出一丝心心相惜的悲悯之感。 突然,纱幔被人掀开大半,外面的烛火虽并不刺目,还是闪到沈妤钟双眸下意识闭合。 等到稍稍适应亮度,她才目睹到梁嵩变幻莫测的脸色。 深井冰! 沈妤钟没好气地伸手去扯他手中纱幔,不想因此打扰到芊芊休息。 谁料,梁嵩当真是个无耻的,自顾自地走进来,坦然自若坐在饶芊芊的床榻上,目光片刻不曾从她人身上挪开。 顾及不好惹出动静,不然沈妤钟便是早早上手推让着梁嵩滚出听月阁。 可这也不妨碍她冷若寒霜的眸子扎向梁嵩。 “收收你的眼神儿,她是我带回来的外室,论亲近,她与我是夫妻。”梁嵩神情柔和,探出手要去触碰饶芊芊的脸颊。 只是,有沈妤钟在,他不可能得手,“世子还是收起这副模样,瞧着恶心的紧,你若真爱护她,能将人不管不顾丢在这听月阁数日。” 43. 第 43 章 沈妤钟一把丢开他的脏手,继续道:“没我顾着,这等姝色,怕是早在你那赵姨娘手中受磋磨,你若不好好养,趁早将人送我院子里,保证养得盘亮条顺,不比在这听月阁吹冷风强得多。” 梁嵩默然,今日见到赵姨娘那副做派,确实像是能干出那些事儿的人。 可教他如此在沈妤钟面前丢了面子去,委实受气。 他眉头一扬,应下沈妤钟挖苦他的话,:“你说的对,我先前疏于对芊芊照顾,而今给了本世子这个机会,还烦请夫人识趣些,快快离去,本世子自会在此照顾她。” 他再度伸手而去,沈妤钟眼疾手快将人擒住,“奉劝世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白日里还与赵青芜你侬我侬,对芊芊视若无睹,我害怕您照顾不成,反教人过了病气。” “你在关心我?”梁嵩沉声。 沈妤钟听得拳头痒了,她倒是不知道梁嵩会是这般无赖至此,“这话没教的恶心死个人,专会挑碍眼的时候来献殷勤,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呆着。” 梁嵩不依,偏两人争执起来,一时闹出了动静。 沈妤钟怀里的人儿不期然间动了动身子,她后知后觉,飞快捂住芊芊一侧耳朵,指着门那处让人滚蛋。 “别留在这儿碍眼,你怕是来借着探病的旗号揶揄人玩儿,我有得罪你的地方尽管冲我来,何须刁难个病人。”沈妤钟气得胸口起起伏伏,只觉呼吸都不太顺畅起来。 梁嵩刚要斥责她,余光瞧见睁开眼的饶芊芊,当即收了怒气,重新放轻声音,“芊芊醒了,看样子无碍,待会儿让丫鬟熬了药喂你服用下,明日就能恢复。” 经由他提醒,沈妤钟忙低头扶起饶芊芊,一边不忘剔了眼梁嵩,边感慨芊芊万人迷属性强大,真想不到还能看到堂堂世子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饶芊芊毕竟说不了话,面对梁嵩的关切,他脸一扭,将脑袋埋进沈妤钟的脖颈处,身上因发热得越发地使不上力气来,只得凭借意志力本能作事。 但也正因如此,他此番动作一出来,沈妤钟的不耐消减,洋洋自得地看着被拒绝的梁嵩呆愣住当场,另一只手不忘抚摸饶芊芊的后背,企图让她舒服些。 此处无声胜有声。 没有什么比这样直白的潜意识反应更伤人,当一个人仅仅是听见他的声音时,都在抗拒,那当真是没了一点转圜余地。 饶芊芊厌恶他? 梁嵩的脑海认知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他看美人柔若无骨地依附着另一位女人身上,此景甚是赏心悦目,他却紧了紧拳,嗤笑自己竟同个女子争风吃醋。梁嵩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探出半路的胳膊,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他整了整自己衣襟,恢复以往高傲,“既然你已经无事,我便先回书房处理公务,这听月阁不甚好,等你病好,我会为你挑选个好院子。” 饶芊芊仍然没有丝毫动作,梁嵩得不到回应,几度欲开口,最终化为不甘的咬牙离去。 出了听月阁,守候在外的侍卫急忙跟上梁嵩步伐,等过了阁楼前小桥,他忽而止步,侍卫跟着缓下,静静听候吩咐。 “你去告诉赵姨娘,葳蕤院的用度日后减半,撤掉她院中丫鬟,让她自己想办法度日。”不是喜欢与他叫嚣,便叫她看看真正惹怒他的下场。 “另外,日后世子夫人出入侯府要单独登记入册,必要时可派人盯住她动向。”五皇子那边下了死命令,他得寻个门道把那笔亏空填补上。 梁嵩回首看去听月阁,眼中森冷寒意化作实质杀意。他心知,沈妤钟这条路俨然作废了,而她留下的这些烂摊子,全都要他来收拾。 且等着,等他寻到一条新出路,届时便可没有后顾之忧地除掉这个贱人。 还有那不识好歹的饶芊芊,若非他见其貌美非凡,又委实对他有救命之恩,怎会动了带会京城的心思,就该放任她留在边关生死由命。 想到这时,他思绪略微停顿,既然他没办法获得美人芳心,不若物尽其用,五皇子后宅中美人居多,但饶芊芊这般清尘脱俗之辈,整个京城都找不出一位。 再者,美人献上,五皇子近些时日对他的不满,定会有所消减,一举两得,不枉费他一番苦心带人回京。 梁嵩月下笑出声来,眼中愤懑幻化为戏谑嘲弄,他大步流星地离开,对沈妤钟和饶芊芊气恼赫然抛之脑后。 女人而已,不过是随意拿捏的玩物,与平步青云的大好前程而言,不值一提。 听月阁寝房内,听见外面脚踩楼梯的响动,沈妤钟放下某种戒备,陡然松了口气,从门那边收回视线后眨动眼睫,庆幸梁嵩这回是真的离开,不然对方强求,她那点儿虚张声势可不顶用。 她抚摸饶芊芊背部的动作停下,将人拉离自己肩膀处,看见饶芊芊双眼涣散,迷蒙中微微扯动嘴角,意图给她个笑容。 真是个傻子。 沈妤钟抱住饶芊芊半边身子,将她铺平在床上,净了帕子敷好后,她静静坐在塌边陪伴左右。 这次兴许是人有意识,所以她格外顺利完成些琐碎的小事。 等丫鬟送完大夫回来煎药,来去折腾半宿,又等沈妤钟喂好药,再抬头看窗外,外面早已月上柳梢头。 窗外夜风习习,枝条摇曳间向屋内蹿入冷风,沈妤钟起身去关了窗户,起先是为散散药味儿,这会儿休息,自然得避风,免得人吹一夜,明儿又得病情加重。 回到床榻边,看到饶芊芊闭眼休息,沈妤钟上前给掖了掖被角,想着时间不早了,她也得回去休息。 最后摸到饶芊芊额头,发觉温度趋近正常,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方才落下,她露出欣慰神情,收回手,转身要离开。 然,一只手掌横空抓住她要收回的手腕。 沈妤钟惊奇回眸,“你醒了,不再休息会儿吗。” 饶芊芊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收紧,目光深深,落在面前人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沈妤钟不会知道,他至始至终神识清醒,听得见,看得见,因此,愈发不舍得放手。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被褥,轻蹙眉头,眼尾向下弯,显出几分委屈来。 昨夜浅眠,怎也睡不好,他思忖良久,估摸着大抵是身畔少了个人的缘故,寻得苦肉计一法,此手法低端,却实在有用。 故而,他虚咳几声,眼神儿中露出希冀之色。 被衾卧榻之中,身着一袭白色里衣的少女面如白玉盛几分,轻拉着她的手腕不让走,羸弱身姿似弱柳扶风,几声咳嗽更是要把心呕出来一般。 这可如何了得。沈妤钟反手握住她的掌心,依着她坐下,浅声问道:“你要我留在听月阁?” 饶芊芊颔首承认,见她不答,眼中疑惑渐起,微敛眼眸,显露出失望。 “你别这样,不是不行,是我睡相实在不敢恭维,怕搅和的你休息不得。”沈妤钟双手覆盖住眼前人的手掌,窘迫地小声嘟囔着。 饶芊芊神情未动,清冷如霜的眸子只是那般直勾勾地渴望地祈求着。 沈妤钟哪儿见过这等美色,不自在地撇了撇鬓角碎发,装作受不了她似的说道:“好啦、好啦,知道你不介意,那你等我派绿柳回去取换洗衣物,我借你净室一用。” 饶芊芊不着痕迹地抿唇,轻轻点头,心满意足地抽回自己的手掌,重新闭上双眼。 唇角的笑意不再收敛,轻轻勾起个小弧度。 原是在今日他才知道,人受了伤,生了病,是要有人衣不解带的贴身照顾,是就算提出不可理喻的要求,也会被欣然接受。 饶芊芊乖乖地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等待心中人归来陪伴,安全感与满足感同时将他牢牢包裹,心中松弛下来那根紧绷的心弦,困倦如浪潮朝他席卷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具温凉身躯躺入被窝,饶芊芊似有所感般,长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他亲昵地蹭着来人的手臂,直到那人止不住地发出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后半夜,饶芊芊无端做起梦来,梦见多年前的往事。 他以往最不喜欢受伤生病,戒堂的药只给那些品阶高的暗卫使用,他这下等暗卫,只能自寻门道。 昏暗寂静的戒堂内,执令官端坐与案牍之前,面前摆放不少瓶瓶罐罐,身后更是一堵数百尺安放各色丹药的大墙,“拿令牌换伤药,低于玄级不得用药。” 眼神如鹰隼似的人敲了敲面前立着得红褐暗色木牌,上面的黑色墨迹其实早已斑驳到识别不出字迹,可谁也不敢去挑衅他的界限。 毕竟,上月刚有个不自量力的玄级想要夺药,不过三息,便血溅当场,兴许那木牌之上,还留有那暗卫的几滴血水。 受了腿伤的他,那时名字还只有个序号12,他递去牌子,那执令官只轻轻撇了一眼,并未过手,拿起记录的册子轻轻一抖落,铜制的暗卫牌在地上发出叮当响声,“玄级末等,不予用药。” 他要开口质问,身后行色匆匆冲进来个人,不知有意无意,擦肩时撞人而过,从怀中掏出个金灿灿的令牌“砰”一声按在桌案上,“解毒丹,快点!” 那执令官见了眼令牌,飞速掷去一瓶药丸,便是笔下记录也省略,只管看着那人拿药后扬长而去。 被人撞到在地的12,只能憋屈地匍匐着拾起自己的令牌。 他医术起先其实并不好,不过是次次受伤不得救助,无奈下自寻出路,借着半吊子的手法,一次次拯救自己。 梦中万般过往不过云烟,清醒过来的12有了饶芊芊这个名字,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胸口处胀得发痒,眼里是盛满要溢出来的笑意。 真好,黑夜里的他这样想着。 那梦中令人窒息的压抑情绪,在感受到臂弯处的沉重,顿时如吹散后的蒲公英四处飘扬远去,再也不会是他记忆里的情绪落脚点。 这后半夜里,听月阁里的人都睡得很心安。 第二日睡醒,晨光透过精致方格窗棂,洒在屋内,投下来一束灿烂光柱,沈妤钟缓缓睁开眼睛,正欲摆动四肢伸懒腰,感受到背后温暖,眼神儿瞬间清明。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滚到饶芊芊身边,正被她锢在怀中,二人头发相缠在一处,她微微一动,便牵扯到压在对方身下的发丝,故而不敢轻易妄动,生怕扯下自己头发。 就这样僵持中,沈妤钟的心绪放空起来,回想昨夜种种,也不知她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和梁嵩叫嚣。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脑门,只恨自己昨夜猖狂,口出狂言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梁嵩是个小心眼的,别是要偷偷给她使绊子。 正想着此事,揽在她腰间的手略微收紧,沈妤钟赶忙回头,正对上饶芊芊睡眼惺忪的眼眸。 沈妤钟借机抽回自己头发坐起身来,先探手试了试饶芊芊额头温度,“还好,退了热,没想到那大夫的药还挺灵。” 她感受到手掌心传来是正常温度,替饶芊芊感到开心。 说着垂眸,对上饶芊芊的满眼都是她的眼眸,像是被火灼伤了般拘谨地扯回手,“嗯,你病好了,那我就先回葳蕤院,等我下午再来看你。” 一言落下,她没再敢看饶芊芊那双眼睛,拾起座椅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你病刚见好,我会吩咐丫鬟熬些清粥,等你好些,再吃些荤腥。” 身后没有丝毫声音,沈妤钟感谢饶芊芊是个小哑巴,不至于此时说些话语搅乱人心神,穿妥衣裳,她飞速告别,随之逃之夭夭。 走出听月阁很远,沈妤钟面颊还有些发烫,其实她没觉得两个女子之间相拥而眠有何不可,上辈子女孩儿们住在一处的事情乃是常事,何以见得会起来那等难堪心思。 她之前也与芊芊共睡一塌,二人便是如正常朋友般相携而眠,哪儿又不一样了? 回忆起饶芊芊的那双眸子里的缠绵情谊,沈妤钟摇晃着脑袋,不断说服自己,许是看走了眼呢,毕竟只是匆匆一眼,人刚睡醒时总是迷迷糊糊。 她跑掉了。 饶芊芊抓紧被衾,眼中失落难藏。 他不会看错她眼中的错愕无助,他只是没忍住流露出丁点情绪,她却如视洪水猛兽。 不会了,他会学乖,不会让她难做。其实做友人,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他何苦去哀求沈妤钟会是施舍他除此以外的情感。 他不值得拥有。 饶芊芊释怀一笑,开始期待下午与沈妤钟的见面。 回到葳蕤院,看到绿柳一个人在打扫庭院,沈妤钟讶异询问:“她们人呢?” 44. 第 44 章 绿柳搁下手中动作,神情低落,谈起早晨赵青芜派遣个嬷嬷来,把院子里的丫鬟悉数调走。 绿柳努努嘴,“夫人,赵姨娘欺人太甚,拿个鸡毛当令箭,你不妨找世子说明情况,断不能就此罢休。” 找世子?沈妤钟略过院子中的一地落叶,心底旋即嗤笑起来,思忖到昨夜二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她心里门清这是梁嵩给自己的下马威。 “不必收拾屋子,我们晚上搬去听月阁。”沈妤钟神色一凝,不疾不徐地吐露字眼。 多余的便什么都没了。 她不想同绿柳解释什么,这丫头是个爱焦虑的性格,同她讲这其中门道,会先把自己气个半死。 “那夫人就放任赵姨娘这般折腾吗?” 绿柳握紧手中扫把,忧心忡忡。 “管她作甚,你以为没世子做兜底,她能嚣张几时。”赵青芜不过是梁嵩手中一把好用的匕首,沈妤钟看得透,巴不得他们再胡作非为些。 与绿柳言语几句后,她径直回房收拾出惯用物件,让后跟进门的绿柳逐一打包。 走出葳蕤院,外面仍然一派欣欣向荣,沈妤钟看到那群状似认真的仆役们,转身给院子门落了锁,大摇大摆地领着丫鬟投奔听月阁去。 二人刚离开没多久,洒扫奴仆中悄悄溜走个丫鬟,一路向东,想来是要给人报信。 日头虽暖,但秋风萧瑟,沈妤钟路过花园时已见有不少花蕊凋谢,她心念一动,怜惜起这批盛夏末期栽种的花卉,大抵要不了多久,就会如枯枝落叶般零落成泥碾作尘。 主仆二人到了听月阁,止住丫鬟要上去通报的动作,沈妤钟让绿柳在外等她,自己上了楼去。 正在房中饮白粥的饶芊芊见到一个时辰前离开的沈妤钟时,下意识看去窗户,唔,还不到午时呢? 沈妤钟的沉稳见到饶芊芊时便泄了气,想起早晨那场乌龙,她又见饶芊芊望向自己时眼中只有亲近并无旁的情愫,当即收了疑心病。 她两句讲完去而复返的缘由,询问可否暂时居住在听月阁。 饶芊芊正愁寻不到机会挽留她,闻言自是颔首答应,手中端着的白瓷碗搁放一旁小几上,要起身为她领路看房间。 “哎,你先别动,阁里又不是没丫鬟,且安心歇着。”沈妤钟想到她应当会收留自己,却不至于要劳累个病人。 她再三叮嘱下,饶芊芊只能把小心思作罢,眼巴巴目送人下楼。 他自沈妤钟转身,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唇瓣勾起,复而端起白瓷碗喝了口米粥,方才还觉得寡淡无味的白粥,这会儿如加了蜜般滋味清甜到让人止不住眯起眼睛。 饶芊芊并非是个贪心不足的性格,幸得昨夜二人一夜温存,虽说是他设了计,但眼下是那梁嵩亲自“送”来的人,他心底到底有几分占了大便宜的欣喜。 沈妤钟离开葳蕤院居住听月阁的消息不胫而走,下人奴仆们不少人讨论沈妤钟这是失了势。 先前是苏云霜这个表小姐掌权,府中尚且给沈妤钟几分薄面,尊着她做这面子上的侯府夫人。 而今府中局势翻天覆地,掌家权柄落在赵姨娘手中,沈妤钟的处境瞬息万变,连院子都不敢回去住,可见是没了翻身余地。 外人怎么议论纷纷,躲在听月阁研究配方的沈妤钟无从得知,这几日她宿在此处休养生息,白日里与芊芊在府中游玩赏景排解情绪,晚上早睡养足精神,这小日子过得即舒心又安逸。 这日,栖风院的苏云霜出了院门,一连卧病几日,再装下去怕让人瞧了端倪,由此逐渐一天天变好。 她今日身上多加了件藕粉坎肩保暖,往来丫鬟仆从见到她人,屈身行礼,又匆匆离开,不似先前那般热络讨好。 她裹紧身上衣物,叹息这些人真是一成不变,随之先去祠堂那边同姨母问安,二人寒暄几句,提及苏家有意提前接会苏云霜之事。 苏云霜心绪难平,她刚卸下重任,便要转头扎向另一处虎狼窝,没得与姨母说上几句,寻个借口匆匆离开。 回栖风院路上听说沈妤钟受到赵姨娘波及,现下委屈求全居住在听月阁处,回去脚步转个弯儿,径直去了另一个方向。 沈妤钟在听月阁里调制水粉,如今阁楼里的几个丫鬟信服她的手艺,都争抢着要做她的试粉丫头。 苏云霜甫一进门来,一打眼瞧见被人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沈妤钟,不由得暗暗吃惊。 她惯是知道此人厉害,倒不知沈妤钟在丫鬟里也能混个脸热。 “瞧瞧,我倒来的不是时候,你们且先忙着,我随处看看。”苏云霜止住沈妤钟起身动作。 绿柳乖觉请人到一旁桌前入座,为她看茶一杯,嘴边噙着笑为主子致歉,“表姑娘别见怪,主子手里有个铺面经营不善,这几日一直在为那边调试新货品,忙碌些许。” 这时饶芊芊听见说话声,从楼上走下来,见是苏云霜时,神情一顿,后与她见礼。 苏云霜忙起身回礼,“芊芊姑娘安好,我是听闻府中传言,听那赵姨娘跋扈,将嫂嫂撵来听月阁,想是都怪我,若非病得起不来床,也不会酿成今日局面,倒教嫂嫂替我受了难。” 说来,她确实是为此事而来,当日她与沈妤钟商定结果也猜测赵青芜会对她们二人下手,毕竟沈妤钟先前将人得罪很了,还因此害得关她数日禁足。 然而赵青芜出手狠绝,直接逼迫得沈妤钟放下颜面投奔饶芊芊,也是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说来说去,都是为她苏云霜受得劫难,她怎么也要来此处看看情形。 “嫂嫂不嫌弃的话,不如随我去栖风院住吧,我不日要被接回苏家……”说到后面,苏云霜强压下情绪,隐没话语,埋着脑袋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眼眶。 沈妤钟听出她情绪不对,忙抽空回头接话:“怎地这么早要回去,不是还有些时日?” 苏云霜讲明在婆母那边得到的消息,一回想起苏家,整个身子不住地打着摆子,抗拒情绪达到顶峰。 一阵清淡雅致的胰子香气围绕在鼻尖,紧跟着柔软温暖包裹住她的身体,苏云霜只觉得脑袋上一重,接踵而来的温柔抚摸,令她刚收拾好的情绪几乎无处躲藏。 她愣怔刹那,少倾回抱过去,将整个脑袋贴在对方身上汲取热度,以此来缓解内心中的彷徨。 “不要怕,只要你还在永昌侯府里,他苏家就不敢大张旗鼓上门要人,这些年来他们没有养过你一天,这会儿倒想着来摘果子,美得他们。”沈妤钟抱着人安抚好一阵。 等人情绪平复间隙,她叮嘱阁内丫鬟们不许把闲话外传。 饶芊芊将手中攥着的一方帕子重新塞回袖中,乌羽似得眼睫轻颤,凤眼中情绪深深,看着沈妤钟保护着他以外的人。 细心、温柔、坚韧。 他能因为沈妤钟这些优点而心生欢喜,那旁人亦是能够发现,并因此喜欢上她。 饶芊芊紧抿唇角,重新掏出帕子,向着二人方向踱步而去,走到桌椅旁时,他不慎被椅子腿绊倒,当下一个趔趄摔倒在沈妤钟身边的空地上,手中的帕子脱手而出,飞扬飘落在地。 “芊芊姑娘!” 他这一动静声音巨大,吓得听沈妤钟讲话的几个丫鬟纷纷奔过来扶起人。 不可避免听到声响的苏云霜,收敛起伤感情绪,从沈妤钟怀中退出来,背过身将脸上泪痕擦干净。 再回身,见到窝在沈妤钟怀中的芊芊姑娘秀眉轻蹙,手抓着她的衣服不松开,任由丫鬟们帮她查看扭伤的脚踝。 苏云霜望去时,与她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冷不丁,见其弯了弯眉,冷淡的眉眼中忽而多出一抹挑衅意味。 她瞳孔微微睁大,再定眼细看而去,饶芊芊已收回眼神儿,自无从去确认刚才是否看花了眼。 这边的沈妤钟看着饶芊芊不消片刻便肿胀起来的脚踝,用手指轻轻戳碰下,当即耳畔多了道粗重的呼吸声。 确实伤的不轻。 沈妤钟当下做出判断,正色说道:“苏表妹好意我领 了,但我在听月阁住的习惯,搬来搬去也麻烦。”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继续道:“赵姨娘的事情你别放心上,就算没她接手管家权,你表兄惯是瞧不上我,日子怎么过都一样。” 她垂眸搀扶起饶芊芊,安放在座椅上,接来丫鬟递来的药膏,挖出一小坨白色膏状物体在手心中化开,而后揉搓在饶芊芊受伤处。 一边为人上药,一边观察饶芊芊神情,来判断自己手下力道是轻是重。 这时,沈妤钟听到苏云霜沉思许久后的回应:“我知晓嫂嫂选择,只是,不管表兄如何做,我对嫂嫂是没坏心的,日后得了闲,嫂嫂只管寻我玩耍。” 言语落下,她提出告辞。 “自该如此,正好明日我要去名下铺子清点,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云霜无有不应,脸色稍稍比来时要好上许多。沈妤钟两手都沾了药膏,不便送别,招呼绿柳去送人回栖风阁。 回头便见饶芊芊双眸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沈妤钟想了想方才和苏云霜之间的交谈,赫然果断摇头拒绝,“不行,明日你在家中养伤,风寒刚好几日,又崴了脚,好好修养着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饶芊芊闷闷不乐地低着脑袋,手里勾着衣服上的系带,在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怎也不明白最后成了这样局面。 沈妤钟不带他出门便算了,还要找旁的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不过是少出一天门而已,瞧你垂头丧气的,京城最近不安生,等我明日回来给你带糕点。”沈妤钟眼中含笑揉了揉饶芊芊的脑袋。 闻言,饶芊芊心底那点儿不舒服才消散,拿出沈妤钟给他缝制的巴掌大小本子,写上要吃的各味糕点名称。 那厢,回院路上,苏云霜无意提及沈妤钟为何会对饶芊芊那般好。 绿柳一听便笑,说她家夫人定是把芊芊姑娘当成妹妹看待,又将在窑乡村共度难关一事告知。 苏云霜羡慕至极,思量起饶芊芊为何露出敌意,这就是答案。 要是她身边也出现个如沈妤钟照顾饶芊芊这样无微不至的人,苏云霜心想,自己一定也会狠狠抓住不放手。 这日晚间,梁嵩惯例在赵姨娘这里用膳留宿。 床榻上一番云雨后的二人相依偎在一处。 赵青芜餍足地趴在他身上,以手为笔在他胸前画着圈圈。 美人在怀,梁嵩正眯起眼睛假寐,听见身上美人支支吾吾,“何事不敢开口,家中大小事儿不都归你管,还有谁能惹得你不开心。” 明日五皇子在樊楼设宴,梁嵩得了邀请,心中高兴,因而对人对事儿多了几分耐心。 他正盘算明日要带饶芊芊去宴席,自上次宫宴过后,五皇子明里暗里不少次提及他身边的貌美丫鬟。 不过那时他对饶芊芊尚且有几分感情,打个岔糊弄过去了事。 上回见面闹得实在难堪,他也没了要徐徐图之的心思,驯服不了的美人,不过是座石头人摆在家里,看得见、碰不得。 没有比这更闹心的事情。 不妨舍了换前途。 “其实也没旁的,是我今日在府中看到表姑娘病好出门,不光去了老夫人那里,还去了听月阁,她会不会是要夺回对牌钥匙。”赵青芜心中惶惶不安,生怕刚享受没几日的好日子,转手就要双手奉还。 “不会的,苏表妹过了中秋就要回苏家,这管家对牌你安心拿着,我给你的,没人能抢了去。”梁嵩睁开眼睛,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慵懒地放在唇畔亲了亲,说的斩钉截铁。 赵青芜眼中闪过窃喜,得了准信后,羞赧地贴在梁嵩的胸膛上。 “那就好,世子爷可不是不知,青芜白日了担惊受怕了整日,有了爷这句话,青芜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这府里,除了我还有谁会欺负你,沈妤钟是个不中用的,你莫要怕了她,对牌钥匙在手,她不敢刁难你。”梁嵩拥着人说着悄悄话,不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二人再度滚作一团。 45. 第 45 章 翌日一大清早,沈妤钟让人到马厩套了马车,与饶芊芊在阁楼前道别,嘱托她少在外面受凉风。 “嫂嫂怎不问问云霜经不经受得住冷风,光瞧见一个人,也真是太偏心。”苏云霜意有所指的抖了抖自己单薄衣物,眼神儿转个弯与脸上冷了几个度的饶芊芊对上。 她装作没看见似得,拉了拉沈妤钟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神态娇憨率真,“嫂嫂有无多余披肩借我一用,现下赶回栖风阁恐怕来不及。” 沈妤钟心想也是,让绿柳去取来件雪白狐狸毛做成的披肩,她亲自抖开,围在苏云霜身上,转身又开始清点货品。 饶芊芊看着苏云霜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脸,眼神儿中遏制不住地冒出寒气,后槽牙咬得生疼。 不知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日怎地变得这样讨厌。 饶芊芊拂开搀着自己的丫鬟,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妤钟身边,同她一起清点货物。 忙碌起来的人只顾得抬头看一眼,双眸含笑,“谢谢芊芊,你给我的单子我贴身放着呢,必定不会忘记。” 得此一言,饶芊芊心中熨帖几分,不慌不忙地抬眼瞥了眼裹着呆站在一旁的苏云霜。 苏云霜自然没错过他的嚣张,当做不知的将脑袋扭到一边去。 没办法,她又不知道这批货物要怎么摆放。 心底却忍不住咒骂饶芊芊这个小气鬼,单单是沈妤钟多关照别人几分就要受不住,怎地没生成个男儿身将人娶回去。 还不是成了她的嫂嫂。 思量到此,苏云霜那点难以言说的小九九,才得以宽心。 马车如期出了侯府,沈妤钟从怀中掏出个纸条,发现都是一家糕点,同苏云霜笑芊芊是个贪吃鬼,看着是个清清冷冷的冰美人,偏偏就爱吃这口甜食。 苏云霜提议不妨先去买糕点,被沈妤钟婉拒,“这糕点刚出炉的才好吃,她要的都是常见款式,一天到晚都有得卖,不急于一时。” 她回的笃定,又把纸条揣回去, 苏云霜一噎,心中怪道她对饶芊芊是真的用心,也没想着再去自讨没趣,兀自掀开车帘,看这一路街道繁华。 她目过四处见商贩行人互相讨价还价,正看得起劲儿时,忽而,远处挤挤攘攘的街道中央自行列开分散两边。 苏云霜心生迟疑,多了些许兴趣,不多时看到有一队衙役压着个人出来,眼瞧着路边行人据是退让三尺。 不多时,马车停止前行。 一阵剧烈晃动,搅得沈妤钟手不得不扒在窗户上借力稳住身形,“怎么回事儿?” 苏云霜讲到外面有个人被衙役缉拿,还特意侧身给她让位置。 沈妤钟本没多大情绪,稍稍扫过一眼,看到某个鼻青脸肿的熟悉身形,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脑袋倚靠在车壁上乐得不可开支,绿柳见状,也忙着趴在窗上往外看,不曾想,那群衙役压着人往这边走来,绿柳与那犯人对视上视线。 不知是不是因为遇见了熟人,那男人想捂着脸却忘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他一扭动,身后压抑顷刻作出反应,厉声呵斥他老实点。 绿柳看着这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啧啧舌缩回车内,回头与沈妤钟说小话,“夫人,我怎瞧着外面那个是徐公子?” 那日去陆家沈妤钟只带了饶芊芊,因而绿柳并不知陆家具体发生何事,但见自家主子着乐呵样子,也知道该是与她有关系。 “难不成是嫂嫂故知,可见这阵仗,京兆尹都派衙役们当街抓捕,该是不小的案子。”苏云霜不知绿柳口中的徐公子是何人,但瞧情形,应当与沈妤钟熟识。 马车复而开始正常行驶,街道随着衙役离开恢复正常热闹。 沈妤钟嘲笑够了,只觉心中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不是什么故交,是个品行拙劣不堪的骗子。” 她长话短说,把此人与陆家和魏明浣指尖的恩恩怨怨说得直白,苏云霜瞧惯世间冷暖时的人,听完全貌,都不住地唾弃这个徐景安。 “可看他这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让衙役将他抓了去。”绿柳愤懑不平地扯着帕子,想到那位心善的陆大姑娘居然有这样一位未婚夫婿,直替她叫委屈。 沈妤钟但笑不语,只盼陆静瑶已经苏醒,不然她想不出是什么事情能让衙役逮捕个有官身的人。 游街示众的徐景安心中直叫冤屈,他最近也不知怎地,自从出了陆静瑶那档子事儿,他接连几日倒霉的紧。 第一次是晚间下职回家路上,遇见个汉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暴揍一顿,事后见他样貌,匆匆说了句认错了人,赔了二两银子跑了。 他起初真以为是个意外,自认倒霉地回家敷了个鸡蛋了事。 怎料此事只是个开端,第二日路过茶楼时让滚烫热茶泼了满背,到现在肩膀除了淤青痕迹还有不少烫出的水泡,令人洗澡都费劲儿。 更不提接下来几天,倒霉的事儿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往日与他交好的官僚,近些日子都避开他走,生怕沾了他的霉运,横遭飞祸。 今日甚是离谱,先是不知打哪儿来了一群人,说他欠了赌债不还,还敢跑到外面招摇过市,将他一顿猛揍。 好在遇见附近巡逻衙役,呼救时叫来人帮忙,一听是欠债不还聚众闹事儿,衙役去叫帮手的空隙,那些个滑头滑脑的地痞无赖寻着机会便溜走不见。 最终逮着个被揍的爬都爬不起来的他要带回衙门。 徐景安当即反驳不曾闹事儿,他乃六品官身,衙门不能拘押他,那衙役倒也沉得住气,询问他可有自证身份的东西。 余景安一摸腰间悬挂荷包,摸了一手空,那内里有他隶属部门的刻章,一般都是随身携带。 “我荷包里有证据,肯定是刚才那伙人浑水摸鱼抢了去,这位大哥,你可要信我。”本信誓旦旦的余景安四处寻找不到荷包踪迹,见到脸色黑沉如墨的衙役顿觉大事不妙。 “本朝骗官可是重罪,你既然没有证据,便先带会衙门候审。”一句话落定,断绝余景安的侥幸心理。 他身后立即走出来几人,将地上一滩死狗似的人提留起来。 可余景安此时再如何解释,手上缺乏能证明的物件,他也无计可施,这才有了大街上的那一幕。 然而,当街遇见到某个熟悉人脸,余景安尚可的记忆力迅速回忆起这人谁,他脑子里的迷雾顿 觉清明。 最近遭遇的这一切皆是有迹可循,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之处。 肯定是源于陆家的报复。 余景安使劲儿将脑袋往下勾,生怕再遇见熟人。 天不遂人愿,今日不上朝,多得是休沐官僚,他只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掩藏自己。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探究目光,余景安心底对陆家更加恨得牙痒痒。 他眼中恨意尽显,将今日耻辱悉数算到陆家头上。 都说陆家对他千好万好,可还不是惦记他是个知根知底好拿捏的主,他凭借自身科考来的功名,凭什么都说他是借着陆家栽培提拔。 凭什么把他和陆家混为一谈! 他被陆家这座大山崖得太久太久,他快要被压迫到喘不上起来,可谁又能帮助他? 呵,能助他的,只有自己罢了。 余景安从来不后悔自己生出向上爬的野心,只恼自己没那博得美人芳心的皮囊与家世。 “咦,这位不是景安兄。”衙役压着人快要走出街道时,一声质问打断他的思绪。 余景安又羞又恼,忙撇开头不想与来人对上。 “哎,你别躲,怎被京兆尹的人拿住了?瞧瞧这身脏污,你们还不把人放了,他有官身在,倒让你们这些人冲了龙王庙。”来人用折扇敲开反剪他的手。 那领头衙役是个尽忠职守的执拗性格,忙上前与其交涉,等那人拿出令牌作保,才慌忙将人放开。 “余公子见谅,我等秉公办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衙役敢作敢当,先遣散队伍去继续巡逻,自个留下应付这场乌龙案。 余景安本就觉得丢脸,不愿去多纠缠,三言两语打发了人,这才正色与来人道谢。 “梁世子安,多谢世子出手作保,在下在心中记下您的恩情,日后有需要在下帮忙之处,尽管开口。”余景安强颜欢笑地拘礼。 “哎,不必多礼,是五皇子先瞧见的你,毕竟同朝为官,出手帮忙应该的,都是些小事情。”梁嵩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南方一处低调奢华的青顶轿子 轿子被人撩开一道缝隙,本来只觉丢人现眼的余景安一下正色起来,朝着南方轿子方向恭恭敬敬地鞠躬道谢。 他举在身前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居然能入了皇子的眼,还幸得皇子搭救。 余景安满脑子都是被惊喜砸中的不可置信。 梁嵩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宽慰他几句,如诸多五皇子一直很看好他,所以才会注意到他云云。 余景安无不是何其有幸的感谢话语,直到送别梁嵩走后,还傻傻站在原处愣着许久,心底一时之间只有说不出的畅快。 陆家,陆家,他终于能够摆脱陆家这个包袱了! 梁嵩摇了摇手中折扇,唇边勾起个玩味儿的笑容,他不知余景安的想法,只知道若非五皇子看中陆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谁会多注意这个要家世没家世,要能力没有能力的废物。 有才能才学之辈,五皇子手下人选多不胜数,谁会多留心一个余景安这样的人。 无外乎他有个陆御史这样个好岳父罢了。 46. 第 46 章 听月阁外。 饶芊芊依依不舍地眺望远处离开的几人背影,面上一贯的冷脸无情绪,只有了解他的沈妤钟知道,这会儿的饶芊芊早已思绪放空,带着几分不愉快的倔强。 身边丫鬟劝着人快些回去,直到提及某个特定字眼,他眼神儿倏然闪动光泽。 正欲听劝,先看到个眼生的丫鬟走来:“芊芊姑娘,夫人方才拿漏了件东西,还要麻烦你找出来给奴婢。” 一听此话,饶芊芊停住步伐,接过拿丫鬟递来的纸单,展开来看,赫然几个字蹦入眼中:“五皇子宴请,借机探查官员下落。” 饶芊芊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低头等待的丫鬟,攥着纸张的手微微用力,他对楼内丫鬟颔首,回到阁楼内,随便找了个东西搪塞给那人。 打发了人离开,饶芊芊端坐在桌前,等待丫鬟提来早膳食盒。然他放在膝盖的手掌却紧紧揪起衣物不放松。 他竟想不到十二皇子能做到这种地步,永昌侯府后宅都能渗入进来。 南方水患巡察官员……饶芊芊眼中表露出顾虑,默默在心中念叨这几个字,陡然间脑海中出现个瘦削孱弱的人影。 十二皇子要找的人是他吧? 可他没正当理由去接触此人,且若是让沈妤钟知晓自己背地里做出来的这些事情…… 思忖到此,心中那股不安分先躁动起来,无时无刻不在警醒他不能这样做。 沈妤钟这样念感情的人,他动不相干的人还好,真给人透露李明沿的行踪,必定会遭到她报复。 “在想什么,如此认真?” 抠手指的动作一顿,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饶芊芊的思绪,他扬起脸,冰冷神情注意到来人是梁嵩后,飞快闪过一丝厌恶。 他神情淡淡地摇摇头,掏出本子写下一行字,“世子怎么有闲心来听月阁?” 站在不远处的梁嵩今日穿着一身圆领绯色长袍,墨发高束起,颇有几分鲜衣怒马。 他一入阁楼,视线便紧紧锁定在那一身月白衣裙娴静淡雅的少女身上。 一别多日,再见饶芊芊时,梁嵩眼底还是会止不住流露出欣赏之色。 但转念一想,她今日便要被送到五皇子手中,心中那份没得到人的悸动,自始至终保留份瘙痒。 故而,他今日特意挑选了身扎眼的衣裳,只要——饶芊芊能为此心悦他一次,就还将人留下来,五皇子那边他自会寻机会解决。 可这次亦如往常,他在她眼中看不到多余情绪,冷清的神情似乎再说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进来吧,先给姑娘换上衣裙。”梁嵩黑沉着脸,对饶芊芊的问题避而不答。 外面端着头面衣服的丫鬟们鱼贯而入,饶芊芊受到惊吓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梁嵩才看到她不太正常的脚踝,软和下情绪温声解释道:“不过是想带你出去转转,今日有个宴会,旁人都带了女眷,夫人一早寻不到人,赵姨娘身份不合适。” 他一番解释,虽未讲明是谁做东,但也知非富即贵,饶芊芊这才像是放下心,卸下警惕心朝楼上走去。 换好衣物的饶芊芊在梁嵩牵引中上了马车,出门没多久,迎面遇见个不起眼的青顶轿子。 饶芊芊人坐在马车内,却耳清目明,一眼看到梁嵩下车后直直朝那轿子走去,撩开的马车帘子透出一张俊脸,与他主子两分相似。 饶芊芊不由佩服起这位五皇子的胆量,明知当朝陛下最忌讳皇子私下与官员结交过密,只换了顶轿子就敢出门结伴同行。 他一时之间不知是要敬仰五皇子,还是嗤笑他自掘坟墓。 亦是懂了为何主子会给他传递一张那样是字条,分明是提前掌握五皇子动向,才劝告他不要反抗,以此获得五皇子近身消息。 饶芊芊不闻不问的冷淡模样,令刚上车的梁嵩分外满意。 一个哑巴,还是个漂亮女人,不会惹是生非,乱嚼舌根,还能收获一波旁人羡慕目光。 梁嵩满意极了,此等美人送给五皇子,必然能得重用,皆是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同一辆马车内的饶芊芊装没看到他眼中算计,按部就班的随他指令,一起入了京城中最大的酒楼。 等上了三楼雅间,饶芊芊甫一卸下帷帽,这才看清雅间内坐着的诸位中间,有几位意想不到的人脸,他悄悄记下几人,还未来得及行礼,先有一双青葱般的柔荑攀上他的臂弯。 “这位便是梁世子金屋藏娇的那位吧,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萧岚不知从哪儿出来,熟稔地拉住人。 侧目而视,饶芊芊不悦愈发明显,轻轻放下行礼举动,挣脱她的亲昵靠近。 别以为他不知道,沈妤钟先前去盛家赏花宴遭了难,有一半儿都是这位萧姑娘在暗中作祟,还好沈妤钟多长了个心眼,提前让他制作保命药水。 对于这些京城贵女,饶芊芊一向不敢恭维,更不想与她们过多攀扯接触。 然而,此时在场皆是人精,梁嵩不想破坏气氛,忙代替饶芊芊给萧岚道歉。 “不碍事儿,岚儿只是见到芊芊姑娘顿觉亲切,一时忘记她并不认识我,吓着你了吧?”她将视线放到饶芊芊身上。 饶芊芊身上聚集来各处或打量、或揶揄的视线,心中暗道不好,本不欲在人前太显眼,萧岚几句话的功夫将他计划打乱。 被逼无奈,识时务者为俊杰,饶芊芊只得先避其锋芒,对萧岚行礼表露善意。 梁嵩在一旁解释,言明芊芊并非不知礼数,只是口不能言,望各位见谅。 如此一番,席面上恢复热络,萧岚在外为人端庄大方,竟也能在这群人中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还有几位女子饶芊芊并不认识,想来是这些人带来的女眷,她们不像萧岚那般大胆,只是背着他议论纷纷。 萧岚偶尔与她们交谈,听见一事后,稍微怔愣后,笑眼弯弯地看向饶芊芊,“不知芊芊姑娘和你家世子夫人熟不熟悉,那几位夫人听闻沈家铺子下出了款好用的胭脂,几番托人去买都没买到。” 想借他的手博好处,怎么不自己来问? 饶芊芊目光扫视那几个女眷,轻轻摇头。 只要他不接话茬,就别想从他身上挖出信息。 萧岚见其摇头,唇瓣笑意越深,转身与其他几位说起小话。 过了会儿,饶芊芊只觉如芒在背,一回头,便能收获几缕饱含怜惜的视线投来。 饶芊芊只当不知,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而雅间内分为里外两间,女眷坐在里间,外面与走廊接壤,这会儿从门外走进来一主一仆,外面的人纷纷起身迎接,饶芊芊耳中听到他们彼此交谈,听见五皇子的声音。 奉承声声落,五皇子简单言语几句朝着里间走来,见到与女眷们嬉笑玩闹的萧岚儿,五皇子眼中满意之色愈发深沉。 他的皇子妃,必须是貌美且能力出众者居之,眼下京城适龄女子中,也就只有个萧岚能入眼。 “岚儿,你与诸位夫人在说些什么,这般欢喜,不妨说来与我听听?”五皇子身姿高挑,符合皇家的一贯俊美英武,他尾音喊着岚儿二字,故意拉长语调,听起来格外缱绻。 萧岚不知他会当众这般唤她,当即羞红一张俏脸,但见其他几位女眷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时,不忘朝她投来敬畏目光,萧岚只觉内心之中刹那得到无比充盈的快感。 她不慌不忙地起身,朝着五皇子方向盈盈一拜,“殿下,岚儿正与夫人们聊起京城中兴起的一家胭脂铺,听闻是梁世子家的沈夫人手里的铺子,正想要不要去捧捧场,也试一试那传闻中一抹遮百瑕的胭脂。” 五皇子并不感兴趣她们谈及何事,今日聚集手下才能,便是想让他们认一认未来的五皇子妃。 但此时听见个熟悉名字,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左手边的梁嵩,“是永昌侯世子妃的铺子?梁世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藏拙,得了位贤妻好藏着掖着?” 梁嵩猝不及防被提及名字,又听见五皇子话中的阴阳怪气,他讪讪地笑了两声,痛恨沈妤钟不在身边都能给他添乱。 “殿下说笑,京城中谁人不知我与夫人感情不合,今日出门特意避开她带了芊芊出门,实在不知她近些时日在做何时。”梁嵩紧张到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 他可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儿搅和五皇子今日的好兴致,说完话便招呼饶芊芊上前来。 他一出口,五皇子才见到在角落里孤零零一个人呆着的美人。 那美人走起路来身形一摇一晃,衣摆伴随动作在半空中翻飞,五皇子望去一眼,顿时让美人晃了眼,周围一切如同消了音般,满眼都是饶芊芊走来的身影。 “殿下,这位便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芊芊姑娘,她与我家夫人颇为投缘,您若想询问铺子事宜,芊芊该比我了解更多。”梁嵩将五皇子刹那痴迷神情收揽眼中,心中感叹,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饶芊芊听出梁嵩话中含义,难以置信地朝他看去一眼,但见梁嵩躲避不急的视线,忍不住唾弃这个畜生,竟然是打了将他送给五皇子的主意。 然而,彼时身处此地,无异于骑虎难下,任饶芊芊再想脱身,已是难于登天。 “好,梁世子有心,那芊芊姑娘不妨与岚儿一同去外间,也好聊聊那胭脂到底有何等妙用。”五皇子自人出现后,眼神儿便不曾从芊芊身上离开半分。 好在心中挂念着今日是为何事而来,不至于当众给萧岚下脸色,连带着让她一同外间坐下用膳。 上一刻与有荣焉自觉高人一等的萧岚强忍着当众羞辱,保持着因有风度,强颜欢笑地应下。 她本就抱着出尽风头来的心思,近些时日她屡屡不顺心,先与盛家那个没脑子闹掰,后有家中匆匆忙忙逼着她与人相看。 若非她有几分机敏,设计与五皇子谢霁云有一场诗会风月,这会儿不知被家族打发嫁给哪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她萧岚身为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京城才女,再如何也不会沦落到捡旁人剩下不要的夫婿。 她嫁,就要嫁给这世间最尊贵的儿郎。 萧岚想得很妙,亦是很享受身边人艳羡目光,她尤为受用。 不妨梁嵩自作聪明,带来个美貌非凡的女子来。 她当时便觉不妙,借着她与世家夫人不甚相识的机会,隔绝两边交流,更不打算让五皇子注意到此人。 未曾想,让梁嵩当场挑破,五皇子当真对此人一见倾心,眼神儿都不愿意从此人挪开半分。 萧岚隐藏在衣摆下的手指紧攥,掌心嵌满隐忍不甘中掐出的月牙指甲印记。 她仿佛能感受到随着走动间,众人投来的嘲笑目光,萧岚忍住心中悲戚,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气恼,有舍便有得,能嫁给五皇子,就是要做好他后宅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的打算。 别说是今日梁嵩当众送美人,等五皇子荣登大宝,那时候,兴许还要她亲自挑选人送到自己夫君塌上。 思虑自此,萧岚心态陡然转变,转眼展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朝饶芊芊伸出手,“芊芊姑娘腿脚不便,我扶着你走。” 闻此一言,五皇子赫然从痴迷状态中抽离,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无意中拂了萧岚面子,可瞧着萧岚主动露出善意,内心中更是看好此女。 萧岚此人心胸宽阔,有大家之风范,若能与此人共登宝座,必定能为他稳住后宅安宁。 由此,他展露笑容,亲自走到外间,为萧岚拉开自己左手边椅子,“岚儿,来这里坐下。” 但见五皇子展现此番风度,熟知他平时做派的下属、同僚不自觉高看萧岚几分,对她愈发尊敬。 感受到四周浓烈善意,萧岚笑意更为优雅端庄。 看来,她这一步走得极对。 因而,待饶芊芊更为亲近,落了座,还不忘与其聊起沈妤钟胭脂铺的事情。 饶芊芊掏 出小本子慢慢悠悠写着敷衍的回答,脑海中早就开始思念沈妤钟。 * “啊喷!”遭人惦记的沈妤钟忙里忙外时,忽而打了个大喷嚏。 她接过绿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鼻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芊芊此时在家做什么,今日撇她一个人在家,定要生闷气的。” 绿柳收起帕子,往她手里塞了一根笔,“主子还想着管别人,外面又有个姑娘来定“一抹白”,您快记下,别错了数额,省得回头与人扯嘴皮。” 一抹白便是沈妤钟给新商品定下的名字,通俗易懂,百试不厌。 而这间铺子为何突然爆单,还要从她带苏云霜巡店开始,她竟然不知,苏云霜会是个天生顶级营销大师,来了铺子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把铺子各处大大小小毛病挑剔出来。 沈妤钟起初还当小丫头是心情不虞,随便找茬发泄,便任由她随意。 可真当见过她调整过后的店面,顿觉店内耳目一新,连见多识广的李明沿都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人来。 此人嘴巴毒辣有多难缠,沈妤钟在窑乡村是便见过,能得他一句夸赞,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如此一来,沈妤钟宛如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忙把店里经营不善的问题抛给苏云霜。 而这个小丫头,当真没辜负她的期待,不消一炷香时辰,给出三条不同见解,她与沈鸢、李明沿合计过,最终选出一条最符合店内情形的方法实行。 方法给出,沈鸢从店里喊出两个肤色差距较大的姑娘做到门前,一一给过路人展示一抹白的功效,再加上润肤油膏、口脂等店里货物展示,此等新颖手法,不多时吸引来大批顾客入门。 听到店铺门前喧嚣,沈妤钟碰了碰一旁书写的苏云霜肩膀,眼底盛满欢喜揶揄,“嫂嫂可不知云霜还有经商的好本事,不然留在铺子里做个副掌柜怎么样,我让沈鸢给你高点分成。” “嫂嫂!”苏云霜腼腆地瞪她一眼,“我不过是喜欢琢磨门道,偏巧能派上用场,你若让我管理铺子,也不怕给你做个关门大吉。” 她话里虽是自谦,但心中因为沈妤钟一句玩笑话,当真起了自己做生意的念头。 苏云霜想到此处,不觉间弯起眉眼。 蓦然,她想起苏家递来的催促信件,心底那点儿升腾起的希冀,随之坠落谷底。 她这样的身世,大抵只会成为家族联姻的筏子,永远不可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但是苏云霜心中失落,却不忘保持面上神情,在枯燥的书写中与沈妤钟有来有回的互相斗嘴。 “哎,你说这次铺子真要起死回生,日后光靠侯府几个丫鬟帮忙制作,那岂不是永远都供不应求,我再想要不要找个地方开个作坊,这样既能保持供货,说不准还能节省成本。”沈妤钟苦恼的问道。 苏云霜刚要回答,眼下还八字没一撇呢,外面突然多了几道不合时宜的大声质问,“……你店里的伙计,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做好的伪装,再用你家这什么“一抹白”擦一擦,把妆面一卸下,看着和先前大变样,以此来欺骗大家,我看这铺子做的都是骗人买卖!” “大家莫要买她家东西,这京城大店铺都没有的物件,偏生这家名不见经传的能做出来,不是骗人,就是添加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妤钟一出门,便是见到挤在人群中大言不惭的三四个妇人,心念稍转,猜出几人合该是附近胭脂铺顾来的帮手。 相同竞品互相打压是常有之事,沈妤钟一向不怕正面冲突。她拦住要上前同妇人争辩的绿柳,又将关心则乱的苏云霜几人赶回店里,“这些都是小事儿,你们出去与她们争辩,反而落了下风。” 沈妤钟给她们一个安心眼神儿,招来铺子伙计,“去街边巷子尾找个流民来,就说办成后,给她二两钱做报酬。” 伙计听见要求后,讶然许久,见沈妤钟执意要求,咬咬牙冲出人群。 不多时,她带回来个蓬头垢面,身上裹着件尚且完整的单衫,脚上只穿一只鞋的流民回来。 从外表看去,这个流民肮脏邋遢至极,只能从中分辨出是个妇人,她见到一身光鲜亮丽的沈妤钟,下意识地要跪拜磕头,被沈妤钟赶忙扶起身来。 人群中还在吵吵嚷嚷,沈鸢正在包围中据理力争解释,却被那些凶悍妇人一口咬定货品有问题,“你们说没问题就没问题,谁知道里面加没加什么烂脸的东西,万一俺们用了烂脸,我们找谁赔礼!” “就是,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怎么可能卖出此等便宜的价格,你们定加了烂脸的东西,除非你们拿出配方证明!”那些妇人们一唱一和,直把那些要进门是客人吓得退避三舍。 沈鸢在人群中被气得一张脸漆黑如墨,久久不能喘上一口气,却被那些挑事儿的人指着鼻子骂她理亏不敢回话。 “你们是哪家铺子的人,张口闭口要我们拿出配方,自己做不成好胭脂来,偏要眼红人家生意,你说我们加了坏东西,可有什么证据?”沈妤钟从店里款款走来。 走到人群中央后,眼神儿一沉,直勾勾看向那闹事儿最欢的妇人,“还是说,你们之中有谁亲眼见到这胭脂的制作过程,所以才如此笃定?” 她一连问话,镇压住看热闹起哄的百姓,也安抚住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的沈鸢。 沈妤钟侧目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店里伙计把掌柜扶下去。 那边被问住话的妇人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见沈鸢被人带回去,眼睛一亮,当即道:“你是何人,掌柜的都灰溜溜走了,倒叫你来帮她看门。” 沈妤钟听她对先前问题避而不谈,忍不住讥讽嘲笑几声,见那些人脸色愈发黑如锅底,才漫不经心地剔去一眼,“我是谁?我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见她们不以为然,沈妤钟故意停顿话语,嘲弄一笑,“亦是永昌侯府夫人,你们倒是说说,可见过那胭脂制作过程,又如何潜入侯府观察?” 47. 第 47 章 沈妤钟紧咬不放,继续进一步逼问道:“你们且说说看,只要说出见过,我可立即去请来大夫为此间胭脂验明,不只是配方,这间铺子送于你们都可。” 妇人们脸色惊惧变换,自听清她表明身份,便像是泄了气,一时间左右顾盼,看同伙都与自己一样神情变得怯懦起来,相顾无言间,更显得出其中另有隐情。 沈妤钟缓步上前走进人群中,“我敢请来仁义堂大夫验证,你们可敢承认去过侯府观察?” 随着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落下,几句话挑明坏人意图破坏铺子的野心。 人群中听见她的质问,刹那半条街道都如中了时间停止法咒,连带呼吸声都放轻些许。 不少人迟疑的回过味儿来,那批妇人来的太过凑巧,又点名道姓要人家公布配方,冲着什么来的不打自招。 不少人心底生出被人愚弄的气愤,默不作声地朝几个挑事儿妇人逼近。 那几个妇人眼看答不上来,急得满头大汗,有人见情形不对劲,卯足了劲儿想要一股脑冲出人群。 “快拦住人,这些妇人坏人生意不成,现下还想逃跑!”人群中有百姓叫嚷一声。 立即有人出手把几人团团围住,让她们想跑都跑不掉。 “让让,都让开些,让衙役先过!”那边,绿柳正领着人走向这边。 她手动拨开人群,找到被围困在中间的几个妇人。 她做事情前先巡视一周,与自家主子传递出个已办妥的讯息,这才清清嗓子,正气凛然地迈步到闹事儿的一群人面前。 绿柳抬手指着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人的她们,给身边高大衙役说道:“衙役大哥,就是她们寻事滋事,我家铺子都是正经货品,她们非要诬陷我们掺假。” 在场所有百姓都是证人,前因后果一人一句七嘴八舌还原事情经过,那衙役初见沈妤钟貌美容颜便觉非同凡响,得知是永昌侯府世子夫人,连忙与她行礼。 事态解决异常顺利,然考虑到在店门前判决委实晦气,只能劳烦衙役将人带回衙役审判。 至于这些人之后的下场,是放是留,她不关心。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还是那句老话,无端不起纷争乱,临危更显英雄胆,重担压顶亦向前。 既来之则安之,她沈妤钟,从不惧小人磋磨。 话是如此,可纵然有万般豪情壮志,遭了这一场风波,铺子生意不抵先前三分之一。 但有舍有得,诚心留下来的顾客,都是抱着愿意尝试的心态而来。 沈妤钟解决此事,先回铺子里,外面有伙计招呼。 盼着她回来的几人中,沈鸢率先迎上来,“东家,还好有你,那伙人来的气势汹汹,我竟一时乱了分寸。” 沈妤钟深藏功与名地莞尔一笑,“你不过是让她们话赶话逼到那一步,算不得你的错,快饮口茶水压压惊,等会儿外面还要你张罗呢,少了谁都不比你重要。” 看出沈鸢心底忐忑不安,她不为一时急于求成,反而轻声安慰,给予她足够信心。 沈鸢接过苏云霜递来的茶,轻含一小口,直到茶水烫麻了舌尖,泪染却眼尾一片红痕,她抽动了下鼻尖,心中感叹万千。 她沈鸢,是个一辈子不受待见的沈家旁支,还是和离过的弃妇身份,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苟延残喘下去,而今却不如小自己一半岁数的妹妹活得明白。 可她东家这样好的人,连责怪的话都没说一声,偏偏还要反过来安慰起她,真是令人难为情。 她自以为没人看到的抹了把脸,再抬头又是那个脸上总挂着笑容的沈掌柜,“东家还需我办什么差事,只管交于我。” 她的笑似春日里的野菊,经过一场急雨磋磨,抖抖枝叶上的雨珠,等待日头一出,她又是一副生生不息的劲儿头。 殊不知,她的难堪苏云霜尽收眼底。 她有些羡慕沈鸢这股子韧劲儿,苏云霜眼神儿闪动,微微侧身,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观察起沈鸢来。 “要做的事情只多不少,我方才听了许久,也察觉有不妥之处,我们不该只用铺子里的伙计做对比,故而,寻来一位特别的人。”沈妤钟故意卖个关子,她在等沈鸢缓和好情绪。 “什么好主意,东家还卖起关子来?”沈鸢迅速被勾起兴趣,想不出有什么破局之法。 沈妤钟皎洁一笑,往外走几步,“你瞧,窍门不就站在那儿吗?” 众人经过她一番吊足了胃口,各个伸长了脖子往外探,但见个流民驻足在门外不敢入内来,李明沿抚掌而笑,“好巧思,倒真让你找到了个好方法!” 苏云霜轻抿唇角,眼中绽放出亮色,灵动似小鹿,多了几分生动活泼的少年气,嗯,此局解法确实精妙。 只有沈鸢跟着走去,见到人后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东家找她来何意?” “我说的妙诀就是她,她们不相信货品功效,我们就寻个随处可见的路人,在众人面前一步步改变她,再用上铺中货品,岂不是一劳永逸。”沈妤钟扬起眉,摊开手,“如此下来,我们即攻破那些不实流言,又能展示货物,一举两得!” “好!”李明沿应声叫好。 沈妤钟矜持的回眸颔首,看到苏云霜亮晶晶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崇拜钦佩,有些心虚的抿唇一笑。 沈妤钟眼中划过尴尬,说起来,她也只是个摘果子的人而已。 其实这并非是沈妤钟一人功劳,若非是苏云霜先想到在店门前现场展示这一计划,她可没办法想起上辈子习以为常的进阶版营销策划——反差感。 这类广告设计,是所有人都熟悉,却愿意一次次停留下观看的唯一真理。 “这可是云霜功劳,没有她的方法在前,我这点小聪明可不够看。”沈妤钟并非好大喜功之流,大大方方承认不足。 反而让苏云霜又忍不住羞怯起来。 雀跃感在心中翻腾,苏云霜不想她竟然将功劳都推给了自己,可她性格内敛胆怯,又是在不熟悉的外面,因而只顾红着脸埋头揪着帕子。 然而她心中,却默默记下沈妤钟托举之意,让外人并不因她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而看清了她,是沈妤钟虽不明说,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小善意。 这番闲谈之间,沈鸢不忘任务,赶紧让外面忙碌起来,甚至不知打哪儿寻来个铜锣,让伙计敲得震天响,一边不忘偶尔停下宣传两句自家货品,惹得过路的狗都忍不住跟着汪呜两句。 这一场面,惹得躲在二楼雅间看热闹的沈妤钟等人笑得喘不上气来。 苏云霜一扫这两日阴霾,笑着用帕子擦去眼角乐出眼泪,喘息上两口气,评判道:“论功劳,我看呀,今儿谁也迈不过这两声铜锣声。” 正如她所言,铜锣声音巨大,不多一会儿功夫,吸引来 这条街上大部分人来观热闹。 不管男的女的,爱看热闹是天性使然,沈鸢眼瞅着声势够大,叫伙计停下动作,招呼先前寻来的流民上前,一番游说,如沈妤钟的手法一样,故弄玄虚间,将那新货“一抹白”夸得如神迹一般奇幻。 人群看热闹的不少人难以置信,嚷嚷着让她上家伙事儿,此举正中沈鸢下怀。 她叫伙计端来清水上前,当众为此人净面,洗干净后的人露出污垢下的蜡黄枯瘦的一张脸,尤其是眉尾处有一条半新不旧的疤痕。 沈鸢看到她真实颜面后微微一愣,随即蹙眉,心中不由担忧起来。 有疤痕可不好遮盖,若做不到她吹嘘的效果,那她可要丢脸丢大发了。 沈鸢强忍心慌,抬头看向铺子二楼,东家可在看着呢,她不能失误。 思量到此处,她镇定许多,随即想起那新货的功效,她松开紧攥的拳头,不再紧张。 沈鸢指挥妇人在人群中走一圈,与所有人粗略打个照面,证明她是个实打实的流民。 随之,开始使用铺子里货物,两刻钟时间悄然而去,期间不少人催促奚落,她不为所动。 等沈鸢最后为妇人点上口脂,抬眼时,眼底笑意兜都兜不住,心底那份忐忑不安,彻底如云烟散去。 沈鸢挪开阻挡大众视线的身体时,一张普通,却气色红润的少妇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时间人群中响彻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那妇人本就胆小,被人看猴子似的紧紧注视,不安地想去摸脸,但视线触及一旁沈鸢,她忽而想起似的停住动作。 这妇人身上衣物、发型均维持原样,穿着破衣烂衫,脸上却是干干净净,连那道斑痕都不见踪影,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刺目,不协调。 “真是神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若不是这个人一直在眼皮子底下,还真以为店家是换了个人骗大家。”有看客惊诧不已。 “你看这人脸上那道疤都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功效堪比皇家玉容膏。”路人中有一锦衣华服的公子感叹着。 此时,沈鸢朝那公子行了行礼,恰时开口,“这位妇人眼角眉尾有道疤痕,所以上妆用时略久,但绝非这位公子所言是什么皇家玉容膏,我这小店可不敢攀这等权贵。” 沈鸢到底是做惯了生意,趋利避害的道理比谁都懂得,“而且,我家这种货品,价格公道划算,上至公侯小姐,下至平头百姓,均可用得起。” 她此话一落,顿如一滴水掉入油锅中,人群当即沸腾起来,有大胆些的直接上前走到那妇人身边,仔细观察起她的脸。 “那掌柜快些说说,怎么个公道法?”急性子的人高声问道。 沈鸢手朝拎着铜锣的伙计招了招,震耳欲聋的敲锣声赫然响彻半边天。 楼下门庭若市,楼上悠闲自得,沈妤钟撑在窗户边看热闹,眉眼含笑间,见她家沈掌柜神采飞扬的神态,真心地为她高兴。 犹记起初见时的沈鸢死气沉沉的状态,还是看着斗志昂扬的沈掌柜顺眼些。 “下面这般热闹,你在楼上可体会不到,真不下去看看?”李明沿又在摆弄着那套茶具。 “不了,我坐镇后方才有用,若太过平凡出现在外界眼中,反而失了一张底牌。”正如棋盘上的先后手,观其动向,谋定而后动。 比起出现在人前,沈妤钟更愿意做隐藏在暗处的执棋者。 48. 第 48 章 几番闲聊间,楼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沈妤钟心弦一动,说起打算买块儿地改个作坊,以供铺子货源。 且配方得攥在自己手中,沈妤钟望向身畔的姑娘,“云霜在京城生活多年,兴许是有些门路?” 苏云霜真细想片刻,又问她要出多少价格。 沈妤钟出手比了三,她求人办事儿,自然没让人吃亏的道理。二人就此展开商榷,一来一回间,竟不比楼下热闹差几分。 二人谁都没空去管房中另一位的看法,可李明沿偏偏在其中听出了些门道,高三成,买地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且要找知根知底可信任的伙计盖房子、造作坊,后续还要招人到铺子里熟悉各种胭脂制造过程,学完直接送到作坊上工,月钱亦是比旁的地方要高处些许。 “我打算每个步骤分批制作,就算是后续要出货量,大家同样不至于手忙脚乱,每逢元宵佳节,也可发些米面粮油给伙计们填补填补身子。”世道光景不好,发银子比不得给些吃食要好过,眼看着城中粮价飞涨,银子真的愈发不抵花销。 沈妤钟谈论起这些事情,仿若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脑子里那些日渐模糊的记忆,此时拼尽全力涌现在识海浅层,说的兴奋处,叫绿柳备笔墨,将那一整套流程记录下来,届时等买好地即使她不在现场监工,想必一切也能按部就班的稳步进行。 她讲的认真,旁人听得仔细。末了,苏云霜还有些意犹未尽,一连几番追问,还想听取她更多的奇思妙想。 也是怪了,她以前怎不知嫂嫂有这般好的口才? 苏云霜这个念头一起,随即被她甩在脑后,只当自己也是那等一叶障目的蠢才,沈妤钟这样子的姑娘,聪明又风趣,若是只看其美艳动人的外在,大抵是会以为她是个胸无大志的笨蛋美人。 然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家嫂嫂却恰恰相反,虽行事是粗犷些,但每每做事儿,章法却比旁人要细腻许多。 苏云霜眼中的欣赏与崇拜逐渐增多。 “沈东家是打算找一块儿什么样子的土地?” 坐在不远处饮茶的李明沿眼中神情明明暗暗,他此时有些意动,脑子里却不断告诫自己,窑乡村不愿卖地,他们一辈子为土地而生,他这般越俎代庖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可,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嘴巴倒是先替人张了口,讲完话,李明沿便觉自己冲动了。 沈妤钟对土地没什么要求,只是表明要大,且有一定隐秘性,以防被有心的竞争对手打听到地方,将配方泄露了出去。 眼下她手里这批胭脂,赫然是在城中大火出头,日后销量必然不愁客源,这胭脂方子俨然成了个会下银子的金疙瘩,她要抓住机会趁机发展,并要不断研究新配方,以此达到钱滚钱的目的。 想到此处沈妤钟,已经开始幻想日后躺在金山银山上睡大觉的梦境。 “既然如此,沈东家何必舍近求远,窑乡村不就是现成的地方,不仅地广人稀,还非常符合你的其他要求,不妨你我二人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东家考虑考虑。”李明沿前几日便打听来了沈妤钟的身份,只是她不表明,李明沿自是不好主动挑明。 因而,他跟着沈鸢一同称呼她为东家。 这声东家沈妤钟很受用,摆脱掉侯府的名号,她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许多。 “可窑乡村那种情况,秦里正断然不会答应,想来我就算是愿意,也只是一厢情愿,徒整烦恼。”沈妤钟怎会没想过在窑乡村办作坊,是一村子人将她视做洪水猛兽。 热脸贴冷屁股的体验,她不想感受第二次,更不想做永远无法成功的买卖。 这方面李明沿自知理亏,他摩挲着杯壁,心中盘算着措辞,“如果我能劝说成功秦大河卖地给你,到时候你要答应我个要求。” “地是好地方,你先说说看有几分把握说服他?”沈妤钟来了兴致,从窗户处走回雅间正桌前坐下。 “五成,要求会在作坊完成告诉你。”李明沿轻噙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 “五成胜算可算不上高哦,不过我答应你,真卖给我地,等作坊开工,我会给村里人留下一批活计,至于他们愿不愿意,位置留在那里,过期不候。”沈妤钟绷着脸敲了敲桌面,算是给李明沿提前透个底。 毕竟先前在窑乡村待过的几日记忆犹新,她还是看在李明沿面子上才给次机会。 就算是这样,李明沿都眼前一亮,他心底陡然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还要自己多费些口舌,才能说动沈妤钟改变想法,不想她居然如此大度,窑乡村先前对她确实算不上多好,此人还能不计前嫌愿意给次机会,李明沿都觉得此次窑乡村再拿乔,就真的有点不知好歹。 “自然,东家静候佳音,我不日就回村子,半月有余,必定给你个好结果。”李明沿喜怒不形于色,起身朝沈妤钟拱手道谢。 “七日,半月太长,找人建房还需打地基作甚,麻烦至极,我若事事如此宽松,猴年马月才能将铺子做大做强。”沈妤钟手点桌面,语气不耐,给他下最后的通关文牒。 李明沿藏在桌子下的手掐算两下,除去来往路程,留给窑乡村商议的时间大抵还是够用,“好,不过我出行一事,还需东家多多费心。” 在外人眼中,李明沿已经是个死去的安抚司同知,一无路引,二无身份文书,确实是个麻烦事情。 “无妨,我会请一队镖师护送你回村子,只希望你别让我失望。”沈妤钟全然是看在李明沿的身份重要性才再三忍让,说来那窑乡村山路崎岖,届时货物运输都成了问题。 想来又是一笔大花销。 沈妤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钱钱钱,没钱真可怕。 而且梁嵩发现她做的手脚,必定在寻求新的出路,还不知什么时候她就成了弃子。 眼下只能趁着有机会,能多薅点羊毛,别等机会跑了看着钱匣子空流泪。 铺子生意人满为患,买不到“一抹白”的顾客急头白脸的要 骂人,沈鸢是个脑子活络的,今日在苏云霜几人跟前听了这么多点子,这会儿使尽浑身解数,愣是将买不到东西的客人安抚的服服帖帖。 所以,当沈妤钟拿着写满半册的名字数目,只觉两眼发黑,还好有绿柳劝着,这册子是本发财簿,辛苦些许,赚到手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苏云霜亦是帮腔,说她可去听月阁帮忙分担。 故而,沈妤钟一半欢喜一半愁,直言要让李明沿三日就要办好事情,吓得他人目瞪口呆,连连说尽量早些回来。 沈妤钟这才松了口,没再刁难李明沿。 回府路上,沈妤钟先拐去樊楼买糕点。 她可不敢想,自己真忘了这个事情,饶芊芊又会那般可怜兮兮又不能言语的望着她。 光是与饶芊芊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对上,沈妤钟都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实在遭不住。 绿柳偶尔问她,为何对芊芊姑娘如此特殊,沈妤钟便说出此番感受,却总会遭到绿柳质疑,直道她在夸大其词,芊芊姑娘明明只是板着脸不爱搭理人,怎么就楚楚可怜了呢? 沈妤钟与旁人说不清楚,直到在樊楼的台阶上,她们二人隔着个萧岚对视而望,沈妤钟再度陷入那双含怯带愁的凤眸中。 她怎会在这儿? 一眼瞧见女眷之中,某个小心挪动脚步下楼的身影。 沈妤钟手里拎着刚买好的新鲜糕点,热腾腾的食盒冒着烫气,熏得沈妤钟提着盒子的手指麻麻痒痒,她却像是没知觉似的,直到绿柳夺过她手中食盒,心疼主子手上被热气烫红一片。 “沈夫人?好生凑巧,这是来买糕点来了?” 一道咬文嚼字故拿腔调的话语质问道。 沈妤钟沉着脸,将视线挪到与她搭话的萧岚身上,“嗯,府中养得小猫儿口味刁钻,最爱一口樊楼大师傅做的糕点,萧姑娘怎地有闲心独自游玩?” 她故意没提萧岚与饶芊芊之间太过亲密的距离。 萧岚展颜一笑,捏住帕子掩了掩唇,笑意深深,“今日五皇子特邀我出门游玩,身边这位是你家世子送来的丫鬟,瞧样貌,美得我都自愧不如。” 世子送的丫鬟? 沈妤钟视线从饶芊芊身上过了一遍,见到她无明显外伤,只有脚步踉跄,她急迫扭开脑袋,焦急在樊楼下左右扫视。 不多时,便见到梁嵩正陪伴个绛红圆领长袍,腰间挂着个明黄流苏玉牌的清俊男人身边。 二人有说有笑向下走来,迎面对上沈妤钟森冷目光,梁嵩的笑容瞬间戛然而止僵硬在脸上。 她旁边的萧岚迟迟等不来沈妤钟的盘问,满腔想要炫耀的心情无处释放,开口又要言语,便见沈妤钟提着裙摆如离弦之箭跑过她身边,直直奔着上方而去。 她神色不虞地回眸看去,正目睹梁嵩面色又白转黑的过程。 萧岚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寻常,神色古怪地看了眼不声不响的哑巴美人,提着裙摆优雅从容地跟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