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法世界屯田争霸》 1、安娜 第一章 马车的车轮辗过碎石子,矮小的两轮车厢随之摇晃。 铺着稻草的狭窄车厢内,三名年纪不大的女孩相互依偎着挤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和呵出口的热气取暖。 大脑仍旧昏沉得厉害的安娜被摇晃得有些想吐,奈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吐不出来,恶心感自腹部涌出,冲得她愈发难受。 挤在一起的女孩们能感觉到安娜偏高的体温,不时将担心的视线投向她——借着车厢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亮光,她们都能看到安娜面颊上不正常的潮红,和她发丝间不间断渗出的冷汗。 “……再忍一忍,安娜。”其中一位有着漂亮蓝眼睛的女孩儿轻声安慰道,“今天内我们就能到镇上了,安东尼先生会给我们找到好的主人家——安东尼先生不是说过了吗,镇上那些体面的好人家是很仁慈的,他们会给我们住的地方,还会给我们好吃的和穿的,会给你喝治病的药水……忍到那时候就好了。” 安娜抬起眼皮看了眼一脸关切地安慰着她的小女孩儿,嘴角抽搐了下硬挤出个领情的微笑,再缓缓把眼睛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安娜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浑身骨骼都在疼痛的安娜,顿时感觉好了不少——这种两个轮子且没有任何减震装置的马车,坐起来的感觉真是谁坐谁知道! 车厢外传来有人跳到地面上的动静,接着是车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随着破破烂烂的“保暖”车帘被掀起,冷风和一道男人粗哑的嗓音传进车厢内:“威莉,凯特,下来帮我捡柴火。” “好的先生。” 两名女孩儿连忙应答着起身,并在离开安娜时将垫在身下的、带着些微体温的草往安娜身上堆。 车帘垂下,独自留在车厢中、大半个身体都蜷缩在草堆里的安娜,听到外面陆续传来女孩子们跑往远处去找柴火的脚步声,和驾驶马车的安东尼从车厢后方那个狭小的置物平台往下搬水袋、粮食以及铁锅的动静。 “——这都叫什么事啊!”身体十分虚弱、只有大脑还能勉强转动的安娜哭笑不得地哀叹。 一天前……也或许更久之前,她才刚给自己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现在看来,手术大约是失败了。 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这辈子……不,上辈子活得也算自在肆意,没亏待过自己,才人生过半就闭眼睛了也没觉得有太多憋屈——相对而言,更让她震惊的,还是闭眼前还躺在手术床上跟麻醉医生说话,睁开眼睛就穿越到未知世界一个不幸夭折的小女孩子身上这件事。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名为安娜、夭折时才十四岁的小女孩子留下了记忆,让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能听得懂本地话,能知道身边的人谁是谁,也能搞清楚原主这个不幸的小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让她眼前一黑的也正是这个,原主这个才刚满14岁的小孩儿,居然是死于一场持续反复的感冒! 吃几颗感冒药就能痊愈、实在不行去卫生站打个针挂个水也能治好的感冒,居然就这么要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的命。 更心酸的是——安娜身边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坏人,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她! 父母双亡的安娜寄养在叔叔婶婶家中,半个月前,刚满十四岁的安娜忽然发起高热后,叔叔婶婶在村子里到处找人帮忙治她,吃村里的老人给的草药、让安娜抱着体温高的猪崽睡觉、从猎人那里求来了一些肉给她吃,甚至从村里的大管家那里求来了一些能降温的酒精给安娜擦拭身体……总之是尽了能尽的努力。 持续十多天的反复高烧后,绝望的叔叔婶婶再次找上了大管家,夫妻俩跪着磕头,请求管家能把安娜卖到镇上给体面人家当女仆。 根据原主安娜的记忆来看,这种把村里的女孩子卖到镇上的、搁地球上属于违法行为的行为,在安娜生活的环境里,是一种门槛很高的、让女孩子能逆天改命的大好事——证据是,能登上这辆狭小的、约摸也就老头乐车厢大的两轮马车的女孩子,威莉和凯特,长相在村里都算出挑……都比原主安娜周正得多。 总之,村里的大管家不忍之下答应了原主叔叔婶婶的请求,破格把相貌平庸的安娜加塞到了进镇的女孩子堆里。 负责送人的车夫安东尼对病重的安娜也很照顾,出发前收集了很多稻草给女孩子们保温,每隔半天还会停下来,让健康的威莉和凯特帮忙收集柴火,烧热水、烹煮热食给安娜用。 同车的两个小孩儿威莉和凯特对安娜也算是非常尽力,赶路这两天里坚持用热水给安娜擦拭身体、把自己本就不够保暖的衣物脱下来分给安娜——而所有善良人们的一切努力,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原主,让这个不幸的小女孩儿在赶路中途又一次反复高热中渐渐没了呼吸。 来自地球的穿越客,心情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 成功率那么低的手术,为了挣命她都敢签字,现在捡了副有活下去希望的身体,说什么她也得活到寿终正寝才不亏;要是能活得稍微好一点,还能回馈一下照顾过原主的人们,也算是给这小女孩子还点人情。 正胡思乱想间,破破烂烂的车帘再次被掀开,威莉和凯特一人提着个小木桶、一人端着个陶碗爬回车厢里。 接下来,这两个自己也是小孩儿的小女孩子,一人给安娜喂食用热水煮过的、撕成小块的粗糙面饼(面包),一人用毛巾沾过热水拧干后给安娜擦额头、脖子、胸前背后以及腋下的汗。 赶路的这两天里,俩小孩就是这么照顾原主的,有记忆的安娜也只能昧着良心让两小孩服侍……最主要她也确实头昏脑胀、浑身酸软,处于难以自理状态。 吃过东西擦过汗,安娜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安娜被凯特和威莉轻轻叫醒。 头脑依然昏沉的安娜勉强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厢木板缝隙间有昏黄的路灯灯光洒进车厢内。 “咱们到镇上了,安娜。”拥有漂亮蓝眼睛的凯特手里拿着还略有些湿润的毛巾,一面给又出了一身汗的安娜擦身体,一面道,“安东尼先生马上带你去见主人家,你得努力打起精神,让主人家收下你,这样你就可以喝到药了。” 长着一张精致小脸蛋的威莉麻利地给安娜整理身上的衣物,用力抻平严重的褶皱,再将松开的束带逐一系紧,口中也附和着道:“安东尼先生说,镇上的好人家都是常备着那种能治病的药水的,听说是大城市才有的好药呢,只要喝上一点点,你就可以恢复过来了。” 两个女孩忙碌了会儿,车外便传来车夫安东尼吹了两天冷风后愈发沙哑的声音:“都好了吗?” 女孩子们说着“好了好了”,将安娜扶起来,抬着安娜的腿帮她套上草鞋,又搀扶着她下车。 穿越过来整整一天才头一次脚踩到地面的安娜,下车后的第一感觉是冷……刺骨的冷风劈头盖脸刮到她的头上、身上,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刚被擦干的冷汗又从脖颈、背后冒了出来。 穿着草鞋的双脚踩上冰冷的泥地地面,那股子冷意更是透心的凉——哪怕凯特早前已经把自己的袜子脱给了她,依然不能阻挡脚下传来的寒意。 光脚穿草鞋的凯特像是不知道冷,扶着安娜走了两步,将安娜交到等在车前的安东尼先生这儿。 安东尼皱眉打量了下依然有些站不稳的安娜,视线在健康的凯莉和威莉身上徘徊了两秒,迟疑了下,还是没有让她俩帮忙,抬手指了下不远处那成排的、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应当是楼房的房屋后,冲安娜道:“就这几步路,能走吗?” “能。”安娜强打精神,用力点头。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而是饱经风霜的社会老油条,她能看出车夫安东尼不让两个健康的小女孩儿搀扶她去“面试”的用意——这个满脸胡子、裹着一身粗大棉服、糙得跟流浪汉似的中年男人,是害怕主人家见到健康的、能立即干活儿的女孩子后,不愿意收下她。 安东尼点点头,转过身去领路。 黑夜里看不出这条路有多长,头脑不大清醒的安娜只能记住路灯的灯光实在不太亮,跟在安东尼身后走出能停放马车的空地后,安娜还记住了脚下沥青路面的冰冷脚感。 这条街的房子毫无疑问是豪华的,至少在乡下人眼中应当如此——房屋间距很大,每栋楼房都有三到五层高,屋前都有独立的院落,安娜还看到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停着类似汽车的东西……也许那真就是汽车。 “这种有骑士的地方,居然有汽车?”因发热而有些迟钝的安娜,走过院子里有车的人家一段路后,才疑惑地回头张望。 车夫安东尼并没有留意安娜的举止,他走到一户人家大门前,抬手按下门铃 “叮铃——”的门铃声响起,昏沉的安娜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传出类似电子音门铃声的人家。 门内传出脚步声,不多会儿,有人开了门,院内的灯光洒了出来,光线亮得安娜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 站在她前面的安东尼将腰弯了下去,安娜听到这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夹着嗓子讨好地道:“夜安,女士,我是帕特里奇家的人,听说您家缺一名干粗活的仆人,我给您带了个乡下的女孩来,她叫安娜……” 站着背光中、裙子盖过小腿的妇人将视线投向安东尼身后的少女。 这户人家庭院里的灯光太亮,安娜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勉强感觉她似乎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自己几秒后,抬着下巴对安东尼道:“我们家太太确实想要个能把衣服洗干净的女仆,换个健康听话的来。” “好的女士,我稍后就给您带健康的女孩过来。”安东尼把腰弯得更低。 接下来,安东尼又带着安娜敲响了两户人家的大门。 这两户人家一家要能做三餐的厨娘,一家表示暂时不需要,让安东尼过个一两年、现在的女仆嫁人了再来问。 连续碰壁让安东尼的脚步愈发沉重,领着安娜在这条街上徘徊了会儿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安娜直奔街尾处,一户离其他人家都稍有些距离的三层小楼。 这栋小楼明显不如其它房邸豪华,稍有些朴素,院落也很小,院子的大门离房门只有四米多远。 按下门铃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披着大衣、戴着厚重纱帽的年轻女士打开院门。 安东尼深深地弯下腰,以几近谄媚的语气讨好地问候道:“夜安,雪莱小姐,我是帕特里奇家的人,听说您家的女仆嫁人后离职有两个多月了,我这里带来了个村上的女孩儿,她叫安娜,刚满十四岁,勤劳听话,什么活儿都会干,请您看看要不要将她留下来。” 戴着厚重纱帽的年轻女士将头转向安娜,头部上下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 安东尼连忙解释道:“她在前不久不小心感冒了,乡下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雪莱小姐,我们没有药给她,才让她看起来不太好——但她的身体是很好的,只要她恢复过来,马上就能给您干活儿。” 年轻女士缓缓摇了摇头,大约是正在思索拒绝的词汇。 安东尼只得用上底层人民通用的卖惨智慧,愁眉苦脸地哀求道:“请您可怜可怜她吧,雪莱小姐,我知道您是镇上有名的善心人,我只能带她来乞求您的怜悯了,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这些年都在叔叔家寄住,她吃得很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干着活计,不管是农田里还是家里的活她都能做。” 也不知道安东尼的哪句话打动了年轻女士,她再次打量了下站在深冬寒风中穿着草鞋的乡下女孩,叹息着道:“好吧——多少钱?” “三十个银币。”大喜过望的安东尼连忙报出相比健康漂亮的女仆要便宜得多的金额,并补充道,“等到她能嫁人的时候,如果您能帮她找个人家嫁了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她嫁不出去,就让她留在您家为您做事,她的叔叔婶婶都会为此高兴的。” ——这就是乡下的女孩子们都渴望能进镇为好人家当女仆的原因之一,在主人家工作的女仆,有一定的机会能嫁到镇上。 雪莱小姐点点头,转身走回屋内。 不多会儿,雪莱小姐便拿着个装了三十枚银币的钱袋子走出来,并接过安东尼递出的、盖有骑士领大管家私人印章的卖身合同。 是的,骑士领的领土和人民都属于骑士的私产,只有骑士领的主人、以及代行领主权柄的大管家,有资格把人卖出去——原主安娜的叔叔婶婶是没有权力卖掉她的。 这也是讽刺的地方了……骑士领的大管家容许车夫以三十枚银币的价格把安娜卖出去,是真的想给这小女孩留条活路。 2、雪莱家 第二章 再次醒来时,安娜感觉头脑非常清醒,身体也前所未有的放松、有力。 从仅有一米宽的小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下不再酸软无力的脖子胳膊,安娜不由感叹:“——还真是药到病除啊。” 昨晚,安东尼通过一通卖惨成功将她留在雪莱家后,雪莱小姐给了她一小瓶药水,便打发她自个儿到三楼的阁楼休息——那瓶药水明显是分装出来的,瓶子比她的小手指头还细小。 就是这么一小瓶分装出来的、也不知道成分为何的药水,就把导致原主夭折的重感冒给治好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药效太好,还是原主这副从来没吃过像样药品的身体耐药性够低。 回想了下穿越过来这一天多的经历,安娜心头颇有些沉重。 虽然昨晚踏入这栋房子时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看到雪莱家的院子里停放着一辆精巧的女士自行车,一楼的客厅里摆着一人多高的座钟,壁炉旁边的立柜上有看起来像是收音机的机器。 此外,客厅地板是切割平整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精美的水晶灯,墙上贴着带繁复花纹的墙纸,家具虽然都颇为老旧,但依然能看出制作工艺成熟,还有房屋外那条铺着沥青的马路——这种种一切,与原主记忆中那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像是还处于中世纪的骑士领村子相比,实在太割裂了。 这种差距不亚于八十年代的西方发达国家,和八十年代的东亚内陆落后乡村的区别,可这座镇子,离原主生活的村子只有两天的马车车程——以糟糕的路面状况和马车缓慢的时速来看,两地之间相隔绝对不超过一百公里。 “村里的大管家都拿不出治感冒的药,对于镇上的体面人家来说,只是仆人也能沾光的家中常备药……真够阶级分明的啊。” 安娜幽幽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做生意时她去过南亚、北非、南美等地多个国家,“参观”过现代化的富人区与原始部落般匮乏的贫民区仅有一街之隔的荒诞现实主义——只是那种旅游时顺带观赏“新鲜事”的猎奇心态,和自己必须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处境,心情必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白了,菲律宾的穷人再绝望无助、再让人同情怜悯、再看不到上升路径,跟她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来做生意的游客有什么关系? 北美的资本集团再怎么出于地缘政治需要把南美搞成人间地狱,和她这个生意人也没多大关系,只要坐上回程的飞机,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返回安全感十足的祖国母亲怀抱。 可现在,很明显,她已经没有随时能回家找后盾的选项了……她只能靠自己在这个人能通买卖、阶级壁垒宛如天堑的地方活下去了。 “也罢,就当成是我上辈子能投胎到上升期的中国,已经把几辈子修的功德全用光了——现在得从头修行了。”安娜无奈地自嘲着道。 阁楼的小窗户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天空,但睡得太多的安娜已毫无睡意,索性打起精神起身下床,穿上不合脚的拖鞋——这是雪莱小姐原来的女仆留下的,包括阁楼里的小床、床上的简单铺盖、以及放在窗边的桌椅和靠墙摆放的单人衣柜,在安娜被卖进这个家后,就由安娜继承了。 两个月没人住过的阁楼有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包括单人衣柜里寥寥十来件的仆人衣物……好在上辈子年轻时也没少吃苦的安娜并不介意这个,脱下身上满是补丁和汗味的贴身衣物,便毫不犹豫将前女仆留下的二手衣穿上。 洗得起球的内衣内裤,略有些褪色的高领羊毛上衣、比较薄(方便干活)的夹棉短外套,不太好看但厚实保暖的旧棉裤,以及套在裤子外遮丑的、长度到小腿处的细布裙子,再穿上围裙,符合镇上体面人家女仆标准的着装,便算是穿戴完成了。 这么一身土俗丑的二手衣,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只有当上体面人家的仆人后才能享受的福利了——原主记忆里的乡下,不少人家是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棉衣的,叔叔身上那件缝缝补补过许多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棉外套甚至是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 坐到约摸八十公分宽的小桌前,安娜借着桌上放置的、小小的梳妆镜,打理起因长久没洗头而打结的头发。 镜子里,十四岁的安娜长着一张面阔的圆脸,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两侧面颊上盖着厚厚一层雀斑,皮肤晒得黑里透红,一看就是标准的劳动人民长相——也难怪车夫安东尼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用那么低的价格才能把她卖进来,讲究体面的好人家,家里用的女仆也是家庭资产展示的一部分,当然要优先选赏心悦目的。 把乱糟糟的一头红发勉强梳顺,用前女仆留下的发带绑好,安娜便起身打开房门,快步下楼。 身为体验过地球世界八、九十年代的时代浪潮,又在千禧年后经历过白手起家的成熟社会人,安娜深知自哀自怜的人不管放哪个场合下都很难混得好,只有积极争取机会和展现自身价值的人,才有可能在大部分环境里如鱼得水。 睁开眼就来到这么个让人感觉不妙的异世界,还处于必须卖身为仆的处境,这确实停让人无语的,但换个角度想,她一穿过来就摆脱了原主原来的生活环境,得算是大好事来着——毕竟即使有原主记忆她也不可能百分百扮演原主,暴露的风险会非常高,在乡下那种封闭环境下一旦被人发现她不是原主,那才叫天塌地陷天崩地裂。 总而言之……以当下自身寄人篱下的处境,安娜很有必要维护好自己的职场环境,来确保自己的日子能比较好过。 摸黑下到一楼,安娜借着窗外投进室内的黯淡月光找到客厅旁边走廊尽头的厨房。 在厨房门边摸索了会儿找到电灯开关,开灯后,安娜便检视起自己的工作场地: 料理台上的水龙头能够正常出水,但洗碗池的下水口似乎堵住了,得优先清理。 挨着厨房的储物隔间里还堆着约摸几千斤的煤块,但灶膛里的煤灰只有很少的一层,显然在前女仆辞职后女主人雪莱小姐就没开过火。 安娜又清点了橱柜里的餐具,和地窖里的食材——餐具皆积了一层灰,使用前需要全部清洗过;地窖里的食材倒是储存得挺好,面粉、土豆、洋葱、大蒜、豆子、干萝卜条等等都还能食用。 心里有了数,安娜便正式开始自己的本职工作,从储物隔间取出煤,用灶台旁放着的火柴和少量木材将煤块引燃,生火烧水——也是得亏她上辈子在乡下烧过柴火灶、进城务工后又烧过煤炉,不然这活儿换成一般的城市人还真干不了。 等待水开期间,安娜用在储物隔间找到的水桶抹布和在壁炉旁找到的毛掸子打扫客厅——尤其是壁炉旁放置单人沙发、单人餐桌且铺着地毯的区域,这种一看就是主人雪莱小姐长期停留的地方,眼睛能看到的地儿都要打扫干净。 水烧热后,安娜把橱柜里的餐具全清洗了一遍,又用完成“除尘”作业的热水拖地——两个月没打扫过的厨房、客厅地板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都需要拖一遍。 至于二楼的女主人卧室和女主人起居室自然不能现在打扫,打搅主人家清梦的“恶行”可不是勤劳能对冲的。 到天边浮现鱼肚白的时刻,安娜便暂停打扫,进入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打扫厨房时安娜已经清点过了,厨房里能用的调料只有一壶约摸有十来斤重的豆油,半罐子盐,大半罐子砂糖,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以及用马口铁盒子小心地装起来的一小把花椒。 雪莱小姐这样的体面人,家里的厨房也只有这么单调的调料……显然,哪怕是镇上的好人家,在饮食文化上也相对匮乏,且能获得的调料同样有限。 安娜琢磨了下,从地窖里取了小半碗面粉、两个土豆,一个洋葱,一瓣大蒜。 先取一个晒干的红辣椒,去掉辣椒仔后用平底锅干煎(不放油)到椒皮变脆、隐约散发出辣椒香气的程度,再用擀面杖细细地辗碎,加入少许盐混合成胡辣椒面。 将土豆去皮,切条,再切成细丁,泡进清水里去除淀粉,面粉加水和少许盐调成糊,洋葱切成细丝后剁碎用于调味,平底锅薄薄地刷上一层油,土豆丁混合面糊摊开,撒上洋葱沫,耐心地用小火(锅与灶台拉开距离)煎至两面金黄,出锅后洒上辣椒面……简易版的安娜(地球)老家美食洋芋粑就做好了。 锅底残留的少许豆油也不能浪费,放进剩下的洋葱,稍微煸炒出香气后加入清水,洒少许盐,将汤烧热端起静置片刻,待温度不那么高了再洒上蒜末、以免蒜香被高温分解……废物利用的蒜香洋葱汤就有了。 穿着睡袍的雪莱小姐打着哈欠下楼,便看到昨晚才买下的小女仆端着餐盘走进客厅。 “早安,雪莱小姐。” 穿着大一号女仆服的小女仆将餐盘放在壁炉前的桌子上,恭敬地朝走下楼的女主人弯腰问候。 “……早安,安娜。”脚踩上地毯的雪莱小姐看了眼餐盘里热气腾腾的洋葱汤,以及散发着油脂、土豆和面粉香气的土豆饼,惊奇地道,“你会烹饪吗?昨天送你来的那个帕特里奇家的人可没有说过。” 安娜腼腆地一笑。 原主上马车前,老管家曾经交代过她镇上体面人家的一些规矩,比如有些人家是有厨娘的,干杂活的女仆绝对不能随意靠近厨房,否则会被认为有偷吃嫌疑;有些人家是女主人负责烹饪,还有的人家是主人家从餐厅里订三餐,家里的仆人则食用自家准备的廉价食材。 打扫期间安娜已经留意过了,雪莱小姐是独居,客厅大门处的鞋柜里只有女士鞋,没有男人或孩子的鞋子。 考虑到这栋房子位于这条富人街区的尾端、各方面相对其它住宅都要落魄不少,建筑外立面肉眼可见多年不曾维护,室内的装修陈设也比较老旧,安娜判断雪莱小姐大约不是那种能轻易向镇上的餐厅长期订购三餐且毫无压力的人;再加上地窖里储存的主食(面粉、土豆)份量相对较大,安娜可以确定雪莱家原来的女仆也同样负责烹饪工作。 雪莱小姐果然没有责怪安娜擅自进了厨房,坐下后便兴冲冲地拿起餐刀。 成人巴掌大的洋芋粑切成四份,用叉子插起来,雪莱小姐咬了一口便赞叹不绝:“真不错,没想到土豆和面粉还能这么吃,你很有天赋安娜,不过我得事先说明,我付不起厨娘的薪水,希望你不会觉得委屈。” “当然不会,我很感激你愿意收留我,雪莱小姐,如果不是你的仁慈,我根本无法这么快恢复过来为你制作早餐。”安娜赶紧送上马屁。 “那不是你的问题,安娜,要是那个帕特里奇家的人能机灵点儿告诉别的人家你这样擅长烹饪,你是不会被带到我这儿来的。”雪莱小姐爽朗地笑出声,“当然,我得感激那家伙的愚钝,不然我就不会捡到这样的便宜了。” 安娜继续腼腆笑,她这个烹饪技能点只能是来到雪莱家服务后才点出来的,反正对外她会一直保持这个说法。 快速将早餐一扫而空,神清气爽的雪莱小姐便道:“今天是十号,希望你能用厨房和地窖里的食材让我们俩撑到下个月初。至于你的薪水,每个月你能拿到五枚银币,我会在年底支付。” 安娜恭敬地点头称是。 她所料不差,雪莱小姐果然手头并不宽裕——很可能昨晚支付了那三十个银币后,这位家道中落的年轻女士手头就没什么钱了,甚至不能在她展示过烹饪技能后给点钱让她去采买新鲜食材。 3、魔女?! 第三章 不过用这一顿早餐试探出来的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这位年轻的女主人是容许她食用地窖里的食材的,没说让她去啃那种乡下人吃的、用粗粗磨过的黑麦粉制成的黑面包——那种连麦麸都没有去除的黑麦粉做出来的东西在安娜看来实在不能称为食物,鸡饲料都比那玩意儿精致。 “雪莱小姐,我可以动用地窖里的大蒜吗?”见雪莱准备上楼,安娜赶紧请示。 地窖里储存在密封容器中的大蒜并不多,估摸着只有四、五斤,安娜猜测能调味的大蒜估计价格也不会低到哪去。 雪莱想了想,道:“可以,但不要用得太多,那些大蒜得用到明年春天。” “请放心,并不是用来浪费,我是想让这些大蒜能有更多用途——我是指用在烹饪上。”安娜保证道。 “那就没问题了,你自己决定就好。”雪莱挥挥手往楼梯上走,上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对楼下道,“我待会儿得去工作,你记得在我下午一点回来前准备好午餐。” “好的小姐。” 安娜将餐具洗干净、又调了半碗面糊准备给自己做东西吃时,换好一身精干常服的雪莱小姐从二楼下来,朝厨房招呼了一声,便拿上拎包,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给自个儿煎了两个洋芋粑混饱肚子,安娜下到地窖,从密封容器中取了一斤大蒜。 精挑细选一番,将蒜根发褐、肉色发黄的蒜瓣和病残蒜头剔除后,安娜便将挑出来的大蒜用清水泡上——她准备发点蒜黄来吃。 村里的大管家到了冬天也只有干萝卜条和干菜能吃,安娜隐约猜到这个世界的冬季大约是很难吃上蔬菜的,对于无论身处于任何处境下都要积极追求更好生活的安娜来说,这显然是无法忍受的——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正是需要营养均衡的时候,缺了维生素,长不高怎么办! 泡好大蒜,安娜又下到地窖,从麻袋里倒了两斤黄豆出来……这东西就用不着特意先询问主人家了,地窖里足有半麻袋,原主记忆中黄豆也属于常见食材,乡下大部分家庭都会留几斤来和干菜一起炖煮着吃(当然口味一言难尽),大管家则是用来喂马。 同样将黄豆挑拣过后泡上清水,安娜看了眼客厅里的座钟,确定时间还早,便上到三楼。 三楼的阁楼只划出了一小半给仆人居住,另外大半空间被当成杂物间使用,安娜得找找看雪莱家还有没有什么能废物利用的东西。 花了半早上的时间,安娜从这间阁楼杂物间中清理出来一大堆扎捆好的旧报纸、成摞的旧书、装在麻袋里的旧衣物、或缺损或完好的部分旧家具、满是灰尘的儿童玩具和小裙子,成摞的旧盆、旧桶、旧罐子……等等。 “果然还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乡下整个村子都找不出一件没补丁的衣物,雪莱家倒是几麻袋的搁这儿闲置。” 安娜感慨了句,从衣物中挑出自己能穿的,放到一边——实在是前女仆留下的二手衣顶多能凑两套,她得给自己找几件换洗。 当然,自作主张地把主人家的旧衣物拿来穿这种事,身为成熟的社会人肯定是不能做的……稍后搞点好吃的把人哄好了再旁敲侧击一下让雪莱主动给她就是了。 正忙活着呢,外间忽然传来刺耳的、像是某种警报的动静。 安娜奇怪地凑到阁楼小窗前,趴到窗口朝下张望,便看到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停在雪莱家过去约摸几十米远的邻居家门口附近,有两名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一人站在马车旁,另一人提着个像是马灯的、发着淡淡红光的东西在路面上徘徊,她听到的警报声正是从那个手提的东西里面传出来的。 被警报声打搅到的邻居家——门牌上挂着福特街017号的住户,有个女管家打扮的中年妇女推开了院门,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在家门口附近转悠的黑袍人:“出什么事了吗?修士。” “打搅你了,女士。”提着马灯警报器的黑袍男开了口,声音在这条住户很少、非常安静的富人街区传出去很远,“昨晚您家有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吗,家中是否来过陌生人,又或许是丢失过什么物品?” “没有这样的事。”017号的女管家摇头道。 黑袍男致歉了一句,又提着马灯走向离雪莱家更近的018号。 没走几步,马灯的红光便消失了,也不再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黑袍男脚步一顿,倒退回017号附近,马灯仍旧不再亮起。 “感应消失了。”提马灯的黑袍男扭头对站在四轮马车旁的另一人道。 马车旁那人没说什么,坐回驾驶座上,提马灯的男人也坐了上去。 福特街尽头,019号雪莱家的三楼阁楼,目睹四轮马车调头离去的安娜脑门上都是问号。 上辈子作为长期出国考察的生意人,安娜对祖国之外的国家和地区的治安,那是半点儿信任都欠奉——听到黑袍人的话,她本能地首先考虑到这附近是不是有小偷盗贼活动。 但这俩黑袍男古古怪怪的,也不像是抓流贼或流窜强盗的官兵……这是在干嘛呢? 摇摇头,懒得理会的安娜继续回去整理杂物。 贝壳镇镇政厅,税务司办公室。 助理次官玛利亚·雪莱盘了一早上本地矿业协会的上季度纳税明细,眼见时间差不多到下班的时候,便将文件收回抽屉里,快速整理个人物品。 雪莱的上司、也是她的青梅好友常务次官温迪听见动静,便出声招呼道:“到我家去用午餐吧,玛利亚,早上艾莉莎为你准备了你喜欢的南瓜派,你没有来让她很失望。” “不用了温迪,我刚请了个厨艺精湛的小厨娘。”雪莱笑着道,“不瞒你说,她的手艺非常合我的胃口……这段时间真是麻烦艾莉莎了,请你代我像她表示感谢,稍后有空的话我会带着礼物上门致谢。” “哦?”温迪从堆满文件的次官办公桌后露头,想了想并没说什么,点头道,“好的玛利亚,艾莉莎会遗憾你不再上门做客的,餐桌会冷清许多。” 雪莱笑着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拎包,走出税务司。 雪莱家落魄也不是这些年的事,从玛利亚·雪莱的祖父去世后就开始了。 作为一起长大的好友,温迪是不会表现出半点对玛利亚的怜悯的,那对于同样出生于勋爵之家的玛利亚来说是不可忍受的羞辱——所以她不会疑惑玛利亚是哪儿来的钱买厨娘,也绝不会多问雪莱家是否还有充足的食材。 在玛利亚真正窘迫的时候,温迪会有更体面的办法帮她解决实际难题……例如帮助她取得镇政厅的行政职务,又例如持续邀约雪莱到自己家里用三餐。 天气虽然冷了下来,但还没到下雪的时候,雪莱骑着自行车驶过铺了层沥青的国王大道,一路返回福特街最尽头处的自家宅邸。 品尝到小女仆准备的午餐,雪莱再次毫不吝啬地开启夸赞模式:“真美味——安娜,如果我是男士的话,现在我就应该跪下来向你求婚了!” 安娜仍旧只露出羞涩的腼腆笑。 食材有限,安娜只能在面粉和土豆上做文章。 这顿午餐主食是揉制后略微发酵过的面团削成的刀削面……呃,面片汤,汤里只有洋葱和蒜头调味;配菜么则是蒸成土豆泥后按压成小圆饼、用少许油煎成两面金黄焦脆,再撒上洋葱沫和胡辣椒面调味的难度版洋芋粑——没有肉类和蔬菜,也只能就地取材保证油脂、碳水和维生素的摄入了。 做好后前安娜已经吃掉了一半,口味虽然说挺一般,但总比弄个死面团烤成硬饼子还强称为面包,再把土豆切块加洋葱煮成汤来得强。 反正雪莱小姐是挺能接受这种做法的,用完午餐后还意犹未尽地道:“这个土豆饼很好吃,比温迪家的厨娘艾莉莎最拿手的南瓜派还好吃,我希望晚餐也能吃到这个。对了,既然你擅长用面粉烹饪,那就不用烤面包了,按你擅长的来。” 安娜恭敬应是。 她一个南方人,能擅长面食才怪,饺子皮都擀不圆……也就搁这些死面团烤硬饼的人里面能拔尖了。 趁着女主人心情好、对她的满意度高,安娜赶紧提要求:“雪莱小姐,早上我将阁楼清理了一遍,发现了不少完好衣物,需要我将它们都洗干净吗,洗干净后要收到哪儿呢?” “噢,不用。”雪莱小姐随意地摆手道,“那些都是过气的了——”想到前女仆留下的衣物并不多,而她也没有那个闲钱给小女仆买新的女仆装,雪莱小姐又补充道,“你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有的话你自个儿收拾出来。” “好的。”安娜乖巧应是。 “噢,对了。”雪莱小姐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教会的人早上到镇政厅知会过,昨晚镇上似乎出现了魔女的踪迹,你刚来镇上,这几天就尽量别出门了。” 安娜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疑了下,她才不确定地道:“你是说……魔女?” “是的,你在乡下没听过吧?几十年前,人们更多将那些怪物称为女巫,或巫婆。”雪莱小姐随口道,“它们长得和人一模一样,会悄悄混进人群,还会使用可怕的黑魔法偷偷杀死不慎落单的人——我小时候就是听大人们这么说的。” 安娜:“……呃。” 这怎么听起来更像是恐吓小孩子别乱跑的民间传说呢……? “黑魔法是什么啊?能召唤出怪物的法术吗?”安娜半信半疑地道。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雪莱将擦过手的餐巾扔回托盘里,做了个摊手动作,“报纸上刊登有关魔女的消息时,都只描述哪儿哪儿出现的魔女杀死了多少人,又或是哪儿哪儿的魔女被教会抓捕或通缉——不过那通常都是发生在大城市里的新闻了,咱们贝壳镇这么多年来反正是没听说有魔女出现过。” “……这样啊。”安娜嘴角微微抽搐着道。 什么骑士、领地的,她都可以理解,不就是军事贵族和土地分封嘛,地球上中外都有过,不外乎名称上略有差异罢了。 但是魔女——这是什么怪力乱神? 难道这个地界都能发电了、都有机械工业和石油工业了,还在搞女巫狩猎那套? ——认真的吗! 4、美姨 第四章 到了晚上,安娜就知道这个镇上的人们究竟是不是认真在抓魔女了。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了班的雪莱小姐在检查了一遍家里后,对安娜的全家大扫除表示了肯定,并在用过晚餐后大方地表示她在镇政厅下个月的薪水到账,就会按月给安娜生活费,用于补充和采买食材。 安娜正忙着清洗餐具打扫厨房时,白天来过福特街的黑袍人就上门了。 “雪莱小姐,听说您家里昨晚来了新仆人?”提着马灯、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院门外,摘下帽子后礼貌地询问道。 “是的,帕特里奇家的人送来了一名女孩,有什么事吗?”披上大衣开门的雪莱小姐皱眉道。 “今早国王大道沿途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魔力波动残留痕迹,昨晚进镇的人不多,我们需要见一下您家新来的女仆,以排除嫌疑。”黑袍男客气地解释道,“不仅是您家,布莱克家和威尔士家昨晚新来的女仆我们都检查过了。” 听闻不止是自家被打搅,雪莱女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儿,扭头冲屋内道:“安娜,出来一下。” 安娜湿着一双手,小跑着从厨房里出来。 雪莱家的庭院虽然小,站在屋内与院外的客人对话仍然不够礼貌,安娜草草换上鞋柜里为仆人准备的皮鞋——依然是前女仆留下的——便匆匆跑到雪莱小姐身侧,抬头看向门口的黑袍客人。 黑袍男没有废话,提起马灯,照向身高仅有一米五的小女仆。 马灯——或者说马灯形状的仪器,没有任何反应。 “失礼了。”黑袍男收回马灯,拿着帽子的手按在腹部,冲院内的主仆俩躬身,“但愿我没有打搅到两位的安宁夜晚。” “没关系,我也很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惹人烦恼的魔女。”雪莱小姐客气了下低头还礼,安娜也学着弯下腰。 送走客人回到客厅,安娜憋不住问道:“那是教会的人吗?他们真的在找魔女?” “是的,他们手里那种马灯一样的东西能够侦测到魔女的魔力,能让魔女无所遁形。”雪莱小姐一面脱下大衣,一面为小女仆解惑,“据说那是守夜人用的稀有仪器,拥有神奇的力量。” “守夜人?!”再次听到怪力乱神词汇的安娜虎躯一震,“镇上还有守夜人啊?” “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可能有守夜人。”雪莱小姐被小女仆的无知逗乐了,“要去城里才能看见呢——不,一般人去了城里也不一定能见着。就连镇上教会的人能用上守夜人马灯,也都多亏了莫里斯神官与城里的神官交情匪浅。” “呃……是这样。”安娜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回应。 她可能误判了什么,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很可能不像她老家地球那么唯物主义……雪莱小姐这种拥有高学历且在镇政厅任职的高知女性都言之凿凿,没准她真的需要改一下世界观——但这也不确定,毕竟哪怕是在唯物主义的地球,也有那么十几亿人真的相信上帝天使、恶魔地狱那套封建迷信来着。 安娜越想越头大,强压下跟女主人讨论辩证魔女究竟存不存在的想法,回到厨房完成自己的工作,便守在灶台旁烧热水。 二楼有女主人专用的、带热水器和灯暖的卫生间,她虽然也渴望痛痛快快地洗头洗澡,但并不会不识趣到试图去用女主人的浴室——雪莱小姐再怎么落魄好脾气也是这个封建特权大行其道世界里的土著,别人给的善意可以接着,蹬鼻子上脸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烧好热水,上阁楼把从杂物间找出的塑料盆和木桶拿下来,躲进储物隔间把头发身体洗干净后,女主人雪莱已经不在壁炉前看书,回二楼睡觉去了。 负责给女主人扫尾的安娜将壁炉里未燃尽的木炭夹出来,敲掉带火星的半截,将还能再用的部分放回壁炉旁的框子里……这也是属于特权的一部分,哪怕已经落魄到在食材上俭省,客厅里的壁炉依然要烧比煤贵得多的木炭,免得在访客上门时失了体面。 视线扫过摊开在小桌上的书,安娜又默默把目光移开。 白天打扫阁楼杂物间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了,旧报纸和旧书上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得想办法让女主人教她认字……不过这也不能急,得慢慢策划。 回到厨房借着灶台里的热气把头发烘干,安娜继续思索着这个世界存在怪力乱神的可能性。 原主的记忆无法提供参考,这个小孩儿十四年的人生是可以用困苦乏味来形容的,她几乎没有父母在世时的记忆,能记事时已经在叔叔婶婶家生活,与两个堂兄弟和一个堂妹挤着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土坯房中,共用房间的还有家里养的猪、鸡和羊。 没有学上,也没有任何娱乐,家中的所有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不完的农活,哪怕是最小的堂弟也没有休息的特权,每一天、每个晚上,原主和她的亲人们都在等待用餐时间到来的半饥半饱中度过。 她从未听说过任何与魔女和超自然现象相关的字眼,村里发生过最耸人听闻、最可怕的事件,也不过是狼群袭击了猎人的羊圈,又或是哪家的农田不幸被野猪糟蹋。 但雪莱小姐确确实实地说出了城里有守夜人、镇上的教会有能追踪魔女的仪器,教会的人也确实郑重其事地找上门,用仪器来检查她这个刚好昨晚进入镇子的新女仆。 安娜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是地球世界那种“意义”上的女巫狩猎的话,教会的黑袍人似乎没必要搞这些多余程序,且……相比起“狩猎”她这种身无分文的乡下人,拥有资产(比如这栋房屋)且独居的雪莱小姐,似乎“狩猎”起来更有利可图。 但要是假设真的有魔女,且这个魔女正好在昨晚被教会的人发现活动踪迹——那么刚好在昨晚进镇的、她和凯特威莉乘坐的马车,岂不是很有可能与魔女擦肩而过? 她自己当时处于重感冒状态,昏昏沉沉的头脑不太清醒,什么也没发现,但健康的凯特和威莉,会不会有可能无意中看到过什么,只是她们跟安娜一样都是来自乡下的丫头,所以并没认识到自己看到了危险的东西? 回想了下晚餐后上门拜访的黑袍人态度,安娜又觉得自己似乎多心了。 那个黑袍人知道她是昨晚进的镇,但并没有问过她是否在进镇时看见过什么,显然,来雪莱家之前这人已经见过了同车的凯特和威莉,从她们口中知道了自己染病的事。 换言之,教会的人已经确认过凯特和威莉并没有目击到什么不应该目击的东西……她们俩应该是安全的。 “得了,有没有魔女又怎样呢,不是我该去关心的事。” 思来想去感觉什么都有可能,安娜索性不再多想,待头发半干便封了灶膛,起身上楼休息。 阁楼仆人房不如一楼二楼保暖,但绝对比马车上暖和得多,盖上略有些霉味的棉被,忙碌一天的安娜很快沉沉睡去。 大约是日有所思的关系,安娜做了一晚上怪力乱神的梦……上辈子银幕里看过的楚人美贞子笔仙狼人吸血鬼杰森等等恐怖形象跟串场似在安娜梦境里来回蹦跶。 尤其是美姨,硬是在她梦里反反复复唱了大半晚上的粤剧…… 天光微亮时醒过来,安娜满脑门都是冷汗。 “——离谱!” 吐槽了下过于荒诞的梦境,安娜起身下床,下楼为雪莱小姐准备早餐。 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雪莱,安娜检查了下昨天用清水浸泡的豆子和大蒜,确认泡得差不多了,便将从阁楼杂物间找出来的可用容器清洗干净,旧托盘和旧塑料桶组合起来发蒜黄,底部漏了个洞的旧蒸锅则用来发豆芽。 厨房里的灶台只要一直烧着煤,与灶台共同一堵墙的储物隔间内温度就足够让蒜苗发出来,保证喷水、用旧桶做好遮光,二十天左右雪莱家的餐桌就能填上一道能补充维生素还有调味功能的新菜。 豆芽的话比发蒜黄更省事,把漏底的旧蒸锅清洗干净,底部铺上从阁楼杂物间找出来的废弃纱帘用于沥水,一层层铺上豆子,压上同样从杂物间里找出来的旧衣物,往储物隔间一摆,齐活——这东西还发得快,五天左右就能上桌。 刚忙完,安娜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 开始安娜还没在意,但等到她又将半斤黄豆泡起来后,外面的人声愈发大了,像是有不少人在议论着什么一般。 在围腰上擦了下手,安娜换鞋走出屋子,走到院门处开了条门缝朝外张望。 平时不怎么能看得到人的福特街大街上,还真站着不少人,似乎附近几家的住户都出来了,穿管家制服的和穿仆人服的拥护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太太,聚在017号附近围站着说话。 安娜想了想,也拉开院门走了出去——这种住户少的街区,邻里关系是很重要的,雪莱小姐不在家,她这个当女仆的有义务打听清楚街区里发生了什么事,免得女主人问起时一问三不知。 离街尾处雪莱家最近的018号住户,当家太太是位极其美貌的、长相与安娜上辈子喜欢的女明星静静子有五分像似的贵妇人,昨日下午雪莱小姐下班归来时,安娜有幸见到这位太太站在自家院子里跟雪莱小姐闲聊了几句,很是被惊艳过。 “静静子”夫人这会儿脸上没有了昨日见过的慵懒放松,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眉眼间还残留有惊惧,半边身子都得靠女仆搀扶着才能站立,见安娜从雪莱家走过来,“静静子”夫人便主动招手道:“你是玛利亚的小女仆吧,昨晚上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早安,路易斯夫人。”安娜先恭敬地弯腰问候对方,才疑惑地道,“奇怪的声音?您指的是什么?” 静静子……不,路易斯夫人有些失望,又强打精神,对在场的几位邻居太太道:“那看来只有我们这几户人家能听到了,那吓死人的动静,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一位长相富态的太太脸色苍白地道:“真是见了鬼了,我们家的园丁说他半夜时起来看过一眼,没看见外面有什么人,但那奇奇怪怪的瘆人哼唱声一直在响。” 又一位太太道:“你们家的园丁没看到?可我家的车夫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的,只是他太害怕了没敢多看,只记得那似乎是个留着黑色的长发、穿着怪异长袍的人。” “噢,天呐。”017号的女管家惊恐地道,“是不是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袍、衣袖很宽大的女人?那么我可能也见到过,她的头发又黑又长,遮得看不见脸,后半夜时我从别舍的窗口看见的,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 “天呐!魔女!是魔女吧!”太太夫人们惊呼出声,拥护着自家女主人的女仆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路易斯夫人脸都白了,焦虑地扭头朝西面张望:“我真是受够了——教会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人群外的安娜,人有点麻。 ——不兑。 十分的不兑。 黑色长发,蓝色长袍,宽袍大袖,瘆人哼唱……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美姨呢? 5、唯一答案 第五章 福特街的住户非富即贵,教会的人来得很快。 夫人太太们说了会儿话,昨日来过的那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就出现在道路那一头。 驾车的依然是两名黑袍男,车停靠在路边后,又从车上下来了一名穿着白色神官袍的中年修士。 “莫里斯神官!” 夫人太太们立即围了上去,丈夫有勋爵爵位的路易斯夫人抢先道:“你们不是在找魔女吗?那可怕的怪物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昨晚上附近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了魔女的声音!” “请冷静,夫人。”莫里斯神官看了眼神色惊恐的勋爵夫人,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路易斯太太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失礼了……好点了吗?” 人们发出了见证“神迹”的惊叹声,人群后方的安娜也震惊地半张开嘴。 这个平平无奇……好吧,这个看上去很有神棍风范的神官,并拢的手指发出了乳白色的、虽然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光芒,随着光芒点到路易斯夫人的额头上,这位被惊吓到的美丽贵妇人那惨白的脸色居然迅速恢复了血色,连眼神都清明起来。 亲眼目睹到这“怪力乱神”一幕的安娜,瞳孔疯狂地震——那是什么玩意儿?魔法?神术?圣光?? “噢,不,是我太失礼了。”平静下来的路易斯夫人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捂住脸颊,甚至都不需要女仆搀扶着她了,“真抱歉,莫里斯神官,我被那可怕的声音惊吓了一整晚,天亮后好不容易打了会儿盹又做了噩梦……请原谅我的无礼。” “这不是你的错,夫人,请不必介意。”莫里斯神官温和地一笑,“现在,还请夫人们告诉我们,这儿发生了什么。” 路易斯夫人与017号、020号、021号的三位太太连忙七嘴八舌地把她们刚“汇总”过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证词,莫里斯神官扭头看了眼提着守夜人马灯的黑袍男。 黑袍男点点头,拎着马灯在这几栋住宅前的马路上转了一圈,尤其是017号女管家声称看到“魔女”出没的位置更是重点检查区域。 所有人的注视下,那盏神奇的守夜人马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但只是闪烁两下便熄灭了,也没有发出警报声。 “确实有非常微弱的魔力波动痕迹残留,但应该不是魔女。”黑袍男道。 “那……不是魔女的话会是什么呢?”021号那位富态的当家太太问道。 莫里斯神官思索了下,道:“或许是有什么弱小的魔法生物短暂出现过吧,请不必担心,夫人们,教会从今夜开始会安排人手在福特街全域巡逻,像是惊动诸位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夫人太太们这才放心下来,相继客气地对神官道谢。 安娜趁着众人散开回返各家,也挂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扭头返回雪莱家。 关上院门,回到客厅,一脸平静的安娜脑门上才缓缓渗出一滴冷汗。 成年人不相信巧合,一切的巧合不是有所预谋就是早有预兆——像安娜这种上辈子白手起家的老油条,更不可能认为邻居们目睹到的、听到的疑似美姨,和自己昨晚上那场持续的噩梦没有关系。 “……我梦里的东西会出现在现实?为什么?什么原理?”在迅速接受现实的前提上,安娜开始认真思索自个儿面对的诡异状况,“教会的人认为‘美姨’是魔法生物……为什么我能够在梦中制造魔法生物?是穿越而来的我的问题,还是原主小姑娘这具身体的问题?” 显然,安娜自个儿穿越过来的灵魂不可能有问题——她上辈子可是妥妥儿的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者来着! 那剩下的答案,就只能是原主这具身体了。 安娜默默上到二楼,进入女主人的起居室,在更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小女孩儿有着稚气平庸的面容,皮肤粗糙,个头矮小,身材也偏单薄,一头红发枯中泛黄——乡下那种匮乏环境,也确实养不出多健康的体魄,就算是脸蛋儿精致的威莉也一样瘦削得厉害,头发和皮肤的状态都不太好。 怎么看,都很普通——原主留下的记忆里,这个小姑娘短短十四年的人生也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安娜暗暗吸了口气。 “总不可能是……我这道穿越而来的灵魂,和原主小姑娘留下的身体,产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化学反应……之类的吧?”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安娜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扯谈,有点儿匪夷所思——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了。 九号晚上,被穿越而来的她换了内核的安娜,在进镇的马车上,次日,教会的人就声称这条街上出现魔女的踪迹。 昨晚上,她梦见了楚人美,隔壁的几户人家就听到了美姨的死亡吟唱,还不止一人亲眼目睹美姨真身……这要说跟自己绝无关系,过于自欺欺人。 安娜沉默了好会儿,嘴角轻轻抽搐,发出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呢喃声:“所以说……我就是那个魔女?” 浑身僵硬了好会二后,安娜缓缓抬起右手,扶住额头。 这也太——奇葩了,奇葩到让安娜本人都无力吐槽。 得亏她并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而是见惯了风浪的中年人,哪怕意识到自个儿当下的处境有多么离谱,她这会儿的心态依然很稳,情绪依然很稳定。 其它的就不要考虑了,当下安娜必须最优先面对、并积极寻找解决办法的问题是:自己绝对不能被盖章成魔女。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好奇在这种封建特权大行其道、神权还和特权深度绑定的世界被打成异端异类会有什么下场,尽可能排除掉潜在危险才是她需要去做的事。 “守夜人马灯在极近的距离下也并不能检测出我是否为魔女,那就意味着大部分情况下,我是安全的。” 安娜认真回想进镇后发生的所有事,梳理起所有有可能存在、但被自己忽视了的细节。 “我在处于重感冒状态下、神志不清之时,经过的地方会留下‘魔力波动残留’。” “我在噩梦中召唤——姑且当作是一种召唤行为吧——出的美姨,也会留下能被守夜人马灯感应到的所谓‘魔力残留’……” “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失控……自控能力不足时,例如重病影响神智、睡梦中无意识时,即使非我本人意愿,也会自动产生会导致‘魔力波动’的现象发生?” 安娜默默抬手擦了下鬓角处滑下来的冷汗。 这真是太危险了——要不是车夫安东尼为了照顾生病的原主一天要停车两次烧火煮水、耽误了时间,导致她们这行人天色黑尽后才赶到镇上;要不是马车横穿镇子期间幸运地没撞上教会的人……这两个前提条件但凡缺了一个,她大概率前天晚上就寄了。 无知无觉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发现自己就是教会在找的魔女后,想起来真是很难不后怕。 “生病的话,暂时不用担心,保证一日三餐营养均衡和正常的运动量、充足的休息,这副年轻的身体不会那么脆弱。” “至于做梦——” 安娜走到二楼阳台上,透过贴了深色反光窗纸的玻璃,望向楼下的街景,缓缓地、持续地做起深呼吸。 上辈子创业时,压力最大的那几年,她几乎每一晚都做梦。 直到生意走上正轨,赚了到足够解决生活中99%困难的金钱,整个人都自信起来的她,才摆脱了失眠多梦困扰——说白了,人的神经说坚强也坚强,说脆弱也脆弱,谁处于压力巨大、难以排解舒缓负面情绪的人生阶段,谁都很难睡得好。 要解决因为做梦而导致暴露的困境,安娜就必须凭意志摆脱生理上因临近生死危机自然产生的压力,让自己真正从内到外自然放松,从容镇定。 以她的经验,这是可以做到的——在她上辈子到了不惑之年后,生意场上再大的危险或机遇,都很难让她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和生理反应了。 教会的马车还停在017号附近,那位彬彬有礼的白袍神官和提着守夜人马灯的黑袍男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一名黑袍男守在马车边。 安娜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辆马车。 她猜测神官和黑袍男说的那些话大概率只是在安抚住户,毕竟这条街上住的不是勋爵、爵士就是在镇政厅当官的、又或是什么农场主矿场主大地主——教会的人明显已经怀疑“魔女”就藏在这条街上。 到了夜晚,还会有更多教会的人,彻夜不眠地在这条街上巡逻、搜索,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她这个“魔女”抓出来。 她的心跳和脉搏随着深呼吸的频率缓缓平复,恢复到正常标准。 确认自己能脱敏、不会因为看到教会的马车和黑袍人便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安娜收回视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穿过起居室,走下楼梯,回到客厅。 时间差不多了,该为雪莱小姐准备午餐了。 昨日收拾阁楼杂物间时,安娜找到了一个手摇研磨机——形状类似于地球上十九世纪的手摇咖啡机,大约是雪莱家鼎盛时用来研磨香料的机器,机身有水壶那么大,因闲置太久略有些异味,安娜将其里里外外清洗过后,放到了阁楼天台上晾干去味。 如今雪莱家厨房里能作数的香料只有一小把花椒,这台香料研磨机仍旧没有用武之地……但可以废物利用来磨豆浆。 将发豆芽时特意留出来的半斤泡好的黄豆耐心地分次磨成豆浆,用细纱布过滤掉豆渣后放到锅里小火慢煮。 安娜找了个碗,到二楼起居室,把雪莱小姐立柜上的石膏像搬下来,用小刀从底部内侧刮下少许石膏粉备用。 豆浆煮到沸腾后又持续煮了五分钟,将煮锅搬下来,倒进调成糊状的石膏粉,轻轻搅拌均匀,盖上盖子静置半小时后,一锅豆浆就成了豆腐花。 半斤黄豆磨煮出来的豆花,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舀出中午能吃掉的份量后,安娜让锅里的豆花继续静止凝固,再倒出来放入铺了层纱布的、雪莱家原本用来做面包的模具中,紧密压实去除水分。 压出来的豆腐,留一斤的份量晚上吃,多出来的继续压实、尽可能挤出水分后,切块摆进竹编的容器里,搁灶台上烘成豆干。 要不怎么说黄豆实在是完美的穷人美食呢,半斤泡好的豆子,就能做出两大碗豆花、一斤豆腐,剩下的部分还能做成将近小半斤的豆腐干……吃豆花豆腐豆干来补充蛋白质,总比硬吃炖黄豆适口多了。 午休下班回来的雪莱小姐,对洒了少许盐、油辣椒(胡辣椒面淋上烧热的一小勺豆油制成)和蒜沫的豆腐花表示了高度赞扬,但在干掉了一整碗的豆花后,这位女主人又提出了意见:“这东西吃起来的口感更像是点心,下次试试看放点糖呢?” 上辈子只吃香辣豆花的安娜内心腹诽“异端”,表面恭敬应是。 6、检验能力 第六章 提出希望能有新鲜石膏(毕竟起居室的石膏像看上去价格不菲,不好一直薅)并被应允后,安娜貌似随意地说起早上有位神官来过街区、以及昨晚这条街上似乎闹过“魔女”的事。 “这事儿我在镇政厅也听说了,治安司的人也会在近几天加大对国王大道的巡逻。”雪莱小姐睡眠很好,并没有听到什么“魔女的声音”,态度也就相对放松,“咱们家里就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跟魔女扯上关系的,不用管他们——明天中午我想请我的好友温迪来家里用餐,她家住在我们这条街的001号,是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士,你能多准备一些甜的豆花,还有土豆饼吗?” 安娜自然不可能拒绝。 她其实也好奇雪莱小姐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独自生存,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提起,她也不会冒昧的去询问——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管是什么立场下,任何时候都必须忌讳交浅言深。 送走勤勤恳恳上班赚钱的女主人,安娜把壁炉旁的区域都收拾了一下,继续干女仆的工作:把二楼卧室和起居室的换洗衣物收拾出来,分批清洗。 雪莱家是有洗衣机的,就在三楼的天台上——不过这种洗衣机比较老式且粗暴,只能用于洗大件和仆人的衣物,女主人的衣物是不能机洗的,得分出来手洗。 约摸有十来个平方的天台是洗衣和晾衣的专用场地,视野也很好,能看到隔壁018号、020号的小半个庭院,安娜将分配在今日内清洗的衣物搬上楼晾晒时,正好看见隔壁018号路易斯夫人家的女仆在整理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红薯。 “红薯啊……”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很明显,雪莱小姐对辣椒的喜好仅限于调味,她个人更偏向甜食……而红薯确实更适合用来做甜食。 而且红薯确实也营养丰富,富含钾、胡萝卜素、叶酸、维生素c和维生素b6……她这副十四岁的小身体,也用得着。 原主记忆里,乡下的主食是黑麦面做的面包、土豆、红薯和干萝卜条,显然红薯的获取难度不会高到哪去,至于雪莱家的地窖里为啥没有储存,安娜猜测,应该是不需要的缘故——路易斯夫人家的红薯很明显是为仆人准备的食材,而雪莱家是主仆用同样的食材;原来的那位女仆大概是故意不购买红薯的,毕竟红薯要是做不好的话确实远不如土豆。 安娜抬头看了看四周。 雪莱家已经是福特街的结尾、贝壳镇最东面的尽头,从雪莱家位于后侧的天台看过去,能看到房屋后方有片几十米宽的荒地,再过去便是密集的、一眼看不到头的森林,更远处则是光秃秃的群山。 雪莱小姐的起居室里有镇子的地图,看过地图的安娜知道那片森林大约是人工种植出来的,面积比贝壳镇还大、把福特街的大半条街区都包围了起来,其中没有任何能通行的路径,用于阻止平民闯入——她去过的西方发达国家很多地区都会这么搞,从物理层面把穷人跟富人隔绝开来,以免老爷夫人们的生活被打搅。 安娜看着那大片的荒地挺眼馋的,不过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土地大概率都有主人,轻易沾了碰了恐怕会招来麻烦。 这也没关系,天台晾晒衣物用不着十几平这么大的地儿,她起码可以腾一半出来种点东西……想想地窖里闲置的空麻袋,安娜顿时有了主意。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安娜暗暗琢磨,“不过不要紧,下个月雪莱发工资了从她那儿薅就行……现在的话,可以先把肥料和土攒起来。” 种过地的都知道,手搓肥料可以从厨房垃圾里找原料,奈何雪莱家实在是没有多少厨房垃圾——土豆皮、蒜皮和豆渣都被安娜收集起来装罐子里慢慢发酵了,目前攒下的数量是相当的不可观。 这条街上的大户人家这么多,扔出来的厨房垃圾简直是座宝山……可惜现在是不行了,得等教会和那个什么治安司的人放弃彻夜巡逻后,才能夜里偷偷出去翻垃圾。 厨房垃圾不能去收集,密林里的腐殖质还是能打点主意的。 安娜下到一楼,戴上防风的头巾,换上鞋,拿起在储物隔间里找到的铲子和从地窖拿出来的、装过土豆的旧麻袋,绕到院子后方,从后门出去。 穿过几十米宽的、在这个季节里能用寸草不生形容的荒地,来到密林前,安娜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慨——不愧是当成隔离带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树下的腐殖层都快堆到人的小腿那么高了。 将表层还不够腐烂成熟的枯枝败叶铲开,露出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的、腐熟成黑泥状的腐殖质,安娜一口气铲了半麻袋,愉快地往回背。 雪莱家的前院因缺乏维护已经荒败,考虑到这好歹也是主人家的“门面”,安娜不会去动,不过外人看不到、女主人也几乎不踏足的后院就不要紧了。 在比前院略宽敞些、宽度约有五米多的后院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安娜挥动铲子,刨了个方方正正的坑,把挖回来的腐殖质埋进去。 连续跑了两趟密林,用挖回来的腐殖质将坑填满后,安娜又从林中背回来一麻袋的枯枝败叶,盖在上面充当保温层——这些天然的腐殖质再次人工发酵、靠发酵产生的高温杀死可能存在的虫卵病菌后,不管种啥都能养挺好。 忙完这些,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又到了为女主人准备晚餐的时间。 早上留的豆腐切成两半,一半揉碎后捏成豆腐球,用较多的豆油复炸两次,炸成外酥里嫩的油炸圆子;另一半则在回收大部分豆油后,只在锅底留浅浅一层油,将豆腐切成小方块,土豆丝和洋葱丝先下锅煸炒,投入一根切段的干辣椒炒出味,再放小豆腐简单翻炒,两道各有滋味的豆腐菜就做好了。 至于主食嘛……依旧是伪装成面片汤的刀削面,这玩意儿对不擅面食的安娜来说比较省事。 刚把自己的那份晚餐吃完,外面隐约传来雪莱小姐的自行车车铃声。 安娜换鞋出屋迎接女主人,拉开院门,便见推着自行车的雪莱小姐站在不远处,与一名长得颇为高大、穿着某种制服的男人说话。 雪莱看到出来迎接她的小女仆,随口对跟她打招呼的治安司干员介绍道:“……这是我的新厨娘安娜,你们巡逻的时候可不要把她当成陌生人抓走了。” “那当然不会。”与雪莱搭话的男人说着话,还笑着朝走出院门的安娜微微躬身,“你好,可爱的小姐,我是雪莱小姐的朋友,治安司干员威廉,很高兴认识你。” 安娜礼貌地躬身还礼。 她注意到这个自称威廉的男人与她问候时目光却是往雪莱小姐的方向瞟的,而雪莱小姐似乎有些隐约的不耐烦……顿时就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称不上友好,至少女主人的态度并不是对好友的态度。 果然,雪莱小姐简单结束与威廉干员的寒暄,将自行车交给安娜推着回到自家客厅后,便朝小女仆吐槽道:“那家伙是个浮夸虚荣的小人,你可不要相信什么他是我的朋友之类的鬼话,在外面遇到了客气点儿打个招呼就行,不必跟他多话。” “好的小姐。”安娜先以毫不质疑的态度应下女主人的吩咐,随后才露出惊讶神色,“要不是你说,我真没看出来威廉干员是这样的人。” 年轻的雪莱小姐显然还不太熟悉中年人的套话套路,只是稍微刺激了下表达欲,她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看不出来是正常的,我曾经也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正直的人呢,直到我和温迪无意间发现他在同时对我们俩示好——真是太恶心了!” “噢,天呐!”安娜配合地给出夸张反应,并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是那位明天中午要来家里做客的温迪吗,那不是你的好友吗,威廉干员怎么敢这么做的?” “谁知道这个家伙如此胆大包天呢?”雪莱小姐一脸不爽地道,“温迪家境优越但难以追求,我家落魄了但容易接近,也许他是想试试看碰运气,能把我们中的谁弄到手他都不亏——啧,真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那就不要提他了,不能让这么糟糕的人影响了用晚餐的胃口。”察觉到女主人的怒气有上升趋势,安娜立即明智地更改话题,“中午吃过的豆花,晚上我再次加工了一下,做了两种口味哦。” 性格爽朗、且确实爱吃的雪莱小姐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道:“真的吗?快端出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用一顿美食(横向比较来说确实算)哄好女主人,到了入睡的时候,安娜没急着上床睡觉,而是先来到阁楼杂物间这边,借着能看到街面的窗口朝下打探。 街边的路灯光线仍然很昏暗,不过还是能大致看清路上的情形,安娜耐心地等待了约摸半个多小时,先后看到了两次从街那头走过来的、两批巡逻者的身影。 穿黑袍的是教会的人,提着马灯,两人一组,从街那头走过来,在尽头的019号雪莱家附近徘徊了下,便扭头往回走。 穿制服的是治安司的人,三人一组,其中一个制服比较笔挺精美的正是雪莱小姐吐槽过的威廉干员,另外两人的制服比较普通和臃肿,大约是普通司员。 相比起教会的人,这几个治安司的人态度要散漫得多,慢悠悠地摇晃到017号附近后便停下来摸鱼打混,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低声说着什么。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她没打算长长久久的做女仆,哪怕没发现自己是身份比较危险的魔女,她也是要从雪莱家走出去的——上辈子她就不是会安分留在乡下老家嫁人生子的人,这辈子她也没打算浑浑噩噩的过。 而想把日子过好,不意味着她只能被动防御——地球上的军事家说过的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有能力却不用,憋屈地龟缩着等死从来不是安娜的风格,擅用活用利用好自己所有的能力,让自己的安全能得到保证,让自己能在允许范围内活得更舒展舒适、自在逍遥,才是安娜的信条。 所以她得确认自己到底是怎么“召唤”出美姨那种不应该也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召唤物”的,以及验证她“召唤”出来的美姨到底有什么作用,听不听指挥,能不能用来保护自己。 更重要的是,安娜必须确定自己使用“召唤物”时,能被教会检测到的“魔力波动痕迹”到底可不可控——这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当然,贸然动手也是不行的……实在是她摸不清楚教会的人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底牌,尤其是白天看到莫里斯神官秀的那一手“圣光术”,哪怕不知道这招有没有杀伤力,安娜也心存忌惮。 相对之下,治安司的人无疑是更好的验证参考——他们身体强壮,应该不容易像普通人那样轻易被吓出问题;同时他们又没有守夜人马灯、不能随时发现“魔力波动”,让安娜能保留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黑暗的阁楼杂物间中,安娜静静地矗立了好会儿,直到站在017号附近的那几名治安司的人再次动了起来。 没有教会的人在场,住在这条街上的富贵人家也都呆在各自的家中,治安司的三人显然没那么尽心尽力,只是往街尽头的019号方向看了一眼、见没出现什么闲杂人等,便齐齐转身,往西面走去。 安娜耐心地等到这三人几乎快要走出她的视线观测范围,才集中精神“发力”,在脑内“构造”楚人美那长发齐腰、大袖飘飘的身姿,那面白若敷粉、口黑似深渊的形貌…… 7、测试能力 第七章 昏暗路灯下,慢悠悠地走到015号住户附近的三名治安司的人正在低声闲聊。 福特街的住户每年都会往治安司和教会大手笔地捐赠经费,这是这条街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教会和治安司都会非常上心的原因——但说到底,那一大笔钱再多,普通的干员、司员也沾不到太多光,被指派来巡逻的三人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大的干劲。 当然,若是这条街上的住户能看得见的话,他们是不介意表演一番勤恳敬业的,说不准哪位勋爵夫人或是官员太太见着了称赞两句,就能让他们平步青云——但这会儿街上不是没人么! “还是教会好啊,他们隔两个小时进来看一眼就行,咱们整晚都得呆在这大街上。”一名满脸胡子的司员抱怨着道,“‘有什么异常的话咱们不用上,去通知他们就行’——这话说得可真漂亮,我也想呆在教堂里面烤着火盆喝酒呢,可惜呐,那扇大门可不对咱们开启。” “别胡说八道了,乔治,教会的修士可不能喝酒,当心别人听见了找你的麻烦。”干员威廉笑骂着道。 “就是,哪怕你闻到修士的长袍上有酒味,也得说那是圣餐的佐餐酒,只是一种含酒精的饮品而已,怎么能说那是酒呢。”另一名年轻些的司员笑嘻嘻地道。 大胡子乔治眼睛一瞪,正准备说什么,一道飘飘忽忽、似有若无的吟唱声忽然在三人耳边响起: “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 三人同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左右四顾。 “什、什么声音?”年轻司员的脸色有些发白。 话音刚落,那仿佛捏着嗓子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再次于三人耳中炸开:“委屈心情有月知——” 这一句比上一句清晰得多,虽然吟唱的词儿三人完全听不懂,但那种拖长了咬字、凄凉婉转的非人语调仍然让这三个青壮年男人头皮发麻、脖子后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大胡子乔治显然是三人中胆子最大的,“铛”一声抽出长剑,怒目圆瞪爆喝出声:“什么人!滚出来!” 下一秒,“人”还真出来了——被两名司员拱卫在中间的干员威廉,其身后突兀地、像是凭空出现般冒出来一道身影。 与这道鬼魅身影同时出现的,还有新一句死亡吟唱:“相逢不易分离易——” 站在威廉身侧的年轻司员猛一抬头,正好与长发覆面、缓缓抬头的楚人美撞了个脸对脸。 漆黑如墨的发丝间露出来小半张惨白如雪的死人脸,同样惨白的瞳孔,以及猛然张开的、如无底深渊般的血盆大口……只是一个近距离对视,平日里最多抓抓小偷、驱散闹事平民的年轻司员便眼睛上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干员威廉的反应要比年轻司员好上不少,察觉到同伴的异样后他本能地扭头看向身后,几乎与美姨脸贴脸对视了一秒钟,这才“嗷!”了一嗓子,跟条木棍似的往前栽倒。 至于大胡子乔治——这家伙在看到威廉背后突兀冒出来的鬼影后就撒腿逃走了,这会儿连背影都见不着了。 转眼间,街面上便只剩下躺得像水平线的两人,笔直站立的美姨,以及仍在飘飘悠悠响起的、本地人都听不懂的吟唱声:“弃妇如今悔恨迟——” 015号住宅临街别舍,寄住在这户人家的客人战战兢兢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窥视,正好看到黑发蓝衣的“魔女”半蹲下来,单手倒拎起治安司的干员提到半空,顿时被吓得面无人色,一手紧紧捂着自个儿的嘴巴,一手将窗帘拉严实。 约十分钟后,逃走的大胡子司员乔治带着两名教会的黑袍修士急匆匆返回现场,只见到倒地的威廉干员与年轻司员,黑发蓝袍“魔女”已消失无踪。 修士莱安举起马灯,快速在周边转了一小圈,马灯只亮起微弱的红光,并不曾发出警报。 “乔治,你确定你们碰上的真是魔女?”修士莱安皱眉看向正试图唤醒同事的大胡子。 “当然能确定,那鬼东西就好像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瞬间击倒了我的两名同事,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大胡子乔治急赤白脸地道。 威廉干员和年轻司员被吓得昏死过去这种事,大胡子乔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认的,治安司的脸还要不要了! 修士莱安眉头拧得更紧了,提着守夜人马灯继续在周围搜索……但转来转去,也只在015号住宅附近的一小片区域能感知到魔力波动残留,且波动频率极其微弱、和森林里常见的弱小魔法生物差不多。 “——这不可能啊?” 修士莱安满腹不解。 距离这位困惑不已的黑袍修士直线距离约摸十米远的电线杆上,停止吟唱的美姨微微垂着头,发丝间隐约透出的苍白瞳孔漠然地注视着下方。 东侧百余米外,福特街尽头019号阁楼杂物间,站在黑暗中的安娜也在静静注视着015号住宅附近。 半分钟后,安娜停止了在脑内构造楚人美,电线杆上的恐怖“召唤物”亦随之消失。 安娜转过身,步伐轻巧、脚步稳健地走出杂物间,回到仆人房,在单人小床上缓缓躺下。 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心跳也保持在自然状态,只有比平时略微粗重了些的鼻息声稍稍暴露了她心中的激动与亢奋。 “——真的可以!” “只要在脑海里完整想象、构造出楚人美,就真的可以把楚人美召唤出来!” “不,说是召唤并不准确,更像是能被我输出的意志操控的人偶,美姨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不过这也已经很好了——用修仙的说法来说,这是身外化身啊!” 安娜放任自己稍稍兴奋了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冷静地思考起刚才这一番验证的结果与得失。 首先,想持续地在脑内保持住靠想象构造出来的楚人美形象,其实并不容易……人的思维跳跃性是很强的,分心、走神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而一旦稍有分心,安娜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受她操控的美姨会出现短暂的不稳定。 昨晚附近的邻居只能偶尔目击到美姨,很可能就是因为她在睡梦中并不够专注,这才导致了出现在现实中的美姨时隐时现。 其次,美姨只是带着伴奏登场就能把治安司两人吓晕一人吓跑,这种战果是安娜万万没有想到的——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连搞治安的人都这么不经吓,至少能说明这座小镇并没有那么多能威胁到人身安全的怪力乱神,可以暂时放心居住。 再次,操控美姨尝试着接触他人、以及把他人提起来时,安娜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上似乎出现了某种消耗,在尝试结束后能隐约感觉到疲乏——这意味着美姨并非无所不能,能发挥出多大作用还得看安娜如何发挥。 最后,美姨本身似乎仍然属于某种无机物……安娜操控美姨时感觉不到美姨有任何质量,轻飘飘的就跳到了六米多高的电线杆上。 最后的最后——美姨发出的“魔力”并不像她自己感冒时无意中散发的“魔力”那样,会让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又是亮红光、又是响警报! 甚至只要注意好距离,就能让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失效,这对于安娜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可以利用美姨做更多事了! 安娜闭上眼睛,脸上首次露出穿越三天来(含坐马车赶路的一天)最放松的浅笑。 一夜过去。 睡眠质量很好的雪莱小姐在闹钟响起时起床,睡眼惺忪地摸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后,走进起居室,像往日那样手动调整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 将日期一格调到新历214年十月十二日,雪莱便满怀期待地下楼,奔向小女仆为她准备的早餐。 花掉手头最后的三十个银币买下小女仆是雪莱这两天里最庆幸的事,安娜精湛的烹饪技艺和温顺乖巧、细致体贴的性格都让雪莱无比欢喜,她都已经在盘算着下月初领到薪水后要给亲爱的小女仆准备礼物了。 吃过早餐,换上常服后在小女仆的相送下精神抖擞地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刚踩了几下踏板,雪莱便看到015号布莱克家附近站着一些人。 “早安,梅丽,这是怎么了?” 雪莱好奇地跳下车座,朝布莱克家的次女打了声招呼。 “早安,玛利亚。”梅丽·布莱克面色有些发白,先礼貌地微微点头致意,才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昨晚我们家这儿出事了,那个魔女又出现了,它袭击了治安司的威廉干员和一名司员,还把我们家的客人雷伊斯吓得不轻。” 听闻威廉倒了霉,雪莱的嘴角差点儿没忍住往上翘。 好在她也知道现场气氛不对,努力把嘴角压了下去,关切地道:“我的老天,雷伊斯没事吧?” 经济宽裕的体面人家,收留落魄的亲朋在家中常住是很常见的事,一方面可以体现主人家的大方和仁慈,另一方面,被收留的亲朋也会为主人家提供服务,算是一种变相的、更像是接济的雇佣。 十几年前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画家雷伊斯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布莱克家长期寄住,他会用自己的人脉为布莱克家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也会给布莱克家的孩子们上艺术课,雪莱小时候也曾来听过雷伊斯讲解的美术史。 “还好,莫里斯神官为雷伊斯祈福过了。”梅丽·布莱克道,“不过我听说,治安司的那两人现在还没醒过来……真可怕呐。” 雪莱听得出梅丽的话没有说尽,不过看看在不远处搜寻着什么的教会修士,她也能猜到、并完全理解梅丽没能出口的抱怨。 作为福特街的住户,雪莱其实也挺想埋怨几句教会和治安司怎么一直拿那个魔女没办法,但站在镇政厅的立场,她这个在税务司担任助理次官的行政公务员也只能说些安抚人心的场面话:“别担心,亲爱的,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的,我们的父神会保佑我们。” 说着,雪莱用手指在胸前比划了个倒三角,这是维亚圣教的通用祈祷手势。 梅丽强撑着挤出个浅笑,也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双肩和胸口:“是的,玛利亚,愿父神保佑。” 另一边,送走女主人的安娜已经进入了森林中。 这片落叶林从一开始就不是“设计”来让人散步的,地面非常难走,一脚踩下去都没人能说清到底能踩到什么,安娜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深入了几十米。 “差不多了,就这吧。” 扶着棵起码上百年树龄的老树站定,安娜平复了下呼吸,将脑子构造的楚人美召唤出来,输出意志、让美姨开始各种测试。 很快,安娜便发现这个她创造出来的疑似魔法召唤物·美姨,力量确实很大,但并没能达到“非凡”标准——可以轻易地扳断成人大腿粗的树枝,但完全做不到“倒拔垂杨柳。” “力道还在‘正常’范围内,并不能达到‘超人’水准……明明是我创造出来的幻想生物,为什么不能随我的心意,力大无穷呢?” 安娜摇摇头,又以意志命令美姨在森林中上窜下跳、奔跑跳跃了会儿,发现了更多楚人美的极限。 “超出我的视距范围就不能完整执行命令,也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飞天遁地——是因为我这个创造者的缘故吗?我的‘魔女力量’不够强,所以我创造的‘魔法生物’也就不够强?” 对所谓魔力完全没个头绪的安娜思索了会儿便放弃了这种无用功,开始测试自己的所谓“魔女能力”。 首先——安娜尝试在脑内构造齐天大圣孙悟空。 努力了十来分钟后,测试失败……她脑子里的猴子形象实在太多版本了,念头根本无法统一,做不到像构造楚人美那样,只要念头一转,脑内就能本能地、下意识地、清晰地浮现出美姨。 “算了,先考虑形象比较统一的幻想人物吧。”安娜暗暗吸了口气,集中精神,在脑内构造白素贞。 8、魔女练习 第八章 半分钟后,颜值巅峰期的赵雅芝……咳,白衣飘飘的白娘子,眉目含情、面带浅笑出现在安娜身前。 安娜默默咽了口唾沫。 继续测试,白娘子同样拥有强于普通人但仍然在正常范围内的力量和跳跃能力,能变成人首蛇身的大白蛇和完整的大白蛇,但并不具备几十米长大白蛇的绞杀能力、无法施展电视剧里的神奇法术,也飞不起来。 只能说是“功能性”和楚人美各有千秋,但差距不大——都能具有一定的精神威慑效果(能用来吓唬人),以及有一定的、比普通人略强的战斗力。 “好吧……看来设定再强大的幻想人物,召唤出来了强度也并不能跟上设定——那就试试走量吧。” 安娜打起精神,尝试着同时召出多个楚人美——比起需要变身大白蛇才能获得威慑buff的白素贞,美姨显然更有性价比。 半小时后,头痛欲裂的安娜双手抱头,虚弱地蹲在地上。 “消耗比我想象的要大啊……要保持高度集中力维持住脑内构造的楚人美形象,并同时输出意志、同步操控多个美姨……确实还是太困难了点儿。”安娜面无人色地喃喃道。 只是将脑内构造的楚人美召出来的话,难度不大、对安娜的精神几乎毫无消耗,但若是同时召出多个,安娜就感觉到压力了;再输出意志尝试操控多个楚人美,安娜更是觉得自己仿佛一边在高架桥上开车、一边盯着国际期货大盘、还要同时跟狡猾的南亚商人谈生意一样,脑力和集中力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飞速消耗。 蹲原地休息了好会儿也感觉缓不过来,安娜只好先放弃测试,慢吞吞返回雪莱家。 中午会有客人上门,安娜必须提前准备午餐,躺客厅沙发上休息了两小时,安娜便爬起来,取出昨日浸泡的半斤黄豆并又泡了半斤进去,开始做豆腐。 到了12点半左右,雪莱小姐独自回来了。 早上出门时还容光焕发的雪莱这会儿一脸失落,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儿魂不守舍。 “怎么了,雪莱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安娜连忙关切地将女主人扶进客厅。 “没事……抱歉了,安娜,浪费了你的辛苦,客人没法来了。”雪莱看了眼已经摆在壁炉前小餐桌上、盖着盖子保温的两份午餐,歉意地道,“也许是因为昨晚又出现魔女的缘故吧,温迪他们家决定去城里住上一段时间……早上离开的,我到镇政厅后才知道。” 安娜眨巴了下眼睛,立即从雪莱这段话里面解读出了她的情绪来源:她大概正伤心于好友温迪的不辞而别,但或许最让她失落的,是好友温迪的家庭有随时能放下镇政厅的工作跑去别处避难的能力,而家道中落的她并不能这么任性。 这只是年轻女孩面临自身排解不了的落差感时难免会有的小小情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安娜当即体贴地转移女主人的注意力:“原来是这样啊,真不巧呢,那就只能等下次机会了。先吃午餐吧,我试着用砂糖熬了一点糖浆放到豆花里,正忐忑着是否能合你的口味呢。” 对安娜这种“香辣豆花”党来说,豆花里放砂糖还是放砂糖熬的糖浆其实没啥区别……无外乎后者会让豆花的颜色看起来好看一点,且显得自己更加用心罢了。 除了糖浆甜豆花,今日的午餐安娜还准备了用发酵后的面团混合土豆丝、洋葱沫煎成的油饼,油脂和碳水永远有安抚人心的神奇能力,饱餐一顿后,稍稍有些晕碳的雪莱小姐情绪确实好了不少。 “幸好有你在,安娜。”大约是今日的情绪起伏大了一些,雪莱似乎也感性了起来,叹息着道,“外面闹着魔女,温迪他们家又去了城里,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娜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羞涩地笑了笑,低头捏着围裙,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女主人可以表现出感性脆弱,她可不能不知分寸地表露出诸如怜悯之类的多余情绪,哪怕是演戏也不行。 雪莱小姐也确实不需要一个“身价”才三十银币的小女仆来同情她,自顾自地道:“我们家以前也是随时可以去城里住的,可惜……也许温迪就是因为担心我会难堪才不辞而别的吧,如果她邀请我跟着她们家一起进城,那么我想我和她的友情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安娜适时抬起头,露出不解神色。 雪莱小姐需要的也正是小女仆的听不懂,自嘲地笑了笑,起身道:“我说了多余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安娜恭恭敬敬地目送女主人上楼,这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收拾起桌上的餐具,以及那份多出来的正餐。 无论何时保持距离感、让需要体面尊严的人随时保有体面尊严,对于上辈子活到不惑之年的中年人来说,只是人际关系中的基本功。 至于听出了雪莱的难堪和窘迫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非得显摆出来显得自个儿有脑子。 “没想到居然吓跑了雪莱的朋友一家……短时间内不能让美姨出来吓人了,要是闹得太大,让教会的人去城里请来什么更厉害的神官、守夜人之类的,恐怕会有麻烦。”安娜思索着。 如同前两日那样正常地履行女仆职责,直到把午休过的雪莱小姐送出门去上班,安娜才收拾了下屋子,继续从雪莱家的后门出去直奔森林。 几个小时的休息,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一小时后,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的安娜,拖着瘸腿老太太遛弯一般的缓慢步伐从森林里出来,慢吞吞挪过几十米宽的荒地,回到雪莱家。 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安娜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嗯……还是我太过不理解这种‘魔女能力’对人的脑力和精神能有多大负荷,太操之过急了。一口气上来就想整出多个楚人美果然还是超纲了……明天从两个楚人美开始练习吧。” 揉着仍然胀痛的头部神经嘀咕了几句,安娜起身进入厨房,把中午那份多出来的午餐吃掉。 她现在确定所谓的“魔女能力”——脑内构造并召唤、操控——属于脑力劳动了,明明没什么运动量肚子却饿得飞快,雪莱小姐中午回来前吃掉的那一份给自己留的午餐在练习过程中就消化干净了。 “看来以后我会消耗掉双人份的食物……不过我这个年纪的小孩正长身体呢,吃得多点也正常,雪莱小姐会理解的。” 把餐盘洗干净收拾好,安娜又上到二楼,把起居室里待手洗的衣物收出来。 体力劳动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脑力的消耗,脑浆子都快熬干了的安娜现在很需要一些机械性的重复劳动缓解自己抽痛的神经。 接下来的两天,女主人雪莱的情绪都不太高,也就每天饭后能跟安娜聊上几句闲话,在家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壁炉前看书。 相较之下,安娜的“魔女”练习倒是很顺利——把不强求数量、只专精质量当成训练重点后,她很快便适应了同时召唤并操控两个美姨。 十月十五号这天,周末。 生活习惯良好、哪怕周末也会按时起床的雪莱小姐,在看到盘子里盛放的新鲜嫩白的豆芽后呆滞了两秒钟,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小女仆:“这是……新菜?哪来的?” “用地窖里的豆子发的,就像是播种豆子时那样让黄豆发芽,这样的嫩芽可以吃。”安娜挂着腼腆笑容解释。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自然,没有丝毫邀功的成分,雪莱下意识以为这只是乡下人的基本常识、并没有多问,用叉子试吃了一口后,面色如常地开始称赞:“很爽脆,口感很好。” 安娜笑而不语,她肯定知道爽脆……上桌前她已经吃过一顿了。 也就是没有糟辣椒、也没有新鲜辣椒能让她剁点糟辣椒出来,不然用糟辣椒炒的豆芽还能更美味,能给她这具需要营养均衡的小身板补充更多维生素。 趁着吃过早餐后女主人心情最好的时候,安娜抓住机会开口:“豆芽的份量还有富余,我想跟隔壁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换一些红薯,可以吗?” 雪莱笑了笑,随口道:“当然可以,你决定就行。” 红薯是乡下人的主食,镇上的平民和一些人家的仆人餐桌上也能看见,雪莱小姐并不觉得小女仆想吃口红薯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拿去换红薯的豆芽也是乡下人的食材。 安娜提着半篮子豆芽去敲了隔壁018号的门,没费什么功夫就换回来一篮子的红薯——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实在是吃腻了这玩意儿。 周日女主人全天在家(大约也实在是没什么人约她交际了),安娜自然不能跑去森林里做魔女练习,正好把红薯先处理出来。 挑拣了下换回来的红薯,切块看了下内部,安娜略有些嫌弃:“品种不太好啊——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切好块的红薯,芽眼朝上放进装了半盘清水的旧托盘中,用提前收集好的细树枝稍稍固定、确保红薯块的底部浸在水中,育苗准备就做好了。 把育苗的几个旧托盘整齐摆放在厨房窗台上,安娜出走廊看了眼又窝在壁炉前看书的女主人,从厨房走廊去向后院,用铲子给埋在后院发酵的腐殖土翻料。 以厨房里的温度和现在的每日光照,红薯块大约要一周到两周就能发芽,腐殖土差不多也能发酵好,到时候再把地窖里的麻袋拿出来,就能用麻袋种红薯了。 把红薯种在院子里有被女主人发现、并被女主人勒令铲除的风险——还是那句话,雪莱小姐再落魄、再边缘人,她也是统治阶级的一份子,大概率不会接受自家的院子被仆人当成农田用,还是用来种红薯这种乡下人的主食。 相较之下,用麻袋种红薯风险性就小了很多……白天有日照的时候提到顶楼天台晒太阳,太阳落山或下雪降温的话就拎回厨房保持温度,只要别舞到女主人面前去,以雪莱骨子里那种上等人的傲慢,她没那么多心思关心小女仆在做什么。 种上两麻袋,到红薯成熟时,安娜无论是继续留下来做女仆还是抽身走人,起码手里都能有粮食。 事实上,不管是地窖里的土豆大蒜、还是做饭时从干辣椒里清理出来的辣椒仔,安娜都挑拣着收起来了一部分——她并不确定自己带着魔女这个危险的身份能在这种阶级分明的社会里生活多久,她得随时做好哪怕跑去荒无人烟的无人区,自己也能靠种地生存下来的准备。 9、情报员威莉 第九章 翻完堆料,安娜换下弄脏的围裙、洗干净手和脸,见雪莱小姐还窝在壁炉前懒洋洋的翻着书,眼珠子一转,拿起鸡毛掸子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开始除尘。 从雪莱小姐眼前晃过第三次后,百无聊赖的女主人总算开口叫住了她:“安娜,乡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能给我说说吗?” 安娜从善如流,立即坐到离雪莱小姐不远不近的地方,给这位统治阶级的边缘人、哪怕落魄了也能在镇政厅混口饭吃的大小姐描述起原主记忆中的乡村——例如乡下人与猪、鸡、羊共处屋檐下,例如冬天断粮时孩子们穿着草鞋顶着风雪去掏田鼠洞,例如从堂哥那儿“继承”了一件他已经无法穿下的破外衣……如此等等。 单纯卖惨是会让人听不下去的,所以安娜很有技巧性地把这些堪称残酷的底层生存现状描述得像是小孩子在玩一场新奇有趣、充满未知冒险的过家家游戏一样,听得雪莱小姐又是面露怜悯又是新奇。 几十分钟的闲聊后,以为对自己的小女仆了解得足够深刻的雪莱小姐同情心泛滥了起来,她用温柔的语气道:“没想到乡下的生活居然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安娜,你十四岁了吧,认识文字吗?” 安娜面露天真愚蠢之色,茫然摇头,任谁来也看不出她此刻的愉悦。 统治阶级不太可能共情底层,但让某个统治阶级的个人对某个特定的底层人产生同情、并产生施舍小恩小惠的想法,并不难。 家道中落的雪莱小姐口袋空空、连客厅立柜上摆的那台收音机都是坏的,物资上的恩惠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与此同时,雪莱小姐喜爱阅读,家中最不缺的就是书本杂志旧报纸,若她想施恩于尚未到婚嫁年纪且朝夕共处的小女仆的话,大概率会主动提起教导识字——这是安娜早就仔细盘算过的事。 “我来教你认识文字吧。”雪莱小姐果然热切地开口道,“这样一来你在家闲着的时候也可以看看报纸和杂志,增长见识,到了你能嫁人的年纪,你的识字能力还能让你嫁个更好些的人家。” 安娜顺从地点头道谢,拿出“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会服从命令”的明确态度,来提高雪莱小姐的教学热情——上位者施恩时,最不需要的就是下位者的推拒拉扯。 中肯地说,雪莱小姐的教学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她对小女仆的教导方式是大段大段地念咏出她喜欢的诗歌、短篇散文和文学精华段落赏析,但凡安娜没换过芯子、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乡下女孩,估计连跟着认识几个常用文字都困难。 还好,雪莱小姐并不缺乏时间和耐心,而安娜也是相当优秀的、且擅长引导导师调整教学方式的学员……短短一周的功夫,安娜已经能做到独立阅读报纸上的大部分内容。 十月二十二日,又一个周末。 “魔女”连续十天没有出现,福特街渐渐回复常态,治安司和教会不再安排人手巡逻,躲到城里去避难的人家也都搬了回来——包括雪莱的好友温迪一家。 温迪的归来让雪莱小姐立即失去教小女仆赏析经典文学的耐心,一大早便起床梳洗打扮,连早餐都没用、丢下一句“不用准备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就出了门。 “还是个离不开好朋友的年轻人啊。”留守看家的安娜笑着摇摇头,上二楼起居室把字典拿下来,自己对照着字典翻看从阁楼清理出来的旧报纸,一个个辨认还不太能拿得准词义的生僻词汇。 如此对照着看完了一篇旧报纸上的报道后,安娜脸上露出了困惑神色。 她又继续把这篇用词非常拗口、生僻字很多且特别咬文嚼字的、应当是本地报纸从王都大报纸上转载来的官方报道从头仔细阅读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开始抽抽。 这张发行自四年前、也就是新历210年的贝壳镇时报,转载的这篇王都发布的官方报道,去除掉花里胡哨的修饰词汇和歌功颂德后其实只讲了一件事——维亚教皇冕下于王都为亲王殿下加冕,亲王登基为国王。 “——不是,还以为你们只是神权和特权绑定,结果你们居然是神权和政权绑定?这像话吗?”安娜忍不住吐槽。 王国的国王要经过教皇加冕才算正式登基,教会的地位高到超过王权……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太平长久的权利结构啊。 想想自己反正也是迟早要跑路的,安娜把正常人看到不合理东西的不适感强压下去,扔掉这张脏报纸,换下一张。 如是靠着字典和旧报纸一边增加文字词汇量、一边通过旧报纸上的内容了解这个世界,悠闲地度过了大半个早上后,在015号的布莱克家当打杂女仆的威莉蹦跳着来找安娜玩了。 新女仆大多要关在主家学上几个月的规矩才能被允许独自出门,得亏布莱克太太宽容仁慈、布莱克家的次女梅丽小姐又与雪莱小姐有交情,某次安娜出门迎接下班的雪莱时,正巧碰上带着威莉到隔壁路易斯夫人家拜访的梅丽,双方搭上话后,威莉就被获准能到雪莱家找她的小同乡玩耍……当然,仅限周末。 面容精致、性格活泼的威莉显然在布莱克家过得不错,面颊饱满了不少、不再面黄肌瘦,脸上的笑容也比出村时更加开朗放松。 见到比自己小一岁的安娜,威莉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马口铁的小盒子,大方地塞给她:“这个给你,睡觉前把它擦在手上,可以治冻疮。” “哪来的?”安娜随手接过,翻看了下盒子上用地球人标准来说比较粗糙的印花,又道,“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 “我那儿还有呢,梅丽小姐多给了我一盒。”威莉小巧的脸蛋儿上挂着几分得意炫耀,“她还把她用不上的护肤香膏给了我一大瓶,你闻闻,我的脸香不香?” 安娜仔细看了看威莉那确实油润了不少、愈发显得她唇红齿白的漂亮小脸蛋儿,瞬间读懂了那位看似文静内向的梅丽小姐的颜狗属性——难怪她每周至少要拜访018号的路易斯夫人一到两次。 “梅丽小姐很喜欢你吧。”安娜用肯定的语气道。 “嗯!”威莉毫不犹豫点头,喜笑颜开地道,“梅丽小姐说过两年要带着我出嫁,让我去当她的客厅女仆,布莱克太太也答应了——听说她会嫁到南方去呢,她的夫家有一座非常大、非常漂亮的庄园!” “啊,那真不错。”安娜附和着道,她其实搞不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凑到一块儿后会热衷聊些什么,不过顺着别人的话头往下说、发掘别人的表达欲是她的强项,满眼好奇地道,“梅丽小姐有跟你说过南方是什么样的吗?是不是比我们这儿气候要温暖得多?” 威莉果然比手画脚地卖弄了起来,把梅丽小姐描述给她听的南方庄园添加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后说给安娜听,用词充满了想象力。 安娜不时做出惊叹表情打陪衬,并随手倒了碗豆花端给她。 威莉对甜豆花的评价只有一句“好吃”,草草用完便又继续她天马行空的、对南方生活的向往……看得出来,这孩子在布莱克家待遇很好,完全不缺嘴。 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威莉才想到了什么,神色认真地对安娜道:“我都差点忘了,你可不要去凯特那儿哦,千万不要去找她。” 安娜想起那个有着漂亮的蓝眼睛、明明也是小孩却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子,奇怪地道:“凯特怎么了?” “凯特没怎么,是她工作的那户人家……”威莉警惕地从厨房窗子打量了一下外面,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梅丽小姐说,威尔士家那位太太非常严厉,她们家的女仆只有嫁了人的才能出来走动,未婚的仆人是绝对不准跟外面的人联系的,否则就会被那位太太狠狠地惩罚。” 安娜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稍微有点堵心。 家道中落的雪莱小姐没什么架子可摆,布莱克家家风宽容、梅丽小姐愿意善待相貌好的小女仆,这些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果然只是少数;更多数情况下,被卖进主人家的仆人只能算是一种“财货”。 “是这样……我知道了。”安娜稍稍露出畏惧表情,以有些难受的语气应答了下来,“我不会去找凯特的,可不能给她添麻烦。” 在村子里时威莉并没怎么跟原主打过交道,倒是凯特与原主稍微熟悉一些,如果表现得太平静,就不符合原主的性格了。 威莉果然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安抚了安娜几句诸如“以后总有机会能见到凯特”之类的话,这才继续和安娜说起这条街上的八卦。 落魄的雪莱家人情交际少得可怜,布莱克家与同街区的邻居们来往还是很频繁的,再加上威莉被布莱克太太与梅丽小姐喜欢、经常带着她出门,这小姑娘还真知道不少事儿: “住在036号的镇长家养了一只很漂亮的马犬,梅丽小姐说那只马犬每顿都要吃肉、一个月能吃掉至少一个金币的肉!真是太惊人了,布莱克家所有仆人每个月加起来吃掉的肉都没有那么多,镇长先生家真是太有钱了!” 安娜表面一惊一乍地附和,肚子里则在算账:以贝壳镇时报登载的物价,这个季节一斤肉大约三十个铜币起,以百斤左右大型犬的食量,一个月能吃掉一金币大约只是夸张,不过半个金币(二十五个银币上下)恐怕是有的。 此外,布莱克家的仆人能吃上肉,而隔壁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从安娜每天的观察来看,主食以红薯、土豆和面包为主,很少闻到肉腥味……如此来看,布莱克家果然富裕,至少经济状况比有勋爵爵位的路易斯家好得多。 “安娜你知道布恩太太吧?就是住在017号那家的太太,他们家的儿子在城里读贵族学院,听说每年的学费就要六十个金币!真是太惊人了,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安娜嘴上配合着“我的天”,心里愈发清楚雪莱小姐到底有多么窘迫了——她在镇政厅税务司担任助理次官的年收入是五十个金币,搁乡下人眼里或许属于天价年薪,但这笔钱也就够镇长家多养几只狗,更别提供孩子去读贵族学院…… 想到017号的女管家目击过美姨,安娜便故作随意地转移话题:“说到布恩家,我记得他们家的女管家曾经亲眼看到过‘魔女’呢,说起来也有一阵子没听说过魔女的事了,是不是已经被教会抓到了?” “应该没有吧。”威莉想了想才道,“大概四、五天前那位莫里斯神官才来过布莱克家,找雷伊斯先生说过话——你知道的,雷伊斯先生也看见过魔女,还画了一副魔女的画像,教会的人把那幅画借走了……如果他们抓到了魔女的话,没有必要这么做吧?” “这样啊……真让人害怕。”安娜皱起眉头,带着几分真情实感抱怨道,“镇上什么都好,就是魔女这事儿太吓人了,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听都没听过什么魔女。” “没关系啦,用不着害怕的。”威莉大大咧咧地摆手道,“莫里斯神官私底下对布莱克太太说过,教会的人已经把全镇都反复搜过几次了,并没发现魔女的踪迹,估计是已经离开了,就连镇长先生家这周五都从城里搬回来了呢。” “啊,那真是太好了。”安娜适当地露出放松表情。 所以说,雪莱小姐属实是家道落魄得过分了、交际也少得太可怜了——镇长搬离和搬回来这事儿,就在镇政厅上班的雪莱居然不知道! 出于维护好威莉这名小情报员的目的,安娜热情地将她留下来用午餐,并亲手给她煎了份雪莱小姐都吃不腻的土豆饼。 到了下午,送走来玩了小半天的威莉,安娜收拾了下厨房,随手拿张报纸上到阁楼。 虽然家道中落,但这栋雪莱家的房子仍然建得不错……每一层的层高都在三米往上,再算上院子的宽度,哪怕教会的人拎着守夜人马灯在雪莱家门口兜上两圈,也绝对发现不了阁楼里是否有“魔力波动残留”。 来到阁楼杂物间的安娜调整了下状态,让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排去杂念。 半分钟后,经过多次整理、腾出来约摸十来个平方空地的杂物间地板上,出现了两个楚人美。 其中一个美姨保持正常大小,另一个美姨则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细小得像是微缩模型。 安娜抬头看看正常身高的楚人美,又低头看看地板上那个细小得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虫子或小老鼠的美姨,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她就说嘛——她这个魔女没法儿让召唤物美姨拥有楚人美原人设的能力,还能连大小都控制不了? 身高不到十公分的微缩美姨活动了下手脚,走到用麻袋装着的旧衣物前,伸出厘米长的小手,稳稳当当地把几十斤重的麻袋抬了起来。 安娜再次满意地点头。 缩小的美姨力量属性并没有降低,还获得了隐蔽buff;虽然整体上仍旧跟原版(影视版本)的美姨没法比,但只要用好了就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接下来,安娜召回正常体型的美姨,又召出两个微缩美姨,同时操控着这三个微缩美姨,在杂物间内搬搬抬抬、上蹦下跳…… 10、前兆 第十章 雪莱小姐直到天黑后才回到家中,从脸色上看,她大约渡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周末——从进门后她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把大衣脱下来交给安娜时,心情愉快的雪莱还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礼盒,随手塞给小女仆:“这是温迪托我转交给你的赔礼,对上次没能享用你准备的午餐而致歉,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娜将雪莱的大衣搭到手腕上,顺手打开盒子,扫了一眼红色丝绒布上小巧的银饰,脸上露出恰当的受宠若惊小表情:“真漂亮——温迪小姐真是太客气了,请告诉她我很喜欢她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温迪也会高兴的。”雪莱小姐躺到壁炉前她专用的单人沙发上,放松地呻o吟了一声,“啊,还是家里舒服……给我弄点儿夜宵,安娜,晚上喝了太多酒了,反倒是没顾得上吃东西。” “好的,请稍等。” 安娜将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先给雪莱倒了杯温热的水,这才进入厨房。 她本来就准备给自己加餐、发了块面团搁在盆子里,下午蒸的土豆泥还有剩,从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那儿用豆芽换的红薯也还存着几斤……半小时不到,一份油煎蒜香土豆泥饼、一份拔丝地瓜、一盘洋葱面片汤就做好了。 油炸过的红薯块挂上糖丝、用凉水降温定型后,不怎么吃红薯的雪莱小姐也吃得挺开心。 一面吃,雪莱小姐还一面感慨:“真想让温迪也试试你的手艺,可惜了,温迪近期的邀约很多,有空来我们家至少得是下个月了。” 安娜礼貌地只微笑不接话,因为如果胡乱接话的话很可能会让雪莱小姐联想到她自己无人邀请的事实……这会很尴尬。 并不知道自己被小女仆周全地保护着体面的雪莱小姐絮絮叨叨地埋怨了几句打搅温迪的人太多、把她这个温迪最好的朋友都挤到一边去了之类的话,这位因喝了酒而变得比平时话多女主人又说起了她今天看到的讨厌的人:“安娜你不会知道我今天看到了谁的——威廉!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也到温迪家来了!” “这个家伙真是毫无自知之明,他连住进这条街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还在温迪家的酒会上冲年轻女士们大献殷勤,甚至还敢来找我和温迪搭话!” “他难道看不出我和温迪有多么讨厌他吗!老天!就算是镇上的年轻男人都死光了,温迪也不可能看得上他!” 安娜安静地当着雪莱小姐发泄的听筒,不时出声附和几句“真的吗?”、“太惊人了”、“怎么这样呢”之类的废话,让雪莱小姐能更加酣畅淋漓地表达情绪。 不过听着听着,安娜就感觉哪里不对,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一直在发泄情绪的女主人:“等等——雪莱小姐,你是说,威廉很可能会保不住干员这份工作了?” “当然。”被骚扰恶心到的雪莱小姐像是终于出了口恶气那样,眉梢眼角都活跃了起来,语气肯定地道,“他这份干员的工作本来就是温迪的父亲兰斯勋爵看在他们家与威廉祖父的情分上举荐的,威廉的祖父在世时曾是贝壳镇最体面的绅士之一,不过他们家的产业都被威廉的父亲败光了,当时咱们镇上最大的煤矿重要的股权流出了好一部分到外人手里,这都是威廉的父亲干出来的糟心事。” “但兰斯勋爵希望的是威廉能恢复他祖父的荣光,这个家伙却是个跟他父亲一样的草包——他都当了好几年的治安司干员、领着一百金币的年薪,事业上却毫无建树,甚至去骚扰勋爵的爱女,兰斯勋爵当然会失望。” “不瞒你说,安娜,我已经期待这天很久了——从去年发现这家伙同时追求我和温迪开始!这个混蛋一点儿也不尊重人,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以为我们没长脑子的吗?这下好了,等到他失去干员身份,这家伙就不能再踏进这条街,以后出门总算不用担心会撞上那张讨厌的脸了!” 雪莱小姐为很快便能够不再被讨厌的人打搅而高兴,旁听的安娜,眼神儿却稍稍犀利了起来。 只有不懂事的小年轻,和看不穿社会底层逻辑、在自身所处领域没赢过的失败者,会迷信人情、情分这种东西。 但凡是真正做成过事、在某个领域取得过绝对胜利的人,都会很清楚一个事实:人情、情分这种东西,不上秤的时候仿佛有千斤重,真的上了秤,连四两都没有。 从最朴素的生意人角度出发,安娜认为兰斯勋爵举荐从父辈就败落下去的威廉绝不可能是因为情分,取消举荐也绝不可能是因为爱女被骚扰——毕竟安娜和温迪发现威廉广撒网是在一年前,而不是现在。 作为在镇内社会地位一只手就数得着的贵族,兰斯勋爵更不可能会被蒙在鼓里……一个轻飘飘就能把人举荐进镇政厅拿高年薪的绅士,想要讨好攀附他的人能用出来的跪舔方式是超乎一般人想象的。 醉醺醺的雪莱小姐用过夜宵便上楼去洗澡睡觉,留在一楼收拾餐具的安娜,若有所思。 “感觉像是发现到了什么阴谋的冰山一角呢……”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和平发育的时间,能遮风挡雨的女主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虽然不知兰斯勋爵所筹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大概率和雪莱这种已经摆明了被本镇上层社交圈子排除在外的落魄孤女没什么关系。 但兰斯勋爵出于某种考量决定舍弃威廉、让威廉即将失去治安司干员这份工作,这就很可能会导致雪莱的安全受到威胁。 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把改变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女人身上的成年男性,在“梦想”破碎后是会很擅长迁怒于人的。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却依然深情款款的男人只存在把观众当傻子的影视剧里,稍微严肃点儿的文艺作品都不会这么罔顾人性——例如《茶花女》。 现实中的男人,尤其是想把女人当成跳板用的男人,更是会把追求期间付出的精力、尊严当成已提前支付的代价;一旦支出的代价没能得到回报,又或是利用女人不成、反倒因为女人的缘故利益受损(甚至哪怕受损的主因与女人无关),他们都会恼羞成怒——简单来说,舔狗也是狗,狗吃不到肉是会咬人的。 安娜用膝盖想都知道,当那个男人不能再穿着笔挺的干员制服昂首挺胸走进这条街区、失去了向上爬的希望,那么他大概率会报复雪莱。 之所以会报复雪莱而不是温迪,是因为温迪是兰斯勋爵之女——哪怕是自认为尊严受辱必须铁拳报复(迁怒)的成年男人,在这种时候也是会衡量利弊、会挑软柿子捏的。 “嗯……得再确认一下。” 次日一早,将雪莱小姐送出门上班后,安娜回到厨房储物隔间,将泡好的豆芽捞了半篮子出来,挎到手腕上,去隔壁018号串门。 路易斯夫人家的女管家瓦伦已经习惯了跟雪莱家的小女仆交换食材,收下豆芽并递出三倍重量的红薯后,这个时间段不太忙的女管家还能抽空与安娜聊上几句闲话。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周边的乡下人会把吃不完的粮食和菜拉到镇上来,在教堂过去的集市那儿售卖,你得记记着时间去采买一些,这个时候还是能买到新鲜萝卜的,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姜。”女管家瓦伦善意地传授经验,“肉的话,先别急着买,下雪后会有冻死的猪羊、鸡鸭送到镇上来,那时候再买更划算。”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瓦伦太太。”安娜诚恳道谢,下雪后会有便宜的肉类能买,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女管家瓦伦笑了笑,路易斯家的农场牵扯进地皮纠纷里打了好几年的官司,主人家还好,会有交好的人家从农场送食材来,仆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包括管家、马夫和园丁,这几年的冬天都吃不上新鲜菜,雪莱家的小女仆送来的豆芽实在是帮了大忙。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安娜才有意无意地提起:“昨晚雪莱小姐喝了不少酒回来,我想给她调一些醒酒的汤都找不到能用的调料,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去哪儿弄些酸果酱呢?” 女管家瓦伦没多想,笑盈盈地道:“不要紧,兰斯家的酒会,给女士们准备的都是低度的果酒,不会有什么后劲的。” “瓦伦太太,你也去了温迪小姐家的酒会吗?”安娜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好奇,“那样的场合是不是很热闹,会有很多人参加吗?” “我是陪夫人去的。”女管家瓦伦略带自豪地笑了笑,能跟随女主人出席正式的社交场合本来就是体面的事,她也不介意吹嘘几句、给邻居家的小女仆开开眼界,“来的人确实很多,镇长先生和镇政厅的绅士、女士们都来了,莫里斯神官也在,还有布恩家、威尔士家和布莱克家的太太和小姐们——” 说到这儿,女管家瓦伦暂停了下,半开玩笑地对安娜道:“玛利亚小姐大约不会告诉你酒会上还来了两位城里的少爷吧,她曾经放出过不会结婚的豪言呢,昨晚她也确实没有理睬过那两位想到镇上来找合意新娘的城里少爷,也许她真的打算履行诺言当个老姑娘也说不定。” 女管家瓦伦这段话没有恶意,她只是认为曾经宣称不婚的玛利亚·雪莱是个少见的、“不主流”的人,她只是为雪莱小姐的行为感到啧啧称奇,会下意识地把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儿当成话题拿出来说。 安娜很懂如瓦伦这样半辈子生活在半封闭环境下、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中年女性会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故作不解地略略偏头,给出符合对方观念的回复并继续套话:“我想应该……不会的吧,雪莱小姐有追求者的呢。” 女管家瓦伦对这个回答果然很满意,当即笑出声来,摆着手道:“都怪我胡说八道了,说起来,我也看到过好几次治安司那位先生向玛利亚小姐搭讪呢——若是那位先生的话,倒也是般配的。” 安娜脸上挂着天真愚蠢的、不懂事的憨笑。 瓦伦这段话就带有恶意了,那种幸灾乐祸的小小恶意,她觉得家中落魄的雪莱和父辈出了个败家子的威廉是相衬的,她“平等”地轻视这两人。 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奢侈品专柜的柜哥柜姐听多了品牌故事、看多了一掷千金消费的有钱人,也会逐渐看不起年收入“只有”十几万几十万的普通市民;不明白自身所拥有的资源和属于他人的资源存在分界线、以为别人的牌面也等于自己的体面,只不过是普通人最容易犯的小小错误罢了。 总之,安娜得到了她想要的论证:地位与财富皆略逊色兰斯勋爵的路易斯勋爵家,家中这位能得到女主人信任的女管家,是轻视表面上看来拥有良好出身(祖父是个体面人)、且似乎前途无量(能出席兰斯家的酒会)的治安司干员威廉的,这就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废话后,安娜才告别女管家瓦伦,拎着满满一篮子红薯返回雪莱家。 给从一周前便放在窗台上育苗的红薯块加了些水,又检查了下放在储物隔间里培育的蒜黄和每隔三天发一次的豆芽;确认过没什么问题,安娜便把泡在罐子里的黄豆倒出来,撒了一把到研磨机里,不紧不慢地磨起豆浆。 安娜并不关心雪莱小姐的婚嫁意愿,不过当听到女管家瓦伦提及“两位城里的少爷”时,她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气息。 两位忽然跑到镇上来的城里少爷,以及忽然急切起来、在兰斯家的酒会上便迫不及待对年轻女士们大献殷勤的威廉……再加上酒醉后的雪莱小姐提起的,威廉的败家子父亲曾经导致镇上最大的煤矿股权流失——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大戏即将开演的前兆。 可惜了,落魄到只能依赖薪水养家的雪莱小姐,不太可能有资格参与这种大概率与本镇资源再分配相关的大戏……既然上不了桌,那么安娜自然也很难产生多大兴趣,只是稍加思索,便丢到了一边。 “目前来看,唯一需要警惕的只是疑似有资格上桌,但开局就会被被踢出局的威廉……嗯,问题不大。” 11、举荐 第十一章 福特街的生活大体上是平静、祥和、重复的,人丁稀少的雪莱家更是如此,除了每天为女主人准备三餐,空闲时到左右邻居家串串门、从邻居家的仆人那儿获取点儿或真或假的八卦传闻,安娜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了。 十月二十四日,周二这天上午,在阁楼里做魔女练习把脑力几乎耗干的安娜,稍微休息了会儿后,用食盒装上早餐特意多做的蒜香煎饼,神色自然地走向雪莱家左边的邻居:020号住宅。 相比起雪莱家右边邻居018号路易斯家那每日都会有人拜访的热闹门庭,020号住宅要冷清得多……经过安娜的观察,平均三到四天才会有客人来访一次,且上门的大多是言行拘谨、神态紧张的非本街区住户。 虽然客人少且“上不得台面”,020号的住宅倒是极其奢华,庭院大得能装下两个雪莱家,隔着铁栅栏就能看到的车棚里并排摆放着两辆马车和一辆汽车,只是站在他们家院墙外,暴发户气息便扑面而来。 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打扫庭院的洒扫女仆看到了院墙铁栅栏外冒头的红发女孩,兴奋地朝对方挥了下手,并用手指指向侧面。 两人于开在背街侧巷处供仆人进出的小门处碰面,洒扫女仆立即递出一张折叠好的、今早才刚发行的贝壳镇时报,并接过散发着油脂面粉以及土豆泥香气的煎饼,大口往嘴里塞。 “还好有你帮我加餐,安娜,管厨房的厨娘又克扣了我们这些杂活女仆的食材,昨天我就没有吃饱。”洒扫女仆一面吃一面抱怨道,“真希望太太哪天能把那个厨娘赶走,那女人真是太讨厌了。” “她还在这么做吗,不是上周就被斯蒂尔太太发现过了吗?”安娜不解地问道,并不动声色地将发行日为今天、只被主人家草草翻过的新报纸收到围裙口袋里。 雪莱小姐没有余钱订每周发行三份的贝壳镇时报,她的做法是每个月的月初将镇政厅准备扔掉的上月份旧报纸带回家。 一周前安娜发现邻居020号住宅的洒扫仆人拿当天的新报纸当坐垫,便主动提出了交换……也多亏了这桩交易,安娜又听到了不少邻居家的八卦。 “太太只是训斥了她几句,连教训都没有。”洒扫女仆愤愤地道,“她这周也学聪明了,只克扣杂活女仆的食材,不再克扣其他人,车夫和园丁都能吃饱,他们自然懒得管闲事。” 安娜便从善如流地跟着义愤填膺,对方只是找她抱怨而已,又没有指望她这个邻居家的仆人能帮上忙,表明立场表达支持就够了,没必要说些不痛不痒的大道理去恶心人。 闲聊了会儿、帮助自己的交易对象疏解了下被欺压的苦闷心情,安娜便返回雪莱家,掏出报纸,对照着字典,将今日刚刊登出来的报道一篇篇看过去。 贝壳镇这种常住人口仅有两万出头的小镇,并没有那么多值得报道的新鲜事,报社的人为了填满版面,便会尽可能将能发布的东西都发上去,例如物价变动,例如镇南老工坊区哪条巷子里的人家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争吵,例如马蹄铁街哪户人家的儿子又跟谁谁打架,例如镇民们最向往的、最神秘的福特街又有哪户体面人家发生了什么家庭纠纷……如此等等。 总之,真正重要的事是不太可能及时在这份报纸上看到报道的,但可以用来查探风向。 “物价相对于上周六没有太大变化,兰斯家的周日酒会盛况亦未见报,更没有任何关于城里来了贵客的只言片语——这么看来,这条街上的体面绅士们意图推动的事情还在水面下运作,远未到需要用到舆论的时候。” 扫过一遍报纸,安娜心里有了数,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不慌不忙地准备起午餐。 从雪莱家到镇政厅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但雪莱小姐从未提过要求安娜送饭,安娜便也绝不会开口给女主人找不痛快……囊中羞涩的年轻姑娘不想被同事发现她每天的午餐食材都只有面粉、土豆、红薯和洋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到下午两点,送走了结束午休的女主人,安娜提上铲子,去检查后院的堆料。 大约是这十来天气温都还不错、白天都能保持十度以上的缘故,从森林里挖回来的腐殖质发酵得很好,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抓起堆料判断了下是否彻底成熟,得到满意结论的安娜立即返回屋内,从地窖拿了两条麻袋。 就地取材、取用后院的泥土,一层土、一层堆料地“装填”进麻袋内,再将麻袋放平,朝上一面剪出成排的小口,用来种红薯的“移动土地”便算是完成了。 放在厨房窗台上用托盘水培育苗的红薯块大都长出了几公分长的幼苗,将托盘端到后院,拔掉红薯快上的树枝,又将从壁炉里取出来的炭火灰裹到红薯块上,再将红薯块插进麻袋上的小口内,用土层和堆料层裹住,只将幼苗露出缺口外,就算是“种植”完成。 接下来,便是将“移动红薯田”抬到天台上保证日照——这个环节需要靠微缩美姨辅助,不然以安娜这副才刚将养了十几天的小身板,还真搬不动这大几十斤重的玩意儿。 最后一步么,是细细地给摆到天台上的麻袋浇透水……因手头实在没地儿弄肥料的缘故,安娜也只能因陋就简,浇的是用土豆皮、蒜皮和洋葱皮、豆渣装罐静置发酵出来的肥水,算是有胜于无。 忙完储备粮种植,安娜回到一楼厨房清洗干净手、脸上的尘土,又继续上到阁楼,蹲杂物间里做每日魔女训练——反正她这副身体还足够年轻,脑力和精神头都恢复得很快,自然得赶紧趁着能安稳发育的时间段把实力提升上去。 数小时后,深夜。 安娜耐心等到雪莱小姐熟睡后才悄悄下楼,系上围裙、戴上防尘土异味的头巾,从厨房拎了个装垃圾用的麻袋,带上铲子,悄无声息溜出雪莱家。 她已经观察过了,隔壁几家的仆人会在每周二和每周五的晚上将垃圾运出门、拉到022号过去那片特意空出来的空地上集中堆放;到天亮前,镇政厅安排的人就会收走垃圾并清理堆放场地,以确保起床后的夫人太太们不会闻到丁点儿异味。 安娜的目标就是各家扔出来的厨房垃圾……麻袋里种植的红薯更需要肥料养分,已经不能拖延下去了! 反正她也是女仆,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也能说成是出来丢垃圾。 刚结束的周末让各家都囤积了不少“料”,堆放场的垃圾堆得有半人那么高,安娜两眼放光,顺着异味找到厨房垃圾,便开始挥动铲子。 半小时的功夫,安娜就往雪莱家搬了两趟……萝卜土豆红薯洋葱等各种冬季常见食材的皮和废料、青菜根、猪羊鱼的骨头、鸡蛋壳、发黄或带虫孔的烂菜叶等等,全是能堆肥的好料。 更让安娜惊喜的是,她甚至从厨房垃圾中翻出来一大把韭菜根,根须上还沾着土的那种。 跟着落魄的女主人过日子、快半月了连一次叶子菜都没吃到过的安娜如获至宝,连忙把韭菜根清理出来,挑出根系完整的部分,放进浅口盆内,填上土洒足水扣上旧桶,再搬进温度较高且通风良好的储物隔间——只要保证好泥土湿度,二十天左右就能吃上韭黄。 直到凌晨一点才忙完手头活计,安娜长出口气,草草清洗了下手脸,回阁楼仆人房睡觉。 二十五日,周三。 又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个白天后,下午六点,晚了半小时下班的雪莱小姐回来时精神头明显与平时不同,眉头紧蹙、神色彷徨,进了客厅便一脸空洞地坐到了沙发上。 安娜连忙上前帮她脱掉大衣,口中关心地道:“雪莱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雪莱抽了下鼻子,闷着嗓子道:“温迪……温迪忽然说她下个月就要辞去常务次官一职,回家做结婚准备——她很快就要嫁到城里去了。”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看来兰斯家举办周末酒会当日,出席的“两位城里来的少爷”,其中一人果然是冲着勋爵的爱女温迪小姐来的。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联姻本来就是不同家族建立利益同盟的最快方式,身为勋爵之女、享受勋爵之家特权的温迪小姐,想必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选择权。 不过这种话不能拿来劝人,此刻的雪莱需要的是获得情感上的支持而非来个人给她分析大道理,所以安娜摆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不解地道:“这也太过忽然了吧,我不曾听你提起过温迪小姐有未婚夫啊,为什么这么快她就决定要结婚了呢?哎呀,温迪小姐不会是被什么人给欺骗了吧?” 雪莱摇头道:“不,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安娜,温迪是为了——”她有些说不下去,又摇了摇头,面上露出苦涩,强笑着道,“总之,温迪并不是被人欺骗了感情,她会体面地嫁给城里的好人家……她决定举荐我接替她的职务,以后我就是能拿到百金币年薪的常务次官了,安娜,你会为我高兴吗?” 安娜眼神儿微变。 作为过来人,她能理解雪莱此刻的心情,这位年轻的女主人是渴望着往上爬、渴望着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不然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应当更加关心婚嫁、更加在意身边是否出现优秀的男性,而不是每天上班并保持阅读。 当雪莱酒后发泄出她对威廉的不满时,先指责他“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再提及“骚扰温迪”,已经足够看出雪莱的关注重心——或许雪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是眼红威廉能得到兰斯勋爵的举荐的,所以她才会从潜意识里愈发厌恶明明有机会却不肯力争上游、只想着靠哄骗女人走捷径的威廉。 雪莱此刻的失落情绪,也正是源于她本心渴望着向上爬,她自身道德感又太强的缘故——能靠温迪的举荐接替常务次官职务让她打从心底里高兴,但只要想到她获得的一切都是源于温迪的牺牲、源于好友温迪不得不为了家族联姻放弃事业,她的良心又会深深地刺痛她,让她充满愧疚和负罪感。 安娜并不想对一位还拥有良心和道德的年轻女士分析利弊权衡得失,这并不是女仆该说的话。 同时,她也并没有因女主人可预期的收入增长而欣喜——安娜可太明白世界上绝没有免费午餐这个道理了。 脑子里闪过万般念头,表面上,安娜只是以符合小女仆浅薄见识的人设眨巴着眼睛开口道:“百金币的年薪确实是太惊人了,常务次官也是很重要的职务吧?雪莱小姐,你真了不起。” 雪莱自嘲地笑了笑,大约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想从“什么也不懂”的小女仆这儿得到能贴合心意的宽慰实在太过可笑,她疲惫地将身体窝进沙发里,挥了挥手:“谢谢——我饿了安娜。” “好的,我这就把晚餐端过来。”安娜以轻快的嗓音应下。 转过身背对女主人,安娜的脸色才阴沉下来。 税务司的常务次官,约等于区税务局的二把手。 按王国税收政策,地方税务司主要职责为监管、督促国税和教税缴纳情况,有查验审核本地矿牧农场企业及个人税目的权限,有随时调档本地矿业及个人收入明细的资格——这个位置的权限太重要了,重要到……足够资格“上桌”。 但兰斯家并没有表露出丝毫支持雪莱上桌的意思。 证据是,雪莱并未被兰斯家正式招揽,她直到此时此刻仍然只是“温迪·兰斯小姐的密友”。 如果是正常的操作流程,那么在敲定温迪小姐的联姻之前,雪莱就应该已经进了兰斯家的盘子里、与兰斯家提前建立起正式依附关系;她会知道自己能获得举荐,她也会明白上任后该如何回报兰斯家的恩情、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这些应有的流程一概没有,获得举荐的雪莱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即将获得的职务意味着什么,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 “除非——” 走进厨房的安娜闭上眼睛,抬手按了下额头。 除非,她那年轻的女主人根本没有被兰斯家视为可合作的伙伴或可拉拢的依附者,他们只把雪莱当成临时占着位置的摆设乃至是消耗品,大概率还兼具了安抚温迪、让温迪小姐能更快调整心态接受联姻安排的工具——那么所有的不合理,就都合理了。 “……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安娜睁开眼睛,脑门上浮起青筋。 12、蛋糕 第十二章 舞台剧上的反派才会把标签化的反派面具戴在脸上,现实中的坏人,从来不会以坏人的面目出现。 安娜以为雪莱这种特权阶级里的边缘人只要警惕来自同为边缘人的威廉背刺就行,没想到看似对雪莱家友好的兰斯家,不声不响给她的女主人来了波大的。 将精心烹饪的晚餐端上桌,陪着女主人用完餐、再将她送到楼上休息,回到厨房的安娜,一面用简单的体力劳动(清洗餐具和打扫厨房)舒缓精神压力,一面思索着对策。 温迪小姐的举荐或许并没有想将好友玛利亚·雪莱推进漩涡中的用意,兰斯家大概率也不是真打算弄死雪莱…… 上辈子也是个老登的安娜,用屁股都能猜到兰斯家那些决定他人命运的老登们是什么打算——他们的权利游戏不需要有竞争力的新人上桌,先让无威胁的雪莱占着位置,之后再把她踢出局、给她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家嫁出去就行,就算是对得起这个本来就家道中落的孤女。 至于雪莱本人的意愿和想法,以及雪莱是否会在激烈的权利斗争中遇到危险、乃至是在最坏情况下遭遇不测,并不是老登们会关心的事——说白了,只要回报足够丰厚,温迪·兰斯小姐都是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玛利亚·雪莱又算什么呢。 上辈子离知天命之年也只差几年的安娜,额头上再次缓缓浮起一道不明显的青筋。 她还需要发育的时间,她这具依然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也还需要持续的物资供给,这一切都建立在女主人能稳定提供庇佑的前提上——兰斯家这种行为,妥妥儿算是种挑衅。 “很好……看来需要主动出击了。” 次日,十月二十六日,周四。 送走早起上班的雪莱小姐后,安娜忙完手头的活计,上到二楼,把起居室的地图册翻了出来。 这本发行于十年前的地图册虽然跟地球上的卫星地图没得比,但也算是详尽,贝壳镇周边方圆百公里内的山脉、河流、公路、矿林牧农场都有所标注。 安娜视线扫过地图上一座座矿山、矿场的文字标注,脑力全开、疯狂运转。 贝壳镇的经济结构非常简单,矿林牧工农中,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安娜偷看过雪莱小姐带回家处理的税务司文件,本地矿业协会每个季度缴纳的税占了镇子总税收的至少八成。 镇南老工坊区和马掌街的住户基本上全是各个大小矿场的工人,贝壳镇的繁荣,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些收入稳定的工人撑起来的。 如果兰斯家试图搅动风云、且非常自信能在资源分配中赢得胜利,那么安娜认为无非两种可能情况: 一是在已有的蛋糕(矿场)上做文章,例如兰斯家拿到了什么关键的把柄或底牌,决定引入外援(城里的家族),意图吞并或掠夺他人的股权。 二是,兰斯家发现了新的蛋糕(矿场),权衡后产生了独吞的想法,于是引入外援(与城里的家族联姻),意图将新蛋糕一口吃下。 安娜思来想去,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因为已加入矿业协会的矿场大多有着复杂的股权结构,这块成熟的蛋糕早在雪莱小姐父辈的时代就已经分割干净;若兰斯家是想要重切蛋糕,那么引入外援就不能算是明智的做法——连雪莱这种特权阶级的边缘人都会反感外地人染指矿场股权,就更别提那些握有股权的本地家族了,反对的声浪必然大到惊人。 让安娜确信应当是第二种可能的关键信息,还在那个获得兰斯勋爵亲自举荐、已经当了好几年治安司干员的威廉身上。 作为一个成熟的老登,安娜只信人走茶凉,绝不可能相信什么看在人情、情分的份上照顾故交小辈之类的场面话。 当她听到雪莱说出兰斯勋爵几年前特意举荐从父辈起就被踢出体面人圈子的威廉时,她立即就能嗅到阴谋气息……百金币年薪且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工作,兰斯家是没有值得扶持的子侄了吗,用得着浪费资源在外人身上? 有钱人家确实会接济亲朋、让亲朋常年寄住家中,但这种接济是有代价的——就像布莱克家寄住的那位雷伊斯,他得担任孩子们的艺术教师、得用自己的名声为布莱克家的体面增色、得为布莱克家提供情绪价值。 相较之下,威廉从兰斯勋爵那儿获得的已经不叫接济了,叫“供奉”……有金钱、有地位,甚至能在招惹上勋爵爱女后还能让勋爵忍耐了一年多……这不是开玩笑吗! 总之,能让兰斯家这种地头蛇花费几年的时间布局,回报必定相当丰厚——除了新矿场,实在难做它想。 “已知威廉的祖父曾经是本镇的体面人之一,那么其在世时,名下必然有多种固定资产,包括房产、矿场农牧场、山林湖泊等土地。” “威廉的父亲败光了家产,连最重要的矿场股权都流失到外地人手上、以致招来本地体面人记恨,那么按理说到了威廉这一辈,应当已经跌落底层、穷困潦倒才对——但威廉的体格高大健壮,显然在成长过程中是不缺乏营养的,这也就意味着,威廉名下仍有产业。” “能够让威廉丰衣足食、但不足够让威廉搬回体面人街区的产业……是了!土地!镇子之外的土地!”安娜目中闪过精光,“威廉手里至少还有一块能耕种的、属于他个人的土地——就像原主生活的村子那样!” 这个世界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人的,包括原主生活了十四年的村子,从村民的住所到耕地、到村子周围的山川河流,都登记在某个人的名下。 根据原主的记忆,那座村子能耕种的土地约摸有个上千亩,种地的有百来户人家。 这百来户人家每年勤勤恳恳地耕种,所得的产出尽数上交给管理土地的大管家后,再由大管家给各家发放口粮——通常是按家庭人口以及该家庭本季度上交的产出比例下发,人口多且勤劳的人家能领到更多。 村子的主人据说是一位很仁慈的骑士老爷,大管家也是善心人,村人通常能领到三成左右的田地产出,让原主的叔叔婶婶能多养活一个拖油瓶。 大管家收走的那七成产出,其中两成要用来支付教税(教会的十一税)和国税(上缴王国),两成要上缴给骑士老爷的主人(王国骑士或家族骑士本质上属于某个王室成员或某个大贵族的武装家丁),能落到骑士本人手中的仅有三成……去除掉运输和变现过程中的耗损,其实也就两成多点。 集百来户人家之力供养的这位骑士老爷,至今仍在某地任职,兢兢业业地赚着薪水……毕竟种地的产出实在是太少了,想要维持正常的、过得去的体面生活,即使是骑士老爷也得老老实实当牛马。 如果威廉是从他祖父那儿获得土地,这块地里面又有个几十亩或百来亩地能用来耕种的话,那么养上几户或十来户雇农,所得产出确实就足够他吃饱穿暖,养出高大健壮的身体资本——并依然会让真正的“体面人”看不起。 安娜用手指缓缓敲打着桌面。 原主生活的那个骑士领好歹有上千亩耕地、生活着数百号人,在地图上还能找到一行文字标注,农耕土地太小、人口也不多的“聚落”,在地图上是不会有标注的。 不过想要验证威廉名下是否有土地也很简单——王国税收政策对农耕地这块儿是划了死线的,甭管谁名下的耕地,国税和教税都必须按时缴纳,只要查查这家伙有没有交过农税就行。 想到就干,中午雪莱回家来吃饭,安娜将准备好的午餐端上桌,便主动向女主人搭话:“雪莱小姐,你以后做了常务次官,能领到一百金币的年薪,这笔钱也要交税吗?” “当然,国税和教税是必须交的。”雪莱没想多,随口道,“不过行政职务通常能获得镇政厅的补贴,镇里下发的补贴差不多是能够覆盖国税和教税的。” 安娜“噢——”了一声,又一脸好奇地打听道:“你说过治安司的干员也能领一百金币呢,那么威廉能拿到补贴吗,他的国税和教税用不用自己交?” 雪莱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以一种得意的、赢过了自己讨厌的人的语气道:“治安司可没有这种待遇,他们那是属于执行岗的职务,该交多少税就得交多少税。威廉那家伙还有土地税要交,他们家仅剩的那片镇子西面出去的山林地,有一小块地靠近落日湖湖畔,分类属于耕地,大概有百来亩吧,产出的四成必须用来交税,其中两成得交到咱们(镇)税务司。” “哎呀,这么说来威廉还要被雪莱小姐你管着税收呢!”安娜表情夸张地给女主人送上马屁,心下倒是很平静。 人总是会下意识关注特别喜欢的人和特别讨厌的人,安娜赌的就是雪莱对威廉的厌恶,她肯定特意盯过这家伙的纳税情况,也大概率知道那家伙的地在哪。 午休时间结束,送走还有半天班要上的女主人,安娜回到二楼起居室,把地图册再次翻了出来。 找到镇子西面、按地图比例尺来看距离贝壳镇约十几公里外的落日湖,安娜把手指放上去,绕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天然湖泊划了个圈。 威廉这个人不够聪明,或可说是有些蠢——他蠢到以为别人都是没有脑子的蠢货,蠢到让体面人家的女管家都能看穿他这个人很难有前途。 这样的蠢货,在数年前接到兰斯家递来的橄榄枝、获得了兰斯勋爵的举荐后,必定会膨胀(这家伙也确实膨胀了,连温迪·兰斯小姐都想当成备胎使),也必定会更加对人脉、人情的价值深信不疑(会把能被邀请出席正式社交场合当成是天大的恩情)。 要不动声色地控制这种蠢货实在太容易了,随便来个稍微会点儿话术的人,都能想让他往东就往东,想让他往西就往西……安娜毫不怀疑这家伙不干正事只追着年轻女士们的屁股后面跑,很大可能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吹过风,让他以为只要能娶到体面人家的姑娘就能少奋斗几十年、立马就能回到体面人行列,或许还跟他细数过成功案例之类的。 对于这样的人和事,安娜懒得评价,只有一点安娜可以确定:这个好高骛远、一心走捷径吃软饭的家伙,大概率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自己的土地,也极大可能不知道自己这块地上发生了什么。 兰斯家拖了这么几年才动手,安娜怀疑这个时间要么是花在勘探矿藏上了,要么就是花在挑选利益同盟(联姻家族)上了——反正绝不可能是出于对土地的主人威廉的忌惮。 “威廉这家伙……能废物利用的价值确实很低啊。”考虑到这一层,安娜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13、实锤 第十三章 土地主人威廉不具备利用价值,安娜便也懒得在这人身上浪费精力,转而琢磨起福特街的体面人家。 住在036号的镇长是外来户,这算是王国中央对地方的小小牵制:各行政区的一把手由王室任命,且行政长官必须接受教会的道德监督……这些都是报纸上转载过的明规则。 虽然安娜很想吐槽那个教会的道德监督是什么鬼,不过也能理解这种明规则形成的底层逻辑——不过是让教会盯紧了各地的行政长官,确保教税的收取和打击异端(驱赶维拉圣教的竞争者)罢了。 总之,外来户的镇长既然是流官性质,那么跟地头蛇较劲的可能性就不会大到哪去,更多的可能是捞一票就走,并不是合适的“借力”对象。 020号的暴发户斯蒂尔家也可以排除,他们家的话语权可能也就比雪莱家强点有限。 015号布莱克家是矿业协会的股权大户,家资丰厚,且似乎很有社会地位——能把次女梅丽嫁给南方的大地主(庄园主)、能受邀参加兰斯家的酒会,安娜用美姨搞事时还有莫里斯神官亲自上门安抚。 虽然他们家没有爵位,现在的家主人、梅丽小姐的父亲,按身份阶级来说只能算是地方上的士绅,但以其他人对布莱克家的尊重态度,安娜合理怀疑他们家应该是能跟贵族扯得上关系的,很可能是某个贵族家族的分支——因为同样家资丰厚的020号斯蒂尔家并没有布莱克家这种待遇。 “布莱克家也是地头蛇,他们家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想来不会介意从兰斯家占点便宜。”安娜摸着下巴轻笑。 同圈子的体面人之间会不会温情脉脉?当然会,但能占别人便宜的时候,这些地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体面人也不会嘴软,华谊坑星爷8000万的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真当有钱人都要脸、都愿意为了体面舍财,那就是天真了。 此外,能借力的还有隔壁019号,路易斯夫人家。 相貌神似静静子、美貌动人的路易斯夫人,她的丈夫路易斯勋爵长期奔波于贝壳镇与城里之间,原因安娜已经从女管家瓦伦那儿听过了,是因为他们家的农场牵扯进了地皮官司、与一位城里的爵士产生了纠葛,双方已经拉扯了好几年的烂账。 路易斯勋爵拥有男爵爵位,而城里那位爵士据说能量也不小,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将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更多的细节安娜能打听到的有限,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路易斯家已经因为这场官司消耗了不少元气。 “若有机会能捞到一笔油水丰厚的外快,想来路易斯男爵也不会拒绝的吧。”安娜手指轻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想落地某个计划很难,想坏事拖后腿却是很容易的。 威廉那块地上到底有什么、兰斯家又准备做什么文章,这些安娜都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知道兰斯家在酝酿着做成某件事……这就足够了。 两天后,十月二十八日,周六。 下班归来的女主人雪莱用餐时,站在一旁提供服务的安娜貌似无意地提起话题:“再过一个周末就到十一月份了呢,雪莱小姐,这个周末你打算也去温迪小姐家度过吗?” “恐怕不行。”雪莱有些伤感,头也没抬地道,“我倒是很想在她出嫁前多跟她说说话……可她得开始做出嫁的准备了。”停顿了下,雪莱又像是强行为自己挽尊,多补充了一句,“这两天她都在急着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我,我能看得出她很忙……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这样啊……”安娜微微垂头,用眼皮盖住眼中的锋芒。 贝壳镇这种产业单一、人口结构简单的小镇,镇政厅的职场说白了就那么回事——真正重要的事是不可能在公开场合上交接的,私底下那些不能明说的潜规则才是坐稳位置的关键。 安娜愿意相信温迪小姐对雪莱没有恶意,因为她们都还很年轻——未婚的年轻女性其实是比世人想象的更重视同性之间的感情的,当她们之间产生矛盾,往往是因为察觉到对方不够重视自己、没有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温迪小姐这样的温室花朵,没有意识到缺乏家族支持的好友雪莱坐上常务次官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往往总是会无意识忽略自己已有的东西,正如优渥家世对温迪小姐而言。 但兰斯家忽略此事是完全不可能的——还是那句话,在兰斯勋爵那个地位,所有他能想到和不能想到的东西,都会有人方方面面地为他查缺补漏,力求能更多地展示有多么效忠于他。 雪莱小姐接任常务次官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兰斯家仍然不曾向她发来正式邀请函……这是彻底实锤兰斯家确实没打算让雪莱上桌了。 想想自己这两天里做的准备,安娜轻轻吸了口气,以符合小女仆精打细算的人设开口道:“雪莱小姐,周末你在家的话,我可以借用你的自行车,去一趟镇外的乡村吗?” “你去做什么?”雪莱奇怪地抬头朝她看来。 “你知道的,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安娜解释道,“天气冷了鸡就不下蛋了,乡下人为了节省粮食会把鸡吃掉,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去到乡下的话,可以用很实惠的价格买到鸡。上次温迪小姐送给我的银饰我跟人换成了钱,我想去买两只鸡回来。” 雪莱迟疑了下。 她没有听说过乡下人会在下雪前将鸡杀了吃掉,但毕竟是过了好几年的落魄日子,冬天会有便宜的肉(冻死的猪羊)她还是隐约知道的,想想安娜这个年纪的孩子馋肉也是很正常的事,便点头道:“好吧,你等等。” 雪莱起身走到鞋柜前,在鞋柜顶部摸索了下,摸出来两枚银币,倒回来递给安娜:“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好的。”安娜恭敬地收下钱……看来是快能领到薪水的缘故,女主人把压箱底的备用钱都掏出来了。 次日,周末。 安娜赶在天亮前起床为女主人和自己准备好早餐,将自己的那份吃完后,裹起头巾戴上手套,急匆匆出了门。 推着雪莱的自行车在路易斯夫人家庭院的侧门处站了会儿,同样裹着头巾、戴着防冻毛线手套的女管家瓦伦也推着辆自行车走了出来。 “瓦伦太太。”安娜挥手招呼。 “让你久等了吧安娜,真抱歉,我昨晚忘记把手套和头巾先准备好了,花了点儿时间去找。”瓦伦太太歉意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我也才刚到。”安娜急切道,“我们这就出发吧?” 瓦伦太太反手关上门,灵敏地跳到车座上,抬手一挥:“走吧。” 周末的福特街清晨时分是看不到行人的,骑着车与安娜并行的瓦伦太太明显有些兴奋:“真多亏你提醒了我,安娜,说起来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呢,来镇上太多年,都忘记每年入冬后村里人就会陆续把不再下蛋的鸡杀掉了——我还傻兮兮的等着下雪后吃上肉呢。” 安娜腼腆地咧开嘴笑:“应该我感谢你才对,瓦伦太太,要不是你肯用钱买下我的银饰,我也想不到还可以去镇子周围的村子里看看能不能买到鸡肉。” “那咱们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就当是扯平了。”瓦伦太太爽朗地道,“你想好去哪个村子了吗,太近的村子恐怕买不到,人家会自己拿到镇上来卖。” “想好了,我看了雪莱小姐起居室里的地图,发现有个村子离镇上不算远也不太近。”安娜憨厚地道,“咱们从镇子西面出去,沿着马路骑上十来公里,就有个叫湖东村的村子,是那种住着几百户人家的大村,肯定可以买到鸡的。” 湖东村的这个湖,正是落日湖的湖,按地图比例尺换算的话,这村子离落日胡的直线距离应当在一点五公里到二公里之间。 安娜又在雪莱小姐囤在阁楼里的旧报纸中翻了两天、翻到一篇与湖东村有关的报道……报道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报道中提到过,站在村子里,能看到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距离如此巧妙的村庄,能看到落日湖湖面的视野,搭配上安娜的魔女能力——用来搞事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想法设法地约上瓦伦太太,则是为了多个人证,以及瓦伦太太的嘴——这位能跟随女主人出入社交场合的资深女管家,她的嘴可是很有价值的。 两人踩着自行车自西面出镇,一路闲聊着慢悠悠地骑行,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就来到了湖东村;这村子不愧是离镇上才十来公里路的大村,平坦的马路一直能通到村口,不像原主那个偏远到离谱的乡村,进镇的路上大半路程都在石子路和土路上颠簸。 在村口下车,就有穿着半身皮甲的民兵迎了上来,看看瓦伦太太那身体面人家的女管家穿着的好棉衣,又看看作女仆打扮的安娜骑着的精致女士自行车,粗犷的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笑容:“日安,太太,还有这位年轻的小姐,我叫罗姆,是为班森家服务的民兵,两位到咱们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瓦伦太太早就习惯了人们对她这身行头的敬畏,抬着下巴道:“我们家的夫人有些想念养在乡野间的家禽鲜味,你们这儿有哪家养的鸡愿意出售吗?” “当然,当然有,太太,不瞒你说,这个季节村里的人家别的可能没有,鸡倒是不缺的。”民兵罗姆略略弯起腰,客气地一摊手,“两位,请跟我来。” 14、”虚空巨蛇“ 第十四章 踏进村内,安娜便感觉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准确地说,是原主记忆中那些早就融入这具身体骨血的、浸透了骨髓的乡村场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刷新在她这个穿越客眼前: 灰扑扑的泥巴墙,乱蓬蓬的草棚顶,竹片和树枝圈起来的篱笆,散养在村内的猪、羊、鸡鸭,以及少量的猫和狗;地面永远是凹凸不平的,晴天满是灰尘,雨天遍地泥水;牲畜的粪便融合于土地里、混合在尘埃中,把或浓烈、或清淡的臭味散播到任何空气能流通之地。 瓦伦太太果然是有乡村生活经验的,她很熟练地拉起围巾、遮挡住了口鼻;空有记忆却终究缺乏点儿实操经验的安娜就要慢一些,连吞了好几口混合着不明分成尘土和疑似携带大肠杆菌的臭气才忙不迭拉高衣领。 民兵罗姆大约是已经对乡村的“气息”产生了免疫力,他目不斜视地跨过一大坨某种家畜的排泄物,冲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喊了句话,不多会儿,就有一名牵着孩子的村妇,弯着腰从门洞特意开得比较低的草棚土屋中钻了出来。 通常来说,村里能长到大人腰那么高的孩子就得下地,被村妇带着留在家中的小孩自然年纪不会大到哪去……这个约摸有三、四岁大的孩童肉眼辨别不出性别,头发乱蓬蓬的随意披散着,身上套了件大约是大孩子穿不下的破烂套头杉,两条黑黢黢的腿和同样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脚丫子暴露在十月份的冷风中,青鼻涕顺着嘴唇往下淌。 安娜只仓促扫了孩子一眼便快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到那名农妇身上。 她知道乡下的孩子通常没法儿活得像样,原主记忆里就满是残酷画面,但对她这个在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巨婴”来说,他人的记忆和自己的亲眼目睹仍旧存在本质上的差距,她还是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这种视觉冲击了。 农妇看上去比瓦伦太太衰老得多,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很年轻,在看到光鲜亮丽的两位来客后立即把头低了下去,脸上挤出谨小慎微的笑,让嘴边的两道括弧愈发深刻:“日、日安……罗姆先生?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说着话,农妇将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民兵罗姆。 “别耽搁时间,玛利亚,这位太太是来买鸡的,赶紧把你们家的鸡群撵过来。”民兵罗姆挥着手催促着道。 “好的、好的。”农妇扔下孩子,抓起扫帚跑出自家的篱笆墙,脚步慌乱而急切地冲附近闲逛的鸡群奔去。 民兵罗姆没有理会被扔在原地的孩子,回头堆起笑脸,对瓦伦太太讨好地道:“她的丈夫前几年去世了,他们家只剩下两个大点的孩子还能帮着种地,每年分的粮食都不够吃,不过玛利亚的鸡确实是咱们这儿养得最好的,肥美健康、也能下蛋,太太您放心挑选就是了,我敢保证每一只炖出来都很鲜美。” 瓦伦太太敷衍地点了下头,她熟知乡下人的卖惨套路,并不以为意,安娜也只是沉默地看了民兵一眼。 民兵罗姆是在帮那个也叫玛利亚的寡妇卖惨,他想让镇上来的人多出点儿钱买下寡妇玛利亚的鸡——他没有去理会篱笆内那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幼童,但他的行为确实是想让这家人能活下去、能熬过这个冬天。 大的家畜如猪、羊能卖给管理土地(领地)的大管家,农民过冬的棉衣、铺盖,针头线脑等必须花钱的日常用品都从这笔收入里来;鸡、鸭这类毛多肉少的家禽就比较麻烦,能稳定产出鸡鸭蛋的时候倒也能赚些钱,不能下蛋的冬天就成了累赘。 安娜细微地叹了口气。 以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的角度,这个世界的乡村完全是阶级压迫最严重的重灾区,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只是地主(领主)的佃农、连自个儿都是属于地主(领主)的财产,一年到头再怎么辛勤劳作,土地里的产出农民也仅能分到勉强糊口的量。 即使剥削阶级的爪牙(原主老家的那位大管家、以及眼前这位民兵)也是人、也会有人性,也会对被剥削的农民温情脉脉,依然不能解决最根本性的问题——注定要被拿走70%到80%劳动成果的农民,连活着都得竭尽全力;以及……即便是竭尽全力了,也只能勉强活着。 强压下心中烦闷,不再去想自己暂时还无能为力的人间疾苦,安娜稍稍往侧面退出半步,将头部转向去驱赶鸡群的寡妇玛利亚。 民兵罗姆仍然在绞尽脑汁搜刮词汇地对瓦伦太太讨好卖惨,瓦伦太太随口敷衍着他、视线已经专注地在玛利亚养的那群鸡中挑选起目标。 无人在意的小女仆,视线越过拿着扫帚驱赶鸡群的农妇、越过两侧灰扑扑的低矮土屋,越过村外的田地,越过在田地中劳作的人群,投向更西面、更远处的那片大湖。 落日湖连接着河流,雨水过分充沛的年份,湖中的水会蔓到岸上来,人居住的村庄自然要挑选地势更高的、将树木伐净的坡地,所以即使隔着超过三千米的距离,站在村头仍然是可以看到湖面的。 安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她视线中被缩得很小的湖面,脑子里迅速构造出一抹白衣飘飘的身影…… 她已经试验过了,她站在雪莱家三楼的天台,只通过向远处眺望,就能把美姨或白素贞投放到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里。 虽然因为她的魔女能力过分唯心、但在一定程度上又莫名其妙地“唯物”的缘故,如果她无法看到自己投放出去的美姨,她也就无法实现较为精准的操控……但让美姨或白素贞确实地出现在她用视线指定的区域内、简单地做一些动作,还是可以做到的。 安娜的视野中,那一片湖面平静的水面似乎稍稍泛起涟漪。 因距离实在相隔太远、确实看不清楚的缘故,安娜只能凭着感觉,对她投放到湖水中的白素贞发出模糊指令。 雾蒙蒙的天穹之下,实际水面面积超过上百公顷的落日湖,那越是接近越是能感觉到广阔的水面上,忽然浪花翻涌。 落日湖东侧,那成片成片的、属于湖东村的田地间,弯腰劳作的人们并无暇关注外物,他们正忙着伺候八月份收割完小麦后撒播种下的大豆,这些能在下个月收割的豆子决定了人们是否能有充足的营养熬过冬季,等来春天。 落日湖北岸,属于另一位主人的山林间,一支穿着野外行头、在山间巡视着什么的队伍注意到了湖面上的动静。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山下的水面惊呼道。 更多的人将视线投向山下,也看到了湖面上持续翻涌的浪花。 “这湖有什么古怪吗?”有人将目光投向队伍中带路的本地领队。 “不可能啊,从没听说过落日湖有什么问题!”本地领队一脸紧张地道,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他还抬手遥遥指向湖东侧那片区域,“那边是班森家的土地,班森家的人在那几百年了,每年都送粮食去城里——从没听说过这片土地上出过什么事啊!” 可惜事实并不会因为本地领队的解释而转移,此人话音刚刚落下,这支身处于北岸山峰上、视野非常好的野外巡视队伍,便看见了——山下那大片翻滚的水泊中,猛然跃出一条通体雪白的狰狞巨蛇。 安娜无法精细地操控远距离投放的白素贞,因距离太远之故,她也无法很好地控制白素贞蛇身的大小……她只能尽可能地让白素贞的蛇身变大再变大,至少要能让3000米之外的她能看到个模糊的、蚯蚓大小的形体。 为了避免吓到湖东村的农民,她还尽可能地将白素贞的蛇身投放到远离东岸、她自己只能约摸看到个水平面的北岸。 距离上的视觉差,以及安娜这个召来“虚空巨蛇”的魔女本人急于一次建功的迫切心理,导致了北岸山峰上的人们被迫目睹到了足以形成终生梦魇的惊魂一幕—— 广阔达上百公顷的水面之上,鳞片上披挂着水珠、一跃而起的巨大白蛇,光是头部就有四辆马车拼接起来那么大,跃至最高点、甚至高过了北面山峰的高度后,那恐怖的巨蛇张开大口时,光是从那张一口就能吞下十几人的狰狞巨口中伸出来的猩红分叉长舌就足有好几米长。 巨蛇的金色竖瞳没有看向任何人,巨蛇也未曾对任何人发起进攻,它只是舞动着直径超过十米、体长无法估算的庞大身躯跃出水面,于二百多米的高空中张开蛇口,展示了下口中细密的、一人多高的蛇牙,以及猩红的分叉长舌,便像是人伸了个懒腰一般,慢悠悠地落回水面,在层层荡漾开来的波纹中重新潜伏至水底。 北岸山峰上,在仅仅百米的“近”距离下全程目睹虚空巨蛇的那支队伍,当场笔挺挺地倒下去好几个。 没倒下的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摇摇欲坠,就是双腿软绵绵跪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东岸田野间,也有少数几人目睹到了巨蛇。 “有蛇——!”一名负责在田间监视农人、看管农具的男仆颤抖着抬手指向斜对面的北岸,惊恐地发出尖叫,“有人看见了吗?有蛇!好大的蛇!” 埋头劳作的农夫农妇们抬起头,先看了眼什么都没有的湖面,又不解地看向鬼吼鬼叫的男仆。 “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好大的蛇啊,比山还要高的蛇!”有个还干不了重活、只能帮着收集秸秆的半大男孩也叫了起来,他还不能理解什么叫怪物,只是亢奋地在田埂上跳脚惊呼,“湖里有条好大的蛇啊!是真的!” 农夫农妇们又再次看向湖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留在村庄里的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寡妇玛利亚把自己精心养殖的鸡群赶回了自家院子里,捏着皱巴巴的衣角,紧张地看着挑选的客人;瓦伦太太嫌弃着这只鸡太老、那只鸡太廋,嘴上满是挑剔,但也动作很快地挑出了三只比较肥美的母鸡;民兵则动作麻利地从堆篱笆墙内的草堆中抽出干草、几下搓成草绳,把瓦伦太太挑好的鸡捆起来。 安娜也选好了两只鸡,正在挑选第三只。 鸡肉比猪、羊肉都便宜,不能下蛋、也不够粮食养过冬天的母鸡更便宜,哪怕是一心想帮寡妇玛利亚卖个好价钱的民兵也只开口要了十二铜币一斤——虽然是连毛带肉一起算,但比起在镇上买,这个价格真的很实惠了。 十几只鸡的鸡群被两位镇上来的客人买走大半,接过钱的寡妇几乎要把腰弯到地里去。 “你家有鸡蛋吗?”安娜数了数身上的钱,朝寡妇询问道。 “有的,有的。”寡妇忙不迭跑回家里,拎了半篮子鸡蛋出来。 “哟,这我可得也买一些。”瓦伦太太眼睛一亮,也蹲下来挑拣。 鸡蛋就要比鸡肉贵得多了,十个铜币只能买上四个……毕竟这个季节的蛋是能存放很久的。 15、兰斯家的客人 第十五章 借着挑选鸡蛋拖延了点儿时间,安娜又提出要买些寡妇种在院子里的葱,等到瓦伦太太和安娜自己都收获颇丰时,总算等来了回村报信的人。 脚步踉跄地跑回来的是个男仆,他看到正陪着客人的民兵罗姆,立马高声叫了起来:“罗姆先生!湖里有怪物,有一条好大的蛇!”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个季节哪来的蛇?”民兵罗姆嘴上呵斥,手上仍然在麻利地将客人买的鸡和鸡蛋往自行车上挂。 “我没有胡说,真的跑出来好大一条蛇,比山还高的蛇!”男仆高声道,表情里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亢奋更多,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亲眼看到的,不会有假——它从水里钻出来、脑袋升得比北边那块儿的山还高!” 安娜故作畏惧地抓住了瓦伦太太的胳膊,颤着嗓音低声道:“东西都买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瓦伦太太本来是半信半疑的,她知道乡下人(什么大管家男仆民兵搁她眼里都算乡下人)的嘴向来不怎么可信,为了引人注目什么牛都吹得出来;但她也不是完全不信,安娜的惊恐迅速感染了她、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道:“感谢你的招待,罗姆先生,我们得回镇上了。” “好的太太,祝你们两位一路顺风。”罗姆赶紧赔笑,并帮着将自行车推到村口马路上,这才转过身去冲男仆咆哮,“够了,你这家伙真是什么胡话都敢乱说,还不赶紧给我闭嘴!” 骑车离开村子,瓦伦太太回头看了好几次,又对并行的安娜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听着怎么这么荒诞呢?离镇上这么近的地方会跑出比山还大的怪蛇来,这也太不真实了!” “不知道,我以前在乡下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就算是从西边荒野跑到村里来糟蹋庄稼的野猪,也就只有小牛犊那么大。”安娜心有余悸地道,“不过既然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了这么恐怖的东西,教会的人应该会管管的吧,要不然……这里离镇上可不算远呢!” 瓦伦太太想了想,认同地道:“也对,这些乡下人再怎么喜欢胡说八道也不可能敢对教会撒谎,等到教会的人来看过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安娜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就是她把瓦伦太太约出来的目的——借瓦伦太太的嘴,确保落日湖出现超大巨蛇的事实必定能传到教会耳中。 在社会上打拼过多年的安娜早就养成了任何计划都必须准备预案的习惯,就像这次,虽然她已经努力做到让白素贞的蛇身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但仍要考虑到意外可能……比如目击者的地位太低、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信,又比如湖东村的管理者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严令村人封口。 在进村时听民兵罗姆自称“班森家的人”时,安娜就知道自己这番绸缪没白费,福特街三十多户人家里面可没有听说过姓班森的住户,显然这个村子的主人家并不住在镇上——这是很常见的事,原主长大的那个村子的主人,那位骑士老爷好几年都不会回来一次。 无法及时请示给主人家,那么湖东村的管理者(大管家)大概率还真的会不敢自作主张,禁止怪蛇消息外传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有了瓦伦太太这张嘴,成功率就可以保证了……她这么深得主人信任的资深女管家,必然是会担忧离镇子这么近的地方出现了那么大的怪蛇会不会惊扰到主人的,安娜只需稍作提醒,她自己就会拿这事儿去跟主人家表忠心。 只要路易斯夫人是正常的、会惜命的贵妇人,那么她知道了落日湖的怪蛇传闻,就等于教会知道了——毕竟这对于她这样的勋爵夫人来说真的不费力,只是找教会的人来问几句话的事儿罢了。 实在是路易斯夫人这边不给力、又或是瓦伦太太的嘴没起到作用,那么安娜也还有后招……比如借小伙伴威莉的嘴,把消息传到布莱克家去。 回到镇上,时间才刚过去半个上午。 在家门口与瓦伦太太告别,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拎着东西踏进客厅,窝在壁炉前的雪莱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还顺利吗?” “很顺利,买到了三只鸡,还有二十多个鸡蛋,剩下的钱我跟那家的农妇换了些葱。”安娜笑着回答,并展示了下手里的捆着腿的鸡、用草袋子装起来的鸡蛋,以及捆成一束系在手腕上的葱。 这葱的品种也不太行,好在保留了根系,回头能种在厨房窗台上。 雪莱“噢”了一声,又继续把注意力转到手里捧着的书本上。 安娜将采买的物资拎进厨房,从储物隔间找出斧头、柴刀和铁钉等工具,从厨房通道去了后院。 她挑鸡的时候摸过母鸡屁股了,其中两只还是能留着继续下蛋的,只要把鸡养在温度较高的储物隔间里就行——相比起养鸡的成本,在冬季价格上涨厉害的鸡蛋还是很划算的。 现在她得赶紧制作鸡笼,以及准备给鸡用的垫料——垫料发酵得当是不会臭的,还能当堆料使,浪费不了一点。 先前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树枝、枯枝败叶啥的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树皮削下来跟枯枝败叶混合,尽可能剁、辗碎后能当垫料材料,树枝修齐了能做笼子。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安娜先暂停回厨房给雪莱准备午餐,把女主人和自己的肚子照料好,又回后院继续忙活。 小伙伴威莉是在下午两点后才找过来的,手上还带着一盒点心——这是梅丽小姐让她带的,作为上周周末威莉在雪莱家用过午餐的谢礼。 “梅丽小姐真是个讲究人。”安娜感慨一句收下点心,便拉了威莉当壮丁,跟她一起弄养鸡的垫料。 在布莱克家过着省心日子的威莉比上个周末更加活泼,手上帮着忙、嘴上也没停下过:“玛莎太太(布莱克家的女管家)说梅丽小姐的未婚夫会在新年前来贝壳镇拜访呢!她们都说那是一位慷慨且富有的男士,每年都会为梅丽小姐送很多南方的礼物来。” 安娜附和着应声,布莱克家的底气果然很足,女儿用不着去联姻,而是能跟有感情基础的男性结婚。 威莉絮絮叨叨了会儿布莱克家的八卦,又说起她在布莱克家听到的、其他人家的八卦,虽多有夸大和天马行空之处,但安娜这个听众依然很给面子,不管她说什么都连声惊叹。 这边安娜与小伙伴享受着悠闲周末,另一边,两辆款式低调的黑色四轮汽车从镇西开进了国王大道。 周末正是国王大道西段市场区热闹的时候,但在听到汽车鸣笛声后,摆摊的小贩和逛街的行人、以及在路边等活的力夫们仍然非常迅速地往两侧散开、十分主动地把马路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 汽车以四十码的时速开过,摊贩行人和力夫们才又重新回到路间,所有人的神色都很习以为常,连菜贩们招呼老主顾的声音都没有丝毫变调。 穿过市场区后,其中一辆黑色汽车转向北面新工坊区,在一栋临街诊所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两名装束精干、神情剽悍的壮年男女,快步走进诊所中。 没多会儿诊所里的医生便提着诊疗箱走了出来,在这对男女的陪同下上了车;车辆发动,往前几十米后在路口处调头,又开向市集区,从西门出了贝壳镇。 另一辆黑色汽车径直开过了镇中教堂广场、开向国王大道东段的福特街,并在离街口最近的001号兰斯家的府邸前停下。 门房在看到汽车后立即起身打开庭院大门,让黑车驶进院子中,又将大门拉上。 几分钟后,兰斯家这一代的主人、温迪小姐的父亲贝尔特·兰斯勋爵,在书房中接见了匆匆上门的客人。 “出事了。”来客见到勋爵的第一句话便极有分量,“落日湖出现了魔兽,一条宛如虚空怪物般的巨蛇。” “怎么可能?!”兰斯勋爵惊得从书桌后站了起来,意识到失态,这位勋爵又坐了回去,“你怎么证明?” “勘探队全员十四人同时目击。”来客依然言简意赅,“您高价雇佣来的地质学家当场晕厥、昏迷不醒,我们不得不将他抬下山,我们帮他请了医生,此刻正将医生送过去。” 兰斯勋爵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勋爵脸色涨得通红,又慢慢转成青色,咬牙切齿地用力挥了下拳头,因用力过大之故,连整齐地梳向后脑的发丝都掉下来几根。 “该死的家伙,可恶的混蛋……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该死!” 怒骂了几句发泄怒火,兰斯勋爵又不得不收拾心情询问道:“还有谁也看见了?” “您知道的,‘那块地’离班森家的地很近,只隔着大半个落日湖。”来客语气冷静地道,“勘探队能看到‘虚空巨蛇’,班森家的人或许也会有人目击。” “不用管班森家。除了他们家之外呢?”兰斯勋爵烦躁地挥了下手。 来客沉默下来。 这位相貌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高瘦客人盯着兰斯勋爵看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似乎有些不认同:“勋爵阁下,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于您——如果不能解决湖里的魔兽,那么您请来的地质学家醒来后很可能会连夜离开;之后是否能一切顺利,也是未知数。” 兰斯勋爵脸皮抽了抽。 他很生气,但并没有冲来客发火,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可以任性地使用权力,但不能无视场合地任性。 长吐口气把胸中的戾气强压下来,兰斯勋爵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教会。”来客吐出两个字。 “不行。”兰斯勋爵立即道,“如果让教会知道‘那块地’,那么领主也会知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请恕我冒昧。”来客目光炯炯地开口道,“莫里斯神官,是不可被金钱打动的高洁之人吗?” 兰斯勋爵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会儿,才一脸不情愿地嘀咕着道:“那家伙……可是很贪心的啊。” 来客不说话了。 割肉喂狗自然是会让人肉疼的,在这方面他不适合相劝,还是让勋爵自己做决定。 温迪小姐抱着几本书从楼上下来,经过二楼走廊时,看到了从父亲书房里走出来的高瘦男人。 “文森特先生?”温迪小姐惊讶地道。 文森特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上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温和斯文的浅笑:“温迪小姐,听闻你婚事将近,愿你的新婚生活一切如意。” “谢谢。”温迪小姐不好意思地提起裙子还礼,“我以前还说过也要跟玛利亚一样不结婚呢……但愿你已经忘记了我以前说过的蠢话。” “人在少年时代总是会什么都想尝试一二的。”文森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与兰斯勋爵对话时那种冰冷的理智,“说到玛利亚·雪莱小姐,自从我辞去马术教师一职后,也有几年不曾见过她了呢,不知她近况如何?” 16、无视野练习 第十六章 威莉在雪莱家一直玩到下午四点才恋恋不舍地告别离开。 安娜将她送出门时,正好看到隔壁019号路易斯夫人家的庭院里停着教会的四轮马车。 十四岁的女孩儿,在看到不常见的教会马车时是理所应当会感到好奇的,所以安娜附和人设地将脑袋探出院门,左右打量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关门回屋。 进入客厅后,安娜以一种符合小女孩年龄的新奇口吻对壁炉前的女主人道:“雪莱小姐,教会的马车来了路易斯夫人家呢!” 在沙发里窝了一整天的雪莱懒洋洋地翻动书页:“噢?”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和瓦伦太太早上听说的传闻有关系。”安娜的语气依然充满好奇心,“我和瓦伦太太去买鸡的那个村子,村里有人说是在附近的湖中看到了比山还大的蛇——真是太离谱了,世界上真有那么大的蛇吗?” 雪莱的懒散一扫而空,震惊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你们去的是哪个村子?” “湖东村,好像是班森家的土地的那个村子。”安娜正直地道,“我和瓦伦太太什么都没看见,但那里的人说得有模有样的,把我们都吓到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教会的人会不会去管这事儿呢。” “班森家的地——落日湖那儿?”雪莱的眉头都拧了起来,“怎么可能呢,那地方他们家经营了几百年了,没听说过这种事啊……等等,你刚才说教会的马车来了路易斯夫人家?” 安娜纯洁地点头,雪莱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提起衣帽架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便急匆匆往外走:“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你看着家里。” 目送女主人跑出门的安娜淡定挥手。 她自己去打听消息肯定是不合适的,身份不够、谁也不会拿她当盘菜,雪莱小姐出面就没问题了。 约半小时后,雪莱从邻居家回来了。 “怎么样了?”安娜脸上写着好奇,迎上前接过雪莱脱下的大衣。 “大概是乡下人的胡说八道吧。”雪莱重新窝回沙发里,懒洋洋地道,“来向路易斯夫人说明情况的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莱安修士,他说目前为止并未检测到魔兽活动过的痕迹,不过莫里斯神官会留在湖东村彻底调查此事,不用瞎操心了。” “这样啊……难怪呢,瓦伦太太也说不太可能是真事。”安娜像是松了口气那样说道。 回到厨房,安娜的嘴角才愉快地往上翘。 她是可以控制美姨和白素贞(含蛇身)的大小没错,但无论是微缩还是巨化,她的召唤物依然只属于教会分类的低等魔法生物——微缩到不足十公分的美姨能抬起百十斤的重物,变得跟山一样高的白素贞同样也只有这个力量,连头牛都绞杀不了。 换言之,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只能在白素贞现身的水面周边十米内检测到“魔力残留”,差半米都不行;且还有时间限定、拖久了“魔力残留”就消散了——以落日湖那不规则的上百顷水域,你们找去吧! 接下来,就看谁更有耐心了……看看到底是为了给路易斯夫人一个交代而去蹲点湖东村的莫里斯神官先发现异样,还是兰斯家更沉得住气。 一面烹饪晚餐,安娜一面推演起接下来的局势。 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九,再过两天,温迪·兰斯小姐就会正式辞去税务司常务次官一职,并举荐雪莱小姐接任。 像他们那种体量的人家,订下的婚事是没有那么容易推迟乃至解除的,雪莱小姐能顺利接任的可能性会非常高;与此同时,兰斯家以及跟他们家联姻的家族,也不可能容忍嘴边的肥肉迟迟不能进口—— “大概率,会使用盘外招。”用小火慢慢煎着土豆饼的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上辈子奔赴南美、南亚、东南亚等地国家做生意的安娜也没少用钱开路,用膝盖她都能猜到,兰斯家百分百会收买教会……不,准确地说,是收买莫里斯神官。 这位神官对矿场股权大户布莱克家体贴安抚,对有爵位的路易斯家彬彬有礼;当又是股权大户、又有爵位的兰斯家伸出橄榄枝,安娜都想不出莫里斯神官有拒绝的理由。 将煎好的土豆饼装进盘子,扣上盖子,安娜又将挑拣好、去掉老叶的蒜黄握成把放到案板上,用菜刀切段。 十一号开始发的蒜黄,到今天终于能吃了,安娜自然得给女主人上道新菜——吃了那么久的土豆洋葱,别说雪莱,她自己都想换口味。 打上两个蛋先炒熟,捞出后分别大火爆炒蒜梗、蒜叶,最后再放入鸡蛋翻炒调味,一道颜色鲜亮、口感脆嫩、蒜香十足的蒜黄炒蛋就做好了。 雪莱小姐有想过今晚能有鸡蛋吃,但小女仆端上来的新菜还是给了她惊喜:“真漂亮——这是什么菜?是你从乡下带回来的吗?” “这是我之前用大蒜发的蒜黄。”安娜照常露出腼腆笑,笑脸里面还加了些羞涩,“就跟豆芽一样,让蒜瓣长出来的鲜嫩蒜苗。” 毫无农业常识、完全不知道蒜苗与蒜黄区别的雪莱小姐没有多问,尝试了两口后便赞口不绝:“很好吃,没想到蒜叶会这么好吃,蛋的味道也很美妙,安娜,你真是太棒了。” 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用完晚餐,已经对小女仆的精打细算能力非常信任的雪莱小姐便郑重地对安娜道:“一号到三号期间领主会回到镇上,那是镇政厅发薪水的日子,我会尽可能留出更多预算在生活开支上,到时候就由你来决定我们家里的日常采买。” 安娜愣了下:“领……领主?” “对。噢,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关于领主的事。”雪莱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解释道,“咱们贝壳镇的领主阿尔杰·奥古斯塔子爵大部分时间住在城里,只在每个月的发薪期回一次镇上,以前的话我们家——好吧,不说这些,总之如果你看到福特街来了一支车队,那就是领主回来了。” 安娜看懂了雪莱话说到一半时突如其来的失落,识趣地没有多问。 收拾餐具回到厨房,安娜的神色才透出凝重来。 大意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在贝壳镇的镇长属于流官、而这条街上的体面人家又似乎都不能在镇上搞一言堂的现状下,贝壳镇自然是还有真正的、能“一言九鼎”的主人的。 “领主……吗?”安娜细微地吸了口气,实在是原主的成长环境阶级太低,而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骨子里对封建阶级的敏感度和认知度也都不够充分,居然会忽略了整个贝壳镇也有可能属于某个封建领主这一事实。 要不怎么这个世界的底层人民都如此艰难呢——头上的寄生虫太多了啊! 稍稍消沉了十秒钟,安娜又打起精神,琢磨起领主的存在对这个镇子、对她的女主人面临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思索间,安娜忽然想起了雪莱小姐说过的话,她说过威廉拥有的那块地,其中有百来亩属于耕地,每年要交四成税,其中两成要交到镇上。 一想到这段话,安娜便感觉一道亮光在脑海中闪过。 “……原来是这么回事。”双眼发亮的安娜,低声喃喃自语。 威廉名下的土地来自他的祖父、那位曾经贝壳镇公认的体面人的赠与,并非来自某个主人的施舍,按理来说,他应该只交两成税、国税和教税就行。 但威廉交的是四成税,其中两成交到镇上,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家道败落后,彼时大概率尚且年幼的威廉为了保住土地,不得不带着土地投献了贝壳镇的领主;他那两成交到镇上的税,与原主老家那位骑士老爷一样,是交给自己头上真正的主人的保护费。 兰斯家花费了几年的时间筹谋、甚至不惜引入外援,防备的也确实不是威廉,而是领主。 安娜甩了甩手,将清洗干净的碗盘收进橱柜中,又拿起抹布,擦拭台面上的水珠。 她现在对一件事有点儿感兴趣,那就是……兰斯家为何会有信心能火中取栗? 华夏封建王朝,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像这种阶级森严的世界,地位高一级是真能从物理意义上压死人——兰斯家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搞下克上? “难道说……威廉那块‘祖传’的土地上,藏着足以让兰斯家赌上一把的东西?” 几分钟后,安娜“啧”了一声,从无意义的推演中抽离出来。 她这个小女仆身份能获取到的信息太少了,属于统治阶级边缘人的雪莱小姐也帮不上什么忙。 “也罢,反正是别人上场的大戏,多个领主入局也不是坏事。” 次日,十月三十日,周一。 送走早起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提上铲子、带上麻袋,从厨房通道去往后院,又从后门直奔森林。 冬天想让母鸡下蛋,就得保证母鸡有充分的营养,她得挖点带虫卵的土层和腐殖质回来,搁后院堆料顺带养虫子——堆料发酵产生的温度能让虫卵尽快孵化,再盖上枯枝败叶保暖,要不了几天母鸡就有蛋白质来源了。 也是得亏雪莱家在街尾最尽头、左右的邻居都看不到雪莱家的后院,不然安娜还真不敢在这种会狩猎魔女的地方这么搞…… 忙活了小半个早上、在后院角落里堆了个“虫巢”,余下的就是魔女练习的时间了。 没开灯、窗户也拉上了帘子的阁楼杂物间,安娜坐在黑暗中,四个手指大小的微缩美姨在她身周忙忙碌碌地搬搬抬抬,不停更换杂物堆的位置。 安娜闭着眼睛,沉浸式地“感应”着四个美姨的位置。 大约是半个多月来的练习有了成效,从两天前开始,安娜就发现她似乎可以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周身五米内的环境细节,也能感应到微缩美姨的活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唯心,就像是她在五感之外“生长”出来了第六感一样,只要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让自己能自然地融入环境中,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身后、墙角里死去多时的细小虫尸。 约二十分钟后,四个活跃的美姨同时消失,从高度精神集中状态脱离出来的安娜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吐出口的气息有些紊乱,发丝间也有薄汗渗出。 “不依赖视觉,纯靠第六感‘感知’的话,消耗果然还是有点大……” 安娜坐在原地缓了会儿,慢吞吞地起身走出杂物间。 下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神经似乎有些失调、甚至连楼梯的间距都有些拿不准了。 “消耗过度了吗……还是把这种无视野练习的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吧。”很不喜欢自身不受控的安娜皱了下眉,索性扶着墙坐到楼梯上,强迫自己放空大脑、放松全身。 半小时后,那种感官神经失调的不适感退去,安娜才起身下楼,从储物间拿起铲子和锄头,换上鞋,开始清理前院丛生的杂草荆棘。 挥汗如雨地干了一个多小时的体力活,安娜那因脑力消耗过度导致的神经抽痛终于消解,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果然还是劳逸结合对身体更好。”安娜擦了把汗,阳光开朗地返回屋内,给女主人和自己准备午餐。 拎着裙摆走出家门的路易斯夫人看到隔壁那个把乱糟糟的前院收拾出来一大半的小女仆,不由得侧头对搀扶着自己的女管家感慨道:“玛利亚的那个小女仆真是太称职了,她一个人就把雪莱家维持得很好。” 经常跟安娜换豆芽的瓦伦太太赞同地道:“是的呢,夫人,她不仅勤劳,还很能体谅雪莱小姐的难处。” 她这话其实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她昨天也跟安娜一起不辞辛苦地跑到乡下采买实惠的食材来着。 路易斯夫人自然是心疼跟随自己多年的女管家的,用手抚摸了下瓦伦太太的手背,忧愁地道:“是我亏欠了你,瓦伦,唉,真不知农场的官司还要纠葛到几时。” “放宽心些,夫人,快到领主大人回镇上的时间了,这次咱们说什么也得请求领主大人帮帮忙。”瓦伦太太劝道。 路易斯夫人点了点头,神色间的忧愁并未淡去。 她的丈夫为着官司的事儿经常往城里跑,隐约听闻……贝壳领的领主奥古斯塔子爵,似乎已身体抱恙。 17、训熊猛士 第十七章 雪莱小姐中午回来时心情很好。 “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餐,安娜。”坐下来用餐时,雪莱便对小女仆吩咐道,“我下班后会去温迪家见一位老朋友,也许会在九点之后才回来——可以的话,请在九点前帮我准备一份甜品豆花。” “好的。”安娜先应答,才好奇地问道,“是你和温迪小姐共同的朋友吗?” “对,你真聪明。”雪莱高兴地道,“是我和温迪的马术教师文森特,那是一位来自东部王国的绅士,他有着高超的战斗技艺和高尚的品德,教了我和温迪很多东西——四年前他因故离开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想想那些日子,真让人怀念。” 安娜“噢——”了一声。 雪莱小姐今年二十三岁,四年前也就是十九岁、还处于青春期——那个年纪的女孩儿如果遇到拥有某种特长的年长男性,确实是会留下终身印象的。 安娜观察了下雪莱的神色,试探着道:“听上去还真是位让人尊敬的绅士呢,是像布莱克家的雷伊斯先生那样的吗?” “不不,可不是一回事。”雪莱笑着摆手,“文森特先生是在温迪十八岁生日时碰巧来到贝壳镇的,他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受邀在他们家暂住,那时我和温迪精力旺盛、总是东奔西跑,文森特先生就当了我们俩一年的马术教师。” 雪莱谈起文森特时脸上只有对故人的怀念,对安娜故意将其与布莱克家的“门客”雷伊斯相提并论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让安娜放下心来,只要不是看上了那个老男人就行——就算安娜上辈子也是老女人,她也是看不起勾搭年轻女孩的老男人的。 雪莱小姐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头上来便会热衷于表达的小小毛病,依然在滔滔不绝:“说起来,当时要是文森特先生没有因故离开的话,或许治安司的干员一职就轮不到威廉了,比起威廉那种没什么本事的花架子,文森特先生厉害得多了——他一只手就能放倒棕熊!” 安娜听得瞳孔微缩。 “你是说,棕熊?能长到两米多高的那种大家伙?”安娜惊愕地道。 “对,就是那种成年棕熊。”雪莱以一副有荣与焉的语气道,“那次我们去西边的农场骑马秋游,不慎遇到了正在狩猎的棕熊,那东西真是吓死人了,站起来比骑在马上的我们还高——文森特先生很快就制服了它,边境警卫队的巡逻员听到动静赶过来时都很惊讶呢。” 安娜的喉咙无声鼓动了下。 很好,又刷新了世界观……这个世界不光有魔女(她本人)、有会用圣光术的神官,还有能单挑棕熊的猛士。 都怪威廉和跟威廉一起巡逻的那两个治安司司员,轻轻松松被美姨放倒(吓跑),害得她低估了天下英雄! 正暗暗蛋疼,安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安娜再次以小女仆的好奇口吻朝女主人打探:“这样一说,我都觉得文森特先生更适合当治安司干员呢,真是可惜了……威廉是在文森特先生离开后才当上干员的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文森特先生离开的那个月吧。”提起威廉便面露嫌弃的雪莱腻味地道,“治安司的两位干员,刚好有一位在那个时候获得了去城里某位男爵家当家族骑士的机会。” 安娜心头一跳。 一个很能打的训熊猛士,五年前刚巧来到贝壳镇,刚巧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住进兰斯家,刚好在四年前有事离开;治安司的两个干员编制刚好在当时空出来一个,威廉刚好获得兰斯勋爵的举荐,填上了这个位置——又在四年后的今天,威廉失去利用价值的现在,这个训熊猛士文森特又刚巧回到了贝壳镇。 安娜定了定神,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或许就在她跟女主人闲磕牙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只是这些话是不可能跟女主人说的,所以安娜也只是顺着雪莱的话头往下聊:“真厉害——治安司的干员还可以去当骑士的啊,难怪能拿到那么高的年薪。” “就算当不了骑士,干得好的话也是可以被领主大人重用的,治安司的干员本来就是这种类似于跳板的职位。”雪莱嫌弃地道,“另一位干员明年就能调到边境警卫队去,这是镇政厅内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儿,只有威廉不知进取。” 安娜知道如果谈论太多威廉会影响到雪莱的心情,适时转移话题:“边境警卫队是比治安司更厉害的地方吗?” 雪莱被小女仆的天真逗乐了,好笑地解释道:“那可不仅仅是更厉害的问题——边境警卫队是效忠于领主的强大卫队,也是贝壳镇二十多万人的安全保障,如果不是这支实力强劲的五百人卫队,会闯到村庄、农场里和矿场上来捣乱的就不仅仅是野猪和棕熊了,西边的荒野里可是有强盗和马匪的。” “天呐,真吓人!”安娜适当地大呼小叫,“我长大的村子离西边的荒野很近的,真可怕。” 雪莱洋洋洒洒地说起边境警卫队的功绩,挂着求知表情倾听的安娜,心下一片平静。 看来这就是领主的武装力量了,以女主人对这支卫队的描述和称赞,大概率这支队伍都是人均战斗力不低于训熊猛士文森特的猛人。 只是稍微假想一下,安娜便体会到了兰斯勋爵的压力……难怪这老登图谋个威廉的“绝户财”也得慎之又慎。 下午两点,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到阁楼上做了十五分钟的“无视野练习”,把自己的脑力消耗干净,又下楼磨豆浆做豆腐、顺带再把前院清理一遍。 不需要准备女主人的晚餐,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安娜看看外面的天色,戴上头巾,换上皮鞋出了门。 对镇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无比神秘的福特街全长其实不到一千米,步行仅需十来分钟。 经过001号兰斯家的宅邸,再往前走上几十米就能看见街口处治安司的半露天岗亭,以及守在岗亭内的两名司员。 安娜从岗亭前经过时,一名司员看了眼她身上的女仆服便收回视线,继续与同事闲聊。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旁敲侧击地从瓦伦太太那里打听过了,只有体面人和体面人的家仆能畅通无阻,其他人进入福特街是会被严格盘问来历和目的的,一般人想要走进来的难度超乎想象。 走出福特街,就进入了镇中心的教堂广场。 约摸有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铺着历史感厚重的石砖,种着成排的常青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广场的西北角能看见停放四轮马车的车棚和维拉教会的教堂;广场另一侧的东北角深处、教堂的斜对面,则是用高墙围起来的、雪莱小姐工作的镇政厅。 人行道上的安娜侧头远远观望了下那座规模宏大、比兰斯勋爵家的主馆还壮观的教堂,又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与教堂广场面对面的,是一大片保留着泥土地面的空地,也是当日帕特里奇家的车夫安东尼将安娜送到镇上来时,停放马车的地方。 安娜默默收回视线。 福特街的住户九成以上都有农场或乡下的土地,每个月的月初,农场或村里的大管家就会安排人手,将粮食、蔬菜和肉送到镇上来,这块儿空地就是留给各家安置车马的地方……当然,这种盛况和雪莱家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继续沿着国王大道往西走,又十来分钟后,安娜来到了市场区。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市场区最大的集市,其余周末算是小集市,至于平时的话,市场区只能算是很普通的一条商店街……街上的行人不多,临街的商店约摸只有五、六成开着门,路边的空地上也只有少数兜售小菜或其它杂货的摊位。 安娜经过一个摆着稀稀拉拉几件破烂衣物的摊位时,摆摊的妇人看到她身上的女仆服便眼前一亮,热情地出声招呼:“日安,女仆小姐,你那儿有不要的旧衣物吗?我可以给你开个让你满意的回收价!” 安娜目不斜视地从摊位前走了过去。 她很快就能掌控雪莱家的经济大权,犯不着做多余的事—— 走出去几米,安娜又倒了回来。 “什么旧衣物都要吗?”安娜目光炯炯地对满脸期待的妇人道。 “都要,什么都要。”妇人搓着手弯着腰,满脸堆笑地道,“只要是能穿上身的布料我都要,哪怕是一小块布头,也会有它的价钱。” 安娜略略点头。 雪莱家的二手衣当然不能卖,那会损伤女主人的体面……不过每周三和周五的扔垃圾日,邻居家丢出来的垃圾里是有破旧衣物的——毕竟体面人家的仆人也得穿着体面,仆人都不能上身的衣物自然只能扔掉了。 当然,卖旧衣物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娜需要一个能低风险、低成本获取到外界信息的情报渠道。 一个会机灵地向体面人家的女仆求购旧衣物、还能给旧衣物找到销售渠道的人,想来应当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安娜故意略作思索后,为难地道:“但是……我并不能经常来街上。” 妇人果然如安娜推测的那样灵活通变,立即眉开眼笑地道:“我叫泰娜,我的大儿子在马蹄街的浆果酒馆当打杂,我女儿在新工坊区那家诊所里当煮饭女工,我住在我身后这条巷子里,从这儿走进去,左手边第六扇门就是我家——如果我不在这儿摆摊,那我就肯定在家里,你可以随时上门来。” 安娜眉毛一抬,更满意了,儿子女儿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工作,当妈的还是个有生意人素质的周全人(会考虑到年轻女仆的安全顾虑自报家门),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线人人选了。 “你好,泰娜,你可以叫我安娜。”安娜微笑着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这周之内上门拜访,希望届时能达成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18、运气真好 第十八章 十一月一日,周二。 安娜带着份用面粉加上洋葱、葱叶、蒜黄做成的煎饼出门,到隔壁020号庭院的侧门处等待了会儿,他们家的洒扫女仆便带着两小时前才送到斯蒂尔家的贝壳镇时报走了出来。 “我刚走到门后面就闻到香味了——真香!”饿坏了的洒扫女仆恶狠狠咬下一大口煎饼,一面用力咀嚼,一面口沫横飞地道,“安娜,你要是什么时候不做女仆了,去马蹄铁街找个小酒馆自荐当厨娘,肯定也能赚上不少钱。” 安娜笑着道谢,不动声色地收好报纸,嘴上习惯性地打探道:“我听说好像是哪儿出了什么事,莫里斯神官有两三天不在镇上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你要是说别的我还不清楚,莫里斯神官去哪儿了这事儿我刚好知道。”洒扫女仆得意地一笑,“我们家太太在落日湖那边有两座山,用来种竹子和松树。昨天负责看守那两座山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是有人在湖里看到了怪物,莫里斯神官正呆在那儿到处找怪物踪迹呢。” “噢——真惊人!”安娜装得像是头次听到这个消息一样,十分惊诧地道,“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莫里斯神官不会遇到危险吗?” “这就不清楚了,传信回来的人也不知道。”洒扫女仆有十八、九岁年纪,比小伙伴威莉稳重一些,并不会满嘴跑火车,很是实诚地道,“不过听来传信的人说兰斯勋爵也派了一些人手留在湖东村帮忙,莫里斯神官应该是安全的吧。” 安娜嘴角上翘,同样很是真诚地道:“那就好,都快到新年了,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坏消息。” 虽说洒扫女仆平时能提供的消息无非就是斯蒂尔家的一些八卦、没什么正经事,但稍微用点心、维护好这条情报源也没坏处——这不,她现在就知道兰斯勋爵跟莫里斯神官勾搭上了。 到了中午,雪莱小姐回家来用午餐时,很是大气地将一小袋子金币放到了桌上。 “这是四金币又八银币,我上个月的薪水。”拮据已久的女主人阔气地道,“我拿走两金币用于其它开支,你再将其中一金币送到新工坊区的红馆裁缝店,让她们家给我订做两套常务次官的正装,剩下的一金币又八银币由你分配。” 安娜恭敬地称是,并在雪莱小姐取出两枚金币后,上前把钱袋拿到手中。 银币是很有购买力的,一银币就能买到一袋三十五斤装的黑麦粉——虽然这种最便宜的黑麦粉加工得很粗糙、麦麸全在里面,但加上几十铜一麻袋的红薯土豆的话,就足够让三到四口之家吃上一个月。 当然,雪莱小姐这样的体面人不可能吃黑麦粉,不过就算提供给体面人的精加工面粉三十五斤一袋就要二银五十铜乃至三银,买上一袋也足够她们俩吃上一段时间了。 以安娜的精打细算,这笔钱不仅足够覆盖家用,还能有富余。 待安娜将午餐端上桌,心情比昨天还好的雪莱小姐又喜滋滋地道:“今天有两个好消息,第一个你已经猜到了,安娜,我接任了常务次官。第二个你肯定不能猜到——威廉不会再出现在镇政厅了。” 安娜“咦”了一声,惊讶地道:“不是说威廉会只是会失去干员一职吗,他连普通司员都做不成了?” “没错。”雪莱小姐幸灾乐祸地道,“领主大人的车队是今天一早回到镇上的,当他亲临镇政厅时,威廉那个家伙居然无故旷工,你都不知道治安司的长官脸色有多么难看,领主离开后,他就宣布了开除那个倒霉蛋。” “噢,真不幸。”安娜也附和着露出看热闹的笑脸,“这样的话,他就只能当个无业游民了吧。” “不,他还能回乡下去种地。”雪莱小姐嘿嘿笑了两声,捉狭地道,“他们家那块地有百来亩地是可以种出庄稼的耕地,还有一座能用来种树的山,要是他愿意踏实点儿从头慢慢经营的话,也不是不能赚出一份新的家业,再娶上一个农夫的女儿,也许他的后代还有重回镇上的希望也说不定。” 安娜笑着附和。 虽然家中落魄但仍然有老本能吃、只□□制面粉只穿订制着装的雪莱,会看不起乡下、看不起农民是很正常的事……哪怕雪莱家连地都没有,说起来比被算计被吃绝户的威廉还磕碜点。 送走精神抖擞的新任常务次官小姐,安娜没急着去做家务,小跑上二楼,把起居室的地图册再次翻了出来。 昨日下午趁着不用准备女主人的晚餐,安娜把贝壳镇转了一圈,将除了火车站(没买车票不让进)和镇政厅后面的领主府(不让进)之外的地方都踩了次点。 综合来说,约摸有个两万多人口的贝壳镇算是比较生机勃勃的,比安娜上辈子旅游去过的那些冷清清的欧洲小镇热闹得多,镇内的街区也主打一个阶级分明: 位于国王大道西段的市场区是小生意人和工坊工人的街区,一部分家中没有工人、靠做零活维生的穷苦人家也挤在这条街上。 从市场区往上走、位于镇子北面的新工坊区,大半区域是制作皮具、家具、竹编制品等初级工业品的厂房区,另一小半区域则集中了只对中高档次人群提供服务的门店,例如诊所和只接受订制的裁缝店、皮具店等。 从市场区往下,位于镇子西南侧的马掌街和位于镇子南侧的老工坊区,则是属于矿场工人们的街区——住宅大多是一到两层高的平房,住户的精神面貌和衣着打扮都比市场区背街巷的那些小生意人好得多。 沿着老工坊区往东走,位于镇子东南侧的马蹄铁街,则集中了整个镇子为数不算多的中产人家……基本上全是镇政厅的职员,或受雇于大户人家、为副特街住户及部分长期住在城里的体面人代管生意的“职业经理人”。 安娜用手指在地图上马蹄铁街的部分敲了敲。 威廉不太有可能像雪莱小姐期望的那样回乡下种地,兰斯勋爵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威廉也不像是会在领主返回镇上这种重要日子里无故旷工的人——这家伙确实蠢,但蠢不蠢和会不会钻营、想不想钻营是两码事;从他还知道去追求温迪·兰斯小姐、去酒会上找体面人家的小姐搭讪就知道,这货想往上爬的心应当相当坚定……也就是因为太蠢所以没啥屁用罢了。 “无法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到镇政厅报道、无法出现在领主眼前……”安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这家伙不是被杀掉了,就是被软禁了吧。” 安娜至今未曾接触过兰斯爵士,她无法判断这个老登是会简单粗暴地直接弄死威廉,还是会稍微用点手段废了他。 从安娜的立场出发,她自然是希望威廉此刻还活着的,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行。 “若是这家伙有一半的可能还活着……他会在哪呢?” 安娜盯着地图上的马蹄铁街看了会儿,缓缓摇头。 威廉这个人再怎么不讨喜,也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他在领主那儿还有着点儿投献的烟火情;如果他没病没痛的忽然传出死讯,恐怕会有人疑惑他的死因,尤其是当下这种领主还在镇上的敏感时期……从这个角度去考虑的话,威廉确实还能有五成的生机。 但无论他是被软禁还是已逃亡,都不太可能还留在住着大量镇政厅职员的马蹄铁街。 “情报实在太少了——也罢,既然没招,就碰碰运气吧。” 安娜下楼快速收拾餐具、打扫厨房,用半小时的时间把属于女仆份内的活儿做完,便戴上头巾快步出了门。 001号兰斯勋爵家的宅邸占地面积很大,围墙离主人家住的主馆和给仆人客人住的别舍都很远,所有建筑皆超过了安娜那仅有五米的无视野感知范围,望宅兴叹的安娜只能默默离去。 十来分钟后,安娜来到市场区。 市场区总长度也只有几百米,临街商铺和存放货物的库房是不住人的,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大几百户人家都住在两侧背街巷子中的棚屋瓦房内。 矿场的高危工作环境注定矿场工人会养成抱团习性,而抱团的人群通常也有排外特征,若威廉存活,被关押或是躲藏在矿场工人街区的可能性都不大。 相对来说,人员复杂、人群流动性更高的市场区,关押或是躲藏都更具隐蔽性。 安娜站在一条巷子前,暗暗吸了口气,抬步走进去。 小生意人、卖苦力的力夫和工坊工人的收入要么不稳定、要么相对微薄,他们居住的房屋密集逼仄、空间狭小,正好在“路过”的安娜能靠无视野感知能力隔墙窥探的距离内。 花了十来分钟时间“闲逛”完一条巷子,感觉头部神经隐约抽痛、脑力也有些吃紧的安娜赶紧暂停下来,找了个角落呆着休息。 偶尔从巷子里路过的本地住户好奇地打量站着不动的安娜,在看清她身上的女仆服后,又都赶紧收回视线、匆匆走开——体面人家的仆人,对于这些市场区背街巷子里的居民来说也是不能招惹的。 花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连续“逛”了好几条暗巷、“浏览”了三百多户人家后,安娜的脚步在一间土墙瓦房前停顿下来。 一秒后,安娜又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往前走,直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拐往下一条巷子时,才像是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那间矮小的瓦房。 那间屋顶铺着破烂瓦片、墙壁只有墙根处垒了砖块的、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土墙房内,安娜“看”到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裹着厚毛毯、蜷缩着窝在草堆里,面部严重肿胀变形、眼眶和面颊都有被利器劈砍造成的狰狞伤口,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确认此人身材颇为高大,远超一般人。 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用纱布给前者伤口上药的男人倒是没有受伤,那张满是大胡子的脸和胖壮的身形安娜很是眼熟——没记错的话,此人应当是曾经和威廉一起在福特街巡逻过的治安司司员。 安娜收回视线,愉快地哼出家乡小调。 “——运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