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追真的追到老婆了怎么办》 1. 第 1 章 “宁梧,笑一下。” 酒杯数不清多少次的被递到了宁梧手里。 宁梧脸蛋发热,脑袋泛晕,还是扯着嘴角,左颊露出一点梨涡。 在经纪人不停催促下,一咬牙将酒仰头灌进喉中。 男人心满意足地吐出烟圈,往他身边更靠近了些,眯成细缝的双睛从他雪白的脖颈一路往下,停留在被衬衫遮得严实的身体。 他没好意地调侃:“宁梧,你还真是想拍戏啊。” 宁梧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 玻璃杯里的酒液摇摇晃晃,在金辉灿丽的反射下,映出一张琼琚生辉,无出其二的漂亮脸蛋。 灯芒映照下倦怠的桃花眼,偏瞳珠生得乌黑圆润,给人一种温吞的清纯柔和感。 尤其此刻眉眼低垂,只剩下被时日磋磨后的妥协。 经纪人何晨靠在椅背,同样点起一支烟,看着宁梧不得不屈下脊背,成为他从前最看不起的模样。 宁梧就是太蠢了。 这样一张十年前在荧幕上大放异彩的脸,如今却要在这满是烟浓酒醉的包房里低三下四,像个还没入行的小演员一样去讨好资方。 如果早聪明一点,乖巧一点,早多点领悟,懂得顺从和用自己的的价值去交换等价利益。 何至于虚耗这几年呢? 此刻的宁梧恹恹靠在椅子上,眉心微蹙,雪颊泛红,显然已经不胜酒力,不断吐着发热的呼吸。 张总一手扶上他手臂:“喝醉了吧,哎,怪我,这酒是好酒,就是度数高了点,你们年轻人喝不惯,楼上有房间,我带你去休息?” “张总,那部悬疑……” “你不要着急,多晚了,等明天,你想要哪部就是哪部……” 这回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宁梧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何晨。 何晨呵出一口烟圈,也不再瞒他:“你和合众签了五年,你还想过三年现在的生活吗?”如同鬼魅一般,在烟雾缭绕中吐出引诱的字眼,“我知道你想拍戏很久了,宁梧。” 在那只油光发亮的猪蹄搭在大腿上时,宁梧先是神色微怔,而后不知哪来的力气,重重一推,骤地起身。 椅子被小腿撞开,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刺声。 尚还维持着笑意的经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吓,打了一个哆嗦。 “宁梧?” “……你骗我?”宁梧看向何晨。 他嗓子哑得很,话语也断断续续,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讲出来:“这么多年,我……就算没有戏拍,也把你当做可信的经纪人,朋友……” “想拍戏有错吗?”宁梧一把拽起他的领子,衬衫随着动作被拉扯,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我想拍戏有错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宁梧,你疯了?”何晨怒道。 酒精作用下,人的决定和行为都会比平日更激进许多。 宁梧抖着手,胡乱抓了一通,摸到起桌上还剩下大半的酒杯,猛地朝着何晨脸上泼去。 也许明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所以本能抵抗时的无力与痛苦才这样剧烈席卷了他。 他知道,何晨的下一句话一定是威胁——你还想不想干了? 于是,他也提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干了。” 玻璃杯被随手砸落,一地刺啦碎响。 跌跌撞撞的青年抄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逃离一般扑向门口。 房门被关上前,还听到张总风度翩翩笑了一下:“年轻人嘛,有脾气是好事。” 口袋里不停传来震动,宁梧摸到手机,按断何晨的语音通话。 对方很快又发来微信消息:【张总手上有很多明年的s级项目,你想拍戏,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你听我的,我是为你好】 细心打理的刘海早就乱了,垂落下来,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 指尖在字符上慢慢地挪,拼出一个“滚”字。 何晨:【张总脾气好,你赶紧回来道歉,要是真惹恼他,你之后连客串机会都不会有】 何晨:【你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 屏幕上多了一滴水珠。 指腹沾水以后,拉黑的动作都尝试了许多次才成功。 下一秒,短信发来:【你***的,宁梧,你最好别后悔!以后你跪着求,都不会有戏让你拍,喜欢被雪藏,那就一辈子别出现了】 宁梧真的看不清屏幕了。 更多的水珠,像止不住似的,啪嗒啪嗒落在眼前一方小小的显示屏上。 他用手背捂住双眼,狼狈地靠在墙上喘息。 通往饭店后门的走廊很长,酒劲又上来了。 宁梧单手松了领带,衬衫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透风,一步一步地,扶着墙往外走。 混账。 都是一群混账。 来之前何晨的那通电话,信誓旦旦说有部很适合他的剧本,公司全力为他争取下来了,今晚吃顿饭认个人,让他好好谢谢资方。 于是宁梧翻出快要落灰的正式西装,做了造型,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晚上嘴唇笑得发僵,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想尽一万句感谢的话。 结果从头到尾就是个鸿门宴。 年近五十的老男人,肚子比吹饱的气球还大,满口黄牙,一身酸臭味,还想对他潜-规则。 要不是懒得再多待一秒,宁梧真想问问这个张总,都这么老了,那东西真的还能有半点用吗? 也想问自己,席上的情形他看不懂吗?公司什么逼样他心里没数吗,就是抱着一丝希望,才会被这种谎言骗上当一次又一次。 他就是太想拍戏了,他有什么错? 今天的酒是张总带来的,后劲很强,是为着专门想把人放晕的。 宁梧垂着脑袋,也没看路,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与前头来人撞了一下。 脚步后退,又被抓住手腕,茫茫然抬起脑袋,只看到个比自己高约莫一个头的大个子。 黑色卫衣,带着口罩和棒球帽,戴在右耳的无规则几何形耳钉泛闪,眉压眼,冷峻的凶相十分明显。 对方瞳色特殊,比常人更浅点,目光落在自己微敞的领口前,大概是觉得有伤风化,微皱着眉心,透出点锋锐的戾气来。 宁梧眯着眼打量男人。 是不是在哪见过? 转念一想,这家饭店本来就比较私密,不少圈内人都会在这里约饭,圈子就那么大,见过一两面也正常。 “……抱歉啊。”宁梧拉了拉领子,偏过头。 对方脚步顿了一下,视线掠过他被打湿的睫毛,语气有些冷硬:“要不要帮忙?” 宁梧匆匆回道:“不用。” 他想抽出自己的手,许是喝多了酒,第一下竟有些手软没推开,没等开口问询,男人已经放开了手掌。 肌肤接触的热意渐渐消散,点头表示感谢后,宁梧慢慢越过男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灯光下交错又分离,各自奔向目的地。 * 已入了秋,夜晚的风总是带着凉意。 宁梧戴上口罩,从酒店后门出来慢悠悠到了街头,凉风吹起着额间的碎发,像是扑面而来的薄冰,无端端令他打了个寒战。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他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六岁被大导选中以童星的身份爆火到家喻户晓,曾经也有数不尽的本子摆在面前任他挑选,所有媒体都毫不吝舍夸赞的演技和长相。 人人羡慕的天胡开局,怎么就被他倒霉的一步步走到穷途末路。 他走到江边,撑着扶栏仰起头。 江对岸写字 楼五颜六色的碎光落在半阖的眼皮上,夜风缱绻,柔软的发丝亦如蒲公英般,蓬松地散在风中。 澜城高楼林立,无数写字楼直到半夜也灯火辉煌。 这栋位于市中心,近百层高的写字楼上大屏永远放着一个又一个当红的明星,宁梧远远看着,认出了大屏上那两个相互依偎笑着的男人。 去年现象级爆火的一部双男主剧。 主演之一和他年龄差不多,混了近十来年娱乐圈默默无闻,和另一个小透明搭档以后,两人一跃飞升为顶流,代言资源接到手软,粉丝直接爆杀混迹多年娱乐圈,手捧无数奖杯的影帝。 再之后,各家视频平台当即启动了不少双男主项目。 虽然是捷径,但也代表着官宣就基本等于赌上前程彻底和相方绑定,解绑提纯困难至极,对往后事业百害而无一利。 各家粉丝都极力抵制正主接双男主,但凡有点名气的演员接了,都要被放在公共组群嘲,笑他是个为了红不择手段的下海咖。 可话也说得好。 赚钱从来不嫌磕碜。 比起没有戏拍,下海算什么。 如果仅仅因为要与男人演亲密戏而有失声誉刻意相避,那还配叫什么演员。 人至末路,反倒什么也不怕,什么都能豁出去了。 宁梧肩头起伏,微风又卷着满地落叶,哗啦哗啦,伴着远处孩童的嬉闹玩笑,漫天繁华之下,他几乎快融在了这片大树的阴影中。 越被逼着妥协,脑中念头也就越是坚定。 ——既然不让我上桌,那我就不要再吃你们的饭了。 他不仅要下海,还要轰轰烈烈的下。 宁梧在圈内的好友不算多,唯一说得上话的知心人却只有一个,叫白绪,是多年前合作的对象,如今对方不温不火,勉强能算得上个三线。 他掏出手机,找到白绪的熊猫头像: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双男主的项目试镜? 对方回得很快,震惊熊猫表情附带一句话:【你疯了,你也想下海?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宁梧靠在栏杆上,嗓音砂纸般的哑: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可我还能怎么办啊,这两年没你接济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我连那些只露个面的配角都接,还差下不下海?下海我还有活路,再这样下去,和等死有什么差别。” 从决定离开饭桌那一刻,他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重复着说:“我知道我很傻,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朋友一场,你帮帮我吧……” 对面沉默好一会,似乎长长一声叹息:“宁梧,无论哪条路,怎么走,都是有代价的,你……” 他话没说完,宁梧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人闲暇聊天时,白绪曾无数遍感叹:“你这张天生要在大荧幕的脸,怎么能去演那些无趣又消费年轻的剧呢?” 宁梧握住手机,声音被风卷得微渺:“可是,人总得先活下去啊。” 白绪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给他转来了几个项目的演员招募。 目前还是小项目居多,毕竟谁也不知道爆火会是偶然还是常态,多只是抱着试水的心态,稍微大点的ip主角都是被关系户争抢,也轮不到他们。 身高……长相类型…… 一个个筛选过去,只剩下一两部符合的。 白绪也同样点了其中一个:【这部《陌路》,是剩下里面ip最大的,第一男主定了,是云桉新签的网红陈昊,第二男主是医生,我记得你十六岁就演过医疗剧,可以试试看。】 宁梧打开网页,搜了一下原著。 校园到职场的破镜重圆狗血剧,高光在第一男主身上,第二男主走的是暗恋多年的路子,虽然是第一男主的陪衬,但好在脆弱戏份多,比较能够虐粉。 试镜时间就在三天后。 2. 第 2 章 说是都在观望,但面对这部目前看来投资最大,最有爆势的ip而言,虎视眈眈的人绝对算不上少。 常年在网剧客串小角色的,火了几部短剧的,刚入行不久不想努力的,大部分都是有点名气的十八线。 不过要论场上起名声最差的,那可还真得数他一骑绝尘。 试镜的剧本都是现给的,但一涉及到演戏,平常脑子有些慢半拍的宁梧瞬间就妙手天成了。 他从小演到大,以最高分考上的全国最顶尖的戏剧学院,更复杂的心理都揣摩过,演点这种小狗血当然手到擒来。 也如愿以偿看到了导演眼中的赏识。 几天后,他等到了这部剧选角结束的通知。 只不过是通过网络。 营销号开始大篇幅发通稿,在传定了的第二主演是梁宏。 梁宏比宁梧还大个四岁,在娱乐圈演炮灰摸爬滚打许多年,好容易前段时间凭着一部小爆剧演了个深情男三吸了点粉,但没能转化成多少死忠。 估计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干脆铁了心想下海搏一把。 宁梧刷着微博的手变得停顿,眨了眨眼睛。 他放下手中还夹着书签的原著,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了,熄灭屏幕,慢吞吞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很快,他又打开了手机。 白绪发的那堆组讯上都有剧方联系,宁梧没管适不适合,是不是一眼烂片的跟风制作,都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写了简介,表达自己真的想要出演的意愿,一条条发到联系邮箱上。 午后的风是舒缓的,通过大开的阳台吹到客厅,窗帘骤起骤落,保持抬起姿势的手臂肌肉累得发酸,宁梧盯着尚还空空如也的回信箱,手机就在此时滋滋地震了起来。 宁梧接起电话,愣了一下。 “王导吗?” “是我,”导演直入主题,“你演得很好,但出品那边不选你选梁宏的原因,是觉得你和陈昊相貌上不是很搭。” 就差明说陈昊那张聚成一团的面糊五官太丑,跟他一起演怕被艳压了。 隔了几秒,宁梧在电话对面迟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不过宁梧,我有个朋友,她最近手上也有个双男主,刚立项,还没公开招募试镜演员,我们前几天聊过剧本,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你可以试着跟她争取一下。” 导演传来一张微信名片——陆展澜。 陆展澜是个以擅长拍人拍景出名的女导演,此前拍的几部短剧都以出圈的形式爆火,连带着演员也上桌。 这部双男主是她指导的第一部长剧。 陆展澜对他的主动接触表现得很积极:“可以,你来试试。” 这部剧情况比较特殊,投资出品方是华章传媒,手笔非常大方,打定主意要出好剧的同时捧人,对陆展澜的能力给予高度信任,选角也有足够的决定权。 宁梧第二天就和陆展澜碰了面,他来得匆忙,路上还堵了车,为了不耽误约定时间,几乎一路小跑赶到陆展澜家里,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衬出水洗般清亮的一双明眸。 这不是正式的试镜,助理将一小段剧本丢到他桌前,眼中嘲讽之意转瞬即逝。 谁不知道宁梧的演技被全网嘲,居然还敢毛遂自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演起来五官扭曲四肢不调,那还不如去拍动物世界。 要演哭戏,还是不甘的哭。 这宁梧能演得出来才有鬼了。 结果宁梧上一秒还在平复呼吸,下一秒再抬头时,乌睫轻颤,烫热的眼泪倏地滚落下来,啪嗒啪嗒滴在手里剧本,泅出零星的小水洼。 ……助理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谁? 这还是那个演技烂到蝉联金扫帚被笑话好几年到不敢演戏的宁梧吗? 不是说他演哭戏要在剧组随时准备十瓶眼药水还有不停NG吗? 他可是和陆展澜特意选的哭戏想看宁梧知难而退的! 眼前这个哭起来楚楚可怜又带着韧气逞强,丝毫不输电影节精彩镜头的建模怪是谁?! 陆展澜也疯狂怀疑起网上对宁梧演技传言的真假,她看着宁梧在自己说可以了之后礼貌地笑了一下,匆匆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水迹,又变回了笑起来温温和和,带着懵懂无措的真挚。 陆展澜:“……” 这要是不马上定下,她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职业素养摆着,陆展澜还是决定提前提醒他:“全片会围绕着另一个演员做高光,你的角色人设并不算好,很多时候都要为另一方服务,而且出演双男主……你也知道现在舆论的影响,还是要演?” 宁梧点头。 “要不要先看剧本再决定?” “不用,”宁梧坚定地说,“我想演,只要能演,多差的角色都没关系。”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的下海之路竟在小有波折后,依旧达成了最初的目的。 与此同时,另一位男主的资料被发送到了他手机里。 他往上划,首当其冲的照片就是个穿着选秀制服的公式照。 照片中男人微仰着头,脸部轮廓深邃,鼻梁很高,颧骨下方长了一颗痣,大概是因为瞳色有些特殊,是混着蓝的深灰色,看镜头时,总像带着一股凉薄的冷意。 宁梧眼睛微微放大,“嗯?”了一声。 他认识这个人。 徐朝闻,今年1月刚满18,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在当红选秀节目登峰造极的男团KAIROS-7里,决赛夜以第三位出道。 年初这个节目播到第八期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自己便宜,当时还作为助战嘉宾去了一趟。 排练一共也就三天,说是和选他的某一小组在舞台上合作,实际上也就走几个位交互一下眼神唱两句词,主要起到一个镶边美化的作用。 当时去得匆忙,也没注意到徐朝闻,更不在一组,自然想不到大半年过去,他俩居然会成为能够合作的关系。 他继续往下看。 登峰造极结束已经有三个月了,但徐朝闻在网上的风评其实并不算好。 一共十三期节目,从第一期初评级开始,镜头就没少过,广告接到手软,虽然歌唱得一般四肢不协调,但还是被硬生生靠着192的大高个和忽视不去的猿背蜂腰倒三角超模好身材拿了个B评级。 投票排名仰卧起坐,好在从来没有跌出过出道位。 粉丝溺爱导师昧良心节目强捧,妥妥的皇族太子爷,连出道夜直播都特意只给他一个人修了电音。 原来是从小一帆风顺的太子爷。 这业务能力……当idol是有点困难,怪不得要下海。 毕竟相比一路吃苦从配角熬,想要一举成名,下海可算得上是捷径中的捷径了。 只能希望太子爷演戏也能敬业一点了。 陆展澜看出他的惊讶,笑了笑,道:“下周有空吗,我带你见一下徐朝闻。” * 徐朝闻一身纯色黑T走出京大校门,他身高体型都太过引人瞩目,即使棒球帽檐盖了半张脸,还是能被轻易认出。 一路的低声讨论与好奇目光,追随着他坐上门口那辆车身奢华而蛮横的迈巴赫SUV。 正值盛夏,车内提前开足了冷气,冲淡了一路的热意。 他面色漠然,单手摘了棒球帽丢在一旁,露出挑染银白的一头深蓝发色,散漫地靠在靠在后座上,随着车身启动,手上噼里啪啦打着字。 泛着亮光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公共组讨论。 [i耽改进。。。花瓶是不是要下海了?][hot] 首楼就在爆料,说自己朋友是某耽美项目的工作人员,前几天在负责选角试镜,结果偶然在一群糊逼中看到了花瓶,试的受方,还说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能定下。 组里潜水的业内人士其实不少,很快就有人爆料是陈昊的《陌路》,时间也对上了,随后热心人士还po上了《陌路》原著的内容梗概和两个主角人设。 宁梧花瓶的黑称最开始就是这个公共组传出去的,全篇的代称虽然都是花瓶,但一眼就能解码。 虽然近几年没什么戏,但宁梧实在曾经家喻户晓过,人人都想吃一口瓜,顺便嘲讽花瓶的演技又要祸害剧组和对手演员,很快帖子就刷了几百层。 102L:[链接]我怎么看yxh说受定的是lh? 122L[楼主]:适配度肯定是花瓶,另一个就是放出来翻炒溜人的。我朋友看了试镜,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场上就花瓶演得最好,导演都看呆了,肯定是他没跑,这架势是要翻红啊。。。 徐朝闻移上回复栏,以极快的速度打字。 245L:装什么业内呢,第一,花瓶演技烂得人尽皆知,谎都不会撒也要来上红稿,第二地球没了花瓶都不可能下海。 260L:确实,花瓶最爱装清高还有人不知道吗?怎么可能看上这种自降身份,还要被迫跟人捆绑卖腐的下海剧。 267L:我记得245L的哥哥。。本组专业花瓶黑,精华区两座逐帧扒演技的千层高楼都是他开的 269L:花瓶那堆烂剧多看一眼都是工伤,哥哥深柜吧。。。 转眼帖子又叠了几十层。 一堆莫须有的博眼球假料。 徐朝闻懒得继续浪费时间,回了句“花瓶下海我吃”,习惯性地切到了微博 。 宁梧的微博已经一周没更新了,第一条还是营业拍的九宫格,配文秋天到了加上个枫叶的emoji表情。 图中宁梧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卫衣,毛绒绒地坐在满是枫叶的路边,身边放着一杯烤黑糖波波牛乳茶。 夕阳余光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柔软的栗金色,伸手接住下落的枫叶时,水洗般的眸子湛湛生光。 徐朝闻渐渐放松地浏览着评论,手机冷不丁传出了一道提示音。 界面上方同时推送特别关注发了新微博。 他的特关只有一个人,徐朝闻眉头顿时微微皱起,下滑的动作停滞。 宁梧NingWu: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希望你们能陪我一起走接下来的路[加油][加油] 配图是一本打码的,旁边放了咖啡,码打得很严实,看不出是什么。 好几分钟过去,底下回复除了一如既往舔他这张脸的粉丝路人,几个铁粉问哥哥是不是要进组了,更多则是的是嘲他还记得发微博,天天不工作别爽死了。 徐朝闻动作一顿,从后台再次切回热帖,再次看到了“花瓶下海”的关键词。 一瞬间燥意从脊髓直冲大脑,令他无端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车辆缓缓减速,司机停好车,提醒道:“少爷,到目的地了。” 徐朝闻没有理会,飞快点开微博私信。 “你真要拍陌路?” “你公司吃白饭的吧,什么ctbz,选剧都开始摇摇乐了?跟陈昊这种早被扒烂的家暴咖卖腐也不嫌脏。” 平常两人私信界面只有宁梧的自动回复[谢谢你的私信^^],今天却主动给徐朝闻回了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小黄豆嘴巴勾出一道弧度,两颗大眼睛隔着屏幕懵逼又呆萌地看向徐朝闻,像是带上了一种淡淡的嘲讽意味。 徐朝闻脑袋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上来了。 什么意思? 嘲讽他? 少爷没动静,打工的自然不敢催促,迈巴赫在陆展澜的别墅前的街道足足多停了半个小时,徐朝闻才脸色难看的下了车,随着助理被带到一楼待客茶室。 陆展澜好茶,更是泡茶的好手,但显然徐朝闻不是,在他又往嘴里灌了一杯刚倒好的茶时,陆展澜眉头抽了一下,决定不再为他添了。 “你来之前我通知了和你搭档的另一个演员,应该快到了……” 徐朝闻压根没听陆展澜在说什么,一心在对着那个微笑表情疯狂地敲打屏幕。 “你真签了?” “你真要下海?你想好了?” “装得这么冰清玉洁人畜无害,钱捞不到就开始消费自己的演员声誉价值,出了名就不想好好演戏,怪不得演技烂成这样,正常的导演都不会找你吧。” “你不会以为会有人吃你这套吧?真以为是个人下海就能红?” “和你下海的相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要跟你这种装模作样的白莲花卖腐。” “说话啊,哑巴了?打算下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鉴于这位太子爷方才开始就心不在焉,陆展澜决定还是再提醒一下:“毕竟是同性情感,在确定之前可以稍微先沟通一下和对方的感觉……” 徐朝闻面无表情,微垂下的几绺刘海遮住凌厉的眉眼,他骨相本就偏深邃,看起来有些凶,现下抿着唇,更是宛如屏幕对面是什么深恶痛疾的仇敌,手指快得晃出残影。 脑袋里那团火球上蹿下跳,恨不得把四肢百骸都烧上一通,可胸口又绞成一块沾满水的抹布,潮湿拖沓,黏答答的浑身不得劲。 “陆导,我今天还有事,就先不……” 话没说完,好巧不巧,待客厅半掩的屋门处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来啦,来,快进来。”陆展澜起身招呼。 徐朝闻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直到看清来人时,浑身登时如过电般倏地一僵。 他在微博界面打满一半屏幕骂人小作文的私信对象,此刻正长身玉立,盈盈站在自己面前。 穿了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衬衫领口微开,乌黑发丝柔顺地贴在颊边,衬出雪清云净,琼琚生辉的一张脸,如笼在烟霞下的濯濯春柳,又如玉山倾颓的一只鹤。 身上是很淡的橙花香,混着甘苦的茶香一起萦绕在整间房里。 徐朝闻脑子一片空白。 似乎并未觉察到他的异常,陆展澜带着人走到沙发前。 “来,认识一下,你接下来的对手演员,《徒花》的男二号,宁梧。” 宁梧与徐朝闻微微鞠了个躬,脖颈皙白,眉眼弯弯,笑起来掩不住潋滟的光。 “徐老师好……久闻大名了。” 3. 第 3 章 赶来之前,宁梧再次在车上临时恶补了不少关于徐朝闻的喜恶避讳,比如他脾性不好,盛气凌人,他做足了准备,没想到才见面第一关就是地狱难度。 通常这个时候,对方应该沙发上站起身子,和他握手以示礼貌。 可足足半分钟过去,徐朝闻也没有半分反应。 宁梧伸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将手臂收回了身后。 好一会,徐朝闻才眼睫微动,眸光厉利地抬起眼。 眉骨阴影错在灰蓝色的瞳孔前,生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宁梧坐在相隔他约莫半米远的沙发上,不太自然地偏过脸,乌黑发丝中露出一点莹白的颈侧。 米色针织外套被他穿出一种清秀的淡雅,从宽松袖口探出的葱白指尖拢着白瓷茶盏,礼貌而温顺地搭在膝盖上,做起了自我介绍: “徐老师,你叫我宁梧就好。我们前几个月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登峰造极第三轮公演,我是你隔壁组的助战嘉宾……” 徐朝闻没有给他面子,冷冷道:“不记得了。” 宁梧道:“当时很着急,人也多,不记得是正常的事。” 他取出两只巴掌大小的檀木方盒往前递,盒子十分精致,隐隐约约能闻见清醇的草药香气。 一份给了陆展澜,一份给了徐朝闻:“但我之前看到节目,你说经常睡不好,这是我自己调的香,朋友说效果不错,你可以试一试。” 徐朝闻倒是没有拒绝,陆展澜很惊讶:“你还会这个?” “有段时间闲下来,学了不少。” 徐朝闻的视线再次落到他身上,宁梧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更像是野兽对待观察多年的猎物的一种打量或是审视。 他习惯聚光灯或是镜头,也习惯被粉丝,导演以各种目光看待,却唯独对第一次见面的徐朝闻生出一种很不适应的怪异感,以至分明是要合作的对象,却还是想要下意识避开。 “你很想演这部剧?”徐朝闻问他。 提及剧集本身,宁梧兴致高了起来:“是,这几天我还看了原著……” “——如果我不希望你演呢?” 话没说完,就被徐朝闻截口打断。 宁梧有些恍惚。 就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很少人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和伤人。 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问出一句:“是因为我……网上的评价不好吗?” “没有,”徐朝闻顿了一下,试图换个说法,“只是觉得,比起电视剧,电影可能更适合你。” 宁梧早就没有能选择的余地了。 他只道是徐朝闻担心自己的风评和演技,尽力地想去为自己争取:“我可以演好。” 徐朝闻没再说什么,目光从宁梧身上抽离,站起身子离开了。 装着香的木盒被对方随意拿在手中,看现在状况,徐朝闻似乎对他并不满意,这份礼物应该也会在出门被大少爷随便丢弃在哪个不知名的垃圾桶里。 陆展澜坐在他对面,小小的茶桌上水流如溪,茶香袅袅,貔貅茶宠反射着莹润的光泽。 宁梧脸上苍白还没褪去。 一杯泛着甘香的茶被递到他面前,消解了这股陷入沉闷的紧张气氛。 “朝闻家里和常人不大一样,性子也算不上好,之后开拍,也许还需要你多关照一下,”她说话稳健而有底气,看得出来是个气度不凡,有强硬主见的导演,“你应该也知道,华章传媒是这部剧的投资出品方。” 当初登峰造极无数人都没能扒出来徐朝闻这个华章太子爷的背景,只知道大少爷一件随便常服都五位数打底,连来节目时的跑车都是一辆限量款布加迪威龙。 而徐朝闻唯一传出的私下照片,还是在去年入营前,和辈分深厚,国际奖项拿到手软的知名大导梁守拙共进下午茶。 大概所有人都想不通,这样出生在起跑线的徐朝闻,又怎么会选择来拍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对他而言实在掉价的双男主商业片? 宁梧不去打探无关的事,嘴唇贴着茶盏,舌尖被忽地烫了一下,让他无可避免地回想到他人对他出演双男主同性剧情的评论。 比如从有印象起,约莫五六年前,这个名叫“鲨了你们所有人”,准时在他每条微博下面胡搅蛮缠的黑粉,今天不知道从哪得知他要拍同性剧,小作文和骂他的话流水一样地发。 当时宁梧顺手回复了他一个微笑。 他再次打开手机,看到对方满满一整夜的留言,最后的消息停留在几分钟前,是讽刺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去拍这种不入流的同性剧?不知道下海意味着什么吗,究竟还有没有把自己当做演员,还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和职业生涯,在不在乎会对以后造成什么影响?” “早就打算好了吧,就么久不拍电影,等着捞这一笔彻底退圈享受人生。” “宁梧,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陆展澜问他怎么了,宁梧按熄手机屏幕,微微笑了一下:“没事。” 是吧,他就是这么没骨气,世人尚且为五斗米折腰,他需要钱,又有什么错呢? * 徐朝闻在微博上私信了两天宁梧。 他这个月的svip留言额度提前用光,好在还有一万个小号轰炸,可是宁梧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过任何一句。 手机被他足足砸坏了三个。 徐朝闻的剧由华章全权负责出品,自然也包括制片。 太子爷电话难得打来,制片恭恭敬敬,结果等了半天,等不到个一二三四,他试探着问道:“小徐总,是不是对选角不满意?” 徐朝闻依旧是沉默,最后挂断了,制片当然不敢没当回事,又赶忙把电话打到了徐朝闻大十岁的亲哥徐知行手上。 徐知行与坚持要在国内上学的徐朝闻不同,初中起就在海外留学,跟着父母打理生意,如今回国事事亲力亲为,一面要学习接手公司,一面还要给他弟突如其来的各种想法擦屁股。 想进娱乐圈,就专门买一个公司捧他玩,想爆火又没有电影演技,就演一部堪比电影配置的双男主,徐朝闻已经为他把路铺得稳稳当当,就差请柏林影帝来给他作配了。 徐知行刚开完股东会谈论公司下一季度主研发项目,从一堆数不清的数字里脱身,转头就是制片诚惶诚恐跟他说徐朝闻又开始不说人话。 徐知行:“他对手演员是谁?” 制片回答:“是宁梧,是不是小徐总不太喜欢和他搭戏?听说小徐总见宁梧第一面就跑了……” 徐知行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实在对不上号。 他还忙着去参加跟合作商的晚宴,此刻疲累交加,难得生出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哥心理,说道:“就定宁梧吧,别换人了,还有,记得告诉陆展澜,他演不好该怎么骂就怎么骂,想当演员,总不能一直不吃苦。” * 十天后,一切尘埃落定。 制片和陆展澜做东,请他俩和其他几个主演一起吃了顿饭。 宁梧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即将进组的氛围,不免也在气氛烘托下多喝了几杯,好在酒不醉人,只是颈间薄红,眼角眉梢都似染上烟霞的气韵。 期间倒是隐约觉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去寻,又见众人只在纷纷忙碌与眼前佳肴或相谈甚欢,无人分心。 身边的陆展澜问他:“怎么了?” 宁梧摇头,推说最近几天没休息好。 神经都变得敏-感了。 饭局结束散场时,徐朝闻戴上口罩,单手抄着口袋,落在最后,大有落拓风流的独行人之意。 宁梧忽地回忆起了什么。 那天他和映像的张总吃饭时,半醉半醒间,似就曾见过这双眼睛。 他拿不准徐朝闻对自己的想法,小退两步,礼貌地保持一个身位宽度,和徐朝闻同行。 “徐老师,你上个月是不是去了万禾饭店……” 甫一靠近,徐朝闻反而就离他更远了一些,本就腿长的人,步子也迈得大,反倒让宁梧愣了一下。 “我不是同性恋,别靠我这么近,”徐朝闻话语依旧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导演选择签你只是因为你刚好适合,不要因为你是得过浪潮奖就觉得自己能演好。” 宁梧有点懵。 他回忆了好一会,才记起“浪潮奖”是什么。 好像是快十年前,电视台给他颁发的某个野鸡奖最佳男主角,甚至野鸡到连百度百科都没有。 再是钝感,也明显地 感觉到这位将来几个月的对手演员并不喜欢靠近自己。 甚至有点把抗拒写在脸上了。 网上评价得没错,真的性格古怪,不好接近。 他也没必要继续上去自找不快。 恰在此时,前方的陆展澜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到落在最后的他俩,招了招手,示意两人上前。 陆展澜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走得近了,端详着宁梧,不禁又感慨:“你这张脸,确实是很适合上镜,说实话,我当时看完原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真要落到我镜头下了。” 宁梧身体板正了些,赶忙谦虚:“是我该感谢导演给我这个机会。” 不远处传来汽车两声鸣笛,是陆展澜圈内闻名的贤内助老公,准时来接她回家了。 “没必要这么严肃,”陆展澜笑道,“喊你俩来是想说,梁制片让我转告,正式进组之前,多埋埋线,就他们网上说的,小女生都爱看的,合照啊,什么同款的,都可以,对剧宣热度都有帮助,更具体的过几天也会有专门团队接洽。” 徐朝闻:“……” 陆展澜拍了拍他肩膀,道:“那我走了。”又转头嘱咐徐朝闻,“朝闻,你也多配合,别老冷着个脸,吓着人了,是不是?” 这下真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通道里再没有别人经过,安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风声。 徐朝闻还是和他保持着距离,此刻一语不发,半支着腿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斜打下的光源错出刘海与眉骨的阴影。 宁梧欲言又止。 徐朝闻刚刚还对他表明立场,陆展澜又特意叮嘱他俩别忘记卖点腐埋线。 他手机屏幕媳了又亮,心中叹息一口又一口,觉得四周空气都因为这种难言的尴尬而变得稀薄起来。 他见过不少相互厌恶的人,采访里亲昵而不停打趣调侃,也见过早就感情分崩离析的夫妻,在镜头下假装恩爱不减,他们和徐朝闻唯一的不同,就是擅长利用演技,懂得不让表层的情绪表露。 要是这个时候徐朝闻直接走掉就好了,那就等于明摆着拒绝,他也不用这么纠结。 可偏偏对方又不动作了,让宁梧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听进了陆展澜的话决定和他提前卖一卖腐,还是真就懒得动弹在装逼。 再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徐朝闻真的很高,身形颀长而挺拔,脸颊轮廓刀雕斧凿般深刻,是种近冷冽的英俊,光是靠近都能感觉到气度的压迫感。 宁梧有点不太想和他对视。 他握着手机,礼貌试探:“徐老师,我们俩拍个照可以吗?我做九宫格发在微博,你不用过来,也不用露脸,有个大概的影子就行。” 卖cp惯用的手法,简单粗暴,但管用,能被cp粉当糖点嗷嗷叫狂嗑两小时。 你不卖,我可是要卖的。 反正也没人会知道,徐朝闻跟他生疏得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徐朝闻抬了抬口罩,深蓝的刘海微坠,右耳戴着的单边银质耳钉反射出一点璨光,看不清神情,没同意也没拒绝。 那就算默认了吧。 宁梧抬起手机,转向和徐朝闻一侧方向,比了个耶,按下拍摄前,本来只照到徐朝闻影子的角落,又侧进了一点外套,还有徐朝闻抄在兜里的半个手背。 小屏幕上映出宁梧漂亮的脸蛋,从徐朝闻的角度,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着喝了不少酒,澄橘色灯芒温吞地映在宁梧脸上,醉意未消,桃花眼盛着缓缓漾开的迷离。 仰头朝镜头笑的时候,露出左颊一个小小的梨涡。 和镜头外垂目而视,冷漠得宛若块雕塑的徐朝闻简直天差地别。 而这张脸的主人在几个月后,就要和他亲吻,上-床。 做尽一切亲密的事。 “好了!” 宁梧双眸弯弯,像两道月牙,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和他道谢。 徐朝闻和他走出酒店,天穹如盖,星子稀疏,夜风拂乱他一头深蓝的发丝。 宁梧掩不住轻快步伐往街边走,他留在原地,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 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徐朝闻平静地看着宁梧竹枝般直而薄的身影,逐渐化作看不清的噪点,融在这场辽阔的黑夜里。 4. 第 4 章 @徒花官微:#徒花官宣##徒花概念海报# -流浪的人想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感情。 安稳的人愿意赔上他的一生。 领衔主演:@宁梧NingWu 领衔主演:@徐朝闻Felix 配图是一张望不见尽头的长巷,唯一亮着的昏黄路灯下,两人并肩而行,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人则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一个寻常的周四,《徒花》官博平地起惊雷发布了官宣消息。 短短半小时,迅速占领了热搜前十的七位。 小制作的双男主断断续续有过不少,第一次见这样大班底大制作大宣发带着必爆决心的。 两演员一个是家喻户晓堪称被大家看着长大的童星,一个是出道夜单人热搜就买了五个爆压队友的皇族太子,先别管有没有cp感,至少热度拉满了。 路人乐子人营销号通通要来凑一个热闹,广场以秒刷新,有原著粉来骂架的,有看热闹的乐子人,有震惊宁梧时隔数年再演主角竟然是双男主大尺度耽美的,热火朝天的讨论下,连带着两人要演的原著《不留叶》也蹭上了热搜尾巴。 在登峰造极时刚攒了一批梦女粉的徐朝闻微博底下更是一片哀嚎,除了□□的后援会和排字粉丝,几乎都在不相信他会接耽美,转头继续骂工作室ctbz不做人,脱粉小作文真情实感。 两位主演则是公式化地转发了官博。 @宁梧NingWu:来陪林谨一起见证穗城的冬天吧。//@徒花官微:#徒花官宣##徒花概念海报# @徐朝闻Felix:你好,周潜。//@徒花官微:#徒花官宣##徒花概念海报# …… 官宣的第七个小时,徒花官宣的关键词依旧挂在热搜榜上。 流量大批涌入宁梧和徐朝闻的微博,涨粉幅度一天将近10w,除去流水一般增长的转发点赞流言,很快,就有人从他几天前发的微博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九宫格里中间那张自拍的边缘,凭借一点模糊的外套,被迅速扒出是徐朝闻上个月走机场时穿过的同款,加上宁梧带点亲昵的神情和其他几章蛋糕,烛火的照片,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徐朝闻吧?这是徐朝闻吧?什么时候偷偷就下海了?!!不是崆峒bking人设吗!?】 【宁梧都多久没拍戏了,一回内娱就是演0,梦女粉真是有福气了[偷笑][偷笑]】 【还没开拍就已经开卖了吗?还是太想进步了】 【先别管真假,就说好不好嗑吧】 【宁梧长这样就该下海宁梧长这样就该下海宁梧长这样就该下海,支持男人全都下海】 很好,效果达到了。 一张连正脸都没出现的照片就真能有这么大反响,怪不得人人都说下海是一条通天路。 消息的确传得很快,连许久没联系的亲人也给他发了消息。 屏幕上显示是伯父的短信:【你有新剧开拍啊,连小衡都看到热搜了】 宁梧此前还雀跃的心一下因为这条短信冷了半截。 他从小跟着伯父伯母长大,说是唯一的亲人不为过,可这些年来两方早就因为钱财而变得血缘单薄,宁衡则是他们的孩子,今年高三,正在努力备考中。 伯父又给他发消息,说他堂弟小衡的学业如何如何,拍了几张试卷奖状,宁梧只得回复,祝他学业进步。 伯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小衡?小衡打算考京市的大学,你伯母也会去,回来我们提前也知道知道京市那边情况,再看看住的地方】 宁梧把“我最近有点忙”打在屏幕,片刻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回道:【过年会回去的,还有事,先不说了】 他切回微博,在热搜的实时广场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点进【鲨了你们所有人】的主页以后,能看到他的最近点赞,这个人简直像是左右脑互搏,一面给把骂宁梧接双男主下海捞钱的营销号点赞,一面又把宁梧终于愿意重新出来演戏的全赞一便,甚至还在下面和觉得宁梧演技差的对线骂架。 宁梧:……是不是有病。 第二天是围读会。 宁梧到得很早,只有导演在场,打了招呼寒暄数句,陆陆续续更多的人进入屋子,等几乎大半人员都到位了,徐朝闻才甩着192的大长腿慢悠悠到了现场。 剧组将两个男主的位置安排在相邻,见徐朝闻疲态明显,宁梧从包里翻出一张眼贴放在徐朝闻面前桌上,又转头低声嘱咐助理李芸几句话。 十来分钟后,外卖小哥送来了今日场上二十余人的咖啡。 一开始他也不懂这些,甚至最初是被照顾的人,但是看多了,久了,也就好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有时记起了就想着去做,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还有点拉路人打架的道德资本。 顾及到徐朝闻本质上目前还很抗拒,宁梧还十分贴心地,将自己椅子拉得远了一些。 主创已经走过一轮程序,其中不少是徐朝闻背后公司华章娱乐的人。 因为题材特殊,《徒花》的围读反而把剧本放在了第二天,场上也只有带上副cp的四个主演。 今天重点放在宣发之上,人到齐了,场上几位工作人员早已你一言我一语如火如荼起来。 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提到宁梧前几天的微博:“宁老师发的那条就很好啊,既浅卖了一波,还留给人猜测余地,就要这种似有似无,可有可无的状态,他们自己会嗑的。” “哦,下次还可以卡卡点,就卡徐老师的年龄和生日。” 宣传负责人带他俩一一认人,不忘嘱咐:“站姐,私生,你们主要认一下私生脸,到时要做点无意识亲近的行为,假装被偷拍,表现出你们在私底下也很熟悉。” 徐朝闻:“我们不熟。” 负责人简单粗/暴:“不熟也得熟,没多久就要上/床的人,怎么能不熟?” 太直白了吧。 宁梧心头瞬间咯噔了一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徐朝闻,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似乎对负责人的话没有半分触动。 “还有,合同上写得很明白,拍摄直到剧播完的一年内,不管你们俩有没有女朋友,要不然分手,要不然藏好。各种以前的社交账号小号该删删该注销注销,现在网友精得很,十年前的发言都能给你挖出来说道说道。” 说这话时,制片特意瞟了一眼宁梧。 宁梧很快应声:“好。” 她又看向徐朝闻。 徐朝闻声音毫无起伏:“我也没有。” 就算来检查,他手机 里也只有一堆不是因为骂人而被扣光信用分早就注销的遗迹。 负责人幽幽道:“你们最好是。” 工作人员插话:“其实也不是不信任你们,主要之前就有先例,剧没播完,两方都爆了嫂子,还有爆男嫂子的,演1的还是个0。本来开端还不错的,直接翻车爆死了,片方哭都没地方哭,庞姐这也是以防万一,不是针对你们的意思。” “之后就适时营业一下就行,不用太频繁,不然就有点假,像今天就可以发发在同一个地方的图片,开拍之后再循序渐进,什么牵手揽肩,无意识搂腰都可以,我们这边也会提前买好通稿,让大粉挖掘糖点的。” 负责人用圆珠笔帽点了点桌面:“把你们最近去过的地方列出来,开拍之前最好提前去打卡一下,社交平台里提到什么关键词,看过什么书,都写出来。” 徐朝闻眉头紧皱,本就攻击性极强的五官此刻更是凶戾,看起来能随机吓死十个小孩。 “要到这种程度?” 负责人嗐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先卖着,看看粉丝反应再慢慢定人设。” 工作人员:“我感觉他俩挺适合狗姐。” 徐朝闻:“狗姐是什么……等等,狗是谁?” 另一个工作人员接话:“狼兔什么的最近也很火,宁老师本来就是清纯型的,这脸谁看了都得一见钟情;一开始cp感不强或者嗑不到就用包办婚姻,走先婚后爱;徐老师要是以前有过什么嫂子怕被扒出来,我们还可以用浪子回头找到真爱……” 宁梧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小本子掏了出来,很认真地记笔记。 他拍戏那会炒cp还没那么复杂,和女演员对视几下,偶尔打闹,就已经算很亲密了。 毕竟网上剪辑一慢放,再配上点唯美伤感甜蜜bgm,什么效果氛围都能出来。 可惜时代在发达,大家在互联网上都像老鼠一样瞎逛,哪家有饭吃哪家,那种简单的糖看来已经无法满足cp粉日益增进的好奇心。 每家都在卷,你不卖总有别人卖,卖了之后又要比谁卖得更大更香更自然更能固粉,剧要和rps相辅相成,延续后劲越大,越有粉丝心甘情愿买单。 干一行爱一行,要赚钱就不能嫌嗑惨。 为了来之不易的工作,宁梧叼着笔头,暗暗下定决心,哪怕卖腐,也要当卖得最好,最真,最精益求精的那个。 正唰唰记着笔记,徐朝闻伸出手,示意宁梧把本子给他看。 宁梧不明所以递了过去,徐朝闻翻了两页,还回给他,点评道:“炒cp你倒是很认真。” 宁梧说:“我做什么都很认真。” 闻言,徐朝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梧竟然感觉到含带了几分嘲讽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炒吗?”他真心发问。 “合同需要我配合。”徐朝闻腔调官方。 奇了怪了。 宁梧心道自己也没得罪徐朝闻啊,他们才见了几次面,又是要当合作对象的人,做什么这么冷淡。 他们明明就很适合炒cp啊,网上都这样说的,一个冷脸bking太子爷,一个没什么声量仗着一张脸糊做非为下海的花瓶,如果积极一点卖,还是比前面几对都能打的吧! 现在的同人女都最爱看什么? 5. 第 5 章 对于《徒花》来说,同人女的概念在当时还没有发展完全。 同名原著距今为止发行将近十年,是个用现在目光看来已经比较老土的剧情,好在原著文笔细腻,剧情狗血流畅,多年来一直热度居高不下。 原著讲的是精明、自私又狠毒的大提琴手林谨,因为走投无路在酒吧驻唱,遇见周潜的故事。 两人曾一起挤在狭小的出租屋,日日柴米油盐,梦想着有一天也能成为挥金如土的有钱人搬入大房子。 可惜,林谨最后还是为了自己,选择与爱人分道扬镳,远赴他国追逐梦想。 五年后,已经成为知名演奏家的林谨发现自己身患重症。 最后的半年时间,他又想起了曾陪伴自己度过最艰难岁月的人,于是重回故土,再次找到了周潜。 白绪听完大致剧情,总结出来:“这不就是个渣受知道自己快没时间,不要脸求和好的故事嘛,比之前《陌路》还过分,你完了,你演完林谨,肯定要挨骂了。” 宁梧叹气:“你当我不知道吗?可那怎么办呢?他们制作好,妆造好,而且……也愿意要我。” 白绪继续问道:“我听说徐朝闻不是很好相处?不会为难你了吧。” 宁梧说:“这倒没有,反正只是拍戏而已,他有点恐同,应该除了演技不太好,没什么大问题。” 电话对面的白绪真的被他说得逗笑了。 “恐同还来下海,大少爷真是爱体察民情啊,”大概是知道宁梧比自己的处境还不好,难得朋友一场,白绪说,“我下部戏离你们挺近的,到时有空见一面吧,好久没聚了。” 宁梧说:“没问题。” 其实以他的状况,能够有戏拍已经是十分不容易,哪里能像十年前一样轮得到他去挑挑拣拣。 何况宁梧也早就想好,人设是一回事,演出来的又是一回事,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赋予灵魂,呈现出来的,未必不能够是带着思想与特点的角色。 书中林谨的自私贯彻始终,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后悔过当初抛弃爱人远赴他国的决定。 对他而言,爱情好像比之前程不值一提,可又在行至末路,因为贪恋曾经的温暖而再次选择纠缠上周潜。 而相比林谨堪称恶毒的人设,周潜不可谓之不深情。 他沉稳可靠,哪怕初中肄业,但从来坚定自己想要什么,一步步凭借能力往更高处走,而哪怕曾被抛弃,在重新见到初恋林谨的时候,还是心软选择了原谅和接纳。 华章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买下原著,作为徐朝闻的第一部剧改编。 演技不好没关系,靠人设和剧情补充。 《徒花》投资筹拍,也是华章实际上的幕后大老板徐知行当初给出的评价是:“这又不是什么艺术电影,下海剧嘛,都是受方人气高,就得演这种让人看了来火的,方便虐粉提纯。” * 拍摄地点在穗城,宁梧早在正式官宣后就已经带着助理李芸到这里提前采风。 无论拍摄电影、电视剧,这都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提前接触当地风土人情,环境氛围,将自己代入要演的角色中,揣摩他的思想,体会他在镜头内铺设的世界中应该怎样自然的生活。 书中“板凳巷”当初取材就来自于穗城的“问渠巷”。 穗城外来人员众多,城市光鲜亮丽,租房价格却也水涨船高,一个个城中村低廉的房价便成为了流动人民歇脚之地,“问渠巷”便是其中之一。 房子多是几十年的老式建筑风格,一排排旧民房连在一起,低矮简陋,砖墙剥落。 连街的一楼开着各种便民的自家小店,网吧,小餐馆一应俱全。打工人,无业人鱼龙混杂,油烟味与往来人群的吵嚷构成了这副独立于城市繁华之外自成体系的生态。 故事里的林谨和周潜,就在这里度过了他们最初的三年。 演员被安排在距离片场几千米外的酒店,宁梧方结束这一月的采风,带着助理住进恍如另一番天地的酒店房间。 助理李芸才毕业就跟了他,没经过合众的一滩浑水搅和,还带着点天真的愚蠢,好奇地问宁梧:“宁哥,我看徐老师都没多在意的样子,我们要做到这么认真的程度吗?” 宁梧半是调侃地回道:“可能你哥天生就喜欢演戏吧,才想每一部都认真对待。” 李芸撇着嘴:“公司真是过分,宁愿把资源给新人也不给宁哥,我看他们演得比宁哥差多了!” 宁梧从酒店的窗口向外望去,一片寂寥夜色中,碎发也被微微拂乱,他笑起来,露出左颊的梨涡:“可你看,我们现在不也有剧本拍了么?” 轻而温柔的声音,好像被风一吹,就要轻易地如雾般散了去。 “……真好啊。”他感叹道。 李芸看着宁梧,他分明是笑着的,却无端又从那双垂下的眼睫中,感觉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落寞。 好像这么多年,要这么拼命,宁梧这个人,才终于能再次站在镜头下,去出演哪怕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题材与人设。 睡前,宁梧又打开微博,不出所料在评论区里看见大量的辱骂。 比如说他就是个几年过去不知道脸垮没垮的花瓶,比如骂他用木头演技毁原著,骂他见钱眼开,什么戏都接,更有徐朝闻的粉丝,大放厥词觉得宁梧的烂演技一定会拖累她家耀祖。 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宁梧并不当回事,可反倒那个叫【鲨了你们所有人】的黑粉,像是不满足竟然有别人来骂宁梧,整整三天不眠不休,一条一条的在骂宁梧的评论下面舌战群儒。 骂他花瓶的他回有本事你也长一张能被叫花瓶的脸,骂他木头演技的被怼怎么你是那棵被粪养大的树啊,不然木头怎么宁死都不想继续待你身上。 徐朝闻的粉丝骂得最多也被怼得最惨,宁梧第一次知道,对方骂自己时的私信还是太收敛了。 他不由看得发笑,截了图发给白绪。 宁梧:你说他图啥啊? 隔着屏幕,宁梧都感觉到了白绪的满头黑线。 白绪:…… 白绪:他撒尿圈地呢。 宁梧:啊? 白绪: 这种辱追我见多了,只许自己骂不许别人骂,你千万别给他眼神,你一旦回他他就来劲了,嘴上骂得最多,要真能被你回复,可能半夜都躲在被窝里恨不得看截图一百遍。 白绪:[撤回] 白绪:我说话脏,我还是不说了。 宁梧:啊??? 宁梧:我没看到啊!!! * 开机仪式前夜下过雨,灰白天际铺着未散的雾意,林叶被露水打湿,十月底的穗城,是个十分令人舒适的天气。 宁梧与徐朝闻作为主演一同上香,供台上烟雾袅袅升腾,消散在天际之间。 最后,主创团队聚在一起,要手持利是封,喊着“开机大吉”合影,祈祷着拍摄能够顺顺利利,《徒花》能够大红大紫。 宁梧对这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的恍惚,他太久没有拍戏,以至于沉溺于这副几度如少年时期的梦中场景,下意识随着人群而行走停留。 但好像随着他步入画面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 宁梧把利是封抱在怀里,慢慢挪着步伐,直到徐朝闻突然唤他的名字:“宁梧。” “嗯?”宁梧抬起头,他们两人相隔不远,中间只有几个群演,徐朝闻身边被刻意让着,空出了一个位置。 徐朝闻一头深蓝发色染回了黑,声色偏冷,带着少年胸腔发音的清沉:“你还在等什么?” 宁梧迟钝地停住步伐。 有人起哄起来:“宁老师快来啊,就差你了!” 哦,想起来了。 自己是主角,要站在镜头的最中央。 宁梧步伐轻盈,被簇拥着,一步步走进人群的最中心,身边是《徒花》的另一位主演徐朝闻,前后左右都围着工作人员与其他演员,欢笑与打趣都如同迟到的彩带,洒落在这个尚且慢了半拍的主演身上。 徐朝闻很高,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的优势让他体型颀长而挺拔,宁梧站在他身侧,只将将到他脖颈高度,差异十分明显。 被众人拥挤,肩膀擦碰,隔着衣物的皮肤传染一丝温热。 可惜徐朝闻本人倒是冷淡得很,身子往后挪了些,看起来实在不想和他产生一点接触。 远处是无数恨不得将镜头放大一百倍怼到他们脸上的摄像机,有人远远喊着他们剧里两位主角的名字:“周潜、林谨!开机大吉啊!” 宁梧眉眼弯起来,长睫沾染碎金,在阳光下轻轻簌抖。 许是如今便穿着戏里主角的衣服,将要演出书中两人半生的人,带着不同心绪,都在喧嚣中微微以余光看向对方。 宁梧有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春花卧水,乌黑而清湛,短短一霎,似乎已经成为剧本里那个总喜欢趴在窗台,看周潜影子被路灯拉长的林谨。 岁月如镜,仿佛就能这么看过他的一生。 “开机大吉”的齐声呼喊充斥耳膜。 徐朝闻收回眼神。 咔嚓—— 镜头能够捕捉蝴蝶煽动翅膀的一瞬,自然也能留下宁梧与角色短暂合为一体的,对比强烈而饱含情感的目光。 6. 第 6 章 陆展澜平日很好说话,可一旦开始正式拍摄,便对演员、镜头都有着极高的标准,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以“粗制滥造”为特点的短剧中能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正巧,她同样需要一部作品用以作为长剧的投石问路。 万没想到,刚开拍,作为主演徐朝闻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为了替没有拍摄经验的徐朝闻找到状态,开机第一幕放在剧本顺序除了单人镜头外,二人的初次相遇。 城中村巷道交错,板凳巷就在里端最偏僻一处,从前周潜习惯从南边的小路返回,不料前几日有家水果店店主被寻仇砸了屋子,损坏的木头、家具落了一地,警察来了以后,便短暂地封了路调查。 他只能从西边的路口进,那处直通大街,离板凳巷也更远些,沿街一路开了几家露天烧烤,再往里走,入了歪歪窄窄的小道十来米,还开着一家老旧的酒吧。 酒吧名为“纬度Latitude”,周遭一排店铺基本都关了门,唯独它还苟延残喘着,每到夜晚,吵嚷的摇滚和音乐声震耳欲聋,隔着一条街也能听到。 那些在巷子里生活的年轻人,每到夜晚便会聚集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的烟头被踩在脚下,坏了一行的LED电子招牌变换不停,将缭绕的烟雾都染成了仿若幻境的五颜六色。 周潜不喜欢走这条路,除了噪音,便是因为经过便要沾染上的一身烟臭味。 只是实在不巧,才迈进小路,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路灯刺啦一声,灭了个彻底,只余下闪烁的LED灯牌在雨中朦朦胧胧的亮着光,倒映在街道上积了一滩的小水洼上,又很快被涟漪撞碎。 雨势来得突然,又急又大,门前抽烟的几个小团伙三三两两地推着背,玩闹着钻回纬度。 周潜停在纬度长出一截的门头前避雨。 隔着两扇老旧的木制大门,听到里头清晰传来的歌声。 “流水像清得没带半颗沙 前身被搁在上游风化 但那天经过那条堤坝 斜阳又返照闪一下 遇上一朵落花” 一首挺经典的粤语歌,陈奕迅的《落花流水》。 纬度向来偏爱强节奏的摇滚和劲曲,难得会放这样舒缓的歌。 唱歌的人嗓音轻灵,细腻,咬字独特,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所有歌手唱得还要好听。 斜打的雨雾浇湿了他大半肩膀。 前方是暴雨冲刷天地的悲恸,门后纤细的转音悬了又落,有如珠玉相撞的动听音色琮琮滚过耳廓。 “流水在山谷下再次分岔 情感渐化做淡然优雅 自觉心境已有如明镜 为何为天降的稀客,泛过一点浪花” 啪嗒,啪嗒。 檐边落着连串的银线,溅上裤腿。 一对相拥着的情侣推开另一侧大门,声音忽而放大数倍,连同酒吧的嘈杂,喧嚷,尽数灌入他的耳膜。 周潜的目光借着两扇门的缝隙,落到纬度窄小的大厅里,正中被蓝色光影笼罩的舞台。 台上只有一个少年。 偏长的刘海,T恤下隐约一弯窄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这间颓乱的酒吧格格不入的装扮,却好似降临人间的天使,在这满厅水蓝色的游影中湛湛生光。 劣质伴奏与酒杯碰撞的轻响欢呼中,他笑意风流,微微仰起下巴,握紧话筒,从容自然地唱出下一句歌词。 “啊……还在下着雨呢。”女生向搂着腰的男生娇嗔。 两人退回纬度,大门重新合上之前,好像那少年也觉察动静,顺势转过眼神,弯弯的一对桃花眼掠过起伏人头,在细雨弥漫之间,撞上了周潜怔滞的双眼。 声音渐轻渐远。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 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 好像那含着舌尖的咬字,在千万般命中注定的昭示里,透过雨水,如潮汐醉人的酒意,也彻底模糊了周潜的思绪,将他的人生无头无脑的撞上一条不归路,藤根脉络般彻底纠缠在一起,这辈子也至死方休。 …… 一切都很顺利,只唯独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数架镜头包围下,徐朝闻迟迟进不去状态,分明到了那个节点,气氛也在宁梧表演下推上去了,可偏偏就是不行。 第五次NG后,陆展澜对一旁的助理笑了笑:“你知道,我脾气一向是很好的……”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徐朝闻,你给我过来!” 宁梧从戏里的林谨脱离,跟着跳下台子,走到陆展澜身侧,半弯着腰,从监视器的小屏幕里,与徐朝闻一起看方才留存下的一幕。 门口与舞台看着相差不远,但实际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他的上下两边都打着反光板和大灯,入眼一片刺眼的光芒,根本看不清门口另一台机位拍摄徐朝闻的情况。 这一幕已是拍过的第五遍,陆展澜指尖烦躁地敲在杯盖上:“朝闻,你不是已经请了老师学习吗,怎么还是这样?” 导演训斥演员向来不用留情,她从前骂惯人,多难听的话都能讲出来,偏生对徐朝闻这个新人兼资方大少爷要敛之又敛,尽力心平气和: “我问你,你身为一个已经疲累整日,刚下班的搬运工人,身上被雨淋湿,在酒吧看到一个完全符合审美的人在唱歌,应该是个什么情绪?” 徐朝闻:“喜欢他。” 宁梧:“……” 陆展澜:“你告诉我,你真的看剧本了吗?” 徐朝闻将剧本丢在她面前,剧本上这段关于周潜表现只有一句话: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林谨。 “目不转睛就是喜欢?那我让你盯着宁梧十秒,你就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陆展澜给他将“目不转睛”四个字划上一道红圈:“这时候的周潜还没有意识到他在一见钟情,更多的,是处于对见到林谨的惊讶,最最多有一点冲动,这时候谁让你明确表达出喜欢了?” 徐朝闻眉梢微挑,反驳:“为什么不是喜欢?周潜平时从来不去这种地方吧,他这种人能例外为林谨停留,就已经是吸引动心了。” 陆展澜长揉眉心,深深吐气。 如果不想负责,不需要精益求精,她只要完成拍摄,大可甩手一身轻。 但有一就有二,这一幕草草而过,那往后更多更深的情感交流,需求更细腻神态、动作表现的时候,也要顺应太子爷的烂演技去拍流水线吗? 这一幕之后不久,就是两人在巷子里冲动的一夜/情。 这个状态,拿什么去和宁梧演滂湃到深入骨髓的爱? 陆展澜实在没忍住,冷嘲热讽:“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竟然觉得自己没问题?你这么能演,你问问宁梧,到底感觉你在爱他还是恨他呢。” “你能不能看看人家怎么演的,你又是怎么演的?” 陆展澜用话语把他继续揪出来:“宁梧,你说。” 宁梧正听着两人吵架呢,贸然被点名,眨了眨眼,莫名还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其实能感觉得出来,徐朝闻至少不是那种随意敷衍,拿拍戏当消遣玩乐的二世祖。 他的确是想要演好这部剧的,只是太过年轻,经事太少,对事物的理解流于表面,才导致在表演形式上出了差错。 少年心性的偏执和坚持,未经驯化所以横冲直撞,同时也是他的优点。 宁梧对喜欢演戏的人一向很宽容。 也不是不能救一救的样子。 他直起身子,转头问徐朝闻:“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徐朝闻道:“没有。” 宁梧继续追问:“大学没有喜欢的同学吗?那初中,高中,也没有暗恋过什么女生?” 徐朝闻刚吵过架,声音显得冷漠而不耐烦:“没有。” 怎么可能真有人从小到大不暗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高自尊心的大少爷,就算有,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于是宁梧换了个说法:“那在意的人总有吧?” 这回,徐朝闻总算鼻腔里“嗯”了一声。 宁梧说道:“那就把我当成你在意的人,你看到她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徐朝闻突然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宁梧问助理拿了一颗薄荷糖,递到他手上:“你们第一次相遇,她就送给你一颗糖,答应你会再来找你……用这种感觉,再去试一试。” 他自己也拆开薄荷糖,放进嘴里,咔滋一下咬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一会千万要记得。 徐朝闻声音突然冷下好几度:“你只会这一套吗?” 宁梧懵了一下:“嗯……?” 他什么时候惹了徐朝闻吗? 徐朝闻收握的掌心抓住糖,与宁梧擦身而过之时,阴影几乎整个覆盖了他,本来就凶冷的眉眼低扫,更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没等宁梧疑惑,陆展澜便已经开始喊人员就位,准备下一次拍摄。 镜头重新对准了他们。 门缝里泄出幽蓝的光,烟雾笼在那方小小的舞台上,徐朝闻勾出回忆,台上少年的身影也似褪色般变得透明。 仿佛穿过时光,又将记忆带回到当年那个昏黑的电影院里。 是快要十年前的事了。 父母常年不在家中,徐朝闻与管家保姆的关系都比双亲更加亲近,那年春节,哥哥徐知行难得良心发现,带着女朋友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当年春节档最受欢迎的,是知名大导潭谦的新作《无声刃》,讲述的是民国时期,两方因为争一份重要情报,明面暗地相互争夺,巧施计谋的故事。 十五岁的宁梧在电影里演了一个失去家人后的卖报少年,为了报仇,在两方势力中游走周旋,八面玲珑,最后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用生命为国家传递了关键情报。 少年在大屏幕上被敌人折磨审问,浑身鞭痕,鲜血淋漓。 那双混着脆弱,痛苦,却又坚毅不屈的黑色瞳珠里,映着绚丽的火光与血污,像是偶然在家中见过的黑欧珀,灯光照耀之下,从乌黑中迸发出流光溢彩。 相似,又不相像。 时间厚待这个年少成名的美人,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在岁月更迭里赋予成熟的气韵与更精湛光彩的神色。 镜头从下到上仰拍着宁梧,他握着话筒,T恤随着动作而被拉扯抬高,露出细瘦白润的一截腰肢。 发丝拂乱,半阖的黑眸润亮而纯粹,在纬度大门徐徐关闭前,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徐朝闻被雨水打湿的鼻梁上。 然后,宁梧做了一个动作。 湿红的舌尖从唇瓣微微探出,舔在因为久唱而发干的下唇,笑起来时,颊边的梨涡深陷。 这在剧本里并没有写,算是演员临场的发挥,这一幕本来就是林谨习惯性的处处留情,不仅不显突兀,反倒更强化了人物调性。 周潜本能厌烦这样喧阗杂乱的场合,又因为台上人超乎寻常的魅力,让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注视,追随,到离去时才恍然惊觉。 而后便是不舍,羞于承认的留恋。 与想再一次见到的迫切冲动。 “cut!” “就是这样!就该是这个眼神!”陆展澜先是惊喜,再是长舒一口气,“状态不错,宁梧,还是你有本事。” 宁梧用林谨的习惯抛着话筒:“应该的事。” 镜头拍好了,陆展澜对徐朝闻怒气自然而然地消了下去,拍他肩头:“看,这不是会演么?” 徐朝闻:“我刚刚……演得很好?” 陆展澜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很好。” 宁梧等着化妆师给他补妆,额发垂在额前,被仔细梳理得带着几丝少年清简动人。 他好像一旦站在镜头前,就总是能够将事情掌控自如,一眼就能够明白每个人在表演时的偏差和缺漏。 “其实说喜欢也不是完全错,只是周潜这时候意识不到,所以才朦朦胧胧地处于一种纠结又不明所以的状态里,你表现得太过直白,用力过猛了。” 徐朝闻皱着眉,似乎不相信自己被宁梧短短几句话就能带进戏里。 但又不得不承认,好像再看,宁梧对于角色的看法似乎比他更深刻与纯熟,自己的演法的确有些用力过度,与剧本想要表达的不大一致。 工作人员凑上来:“宁老师,宁老师你真厉害,给我签个名吧!” 宁梧接过笔,刷刷签上名字,或纸张,或衣摆,或伸出的手肘,来者不拒。 华章配备的生活助理邵文给徐朝闻递水,一面感叹:“宁老师人真好啊……老板,我也想去要宁老师签名。” 徐朝闻嘴里满是薄荷糖的清凉,吐出的字都是冰冷的:“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的。” “就算是装的,能一直保持着,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了。”邵文道。 “诶,宁老师来了!”邵文先一步迎上前,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笔,“嘿嘿,宁老师,那个……” 宁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徐朝闻:“你也要吗?” “他要,”徐朝闻扬了扬下颌,示意满脸兴致勃勃的助理,又道,“你既然过来了,我不要,岂不是很拂你的面子。” 宁梧:…… 其实还好。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第二页签名时加上一个to:徐朝闻。 交还本子时,又问徐朝闻:“徐老师,你房间号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宁梧凑近些许,说道:“我晚上想去你房间……” 这话一出,不仅徐朝闻瞳孔震惊,连邵文哆哆嗦嗦地看向自己老板,又看向宁梧。 这……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能不能重来一次,我什么都不想听到啊! 徐朝闻脸上表情极为精彩,似乎下一秒就要骂出一句“不知廉耻”来。 宁梧慢吞吞说:“我想找你提前对一下戏……” 他凑到前头,说话时像偷偷摸摸似的,乌黑的瞳珠清润,瞧人时自然也似带着一股好脾气的温和。 徐朝闻挑眉,不屑一顾:“什么戏非要到房间对?” 宁梧回道:“吻戏。” 7. 第 7 章 徐朝闻猛地后退一大步,撞上了后方的灯光师。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问道, 宁梧说:“没事,徐老师被吻戏吓到了。” 陆展澜道将剧本翻了又翻:“吓成这样,这才哪到哪。” 此时的徐朝闻宛若一个要坚守自己最后贞操的直男,眉骨乌云般深深压坠下来:“进组之前说过,吻戏只拍借位。” “没说不是借位,”陆展澜道,“但你一样得演出效果。” 今天的重头戏已经拍摄完成,后续主要在补拍宁梧的单人镜头。 徐朝闻早早回到房间,翻看过一次剧本,又拿起手机,切到微博小号里。 从官宣的那天,或者还要更早一起,被营销号传出两人合作的消息以后,公司脂粉就已经提前注册了两人名字的cp超话“潜程似谨”。 超话里暂时还没什么大粉,多是乐子人发点捡手机和语c,开拍第一天倒是很热闹,徐朝闻混在里面,陆陆续续刷了不少第一天被偷拍流出的路透。 【这么久不见宁梧,感觉他还和小时候电视上看到一样不会老】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梧是童星……历尽千帆归来也才二十六岁……】 【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有十六年工作经验是吧】 徐朝闻搞不懂乱七八糟的暗号称呼,往随手加的几个cp群里视奸,看到他们一顿分析,比如什么开机仪式上他多看了宁梧一眼,故意等着宁梧过来的暗爽,靠近时脸上的得意,又分析了一通他的心里什么暗恋成真兴奋过度,就差今晚钻进宁梧房间里把人水煎了。 呵呵。 他不屑一顾的打字,妄图纠正这帮人的错误思想:徐朝闻是直男,谢谢。 【这还用说,太子本来就一眼直啊,你们都没发现吗今天开机仪式太子明显冷脸根本不想给他表情还硬凑上去,宁梧看到太子这种脸好身材好有腹肌刚满十八的男大怎么忍得住?】 【看似矜持乖巧其实早已发大水恨不得半夜脱-光了在太子腹肌上磨吧】 【温柔包容的娇-妻小痴女被我亲鼠……】 宁梧……半夜,对他干什么??? 徐朝闻满眼污言秽语,但是看他们连微表情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饶是他也开始怀疑,宁梧不会真暗恋我吧?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往这个一堆嗑学家的群里问道:“宁梧说今晚上来徐朝闻房间对吻戏,这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第一天就馋得忍不住决定亲身上阵勾-引太子了】 【宁梧都多少年没戏拍了,太子手上随便漏点资源都够宁梧少奋斗几部片,所以今晚势在必得吧,这种刚成年的最好骗了,熟女拿下轻轻松松】 【来的时候特意洗好澡整个人香喷喷的,表面穿着外套实则拉链一拉里面穿的是真丝吊带睡裙,下面更是真空,就是为了太子开袋即食,进房间先说渴了喝点酒,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说热再脱掉外套……】 【其实宁宁身体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停停停stop不要再泥了!】 什么秘密?宁梧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徐朝闻正想接着看,房门便被敲响了。 宁梧出声道:“……徐老师,是我。” 徐朝闻起身时,不忘把房间里的两瓶酒放到了柜子里紧紧合上。 少倾,房门被从里缓慢打开。 徐朝闻:“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你手机没电了?”宁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答他,“十一点啊。” “这么早来是怕我睡醒了没事干吗?” 宁梧终于后知后觉听出他的阴阳怪气。 “我在你走以后,还要补拍好多个镜头才能下班,之后还要去吃饭,吃完饭洗澡,然后才有时间过来,”他反驳,“你凭什么怪我来得晚啊?” 听到关键词的徐朝闻警惕起来:“你为什么要洗澡?” “我为什么不能洗澡,”宁梧十分不解,“难道我要一身汗过来找你吗?” 即便是常年亚热带季风气候的穗城,在入秋的夜间还是略显凉意,宁梧穿了件单薄的浅蓝色休闲外套,怀里还抱了剧本。 徐朝闻不知在想些什么,僵持片刻,在宁梧要继续追问前,退让一步,让他能踏进屋里。 就算是同一个酒店,规格同样有差别。 宁梧和几个主要演员,导演,编剧住的是大床房,普通工作人员基本住在标间及双人房,只有徐朝闻住在最高层的套房内,要不是剧组提前打过招呼,甚至没办法让前台喊人带着刷卡上到徐朝闻的楼层。 套房光面积就是标间的至少三倍大小,侧间,会客厅,甚至沙发办公桌都一应俱全,相比之下,他们住处可以用“简陋”二字形容了。 不愧是华章供着的太子爷,连住的地方都要最高规格。 “好大……”宁梧感慨。 徐朝闻拉紧自己休闲裤上松垮的腰带。 宁梧已经早早在沙发上坐下,喊他:“不是觉得晚吗?你怎么还不过来?” 徐朝闻皱眉:“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这么随便?你进别的演员房间也这样?” 宁梧低头翻着剧本:“没有啊,你是我搭档,只对你嘛。” 徐朝闻脸色算不上好,坐在离他很远的沙发另一端,同样看着剧本。 台词倒是记得很熟,情绪不到位的地方在宁梧纠正之后也勉强能够过关,只是宁梧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直到要进行到林谨被周潜强吻时,缺点才被猛然放大。 徐朝闻对亲密接触有本能的抗拒感。 哪怕是宁梧再三承诺不会亲,只是脸颊相贴的错位,徐朝闻也反应很强烈,哪有半点要扮演情侣的模样,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吧。 宁梧脑袋垂下来,额头压在徐朝闻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好累, ”他说,“有水吗?” 临近十二点,徐朝闻因为这句话而突然清醒:“你渴了?” “有点……” 徐朝闻没动,只是摆正他的身体,视线在他裸-露的锁骨前停留片刻,确认外套下穿的只是一件T恤而不是什么吊带小短裙,但的确腰肢款款,穿着外套都掩盖不住身形纤瘦。 宁梧:“怎么了?” 徐朝闻答非所问:“那你热吗?” “……还好,”宁梧说,“你热?” 徐朝闻没说话,他手掌力气很大,几乎是扣着宁梧的肩膀。宁梧挣脱不得,被迫展开身体,被看得实在不好意思,只好握着徐朝闻手腕:“你……不亲就不亲了,别一直抓我。” 他眼睫半垂,耳尖泛着点红,徐朝闻突然低下头,慢慢靠近他。 宁梧闭上眼睛,试着仰头去迎合,可温热的吐息停留在脸颊,直到约莫快要半分钟之久,预想中的亲吻还是没落下。 最后,嘴唇停留在他耳垂不到两厘米。 “来我房间还用香水?”徐朝闻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他耳肉,低声问他,“哪个牌子的,味道这么浓?” 宁梧耳根发痒,一个激灵,伸手推开他:“没用香水,沐浴露吧。” 徐朝闻:“……哦。” 宁梧睁开眼睛:“那今天还亲不亲了?” “算了吧,”徐朝闻道,“没有感觉,明天再看看吧。” “你又要挨陆导骂了,明天你就算不亲,陆导也会按着你亲的,”宁梧抱着剧本,站起身子,“那我先走了。” 徐朝闻问道:“这就走了?” “不然呢?” 徐朝闻视线从领口下的拉链梭巡到衣摆,想到那些信誓旦旦确定宁梧暗恋他,千方百计要对他那个什么的证据:“你不想留下来?” 宁梧不明所以:“我房间就在楼下,电梯下去不到3分钟,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吗?” 徐朝闻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你走吧。” 他同样起身收拾沙发,宁梧却像想到什么,突然伸出手,抱住徐朝闻的腰,整个身子钻进他的怀里。 徐朝闻身形瞬间僵硬。 靠得太近了。 橙花和柠檬混在一起的清香扑满了他的鼻腔,宁梧的脸贴在徐朝闻脖颈,认真的教他:“忘记跟你说了,明天抱我的时候记得像这样,要把我的手抓在一起,按在头顶,然后再亲我,用力一点。” 果然,宁梧只是换了方式来勾/引他。 那些群里乱七八糟只看了一半的对话又钻上他脑袋。 徐朝闻捏了一下他飘红的耳朵尖,说道,“宁梧,以色事人,不长久的。” 宁梧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腰椎窜上股电流,腿一下就软了。 徐朝闻托住他后背,对这种浅显的手段不屑一顾,却实在好奇,问道:“宁梧,你身上是不是有个秘密?” 8. 第 8 章 宁梧:“我身高没谎报。” “……不是这个。” “啊?那还能有什么秘密?” 宁梧心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秘密? 徐朝闻:“我要是知道,还叫什么秘密?” 宁梧无语了:“我……没有吧?就算有,你也说是秘密了,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两人一通对话没头没尾,宁梧走之前,徐朝闻从桌上取了一瓶矿泉水,开了瓶盖又扭紧,远远丢给了宁梧。 他重新打开了那个群,可惜时间太长,已经被999+的消息盖过去,费尽心思往上翻,只剩下了撤回和几个[坏笑][坏笑]的表情。 已经将近一点,明天六点就要起,他又看了一遍剧本,戴上眼罩往床上一躺,脑子里一会是周潜林谨的台词,一会又是那些看不大懂的污言秽语,一觉睡得半梦半醒,最后全被他怪罪于宁梧。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都是:他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第二天上妆的时候,跟在一旁的邵文都说:“老板,你黑眼圈有点重啊。” 徐朝闻猛灌了一口咖啡,冷冷道:“闭嘴。” 今天要拍戏份是在纬度的后街展开的。 急需用钱的林谨走投无路,周潜找不到他,寻去后街,正撞见了他准备用自己的身体与人交易的一幕。 这场戏是前期的重头戏份,也是两人关系的重要转折点,陆展澜把这段安排在开拍初期,除了有一部分剧本编剧临时还没改完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想让他们两能够通过这场相处,能够快速地与对方熟悉,从而进入属于“周潜”与“林谨”的状态里。 临上场前,宁梧问他:“要不要先抱一下?” 徐朝闻后退一步,脸上有些抗拒。 宁梧很认真的说:“我怕你把昨天晚上的忘记了。” 徐朝闻说:“不用,我记得。” 摄像摆好机位,群演陆续上场。 后街的旧路灯忽明忽灭,宁梧就站在昏黄的光源下,披着一件高中校服似的外套,和书中描写的林谨一样纤薄而瘦弱的身形,侧着头靠在墙壁,紧闭双目的脸颊显得十分苍白而脆弱。 他脚边靠着大提琴,身前站着几个男人,为首之人一手扶在宁梧腰上,固定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另一手外套拉链扯到最低,眼神中是不加掩藏的污浊与渴望。 “宁老师演的真好啊……连我看得都觉得不忍心了。”工作人员在一旁感叹。 这个镜头之后,就是老土的英雄救美场景。 灯光,风机,氛围,都一一推着处于懵然状态的徐朝闻进入周潜的世界里。 按照剧本,此时的徐朝闻,也就是周潜,应当快步上前,赶走其他人——到这一步,徐朝闻还是做得很不错的,他一把将宁梧挡在身后,恶声朝着胆敢碰宁梧的群演骂道:“滚!” 群演按着剧本冷笑一声,非常脸谱似的接话:“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打扰大爷我……” 徐朝闻挥拳往他脸上砸,最后一刻微微收了力气,停在鼻梁一厘米前。 群演很上道捂住脸,做出痛苦样往后小退两步,也朝他还去一拳,啐了一口:“又要卖又要装,真他*有病。” 待群演下场,徐朝闻转过身,对靠在墙上的少年说道:“你走吧。” 少年将被褪到肩头的外套往上拉,缓缓掀起眼皮,透着厌世的冰冷:“走?你把他们赶走了,我还没和你计较。” 徐朝闻一顿:“你是自愿的?” 之后的剧情,在一段文戏对话后,是宁梧激怒徐朝闻想走,反被按在墙上强-吻的第一次亲-密戏。 徐朝闻戏份走得平平,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般低头靠过来,像控制犯人一样,形成一个宁梧被尽数挟制,无法逃避开的姿势。 本来体型就大的人,手劲更是不会收敛,宁梧腰都被扣得生疼。 监视器前的陆展澜直皱眉头,跟助理吐槽了一句:“都怎么演的,木头一样,我两岁儿子都比他会演……”刚准备叫停,宁梧突然狠狠拽着他手臂,仰起下颌,骂了一声:“混账。” 徐朝闻胸腔一颤,眯起眼睛。 宁梧对于和自己演对手戏的演员总是十分敏锐。 昨晚两人已经对戏过这一段好几次,甚至自己一一教过他要怎么应对,如果此前尚还有些僵硬,那么到了此时,便几乎是本能性地情绪牵入情形中,台词流利地往下接。 他确定,徐朝闻入戏了。 “要多少钱?”徐朝闻低声发问。 压着他腰间的手再次收紧。 饶是宁梧也没想到,徐朝闻那双浅色的眼睛会藏着这样强的压制力,一瞬间变得如同浸了寒的凶冷,连与之对视,都能被迫感觉到透骨的颤意。 很适合周潜。 宁梧喜欢和这样的人对戏,抵在徐朝闻胸前的手贴着烫-热的肌肤,又被粗--鲁地按在墙边,急切的呼吸也靠近了他。 “给钱就能操-你,是不是?” 宁梧咬着唇,眼神失焦,泪水淌落。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成为了那个痛苦而亟待救赎的林谨,昏黄的打光从头顶斜落,连被汗水粘连在颊边的发丝都更展露了少年的脆弱与濒死般的美丽。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直到徐朝闻应该顺势吻下的时候,即便是说好的借位,却又在呼吸交闻的瞬间清醒。 两人四目相对。 徐朝闻犹豫了。 那个吻迟迟没有落下,宁梧却想要抓住每一个最好的镜头。 哪怕看出徐朝闻萌生退意,动作也毫不犹豫地比脑子更快,顺着摄像头盲点区域,掌心将徐朝闻后背重重往自己身上摁。 ——林谨和周潜一定要接吻。 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更好的时候了! 靠近唇边的脸颊传来一股温热。 并没有真正的嘴唇接触,只是在特定机位与氛围光照渲染下,产生宛如唇舌交融一般的抵死缠绵。 徐朝闻被戏弄后有些愤怒的眼神近在咫尺,却又同时融入了角色之中,报复一般的,压着他的颊肉啃咬。 呼吸浓重而迫切,手腕似被握断般痛楚。 镜头下,再次入戏的徐朝闻显得极为强势。 宁梧被困在墙壁与男人滚热的胸膛间,断断续续的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远处,陆展澜找到了最满意的镜头,兴-奋地喊着摄像头从发丝遮挡的侧面,拍到主角涣-散的双眼。 他几乎失力般被搂在怀里,腰腹在掌心掐握下泛疼,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 徐朝闻好高。 他们这个身高差真的很适合接吻,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 “cut!” 声音落下,大灯随之收起,场务和化妆师朝场上两人靠近。 陆展澜卷着剧本,心情不错地和助理调侃:“哎唷,突然开窍了还。” 徐朝闻显然没缓过神来,直到宁梧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耳廓,带着轻快的声音响起:“徐老师,拍完啦。” 徐朝闻手心一抖,猛地松开力道。 夸赞声不绝于耳。 不少人都觉得十分稀奇,看起来清净稳淡的宁梧,到了镜头下就像换了一个人,顷刻神采 熠然,顾盼生辉。 似乎透过镜头,就为他覆上一层鲜明的滤镜,无论怎样的角色,经过简单演绎,便宛如从原著中走出般真实。 从前陆展澜在学习时不少前辈提到过“镜头缘”“镜头感”,都说导演与演员是伯乐与马的关系,但有可能一个导演一辈子也遇不到这样一个演员。 方至今日,陆展澜便也灵光明悟。 原来这些词语,也同样在等待一个最适合他的人。 宁梧的特殊,不仅在于自己演出角色的出彩,还在与能透过演技,轻易将对手演员同样带入戏中。 哪怕还没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略显生疏的徐朝闻,在与宁梧进入情境下的一瞬间,也同样短暂地成为了那个初生情窦的周潜。 徐朝闻问副导:“真的有那么好?” 副导本来就是华章的人,此刻恨不得把太子爷吹捧上天:“那可太好了,像原著里走出来的一样,朝闻,你有这演技,怎么不早点入圈呢?” 徐朝闻轻咳一声,满不在意似的问宁梧:“怎么样?” 宁梧给他递水,猛猛点头:“特别好,刚刚那一幕,甚至连我都以为你就是周潜本人,眼神很好,状态也很好,把我都吓到了。” 徐朝闻挑眉,唇角小弧度地勾起,直起身子,一手又抄在兜里,往嘴里灌了半瓶矿泉水。 徐朝闻走远以后,陆展澜终于没忍住笑:“宁梧,你怎么没去学幼师?” 助理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展澜:“说他太会哄人呢。” 宁梧同样很不好意思笑了一下,陆展澜觉得他是没听懂,以为真情实意夸他呢。 当晚,一条帖子出现在了公共组。 [i耽改,徒花最新消息有,谁点的太子花瓶热吻avi?] 1L:[小红书截图] 【谁懂啊啊啊,当群演的当天围观了徐朝闻和宁梧接吻 之前一直听网上说宁梧越来越不如从前,结果今天看下来宁梧状态真的巨巨巨好,脸蛋漂亮的跟高中生一样,又白又嫩。被徐朝闻按在墙上接吻,虽然是借位,但是两个人明显动情了,亲了足足快两分钟,宁梧最后已经快软在徐朝闻怀里了 到底谁在说宁梧演技不好啊,我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性张力的接吻,现场看的冲击比以前电视上看到的所有亲吻都更大更刺激 好想让你们感同身受一下……可惜不让在片场拍照,我只能说徒花这个水准绝对在现在所有的双男主剧里都是顶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成片了】 哥哥们觉得有可信度吗?拉踩他同样演技爆烂喜欢装逼的中二相方 3L:[流汗]花瓶都能被夸演技了?本组那个逐帧扒演技的哥哥出来说句话。。。。 18L:信花瓶红稿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51L:借位到底有什么可夸的啊???嘴都不嘬还好意思要我们夸敬业吗?要下海就敬业点好好卖啊,直男既要又要也太恶心了点 117L:水军下得太明显了,夸花瓶脸我还能当作他是活在上个世纪的老人,连演技都夸得出来实在太招笑了,自己打字的时候没有笑出声吗? 133L:太子不也一样,当年在登峰造极里演个情景短剧任务都和金字塔里躺了几百年的木乃伊一样干瘪,跟花瓶两人凑一起也是祸害齐聚了 255L:再让我看到夸花瓶演技的无痛掉20斤[无语][无语] 这条帖子被来来回回顶起,大多是组员无情的拉踩嘲讽和等着看宁梧笑话,直到第二天晚上,一条从几十米远处房顶偷拍视角的十秒路透短视频平地起惊雷般被公开在了微博。 9. 第 9 章 “都是自己人吗?”宁梧环顾一圈,问道,“今天站姐有点多……” 光是不远处的高墙外,就架着好几台不属于片场的机器。 “小吴和公司的人,说要出路透维-稳,”徐朝闻单手扶住他的腰,“其他私生站姐都被赶走了。” 宁梧这下放宽了心,点点头,再次把手臂攀在了徐朝闻脖颈上,嘱咐他:“一会就这样抱,记得吗?” 徐朝闻下颌侧避开:“知道了。” 今天本来是要连着拍在出租屋的几场床戏,但是陆展澜拍了两条,觉得两人状态实在不对,她不愿就将就着往下拍,联系统筹,临时换了拍摄戏份。 周潜和林谨一夜荒唐之后,林谨拿到了这几年周潜攒下的全部积蓄。 8w,不多,正好够母亲的手术费。 林谨当然不会认为周潜愿意花8w块钱就是为了和自己睡一次,可那夜之后,周潜早早离开,林谨在他枕头下留了借条,同样离开。 第三天夜晚,周潜终于再次来到了纬度,他没有点单,只是靠在距离舞台最远的门旁,遥遥看着舞台上的林谨。 场记板敲下,他们的镜头也从这里开始。 近凌晨还有五分钟,周潜推门离开,绕到街头,从裤子里翻出来一包皱皱巴巴的烟,点燃,面向往来车辆,缓慢地吐着烟圈。 林谨从后方靠近,摸到他右手掌心里的塑料打火机,一点点地抽了出来,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男人体温的烫热。 啪嗒。 一声清脆响声,火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被风卷得摇摇晃晃。 周潜知道来的人是林谨,他并不擅长表达,好一会,才略显干涩地发问:“怎么出来了?不唱了吗?” 林谨说:“你不继续听了,我唱给谁?” 周潜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眉骨很高,像是峰峦一样,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照着跃动的火苗,也映着林谨那张属于大学生,漂亮而清纯的脸蛋。 宁梧看过不止一遍原著,在文字更细腻精准的描述下,他清楚明白的知晓,林谨其实并不是什么温善的好人。 他聪明到早就就发现周潜对自己的感情,才故意通过交好的服务员,引周潜前来后街救下自己。 他算准了周潜会帮他。 这就是林谨最初展露在所有人面前的一角。 周潜移开目光。 林谨松开打火机,陪他一起站在路旁,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头:“你想听什么歌,”他说,“我唱给你听啊。” 周潜咬着烟嘴,含糊不清道:“……落花流水吧。” 他第一次见到林谨时,听到的就是这首。 林谨说:“好,”他伸出手,抓上周潜的衣摆,放轻的咬字暗示意味浓重,“要到你家,慢慢听么,我不止会唱这一首……” 巧合也好,故意也罢,这其实算是一个林谨和宁梧有点共通的小习惯,徐朝闻眼中露出一丝短暂的迷惘,又很快被宁梧再次带入戏中。 周潜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那只手顺着衣服慢慢向下,从周潜的小臂,划到手背,指节,周潜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道:“钱是我自愿给你的,你没必要继续自甘轻贱。” 片刻后,又闭上眼,喉咙微微滚动:“那天也是我……一时冲动,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谨:“可我暂时……可能,可能还还不起你。” 周潜:“不用你还。” 林谨愣了一下:“你没看到么?” 周潜:“什么?” “我给你留了字条……你、你……”看到周潜沉默,林谨突然明白了,这三天他根本没有回过家,怪不得他衣服皱巴得像一块抹布,满是尘土泥灰。 周潜转身要走。 哪怕十分荒谬,他愿意把钱给林谨,也是自己单方面的,坚定的选择。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的,像周潜一样,无趣又愚笨。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周潜被着力道惊得恍神,回过头,撞进目光里的,竟是林谨泛着湿红的眼尾鼻尖。 他心头一颤:“你怎么……” 林谨的眼泪就这般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其实他知道周潜喜欢自己,相比其他人,周潜看起来最蠢,可能只要卖一卖乖,装一装可怜,大不了再多陪他睡几觉,就能理所应当的拿到这些钱。 可至少在今晚之前,在再一次见到周潜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周潜会愿意不求回报,不问缘由的,把所有积蓄送给自己这个甚至并没有真正交集的陌生人。 千万次的算计里,怎么偏偏遇上了一颗真心呢? 宁梧将这种转变表现得极好,林谨的不安,惶恐和得到周潜答案后反倒惊乱的手足无措,他死死抓着周潜的手,肩头起伏而颤抖。 就像对人的感情如晴天忽落疾雨般不可预兆,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你感受到胸膛超出从前每一次快速的心跳,逐渐喘不上的呼吸,会为他而慌乱,痛苦,那么你就彻底沦陷在这场瓢泼的暴雨中了。 作出决定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冲动。 周潜因为胆心而想去查看林谨,反被重重地抱住,身形削瘦的少年踮着脚,双手揽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他重复道:“你别走,周潜,你不准走!” “……好,”周潜说,“我不走,但别抱了,身上都是汗,太脏。” “不脏,”林谨摇摇头,说,“周潜,你陪陪我吧。” “好。”周潜毫不犹豫。 “你不问问我多久吗?” “一晚上?” “好像不行啊,”林谨说,“我很怕孤单的,你一周陪我七天好吗?” 周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谨有些着急,才缓缓说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林谨埋在周潜肩头:“那你会对我好吗?” 周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没想过林谨会主动对自己说这些话,这个只有小学学历的男人,在不愿耽误林谨和自己急窜的心潮中挣扎,可他实在太喜欢林谨,喜欢到哪怕一点可能,也超越了其他所有的犹豫。 男人嘴唇张合,口舌笨拙到只能滞涩地给出自己唯一不会背叛的承诺:“我想让你开心。” “那就够了啊,”林谨看着他,今晚天上没有月亮,更看不到星星,可他的眼睛那么亮,好像万千的璀璨都汇聚在这一汪小小的池水中,“哥哥,你陪着我,我就永远不会难过,不会伤心。” 周潜视线沉了下来。 林谨上一次叫他哥哥,是在受不住时,满面泪痕,哭叫着向他讨好哀求。 他小腹一紧,用掌心捧起他巴掌大的脸,将烟换到中指与无名指,袅袅腾腾的白烟染花了视线。 “那天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我一直闻到烟草味,”林谨抬起湿漉的眼睫,好奇问他,“你这么爱抽烟,究竟是种是什么感觉?” 街头车辆往来如梭,前后灯如一盏盏流动的火光,忽大忽小,朦胧而渺远。 周潜托着林谨的腰,吸了一口烟,掐灭烟头,低下脑袋,唇齿交融间,将稀薄的烟雾渡给了这个少年。 “cut。” 镜头停在了两人这个漫长的亲吻里。 陆展澜心觉满意:“这一段挺不错,就是最后那个亲吻借 位,要多补拍几个镜头和角度,准备一下吧。” 宁梧头发微乱,神情相比此前也算不得从容,但镜头底下依旧一直保持着完美的状态,直到徐朝闻松开手,才松了口气般偏下脑袋,躲过压在耳垂的指腹。 徐朝闻觉得奇怪,试着又摸上耳垂,这下宁梧反应大了起来,抓住他手腕:“……你做什么?” “接吻都不在意,耳朵不能摸?”徐朝闻眯起眼,像发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那之前拍戏的时候,也不让别人碰吗?” 宁梧略显羞-耻地点头。 他皮肤很容易红,耳朵尤为敏-感些,不太喜欢被触碰,所以跟此前的合作对象,都会特意提及避开。 “你动情起来,拍得比较好看,”徐朝闻承认,他就是想看宁梧窘迫和慌乱的模样,让他也尝一尝当众难堪的滋味,坏心眼道,“忍一忍吧。” 再次开拍,宁梧没办法去反驳以“拍得好看”为借口而一时兴起的徐朝闻,攀着男人肩头,反复被指腹摩挲耳肉时,腰椎如同被电流窜过一般酥麻,整个人几乎被烤熟般烫热,任由搓圆揉扁,腿软得要撑不住。 徐朝闻托着宁梧簌抖的腰,在镜头下亲吻他唇边颊肉。 装得这么可怜,想以这种浅显方式,用林谨的柔软来故意暴露弱点来让他放松警惕,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 当晚,徐朝闻和宁梧的吻戏路透就被传上了微博。 角度从上至下的斜拍,镜头相隔很远,但因为机器好,所以清晰度不算差,还配了一首甜感十足的《你是对的人》。 虽然只有十秒钟,但在剧组特意的打光,氛围加成下,两人自然而然的拥抱接吻变得极其唯美自然,尤其背对镜头的徐朝闻低下头,捧住宁梧亲吻时,BGM恰到好处唱到副歌,为这个戛然而止的吻戏推向了高潮。 开机一周,微博买股的磕糖大粉早就嗷嗷待哺,短短二十分钟,这条私生路透就已经被转了近千转,连红v大粉和圈外人都给出了对视频质量的肯定与震惊。 向来以磕糖为己任的公共组也被这个路透炸出了不少人。 【潜叙最新路透有,竟然很有药味】 3L:第一个路透就放这么大的吗? 17L:谁懂。。。太子低头那一瞬间我居然get了周潜的苏感。。。。 25L:到底谁说花瓶演技不好的,走过来拉住周潜时候的着急看得我心都碎了,这一幕我看原著就脑补缺爱小可怜被实干派周潜亲得眼泪汪汪的样子,至少花瓶的脸能完美对上林谨。。。(非红稿,仅针对路透) 37L:果然下海是男人最好的赋魅,谁还记得太子曾经因为演技被嘲了近千楼。。。。甚至跟花瓶站一起都被带得演技脱胎换骨了[登峰造极徐朝闻表演桥段链接] 38L:笑死了看楼上发的视频太子在舞台上是猴子吗,队友怎么忍住不笑的 39L:徐朝闻梦女粉在wb破防乐子有[链接] 42L:其实真的有点嗑到了。。。 77L:昨晚才说花瓶演技不好今天就放路透,不会有工作人员在视奸我组吧[流汗黄豆] 81L:到底谁默认的拍bl就要靠卖腐啊,们fzl也不是什么都不挑的啊,靠一个路透就想得到拥护是不是太天真了点,不敢放更多是因为怕下一秒花瓶演得太烂就露馅了吗 82L:建议剧组放床戏让我审判审判花瓶演技[偷笑] 90L:回来了,斥巨资买了站姐的路透,只能说一句话,这两人适配无比,不相信的等最后上映打脸吧,放个铲子在这里,all徒花压爆,不准我生吃键盘 10. 第 10 章 “老板,”邵文看着微博不断增加的评论,“他们说你不卖腐。” 徐朝闻不置可否。 他不是同性恋,放出点路透已经仁至义尽,更加看不起所谓的炒cp,如果不是合同上写明了要配合,他绝无可能跟宁梧去扮演多亲密的模样。 只有宁梧一天到晚想方设法卡点卖腐放各种似是而非的照片。 一个男人,受到这种服从于另一个男人身下的侮辱还兴致斐然,就这么喜欢跟他扯上关系,这么喜欢被网上的人叫成他老婆? 不觉得恶心吗? 不好好拍戏,却盯着能有流量关注的捷径,这就是宁梧这些年里学会的东西? 徐朝闻啧了一声,烦道,“别念微博了。” 助理邵文心有余而力不足。 开拍至今,但凡徐朝闻有一点不愿意继续卖腐的意愿,团队,经纪人都会千方百计的催促鼓动,而身边自己这个跟组助理就成了最被盯着催促的。但他老板向来不喜欢被人管束,被催得脑袋发疼,叛逆心就更起,越是催他,他越是要逆反着来。 甚至反驳他,拍戏亲近已经仁至义尽,凭什么还得配合卖腐? 徐朝闻根本不愿意宁梧被人传出去和男人的绯闻。 一个演员成天跟另一个男人捆绑算什么回事? 宁梧自己没追求摆烂,徐朝闻不会惯着,一面微博愤而骂之让他别想着靠男人,一面下了戏就不和宁梧沾上半点关系。 当然,这番自我为中心的神奇操作也不出意外的触底反弹了。 徐朝闻结束一场亲密戏就恨不得离宁梧十万八千里远的避嫌好巧不巧,被蹲守的站姐拍下了全过程,很快发到了微博上。 本来剧还没播,cp粉就不算多,大多是提前买股或者来看乐子的,开拍到现在一直没新糖不说,还明晃晃把“我们不熟”写在脸上,可算小掀了一下锅。 评论哗啦啦的涌到站姐评论区: 【怎么回事啊,之前不是舞的年下暗恋吗?怎么我感觉徐朝闻挺讨厌的宁梧的】 【我跟不喜欢的人凑在一起就这样,直男装基真是辛苦了】 【还没开卖即塌,追闻梧的有福了,不卖腐的下海男全都该被扇死】 这下糟糕了,小吴在群里连发几个哭哭表情,悲愤道:老师们啊,不是说好要亲密一点吗,倒是装一下啊?快卖点什么来喂点糖,不然可就真全跑了。 徐朝闻看着截图恼羞成怒,反问:狗屁,我什么时候暗恋过,你们给我安的什么破烂人设? 宁梧也生气,他好不容易因为卖腐重新火起来的粉圈,怎么能被徐朝闻就这样毁掉?三两下主动敲上徐朝闻,语气尽量和缓:徐老师,可以发我一下你最近前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链接吗?我去买一件当作同款。 比起跟男人穿情侣装,徐朝闻更愿意选择直接不要这件衣服,他皇帝批阅奏折一般回道:过来。 宁梧刚洗好澡,没几分钟就上了楼。 到的时候徐朝闻刚结束一把游戏,见人来了,起身从衣柜里取出外套,丢到他怀里。 是徐朝闻惯常爱穿的某品牌秋季新款运动外套,徐朝闻本身就高了他不少,又爱穿宽松款的,在他身上穿着恰好的尺寸,穿在宁梧身上,就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臃肿肥大。 他穿起来像企鹅,又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熊猫,或者肥嘟嘟的豚鼠,手指甚至没办法从袖口中伸出来。 “怎么能把我衣服穿这么丑的?” 徐朝闻看不过眼,走到落地镜前,随手帮宁梧整理。 他站在宁梧身后,手臂从后方环过他腰肢,本来是要去找拉链拉上,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宁梧几乎像是被自己抱在怀中,清纯漂亮的脸蛋露出略显无措的表情。 酒店房间,落地镜,还有这种经典的姿势…… 徐朝闻皱起眉头。 宁梧仰起脸,问他:“怎么了?” 两人此刻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几乎与搂抱没有差别。 隔着一层T恤,掌下传来人体的温热和才洗浴后的潮气,因为宁梧的动 作,细碎柔软的发丝搔挠在他的下颌,泛着常用的,带着橙花香气的洗发水味道。 徐朝闻按着宁梧肩膀,带他看向镜中几乎被完全环抱住的身躯,问道:“宁梧,你是故意的吧?” 宁梧:“嗯?” 如果说此前徐朝闻还有犹豫宁梧究竟是一种什么立场和想法,那么经由宁梧几番表现在他眼前的状态,现在几乎已经不再怀疑。 故意在面前穿着对方宽松的衣服,让气味不经意的混合再迷失,一种浅显低级又非常好识破的伎俩,连娱乐圈都不屑于用的桥段。 早在正式入圈之前,徐朝闻早就听说过无数这样的事。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尽的。 钱,资源,后台,前程,哪怕已经是比大部分人生活得都要顺遂的演员,也会贪图捷径,也想要更多的曝光,更高配置的剧组。 而这些,恰好徐朝闻全都拥有。 尤其宁梧在几乎两年没有拍任何戏之后,他急迫的需要有能够让自己重新回到圈内的牵线人。 选择他倒是也不足为奇。 自己年轻,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和身材,比那些四五十岁满腹肥肠的老板有着无数的优势,甚至与他们两人还因为剧组捆绑,而必须每天近距离的接触。 徐朝闻生出几丝讽意:“这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吧?” “是第一次,”宁梧认真说道,“我只和你卖过腐。” 徐朝闻:“……” 徐朝闻换了说法:“你来这,不止是为了借个衣服吧?” 宁梧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他:“那当然不止啊。” 徐朝闻扯了扯嘴角。 怎么,想求金主潜规则现在也这么理直气壮了吗? 宁梧转过身来,是一个很近的距离,一抬头就能亲到他下巴。 徐朝闻后退半步,握住他要把才穿好的拉链往下拽的手腕,蹙紧眉头,低声问道:“第一次还这么主动?谁教你的?” 宁梧踮起脚,亲他。 11. 第 11 章 徐朝闻避开:“你干什么?” 宁梧问道:“你喜欢抱着,还是坐着?” 徐朝闻:“我哪个都不喜欢,也别在我这里脱衣服,赶紧回去。” 宁梧:“可我现在不能走啊。” 徐朝闻震怒:“你还打算强来???” 宁梧:“也不止我一个人……” 徐朝闻瞳孔放大,一时骇然,谴责怒骂的话语在舌尖转了又转,终于打算义正严词拒绝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你奸夫?”他狠狠盯着宁梧。 “我奸夫是你。”宁梧自然地去开了门,外头滋溜钻进来一个圆滚滚的黑脑袋,怀里还抱了个化妆箱和小白板。 看清来人,徐朝闻一愣:“小吴?” “嗯嗯嗯,”小吴满头大汗,宁梧顺手抽了纸巾往她脸上擦,“徐老师没看消息吗?” 徐朝闻翻出手机。 果然,几分钟前小吴就在群里说她赶到片场了,徐朝闻的经纪人Nora说他们走势正好,千万别被带节奏,赶紧多卖点什么维-稳,催着他俩开场直播。 不用多长,十来分钟就行,最好能体现一下感情的亲密,这样说他俩关系一般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徐朝闻冷声道:“确实是谣言。” 小吴星星眼:“竟然是谣言吗?那就好办多了……” 宁梧:“不是的,其实我平常和徐老师下了戏都没什么交流,关系不算一般,应该是很差……” 小吴:“……” 小吴:“还是开直播吧。” 徐朝闻依旧十分抗拒,Nora直接选择搬出他哥徐知行,一通电话之后,只能靠坐在沙发上,指节敲着面前玻璃桌,说道:“要做什么。” 小吴说:“这样吧,一会宁老师先开播,跟大家问个好,然后徐老师过来问他在做什么,顺其自然的就入镜了。” 徐朝闻奇了怪了:“这还有剧本?” 小吴:“当然有啊,现在什么没有剧本,好了好了,徐老师,要开始了,一会自然点啊,千万不能表现出一点不熟……” 宁梧将手机摆在玻璃桌上,自己盘腿坐在了沙发前的地上,清了清嗓子,在微博开启了直播。 小吴则是抱了块小白板坐在两人沙发对面,随时准备控制局面。 这场直播来得突然又没预告,粉丝在首页推荐和大粉转发下陆陆续续地进了直播间,撞见的就是宁梧放大的眼睛,和几乎快贴上屏幕,在调整镜头的一张脸。 “唔……” 确认设施摆好,且看不到旁边的人以后,宁梧和对面的小吴比了个“ok”手势,一面对镜头露出了笑容,“大家好啊,”他说,“好久不见。” 【开美颜了?皮肤状态这么好。】 宁梧念着弹幕,自言自语道:“没有呢,不太会弄这个。” “嗯……最近确实在赶夜戏,太忙了,都没什么时间和大家见面。” 小吴疯狂示意,该徐朝闻进场了。 徐朝闻装作路过,成功被弹幕注意到,不断发问是不是两个人在一起。 这时候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往宁梧旁边随性一坐,单手支在一只膝盖上,另一手往宁梧身后撑,看起来就像在搂着腰,亲昵地问:“做什么呢?” 宁梧红了一下脸,推他:“直播呢。” 徐朝闻同样凑近屏幕,念出邵文早就准备好的弹幕:“拍戏怎么样?进展很好啊,就是每天拍完戏都很累,没什么精力做别的事。” 这就算侧面回应了他们看起来没有交集了。 【这不是徐朝闻之前机场的衣服吗?你俩怎么回事啊!这么明目张胆!】 【卧槽卧槽卧槽我死了】 终于被人发现了这个糖点。 卧槽声一片刷屏,让他看个全景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大多是跟粉丝分享片场中趣事,而后,徐朝闻眼睁睁看着宁梧一本正经的擦边。 “对……徐老师帮我穿的衣服,我们在片场,有时候着急或者太累了,经常会互相穿错衣服,好在徐老师衣服比较大,我穿着也没什么问题。” 说完又笑了一下,拿起徐朝闻刚放下的水杯喝了口水。 【等等,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徐朝闻刚拿来的杯子吧?怎么这么自然的就喝起来了?不是第一次了吧!】 【同事是会互相穿衣服的关系吗???我学历低别骗我】 【我靠宁梧娇羞得都快躺他老公身上了,不至于吧才开拍多久啊】 【你懂什么,开拍之前两个人早就互相恨不得跟对方□□纠缠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欲知详情如何,请来看我们闻梧镇圈大作《少年心事》……】 小吴在白板上刷刷地写:徐老师,给宁老师整理领口,互动。 还夸张地做嘴型催促:“快!” 徐朝闻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抬起手,象征性给宁梧把衬衫地领子从外套下翻出来摆正,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宁梧的锁骨,单薄,光滑,留着一点属于人体温度的暖。 宁梧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尾音轻轻的,卡顿了一下。 徐朝闻有理由怀疑他想故意营造点后面加上个什么称呼的错觉。 他本意是用冷漠小小的违抗一下,最好有人能看出他是在抗拒卖腐,维持一点仅剩的直男体面,结果弹幕从眼前滚过—— 【冷脸理衣领,别太爱了……】 【整个衣服而已,至于吗?】 【当然至于,谁不懂徐朝闻出了名的崆峒,登峰造极里一百多个男的,徐朝闻都没跟他们这么靠近过】 【因为世界上只有老婆是特殊的啊ww】 【所以宁梧刚刚想说的其实是谢谢老公吧,说习惯了发现在直播一时扼不住,看宁梧羞得脸都快涨红了】 看到弹幕的徐朝闻:“……” 好样的!小吴握紧拳头,暗暗称赞。 就是这么卖! 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小吴悄悄将水杯口转了个面向,白板上被油笔写着“徐老师快喝”。 徐朝闻眼神示意:“???确定?” 宁梧胳膊肘推了一下他,也在催促,徐朝闻浑身鸡皮疙瘩,还得被迫在镜头前表现得跟同性极为亲密,视死如归地拿起水杯,喉结滚动,一口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弹幕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疯狂滚屏。 相比之前的什么“相方偶然出现在镜头前”“整理衣服”的小打小闹,这种互相喝同一杯水的亲密戏份显然既满足了他们对于徐、宁二人拍戏相处的窥探欲望,又大大满足了大家的磕糖需求,可谓一把鞭炮引燃,彻底点爆了直播间气氛。 【卧槽……】 【好大方好自然好幸福好相爱 谁录屏了就这一幕值得反复播放一百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四舍五入我爸爸妈妈在我面前接吻了!!!】 【这么熟练,其实早就互相吃惯口水了吧】 太夸张了。 徐朝闻完全不理解弹幕究竟在狂欢些什么。 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究竟有什么值得欢呼的?何况他跟宁梧八百里打不着一杆子的关系,明显不可能的事情,怎么会有人真情实感在嗑? 甚至想到自己会跟宁梧接吻,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恶寒。 宁梧笑着应弹幕:“嗯……我们习惯了,那次亲过以后,徐老师每天都要和我发很多消息,我们每天拍亲密戏前都会亲一下找感觉。” 说完,他果然凑过来。 镜头下恨不得用尽所有力道死死抓着徐朝闻的胳膊暗示,一面温温柔柔的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直播会被封的,其他的尺度能在剧里看到。” 徐朝闻受不了了,淡淡道:“行了,一会我们还要对戏,先到这吧。” 随后残忍抬起手,在一排【老爸不要啊再让我们看一会求你了】的弹幕中,高冷地关闭了直播。 小吴已经兴奋得不行:“卖得好啊!就这么卖!你没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你们简直已经金婚了啊!我看以后哪对能有我们的这cp感这出圈场面。” 宁梧反复观看起自己直播,他这场直播下来零零碎碎又涨了2w粉,连着之前的微博都多了不少点赞评论,还有人夸他逆生长越来越漂亮。 徐朝闻问他:“和我一起直播,就这么开心?” 宁梧不停点头。 开心死了,要是能天天开直播卖腐就好了,何愁粉丝人气上不来啊。 徐朝闻道:“你该依靠自己,而不该总是……想走捷径。” 仗着有摄像头他不能翻脸,方才直播里就一味靠近,身子骨软得快要贴上他,就那么迫不及待想和他亲近吗? 算了,也仅此而已了,除了直播和偶尔微博互动一下以外,其他要求和对他的想法……是不可能去满足宁梧的。 徐朝闻思来想去,决定深入了解一下这些人到底都在嗑什么。 他翻到宁梧微博评论里,刚刚在直播间里刷屏刷得最欢的一个眼熟id,私信问道:“《少年心事》是什么?” 那个长得像个屁股的粉红桃子头像,名叫【一定让全天下人都吃上厨子的好饭】的id很快回他:“雨大的镇圈神文你都没看过?新入圈的吧。” 徐朝闻:“……对。” 粉红桃子:那我得先知道你是不是对家派来的卧底和mmr……我问你,你成年没,徐朝闻和宁梧生日是什么时候,徐朝闻出道排名第几,宁梧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宁梧的梦想是什么…… 小菜一碟,徐朝闻除了回想一下自己的出道排名以外,刷刷答题,不带思考。 宁梧的生日是植树节,宁梧喜欢吃甜的,最喜欢可乐鸡翅,梦想是能一直演戏,演不同的角色,演到80岁,要拿最高级别的奖项,再开一个粉丝见面会,和他们一起看自己以前演过的每一部电影电视剧。 通过了考验,粉红桃子先把他拉进了cp群,随后当即大方地分享给了他一个链接:“看吧,凹三里的太太合集,我们家别的不多,就厨子最多……” 他点进去,啪地点击下载。 12. 第 12 章 粉红桃子最喜欢的同人太太叫三更雨,文包里也属她的最多,而且和别的一眼直白黄暴的不一样,文名起得文艺似水,娓娓道来,为他们的相遇生出了无数个if线…… 点进的第一个,就是考古了去年登峰造极两人的擦边同台而写出的文章。 登峰造极的四公助战赛制是队长按照人气排名可以选择歌曲,每首歌曲有对应的隐藏助战嘉宾,而徐朝闻由于太过了解宁梧,一眼就看了出属于他对应的歌曲。 徐朝闻当时排名第四,前两名队长一位选了耳熟能详的热血燃场歌,一位身为vocal选了最适合他们组的高音炫技歌。 第三名一向喜欢带rap的快歌,只要第三名选择他擅长的,下一首清新的甜歌就会被他的队友撺掇选上。 但这时,第三名做了一件事。 他问宁梧,宁老师,我妈妈特别特别喜欢你,我想和你合作,请问可以给个暗示吗? 宁梧握着话筒,笑起来颊窝尤其明显:“嗯……那你看,我今天是什么穿搭?” 浅蓝色的毛衣搭白衬衫,水洗牛仔裤,还有学院风的领结,对比剩下三首一首欧美慢歌一首冷金属摇滚,第三名毫不犹豫地选走了属于宁梧的小甜歌。 虽然那会宁梧的确没注意到徐朝闻,但cp粉也能通过各种视频里仅有露出人影的几秒剪辑力证徐朝闻一直在偷偷观察宁梧。 还因为这个cp粉内部吵得不可开交。 【这可不兴看啊!跟某大热cp撞人设了】 【打过来没人保护】 【不是嗑cp也要讲基本法吧,那会两人明明就不认识,宁梧都把他当空气,徐朝闻更是冷脸,宁梧火的时候他才几岁,怎么可能认识宁梧。】 他切出来,回复粉红桃子:徐朝闻确实看宁梧了。 粉红桃子发了个[恐惧]表情:不讲不讲,我们自己私下嗑就行了。 粉红桃子:主要咱家太糊,打不过[哭泣][哭泣] 这位【三更雨】显然就是坚持觉得徐朝闻在看宁梧的一派,在文里把他写成一眼万年的情种,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选到了同一首歌。 于是走冷脸逼王路线的徐朝闻在四公合作舞台上,和宁梧合唱了一首腻到心底的小甜歌。 再后来就是两人顺理成章因为舞台暧昧生情,只是情意雾里看花,迟迟没有说穿,直到结束以后短暂分别,徐朝闻才意识到自己爱上宁梧,于是特意为两人投资了《徒花》大胆追爱。 也自然而然地再次因戏生情,床戏拍着拍着就滚到真床上去了。 徐朝闻匆匆扫了几眼,撇到几个关键词,瞬间头皮发麻。 私信界面里,粉红桃子当时竟然还给他留了言,问观后感如何。 徐朝闻:…… 徐朝闻:挺好看的。 粉红桃子回得很快,看起来一天24h都在即时冲浪,不愧是朝梧的正规军大粉:真有眼光! 徐朝闻:但是徐朝闻是直男。 粉红桃子:他不是。 徐朝闻:他是。 粉红桃子反应很大:他不是,他一看就不是,你又不是徐朝闻,你懂什么! 粉红桃子:你是对家派来的吗? 徐朝闻深呼吸一口气,还打算继续潜伏在cp群,打补丁:在登峰造极的时候是直男。 粉红桃子:哦哦,你是这个意思,吓死我了。 粉红桃子:这个我也吃,但是群里有人不吃直男攻直掰弯,嗑法不同,殊途同归,你可以讨论,但不能贴脸哦。 粉红桃子:不过说真的,其实我觉得宁梧也是对徐朝闻有想法的,而且你知道的,这种大美人钓狗嘛,要矜持又娇贵,所以勾-引都是不露痕迹的。 徐朝闻把聊天框里的质问【你说清楚谁是狗???】删掉,好声好气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粉红桃子也一点不藏私,继续给他分享群里cpf做的视频,配文上千字,仔仔细细描写了每个两人同框场景里微妙的眼神和表情变化,甚至细到连同台结束后毫无提及的小采访都能隐晦地挖出花来。 比如宁梧后来微博发小作文,是正正好晚上12点,徐朝闻身高192,1+9+2,刚好等于 12。 而且宁梧说感谢节目组邀请,选手们的实力真的很让他震惊,这里意思就是暗示他看到了同样作为高位人气选手的徐朝闻;他说意犹未尽,有机会还想合作,意思就是和这些人合作感觉一般般,希望徐朝闻来找他两人私下“合作”。 最重要的是,微博九宫格里其中一张还放出来了同组人员送的自制冰箱贴,当时他们组送了那么多冰箱贴,为什么偏偏只选了一个青色的放出来?众所周知,徐朝闻曾经在最开始的采访中说过他喜欢青色,那么显而易见,这简直不是暗示,就差明示了。 徐朝闻考上京大这么聪明的脑袋,能看不出来? ……是这样吗? 徐朝闻看着看着也有点信了。 竟然还有这些他从没考虑过的角度。 宁梧那时候就注意到自己了吗……毕竟他身材好,长相也是宁梧的款,背景也很好,所以登峰造极里那么多年轻鲜肉,自己最为突出,他选择自己也不足为奇……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么主动,又是送自己东西争取角色,又是来找他借衣服。 还以为是自己敏感了,看了一晚上分析,原来当时确实不对劲…… 粉红桃子还在发:看在同担的份上,偷偷给你分享点好东西,不许外传!【图片】 甚至没有给徐朝闻拒绝的机会,一张高清大图就通过网络传输怼到了他脸上。 图上赫然是不知道圈里哪位p图大手,将他和宁梧恰好侧脸的图片p在了一起,宁梧跨坐在他身上,双眼朦胧,唇-瓣微张,纤细的腰肢被他一只手紧紧环抱,某不可言说正紧紧贴合在一起。 正好此时,宁梧的消息发来:在吗? 徐朝闻手机没拿稳,哐当砸到了床上。 徐朝闻:? 宁梧:想找你对一下戏? 徐朝闻:什么戏。 宁梧:床戏 徐朝闻直接关掉了手机。 文包里其他后面那些标着“高*”“双*”“ab*”的警示标语,通通安静的躺在他手机里,被刻意短暂地遗忘了。 13. 第 13 章 “宁哥,”李芸替宁梧收拾吃完的外卖,打趣道,“看什么呢,愁容满面啊?” 宁梧窝在沙发上,抱着曲起的膝盖,直直盯着手机屏幕。 “小芸,你觉得徐朝闻是个怎样的人啊?” 李芸认真想了想:“性格有点孤僻冷漠?不爱和人相处?但是演戏看着还是挺认真的。” “是吧,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会是个一时兴起来入圈拍戏的二代,但是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他是想要演好这部剧的。” “所以打算好好教他?” “那得他自己愿意学才行,”宁梧把手机在半空晃了又晃,仰着脑袋,说道,“他好像是个很不通人性的直男,我两小时前想找他对一对戏,到现在都没回我。” “这种事也是强求不来的嘛……” “不,我一定要强求。” 这是他绝无仅有的翻红机会。 乘着这波下海的浪潮,卖腐大卖特卖到史无前例,剧本身的质量也要足够出圈,吸引到足够多的新人,只有数据和实绩上来了,他才会被再次看到。 宁梧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你知不知道,网上最喜欢我们用什么姿势卖腐?” 李芸想起什么,欣喜道:“这还真有,之前华章的脂粉好像弄了个cp超话,还有群呢,一会我找小吴问问怎么进群,宁哥你真聪明,深入内部,获取关键信息,他们喜欢什么,我们就喂什么口味的啊!” 宁梧眼睛亮了起来。 过了半小时,李芸给他发了个微博链接:“宁哥,去这人主页申请就行。” 宁梧成功潜入群聊。 刚进群,就看到有人发言:你们都不知道吗?宁梧刚进组就和徐朝闻睡了。 宁梧:………… 宁梧:这,有证据吗? 一只柴犬头像回道:要什么证据,这两人一看就是一见钟情。你没看到接吻路透的体型差吗,这两人都是对方的理想型,肯定一对上眼就天雷勾地火干柴烈火翻云覆雨了啊。 宁梧兴致勃勃:是嘛!就是性张力很强的意思咯。 柴犬:本来的事,徐朝闻一看性-欲就很强啊,两人性格也互补,一个对谁都冷脸唯独喜欢亲老婆,一个看起来温柔似水但是其实会对老公撒娇,亲亲的时候手都要攀着胳膊,不要太配了,不滚到一起才奇怪吧。 还有人回:嗯还有他们其实最好的一点是不会卖得很生硬,不像隔壁陌路那对把你头按在碗里吃,就很自然小情侣的羞涩,和想藏又藏不住的一种暗戳戳秀恩爱感。 柴犬:我们家全是粮仓,你也太不懂怎么磕了。 宁梧:难不成还有糖? 柴犬:那当然,知道去年徐朝闻还是素人时被路人拍到的照片吗,他可是穿着和宁梧五年前微博里的衣服同款! 宁梧:然后? 柴犬:我靠,徐朝闻什么人啊,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低于五位数的当季新款,凭什么穿一个几年前早就过季的衣服,这不是同款真爱是什么? 宁梧像个捧哏:……行吧。 身高差体型差,性格反差,多点小心思同款,不喜欢太直白的含蓄一点更好…… 宁梧专心学习,一一记下。 这么看来其实卖腐也不是很难嘛,他们还没怎么卖,就能扒出一对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角度和巧合了。 连偶然撞衫的几年前一件衣服都能拿来当作徐朝闻早就知道他暗恋他的证据。 甚至他们喜欢的奶茶都是同一款,这不是良缘天定是什么? * 翌日,他们终于开始第一场床戏拍摄。 《徒花》的床戏、吻戏最初以大尺度,数量多而闻名。 这场床戏是林谨在纬度后巷被周潜救下后的春风一度,本来接着昨晚上的吻戏感觉往下延伸就好,可偏这一幕足足拍了一个下午加晚上,数几十条,竟然没有一条能采用。 在借位亲吻上,宁梧的引导还能让徐朝闻深入情境,可是像进入到床戏这种需要确切肉-体接触的戏份时候,徐朝闻本能对于同性的厌恶感已经超越了拍戏的需要,即便说服自己要入戏,也抵挡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别扭。 拍牵手戏份的时候已经出现不自然的抗拒了,在床戏上卖力的加重刻板情绪,更导致最后表现出来的效果十分不堪入目。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 陆展澜看着废弃的数条片子,猛地往嘴里灌茶,脑壳子嗡嗡直响。 已经过了凌晨,工作人员收拾着器材准备散场,徐朝闻比以往都要早地离开,宁梧靠在保姆车前,咬着奶茶吸管,一面翻着手机信息。 前经纪人何晨被他拉黑之后,用公司账号,代表合众给他发来了消息。 他私自接戏拍,算是明晃晃的违约,一场官司势在必行。 这对已经近乎穷困潦倒的宁梧来说不亚于雪上加霜,如果能够两方和谈,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处理结果。 何晨劝道:“我们相识两年,怎么也算得上朋友吧?你接徒花的事闹得那么大,跟董事那边道个歉,大家各退一步,怎么样?” 宁梧:“那我还用去跟人陪酒吗?” “这词用得太难听了,敬几杯酒,对你来说有这么为难?”何晨低了几分声音,威胁道,“宁梧,做人得学会感激,你别忘了当初星瀚的事,公司帮了你什么。” 即便对他的嘴脸早有预想,宁梧还是被这股无耻气得发抖,毫不犹豫骂了一声“滚”,连着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这帮混账。 也怪他当时急迫地想要从星瀚逃离,于是不顾一切地抓住合众救他的绳索,可到底是太过年轻,迟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命运馈赠早就在暗中标明价格的道理。 合众不过是想把他往另一个火坑里推得更深,将他的最后价值也榨得一干二净。 稍做平复之后,宁梧从保姆车阴影下走出来。 片场早已一片空荡,除了等在一旁的助理,只剩下叼着笔,同样坐在冷风里思考的陆展澜。 他走上前:“陆导?这么晚了,还没走么?” “你不也没走么,”陆展澜随手给他扯了个凳往对面一放,“来都来了,坐。” 宁梧:“鞠躬尽瘁啊陆导。” 鞠不鞠躬尽瘁另说,陆展澜现在可谓是心力交瘁。 两个同样饱受徐朝闻折磨的人,那当然是有说不尽的话,陆展澜把徐朝闻的问题数落一通,拍着剧本,着重点了徐朝闻压根没把自己当成个喜欢男人的角色去入戏。 用她的话来说,徐朝闻就像还在高中的时候去雇人拍的DV,演员就是大街上雇的,僵尸一样,戳一下动一下。 宁梧:“不过比起第一场,他已经进步很多了,第一次难免经验不足,细节上生疏了一点,这反而是不同于那些刻板的表演痕迹,有他自己的风格。” “这时候你还替他说话啊?” 宁梧目光没什么实焦,掠过长巷,路灯,最后停在自己的鞋尖:“不算给他说话吧,至少徐朝闻会听我的话,愿意被我教,他……比我从前遇到的很多人都好。” 关于宁梧的事,陆展澜倒是多少有些耳闻。 她有个同学,七八年前曾在一部古装组里当助理,宁梧扮演的是男二号,男一号是同为星瀚传媒的旗下艺人谈辰。 当时宁梧正是最受外界关注之时,堪称如日中天,前景大好,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种桃色新闻能在他身上发生。 舆论被压得很快,再之后,宁梧就与星瀚一拍两散,签约了现在的公司合众。 这些事情本来作为从业人员应该藏在心底的,只是前段时间同学聚会上,老同学喝多了,又知道她下一部剧是宁梧当主角,稀里糊涂地趁着醉意,拉着她私下说了几句。 当年他太过年轻,有不平的冲动却没有能力,多年后成了有威望的导演,却也同时在摸爬滚打里学会了顾虑,知晓层层关系的复杂,再没有为无关己的人事出头的勇气了。 陆展澜视线从宁梧的脸上,又落到对方手中被翻得卷边的剧本上。 涂涂画画十几处,白边被红黑两色笔写满了批注。 该说是可惜,还是时运不济,大荧幕起步,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又认真到有些死板的人,竟然会有一天,落得来和她一起拍不入流的商业同性片子。 她突然问宁梧:“你觉得,这部片子拍出来效果会怎样?” “会很不错吧,”宁梧斟酌思考,语气不由自主放慢,“有你这样好的导演,有足够托底的配置和剧本,我很想把他演好。” 陆展澜:“我当然也希望把片子拍好,但这几天拍下来,徐朝闻实在是一个不稳定的变数,我们和别的剧组不一样,不用赶,有足够的资金和时间我想,那么也许可以暂缓一下进度,让朝闻进入状态?” 宁梧领会到陆展澜的意思。 徐朝闻没办法当个喜欢同性的男人,就需要他这个对手演员来带对方入戏。 不仅要在镜头下,更要在整个拍摄期间,同样让他深切明白宁梧是他书里的,剧里的爱人这一件事。 要当一个演员扮演爱上同性很难。 但是学会用本能去爱一个人,却是每个人出生就能领悟到的一件事。 幸好,宁梧天生就是个很擅长让别人爱上自己的人。 14.第 14 章 陆展澜问道:“会为难吗?” 宁梧:“这倒不会……” 徐朝闻本身就是属于越入戏越能演好的人,若论起私心来,倘若他们关系能够稍微破冰不再那么僵硬,那卖腐的时候是不是更能被夸妙手天成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他玩笑似的调侃:“陆导,你这么相信我啊。” 毕竟进组之前,他可是名声在外,不是说他演的戏没了灵气就是敷衍,很长时间没人听他的想法,更不会有人去请教一个擅长出品“烂片”的演员,要怎么演好一个角色。 陆展澜同样笑道:“说什么呢,宁梧,你演戏那么厉害,怎么会有办不到的事呢?”她毫不吝舍对一个专业演员的夸赞,“我知道,你要是都没办法,那大家现在散伙回家好了。” * 凌晨一点,宁梧回到酒店,敲响了徐朝闻的房门。 他们今天散的晚,明天又休息,干脆赌一把徐朝闻没睡觉。 房门打开,徐朝闻刚洗完澡,套着宽松的黑色浴袍,发根湿漉,保持着握上门把的姿势,显然没有请宁梧进来的意思。 “有事?” 宁梧视线从他形状良好的胸肌腹肌一一扫过,目光惊叹地多留连了片刻,连抬脚都忘记了。 徐朝闻十分无奈,催促道:“进不进来?不进关门了。” 宁梧晃了晃手里提的两杯奶茶袋:“徐老师,我给你带了喝的。” 他往前迈,徐朝闻赶忙后退一步,奶茶保温袋也差点往下掉,只得眼疾手快地接稳,顺便往里看了一眼。 “……奶茶?” 宁梧说:“我看路上就这家还开着,让李芸帮我们买的,你是不是不大喜欢喝甜的来着?” 徐朝闻草草往杯上插了吸管,喝了两口,敷衍道:“凑合吧,你大半夜过来,就为了送杯奶茶?” 宁梧说:“也不止……” 徐朝闻开始警惕起来。 那些群聊、评论又浮现在他眼前,条条分析都实在太有道理,足够论证他二人如今处境。 宁梧这么喜欢深夜来他房间,是因为知道他好心到总会开门,所以想以对戏或是谈心为借口,一步步拉进两人的距离。 拙劣,肤浅又可笑,难不成以为他会因此上当? 徐朝闻道:“你想说什么?” 宁梧同样喝了一口奶茶。 他说了一个自己以前刚开始拍戏时候的故事。 当时的宁梧不过六七岁,哪怕是再天才的演员,也无法立刻进入状态,更不可能跟上大导电影里入行多年的前辈大咖。 于是宁梧被逼着一遍又一遍的拍,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他,在第一天结束后躲在化妆间门背后哭了整整半小时。 徐朝闻明白了。 宁梧竟然在用自己的经历来试图安慰他。 他身为最大投资方的亲弟弟,整个片场和剧组都是围着他打造,宁梧竟然会觉得今天的拍戏失误会让他觉得内疚。 说完以后,竟然还略显期待地看着他。 徐朝闻笑了一下:“可惜了,我不是你,我不会愧疚,也不会心虚。即便一时因为我的失误拖延进度,华章也只会追加投资和经费让剧能够有更充分的时间拍摄。没有人会怪我,也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而换掉我,反而要感谢我给他们加远超于普通剧组的工资。” ……该死的天龙人。 “好吧,”宁梧脑子慢慢的理,咬着吸管,说,“我只是不相信你当初选择接这部剧,从一开始就打算囫囵而过。如果是那样,你也不会去请演技老师,不会也认真钻研过剧本,想要好好演出周潜这个角色。” 徐朝闻:“我……” 宁梧没等他说完:“我知道的,演不好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还没有学会该如何运用学到的东西,在镜头面前展现出来,这不怪你。” “陆导给我们放了假,带上明天,再额外休息两天,我来教你,我们慢慢来,好么。” 宁梧偏过头,乌瞳澹澹如水,映着浅黄的微光,平静地看着徐朝闻,等着他的答复。 他说的是“我们”。 即使徐朝闻否定过宁梧这个人其他东西千百次,可任谁在八岁暑假里看了足足一十六遍的人在你面前伸出手说要带你走,都是没有办法去用“拒绝”两个字轻而易举掩盖心中想法的吧。 他这样善解人意,声音温柔,听起来总令人觉得十分可靠,如同徐朝闻小时候在电脑上一遍遍反复听过的模样。 可越是此时此刻,暖黄色的灯 光落在他雪白的脸颊上,那双细密如梳的长睫,花瓣一般姣好的唇形,却好似更像《徒花》里那个披着白莲花的皮,一步步引诱周潜为他肝脑涂地的糖衣毒药。 这个角色真是适合宁梧。 清纯,漂亮,有着与面容不符的自私自利,心机深沉,学会利用身边每一个人,把他们当作达成目的的垫脚石。 徐朝闻微挑起眉,盯着宁梧这张带着足够欺骗性的脸,不同于常人的深灰色瞳孔天生带着冷峭,宛若匕首出鞘时一闪而过的寒光,透出一股迫人的锐意。 “你想怎么教?带我对戏?”徐朝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翻来覆去的,似乎不算是寻常的桥段。” 他给宁梧留了几分面子。 没有把最难听的两个字讲出来。 ——床戏。 这个最适合被当做借口,以对戏为名义,在台词,动作暗示间极为自然地挑动情绪,把自己送到对方的床上。 对于这个充斥了自己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人,徐朝闻竟因为提前知晓他的本性而不觉得奇怪,反倒对自己精准的眼光生了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当然接受宁梧的一切。 接受他的寻找捷径,不择手段,用这张脸去哄骗同剧组的演员,妄图用身体去交换想要得到的更多东西。 除了与宁梧走到最后一步的关系,倒是也不介意把自己拥有的东西都给宁梧。 徐朝闻前十八年生活十分无趣,对宁梧自崇拜到生出愤懑,终于在此刻,由于被自己注视足足十年之久的人主动投网,生出几分心潮澎湃的快意。 幸好自己足够聪明,早早在那些粉丝抽丝剥茧的帮助下看清楚了宁梧的打算。 他会做一个学会等待的猎人,等宁梧想尽办法勾-引他,自以为顺利地到最后一步,再告诉宁梧,自己从来都是个厌恶同-性恋的直男,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更要以此教会宁梧,该脚踏实地,认真拍戏,而不是只想着走捷径,等宁梧得到教训认识到错误,也不是不能为他选一部适合他的电影,随便送点高奢代言和资源,算作对他勤勉的奖励。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徐朝闻目光撇向宁梧微微敞开的领口,饶有兴致问道。 15.第 15 章 宁梧问他:“困不困?” 徐朝闻:“你觉得呢?” 宁梧:“那我们……” 徐朝闻做好了被宁梧以“困了就上床对戏”吧的借口,结果宁梧下一句话是:“那你陪我下去走走吧?” 徐朝闻:“……” 徐朝闻:“什么?” 什么都被宁梧计算好了,大半夜上门给徐朝闻递奶茶也是其中一环,让他不能用“想睡觉”的借口拒绝,只能顺着自己的意,在将近12点的凌晨,要和他冒着深秋的寒风下楼。 事情并没有照他心中发展,徐朝闻压着恼怒,一面解开浴袍,突然对宁梧道:“转过去。” 宁梧背着身子,等徐朝闻重新穿好一身卫衣和运动外套,戴上了标志性的棒球帽和口罩。 不得不承认,徐朝闻的身材是真的很好。 192大高个,宽背蜂腰倒三角,光是站着不动都是现成的衣架子。 还有一张虽然冷,但足够帅气英俊的脸。 要不是性格差了点,业务水平差了点,当初在登峰造极的排位应该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临出门前,徐朝闻最后理了理棒球帽,确认自己维持好冷酷男大的逼格:“去哪?” 宁梧同样戴上口罩,说道:“跟着我就好。” 临走前,他不忘在徐朝闻房间里拍了张怼脸的单人照,发上wb。 面对徐朝闻抛来的疑惑,还要认真解释:“营业总不能忘啊!你要不要拍一张?我们俩一起发可是大糖!” 徐朝闻:“……不。” 不卖非必要的腐。 说是深秋,其实穗城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冷的。 这个城市连冬天也不会像北方一样掉下满树的叶子只剩枯杈,不会下漫天的大雪,更不会每个人都裹上几层棉服羽绒服,低着头像一个个肥硕的企鹅到处碰撞。 这里虽然还在区内,但实则已经偏向近郊,不像主城区一般夜生活丰富。 大街上除了往来车辆与带着餐车摆摊的小贩,余下之人零零星星,倒也没人能够在乌黑的街头认出全副武装的他俩人。 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街晃荡到另一条街,两人闷头走了半小时,徐朝闻终于忍不住:“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和我逛不乐意?” “我们不是适合这样一起半夜压马路的关系吧?” 宁梧停住脚步,回身走向徐朝闻,停留在他跟前半步距离。 “错了,”他认真说道,“不是和我。”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徐朝闻胸膛,“是周潜,”又指向自己,“和林谨。” 徐朝闻:“……” “有用吗?”他忍不住冷嘲热讽。 “有没有用要看结果,而不是靠嘴说,”宁梧仰着下颌,“从现在起,先把称呼换了,叫我一声听听。” “……宁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徒花》里,两人初见时林谨刚从大学毕业,21岁生日才过去几个月,而周潜初中肄业,工作近十年,也才24岁。 徐朝闻十八岁,虽然样貌偏成熟,可上哪找比他还显年轻的演员当相方? 最开始陆展澜还和编剧商量,是不是要改编一下原著关于年龄的设置,直到宁梧主动想要争取林谨这个角色,这个问题才得以迎刃而解。 二十六岁的宁梧和徐朝闻站在一起,看起来比他还像个大学生。 分明相差八岁的两个人,却要饰演逆年龄的情侣,徐朝闻对他的称呼,也自三个不同阶段而改变。 无论哪个,都算是比较亲密的称呼,徐朝闻几次甩脸想走,可宁梧却铁了心拦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开玩笑,既然同意了,他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徐朝闻。 戏演不好,拖累的可是自己。 徐朝闻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扶了下棒球帽,偏过脸,别扭及不适应的从喉咙里挤出那两个字:“小谨……” 宁梧得意的笑:“早这样就对了嘛。” 徐朝闻推开他:“无不无聊,我回去了。” 宁梧扯住他外套,还是摇头:“今天不能回去。” “不回去睡大街?” “说过了,你这三天都归我,既然你也是想要拍好这部剧,那这期间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反驳和提出异议。” “笑话,难道你说要……” “放心,”似乎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宁梧截口打断道,“我不会做出过分的亲密行为,你不愿意,我也尽量不主动和你产生任何身体接触,这下放心了吧?” 他说到这个份上,就是让徐朝闻哪怕是看在陆导辛苦托举的面上也无法继续拒绝。 果然,对方只不爽地用肩膀撞了一下宁梧肩头,越身而过。 宁梧得逞地眯起眼。 路过便利店,还好心地给徐朝闻带了瓶水,自己买了口香糖,一路吹着泡泡玩。 转眼又是半小时,徐朝闻低头一看手表,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 路上行人也更少,只有远处写字楼灯光依旧,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规律的倒数闪烁。 他们避着大街走,踏上一条种满了榕树的砖石小路,隔十数米便有铁边木质长椅,徐朝闻也懒得继续晃马路,一屁股坐了下来。 长椅是能躺下一个流浪汉的宽度,宁梧与他互不干扰地坐在一左一右,中间还能塞下两个徐朝闻。 “我还以为你要走到地老天荒呢。”徐朝闻一手搭在椅背,漫不经心地嘲讽。 “这儿就挺好的。” 宁梧拍了拍长凳,冰凉传到掌心。 其实也拿不准徐朝闻会不会真的听自己的话,毕竟接下来说的话可能要更冒犯这位太子爷。 至少把他体力耗得差不多,徐朝闻要是一气之下打算把他开了,宁梧还能把他手机抢了,给自己争取点时间。 “徐老师,”他轻飘飘说道,“我们今晚就在这睡吧。”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徐朝闻猛地转头看向他。 棒球帽的阴影下,目光透露着不可置信,似乎在质问他:“——你疯了 ?” 也不是没有戏弄的一点私心,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被迫风餐露宿,也算让宁梧报复了徐朝闻那张看了就不爽的大臭脸。 他忍住笑,解释:“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开始围读的时候,是帮你解析过周潜所处的境况和心理的?他因为时常在街头风餐露宿,对于‘家’的实感,其实是很低的。” 徐朝闻反驳:“他爱在外面睡,我也得跟他一样?” “你看,你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宁梧说,“他不是爱,他只是没有办法。” 世上很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 周潜设定出生在农村,家中贫困,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照顾。 他初中出来打工,勤勤恳恳多年,白天在修车店干活,没生意的时候还替人送货搬家,有时连续忙活十几二十小时,连租的房子都没空回。 这时候,就会在这种长凳上凑合几个小时,第二天早早到修车店继续开门工作。 “你要成为他,至少先知道,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又为生存而付出过多少艰辛。” 如果徐朝闻一直在酒店里好吃好喝被供着,甚至连周潜的疲惫也不愿意去体验哪怕一个晚上,那么周潜的矛盾、痛苦与挣扎对大少爷而言便永远只会是纸张上短短的几行文字,侃侃而谈的一句口号。 “说好的,三天,我让你变成周潜。” “从现在开始计时吗?” “从我敲你的房间门口就开始了。” “如果当时我没开门怎么办?” “你不会的吧,”宁梧装可怜,“你忍心看我在你门口前一直等吗?” 他说这话时脸蛋靠在椅背上,黝黑的眼珠子轻轻地颤,含着唇,好像讨巧卖乖地说“拜托拜托”。 徐朝闻丝毫不留情地反驳:“如果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睡大街的话,我一定不会开门的。” 宁梧嘴角弯弯地勾起来,左颊露出梨涡:“可我也在陪着你嘛。” 夜色是混着墨色的深蓝,犹如穹顶一般笼罩穗城上空,圆月也被乌云掩映,朦朦胧胧透出半个灰白的碗底来。 宁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长凳的一边。 月色落在他单薄的外衫上,穗城大部分时间很暖和,唯有夜间的风还是带着微凉,他不住埋着脑袋,抱着肩膀,将衣领拉高取暖。 徐朝闻却正好相反,出门为了不被发现,出来时穿了厚卫衣,兜帽拉上脑袋便能当半个枕头,加上外套,臃肿又多余。 他的黑色外套被随意扔在长凳上,宁梧直勾勾盯着,半晌,歪过脑袋问他:“你能借我衣服吗?我有点冷。” “麻烦,”徐朝闻道,“你穿了我就不会再穿第二次。” 宁梧才不管那么多,伸手抱住他的外套。他比徐朝闻体型小太多,套在身上能遮住大半屁股,连手指都没办法从衣袖里伸出来,整个人变得肥肥鼓鼓的一大团。 “那今晚就给我吧,大不了我再买一件还你。” 宁梧半窝在长凳一头,发现外套底层里有一层薄绒,暖和得正适合这个夜晚。 16.第 16 章 宁梧睡得很快,徐朝闻几次试着闭上眼睛,又因为陌生环境不熟悉而睁开。 手机几个发小的照片群里调侃似的艾特问他第一天拍戏的感受,徐朝闻回了两个鄙视表情包。 宣发的小群里已经被宁梧提前打过招呼,加上小吴作为私生大粉做掩护,他们才能从酒店后门小路大摇大摆出来。 那里甚至是条小吃街,好几个私生当时就在那吃烧烤! 小吴:“幸好当时宁老师发了个微博,我们都以为你俩还在房间里呢。别说,宁老师真会卖糖,我们都已经嗑上头了。” 徐朝闻点开微博,特别关注里一个明晃晃的“1”。 宁梧新发了照片,是刚刚房间的景象。 整张照片里只有在沙发上自拍的宁梧,漂亮是挺漂亮,加上灯光还蛮有氛围。 可后方是拉着帘子的落地窗,他又没出镜,从哪看出来的糖? 他又切到小号,宁梧正经的粉丝群倒是很平静,只一味赞叹哥哥美照。 反倒私生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尤其是小吴当群主的领嗑群里,消息以秒速刷新,十几个人聊出了几百人的气势。 徐朝闻决定从头看起。 【啊啊啊啊,我姐发新照片了!!!有点太美了这状态谁能看出来不是高中生……】 【我靠!姐和太子在一起!】 【??????这能看出来?】 【他俩的房号不一样啊,姐是标间,整个剧组只有太子一个人住套间,这家酒店的配置是一样的,我之前住过标间,沙发不会放在靠窗边的位置。】 【我证明,我刚刚查了,套间的落地帘、沙发都和标间不一样……omg,都这个点了,姐在太子房间干什么,这才开拍第几天啊……】 【不会已经给他了吧……】 徐朝闻:……神了。 这帮人不去当侦探真是太可惜了。 评论里和营销号倒是不少留言,都说宁梧是钱花完了,才选择接了来钱最快最多最割粉的双男主剧。 徐朝闻指尖在屏幕上移了又移,最后往私信框里打下几个字:“演员本职先是演戏,再是营销,没人在乎你跟一个直男卖不卖腐,最好不是下海拿噱头赚够了钱,又继续不见踪影享受美好生活。” 发完这些,他冷笑着熄灭了屏幕。 宁梧睡得很熟,睫毛温驯地垂着,绵长的呼吸似有若无。 谁也想不到吧,粉丝因为一张似有若无的照片欢呼得好像过年,徐朝闻百般看宁梧不顺眼,却还要在微博和社交平台上装作熟悉得爱上对方。 如果不是被一纸合同裹挟,他怎么可能在大半夜陪他出来吹冷风? 他还是小瞧了宁梧。 没有选择直白拙劣地勾-引,还要用什么教他演戏当借口,大半夜两个人一起在大街上睡觉,想趁此机会和他更加亲密接触。 倒也不得不佩服宁梧,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徐朝闻双手搭在长凳椅背上,望着看不到星星的城市夜空,在凉风中长出一口气,在对宁梧究竟还想做什么的好奇中,缓缓闭上双眼。 * 宁梧睡眠质量实在有点好过了头,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大半个身子缩在椅子上,外套皱巴巴盖着上半身,头发乱作一团。 像具尸体。 徐朝闻早就先一步醒了,本来还站在街边晒太阳,发觉他这边动静,三两步走过来,抓着宁梧外套后领:“你还想睡?” 宁梧嗷了一声,半睁着眼,埋怨地往脑袋上方了一个眼神。 这一眼软绵绵的,比起生气更像嗔怪。徐朝闻一个激灵,按着后脑勺给他脑袋拧回去:“谁准你这么看我?” “我困啊……” “你也知道困,”徐朝闻没好气,“别撒娇,赶紧起来,回酒店去睡。” 这下宁梧突然就清醒了。 昨天晚上一通瞎走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徐朝闻已经准备用手机打个车回酒店,宁梧赶紧抓着他小臂拦下:“别。” “你还想干什么?” “先吃饭,再带你去个地方。” 宁梧觉得徐朝闻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一种悲愤感,但同时肚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觉得顿失脸面,只得被迫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两人就近马路对面找了个小店解决早餐。 刚出锅的肠粉温热,透着米香,鲜甜的酱汁浇在 小铁盘上,还特意加了两个蛋。 两人坐在坐在不足膝盖高的小塑料椅,徐朝闻连掰木筷都透着一股恶狠狠的咔呲声。 宁梧一边吃一边噼里啪啦敲手机发消息,抬眼就看见徐朝闻一个人干了四条之后,又喊老板整了两条加蛋的。 …… 装什么啊。 还以为是个只吃山珍海味的太子爷呢,不照样路边摊吃得那么香。 他看着手机里传来的回复,不自觉勾唇笑了一下。 徐朝闻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管是哪里,我不去,”他先发制人,“我昨晚没睡好,要回去睡觉。” “去吧,”宁梧双手合十,果然在胸前做了个“拜托”的动作,巴巴看着他,“我答应陆导,这三天要将你带好的。” “那是你跟她的约定,和我无关,别道德绑架我。” “可你昨天晚上还答应我可以坚持!” “张嘴就是污蔑?”徐朝闻起身扫码结账,道:“我是很累,但不是脑震荡了,什么讲过什么没讲过还是记得住的。” 捏造记忆失败,肉眼可见的,宁梧的神情一下down了下来。 他好像确实拿徐朝闻没什么办法。 不怕失去工作,不怕搬出导演威胁,只要他不愿意,没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甚至就算摆烂演完整部剧,也会有华章做后台为他买账,还会有无数的新剧本等着,会被影响到的,只有作为第二主演的他。 徐朝闻付完了款,不耐烦地催他:“还不起来?” 宁梧托着手,筷子一下下戳着没吃完的肠粉,被明确拒绝以后,脑袋上就好像多了朵沉沉的乌云,整个人都变得沮丧而倾颓。 他性格好,也习惯总是对谁都温温和和的笑,和他合作的都说他好像不会生气似的,可也许没了镜头,好像更多不为人知的情感便不需要遮掩地展露出来。 “……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走。”半晌,宁梧垂着脑袋,慢慢说道。 “回哪?”徐朝闻双手抄着兜,走到他身边,鞋尖撞了撞宁梧屁股下的小塑料凳子,“不是说还要去什么地方吗,趁我刚吃饱还有精力,晚了就过时不候。” 17.第 17 章 “你疯了?你要让我干什么?”徐朝闻瞳孔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路边一辆明显拿来拉货搬家的面包车。 “那怎么了,真人秀综艺你没看过吗,也有不少比你咖位大的会去体验啊。” “我从来不看这种东西,何况那是他们,我死也不会接这种综艺。” “来都来了啊!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宁梧拦住他,说道:“周潜就是干的就是这活,我费了好大心思才联系到的。” “我他*是周潜吗?” “你得是!”宁梧声音抬高了几分。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吹了个口哨:“俩大明星,到底怎么说,走不走?” 司机叫张威,是白绪从小到大的邻居。 对方老家就在穗城,宁梧昨天晚上连环夺命call还在杀青宴的白绪,这才找到知根知底能不透露他俩身份的人。 宁梧忙道:“走走走。”一面推着徐朝闻上车,跟他保证,“就一天,真的……人都到了,你,你别让我难做。” 徐朝闻长得太高,被推上副驾,额头还撞着了车门。 他痛得呲牙:“我真是*了……” 中型车能搭乘的人比小车多,宁梧跟着跳上去,给张威塞了个红包:“威哥,今天实在麻烦你了。” 张威把手上烟头压灭,往窗外一丢,笑道:“放心,我白哥拜托的事,肯定给你俩办的妥妥的。” 徐朝闻骂了一声粗口,捂着额头,塞了耳塞,抓紧时间在车上补觉。 张威则操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有一搭没一搭跟宁梧聊天。 “你们大明星不是很能赚钱的嘛,怎么也来体验生活来了?” 宁梧说道:“演戏嘛,也要代入角色,你看他像是会知道搬货要干什么的人吗?” 张威余光撇向靠窗休息的徐朝闻。 一身不懂牌子但是看着质量就好的衣服,还有那昂贵冷冽跟普通人有壁的气质,这辈子怕是连他们怕是都没几次遇见的机会。 “一看就是少爷模样,唉哟,了不得了不得,”张威打着方向盘,道,“还是你好,我一看你就亲近,哪有那些电视上大明星的谱子嘛。” 宁梧仗着徐朝闻听不见,当着他的面蛐蛐:“所以才要辛苦威哥了,一会该干什么的你就让他干,越累越好,千万别放水。” “我接活,你放心。”张威再次拍胸脯保证。 周潜原本干的其实是负责替工厂搬货的活,但宁梧一时半会只能找到搬家的,也勉强算半个同根同源。 到了地儿,徐朝闻还在睡,他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叫,干脆求助宁梧。 宁梧踩着副驾的槛儿,把徐朝闻按着肩膀晃:“徐老师,快醒醒,到地儿了。” 徐朝闻稀里糊涂被晃醒,一把抓住始作俑者手腕往身上拽,凶道:“别吵我。” 他力气本来就大,宁梧一个扑腾,直摔在他胸口上。 徐朝闻张开眼,宁梧半个身子已经压在他肩膀上,毛绒绒的头发挠得他痒痒,发丝间橙花浅淡的香气尽数往鼻尖里钻。 他猛地松开手。 宁梧“唔”了一声,撑起手,浑然不觉两人是什么姿势,还过分地往里更探了点,一手抚过徐朝闻紧绷的小腹,嘴唇蹭过他露在卫衣外的一点脖颈。 “你在干什么!”徐朝闻挣扎起来,又被安全带压制动弹不得,像个能被任意施为的囚犯,尊严都成了被玩弄的工具。 直到一道“咔哒”响起。 安全带的卡扣被好心帮忙的宁梧松开。 宁梧呼了一口气,慢慢从他身上撤下,对视瞬间,还问了一句:“怎么了?” “说了别离我这么近,听不懂吗?” “你自己拽我过去的,我看都这样了,顺手帮帮你而已,你不感谢就算了,凭什么怪我!”宁梧毫不退让。 已经在车外等着的张威一根烟都抽完了,催促他们:“电梯快到了,来不来啊。” 徐朝闻气不打一处来,推开宁梧,跳下货车。 他对着车前镜理好棒球帽和口罩,不忘回头狠声威胁一句:“以后别再碰我。” 宁梧懒得理他,跟着上电梯,对张威笑了笑:“威哥。” 张威秒速领会:“懂的,懂的。” * 宁梧靠在车上,看徐朝闻黑着脸一遍遍从自己面前经过,挽起卫衣袖口,搬箱子时,小臂的青色脉络会因用力而迸突。 可惜他确实像个从来没干过这种苦工的大少爷,干有一身蛮力,来来回回跑了十数趟,身价上万的卫衣沾了一身灰尘,从领口湿到后背。 往日精心打理的发型湿得几乎能滴下水,干脆摘了帽子,一把缕到脑后,露出同样湿漉的额头。 想了想,其实徐朝闻这个人嘴虽然比较贱,脾气坏了点,容易爆粗口,还很喜欢装,除此之外,其实本性还是不算差的。 具体表现在,他虽然很不情愿,但是只要自己坚持,最终还是会达成目的。 且做事态度认真,但凡开始了,就会老老实实卖力地从头干到尾,没一句抱怨。 相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实则行为上推脱敷衍的假面笑脸怪好上一百倍。 接下来是把客户的东西带到城西另一头的小区。 徐朝闻这一路甚至累得没有继续怼人,上了车戴上耳机,棒球帽遮脸,倒头就是大睡。 一路到目的地,像是认了命,也只闷头干活,继续搬了足足快两小时。 忙活结束,已然是夕阳渐落的黄昏。 张威按着宁梧给的导航开车送他们回去,一路调笑: “哎,白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以为你们找乐子体验生活来了,我都做好一个人搬完大部分的准备了,没想到哥们做得是真卖力。” 徐朝闻猛灌了两瓶矿泉水,狼吞虎咽咬着街头三块钱的廉价面包,早顾不上半点冷峭孤拔的人设形象,狼狈得跟勤俭打工的土木大学生没啥差别。 宁梧很满意。 告别前,张威笑着问:“大明星,能不能合照一张啊。” 徐朝闻满脸尘灰,还是扬了扬下颌,拉开口罩,示意过来。 甚至大方揽住了张威肩膀,挑着眉,在货车背景的镜头里展示出自己帅气英俊的脸庞。 下了车,徐朝闻再一次停驻了脚步,他的语气已经说不上好,甚至隐隐压着怒意。 “这是哪里?这不是我们住的酒店。” “你想干什么。” “你还要继续折磨我?” 一连三个问题,就差把“防宁梧”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宁梧笑了笑,扯他卫衣下摆:“不折磨你,过来。” 从天桥下方的一条小路走,绕过两个拐角,来到一处略偏僻的长街。 这里和他们取景的问渠巷排布相似,但不同的是,这里并非居住区,而更像文化圈聚集地,两侧墙上被喷漆绘上张扬的图样,行人也多是着装奇异的年轻人。 再往深处走,则是一家类似地库改良的地下酒吧,因为实在隐蔽,反而客人不多。 宁梧确认徐朝闻不会被认出,才带他往提前跟营销订好的卡座走。 徐朝闻此刻的烦躁到了极点,看到宁梧还有离开,问他:“这又是要干什么,还要去哪?” 宁梧哄他:“你先休息,等我一会,我去和老板打个招呼。” 明知道徐朝闻不喜欢,他还是故意作弄般,掌心飞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徐朝闻烦厌地抬起手,打了个空。 宁梧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这个时候的人浑身肌肉都会散发着酸胀,甚至疲倦到一定程度,已经失去了继续讲话的欲望,徐朝闻也不例外。 他将自己往后一躺,彻底放倒在了沙发上,一面随手开了瓶酒往嘴里灌。 这家酒吧比《徒花》中的纬度要大一些,现在还没到适合酒吧人群的深夜时间,DJ还没上班,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音响来回放着几首抒情歌曲。 灯光闪烁变换,视网膜前一遍遍晃过纷繁绚烂,对比强烈的色彩。 人声的嘈杂和音响突突震着太阳穴,让人想睡也睡不着。 一日辛苦下来,身体的疲乏,精神的透支,连同烦躁的情绪都积攒到了极点。 酒精逐渐弥漫上迷走神经,徐朝闻仰着头。 轻飘飘的思绪与沉重的四肢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汇聚在一起,容易令人处于一种半精神半恍惚的迷惘中。 一道清朗,温和旋律在嘈杂的酒吧格格不入地响起,徐朝闻视线终于慢慢聚焦。< /p>四周变得黯淡起来,大多的灯光都聚集在台上那个抱着一把吉他的男孩身上。 碎发和口罩遮着脸,披着自己那件稍大的外套,身形清瘦,肩背微微弯曲,像雨后的山茶花,漫山泥石中只这一朵,纯澈而濯濯地绽放着。 宁梧坐在高凳上,微微低头,阴影落在大半个身体,嗓音如碎玉相撞,唱着不甚清晰的粤语词。 许多人都在看他,视线汇聚,万众瞩目。 可那双眼睛便就越过无数人,像是能涤净一切的通透明澈,独独看向徐朝闻,将他从尘世的污泥中捧出,和他说:“你看,这么多人里,我只选了你。” 拙劣,又粗简的伎俩。 竟然会觉得这样就能让他上钩。 只是他这样用心,倘若自己毫无反应,岂不是太过不给面子。 徐朝闻喝下最后半杯酒,扶着棒球帽,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子。 对于酒吧的客人而言,快歌慢歌都无所谓,甚至不会有心情去听他唱了什么。 他们只需要一个氛围,只需要用这些早就老旧的音响放出震耳欲聋的全损音,就能跟着欢呼叫好,节奏稀烂地晃动头发和身躯。 顾客调侃:“今天换驻唱了吗,这么早?” 有人高高抬起手机,习惯性给这位看不清脸的歌手录下视频,在短视频平台分享着自己并没什么惊喜的生活。 宁梧很少唱歌,唯一一次是在八年前的《关河令》路演中,被导演cue到,于是清唱了一首《慢慢》,甚至于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会唱歌。 录制随着伴奏消失而同时结束,台下断断续续有人起哄着再来一首,宁梧只摇摇头,将吉他放在一旁,缓步走下舞台。 他戴着口罩,其实歌声听得并不清晰,可通身气质过人,举手投足也自带一股意蕴,似细雪清湛中裹挟着三分春意,以致给人一种能够亲近的错觉,甚至心驰神往,生出想要将至握在掌中亵渎的冲动。 还没出门,有好事大胆的已经凑了上去,笑着问道:“兄弟,请你喝酒,交个朋友?” 微信二维码甚至亮在了他眼前。 宁梧面露错愕,还没来得及一一拒绝,一只大手已然紧紧抓握住伸在半空的掌心,以无可拒绝的力道牵住他,挤开人群,大步往街上走去。 后方那人喊道:“还没说名字呢,你是新来的驻唱吗?” “诶,你就这么跟他走吗——你们认识吗,我这么带你你也走吗!” 徐朝闻朝着那人反向侧过头,往下压了压鸭舌帽,自带凶煞的狠戾眉眼便常能震慑住人。 “这种地方也敢上台,你是真的不想继续当演员了?” 宁梧被他带着走出酒吧:“什么都挡着了,人家也看不到啊。” 何况只是亮了亮嗓子说想上台唱首歌,老板求之不得,感谢帮她托气氛呢。 “何况……这不是给你造氛围么?林谨会弹大提琴,我又不会,只能用吉他暂时替代一下了。” 徐朝闻脚步微顿:“什么时候学的?” “前两年在家没事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你在家就干这些?” 宁梧不懂他反应干嘛这么大:“怎么,很难听?” 没有回应,宁梧只觉得被抓得更紧了,交握的地方捂出一层薄汗来,徐朝闻还在一味闷头往前走。 路本来就窄,好几次险些撞了迎面而来的人。 “你又不懂路,要带我去哪啊?”宁梧带着晃了晃两人手臂,“这会愿意碰我了?” “反正迟早要牵,”徐朝闻漠然道,“你不就想和我牵手么?” 宁梧停住脚步,认真说:“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我就不要。” 徐朝闻眉梢挑起,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的确,宁梧一整天都在有意无意地和他触碰,比如张威的车上,又或者带他来酒吧卡座后摸上的头发,这是他在尝试着让徐朝闻一步步脱敏。 可这件事情目的都是为了他们两个人最终能在镜头里呈现的效果,他凭什么要让徐朝闻认为自己连牵个手都得对他感恩戴德。 宁梧抽手要走,没两步,徐朝闻忽地抓住他手腕。 “行了吧,”十指被蓦地扣合,宽大的掌心重新握上,徐朝闻声音冷冰冰的,“我牵的你。” 18.第 18 章 “可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情愿。” “闭嘴。” 宁梧达到了今晚的目的,偏过脸偷笑了一下。 风从另一侧吹来,将徐朝闻身上很浓重的酒味带到他鼻息,牵着手的步伐也大,十分不自在的样子,大概是以前没和男人这样牵过手。 宁梧问他:“以前牵过女生吗?” “……牵过。” “不是没有暗恋对象吗?” “幼儿园给家长表演,不行?” 他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宁梧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别笑了。”徐朝闻恶声道。 手又被狠狠握了一下,像是威胁。 这里离酒店其实不远,过两个十字路口的距离,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到酒店后门前,两人才将将松开手,徐朝闻说:“衣服扔了吧。” 宁梧:“啊?不便宜吧……” 徐朝闻说:“扔了,我穿过,会被认出来。” 私生群不知道从哪弄到了统筹调整的拍摄表,知道宁梧徐朝闻请假三天,还在讨论他们已经足足一整天没出门,正想着蹲点,穿着这件衣服跟自曝没什么差别。 宁梧只好很可惜的将衣服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借着助理的掩护,两人成功从小门钻回了酒店。 宁梧的助理李芸问道:“宁哥,徐老师,你们这是去哪了,身上好浓的酒味……” 徐朝闻“呵”了一声:“问你的好老板去吧。” 宁梧和李芸先到楼层,两人和徐朝闻道别往外走,电梯关闭前,徐朝闻听到李芸担忧的声音:“宁哥,你们没被发现吧?” 宁梧回她:“应该没有,我心里有数……” 电梯一层层往上走,徐朝闻又困又累,回了套房,简单冲了澡,倒头就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第二天被敲门声吵醒,这才烦躁地睁开双眼,一看时间,足足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徐朝闻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炸毛,随便套了件T恤去开门。 助理邵文给他打包了十几样聚合斋特色早茶,一一摆放在桌上。 据说这家是近几年穗城最受欢迎的餐厅,许多明星都会特意前去打卡,尽管是打着早茶的招牌,也能一直排队到半夜。 徐朝闻试了一口,评价道:“肠粉还没我昨天街边的好吃。” 邵文惊道:“不可能啊,这家的肠粉可是招牌!” 徐朝闻给他报了个店铺名字,邵文抓紧记下:“成,我下次去买这家的……对了老板,徐总说你一直没回他,催我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要是有空,记得看一看消息。” 徐朝闻不喜欢别人待在自己房间,打发她离开以后,一面吃午餐,一面开始皇帝一般批阅消息。 亲哥徐知行大概是知道片场的事,问他怎么请假了,徐朝闻敷衍几句过去,剩下的则是小群前天开始就数不清多少条的艾特。 他的两个发小似乎都很乐意等着看他笑话,不停地艾特他问他抱了没亲了没,最损的秦邵元竟然艾特他:本群是不是要多一个英雄母亲了? 徐朝闻冷笑着敲屏幕:你爹演的是1。 秦邵元:终于肯出现了?不说话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徐朝闻:昨天跟宁梧出去累了一天。 秦邵元:你竟然没跟他打起来! 发小恐同得人尽皆知,但只有经常来他家的秦邵元知道他又骂又恨宁梧,当初知道徐朝闻跟宁梧搭档还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公报私仇,手刃仇人呢。 另一个发小高铭拍了拍他:“宁梧微信推我一下。” 徐朝闻:问这个干什么? 高铭:不是为了支持你么,那天回老宅闲得无聊,找了部他以前的电影看,我哥凑过来,说他长得挺来感觉的,让我找你搭个线,他想跟宁梧吃顿饭。 什么吃顿饭,说得好听,不就是看上了人,想把人包了。 这在他们圈子里也不稀奇,高铭的堂哥是出了名的gay,他家靠几十来年的房产生意发达,就算现在行业没落,也能靠着底下恐怖的老本供几代人吃穿不愁。 这个堂哥据说出手十分大方,前后包了两任小明星,就算和平分手也送人带资进组至少一部主演剧。 徐朝闻不由冷笑。 宁梧这种目标精确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近在眼前,手握资源的自己,转而去找那个败家富三代? 他还等着看宁梧会做到什么程度呢。 回道:省省吧,宁梧跟我暂时绑定了。 高铭:不影响啊,你又不是同,你俩明面上的,我堂哥藏着点,他人品还是过得去的。 徐朝闻:再说吧。 徐朝闻点开宁梧头像,又关闭 。 他玩了几把游戏,又去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20点。 中午到晚上,除了群聊,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已经过去一半了。 房间窗帘拉着,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两侧幽暗的壁灯。 几次坐下又起身,最后走进卫生间,冲了一把脸,任冰凉的水流淌过额角。 《徒花》原著中,周潜并不算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的确务实,沉默,在早期一味纵容着爱人,直到发现林谨并不像自己想象一般纯洁美好。 只是周潜并没有对其产生厌恶,而是在短暂的纠结后,服从内心,逐渐滋生出对林谨愈发严重的控制欲。 尤其在被欺骗后,总会变本加厉地从主动讨好他的林谨身体上报复回来。 两人的情感间夹杂着试探,隐瞒,周潜毫无保留的爱意,林谨一次次的利用,种种因果如同两颗错生的藤蔓,抢夺着对方营养的同时,连根须也誓不甘休地纠缠在一起。 说恨太深刻,说爱太浅薄,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折磨,令人喘不过气,歇斯底里。 徐朝闻在镜前闭上双眼。 他短暂的进入了一下周潜的世界里,即便本能讨厌宁梧的触碰,似乎也被潜移默化地,对书中“林谨”这个角色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掌控欲/望来。 尤其昨夜陆离光影中,那双灼灼望向自己的眼神,捧出一颗饱含谎话,半真半假的心。 “这也是你打算的一部分吗?”他心生嘲讽,对林谨说,对宁梧说。 剧本里的林谨亲吻周潜的嘴唇,声音温柔而蛊惑:“你想过吗,许许多多的人都喜欢我,他们有的有钱,有的有权,能送我房子车子,带我过上好生活,承诺我下半辈子再也不必遭受磋磨,我其实早就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用和你挤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破地方,过着举步维艰的生活。” “那么多人奉上的爱里你最平平无奇,可是周潜,这一辈子,我只选了你。” 眼睛,睫毛,脖颈间一颗棕红的小痣,到最后是外套上的清香,牵手时传感的温热。 习惯荒诞不经的欺骗下,也会踮起脚,攀附上周潜的肩头,柔软的身体如停歇的云朵一般被搂入怀中。 水龙头哗哗往外淌着水,徐朝闻猛地抬起头,镜面上映出一张冷峻的脸,额前发梢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19.第 19 章 剧组他们两人一同请假的消息流出,粉丝群里已经炸开了锅,还没成熟的粉圈总是会因为一丁点的火星子沸腾不已,有人说是不合吵架所以暂休,有人说是两人想要小度蜜月,猜测一箩筐,没有一个准的。 这时调和大家庭的粉红桃子头出来主持局面了:大家别急,宁梧只是去带徐朝闻入戏了。 这件事除了陆展澜和他们两人应该没有人知道,徐朝闻私聊她:你怎么知道? 粉红桃子头:上次发你的文包没看吗,少年心事就有啊 徐朝闻:…… 他打开文包,找到那篇叫少年心事,标明了ooc娱乐圈文。 好巧不巧,其中的确有一段宁梧和徐朝闻双双请假在酒店一遍遍对戏的情节,只是宁梧的性格写成一个因为种种原因而在娱乐圈中不得不寻找攀附的形象。 两人在酒店里的三天,为了徐朝闻的钱和资源,想尽办法勾引徐朝闻,最后也终于如愿以偿。 作者的文笔的确很好,寥寥几笔勾勒出宁梧的美貌与性格。 比如写他在朦胧落雨时微含落寞的抬眼,让徐朝闻几乎能想象出宁梧十六岁出演《煮》里,在车站送青梅竹马离乡那被不少人记住的一幕。 虽然作者最末尾自认只是为了爽一下小偷脑的黑莲花版形象,但徐朝闻将开拍以来这数日宁梧做过的事一一思考,竟发现出奇的匹配——既要装作清纯,还要无时无刻不想办接近他,又偏欲拒还迎吊着,相比宁梧对外界展示的成熟温柔,反倒这篇文章中的形象与他更像。 连在床上受不住时的闷哼哭泣,似乎都能从短短几行字中显现出那张脸满是泪痕的模样。 ……真不该看的。 徐朝闻匆匆关掉手机。 * 宁梧跟着b组副导演的拍摄学习,临结束和副cp两个演员一起吃了夜宵,这才趁着夜色,慢悠悠回到酒店。 他翻看微博,不知道今天那个恨自己的黑粉发了什么疯,断断续续一直在给他发小作文,问他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好好拍戏,是不是只想找卖腐炒cp走捷径,是不是把骗人耍人不守信用当做习惯,爱装什么温柔礼貌的假人设,演技这么烂,活该没人喜欢。 宁梧其实就喜欢对方这种恨自己又打不着的模样,他越是急迫,宁梧越能从中汲取到一丝久违的快/感。 【鲨了你们所有人】最后发来的一条在两小时前: “很有意思吗?你也就只会用这种把式了。” 宁梧真想再回个嘻嘻。 恰在此时,微信里副导消息弹出提示:宁老师,我有个学生,知道我跟你在一个组里,他从小喜欢看你演的电影,想跟你要个好友位,你看行不行? 论情论理这肯定都是不能拒绝的,宁梧回复:能被陈导学生喜欢是我的荣幸,你让他加我就好。 不过两分钟,微信就有人申请添加他为好友,是个纯黑色头像,名为“X”的人。 宁梧通过了申请。 X:宁老师好,我是李明。 宁梧嘴角一抽,真有人叫这种好像随口想出来的名字啊。 李明说他是南传这届的研究生新生,很早以前就看过宁梧的电影,知道自己导师和宁梧合作,便想着借此机会,跟小时候的偶像来交个朋友。 宁梧先是觉得好笑,想到自己荒废的这几年,一时又有些怅然的无奈:我可能不配被当做你的偶像。 又问:你几岁了? X那边停顿了一会,回道:26。 宁梧:哦,那你还比我大呢,算不算是看着我长大的。 X:……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X会问他在剧组累吗,都做些什么。宁梧因为是副导介绍来的学生,对于对方明显超过界限的关心实在难以回复,敷衍几句之后,以要拍戏为由想结束对话。 X:已经很晚了,还要拍夜戏? 宁梧:哈哈……是啊,在剧组嘛,只能听安排来。 X:我之前看到热搜了……听说你的对手戏演员徐朝闻在登峰造极里风评就不怎么好。 宁梧当然不会跟屏幕后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讲这种敏/感话题:没有的事,徐老师是很好的人。 X还想追问,宁梧便说:小明同学,我要走啦。 X:下次还能再找你吗? 宁梧保持着一贯礼貌:当然可以。 应付完这个学生,宁梧回房间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去看B组拍摄,副导见他过来,还问道:“我那学生……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他很有礼貌,我很久没有跟这些学生交流了,感受挺不错的。” “……那就好那就好。” 同在片场的邵文支支吾吾,好一会,这才凑上来:“宁老师,你们前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感觉我老板回来以后好像状态有点不太对的样子,胃口也不好,这两天送上去的东西没怎么动。” “他休息怎么样?” “不知道,老板一向不太喜欢我们去他房间,我有房卡,但是没他同意也不能上去……” “房卡给我吧。” “啊,这,宁老师,我得问问我老板……” “没事,有什么我来负责。” 邵文再三犹豫,先选择报备了一下徐知行,得到徐总同意后,才从包里掏出房卡往前递。 宁梧笑了一下,房卡在指尖转动:“放心,不会让你丢掉工作的。” * 徐朝闻的房间在顶层23楼,电梯途中,李明又给他发来消息,说今天又看了宁梧以前的电影,讲了几番感触,还旁敲侧击问他在干什么,宁梧没回复,出了电梯,停在徐朝闻门前。 他试着敲了两声,徐朝闻一贯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别进来,不用给我送东西。” 李明又给他传了几张截图,问他以前演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想法,宁梧回了一句“还在拍戏,晚点回你”便划掉屏幕,手中房卡刷开徐朝闻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徐朝闻靠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冷声道:“谁让你自己进来了?” 得不到回复,徐朝闻总算掀起眼皮,看到宁梧的瞬间,脸色微不可察变换了一下,反盖住膝盖上的平板。 “是你?你怎么能进来?”他反应过来,质问道,“他把房卡给你了?” “我抢的。”宁梧坐到他身边。 没等徐朝闻发怒,带着些许的凉意的手掌忽地覆上他手背,在徐朝闻错愕的目光中,借机挤进指节,变成了个紧紧交握的姿势。 “做什么呢?”宁梧很自然地问道,仿佛刚才借着房卡登堂入室的强盗不是自己,一面凑上前,半个身子越过他,想要去取平板。 徐朝闻压住他的手,熄灭屏幕:“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宁梧更加靠近他,“要去吃饭 么?” 宛如失忆一般,完全没打算对被自己撂了整整一天的徐朝闻有半点解释。 徐朝闻把他推开,嘴唇抿成一线,仿佛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的内疚或算计,可宁梧大大方方,反倒好像成了他咄咄逼人。 欲擒故纵?还是什么能够想要借此让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他当然不可能顺着宁梧的步调走,刚要拒绝,宁梧晃了晃他的手,很是疲倦地说:“我在片场待了一天,你请我吃饭吧……” 徐朝闻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改了主意,打算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成,吃什么?时间还早,要不去聚合……” 宁梧也没听他继续嘀咕,得了回答,急忙拉着他起身:“跟我走,去吃好吃的。” 排戏的通告泄露,公司那边让大粉给的说法是徐朝闻水土不服请假休息三天,所以楼下蹲守的私生站姐不是散了就是转去拍其他人,现在正是偷溜的绝佳时机。 李芸早早开好了车等在酒店小通道外。 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徐朝闻被强带到了一家路边大排档里。 周遭声音嘈杂,露天摆着十来架木桌子和看起来就简陋的塑料椅子,桌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油渍,老板娘在门口烧烤,不时有车流经行,喇叭吵得脑子疼。 他环顾一圈环境,眉头紧皱,宁梧拽了一下他外套,给他用餐纸擦了凳子和面前桌面,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先吃饭,嗯?”宁梧说。 现下不过六点出头,还不算饭点,三人往角落一钻,也没什么被人发现的机会。 只是徐朝闻一双一米九的大长腿,委屈着弯坐在穗城随处可见的塑料凳子上,连肩背都要弓着,才能勉强适应不到膝高的矮桌。 宁梧熟练地各点了三十串牛羊肉串,及其他几十小串儿,外加一份炒河粉,现炒的锅气喷香,带着满桌油滋滋的串儿。 徐朝闻咬了一口羊肉串,目光落在木桌和铁盘装着的烧烤上。 宁梧托着手看他:“怎么,让少爷吃大排档烧烤委屈了?” “阴阳怪气对我没用,”徐朝闻说,“我不会对你的挑衅生气,只会让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哦,”宁梧问他,“你就说好不好吃嘛。” “……凑合。” “好吃就好吃,不要随便,还行,凑合,谁教你这么别扭的?” 徐朝闻没跟他继续交流下去,把韭菜,掌中宝,牛肉等等一把用筷子薅在装粉的碟子里,他身量大,饭量也比一般人高不少,基本等于清扫包圆了余下没人吃的烤串。 宁梧在一边玩手机。 等确认徐朝闻吃完,慢悠悠口袋从里摸出一小包便捷含漱水和口香糖,还认真选了味道,才顺着徐朝闻小臂递过去。 徐朝闻并不理会,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店里送的罗汉果菊花茶当作漱口:“我不用。” 宁梧手没收回去:“为什么?” “因为不想用你的东西,非要我说得明白吗?”徐朝闻将筷子掉了个头,放在桌面,缓缓抬眼,看着宁梧,“不如我们直白点,你也不用藏着掖着,告诉我今晚带我出来还想干什么?” “说了你就同意?” “看情况。” 宁梧说:“你先同意。” 徐朝闻实在受不了人撒娇,烦躁道:“说。” 宁梧郑重地道:“我要跟你接吻。” 20.第 20 章 徐朝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芸捂上耳朵:“哎呀,这是我能听的吗?” 宁梧:“糟糕,忘了这还不止一个小孩。” 李芸刚蹭着老板饱餐一顿,在看眼色这一项目上修炼到了满分,当机立断起身跑路:“那宁哥,徐老师,我先走了,你们要是完事了,再喊我来接哈。” “我不会亲你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徐朝闻重申,“从一开始,说好的就是借位。” 宁梧把玩着筷子,说道:“徐朝闻,我们聊聊吧。” 他首先问道:“前天搬完东西,威哥和你合影,你好像并不排斥同性接触,跟我却十分别扭,是因为我是你的对手演员吗?” 会这么说,是因为宁梧见过同样状态的演员。 通常直男第一次接触同性戏份,尤其是要演“top”位置的直男,由于多年来的思考习惯,他会下意识将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列到“女性”的位置之上。 所以很多本来同性间看起来正常的接触,由于脑内性别置换,反而会让他变得束手束脚,他能和别的男性勾肩搭背,却很多时候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连轻微的触碰都感到紧张和不适。 徐朝闻顿了一下,说:“不是。” 宁梧抬起手,掰过他的脸:“可你现在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办法去减轻这种隔阂感,但显然效果不佳。 徐朝闻接受过的专业训练太少,入戏更要比真正的演员困难许多倍,哪怕他数次以林谨的形象靠近,徐朝闻的潜意识里,还是对于“演同性剧”这件事情缺少实感。 徐朝闻慢慢抬起眼。 他的外婆是俄罗斯人,天生拥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五官要比常人更深邃一点。 尤其眉骨眼窝,眼睛是偏深的灰色,仔细看还蕴着一点湖蓝,像是什么稀有的矿石,瞧人时,就显得冷峭孤拔,不近人情。 宁梧的眼睛却不一样。 标准的东方人五官,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和风情,眉若远山,眸含秋水,微微勾起的眼尾,别有一番灵秀的韵致朦胧。 从前媒体评价过他有一双多情眼,传说与他演对手戏的演员只消对视十秒,就会产生“对方正在深爱着你”的错觉,其中不乏有当年大他近十岁的影后,甚至合作结束后的半年,都数次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步入一段关系。 从没出过错的一套,偏偏遇上徐朝闻这个软硬不吃,横冲直撞的新人。 不同人不同方法,对付直男,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打破他的界限,认知,再到底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视线交汇十秒钟后,他被徐朝闻握住手腕,将手掌从脸上移开,“我不是同性恋,这套对男人没有用。” 半晌,又补充道:“更不可能因此亲你。” “那牵手就是极限了?” “嗯。” 宁梧垂下眼,指尖缓缓下滑,穿过徐朝闻指缝。 两人又一次十指交扣,莫名很像小时候的扮演夫妻的过家家,可能想要扳回一城,徐朝闻反倒威胁性地,收力抓紧了些许。 “打赌么?”宁梧指腹搭在他手背,或轻或重揉着那一小块肉。 “赌什么?” “赌你今天晚上一定会亲我。” “赌约?” 宁梧抿着唇,摇摇头,示意这是一张足够开任何价码的空头支票。 这种打赌而激起的博弈心理,最能让激起男人本能的好胜心,以致轻而易举的一点挑衅,就能被利用算计。 在宁梧见过的所有人中,都无一例外。 何况一个只有十八岁的男人。 果然不出所料,徐朝闻很快着了道。 他冷笑一声,下颌倨傲地微微仰着,灰蓝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扫过宁梧脸颊,仿佛已经做好要欣赏他落败后的失措。 “可以,”他说,“但说好,强吻不算。” 宁梧单手拆开口香糖包装纸,把薄薄的糖片凑到他嘴边,交握的掌心退离,像锦缎从指缝间溜走,只留手背被指尖轻轻划过的酥麻。 “我让你心甘情愿。” 徐朝闻张开嘴,犬齿狠狠咬住口香糖。 * 前天那家酒吧离酒店与问渠巷都不远,是宁梧当初提前来穗城采风发现的。 小而偏僻,老板人还好,和纬度一样,也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野蕈”。 宁梧干脆管他叫蘑菇。 一回生二三四回熟,宁梧带着徐朝闻钻进还没正式进入夜场的野蕈,照旧去了卡座。 白兰地提前被醒好,再由宁梧亲手倒进桌上唯一一个酒杯里。 他喝了第一口。 酒杯被递到面前,徐朝闻扶着他的手,将被含过的杯口转了个面,略微浅尝一口后,评价道:“不如我家的酒。” 宁梧无语:“大少爷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也尝尝平民的东西吧。” 徐朝闻仰靠在沙发上,神色散漫:“你还打算上去?” “嗯哼。” “招式用过一次就没用了。”徐朝闻好心提醒。 “有没有用,得试过了才知道。” 宁梧伸出手臂,在徐朝闻避开前,极快从他头上取下棒球帽,戴在脑袋上,压低的声音隔着两厘米落在他耳侧:“等我。” 野蕈音响设备老旧,灯光也远不如时下新兴的设备。 可宁梧抱着一把吉他,暮霭灰与萤金色交替错落在发间,干冰浓雾的造景加持下,如同一面自上而下的铜镜,反倒多了宛若时代滤镜褪色的氛围。 他身形挺拔清秀,嗓音有着最独特的腔调,很快有人认出他就是前天曾短暂来过野蕈一次的歌手。 顾客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很快,有人起哄着问他的名字,年纪,夸他声音好听,要他再唱上个几首。 徐朝闻抿下一口散着清醇的酒。 没有人知道台上的人是宁梧,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窄小而老旧的酒吧里,瞒着许许多多人,隐秘地进行着只有两人知道的赌约。 说得更难听一点,场中所有人,此刻都无知觉成为了他们这场视如“情/趣”把戏的观众。 只有始作俑者的两人心知肚明,宁梧抱着的吉他,唱出的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徐朝闻一个人。 他突然领悟到了为什么那些爱豆的嫂子总是要去他的演唱会,总要在事后发张莫名其妙的微博,总看似不经意地露出许多同款,直到最后被扒出来时,才发现证据早已多得像填满大海的水。 …… 酒杯再次被倒满。 棱状的玻璃格子折射着酒吧铜青色的光线,宛若无数切面的钻石。 一闪一闪,璨亮无比。 宁梧在话筒前轻轻哼着副歌的慢调,视线巧妙地与喝酒的徐朝闻在半空碰撞,短暂停留一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当然知道徐朝闻在想什么。 万众瞩目下的暗度陈仓,既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露出端倪的刺激,上瘾一般无时无刻不调动着两人全部感官,生出一种隔靴搔痒又难以言喻的诡异兴奋。 第三首歌唱完,宁梧跳下高凳,结束了这场友情出演。 他略过徐朝闻紧盯在身上的视线,没有选择回到卡座,而是放下吉他,回身往另一侧酒吧后门走去。 这是个有一定年岁的小木门,应该是工作人员下班常走的通道,每次只容得下一人身形,握上松动的把手时,还会发出吱吖吱吖的响声。 后门连着居民区,道上零零星星亮着路灯,不时有骑着电动车的人经过。 空气中浮着浓烈的烟味,有人跟着他出来了。 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直鼻,偏短的寸头,叼着烟,看起来像习惯猎艳的酒吧常客,递烟的姿势也熟稔:“上次就想问了,没来得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突然就走了。” 在看到不远处酒吧后门再次被推开时,宁梧才缓缓接过了烟。 有口罩该怎么抽烟呢?男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脸庞,抬手想为他摘下口罩一睹美人真容:“我帮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发丝,便被赶来的徐朝闻握住甩开,顺便侧身挤进了这两人中间。 男人显然被这个高出他足足一个头的大个子吓到了,又不愿意就此错失机会,舌尖顶了顶腮,不耐道:“兄弟,分个先来后到懂不懂?” 徐朝闻没有给男人一点眼色,锐如寒锋的长眸只紧紧盯着宁梧,仿佛一定要逼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要陷入僵持之中。 宁梧主动后退一步,对男人礼貌地笑了笑:“抱歉啊,这是我朋友,我们闹着玩呢。” 男人看了看宁梧,又看了看他,终于明白自己就是那个py的一环,骂了一声,丢下抽到一半的烟头,兴致乏乏地转身走了。 徐朝闻从他指间抽出烟,嘲讽道:“这种烟也好意思拿出来。” “干嘛呢,好歹 是别人给我的东西。” 徐朝闻抬高手,不让踮起脚的宁梧够到,顺势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腕,低声威胁:“你忘记自己是谁了?摘口罩等着明天上热搜?” 烟落在地上,被鞋底碾了又碾。 宁梧怼他:“你管这么宽啊?” 徐朝闻看似平静的眼底如鹰隼游巡,冷凝而漠然地看着他,却好似风云际变的前奏,缓缓的压坠下来。 他看着宁梧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奇怪。 “叫我出来,就是让我看你跟别的男人调情玩笑?”他问道,“和几个人玩过这种游戏?这种暗度陈仓的角色扮演,会让你得到偷-情的快-感?” 宁梧与他对视:“那你受用吗?你觉得刺激吗?” 这处不是电影拍摄场地,更不是里那个少人经行的纬度后巷,徐朝闻本来就身高出众,两人的争执更是频频引得路人注目。 “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徐朝闻实在不解。 “想让你感受一下戏里的周潜啊,总在摄像机下端着,多不舒服,”宁梧说,“你对刚刚自己得到的特殊对待很满意吧?” 冒险,冲动,寻找刺激,的确是每个男人骨子里就附带着的天性。 而遇到危险或是极度紧张的时候,会让两个相处在一起的人心跳同频,让他们产生爱上了对方的错觉。 不断被调动的感官,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做尽胆大妄为的事,让徐朝闻一次又一次随着布好的节奏让肾上腺素飙升,享受着往日平静生活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兴奋。 越危险,情感反馈越强。 行事也就越不顾一切的激进。 比如宁梧现在就敢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伸手摘下自己和徐朝闻的口罩,用林谨的口吻,轻轻地勾弄着他:“我缺钱,他们觉得我好看,愿意给我钱,有什么不可以?” 头顶一盏路灯,暖黄色的灯光摇摇晃晃落在他的头顶,刘海被风吹动而摇晃的阴影,很能让人混淆他究竟是在戏中还是戏外。 宁梧清如溪泉的嗓音再一次响起:“我知道,其实你来纬度是为了看我,”他的手慢慢滑到徐朝闻胸口,感受那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跳,“你喜欢我,是不是?” 徐朝闻和周潜给出了一样的回答:“不是。” 宁梧顷刻转变脸色,冷冷说道:“哦。”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徐朝闻问道:“你去哪?” “你把他们赶走了,我当然得重新找愿意给我钱的人。” 徐朝闻喉结微沉,顺着他的话说:“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宁梧说:“世上那么多人尚且可以为了一点钱财任人鱼肉,我想要钱,用这些方法有什么错?” 徐朝闻重新拉住他,指节施力。 “放开!”宁梧骂道,抬手便往徐朝闻脸上扇去。 依照宁梧一贯演戏的尺度,不会真的落下巴掌,可大概徐朝闻也上头了,不光没躲,反重重迎上去,这下一个响亮的扇打声响起——虽然不是脸,错位之下,只落在了脖颈。 徐朝闻顶了顶腮边,眯起眼,饶有兴致:“差多少?” 宁梧微微抑着喘息:“……8w。” 设定里,林谨在念到大二时家中出事,父亲创业失败被追债的吓得两年没回过家。 母亲同年检查出了癌症,林谨选择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做了手术,却在三年后的今天,查出癌症再次转移。 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把能借的贷款借了个遍,走投无路的林谨,只能用尽一切办法去赚快钱,白天打工,晚上在纬度驻唱,纬度给的不算少,可相比于手术的无底洞,不过是杯水车薪。 8w也许并不多,但足够压垮一个刚毕业的少年。 推攘衣物被拉扯松散,露出锁骨与白玉般的脖颈,宁梧偏着脸,挣扎道:“……别抓着我。” “其实你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吧,嗯?”徐朝闻钳握住他的下颌,低声问他,“你看,脖子,耳朵都红了,会觉得羞耻吗?还是就在等我说出下一句话?” 千万百计,费尽心思,宁梧就是想要他的一个吻罢了。 愿意做到这个程度,给了自己这样一场精心准备的刺激,大方如他,又怎么会吝啬于满足呢? 徐朝闻靠近他耳侧,沉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念出那句台词:“林谨,给钱就能操-你,是不是?” 宁梧伸手推他,徐朝闻没有再给宁梧反应的时间,粗-鲁地抓握上他小臂,按在身后墙上,俯身重重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