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全黑但老公是亮的》 1. 全息DLC 鹿希野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购买游戏"按钮上停了许久。 屏幕里的游戏宣传海报做得挺唬人:暗绿色的背景,模糊的丛林剪影,角落里一行小字写着"拟真度99.9%"。 一个评论都没有,毕竟是刚上架的新游戏,steam页面才挂出来三分钟。 他点进去看过操作演示,确实够硬核。没有地图,也没有任务指引,对各位新手的劝告就一句话:"努力活下去"。 游戏里丛林、沼泽、河流各种地形交错,生物种类数不胜数,看起来就危险重重。 这正是他想要的。 除此之外,这游戏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鹿希野靠回椅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侧键。 他其实不太爱玩虚拟的游戏。 作为一个有空就往野外钻的户外爱好者,他的游戏库里堆着几件生存类大作,但玩过几次之后就弃了。 屏幕里的模拟再逼真,也比不上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可游若谷喜欢。 这姑娘是他年初在一个联机游戏群里认识的。 群友凑人打星露谷,他进去凑数,分到和她一个农场。 那天她开着麦,一边种地一边嘟嘟囔囔地规划下个季度的作物布局,声音干净清甜,像夏天冰镇的气泡水。 后来他们没再玩过星露谷。 游若谷又拉他打过别的游戏:我的世界,木筏求生,饥荒…… 她只喜欢收集物品和建家种田,对于危险事物是一概不碰:怪物是不打的,晚上了就点个火把躲屋子里。鲨鱼是不敢杀的,下水被咬了也只会哀嚎着跳上船…… 鹿希野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发了张在户外徒步时拍的背影,群山前面一个黑色的剪影。 游若谷回了一串感叹号:"!!!原来你是户外大佬啊,那更要带我玩生存游戏了!" 他当时心里美滋滋的,打了一串回复又删掉,最后只高冷地回了个"嗯"。 游若谷的朋友圈就丰富多了,有美食,小狗,自拍,还有好多游戏截图。 自拍里她趴在电脑桌上冲镜头比了个耶,头发扎成一把松散的马尾,脸上有点婴儿肥。虽然是座机画质,但还是难掩她眼里的灵气。 鹿希野默默把那张照片存了,心里默默盘算起一个主意。 "带暗恋的游戏搭子打一个超难的生存游戏,让她全身心依赖我"——这主意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他也没别的更好办法。 游若谷身边的人太多了,群里谁都喜欢拉她组队,她性格好,也很少拒绝。 他一个户外爱好者在种田游戏里实在发挥不出什么优势,每次她喊他"搞饥吗",他都只能硬着头皮去,然后被她嫌弃箱子摆放的不美观。 他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能力,想让她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是"鹿希野"。 就这一次,鹿希野说服自己。 鼠标左键按了下去。 他切到微信,点开游若谷的聊天框。 对话框停留在今天凌晨,她发了一长串星露谷更新公告的截图,最后一条消息是:"新版本能养鸵鸟了,你什么时候上线我们一起搞个鸵鸟农场!" 鹿希野把新游戏链接贴了过去,打字问道:"这个新上线的联机生存游戏,要不要试试?" 对面作为在互联网上有房的人,自然是秒回。 "你居然主动邀我打游戏?" "我要好好看看!" 鹿希野嘴角动了动。 "发你了,慢慢看。" 对话框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过了大概半分钟,游若谷发来一句话:"这游戏也太硬核了吧!你确定我能玩?我玩饥荒从来都是轻松模式+温蒂+极长秋季+浆果丛胡萝卜点满……" 鹿希野靠回椅背,继续打字道:"有我在呢,一起试试。"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刻意了。 他正想说算了吧,游若谷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我已经下好了,现在就玩吗?!" 后面跟了个小熊虫海边奔跑的表情包。 鹿希野把屏幕往后退了退,轻轻呼了口气。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游戏也已经安装完毕。 游若谷的微信聊天框还在冒消息: "不会特别难吧,我有亿点点手残,你是知道的……" "鹿希野,你人呢?" 鹿希野回了个"在"。 游若谷打字速度飞快,又秒回:"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跑了。" 他盯着"跑了"两个字,抿了口沁凉的水。 不会跑的,你也跑不掉的。 三秒后,对方发来连麦请求,鹿希野怀着复杂的心情接了。 "喂,听得到吗?" 游若谷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宛如丘比特之箭正中眉心。 "听得见。" "哇,你的麦好清楚,你换设备了吗?" "嗯。" "不会是特意为我换的吧?哈哈。"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她一边操作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看到你上号了,我邀你吧。" 鹿希野低头一看,屏幕右下角闪出游戏邀请框。头像是一只搞怪卖萌的像素风史莱姆——她的游戏头像万年不变。 他点了"接受",加载界面立马出现了。 满屏墨绿色的背景,中间一行白色小字显示:"正在生成世界……" "哎,我要是一进去就死了,你应该能复活我吧?" 游若谷开启话唠模式,虽然话是这么说,却没听出她对“死”的恐惧。 鹿希野犹豫了一下。 他看过游戏介绍,没提复活机制,但联机生存游戏默认有重置功能才对。 "应该可以。" "那就冲!" 加载进度条走了大概十秒,画面突然开始“哔哔”闪烁,发出刺眼的白光。 鹿希野微微眯了眼,视线一片模糊。 下一秒他嗅到了湿润泥土的腥气。 草木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花的甜味,浓烈得让他瞬间呛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鼻子,然后发现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 鼠标没了,键盘也没了,电脑桌不见了,整个房间都没了。 他站在一片深绿色的丛林中间。 头顶是高得看不到顶的树冠,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碎金子洒了一地。 脚底下踩着的是湿软的腐殖土,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 空气又热又黏,呼进去像裹了一层水汽,他的T恤瞬间就贴在了背上。 鹿希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 短袖、短裤、运动鞋,和游戏海报上主角穿的一模一样。 他感觉到裤子口袋里有东西,便掏出来看:一把折叠军刀,一个打火石,一个扁扁的金属水壶。 忽然,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悬浮的光屏。 光屏透明而微微泛着绿光,像游戏界面被半透明化投射到了现实空气里。 上面只有几行字: "欢迎来到——未知季雨林荒野生存" "胜利逃脱条件:存活100天,或 找到人员求助" "剩余天数:100天" “注意:联机玩家其中一人死亡,整个存档销毁。” "祝你好运。" 鹿希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好一阵子,可谓是五味杂陈。 然后他脑子里同时涌上来三个念头:第一,他穿越进游戏里了;第二,似乎要达成胜利条件才能逃脱;第三—— 游若谷! 他猛地转头寻找。 只见一米外的树根旁边蹲着个人。 马尾辫,蓝衬衫,背影被漏下来的光打得毛茸茸的。 她正伸着手指头戳地上某样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哇,这苔藓真软……" 鹿希野走过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游若谷听见了,便仰头看他,一脸纯真。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她的脸。 真人比照片更可爱,更鲜活,那双大眼睛此刻正瞪着他。 她用那根刚戳完苔藓的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像是在辨别人物的真假: "鹿希野?" "……是我。" "天哪!"游若谷蹦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里了,这一切都好真实。”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套服装也好真实,连布料纹理都有!"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拽了拽他的短袖下摆,露出对方若隐若现的肌肉:"还能拉动!你看这个物理反馈——" 鹿希野感到风灌进了T恤打在腹肌上,不由得腹部一紧,沉着脸抓住她的手腕,指着空中那块光屏,“你先别那么兴奋,你没意识到我们这是穿进游戏里了吗?你再看看这通关条件……” 游若谷消停了片刻,认真了那串信息,脸上闪过一丝恐惧,随后眼里的光重新点燃,"没事,就当这是免费全息DLC啦!" 她低头看见鹿希野缓缓掏出来一把军刀。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我死了这个档就没了……等等,你连装备都有了?!" 她赶紧掏自己的兜,掏出来一把一模一样的军刀,一个打火石,一个水壶。 她捧着那几样东西两眼放光:"我也有!生存几率又提升了!" 游若谷从来没见过真的军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着:“没白来。” 鹿希野感到头疼,炸裂的疼! "游若谷。"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是一片远离人烟的季雨林,高温高湿,有美洲豹、森蚺、子弹蚁、电鳗、箭毒蛙……我们稍有不谨就会死。” 也许是他的表情真的很严肃,又或许是真的读出了他的压力,游若谷终于收敛了几分。 “箭毒蛙我知道,绿色地狱里面有,但是这个游戏我没活过一天……我在游戏里吃了东西就开始上吐下泻……”游若谷开始回忆自己的悲惨经历。 "游若谷。"鹿希野打断了她。 "嗯?" 鹿希野深吸一口气。丛林湿热的风灌进胸腔,夹杂着旺盛的生与死的气息。 "从现在开始,你少说话,保存体力。"他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么严格的吗?" "对。” 一想到她的生存技巧几乎为零,方才还随便触摸植物,心里就一紧。 还好那种苔藓是无毒的。 游若谷在他背后歪了歪头,闷闷地应了声"好吧"。 实则在心里蛐蛐他:凶什么凶!等我也变成生存大佬了,我要夺回属于我的荣耀! 鹿希野闭上眼。 一百天。 他该怎么让这个祖宗活着出去。 2. 还剩99天 鹿希野让她先呆在原地,自己在出生点附近转了一圈,目光四处扫射,还时不时上手探查。 游若谷蹲在旁边的树根上等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呀?找东西吗?我能帮忙吗?" "我在评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有多少。" 鹿希野一字一句地回答。 这毕竟是一个人为制作出的游戏,和现实中的雨林肯定有差别。要是相差太大,某些求生技巧可能在这里并不适用。 鹿希野伸手拉了拉绞杀榕从宿主树干上垂下来的气生根,很结实;又捏了捏附生兰在树杈间开出的白色小花,很娇嫩;还仔细观察朽木上长着的层层叠叠的有毒菌类,颜色鲜艳,和现实中别无二般…… 果然是拟真度99.9%,那0.1%在哪里? "这丛林是来真的。"他自言自语道,神情比之前严峻了几分。 “走吧,跟紧我。” 鹿希野一唤她,她就立马跟上来了,像一只巡回的小鸟。 看她此刻乖巧的模样,鹿希野不由得心里一颤。 可是丛林里处处藏着危机。 他们刚走几步,就路过一株矮小的灌木,叶片细密油亮,边缘带着细小的绒毛。 游若谷什么也不认识,直直就朝上面走去。 鹿希野及时拉住了她,她还很疑惑地盯着对方。像是在问:我走得好好的,你回头扯我一下干嘛? "普林加莫沙。"他抬手指了一下那株植物,"碰到之后皮肤会起水疱,又痒又疼,至少三天消不下去。" 游若谷看着近在咫尺的“植物刺客”,猛地后退了几步。 "走我走过的路,好吗?"鹿希野说着,语气比最开始温和了不少。 "好嘞。" 游若谷回报一个灿烂的笑容。 鹿希野拨开挡路的枝叶往前走,脚步踩实了才让后面的她跟上。 游若谷本来在偷偷欣赏对方宽阔又紧实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鹿希野,我们现在要去干嘛呢?” 鹿希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野外求生的优先级序列。 游若谷看他没说话,就说道:“有一句游戏名言叫‘要致富,先撸树’……” 鹿希野皱起眉头,瞬间冷下来的表情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片雨林不缺木材,他们此刻缺的是更基础的东西。 况且游戏里几斧头砍倒一棵树的逻辑,在现实里想都不要想。 他们连一把正经的砍刀都没有,手里的折叠军刀刀刃不过巴掌长,对付手腕粗的藤蔓都费劲。 鹿希野感觉到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粘腻得难受。 他看看游若谷,她耳旁的碎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面颊上,鼻唇之间渗着细密的汗珠。 "首要任务是找到水源。"他清了一下嗓子,沉稳地开口,指着地势低的方向,领着她往下坡走,"水是必需品,比食物更重要。这片林子潮热,人出汗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脱水会让人迅速虚弱,意识模糊,最后直接倒下。" 游若谷安静地听着,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倒下的画面。 "沿着河岸走有好处。"他一边走一边掰开面前的树枝给她清路,"河岸地势开阔,比在林子里面披荆斩棘省体力。而且水里会有食物,鱼、虾、龟,比我们在地上找食物容易。" “你真的懂这么多,好厉害。” 她衷心地夸赞了一句。 鹿希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不过你这是提前背好的台词吗?讲的好官方啊。” …… 他澄清误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从身后传来。 鹿希野回头,看见对方在拼命抓挠小臂。 白皙的皮肤上鼓起几个红肿的包,又大又硬,有的中间还能看见针尖大的小黑点,那是蚊子的口器残留。 "热带蚊虫很多,有些会传播疟疾。" 鹿希野认真地说。 游若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你别吓我,我这人一向幸运……" "不过概率很小。"鹿希野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放软了些,"不是每只蚊子都带疟原虫,只是说要注意。" 鹿希野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别挠破了。我们现在没有药物,伤口感染了不好处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好痒…… 她皱着眉头继续轻轻挠,一边挠一边偷偷看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就赶紧抓两把。 丛林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鹿希野想,不过她很快就会明白,被蚊子咬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们继续往下走。 一路上鹿希野都在教她认东西:"树干上那些棕黑色的蚂蚁,小心别碰到,咬人跟针扎一样。" "地上这种落叶下面可能会有蜈蚣,踩过去之前先用棍子敲两下。"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游若谷点着头,表情认真,至于记住了多少,鹿希野不清楚。 记不住也挺好的,他想,这样就只能一直依靠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游若谷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她本来就不爱运动,平时最多的运动大概是玩无畏契约,因为打着打着就红温了。 对了,等出去了她要拉鹿希野打瓦,让他练壹决和霓虹保护自己。 丛林里行进虽然很艰苦,但她没有喊累,也没有抱怨,只是咬着嘴唇闷头跟着走,呼吸声粗重了不少,脚步落在地上开始拖沓。 鹿希野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是他们不能停,只能放慢了一点速度。 两个人现在都又饿又渴又疲惫。 初始装备发的军用水壶是空的,比起食物,他们迫切需要水! “鹿希野,我好渴……” 她的嗓子干得发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水。 鹿希野停了下来,示意她看不远处的那片竹林。 竹子生得密,高矮参差,翠绿色的竹节上凝着一层水汽。 她很疑惑,这些竹子有什么用,又不是溪流,哪里有水? 难不成要自己舔竹子上面的水汽? 鹿希野快步走过去,挑了根新鲜的成竹,用小刀在竹节交界处斜斜地开了个口。 清水从孔里流出来,带着一点竹子的清甜气。 游若谷的眼睛亮了。 鹿希野把竹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几乎是往嘴里倒的,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弯着腰咳了半天,咳完了又仰着脸冲他笑。 "好喝!" "竹子里面储存的是雨水,过滤过,没有寄生虫,能直接喝。" 他让她喝够了,自己才凑到竹孔边上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水灌进两个人的水壶里。 喝到水的游若谷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又开始话唠模式:“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这么纯正天然的水!你知道吗?我路上甚至在想,我们不会要活活渴死吧……” 他靠在竹竿上呼了口气,被他逗得轻笑。 他刚才还在想游若谷太天真。 现在倒是觉得,她这种乐天派的劲儿,可能比什么求生技巧都重要。 很多荒野求生的人不是饿死渴死的,是放弃了,是在某一天早上睁开眼睛,觉得没力气再撑下去,然后就没再起来。 游若谷的乐观,也许能撑过很多难关。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林间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沉的灰。 鹿希野知道天黑之前必须做好两件事:找个睡觉的地方和生火。 雨林地面上全是虫子。 蜈蚣、蝎子、蚂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节肢动物,夜里它们会从落叶层底下爬出来。 他们睡觉的地方必须离开地面,做个吊床再合适不过。 他找到两棵间距合适的树,割下柔韧的白藤开始缠绕做支架。 游若谷见了,好奇地上来想搭把手。 本来他没想着让她干活,但是拗不过她那股执着的劲。 “我知道这个,这是在做吊床,贝爷有教过的……” 游若谷说着,猛地弯曲了一根藤条,却又失手把它放跑了。 于是获得自由的藤条在空中飞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 准打在鹿希野头上。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游若谷看他闷声摸了摸脑袋,心里过意不去。 但是鹿希野没责怪她,只是继续埋头干活,评价一句:“力气挺大,有做杀手的天赋。”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鹿希野你就阴阳我吧!等我学成归来,要让你刮目相看! 费了不少功夫,一张吊床搭好了,离地面半人高。 天色越来越暗了,为了安全着想,鹿希野决定赶紧生火。 鹿希野刮下干枯的棕榈树皮,揉碎了做火绒。把火绒拢成一堆,用打火石斜着刮,火星溅进去,一小缕白烟冒起来。 他侧着身把风挡住,轻轻地往火绒上吹气,火苗从白烟里蹿出来,橙色的光映在游若谷脸上。 她屏着呼吸看他做这一切,身上的蚊子包只多不少。 等火烧稳了,鹿希野削了几段安纳纳西的树皮扔进火堆里,树皮烧起来的时候冒出一股淡淡的苦香气,把周围的蚊子熏退了一大圈。 “好了,有了天然的蚊香,你就不用一直挠手臂了。” 鹿希野平淡地说道,好像只是顺手的事,并没有格外在意她一直被咬。 原来他之前削这个树皮是为了驱蚊! 她不禁有些感动,这个看着冷冰冰的大块头,也有细腻的一面嘛。 游若谷坐在简易的吊床上,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好饿。”她小声地嘀咕。 “明天我们一定能吃上食物。”鹿希野向他保证,至于吃什么,就听天由命了。 她脸上的倦色藏不住了,眼圈下面浮着淡淡的乌青,一天的奔波让她从元气满满的样子变得有些憔悴,马尾松散下来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鹿希野。"她看着火堆,忽然笑着说,"我知道,热带雨林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下雨。" 鹿希野抬眼。 "结果今天没下雨,是上天在眷顾我们吧。"她歪了歪头,认真地和鹿希野对视,"不然我们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这火堆肯定要被浇灭。" 鹿希野心莫名一怔,他把刀刃上的泥擦干净,收回口袋里。 他“嗯”了一声,心里在想很多件事:明天必须找到真正的庇护所,搭一个能挡雨的棚屋。竹子、棕榈叶、宽大的芭蕉叶,什么都可以。 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找到食物。 今天两人都没有吃东西,饥肠辘辘。 还有一个问题他暂时没想明白:这个雨林的面积有多大,边界在哪里。 游戏界面没有地图,没有任何指引,他们现在连自己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而且,达成胜利条件后,真的能够重返现实吗?有没有可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对了,我们现在只有一张床……”游若谷看着黑黑的夜色,又看看自己满手的泥灰,她实在是没力气再做一个吊床了。 今晚不会要……两个人睡一张床吧! 他们才第一天见面,就要这样亲密吗? 虽然说是无奈之举,她还是接受不了。 “你先睡吧,我靠树上。” 游若谷正在胡思乱想,就见他身姿矫健地爬上了树,在一个粗壮的树杈上斜靠着。 游若谷想起他一身肌肉,拉自己时手上都是薄茧,的确是有点身法的人,用不着自己担心。 不过关于他的更多经历,自己并不了解。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似乎有什么动静。 游若谷直起身子仔细听,可是声音又消失了。 "别怕,只是风声。"鹿希野面不改色地说,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是有活物活动的声音。 "我没怕。"她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过了很久,又突然说:“谢谢你,鹿希野。” 然后她在并不舒适的吊床上慢慢闭上了眼。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回道。 要不是我执意要拉你一起玩这个破游戏,也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火光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第一天是熬过去了,可还剩九十九天。 3. 落崖惊风 第二天天一亮,游若谷迷迷糊糊地被一个提示音叫醒。 空中又出现了那个半透明的光屏,显示:“恭喜你活过了第一天,请领取你的礼包,再接再励!” 她抬头看树上的鹿希野,发现对方也醒了。 老实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尤其是鹿希野,他还要时不时注意保护火种,不让它在半夜熄灭了。 “居然还有礼包领取,会不会每活一天都有礼包?” 游若谷开始畅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以极大地减低生存难度。 “对了,怎么领取呢?” 她朝那个光屏挥挥手,似乎把它当做客服了。 没想到,在听到游若谷的声音后,那个光屏竟然真的变化了:光屏先是消散成一个个光粒子,又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包裹,落在地上。 她突然感到后背一凉,对利落跳下树的鹿希野说:“它居然能听到我们说话,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鹿希野埋头解包裹,推测到:“也许是提前设置好的程序,声控触发。” 包裹里是一小瓶红色止痛药,和一小瓶绿色消炎药。 “‘红果果’和‘绿泡泡’前来相助。” 游若谷脱口而出。 鹿希野也被逗笑了,不是笑笑话,而是笑她。 他小心把两瓶药揣兜里,然后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继续上路。 游若谷识趣地跟了上去,走了几步,才发现浑身都酸得不行。 可恶的乳酸! 他们继续走下坡路,走了一小会儿,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此声婉转动听,游若谷切身实地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如听仙乐耳暂明。 她想起了昨天鹿希野说的话:水中有鱼,虾…… “我们快到了。”鹿希野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穿过几棵稀疏的树木,来到了一条小溪旁。 这条溪流不大,却也足够令人欣喜。 溪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有小鱼在里面游动。 听着游若谷的欢呼声,鹿希野决定再给她露一手。 他折断身边的一根树枝,打磨光滑,又削尖了头端,做了个简易但称手的矛。 他踩在溪流里错落的石头上,水流淌过他的脚踝,看准了一条鱼。 那鱼似乎游累了,正停在石头下方休息。 刻不容缓,就是现在! 他手疾眼快地叉了下去,等木矛再起来时,尖端已经多了条摆着尾巴挣扎的小鱼。 那一刻,游若谷觉得他简直比月光下叉猹的闰土还帅! “接着。” 他把活蹦乱跳的鱼递给游若谷,游若谷非常娴熟地把鱼摔晕在岸边。 “终于要到我出手了!”游若谷笑着说,“我不只在游戏里爱种菜做饭,现实中做饭也是一把好手。” 她说着还拎起一根带着叶子的野生姜,展示给鹿希野看,“你刚刚削木头的时候,我也没闲着,瞧着这个像地里的姜,我们可以用它避一避鱼的腥味。” 鹿希野肯定地点点头,看来这丫头也不是一无所知,心里安心了一些。 就这样,鹿希野在河里捕食,游若谷用刀在岸边处理食材,两人协作得很好。 火也升起来了,没有锅,游若谷就把食物串在树枝上烤着吃。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感谢鹿大哥的馈赠!”游若谷洗了手,就迫不及待把食物往嘴里送。 鱼肉烤得焦香,混着姜的辛辣,加上她饿极了,促成了一道终身难忘的美味。 鹿希野也觉得鱼肉好吃,还注意到内脏处理得干净仔细,这顿饭少不了游若谷的功劳。 两人吃好后,又到溪流里仔细洗了洗脸,擦拭了四肢。 保持干净在丛林里也很重要,倒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远离病菌。 “我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如果有文明,一般会在下游。” 鹿希野带着她继续前进,可是丛林对待人从不手软。 不一会儿,那条还算平缓溪流就瞬间湍急起来,遇到了一处几十米的落崖,变成一道瀑布。 瀑布溅起的水雾迷人眼,水花狠狠砸在岩石上轰隆作响,鹿希野说话对方很难听清。 更糟糕的是,现在开始下雨了。 地面变得湿滑不堪,尤其是石头表面。 “你得跟紧我,离我再近一些。” 鹿希野叮嘱道。 游若谷点点头,听话地贴上来,好几次头都撞上了他的后背。 “前面没有路可以绕开,我们要从这里下去。” 他指着下面几十米的路面,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游若谷自认为不恐高,可是往下看了一眼还是害怕,脚底发软。 如果掉下去,有生还的风险吗? 看她僵在原地,鹿希野朝她扔过来一根藤蔓。 “别怕,我帮你在腰上系上藤蔓,你的手也可以抓住这个。” 鹿希野耐心地为她套绳、打结,对上她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咳……好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时,迅速收回了手,然后扯了扯那根坚实的藤蔓,确认安全后,给自己也绑了一根。 但是游若谷对他的举动没什么反应,她就像是站在蹦极台上的人儿,鼓不起勇气。 不等她拒绝,鹿希野已经在前面摸索着开路了。 他双手攀紧岩石,迈出一只脚试探下一个落脚点。 游若谷机械地学着他的样子,一步步爬下去。 “鹿希野,我再也不逞强了,我昨天说的好玩都是骗人的,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 听到她发抖的声音,鹿希野回头,看她正卡在一处缝隙。 那处缝隙自己是大步跨过去的,但是她的腿明显没那么长,够不到对面。 于是像只无助的小兔子那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跨不过来的话,就跳过来!” 鹿希野朝她伸出手,想要接应她。 游若谷盯着下方的深渊,大声喊到:“我不敢!” “别看下面,只专注脚下,你可以的,来吧!” 在雨幕和瀑布水汽中,鹿希野死死盯住她的动向。 游若谷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鹿希野,你知道吗,我抽卡从来都是一发入魂!我也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跳起身,成功踩在了对面的石头上。 可是她动作太猛,脚下没刹住车,沿着湿滑的苔面直接冲出去了。 鹿希野伸手抓住她,可是那股劲太猛,就像她一发入魂的神力一般,把两个人都拽了出去。 “啊…… ” 一阵哀怨的惨叫在林间回荡。 还好身上绑着藤蔓,两人没有直接摔下去,只是像荡秋千那样在半空中摇晃。 两人被藤蔓卡住,再想回到岩壁上是不可能了。 这藤蔓长度不短,鹿希野看了看下方,距离水面不过七八米,于是当即决定: “游若谷,我们切断藤蔓,跳下去。” “什么,我不会游泳啊!” 游若谷惊魂未定,她看对方就像在看一个十足的恶魔! “我抱着你,不会有事的。” “你刚刚也说不会有事。” “我们现在确实没事。” 好吧,竟然有些无力反驳。 犹豫间,鹿希野就抽出小刀要割自己的藤蔓。 游若谷赶紧按住他的手,两只沾了水和砂土的手冷冰冰地搭在一起。 “别别,你别总是这么突然呀,很吓人的好不好?” 她竟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苦。 人在无奈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你让我再荡一会儿,其实这风景还挺好看的。” “我们离水流中心不远,下面的水位不会很浅,跳下去真的没事。”鹿希野还在试图讲道理说服她。 “那你要是没把我抱住怎么办!” 游若谷鼓着脸,忿忿地瞪着他。 鹿希野愣住了一刻。 她很快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奇怪,解释道:“我只是怕……” “我会紧紧抱住你的,相信我,好不好?” 鹿希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做出承诺。 游若谷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脸,她发现对方虽然皮肤有些黑,但五官很立体,深邃眼眸就像是他们脚底的这潭水。 “好。” 自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答应了。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鹿希野一把揽过她的腰,两下就把她头顶的藤蔓切断。 她的全部重心都移向对方,鹿希野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只得用手攀上他的脖子,死死搂住,怕自己掉下去。 鹿希野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子,一颤一颤的,他的私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刻,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他仿佛看见了命运的大手朝他倾斜过来,然后他就被被命运之手扼住了喉咙。 “咳咳……你搂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鹿希野被勒得头脑发胀,对怀中的人说。 “哦哦,那我松一点。” 她嘴上这么说着,其实还是用力抓住对方肩膀。 鹿希野没再贪恋怀中的温暖,用小刀干脆切断了自己那根藤蔓。 两人迅速向水面落去,砸出了不小的水花。 咕噜咕噜…… 在短暂的平静后,池面露出了两个被头发糊了一脸的脑袋。 他们很幸运,没有撞上水底的石头。 鹿希野抱着她朝岸边游去。 “我……咕噜咕噜……”游若谷刚想说什么,就喝了一口水,只好又把嘴闭上。 鹿希野努力把她的头带出水面,让她好受一些。 等两人终于上了岸,游若谷才解除了禁言。 “这水打得我脸好痛啊……” 鹿希野松开了她,她便一边拨开头发,一边揉着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 4. 不速之客 鹿希野也满脸挂着水珠,他抹了一把脸,视线从上到下扫描,仔细检查游若谷。 在游若谷裸露的小腿上,咬着一只蚂蟥。 由于跳水时浑身都被砸痛了,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啊!这是什么虫子,水蛭?”她慌张地看向鹿希野。 “别动。”鹿希野控制住想要甩腿的游若谷,蹲下身,“我来帮你。” 他掐住蚂蟥的头,把它给拔了下来。 一小股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游若谷努力忍着痛。 在丛林里蚂蟥随处可见,它还会注射一种抗凝血剂,让宿主血流不止。 “你这伤口要是不处理,会流一整天的血。” 鹿希野一边说,一边在水边开始找一种植物,叫野牡丹,它的叶子可以止血。 游若谷抬起那只受伤的腿,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鹿希野……我的血是O型血,你是什么血型啊?” 他不懂对方怎么还有心思聊天,但还是回答:“我也是。” “这么巧,要是哪天我失血过多,你愿意救我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 鹿希野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也故作轻松地说:“当然救啊,我们是联机玩家,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哦,也是。” 游若谷有些失落,原来他小心翼翼照顾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拖累他。 她本以为,有那么一刻,他温柔地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对自己有点好感的。 看来都是自作多情了。 也是,自己笨笨的,傻傻的,在他看来是一种累赘吧? 雨越下越大,刚才还清澈的小溪流逐渐变得混浊,裹挟着大量泥沙从上游冲下来。 “雨季经常暴发洪水,我们得尽快离开水边。” 鹿希野说着,他知道留给自己找野牡丹的时间很紧迫。 在水位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种开着喇叭型的淡紫色花朵的植物。 “这个就是。” 他扯下几片嫩叶,在嘴里嚼碎了,均匀涂抹在游若谷的伤口处。 叶子汁液混合着唾液,黏黏的,还带着温度,但是游若谷竟然不觉得恶心。 “走吧,我们赶紧离开。” 鹿希野牵起游若谷的手,就快步朝陆地走去。 “呃……其实我自己能走的……” 游若谷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两人牵着的手。 “你腿受伤了,怕你掉队,我牵着你安全一些。” 鹿希野面色平静地解释道。 好吧,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因为此时山洪已经暴发,把河道都冲垮了。 沿岸的枯木受不住冲击力,框框倒下,被洪水卷着朝他们撞过来。 “快跑!” 鹿希野大吼一声。 逃命当前,肾上腺素飙升,两人都拼了命地跑起来,洪水就在身后追。 游若谷被鹿希野拉着,一路狂奔到了安全地点,耳边还回响着急流的余音。 “现在……安全了吧……”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暂时安全了。” 鹿希野也微微喘着气,环顾四周。 他们被洪水驱赶着来到这片陌生的林地,周围的植被似乎更加茂密。 “鹿希野,你看这个!是不是小黄人的最爱!” 游若谷正指着一株成熟的香蕉树,上面挂着一串野香蕉。 鹿希野释然一笑,“你在找吃的方面,好像有额外的天赋啊。” 他把香蕉都摘下来,让两人都吃了个饱,又把剩下的两根揣兜里。 游若谷看着他裤子被撑的鼓鼓囊囊,样子格外滑稽,担忧地说:“也许我们缺个背包,不然你也太辛苦了。” 她说着,就要上手帮他分担一根,却被他躲开了,摸在了第三根香蕉上。 “呃,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拿……” 她的脸刷的红了,赶忙别开脸,不再看他。 “不用帮忙,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鹿希野觉得自己很罪恶,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连命都快没了,他居然还可耻的起了反应。 一定是刚才吃的野香蕉有问题。 经过了一整天的折腾,天色眼看又要暗了。 头顶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到地面的并不多。 等到太阳落山的话,就彻底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然后生起火堆。 “抱歉,今晚可能又要露宿了。” 鹿希野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已经很棒了呀!你早上抓到了这么鲜美的鱼,然后又帮我处理了水蛭,又带着我逃离了洪水。” 游若谷掰着手指,一个个细数着他的英雄事迹。 她说完,又对他笑笑,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凌乱的头发和一身的泥。 鹿希野心下感动,也不禁反思,有时候面对她的孩子气,自己应该更加有耐心。 就在鹿希野又打算做个吊床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洞穴。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这个洞穴安全的话,是个很好的过夜地点。 可是里面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不清楚有没有蝙蝠或者别的动物。 鹿希野在洞穴周围搜寻,找到了一种达马树树脂。 “这些树脂能够做燃料,把它放在中空的竹子里,然后点燃,就是照明的火把了。” 鹿希野给两人一人做了一根简易的火把,一前一后进了洞穴里。 洞穴不大,里面很干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别的危险动物。 打量了一圈,鹿希野很满意,随即决定:“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要是下雨了也可以躲雨。” 游若谷附和地点点头。 他们清扫了地面,搬了些棕榈叶铺在上面,一层又一层,以增加睡眠的舒适度。 然后是生火,当鲜亮的火焰生起来时,整个世界都温暖了不少。 “啊,又是精疲力尽的一天。” 游若谷盘腿坐在树叶床上,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 鹿希野坐在她身边,默默看着她。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朝身后看去,“还是说身后有动静?” “都没有。” 鹿希野笑了一下。 然后他在游若谷身边躺下,说道:“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莫名其妙。 游若谷暗自吐槽,但也听话地乖乖躺下睡觉。 两人隔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睡在一张叶床上,洞口的火堆安静地燃烧着。 夜风轻轻拂过,洞穴里传来了不该有的声音。 鹿希野被毛茸茸的东西蹭得很痒,他睁开眼,发现是游若谷散落的头发,扫在自己的脖子上。 游若谷正坐在他身上,低头看他,红唇轻启:“希野,今天你抱着我跳水的时候……真的好帅。” 洞穴里光线昏暗,他却能清楚看见游若谷脸上的红晕。 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实在不忍打破这种情境。 小姑娘撩了撩头发,继续说道:“你这么有担当,有能力的男人,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吧?” “不,没有别的人。” 鹿希野怕她误会,连忙说道。 对方听后,害羞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 躺着没动,欣赏她娇羞的模样。 “其实我也……” 鹿希野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伸手探向自己的大腿,还摩挲起来。 “若谷,你别乱摸……” 他抓住对方不安分的手,却发现触感不对,怎么手上也是毛茸茸的。 不对!!! 鹿希野心下一惊,猛地坐起来,彻底清醒。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也受了惊吓,从他手里挣脱,躲到洞穴的角落里。 鹿希野定睛一看,那小家伙戴着“黑眼罩”,长着环纹尾巴,是一只偷摸进来的浣熊! 浣熊是夜行动物,独居,智商高,杂食,最喜爱水果,估计是被他裤兜里的香蕉气味吸引而来。 “怎么了……” 这动静把游若谷也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糊地坐起来,顺着鹿希野的视线看过去。 “诶?这是……” 她不可思议又揉了揉眼睛,在确认角落里那只浣熊是真的后,语气不自觉夹起来:“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可爱呀?是不是肚子饿饿了,出来找吃的?小浣熊,别害怕……” 她的声音柔和得就像蓬松的羊绒毯,温暖得就像冬日的热可可。 鹿希野从来没听过她这种语气,先是心动,随后有些吃醋。 她居然对着一只打扰我睡觉,害我做奇怪梦的臭浣熊发出这样的声音! 怎么就没用这样声音对我说过话! 这只偷香蕉的浣熊究竟比我强在哪? 小浣熊原本还耷拉着两道白眉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听到游若谷温柔的声音,竟壮着胆子走到她身边。 小浣熊看着体型不大,应该刚独立不久,好奇心重,也不大怕人。 只是刚才鹿希野动静太大,才把它吓到了。 “哎呀,真的好可爱,你怎么可以这么乖?” 游若谷伸出手摸摸它,小浣熊也亲昵地蹭她手臂。 “正好缺明天的早餐,就它了吧。” 鹿希野阴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小浣熊像是听懂了威胁,慌忙往游若谷怀里躲,惹得她更加心软。 “不行,这只小浣熊这么亲人,说不定只是想和我们交朋友,你怎么忍心杀它。” 游若谷把小浣熊护在臂间,反驳道。 鹿希野的脸更加黑了。 好一个会博同情的绿茶!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装可怜! “在丛林这种险恶的地方,活着才是第一要义,哪有心思养宠物?” 鹿希野恶狠狠瞪了小浣熊一眼,吓得小浣熊一哆嗦。 “我们活着不一定就要杀它,我们可以找别的食物。” 游若谷蒙住小浣熊的眼睛,安抚它别害怕。 见状,鹿希野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你把它赶出去,我们继续睡觉。” “可是,可是它真的好萌,我舍不得……求你了,鹿希野。” 游若谷自知理亏,可是她对可爱的事物完全没有抵抗力,只能用温软的语气乞求道。 在我的世界里,她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养狗,跑遍各种地形把各种狗带回家。 为了小狗,她可以付出很多。 如果不小心把狗弄丢了,她可以地毯式搜图,只为把小狗找回来。 要是小狗被怪物攻击了,就算她再害怕,也会拿着武器冲上前去。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鹿希野眼里,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才是最可爱的。 见对方表情松动,游若谷继续撒娇。 “拜托了,拜托了,我知道你最好了。” 这软萌的声音对鹿希野来说,简直是淬了蜜的毒药。 事实证明,这招很管用。 这位不速之客得以成功留宿洞穴里。 5. 废弃的猎人小屋 小浣熊眼睛直直盯着香蕉,鼻子不停扇动,却又不敢靠近。 “小浣熊肯定很饿了,要不给它吃一根香蕉吧?” 游若谷细声细语地商量道。 小浣熊见状,也把两只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在向上帝祈祷。 “不行。” 鹿希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把它成盘中餐已经是莫大的容忍,怎么还能让它消耗食物。 “把我的那根给它吧,我不饿……” 游若谷继续哀求道,甚至带上了哭腔。 鹿希野实在不忍,便抿着嘴掏出一根较小的香蕉,递给了她。 拿到香蕉的游若谷立马喜笑颜开,方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她剥着香蕉皮,小浣熊在一旁耐心等待。 “你看,你希野哥哥还是给你吃了,他是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 鹿希野不假思索地回答。 小浣熊看看他,又看看游若谷,把肉嘟嘟的小嘴撅起来。 游若谷尴尬地咳嗽两声,对小浣熊辩解道:“他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其实他人挺好。” 听到对方肯定自己,鹿希野心情稍有缓和。 他看火堆火势微弱,便起身添了些柴火,回来时发现小浣熊还在吃。 小浣熊吃得很急,但是又很优雅,没有把食物弄得一团糟,那小模样实在可爱。 当然,这只是在游若谷眼里。 “就知道吃。” 鹿希野路过它时,忍不住吐槽。 小浣熊歪着脑袋,嘴里不停,只是专注吃香蕉。 等小浣熊吃完,两人一熊安详地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被林间五音不全的鸟吵醒了,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锅音乐大乱炖。 “啊……头疼。” 游若谷揉着太阳穴,显然没有睡好。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又是那个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出来: “恭喜你触发隐藏成就——慈悲为怀” “(触发条件:面对弱小动物不杀戮,与其友好相处)” “请领取‘废弃的猎人小屋’地图” 游若谷读完了文字,难掩脸上的喜悦:“鹿希野,我们收留小浣熊,得到了一张地图!废弃的猎人小屋?肯定有很多遗留的物资吧!” 同时她又盘算起来,要是多触发一些成就,是不是就有好多物资。 鹿希野接过空中飘来的那张羊皮地图,标注了他们现在所在位置,以及“猎人小屋”所在地点,之间的地形也简要绘出了。 “嗯,至少有个更舒适的庇护所。”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望了望留宿的洞穴,“比这个洞穴更安全,免得再钻进什么奇怪的生物。” 看两人发出衷心的笑容,小浣熊也跟着咧嘴傻乐。 于是他们上路了,沿着地图上画出的“最佳线路”,朝废弃的猎人小屋迈进。 路上游若谷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她越是想忍住,肚子反而越唱反调。 鹿希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仅剩的一根香蕉给了她。 “谢谢你,鹿希野。”她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吃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问:“你不饿吗,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鹿希野也没客气,直接拿过她手里的香蕉,三两口就嚼完了。 她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一套操作如此迅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这可是她吃过的香蕉啊!至少让她把沾着口水的地方去掉…… 在她看来,吃别人吃过的食物,是一件很暧昧的事,相当于间接接吻。 可是鹿希野面不改色,吃完就仔细看地图,当好他的“人形导航”角色。 小浣熊在白天变得昏昏欲睡,它刚开始还能自己走两步,后来就趴在游若谷肩上睡觉。 “呃,小可爱,你要不要换一边睡,这个肩膀有点酸了。” 游若谷轻拍小浣熊,可是对方睡得很死,并不理会。 这时候,一只天降大手一把抓起它,它腾空而起,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随后它降落在一个更宽阔和坚实的肩膀上,和游若谷颈间清甜的气息完全不同。 “呜!” 小浣熊受到惊吓,摇头晃脑就要逃跑,却被那只大手按住。 “安分点,你要是再闹,就把你扔河里。” 鹿希野不留情面地说。 “唧唧……” 小浣熊皱着眉头,无辜地盯着游若谷,但是没过一会儿,就被睡意战胜了。 之前他们为了躲避洪水,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如今为了到那个靠近湖泊的猎人小屋,又开始走下坡路。 在一个铺满了松软腐殖土的斜坡上,游若谷一个崴脚,就控制不住地滑下去。 “啊……” 她迫切想停下来,一路上惊慌失措地抓树枝,手指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小心碰到了个柔软有弹性的物体,随后手上感到刻骨铭心的刺痛。 她被咬了! 她一边刹车一边思考,那触感不像是树枝和藤蔓,像是盘绕在树上的蛇。 她终于停了下来,鹿希野也从身后追上来。 “鹿希野,我……我好像被咬了。” 她把手上的伤口晾给对方看,娇嫩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口处两排锯齿状牙印,正在往外渗乳黄色的组织液。 “蛇。” 鹿希野面目严峻地说,他把小浣熊扔地上,往游若谷的来时路走,沿途寻找罪魁祸首。 最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翠绿色的灰腹绿锦蛇,带着妖娆的黑色眼线,正盘绕在低处的枝头。 那个距离刚好能被游若谷的手抓到。 还好,这种蛇虽然鲜艳,却没有毒。 虽说是这样,他想到游若谷恐惧无助的样子,气还是不打一处来。 也许是险恶的丛林促长了他内心的狠戾。 他看准时机,一手掐住蛇头,另一只手用小刀切下它的脑袋,这样它就再也不能咬人了。 “鹿希野……你,你挂彩了?” 游若谷被回来的他吓了一大跳。 他双手沾血,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无头的蛇,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微晃动。 鹿希野没解释自己,而是问她:“手感觉怎么样?” “疼……还有点肿了,但是没有头晕恶心,应该没中毒吧……” 游若谷抬起手,手因疼痛在空中发抖。 被惊醒的小浣熊也没了睡意,它嗅到了血腥味,不安地看向游若谷。 “这蛇没有毒,放心,伤口用水冲洗干净就好。” 鹿希野说完,又补了一句,“很疼的话,吃片止痛药。” 游若谷摇摇头,药物在丛林里很珍贵,她不想浪费。 “也不是很疼,能坚持。 ”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受伤的手,可以缓解发抖。 “你呢?没受伤吧?” 她问鹿希野,对上他那双阴翳的眼睛。 对方却笑了一下,牵扯的面部肌肉僵硬,在斑驳的树荫下显得有点狰狞,又有点痞帅。 她也莫名跟着笑,问道:“哎呀,你笑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在荒野里暴露了本性,在笑自己竟如此在乎她。 半晌后,他才擦掉脸上喷溅到的血点,轻柔地说:“我没事,你要是伤口疼得厉害,就告诉我,别逞强。” 游若谷点点头,“好,不过你把这蛇杀了,是用来当午饭的吗?我还没吃过蛇肉呢……” 鹿希野没否认,冷凝着脸说:“这蛇该死。到了扎营地就把它烤了吃。” 蛇也在浣熊的食谱上,它眼里兴奋地冒着亮光。 “没你的份。” 鹿希野发现它眼馋的表情,一句话粉碎了它的幻想。 他们继续动身,小浣熊识趣地跟上,只有实在发困才默默爬上游若谷肩膀。 地图上看着路程不远,但是游若谷体力不支,走走停停,两人一熊走了一整天才到达目的地。 他们此刻累极了,路上只吃了一些棕榈芯,喝了口水藤里的水。 看到小木屋的那一刻,就像黑暗中终于看见了曙光。 两人走进年久失修的小木屋查看,小浣熊则独自跑到水边觅食。 它用前爪在水塘边摸索、揉搓,看起来像浣洗衣物,“浣熊”这个名字就是这样得来。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的好!” 游若谷按了按尚有弹性的床垫,欣喜地说。 这间小木屋四四方方,由一根根实木搭建而成,容纳两人活动正好。 门口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基本的炊具:锅、盆、碗、勺。 靠近中央有一张木板打造的单人床,上面铺着满是灰尘的旧床垫。 床边是一个倒了半边门的柜子,里面放着褪色起球的大背包,还有几件宽大的薄衣服,不过都被虫蚀了好多小缺口。 鹿希野大概打量了一圈,除了左上方的房梁有些坍塌需要加固以外,这间屋子遮风避雨没有大问题。 太阳就要下山,他赶紧升起火堆。 此时游若谷已经把床边的蜘蛛网扫去,又积极地去河边打水。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有了这些工具,我一定能做出美食!” 游若谷信心满满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鹿希野肯定地点点头,朝小屋边的水塘走去。 小浣熊已经吃饱喝足,在岸边玩水,脚边是一地的蜗牛壳、螃蟹壳…… 看来这个水塘里物产丰富,当初的猎人是会选地方的。 他用竹木和绳草做了个捕鱼陷阱,放置在水塘中。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正准备回屋,小浣熊却扯扯他的鞋带,示意他留下。 “你这小东西,要干什么?” 他顺着小浣熊的指示,走到了一处水草茂密的地方。 在水草交错深处,有一群淡水虾在活动。 有虾的地方,说明水质好,没有污染,这是个好兆头。 更好的是,他们可以饱餐一顿了。 鹿希野会心一笑。 “好吧,小家伙,你算是立了功,我承认你是我们的一员。” 6. 童年阴影 小屋内,游若谷在锅里烧开了水,仔细剥了蛇皮。 嘎吱一声响,木屋的大门打开了。 她一抬头,瞧见鹿希野和小浣熊满载而归。 “哇!鹿希野你也太强了吧!简直是河虾杀手!” 她激动地大喊,赶紧迎上去,接过鹿希野手里拎着的一串河虾。 它们被草绳一个接一个绑起来,估计有十几只,还在活蹦乱跳。 游若谷把虾解下来,用刀熟练挑了虾线,再飞快扔锅里。 鲜活的虾肉遇到滚烫的水很快就变红了。 “加上这条蛇,还有我兜里的姜,我们可以好好吃上一顿了!我的天,堪比过年啊!” 她说着,又把蛇串起来架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泛出微焦的金边。 鹿希野笑着在一边看她忙活,觉得她认真又自信的模样光芒四射,魅力无比。 月亮升起来,现在正是小浣熊的活跃时间,它溜出小木屋,钻进林地里玩耍去了。 游若谷和鹿希野则吃得不亦乐乎。 “这虾真鲜美,还是林间的水养虾……” 游若谷吃饱了肉,还喝了碗汤,回味无穷。“连汤都这么清甜,我好像理解了为什么有人爱吃野味了。当然,我们这是被迫的爱吃,吃野生动物是违法的,小朋友们可不要学习哦~” 鹿希野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打趣她道:“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什么意思,你是嫌我吵吗?我这是有生活情趣好不好!” 游若谷擦擦嘴,不服气地瞪他一眼,“不像某人,一点儿都不懂浪漫。” 这话像是刺中了某人的痛处,某人瞬间沉默了。 是的,他就是一个不懂浪漫的实用主义者,她嫌弃自己无趣也是情有可原。 鹿希野站起身,把桌面都简单收拾了,转头对她说:“时间不早,该休息了,你睡里面吧。” 游若谷“嗯”的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向那张狭窄的单人床,心里犯难。 据她估计,这张床如果要睡两个人的话,得两人挨在一起。 这猎人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多拉个好友一起住,多造一张床? 哪怕他自己一个人住,造个两米宽的大床,晚上在上面随便翻身也舒坦些呀。 但是抱怨归抱怨,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她面背对着鹿希野侧卧,身子紧紧贴着墙壁。 一根根原木搭建的墙壁难免有缝,夜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要冷的话,我睡那边。” 鹿希野温厚的声线从背后传来。 “不用了,我就这样睡。” 她把自己微微蜷起,以便更好抵御冷风。 她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知道是对方也上床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昨晚虽然也是睡一张“床”上,但那是用树叶铺的非正规床,远没有现在这样有压迫感。 对方也躺下了,她不敢乱动,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昼夜温差大,你会感冒的。” 鹿希野又提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身体好着呢!” 她带着娇嫩鼻音的回应在鹿希野耳里,如同孩子般赌气。 “呜啊~呜哇——” 忽然狂风四起,劲风钻入木头缝隙中,发出凄厉的怪叫。 这间小屋周围少有树木,不知道本就是一片平地,还是当初猎人为了建家把树砍光了。 没有树的遮挡,大风就刮得更加肆意妄为。 “呼啦——呜啦——” 那声音时而像指甲刮金属板,时而像尖锐的猫叫,总之就是鬼哭狼嚎,十分瘆人。 这唤起了游若谷不好的记忆。 小时候,爸妈都工作到很晚下班,有时候加班甚至不回家。 于是她常常独自在家里睡觉。 她清楚地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她原本还在窃喜爸妈不回家,自己可以熬夜追剧了。 她正看盗墓笔记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大风骤起,穿过窗户缝隙,发出巨大而可怕的声音。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也突脸了一具腐烂的死尸。 她吓得按了电脑主机开关,连滚带爬上床,躲在被子里不敢露头。 那紧紧包裹住她的柔软被子是唯一的慰籍。 可惜,这里没有被子,也没有可以躲的东西。 她想着想着,默默流下了两行泪水。 “你怎么了?怎么在抖?” 鹿希野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他发现她身子在小幅度抽动,像是害怕极了。 “我……我没事,就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她抬手擦了眼泪,一开口就掩盖不住哽咽。 “别哭,跟我说说吧。” 鹿希野放低了音量,耐心引导。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一声,“算是……童年阴影吧,我之前晚上看恐怖片被吓到了。” “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鹿希野一本正经地说,好像躺在异性臂弯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游若谷瞪大了双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反问道:“这怎么行?我们又不熟。” 她本意是想说,两人不是恋人关系,不应该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可这话在鹿希野看来,是在有意撇清关系,疏远自己。 气氛降了好几度,游若谷觉得尴尬,便自行找补道:“都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之前那都是没办法。” 鹿希野脸更黑了,心想:她的意思是,如果有的选,她不会愿意跟自己有接触吗? 见对方不说话,游若谷忍不住转身打探对方脸色。 她已经翻动得很小心了,可惜床太过狭窄,还是和对方肌肤相亲了一瞬。 她看见鹿希野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果真要有,那也是乌云密布。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游若谷红着脸,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鹿希野听了,冷笑一声,那笑意比寒冬腊月的湖水还冰冷。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是随便的人? 她是把自己当地痞流氓了? “别说了,睡吧。” 鹿希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气氛凝固,游若谷乖乖闭嘴,也尝试着睡觉。 可是,两人真的太近了! 近到可以清楚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也能感受到喷洒出的气息吹动自己的发梢。 她想翻身回去,可是一定会再次碰到对方的身体。 况且对方已经闭眼睡觉,实在不方便打扰。 她睡不着,便偷偷看鹿希野,欣赏他轮廓分明的脸,还有贴身T恤下鼓起的肌肉。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是真不赖,身材也是可以给到夯! 她无声窃笑,嘴角比AK还难压。 这时,鹿希野睫毛动了动,似乎要睁眼了。 她连忙闭上眼,开始装睡。 可是对方并没有醒来,是自己多虑了。 “呼噜——嘶啦——” 刺耳的风声依旧在耳边回荡。 可是靠在鹿希野身边,自己竟莫名地安心了不少,后面也慢慢地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她耳边是坚实有力的心跳声,手上贴着紧实的胸肌。 她一下子清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鹿希野怀中,并且对方的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腰间。 游若谷连忙坐起身来,脱离了那个怀抱。 她这动作把鹿希野也弄醒了,鹿希野半撑着身子,抬眼看她,语气带着惬意的慵懒。 “醒了?昨晚是你自己钻进来的。” 游若谷满脸震惊,“什么?!我不信,证据何在?” 她承认自己有一分贪恋对方的姿色,可是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印象里自己睡觉向来老实,在家从来不踢被子,也不会乱动。 “骗你干嘛。你半夜被风声吓到,就往我怀里躲,嘴里还喊着:不要找我。” “不要找我”是她当年被恐怖片吓到,躲被子里默念的话。 她害怕有鬼怪找上门来,杀了她,借尸还魂。 这么说着,游若谷倒有几分信他。 也许真是自己半夜受惊,无意识找东西寻求庇护,还说了梦话。 “不好意思,我对这事没印象,应该是我做噩梦了……” 游若谷低下头,诚恳地道歉。 对方噗嗤一笑,游若谷以为在嘲笑自己胆小,便怼了回去。 “不许笑我!那你还把手搭我身上呢,动作这么熟练,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多经验……” 她猜错了,鹿希野根本没谈过恋爱,不然也不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追人。 鹿希野听了也不恼,只是耐人寻味地解释。 “没经验。只是你昨晚一直拱我,顶得我胸前生疼。”他在游若谷惊掉下巴的神色中继续说道,“我伸手拍拍你,你就消停,把手一抽开,你就不安地用头顶我……我实在是无奈之举。” 这自然是假话,真实原因不过是自己忍不住想抱她罢了。 无妨,反正她也把自己当流氓了,自己就当给她看。 游若谷听完,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该死,这房间是一刻也不能呆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焦急地转移话题:“哎呀,这太阳都升得这么高了呀,太阳公公可真是敬业——我们也出门找吃的去吧。” 她说着,身体迅速升温,燥热不堪,自己先快步跑出了小木屋。 留下鹿希野在背后仰着头笑。 7. 野人绑架案 半晌,鹿希野追了出去,见她在岸边点脚观望。 “那边那个装置,是你做的吗?” 对方绷着脸没看他,只一味盯着捕鱼装置左看看,右看看。 “我昨晚做的捕鱼陷阱,看看有没有收获。” 鹿希野恢复了正经,走进杂草丛生的浅水区,抓起工作了一晚上的装置。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 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货。 他把装置倒置,哗啦啦——那些小鱼、小虾、螃蟹、鳗鱼,全都蹦跳在地上。 虽然个头都不大,但胜在数量多。 游若谷的眼睛都直了,仿佛看见天上正掉馅饼。 她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我要是有手机,高低得来场直播,给那些空军的钓鱼佬看看……这场面谁见过啊!” 她笑嘻嘻拿来了锅,弯腰把那些小动物挨个扔进去,就好像捡钱一般高兴。 鹿希野得意地拍拍手上的泥,说道:“这片池塘物产丰厚,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游若谷抱着沉甸甸的锅回屋,撞见也正在回家的小浣熊。 小浣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嘴边沾了一圈果汁,怀里还抱着不少浆果。 生动形象展示了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小浣熊,早上好呀!你去哪里玩了?” 游若谷跟它打招呼。 小浣熊“吱吱叽叽”地算是回应了,把那些浆果往地上一放。 然后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果子给她。 游若谷欣然接受,塞进嘴里。 这味道……真是又酸又苦,她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她被酸的睁不开眼,可是看小浣熊满脸期待地注视着自己,又只好强行表情管理。 这时候,鹿希野也来了。 游若谷瞬间冒出一个好点子。 “鹿希野,这果子小浣熊摘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她随便拿了一颗给他。 鹿希野不认识这种浆果,但是看浣熊嘴上的痕迹,说明它吃了没事,于是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他被酸的眯起眼。 “真酸。” 他扭过头,对上游若谷憋笑的表情。 小浣熊疑惑地盯着两人,它没吃过人工糖精,觉得这样天然的酸甜浆果很可口。 游若谷伸手指着他,口吻玩味,“你看你希野哥哥不懂品味,这么好的浆果还说酸。” “既然你这么喜欢,就都给你吃了。” “孔融都会让梨,我也懂谦让之道,我把浆果都让给你。” “我无福消受……还是你吃吧。” “这些天多亏了你费心费力,我们才过上好日子,你应该多吃一点……” “这是小浣熊特意给你摘的,你吃吧,别辜负了它的心意。” “你吃。” “你吃。” “你还知道这些天我费心费力,就这么戏弄我?” 鹿希野挑起一边眉毛,佯装要生气。 “哎呀,别生气,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要真遇到事儿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 游若谷摆摆手,打着圆场。 “真的?” 鹿希野将信将疑,不禁想:说不定游若谷只是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内心很在乎自己。 游若谷联想到前几日的对话,还有些记仇,于是学着说:“当然了!毕竟我们是联机玩家,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鹿希野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浇灭了。 好吧,他早就猜到了。 他见过对方真心喜欢是什么状态,比如对浣熊,又是夹嗓子又是护短。 可是她从未那样对过自己。 臭浣熊! 他朝角落的浣熊投去一记刀眼,小浣熊不明所以。 “对了,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一些蘑菇,就在这附近,你当时说可以吃的。”游若谷放好了鱼虾,开始琢磨起配菜,“我去采几株,放一起煮汤,肯定美味!” 她说着就轻快地小跑出门,小浣熊也跟了上去。 鹿希野放心不下,默默跟踪在背后不远处。 她记忆力尚可,很快找到了那些蘑菇群,动手采摘起来。 小浣熊也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用力拔蘑菇。 “哈哈……小浣熊,你真棒!这么的小小年纪都会拔蘑菇了呢!” 游若谷被它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 小浣熊骄傲地挺起胸脯,下巴快抬到天上去,神气极了。 “哟,还会骄傲呢!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她点了点小浣熊的鼻子,小浣熊打了个喷嚏,然后委屈地哼哼唧唧,求游若谷安抚。 一人一熊愉快地互动,没发现身后暗中守护的某人嫉妒得发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为争夺阳光雨露,所有植物都在努力向上生长。 雨林密密麻麻的植被,稀释了一阵不属于他们的脚步声。 五六个矮小壮硕的“野人”,正被一个现代人带领着走。 那些野人皮肤黝黑,肌肉健硕,身上满是在丛林里长期猎食的痕迹。 最吸引目光的是,他们全身涂抹着泥彩,红黄相间,绘着部落专属图腾。 不过有一个野人长相和其他略有不同,他毛发更为旺盛,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嘴。 大胡子走得不耐烦了,问领队人:“你老实说,那个能治病的神女,真的存在?” 领队的现代男人穿着和鹿希野相似的服装,一看就是游戏玩家。 “骗你干嘛,我是她如假包换的侍从!” 现代人提高了音量,努力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忐忑。 他叫王浩宇,昨天刚穿越过来,就碰到这群野人。 野人们个子不高,力气却大,一个个举着长矛,把他架着回了部落。 就在酋长下令把他杀了吃肉时,他敏锐地注意酋长恶病缠身,痛苦不已。 为了活命,他谎称自己有办法治酋长的病。 这成功引起了酋长的兴趣。 于是他连忙现编了一个故事,说自己本是一位神女的侍从。 他们误入丛林,被野兽追赶,彼此失散。 那位神女受天地灵气滋养,她的一个吻,能破除百病。 他保证,只要让他找到神女,酋长的病肯定能迎刃而解! 不过老练的酋长不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派了五六个族人紧紧跟随他,去找那位神女。 其中一位就是这个大胡子翻译官,他因为会现代语,受酋长重用。 “你是说,那位神女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大胡子翻译官皱着眉,捋着胡子。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热带,皮肤就没白过,实在想象不出有这种长相的人。 “是,是啊……” 王浩宇长得磕碜,家境贫寒,现实中没接触过什么女生,更别说什么神女。 当时时间紧迫,他胡乱说了一通,把看过的那些童话故事全编了进去。 这神女的长相,就是根据白雪公主编的。 “她还会跟小动物交流?” “那是自然,神女和天地通灵。” 王浩宇一脸生无可恋,早知道就不编那么详细了,这可上哪儿去找啊! 别说神女,这丛林里他连个正常人都没见过! “我们找了那么久,怎么还没见到一点儿影?” 大胡子没好 气地问道。 “肯定在这附近!我们就是在这儿走散的。” 王浩宇心里打鼓,他清楚自己的谎言拖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还是得尽快找机会逃跑。 “前面有动静。” 大胡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野人们长年狩猎,视力过人,能透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窥见前方情况。 他们静步靠近,王浩宇这才看清了,是一人一熊正在采蘑菇。 那年轻女子白皮肤,红嘴唇,黑头发。 更重要的是,她正在和一只小动物说话! 她完全符合自己编造的“神女”形象,简直是救星降临啊! 此刻,游若谷在他眼里和真的神女别无二般了。 王浩宇两眼发光,觉得脚步都轻飘飘了,仿佛飞升入了仙境。 “就是她。”王浩宇喃喃自语。 “就是她。”大胡子也轻声说,怕惊扰了猎物。 紧接着,大胡子一挥手,给了野人们一个眼神,其余野人便朝游若谷冲去。 酋长离开时给自己下了命令,必须确保带回神女。 和神女谈判有被拒绝的风险,因此直接上去用强的。 游若谷采够了蘑菇,正要站起身,就被灌木丛里突然冲出的几个壮汉一把扛起,像抬棺材那样,飞快地搬走了。 “哇啊啊啊——” 游若谷吓得拼命挣扎,手里的蘑菇沿途散落了一地。 她使出了浑身力气,可那些野人似乎经验十足,一人钳住她一条肢体,让她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要干嘛——” 她尖叫着大喊。 可野人们不吭声,只是闷头搬运她。 旁边还有一个现代人也被提着衣领跟着狂奔,看表情快要窒息了。 鹿希野在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 他跑起来风呼呼作响,脚踢翻了地面的落叶,形成一道显著的路痕。 “游!若!谷!” 他边追边喊,两旁的枝条划破他的手臂,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救命!!!” 游若谷听到鹿希野的呼唤,急出了眼泪。 她刚才偏头看清了野人们狰狞的脸,和他们标志性的彩绘,推测出来他们野人的身份。 她不是不知道丛林里有这种原始部落,只是没想到自己能碰上。 听说这些部落没有开化,手段都很残忍,有的还会活吃人。 她越想越害怕,挣扎得更加用力。 鹿希野追赶的速度很快,好几次都快要追上,快能伸手碰到游若谷,可是立马又被狡猾的野人们灵活避开了。 大胡子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能跑,只好使出阴招。 他把特制的烟雾弹投向鹿希野,这种武器原是用来熏小动物的。 鹿希野一个扭头,烟雾弹擦着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疼。 烟雾弹空中释放出的烟雾还是很呛,鹿希野猛烈咳嗽几声,被迫放缓了速度。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又是一个冲刺,直直逼近野人们。 大胡子又抽空丢给他一枚飞刀,锋利的石刃瞄准他的咽喉。 鹿希野低头躲避,却一个重心不稳,不慎摔倒。 “鹿希野——” 游若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鹿希野又快速爬起来,全然不顾手脚上的擦伤,鲜血混杂着汗水。 他和野人们追得有来有回,最终败在了不熟悉丛林地形,被野人们饶了好几个弯子,就彻底甩开了。 野人们熟知各种近道,一头扎进密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喘着粗气,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拳锤在树干上,脑海里还萦绕着游若谷的求救声。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8. 闯入者 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暴雨,打得树叶噼里啪啦作响。 野人小队把游若谷运回部落广场,并用绳子绑了起来,等着酋长来。 别看这些野人行为粗鲁,他们营地的条件却不差,比猎人小屋好上一倍。 一间间草木屋规规矩矩地围绕着广场,屋前挂着风干肉,窗边储存着树奶。田地里种着作物,围栏里养着牲畜。 狩猎武器各色各样,生活工具应有尽有。 其余野人新奇地打量这位“神女”,又不敢靠近,只想用一双双炭黑的眼睛看出她的奇妙之处。 王浩宇也狼狈地站在一边,衣服裤子全淋湿了。 他又气又急,野人们抓游若谷的时候,他本来想趁乱逃跑,可这大胡子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游若谷这几天没休息好,加上这一路颠簸,受了惊,又淋了雨,脑袋发昏。 雨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和耳朵里,难受极了。 “这就是那位神女,果真如他所说。” 大胡子微微欠身,恭敬地向坐得高高的酋长报告道。 酋长戴着鲜艳的羽毛帽,显示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虽然这帽子在现代人看来,就像是儿童手工玩具。 “嗯!×δ*⊙★……” 酋长很高兴,跟大胡子说了一通话。可游若谷听不懂,只能听出他的语气词。 “给她松绑。” 大胡子说。 野人们把她解开了,但手法粗暴,把她推来揉去的。 她好不容易才能站稳,可头越来越晕,眼前发黑。 “可以让你家神女治病了吗?” 大胡子朝王浩宇问,不顾他被扯的皱巴巴的衣服和脖子上的勒痕。 治什么病! 能找到这个一个人已是大幸,难不成还真能有神力? 况且俩人根本不认识,该怎么让她配合自己活命呢? 王浩宇在脑里飞快搜索说词。 游若谷耷拉着眼皮,茫然地看向四周,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 终于,她失去意识,撑不住晕倒下去。 一旁的王浩宇手疾眼快地扶住她,并朝大胡子吼去:“着什么急!你看我们神女都病倒了!” 大胡子反问道:“神女也会生病?” 王浩宇理直气壮地斥责他:“还不是你们怠慢!咱家神女金枝玉叶,细皮嫩肉,金贵得很,从小好生伺候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嗯?” 酋长不解地看向大胡子,大胡子便把话翻译了一遍。 “嗯……” 酋长视线飘向远方,若有所思。 王浩宇将计就计,喋喋不休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让神女休息!还有吃的,喝的,一并都要好的。等神女恢复精力,清醒过来,我自会向她说明情况。她心地善良,向来慈悲,定会救治酋长的顽疾。若是你们执意怠慢,神女发了怒,降下责罚,可别怪我不替你们求情……” 这一长串话把野人们绕得晕头转向,面面相觑。 大胡子挑了几个重点向酋长说明。 良久,酋长缓缓吐出一个字。 “嗯。” 野人们按照王浩宇的要求,好生安顿游若谷。 他们把游若谷搬进最好的一间草木屋,宽敞又透气,干净无异味。 让她躺在铺了三层木棉的柔软床上,床边还备着烤好的野猪肉,配着酸辣发酵的木薯酱。 门口留了一位野人看守,等神女醒了立即通报消息。 王浩宇正要进屋,被大胡子拦下。 “神女才有这种待遇,你就在这外边待着。” “什么?!我是神女的贴身侍从,必须寸步不离地守护她。” 大胡子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犹豫着。 “再说了,我是从小服侍她。她要是醒了没见到我,会担心的!” 王浩宇激动地说,说得满脸的痘印都在动。 他必须进去,赶在游若谷醒来的第一时间,跟她串供,统一口径,以免露馅。 他已经看出来,这游若谷是一位现代文明人,说不定也是一位玩家。 她肯定能理解自己,说不定他们俩还可以合作! 他想起刚才还看到了另一个追赶的男性,估计是她男朋友。 不过暂时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王浩宇不依不挠地争取“陪护”权,时而窝囊时而暴怒。 大胡子被烦得不行。他除了当翻译官,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看了他一眼,最终同意了。 大胡子边离开边自言自语道:“这么美若天仙的神女,怎么会有这种没用的侍从……” 王浩宇心里骂了他几句,身子飞快钻进草木屋。 他蹲在床边,见游若谷脸颊绯红,应该是感冒发烧了,可她身上还穿着湿答答的衣服,紧紧黏在肌肤上。 游若谷虚弱地睡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孱弱的咳嗽。 “哎,你这病的样子,看着也是可怜……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帮你,我也只是个可怜人……” 王浩宇摇摇头,扯下旁边烤得酥脆的野猪腿,啃得津津有味。 游若谷又剧烈咳嗽了声,慢慢睁开眼。 “呀!醒了……” 他正舔着手指,就看见床上的人挣扎着要起来,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去搀扶她。 “你是谁……这是哪里?” 游若谷只觉得头痛欲裂,警惕地看着王浩宇,打掉了他扶自己的手。 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口的野人赶紧去通风报信。 王浩宇见状,只得赶紧把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什么……你这,你自己要撒谎就撒谎,为什么偏偏拉上我!” 游若谷欲哭无泪,一脸不情愿。 “哎呀!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蚱蜢了,你要是不配合我演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王浩宇死死盯着她,逼迫她就范。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会治病!更何况是用那种方式!” 游若谷按着脑袋瞪他,心里却想着鹿希野——鹿希野好像摔了一跤,受了好多伤,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门外一阵骚动,王浩宇知道是来人了,打断她的思绪:“没时间考虑了!你现在就是神女,我是你的侍从,你就说要再休息几天……” 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进来。 两人屏息凝神,又等了几秒,还是没人进屋。 王浩宇说得没错,的确是来人了,可来的不是野人,是一个闯 入的外来者。 那个闯入者孤身前来,手持一把滑膛猎枪,惹起部落里一阵骚动。 他们听到的那些声音,是野人们正在抄起家伙,抵御闯入者的入侵。 可是长矛弓箭是挡不住枪支弹药的,重伤了几个野人后,他们认识到那个黑乎乎洞口的威力,纷纷后退让路。 “游若谷在哪里?” 鹿希野把枪口对准最近的一个野人,厉声问道。 野人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双腿打颤,满脸恐惧地看着他。 “问你话呢!你们绑的那个女孩?” 鹿希野双眼布满红血丝,身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语气凶得像要吃人的恶鬼。 枪口又近了一寸,直直抵着那个野人的胸口。 那个野人丢下武器,疯狂摇着头,哇哇啊啊地求饶。 鹿希野又换了一个野人问,那个也效仿着上一个那样,丢下武器,哇哇啦啦地求饶。 鹿希野见他们沟通不了,就自己一间间屋子挨个寻找。 “鹿希野……” 游若谷扶着门,从门口探出脑袋,见到他的那一刻,泪水落下。 他神色一怔,提着枪,快步朝那间屋子跑去。 “若谷,你怎么样?” 游若谷刚要回答,就见背后赶来了大胡子,正举起弓箭,对准鹿希野的心脏。 “背后!” 游若谷惊呼一声,鹿希野也迅速回头,惊险躲掉了那发涂着毒液的羽箭。 那羽箭就射在门口,差点插穿游若谷的脚。 “我看你是想吃枪子了……” 鹿希野冷哼一声,举起猎枪就瞄准大胡子的脑袋。 这把猎枪是他在猎人小屋里翻出来的,就在坍塌的那处房梁下埋着,外表老旧,没想到还能使用。 但是子弹不多,刚才已经耗尽。 他也没想用这把枪杀光所有野人,只要震慑住他们,成功救出游若谷就行。 此刻,枪管里空空,一颗弹药也没有了。 但是他满脸狠劲,站得笔直,丝毫不惧。 大胡子瞳孔收缩,丢下弓箭,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 王浩宇也赶了出来,看了看鹿希野,又看了看大胡子,当起了和事佬:“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刚才场景王浩宇都透过窗户看在眼里,他在心里琢磨:鹿希野的确能救走游若谷,可是他没理由救自己,不能让他轻易带走“神女”。 没有人轻举妄动,王浩宇则豁出了全部勇气,又开始胡编乱造:“带枪这人呀,也是神女的贴身侍卫,和我是同事。你们二话不说把神女抓走了,他肯定着急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神神鬼鬼的……” 鹿希野皱眉,仔细观察这油嘴滑舌的人,穿着打扮和自己相似,腰间挂着游戏统一发放的军用水壶,想必是一位玩家。 “来来来,我们进屋坐着说,都歇歇。” 王浩宇热情招呼着两人进屋,却被鹿希野拦住。 “谁跟你进屋!” 鹿希野知道没了子弹,就没了保命的底牌。 这些野人迟早会发现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 他拉起游若谷的手,说道:“若谷,我们走。” 9. 黑皮美人 王浩宇眼见对方要抛下自己离开,急红了眼,三步并做两步就扑上去。 鹿希野把游若谷护在身后,挡开他胡乱伸来的手。 接着又朝着他腹部来了一拳,把他打得呲牙咧嘴,蜷着身子卧地。 可王浩宇本意不在对方的人,被打倒落地的空隙,他看准时机,一把拽下鹿希野腰间挂着的猎枪。 他知道,没了这武器,对方两人就和自己一样,逃不出野人部落了。 哪怕鹿希野身手再怎么过人,只凭赤手空拳,也打不过乌压压一片的野人们。 鹿希野暗叫不好,连忙伸手抢夺。 王浩宇自知两人武力差距悬殊,争抢不过,便用力把枪丢向远处。 “哐当”一声闷响,枪落在了广场中央。 旁边的野人见他们没了武器,立刻上前围住三人。 大胡子上前捡起那把枪,在手里仔细把玩,冷笑道:“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之前跟错了主人。” 王浩宇则立马换上一副谄媚样,声情并茂地对大胡子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我这同事虽然能打,但脑子就一根筋……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他,把神女留在这里!” “你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大胡子斜着眼瞟他。 “满分!我要是想跑,刚才就跟他们一起走了,怎么会拼命拦下他们呢!” 王浩宇说得都快哭了。 “我当初在丛林里迷路,是你们收留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我是个讲诚信的人,既然当初答应了要救酋长,就一定会做到!” 大胡子没说话,只是皱眉看他。 “我们已经被控制住了,至少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没把酋长治好,再处理我们也不迟啊!” 王浩宇一边说,一边想找机会给游若谷递眼色,求她也替自己说几句话。 可是鹿希野横在两人中间,他实在没那个胆量。 这时候,酋长也到了,他本来正带领一小队野人外出狩猎,此刻正手握一只野兔的双耳。 酋长满脸横肉,虽然患病,却也宝刀未老,打点小猎物还是不在话下。 跟在酋长身后的,是一位众人都没见过的女子。 能看出来她也是部落里的一员,可外貌格外出众,和别的野人站在一起,仿佛都不是一个图层。 她细腻光滑的黑色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是一颗黑珍珠。 更迷人的是,她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外来者,浓密的睫毛下,藏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直接快给王浩宇迷晕了,张着嘴巴忘了自己要说啥。 虽然见到游若谷的时候,他也觉得她好看。但那只是小姑娘的灵动。 这位黑皮女子更有一种风情万种,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 他发誓自己再也不说野人粗鄙不堪了! 酋长看着地上满目狼藉,全是打斗过的痕迹,不满地询问大胡子。 “嗯?!” 大胡子低着头跟酋长说了好多话,酋长的脸色才逐渐转好。 说完后,身边那位女子带着笑,又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然后酋长盯着大胡子,指了指鹿希野。 “×▼卐?θ……” 大胡子认真听着,接连点头应和,然后转身对三人说:“你们三人都留下,等神女治好了酋长的病,自会放你们离开。” 他说第二个“你们”的时候,点了点游若谷和王浩宇。 “至于你嘛……”大胡子食指一划,转向鹿希野。 “酋长不计较你这次的莽撞行为。”大胡子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洛娅少主看上你了,真是你的荣幸。好好服侍少主,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他所说的少主,也就是酋长的女儿——那位黑皮肤美人。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很震惊。 大胡子看在眼里,却不在意。 毕竟酋长和少主有绝对的话语权,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少主想要他,他就不能违抗。 “对了,神女什么时候能够治病?” 大胡子目光锐利地盯向游若谷,打探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神女”。 游若谷微微握拳,直直对上他的眼神,冷静地回答:“我现在状态不佳,需要静养。三天之后,才能治病。” “三天……”大胡子抬头思索着,“三天后是月圆之夜。” “对。”游若谷顺着他说,“我是月之女神,吸收月光精华。月圆之夜的月光最亮,我的法力能够最大限度地施展。” “你的确看起来像月亮一样纯净。”大胡子不怀好意地呵呵笑,随即话音一转,“好,那就定在三天后的夜晚,你去酋长房间治病。” 大胡子又继续说道:“月圆之夜是我们部落的‘祈缘节’,少男少女会在月光下载歌载舞,欢度夜晚,有情人也会在那天晚上共度良宵……是我们部落寓意‘爱情美满’的佳节!” 说到这里,他开怀大笑,指着鹿希野,“酋长刚才也说了,你和少主的成婚之日,就在‘祈缘节’当晚。不用着急,你们俩可以在节日上和大家一起饮酒作乐,感受一下本部落的风情,再入洞房也不迟,哈哈……” 大胡子笑得很疯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早就看出来,这鹿希野和游若谷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一段这样的关系。 他曾爱上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对方也是外来的文明人。 他们相遇、相识、相知,尽管背景和语言不同,却总能在某些方面心有灵犀。 和女孩在一起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仿佛可以忘记一切烦恼。 而他的文明语,也是跟他的爱人学的。 后来那个女孩死了,死在了月圆之夜,死在了自己手下。 失去所爱之人,是他最痛的时候。 没想到,也有人和他要遭遇相似的情节了,他竟莫名有种邪恶的快感。 就这样,他们仨被一同关进了游若谷醒来的那间房。 “部落没有多的空房了,你们就在这里乖乖待着。”大胡子把他们推进去,还特意对鹿希野补上一句,“等你跟少主成婚,你就能住进少主的屋子了。” 鹿希野回头睥睨了他一眼,眉峰入鬓,冷冽如刀,眼神里是不羁和不屑。 大胡子满意地关上门。 鹿希野扭头看向王浩宇,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王浩宇这人能屈能伸,光速滑跪,抱着他的鞋子求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也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想要活命罢了!求你别打我啊……” 王浩宇也是真的害怕,声音都在颤抖。 游若谷一直在打量鹿希野衣服破口处的伤口,有新伤,也有旧疤。 这些都是为了救自己留下的。 她鼻子一酸,忍不住上前劝道:“鹿希野,你看你浑身都是伤,刚才又折腾了好久,肯定很累了吧。” 她轻轻环握住鹿希野青筋暴动的拳头,指尖冰凉,和鹿希野滚烫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开口,嗓子 带着生病的嘶哑:“我们先坐着休息,再先想想逃出去的办法。” 说着又蹙眉看向地上的王浩宇,“这人真不是东西,但是你打他,消耗自己的体力,不值得。” 听了游若谷的话,鹿希野表情松动,一脚踹开了王浩宇,拉着游若谷坐到床上。 看游若谷发丝散乱,满脸泥泞的样子,他也很是心疼。 他把手覆盖在游若谷额头上,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 游若谷轻轻点头,不想让他过分担心,便低头说:“只是小感冒,我平常感冒一下子就好了。” 鹿希野掏出消炎药和止痛药,各倒出一颗,放手心上,说道:“吃点药,别硬抗。” 她身子微微后倾,摇头拒绝道:“我真的没事……” 鹿希野没听她说,把药放她嘴唇上,语气像哄小孩一样:“乖,张嘴。” 她刚要开口拒绝,就被鹿希野硬塞进嘴里,只好吞了下去。 鹿希野在她吃药的时候,又瞧见她的手上、腿上,全是绳索的勒痕,还有好多处被推攘的淤青。 “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鹿希野的眸色一暗,仿佛在心底盘算着该怎么把野人们千刀万剐。 他的思绪被嘴上的触觉打断了。 回过神来,只见游若谷学着自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放自己嘴上。 “你也吃药,不然等会病倒了,我可没能力救你。” 她说着移开视线,烧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似乎更严重了。 鹿希野释然一笑,张嘴把药卷进去,难免轻咬到对方的手,那小手蹭的就收回去了。 王浩宇被踹开后,连滚带爬地缩到屋子的角落里,双手抱腿,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对人。 “对了,鹿希野,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游若谷有些好奇地问。 鹿希野回答道:“我是半路跟丢了,但是浣熊的嗅觉灵敏,能够追踪到你的气味。它在前面带路,我就跟着找到了这个部落。” “那小浣熊……” 游若谷没看到小浣熊的踪影,担心地问。 鹿希野牵起嘴角,一副“就知道你关心浣熊”的表情。 “这里太危险,我没让它跟来,估计回木屋睡大觉了吧。” “啥,你们还有房子?” 角落里偷听的王浩宇听得太入神,不禁问出了声。 床上的两人都看向他,他瞬间捂住嘴巴,保证道:“我这嘴真该死,我会管住它的。” 游若谷回过头,又想到一件事。 “你的那把枪……” “在小屋坍塌的废墟里捡的,就是当时我说要修缮的那地方。” 鹿希野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那把枪已经没子弹了,给他们就给了。我来的时候看这部落里别的武器挺多,说不定能就地取材。” “可是……” 游若谷心里还悬着两件大事,一件是治疗酋长,一件是鹿希野成婚。 若是自己治不好酋长的病,便会丢了性命。 若是鹿希野和洛娅成婚…… 她紧闭双眼,不愿意再细想下去。 “怎么了?眼睛难受吗?” 鹿希野读不懂她的心思,只当她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我还有事想和你说……” 游若谷把王浩宇告诉自己话,又转述了一遍,消除了鹿希野关于“神女”的疑惑。 鹿希野听后,拍拍她交叠在腿上的手,宽慰道:“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10. 月圆之夜 一道蛮横的声音响起。 “喂,干什么呢!别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大胡子一脚踹开了门,不悦地看着两人放在一起的手,满是嫉妒。 说罢,他又催促三人起身:“你们三个分开住,神女留下,其余两人跟我来!” 大胡子说话激动时胡子在脸上跳动,像是一只有生命的毛虫。 “尤其是你,我要亲自严加看管!” 他恶狠狠看了鹿希野一眼。 “刚刚不是还说没有空房吗?” 游若谷不解地问。 “下午狩猎西猯时死了两个人,一个被猯顶死,一个失足摔死,刚好空出两间房来。” 大胡子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这个丛林里,为了捕食生存,死人是常有的,他估计早就见怪不怪了。 “别磨蹭,快跟上。” 大胡子朝鹿希野和王浩宇招招手,把他们都赶出了房间,再重重把房门关上。 好了,这下三人没法再商量对策,游若谷又只得靠自己苟活了。 她盯着合得紧密的草门,叹了口气。 除去思想上的负担,和被禁足在木屋中的不自由,她这几天的日子都过得挺舒坦。 每天有人按时送饭送水,还都是上好的食材:食人鱼炖菜、木薯炖鸭、椰子汁、巴西莓…… 这些异域风味让她欲罢不能,她手痒痒的,甚至想去偷学秘方。 作为热爱厨艺的人,她有那么一秒钟理解了痞老板的执着。 而且她再也不用为食物奔波,只需躺在屋里安心养病,她的感冒很快就痊愈。 如果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也不算得是一件坏事。 可惜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游若谷绞尽脑汁想了很多办法,吃饭时想,睡觉时想,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变身顶级刺客,趁着浓浓夜色手刃酋长…… 最后的结论就是:没有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游若谷生无可恋地坐在床上,自暴自弃道:“我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她一直听到门外有熙熙攘攘的嘈杂声,猜测是野人们在准备今晚的“祈缘节”。 等大胡子把门打开,放她出去时,节日场地果然已经布置完毕。 广场中央燃着篝火,藤条编织的方桌依次排开,每个座位上还点着烛灯。 红色飘带挂的到处都是,跟古代的婚礼现场大为雷同。 她站在门口没动,看见鹿希野已经落座,坐在最中间的小方桌前,旁边是盛装打扮的洛娅少主。 洛娅少主用彩色砂岩化了眼妆,油脂抹了唇釉,在火光映照下光彩夺目。 那位身形魁梧的酋长也在他们身旁,笑呵呵地饮着酒,大声跟周边的野人交谈。 关于女儿提的这门亲事,他是极力赞同的。 他欣赏鹿希野的一表人才,若是能为自己所用,岂不美哉? 洛娅天生丽质,婀娜多姿,他不信女儿抓不住这个男人的心,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 “咚咚咚……” 几个野人打起欢快的手鼓,旋律悠扬,轻松而有活力。 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许多野人开始跳舞,或一展歌喉。 青年野人们也有跳起交谊舞的,也有你一句我一句对唱的,那场面十分和谐。 “神女没见过这种场面?” 大胡子见游若谷还愣在门口,和节日庆典格格不入,便冷嘲热讽道。 游若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要是想唱歌跳舞,去广场中央围着篝火跳就是了。你要是不感兴趣,也可以坐在桌子上喝酒吃水果。” 大胡子看她悲情的模样,顿时来了戏弄的兴致:“如果你懂事点,还能去酋长面前敬新人一杯酒……” 游若谷不愿再听,和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离喧闹最远处的角落。 大胡子在身后低低笑着:“好好享受!不过别玩太过,你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做。” 游若谷找了张桌子坐下,这个位子太偏,篝火照不到,她整张脸都在阴影中。 她忍不住又偷看鹿希野那边,只见洛娅把一朵红花插鹿希野头发上,又用手细细地调整一番。 鹿希野一动不动,只是低头喝酒。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错位一看,游若谷以为他们快亲上了。 她收回了视线,不由得心里刺痛。 为什么呢…… 明明自己和他也只是游戏搭子,误入雨林,被迫绑定在一起。 明明自己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确定过关系,没有许下过承诺。 明明他自己也说,救我只是因为我们是联机玩家,一人死了两人双亡。 可自己就是不希望看到他和别人这般亲密。 她看着桌子上的酒,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她之前从来不爱喝酒,觉得酒又苦又辣嗓子,难喝死了。 可是现在她就想喝,还想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酒时,她又不禁想:他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女孩? 不喜欢吧。 毕竟两人只见过几次面,而且他是被迫接受的这门婚事。 可是……刚才两人的互动,他虽然没有主动,却也没有拒绝。被动接受亲密,算是一种默认的表态吗? 游若谷又偷瞄了洛娅一眼,她的笑容是那么明媚,身上裹着紧身的红裙,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喜欢吧。 游若谷又喝了一杯酒,一点味道都品不出来。 她不禁感叹道,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心动呢? 对面那个王浩宇看的眼睛都直了,就差哗哗流口水。 她又看了一眼酋长,发现酋长竟也在看自己。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赶忙低下头吃了一颗葡萄。 差点忘了,自己等会还要给酋长治病! 她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游若谷啊,你都大命不保了,居然还有心思想情情爱爱的! 鹿希野完婚之后,人家可就是“驸马爷”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别提有多滋润。 自己等会治病露出马脚,可就人头落地,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酋长盯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笑了笑。 又观察到鹿希野始终冷淡的神情,对洛娅少主说了句话。 洛娅少主立即起身,整理了下着装,便朝人群中央走去。 四周的野人们迅速散开,给少主让开了一大片开阔的场地。 大胡子也已经去他们那边候命了,他对鹿希野翻译道:“酋长说,洛娅少主舞技一绝,为你特意献上一舞。” 酋长微微眯起眼,狭长的眼眶里藏着些许笑意。 没错,这就是明晃晃的美人计,就是色诱! 他就不信洛娅今晚拿不下这个男人。 洛娅少主羞怯 一笑,利落地摆好了起势动作,那柔软的腰肢微微塌下,连指尖都绷得恰到好处。 其他野人们都在座位上坐好,准备认真欣赏少主的舞蹈。 可鹿希野还是面无表情。 随着洛娅起舞,旁边的鼓手开始奏乐,大胡子也充当起伴奏。 不知道是酋长的安排,还是他自己故意的,他唱着鹿希野和游若谷能听懂的现代语: 少听月亮说的话 此刻人间至美言 你看,灯火太远太远 照不亮我们衣角的花纹 那支陌生的曲调啊 却像故人在耳边低问—— 不要抬头望天边 你看我眼中,有你的倒影 不要说永恒的话 这一瞬的对望,就是完整的生命 间奏时,有一阵风 吹来不知名的花香 我们不问来处,不问去向 只在这一秒,把彼此记得 少听月亮说的话 此刻人间至美言 就算天亮后,我依旧是那个小小的人 但今晚,今晚我的吻是真的 …… 游若谷怔住了。 她本以为大胡子只是公事公办,却不想他居然唱的很深情。 有那么一瞬,游若谷觉得他好像在透过火光,看向另一个起舞的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个人一定和热情洋溢的洛娅少主不同,她飘渺得像是一层薄纱,一抹香气。 就像是已经死了那般…… 一曲舞罢,众人都鼓掌欢呼。 洛娅少主来到方桌前,踮起脚俯身,想在鹿希野脸上落下一个吻。 游若谷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不止是心死了,身子也要死了。 因为方才酋长款步回了房间,此刻大胡子正在喊她跟进去。 她只好起身跟了进去,没看到鹿希野偏头躲开了那个亲吻。 游若谷走得磨磨蹭蹭,身不由己。 她轻轻拨开酋长房间的门帘,酋长正半躺在床榻上,喝得醉气醺人。 大胡子没有跟进来,他还要回去晚会上维持秩序,隐隐能听到他在劝众人喝酒。 “嗯……”酋长醉醺醺地抬头看她,一脸惬意,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游若谷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快想啊! 游若谷紧张地扫视整个屋子,目光最后停留在床边的陶土罐上。 她又回忆起自己的那个梦:酋长靠在床上叫她过去,她的脚不慎踢倒了一旁的陶土容器,容器碎成好多锋利的陶片。 然后她佯装没站稳,摔倒在碎片旁,用身子做掩护,悄悄藏了一枚陶片于手心。 酋长见她迟迟不起身,便俯身查看,想拉她起来。 就这在这个时候,梦里的她一跃而起,直直把利刃刺入对方咽喉…… 说不定,她的这个离奇的梦真能实现呢? 思索中,酋长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她看着对方浑圆结实的身材,那脖子都比她手腕粗了,又顿时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 她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就在要接近那个陶罐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治不好病也是死,刺杀失败也是死……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说不定真能天助我也,搏得一线生机。 11. 无人生还 游若谷抬腿踢了一脚陶罐,再崴脚摔倒落地,动作非常生疏而刻意。 她只能乞求事发突然,加上酋长喝得太醉,看不出她拙劣的表演。 可是陶罐太重了,她用了不少力气,也只是把陶罐踢倒在原地,缓慢滚了半圈,没有一丝裂痕。 她的脚趾好痛,她的心更痛! 游若谷趴倒在地,头深深埋着。 正想站起来重新再摔一次时,酋长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刷”的给她甩到床上,动作毫不留情。 游若谷的腿撞在床板上,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就又被对方扣住肩膀。 酋长瞪着眼睛,狠毒地朝她说了句话,应该是在骂她,又或者威胁。 游若谷偏过头,想逃离对方粗重的鼻息。 她用力一推,可是五大三粗的酋长仿佛是一堵肉墙,自己怎么也推不动。 酋长油腻地笑了笑,然后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 不对! 游若谷心下一冷。 不是治病吗,怎么看着像是非礼的节奏…… 这酋长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动这种心思。 士可杀不可辱,还不如直接给她一个痛快的了断。 游若谷使出浑身解数,咬牙切齿地捶打,双腿胡乱踢在对方身上,可对方纹丝不动,甚至倚仗着体重把她压在床上。 完了。 由于挣扎动作太过用力,她眼角挤出一滴泪。 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她脑海里不断闪过一个念头:鹿希野你在哪?救救我! 虽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但是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它那么多干嘛? 就算是猪八戒驾着雅迪电动车来拯救自己性命,自己也会感激零涕,封他为猪界第一帅气美男子! 过了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酋长始终没有动作,甚至连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 她忍不住抬头一看,酋长已经闭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连忙手脚并用推开这块沉甸甸的石板,靠墙站得远远的,摸着胸口喘着粗气。 酋长已经整个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 这是什么情况,喝醉了? 游若谷又蹑手蹑脚地靠近酋长,发现对方睡得很沉,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哐啷哐啷”,门帘上的吊坠猛烈作响。 只见鹿希野一把掀开门帘,带动的风吹起他额角的碎发。 他背月而立,宽肩窄腰的轮廓被银辉勾出一道清冽的边。 那双寒光泠冽的眼眸在看见游若谷的瞬间卸下锋芒。 “鹿……鹿希野!” 游若谷愣了一下,随后发出喜悦的呼声,热泪盈眶。 她朝鹿希野飞奔而去,像是留守儿童终于在过年见到父母一般,心里五味杂陈。 她什么也不顾,一头扎进鹿希野怀里,大哭起来。 游若谷在现实世界从来没有遭遇过大灾大难,今晚却猥亵和死亡两个一起碰上。 她的故作坚强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鹿希野抱住她,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 “对不起,我来迟了。” 鹿希野看到她肩膀上露出手抓的红痕,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自责道:“让你受委屈了。” 游若谷哭得更厉害了。 鹿希野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后脑勺,轻柔地抚摸,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月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屋外一片死寂,只偶尔响起一两声鸟叫。 游若谷缓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离开他的怀抱。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酋长。 游若谷揉着红肿的双眼,抽泣着解释:“刚才他抓住我……我挣扎……他突然就昏睡过去。” 鹿希野看了一眼睡得死死的酋长,把她转过身去,嘱咐道:“乖乖站好,别看。” 今夜太安静了,屋外既没有人声也没有风声,“祈缘节”的热闹竟然没有传进酋长的房屋。 鹿希野阴沉着脸,走近酋长,摸到暗袋里那把小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起,刀落。 鹿希野在酋长衣领上拭去刀尖血迹,把刀揣回口袋,用干净的双手抚上游若谷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居然真的这么听话,就乖乖站着,没有挪动一步。 他内心阴暗的控制欲和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了,我们走吧。” 鹿希野松开她,推开门时脸上闪过一抹窃喜的笑意。 游若谷回过神来,跟着对方出门。 她走进广场,呼吸停滞。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今晚有着诡异的宁静。 所有野人都倒在地上,每一个都四叉八仰,死气沉沉。 广场上灯火依旧,篝火的火焰跳动着,仿佛在演出一支妖冶的舞蹈。 “怎么会这样?” 游若谷目瞪口呆。 大胡子从木屋背后走出,和鹿希野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肆地笑道:“哈哈,怎么会这样?自然是喝了我特制的美酒,待在美梦里不愿醒来。” 大胡子在她震惊的注视下,把躺在地上的三五个野人抹了脖子。 “你们当初跟着那老头子来灭我全族的时候,想不到会有今天吧,哈哈……” 大胡子自顾自地说着,面目狰狞,癫狂得吓人。 “老头,你以为我当时年纪小,不记得往事,我可是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胡子双眼通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游若谷恍然大悟,原来大胡子并不是本部落的原住民,难怪只有他一人毛发如此旺盛。 应该是当年酋长带领着一众野人,把他的家人杀害了,却因为看重他的能力,把他留了下来。 大胡子痛快地复仇完毕,把作案工具随手一扔,转头看到孟玉骨。 清冷的月辉笼罩在她身上,朦胧了她的脸。 那脆弱受惊的模样,神似故人。 当年,也是同样的月光,她也是同样的弱小无助,倒在了他的眼前,他却不能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亲手了断了她。 他清楚记得酋长仰天大笑,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不错,你做得很好。一切都要以本部落的利益为先,不能有任何私心。” 大胡子眯起眼,抬头看明朗的月亮,再低头看自己的手,遍布鲜血,两手空空。 他忽然重重跪下,双膝砸在土地上,泪流满面。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了机会……等到你女儿大婚之日……宴请所有人吃喜酒……” 大胡子把头埋在两臂之间,浑身剧烈地抖动,手指嵌入湿润的泥土中。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如同他整个人一般,越来越虚弱,最后低到旁人根本听不清。 “我去,这啥情况啊……” 王浩宇从厕所里出来,一脸茫然。 他宴会上吃了水果拉肚子,敬酒时没在场,恰巧躲过一劫 。 见没人理他,他又尴尬一笑,对鹿希野说:“那啥,他要哭就哭吧,让他自己消化消化……咱们走人?” 鹿希野眉头紧蹙,瞥向他:“我和游若谷自会离开,你也离我们远点。” “别呀,大佬!咱们这么多天的交情了,过命的交情,生死之交啊!带带我不行吗?” 王浩宇觍着脸,点头哈腰地说。 要说王浩宇有什么最大的特点,那就是脸皮厚。 “哪来的交情?” 鹿希野冷笑一声,反问道。 要不是被他拉入火坑,根本不会有这些天的糟心事。 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们都没追究你害我们被困的事,你别再说了,各自安好吧。” 游若谷也附和道。 说完,鹿希野满意地对她点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王浩宇在背后攥紧了拳头。 凭什么? 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对于洛娅少主选择鹿希野这事,他本就不服气:凭什么洛娅选中的人是他,不是我? 就因为他长得比我帅? 现实中受挫就算了,在游戏里也要遭受这种待遇吗? 转念又一想:说不定她只是想谈个外族人,在我和鹿希野之间随便选了一个。 要是没有鹿希野的闯入,选的人就是自己了! 都怪他端着把猎枪,临门一脚踩进来。 现在又要抛弃自己单飞,你俩到底有啥好装的?! 他眸色一暗,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怨气,举起那把系统统一分发的折叠刀,对着两人的背影奔去。 既然不肯接纳我,我就让你俩也别想好过! 我得不到的,也不准让别人得到!!! 刀在月光下反着刺眼的光,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鹿希野早有预料,他听见对方奔跑而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转身一个腕锁,死死擒拿住王浩宇的手。 “呃啊……” 王浩宇手腕被大力拧动,吃痛扔掉了折叠刀。 鹿希野顺力下压,提膝顶住对方的腰,将王浩宇手臂反剪至背后,摁在了地上。 “大佬饶命,大佬饶命啊!我刚刚被鬼上身,迷了心窍,现在清醒了!”王浩宇哭天喊地,苦苦哀求,“我们都是玩家,相煎何太急呀……” 鹿希野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只是朝游若谷投去询问的眼神。 游若谷咬着嘴唇,束手无策。 “我……要不还是……” 她想说放过王浩宇,可是又怕留下隐患。 一个人只要动过谋杀的心思,这颗种子就永远种下了。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回答。这个抉择交给她来做,着实太残忍。 可鹿希野依旧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清,像是要逼她成长。 王浩宇也惊恐地盯着她,牙齿止不住打颤。 游若谷无意识地扣着手指,艰难开口: “把他的装备收了吧,还有这个部落里,也有好多可以带走的工具。” 听了游若谷的话,王浩宇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之光。 只是没收装备的话,就能留自己一条狗命了吧? 游若谷背过身去,看向天边的明月光,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至于人,就不必留活口了。” 鹿希野的眼里浮现出三分不可思议,三分薄凉,三分钦佩,还有一分欣慰。 他干脆利落地执行了命令,就像是骑士绝对服从女王的指令。 12. 爱情催化剂 大胡子已经离开了,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的去处,只说继续呆在这里会触景生情。 鹿希野和游若谷在营地里专心致志地“淘金”。 这里物资太多,他们不可能一网打尽,只能抓大放小,选择必要的东西带上。 游若谷有想过干脆留在这里,这样就不用做取舍了。 但是看着满地难以处理的“睡野人”,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鹿希野在武器架上挑挑选选,最终拿走了一把大砍刀和部落弓箭。 大砍刀能砍树劈柴,开辟道路,也可以作为近战武器。 弓箭则是弥补了之前没有远程武器的遗憾。 他又到储物室里卷了些特制树皮绳,注意到游若谷自从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 “游若谷,你在做什么?” 鹿希野快步进了厨房,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静悄悄的,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就是在心虚作祟。 “啊……我在打包……” 游若谷拖了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都快把袋子撑爆了。 被鹿希野撞见,她尴尬地把腿挪一挪,试图挡住那一大袋宝贝。 “不是说了精力有限,只拿一些必要的吗?” 鹿希野扶额。 “民以食为天!有关吃饭的东西都是必要的!” 她据理力争。 游若谷说的是实话,在她看来,每一件食材都是她难以割舍的珍宝。 鹿希野抓起一把花椒,在空中晃了晃,问道: “连这种小玩意儿也要带上?” “那……那当然啦,调味品可是很重要的,是一道菜肴的灵魂!这花椒……” 游若谷一说到做饭,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花椒、辣椒、胡椒都有些什么功效。 “行了,你好好想想,再删减一些,等会儿自己把这一大包带走。” 鹿希野冷冰冰地告诫。 “嗯嗯!” 游若谷满口答应。 半小时后,游若谷两手揣兜,步伐轻盈,对着肩扛大麻袋的鹿希野一阵夸夸:“鹿希野你力气真大,简直男友力Max!” “鹿希野你是心软的神!命运可能会假慈悲,但我保证你是真慈悲——” “鹿希野你流汗的样子都这么帅,星探没把你挖走真是有眼无珠~” “鹿希野……” 鹿希野听得暗爽,却故作严肃地问道:“话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谢吗?” “呃……”游若谷一时语塞,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有!” “等我们回到小木屋,我一定好好做饭,发挥出食材的价值,不让你的力气白费!” 游若谷信心满满道。 鹿希野宠溺地笑了笑。 两人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木屋,一眼便瞧见小浣熊在床边小憩。之前落下的鱼肉和蘑菇,已经被它解决个精光。 小浣熊听到声响惊醒,先是警惕地扫视了来人,发现是游若谷,立马爬到身前“嘤嘤嘤”起来。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怪我没早点回来看你。”游若谷摸着久违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哄道,“小不点,你真可爱。” 小浣熊激动地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四处嗅闻,鼻子不断抽动,像是在辨别她有没有受伤。 “嗯嗯,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游若谷热情地回应它。 鹿希野把那一大包食材往地上一摔,发出重重的闷响。 游若谷赶忙上前查看,焦急地检查每一件食材。“干嘛摔这么重呀,这里面还有鸟蛋呢,可别碎了……” 鹿希野盯着被冷落的小浣熊,调侃道:“我以为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他本意是指浣熊是新欢,食材是旧爱,可游若谷理解成了另一种含义。 “我没有忘记你呀!” 游若谷冲他微微一笑。 鹿希野呼吸一怔。 “你帮我搬了食材,是我的大功臣,我怎么会忘呢!”游若谷一手拿一个鸟蛋,放在脸颊上比划,“放心吧,我会一直记住你的。答应的事我也会做到。我这就起锅开灶!” 热腾腾的烟升起来,游若谷烧油下菜,一套动作游刃有余,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两人一熊就吃上了香喷喷的饭菜。 “怎么样,姐姐的厨艺还不错吧?” 游若谷俯身贴近专心啃骨头的小浣熊,得意地问。 小浣熊听不懂,但是它“呀咪呀咪”埋头苦吃的样子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她得到了激励,便换了一边凑近鹿希野问:“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鹿希野没正面回答,只傲娇地说:“我应得的。” 这句话把游若谷逗乐了,她配合道:“是是是,我们希野哥这么厉害,全都是你应得的。能给你做饭是我莫大的福分——” “哼。” 鹿希野的嘴角上移了一个像素点。 吃饱喝足后,夜已深。 游若谷蜷坐在床边,闻着令人安心的柴火味,独自发呆。 人在经历过之后大喜大悲后,就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一只手抚上她的僵硬的脊背,耳边传来他的低语:“别想太多,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你从始至终没有脏过手。” 游若谷知道,他说的是野人部落里那些游荡的鬼魂。 “我没有……” 被人戳心思,她下意识就要反驳。 “没有吗?那你在想什么?” 鹿希野偏头问她,离得更近了。 “我……我在想……你为什么没和她成亲啊?” 游若谷没有指名道姓,但对方也心知肚明。 “我为什么要和她成亲?” 鹿希野哭笑不得。 “因为……” 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是少主,因为…… 游若谷越想越气馁。 “我懂了!这是一场考验!” 游若谷忽然抬头,举起一根手指,大声说:“此事在《西游记》里亦有记载,女儿国国王想要留下唐僧,与唐僧成亲,但是唐僧拒绝了……” 鹿希野两眼一黑。 “两者之间的关联在哪?” 唐僧拒绝是因为有取经的信念,我是因为喜欢你。 游若谷知道自己是胡说,嘿嘿盯着他傻笑。 她把实话埋在心底,用抽象的方式来掩盖。 可是第二天一早醒来,鹿希野的质疑被啪啪打脸。 空中闪过一道高光提醒: “恭喜你触发稀有隐藏成就——坐怀不乱” “(触发条件:在美色面前毫不动摇,成功拒绝一 名npc的示好。)” “请领取稀有道具:爱情催化剂” 光屏闪烁完毕,化作一小瓶药水,落在鹿希野手里。 这药水装在玻璃瓶中,包装得粉嫩,像是女孩常用的香水。 “看吧我就说,这是游戏开发者设置的考验!你通过了考验,就会有奖励!” 游若谷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说得眉飞色舞。 鹿希野不禁汗颜。 不得不说,这游戏开发者的脑回路和游若谷有得一拼。 两人要是相识,一定是相见恨晚,高山流水觅知音。 “不过……爱情催化剂是什么?用来增加npc好感的吗?” 游若谷琢磨道。 这系统也真是的,也不再介绍介绍用法和功能。 她想起了星露谷里给npc送礼物,可以增加好感度,后面还能结婚。 鹿希野随手把催化剂放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说:“看起来没什么用,先放着吧。” “怎么会没用呢?不是说稀有道具嘛?” 游若谷兴致昂扬,想再看看那瓶药水,却被鹿希野躲过身。 “怎么,你想用?” 鹿希野抛出一个暧昧的问题。 “我才不用呢!我只是好奇!” 游若谷见状,只好悻悻收回手。 她在他身边绕了几圈,哼着小曲。 忽而眼珠子一转,趁人不备,伸手顺走了鹿希野的药水。 “游若谷。” “哎呀,我就看看嘛!” 游若谷灵活地躲过对方讨要的手。 “给我。” “不给!” 游若谷嬉笑打闹着,还对他做了个鬼脸,却没注意看路,回头撞上了墙。 “嘶……” 游若谷伸手摸摸撞疼的额头,顾不得手中还拿着药水。 那瓶药水应声落地,玻璃瓶碎成渣,里面的药水飞溅而出,洒在她的皮肤上。 在接触到药水的那一刻,游若谷的皮肤瞬间瘙痒起来,好像有无数蚊子叮咬。 “先别动。” 鹿希野谨慎地观察她腿上的红疹,看着像是过敏反应。 “赶紧去河边,把残留的药水洗了。” 他板着脸,拉着游若谷就往外赶。 俗话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可游若谷似乎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这药水成分不明,过敏反应太剧烈的话,会夺人性命的。 游若谷还在乐呵呵地遐想:“碰了这爱情催化剂,我不会要收获爱情了吧?” 鹿希野心急如焚,气得加大了力度,拽得游若谷生疼。 “对不起嘛……我下次不……这么冒……冒失失的了。” 游若谷踉跄地跟上,话被颠成了好几段。 鹿希野用力把水泼她腿上,冲洗掉肉眼可见的药水。 可游若谷的状态逐渐不对劲。 她面色绯红,就像醉酒了一般。整个人也开始摇摇晃晃,手脚发软。 “好热……” 她眼神迷离,含糊地说。还用手抓挠自己的脖颈,锁骨被搓得通红。 鹿希野联想到“爱情催化剂”这个名字,一下子明白了。 所谓的爱情催化剂,就是催情剂…… 他们都被游戏开发者耍了! 13. 我陪着你 雨林的夜风穿过树冠,她身上淡淡的体香随风飘来,有种绵长而危险的甜美。 “鹿希野……我好难受……头晕……” 她呼吸滚烫地贴过来时,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自己退开半臂距离,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该死! 鹿希野喉结滚了滚,调整着呼吸。 不能趁人之危。 “你中毒了,我去帮你找解药,你……” 游若谷听不进去他的话,她站不稳,只想找个依靠,本能地倒向对方。 下一秒,她拖着他跌进一旁的深潭,冰水淹没到胸口。 潭水冻得她一激灵,她也找回了些理智。 不过只有短短一瞬。 鹿希野托住她的腰,不让她吃水沉底。 她开始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鼻尖抵住他胸口,呼出的热气湿漉漉地烫在衣料上。 “我想你抱抱我……” 他僵了一瞬,随即用最轻的力道托住她后脑,把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窝处,像是护着一只烫手的幼兽。 “我还想要你亲亲我……” 说完,游若谷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喉结。 “别闹。”他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喑哑得吓人,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别让我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可是我喜欢和你亲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游若谷遭到拒绝,委屈地哼了两声。 “等你清醒了再和我说这话。” 鹿希野把她打横抱起,离开了潭水,径直抱到了床上。 “听着。”鹿希野双手捧住她的脑袋,被迫对方和自己对视,“我去给你找解药,不许乱跑。” 游若谷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瘪着嘴巴,泫然欲泣。 鹿希野操持着火把出门时,听见背后一句微弱的祈求:“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随后加快步子离开了。 穗花杜荆和睡莲根,可以中和血液里的热毒。 鹿希野很幸运地找到了两者,迅速带回了家。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游若谷坐在床头,哀怨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无助地环抱住自己,低低地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这打了鹿希野一个促手无措。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解释道:“丛林的夜晚危机四伏,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才没有带上你。” 游若谷偏头倒在他肩上,湿答答的头发扫得对方心痒。 “小时候……爸妈都去上班,我就经常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她双目失神,哽咽着诉说,“他们也说外面有坏人,不安全,所以不让我去找朋友玩。” “我为什么网瘾这么重,因为我那时候只能在家玩电脑,我所有的社交都在网上,我只在网上有好伙伴。” “只有他们会和我聊天,陪我一起玩……” 游若谷一边说一边换气,最后泣不成声。 “今后还有我会陪你玩。” 鹿希野不假思索地说,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 “有好多人都骂我,说我是交际花,每天和那么多人一起玩,难道就学不会独立吗?” “我也试着自己一个人玩,可是玩到最后都是孤独和空虚……” 鹿希野心疼地抚摸她的头发,回应道:“别理那些畜牲,你很好,做你自己就好了。” 游若谷痴痴地笑了笑,偏头看他,“我喜欢和你一起玩,每次拉你玩游戏的时候,都很开心。虽然群里那些人总说你冷着一张脸,可装可装了,但是我知道你底色是个温柔的人。” 鹿希野也看着她,心里想:我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人,我只是喜欢你罢了。 喜欢你的可爱,喜欢你的乐观,喜欢你的勇敢,喜欢你鲜活的生命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游若谷的视线已经移开,像是在回忆什么,没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想你和洛娅走得近,虽然她只是一个npc,可是我会把游戏当现实的。” 话匣已经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游若谷自嘲地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听上去很幼稚吧,但是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沉溺于虚拟网络的感觉,我有时候总觉得,那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那我就陪着你,在你喜欢的世界里。” 鹿希野郑重地承诺道。 游若谷释怀一笑,又往下倒了倒,躺在他的腿上。 他细心为她整理粘在脸颊的发丝。 也许是药效随着泪水排出,也许是悲伤盖过了情欲,也许是悸动压住了躁动。 两人此刻不带一点儿欲望,只有彼此相守依偎的心安。 泪水的苦涩,像是海水的咸,一点点充斥在木屋里,又被风吹散。 游若谷睡着了,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隐约有浅浅的笑意。 等到再次醒来,夜晚溜出去的小浣熊,又回到了小木屋。 它小手焦急地扒拉床上熟睡的二人。 “什么事?” 睡在外侧的鹿希野先醒了,带着起床气问它。 小浣熊指了指门框,顺眼望去,是一只小鹦鹉。 早晨下了一场倾盆大雨,一直持续到现在也不见小,这只鹦鹉应该是来躲雨的。 小鹦鹉绿身黑嘴,头顶一点儿嫩黄,翅膀上一抹粉红,挺着胸脯,看起来很神气。 “怎么又来一个?” 鹿希野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游若谷正要起身,他安抚地拍拍她,于是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 鹿希野叹了口气,懒得搭理这些小家伙,也再次睡去。 今天是阴天,太阳迟迟不来上班。 游若谷先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越过鹿希野下床,可还是惊醒了对方。 “早啊。” 游若谷神情窘迫,像是做贼被抓住了一般,只好打了个招呼。 “那个,我昨天晚上不太清醒,不好意思。” 她回忆起昨晚的事,自己一个劲往人家怀里蹭,羞愧不已。 “没事。” 鹿希野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回道,似乎早有预料她会说这番话。 游若谷又想到昨晚自己一直诉苦,很有装可怜博同情的嫌疑。 她怕他厌烦自己的负面情绪,怕他误以为被当成 情绪垃圾桶,便道歉说:“对不起,昨晚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鹿希野听得心里发堵。 昨天还说喜欢和他一起,说想要抱抱亲亲,说不要他离开,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昨晚困的厉害,不记得了。” 游若谷难掩兴奋,他多希望对方忘记自己狼狈的模样,只记得自己活泼开朗的时候。 “真的?” 她问道,眼睛亮亮的。 “嗯。” 看到对方的欣喜之色,鹿希野心情更是沉入海底。 他别过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感觉你不开心啊?” 游若谷歪着头,追上去看他的眼睛。 “不用管我,你开心就好。” 鹿希野把头转得更开了,不知情的还以为在面壁思过。 “我是不是哪里又说错话了,你知道我这人笨笨的,你告诉我嘛!” 游若谷不依不挠,甚至带着撒娇的意味。 “没什么。” 游若谷还想追问,门口那只伫立的鹦鹉却激动地扇起翅膀,朝雨中飞去。 游若谷这才注意到家里还有只鹦鹉! 很快,小木屋进来了一位女子,约莫比两人大个几岁。 瓜子脸,丹凤眼,瘦瘦高高,踩着长筒马丁靴,肩上站着那只愣头小鹦鹉。 “喂,你们是谁?” 她倚在门上,眼角上挑,反客为主地问道。 游若谷见对方底气十足,可谓来者不善。 但她肩上的鹦鹉恰好相反,松弛地哼起歌:“第一次阴天遇见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 那人敲了下鹦鹉的头,鹦鹉马上闭嘴了。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你贸然闯入,是要做什么?” 游若谷警惕地和对方保持距离,一刻也不松懈。 那人两指一夹,掏出一张眼熟的地图。 “这是这间木屋的地图。我救了这只呆头呆脑的鹦鹉,系统就给了我这个,这间屋子自然该归我。” 原来这也是一位玩家,触发了“慈悲为怀”的隐藏成就,得到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猎人小屋地图! 天杀的系统啊,你的奖励既然是群发,怎么不多修几个小木屋? 游若谷腹诽道。 “我们也有地图。”鹿希野取出那张保存完好地图,毫不让步:“并且是我们先找到,理应讲个先来后到。” “对啊,你只是有了地图,又不是有了房产所有权。谁先找到地图上的地方,就该归谁!” 游若谷也不甘示弱。 那人淋了雨,水滴顺着皮衣滑落,却依旧盛气凌人。 她嘴角一撇,讥讽道:“哪里来的这些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这间屋子我要了,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好大的口气。” 鹿希野压低眉梢,没有一丝退让,只是冷眼审视对方,“你可以来试试。” 那人轻蔑一笑,斜着眼看他们,“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们今天之内离开这间屋子,我留你们一条命。” 说完,她傲首阔步离去,只听见那只被淋雨的鹦鹉凄切地唱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 14. 游戏管理员 “我去,你快来看兄弟,我逮着好东西了!” 一位肥头大耳的胖青年眼冒金光,从河边的大石头下掏出一只螃蟹。 另一位寸头青年蹲在树下做斧头,头也不抬地说:“干啥呀,没空,我忙着呢……” 他打算把磨锋利的石头绑在木棍上,造一把简易石斧。 胖青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给他拉起来,把他手里的绳子和木棍都弄散掉了。 “有病?” 寸头男的造斧计划功亏一篑,不由得怒火中烧。 胖青年胡乱把螃蟹往他脸上一甩,着急地指了指岸边的岩石,催促道:“石头底下还有好多,你快去,等会就跑完了!” 寸头男被螃蟹打了脸,更是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要给对方来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腾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见对方长发齐腰,面若寒霜,傲气冲天,肩膀上还站了一只绿身黑嘴鹦鹉。 “我靠,哥们……不是,姐们,你开挂了?” 胖青年以为自己眼花,张大嘴巴看了寸头男一眼,发现对方也同样呆若木鸡。 “这位女士,你……” 寸头男完全被对方的气场震慑住。 “不是你咋来的呀?就这么大变活人……”胖青年喋喋不休,见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又跃跃欲试地追着问,“有没有卡密啊,给我也玩玩儿呗——” 裴清清眉头一撇,不耐烦地打断道:“喂,你们不准在这里扎营。” “咋了?” 胖青年一头雾水。 “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不准就不准!” 裴清清叉着手,语气拔高了几度。 “咋就你的了,你喊它它答应不?” 胖青年全然不当回事,甚至觉得对方生气起来还挺带劲,心里浮现起勾搭的心思。 他笑着调戏道:“妹子,你看着挺清纯一长相,咋这么凶呢?哥哥们也没惹你啊!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带你一起玩啊……” 寸头男也笑了,推了胖青年一把,假装怼他:“你这说得什么话,人家哪里凶了?我就喜欢这种有个性的,你自己弱就别怪人家气势强!” 他朝女子的方向靠近,面目猥琐,边走边套近乎:“小妹儿,别跟他一般见识。来,我带你去发家致富……” 说着,他就上手要碰裴清清。 裴清清纹丝不动,好看的眼睛一睁一闭,心里默念了一遍指令,两人顿时灰飞烟灭。 小鹦鹉看着烈日当空下,茫茫一片白色灰烬,颇像细雪飞扬,唱起歌来:“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裴清清冷漠地注视空中飘舞的骨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不自量力。” 她最烦这些闯入的玩家了,整日扰她清净。 裴清清,是这个游戏的“管理员”,本职工作是维护游戏秩序,禁止玩家们破坏存档。 玩家们砍了的树,她要补种;玩家们杀了的鱼,她要投苗;玩家们随手丢的垃圾,她也要清理。 可她很快发现,把玩家杀了是最简单的维护方法,于是她每天的工作就成了把玩家“踢出游戏”。 至于在踢人之前,她总要捉弄和欺压玩家一番?那是她漫长无聊生活中的一点儿乐趣。 在这个她可以随心所欲操纵的世界里,真是很难有新鲜感。 这个生存游戏很硬核,大部分玩家都会在刚开始就自己死掉,不用她操心。 她只需要找那些存活了一定天数的玩家,他们往往已经有了固定的扎营地点。 想躲在营地里与世无争,安身立命?那可不行。 她先是会咄咄逼人地把他们赶出营地,让他们被迫面临外界的危险。 然后欣赏玩家们四处逃窜的潦倒模样。 如果这些流离失所的玩家依旧能活,她就不断加码制造困境,直到把他们逼到绝境。 要是遇到像刚才这种不识趣的玩家,不让她成功作威作福,她便失了兴致,只好动用特权,直接把他们“拉黑”了。 裴清清“嗖”地消失了,瞬移到下一处需要处理的地点。 处理了好几个玩家后,裴清清有些心烦意乱。 “这最近的玩家怎么越来越多了……都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她不悦地拍拍衣袖上的灰,向肩上的鹦鹉吩咐道:“你去查查看,是不是防御结界有漏洞?有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鹦鹉懂事地点点头,唱着歌飞走了:“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废弃的猎人小屋外,小浣熊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一旁的游若谷正在搭建晾肉架。 她在野人部落看到了这种装置,便记了下来,自己动手模仿。 可是她一直心不在焉的。 “鹿希野,我有个问题。” 游若谷把最后两根木条绑上去,直起腰问给他打下手的鹿希野。 “什么问题?” “这雨林这么潮湿,他们是怎么把肉晾干的呢?不会发霉吗?” 鹿希野回想了一下,他们的确在野人部落看到了风干的肉。 他低头思考了片刻,说道:“也许是先用火烤干水分,再挂起来。” 游若谷大受启发,眼前一亮,说道:“就是做烟熏肉!还可以刷一层盐,做盐渍风味。还有这袋酒……” 她拿起从野人部落顺走的酒袋,鼓鼓囊囊的,一打开满是浓烈的酒香。 “闻起来度数挺高的,肯定能抑制腐败。” 游若谷皱着眉说,她被刺鼻的酒气呛到了,伸直胳膊把酒袋拿远。 小浣熊鼻子更灵,更加厌恶这股辛辣的酒味,被熏得仓皇躲开。 它跑到别处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又安心躺下。 毫无预兆地,裴清清凭空出现在两人眼前。 小浣熊立马跳起身,呲牙咧嘴,弯下腰做出攻击的姿态。 “诶?这是昨天那个人。” 游若谷看着熟悉的面容,愣在原地,忘了把酒袋重新封上。 “但是她没有带鸟……” 她不禁有些失望,那只唱歌的小鹦鹉还挺可爱的。 鹿希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 “你们还在这晃悠,真是不听劝啊。” 裴清清慢条斯理地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我最讨厌你们这 些闯入的玩家了,如果不是你们捣乱,丛林里的动物、植物、野人都会相安无事。” 她厚厚的鞋跟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 鹿希野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细细打量对方:那人穿着紧身皮衣,踩着厚厚的高跟,这样的打扮在丛林里简直寸步难行,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不也是玩家吗?不也和我们一样?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游若谷不堪忍受对方的挑衅,回击道,“我们也是为了活命,才砍树狩猎,哪有故意捣乱?” 裴清清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地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和你们这些程序里的病毒不一样。” 面对这样的侮辱,鹿希野隐有怒色,但还是保持冷静。 他引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不是玩家。” “嗯?” 游若谷不解地看向他。 明明那人有鹦鹉,有系统发的猎人小屋地图,怎么就不是玩家了呢? 裴清清露出些许赞赏,夸张地拍手鼓掌,随即轻佻地说道:“难得有个脑子好使的人。不幸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 “你是谁?” 鹿希野问。 “你没机会知道了。” 裴清清稀有的耐心耗尽,她眼睛一闭一睁,默念指令,对他发动“清除”技能。 这些人真是吵啊,她想,比她那只鹦鹉还吵。 赶紧都滚吧。 她得意地睁开眼,想欣赏自己的杰作,看看自己又如何创造了一个清净的世界,看看他身后那位女子花容失色的表情,却发现对方还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不可能……” 她大吃一惊,连忙又发动了一次技能。 可睁开眼,对方依旧完好如初。 “你……” 她死死盯着鹿希野,脸上难得有了畏惧。 游若谷从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向鹿希野:“她为什么一直对你眨眼睛啊?” “她有干眼症。” 鹿希野毫不犹豫地说。 “她不会在对你眉目传情吧……那个词语叫什么来着,暗送秋波。” 游若谷一本正经,说得振振有词。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裴清清哪受过这种气,咬牙切齿地瞪向游若谷。 既然这个男的我暂时解决不了,我解决你还不行吗? 她再次把眼睛一闭一睁,对游若谷发动“清除”技能。 可是睁开眼,却对上游若谷天真无邪,看傻子一样怜悯的眼神。 裴清清不禁毛骨悚然,眉眼抽搐。 今天真是见鬼了!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我不该那样说她的。” 游若谷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耷拉下眼睛,用软糯糯的语气说道:“也许她表面的要强都是装的,内心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 裴清清听了,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我今天有事,先不跟你们纠缠。你们等着,我绝对会再来的!” 裴清清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狠话,便风卷残云般地逃走了。 游若谷和鹿希野相视一眼,一个摇摇头,一个耸耸肩,然后继续做自己事。 15. 绝不善罢甘休 裴清清满腹狐疑:自从担任管理员,这几十年里,从未有过“清除”不了的玩家。 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正想报告上级,可是转念一想,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没用。 于是她没走几步,又悄悄折返回去。 除了“清除”玩家,管理员还有一项特殊技能,就是“生发”。 丛林里的植物、动物、微生物,都可以“生发”,以此来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自然,也可以用来制造麻烦。 她藏在木屋后方,瞧见对方两人还在晾肉架前忙活。 男人正在把肉都烘烤干,女人则拿着袋子往肉上浇液体。 还有一只小浣熊在两人脚边尾随。 裴清清探查四周,植被茂密,野草丛生,是投放子弹蚁的好地方。 便双手在空中敲击,默念指令。 “呀!鹿希野,那是什么?” 游若谷一个回头,就看见地面上涌来一大堆蚂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移速惊人。 这些蚂蚁个头比普通蚂蚁大得多,一群群像黑色的潮水,要把他们吞噬。 “子弹蚁……怎么会这么多?我明明探查过这附近,没有它的巢穴。” 鹿希野沉着脸,查找子弹蚁的来源,却发现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树根底下、石缝里面、倒木的窟窿中……发出无数节肢关节擦过落叶的沙沙声。 简直不合常理! 子弹蚁群越来越近了,它们像雨林的毛孔同时在往外排黑色的汗,这场面看得游若谷头皮发麻,恶心得想吐。 鹿希野抽出大砍刀,每一次挥刀,都噼里啪啦死掉一片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剧烈的酸腥味。 小浣熊第一时间就立起身子警觉,眼看子弹蚁要爬到自己脚边,本能驱使它要上树躲避,可是周边没有树木,只有游若谷这棵人树。 它前爪攀上游若谷的腿,后爪努力一蹬,就窜上半人高。 这突然的举动把游若谷吓了一大跳,她感到后背生疼,应该是被爪子划破了。 此时,有只子弹蚁爬上她鞋尖边缘,触角在空气里猛扫。黑色的甲壳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过的炭还带着余温。 游若谷吓得抛出手中还剩的半袋烈酒,热辣的酒液泼洒在子弹蚁身上,它们纷纷倒地扑腾,痛苦不已。 游若谷见此招见效,便把酒都泼了出去,在两人身旁画了一个圈。 其他子弹蚁像是嗅到了危险,都惧怕地不敢靠近,潜伏在四周,形成了一个环形圈。 鹿希野密切关注着蚁群,不忘夸奖道:“干的不错,我都忘了能用酒精驱赶它们,你这次反应挺快。” “我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游若谷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内心雀跃。 周围的蚁群蠢蠢欲动,甚至有几只尝试着用触须触碰地面的酒。 “酒还剩多少?” 鹿希野问。他手紧握砍刀,微微屈腿,蓄势待发。 “一滴也没有了。” 游若谷把酒袋倒置过来,里面空空如也。 酒精挥发性很强,地上的酒很快就会散发掉,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躲在背后的裴清清自鸣得意,心想这回他们是插翅难逃了,正要扬长而去。 “轰隆隆——” 天空一道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滂沱如注。 有力的雨点如同弹丸,打在人脸上隐隐作痛。 这是他们来到丛林里下得最大的一场雨,也预示现在着正值雨季鼎盛期。 鹿希野松了口气,雷雨天气水位上升,暴发季节性洪水,会淹没巢穴里的蚁后,蚁群们会回巢紧急加固或搬家。 果不其然,子弹蚁群像是接收到了蚁后的命令,没有踌躇,依次有序地撤离了小木屋。 “苍天啊,真是一场及时雨!我从来没觉得淋雨这么痛快!”游若谷浑身湿透,张开双手,紧闭双眼仰天呼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小浣熊可不这么认为,它匆忙钻到屋檐下,哆哆嗦嗦地整理毛发。 鹿希野忍俊不禁,搂过她的肩,哄道:“好了,勇敢的海燕,胜利的预言家,我们快进屋。” 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裴清清,目睹着两人进屋。她那双被湿发盖住一半的眼睛,溅射出无名的怒火。 定是今日时运不利,改日再来! 又过了几日,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 裴清清再次追踪到二人,发现他们在一处溪流边,离小木屋有一段距离。 这两人的感情明显升温了不少,正四肢相接,亲密无间。 裴清清嘲弄地啧啧嘴。 “报告,防御结界未发现漏洞!两位玩家的调查结果……” 绿身黑嘴鹦鹉语速飞快,一秒内吐出一长串话。 裴清清不耐烦地挥挥手,驱逐道:“别烦我,有事等会儿再说。” 小鹦鹉悻悻地飞走了,落在一棵树上假装睡觉。 “松紧怎么样?” 鹿希野把捶打好的树皮裹在游若谷手臂上,低头撕了根藤条,来回绕了几圈。 两人贴得很近,能清楚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还好。” 游若谷感到对方手掌坚实有力,一只手能抓住她整个胳膊。 微微的压迫感让她莫名安心,像是被裹在谁的怀抱里,细心保护起来。 “活动一下试试。” 鹿希野打好绳结,退开了一步。 游若谷听话地弯了弯手肘,树皮跟着轻微错位,但没有松脱。 “有点重……可以不要吗?” 游若谷小声地说,伸出另一只手解开绳结。 鹿希野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低低地笑了声,语气不容商量。 “不可以不要。” 薄薄的茧摩擦在娇嫩的肌肤上,又痒又麻,游若谷下意识抽回手,却被更强的力道按住了。 “怎么了?” 她细细地问了一句,却不敢抬头看他。 半晌,听得对方气定神闲又霸道无理地反问道:“解了一半,不把它重新系回去,就想溜走?” 她看了看松开一半的绳结,只好费力地用手系回去。 鹿希野则大手紧握住她的胳膊,帮她固定住树皮护甲。 虽然游若谷手指灵巧,可是单手打结是难上加难,别扭不堪,一时半会儿根本完成不了。 林间燥热的风浪穿堂而过,她的鼻尖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忽然,一根手指刮去了她鼻头上的汗水,她手上的动作一愣。 “需要我帮忙吗?” 鹿希野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好心地询问。 她顿时耳根发软,脸颊滚烫,可是嘴还是硬的。 “不用。” 游若谷有些置气,忿忿地回答。 “用。” 对方强词夺理,自然地把她的手挪了挪,放在散乱的绳结上。 然后就着她自己的手,熟练地打起结来。 可游若谷不想让他轻易得逞,便暗自较劲,故意往反方向使力。 鹿希野默默看在眼里,嘴上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由于体力悬殊,还是游若谷主动服软。 “我自己系不好,你帮我吧。” 她的手心全是汗,捏着藤蔓就打滑,根本系不好。 “请人帮忙要说什么?”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循循善诱道。 “谢谢。” 她低着头,回答细若无声。 话音刚落,鹿希野眨眼间就把绳结系好了,一切都风平浪静,仿佛刚才的闹剧只是她一人脑补出来的。 裴清清偷窥得入迷了,等护甲绑好,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 “该死的小情侣,我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她沉思一想,掏出了丛林里最生猛的野兽——美洲豹。 树影闪烁,一只健壮的美洲豹正匍匐前进,接近毫无察觉的两人。 它是伏击高手,善于借着密林伪装自己,不会让猎物提前发觉。 它看中了一个绝佳点位——离两人九米高的树冠上。 只需跳上树梢,从上往下扑咬,巨大的冲击力定能撕破猎物的喉管。 它说干就干,敏捷地蹭上树,柔软的脚垫悄无声息,黑色斑纹若隐若现。 地上的两人依旧没发现异常,还在暧昧而俏皮地互动。 鹿希野正蹲下为游若谷绑腿上的护甲,硬茬似的头发挠得她腿心奇痒。 美洲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护甲绑好了,鹿希野抬头看她,呼吸扫过她腿上的汗毛,刺激得她浑身一抖。 鹿希野勾起嘴唇,眼底带笑。 游若谷羞愤难耐,认为对方有意挑逗自己,便伸腿轻踢对方的手。 不料被绑腿限制了自由,她一个重心不稳,便连带着对方一头栽倒下去。 美洲豹本来是算好了距离,能直击猎物脑门。 可是猎物突然倒下,它在空中没有落脚点,难以改变方向,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擦着地面翻滚。 这场骚动让丛林炸开了锅。鸟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里弹出来,翅膀拍打声像碎玻璃一样抖落。 一旁的小鹦鹉见状,情不自禁唱道:“啊~林子大有好多的鸟~~” 这地势陡峭,又临溪涧,美洲豹还没刹住车,就顺着坡滚进了溪流里。 游若谷撑起身子看过去,只看见一根毛茸茸的花环尾巴卷了卷,就直直掉进溪水里了。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扑过去了。” 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说道。 得益于护甲的保护,她的四肢都没有擦破。 “美洲豹,掉河里了。” 鹿希野低声说道,他暗自懊悔自己陷入情网,竟降低了对危险的防备。 “啊?我还没见过真的豹子呢,被冲哪儿去了?” 游若谷兴致勃勃地朝岸边跑去,伸着脖子眺望,又被身后的人拉了回来。 “危险。” “我就看看!” “不行。” “看一眼!” …… 裴清清咬紧牙关,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调情中,怅然离去。 16. 世界核心 假寐的小鹦鹉经验十足,站得远远的,没有受豹子突袭的动静波及。 它悠然自得从树梢飞回来,也不看主人脸色,自顾自地开口:“那个,忙完了吧,调查结果……” “闭嘴!” 裴清清闭着眼深呼吸,气得指尖发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这两人运气极好,每次都能歪打正着地逃离险境,也不知道背后的力量是谁。 裴清清是横行霸道惯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愿面对自己失败的事实。 被主人发了脾气,小鹦鹉这才看出对方脸色不对,它笨拙地用歌声安慰道:“这不是脾气,是所谓志气,与勇气~~” “安静!” 小鹦鹉委屈地闭上嘴,忽闪着大眼珠子,试图卖萌。 “可是老大说……” 它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听到这,裴清清动作僵硬,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之意。她站直了身子,调整好呼吸,平静地吩咐鹦鹉:“继续说。” 小鹦鹉便清清嗓子,模仿起“老大”的语气,一字不差地把话传达出来:“你的消息我收到了,不必惊慌。把那两人带到‘循环控制中心’来,往后的事我会处理。” 裴清清听得一头雾水。 首先,老大似乎对于不可“清除”的二人早有预料一般,一点儿也不惊讶,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其次,循环控制中心是这个游戏世界的核心,是一切指令执行的源头。 没有它,世界就没法实时更新,没法与对象实现交互,就是一潭死水。 让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玩家接近核心,真的安全吗? 不过她选择相信老大的抉择,因为对方的资历比自己深太多。 老大几乎是和这个世界一同出生的,算得上是初代元老。 关于这个世界的起源究竟在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 而自己被老大创造出来,不过几十年的光景。 在那之前,管理员的事务都是老大亲自在处理。后来不知道为何,老大再也没有离开过循环控制中心。 裴清清说服自己:老大的经验充足,说不定早就遇见过这种情况,自己还是别瞎操心。 “老大的意思是……我直接带走他们?没交代别的吗?” 裴清清有些为难,要她一秒内上天入地,她都能轻松办到。 但是要她带着两位玩家瞬移,她还从未尝试过。 更何况,那两位已和自己结下恩怨情仇,保准不会配合。 “老大还特意嘱咐了办事流程。” 小鹦鹉云淡风轻地说,清澈的眼神里倒映出裴清清愤怒的火光。 “你倒是把话说完!” “好,好,好。老大说,把循环控制中心的位置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别的不要干预!” 小鹦鹉扇着翅膀,躲避对方伸来掐自己羽毛的手,把话一说完,便飞入九霄云外,销声匿迹。 裴清清暗自思量,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位置给两人,还能让两人乖乖前往呢? 她托着下巴,低头琢磨了一番,终于想起一件“老办法”! 那是几年前她捉弄一位玩家使的手段,现在还清楚记得对方得知真相时,歇斯底里、痛不欲生的表情。 想到这,她别有用心地笑了笑,长舒一口气,“痛苦嘛,就是要先铸就一场美梦,再把虚幻都撕碎掉。” 猎人小屋内,小浣熊在房梁上飞檐走壁,上蹿下跳,把游若谷清晨的宁静搅成一锅粥。 它毛茸茸的尾巴掠过游若谷的鼻子,惹得对方喷嚏连连。 这已经不知道是来雨林的第几天,没有笔和纸记录,光凭记忆早就乱了套。 “鹿希野,你说,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一百天吗?” 她靠在床头,揉着鼻子,苦兮兮地发问。 鹿希野递给她干燥蓬松的苔藓垫擦脸,起身去烧水。 “你是想问,我们应该去探索别的地方?” 柴火很快燃起,锅内的水咕咕冒泡。 “我只是怕,就算过了一百天,我们也回不到现实。” 鹿希野眼神微滞。 “你想回去吗?” “当然了!家里有空调冰箱,有手机电脑,有水电燃气,有奥尔良炸鸡翅,有糖醋排骨,有柠檬鸡爪……有好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游若谷越说越委屈,鼓着腮帮子诉苦:“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倒霉,选中我们穿越到这个游戏里。” 鹿希野把烧好的水倒在空杯里,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层林叠翠。 “我们或许还没破译出这个游戏的核心。” 游若谷没注意听,只看水烧好了,想起自己睡了一晚,滴水未进,便伸手够水杯。 “刚烧好,小心烫嘴,凉一会儿再喝。” 鹿希野拦下她,她便乖乖收回手。 这些天来她已经熟练掌握听话技能,刻在了脑子里,也存在于肌肉记忆里。 “哦,你刚刚说了什么……游戏核心?” 游若谷一秒切换状态,疑惑地看向对方陷入沉思的脸。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一个生存游戏,会有逃脱条件?” 鹿希野庄重严肃地发问。 游若谷想起面板上写着的大字:胜利逃脱条件:存活一百天,或找到人员求助。 “对哦,我之前玩的生存游戏,都是以长期存活为目标的。大多会鼓励玩家探索地图,打怪升级,种田建家,最终都是让玩家过得更好。” 她恍然大悟,亢奋地来回走动,狠狠点头肯定鹿希野的想法:“这个荒野求生游戏,弄得跟密室逃脱似的。” 鹿希野面色凝重,接着分析下去:“好像是有人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进来,并且知道我们会想办法逃出去。” 穿越进游戏的初期,他们都忙于生计,每天和死神赛跑,还没来得及静下心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游若谷没接话,她还在回想那个逃脱条件,很快抛出另一个疑惑:“存活一百天能理解,找到人员求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看向鹿希野,把所有猜想一吐为快:“别的玩家算人员吗?野人算人员吗?我们之前是不是错过了向别人求助的机会啊?” “没那么简单。如果能向玩家求助,当初王浩宇向我们 求助的时候,他就该成功逃脱了。至于野人,看起来也只是一群固定攻击玩家的npc,野人的营地像是物资采购点。” 游若谷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听到对方冷冰冰地说出野人是一串代码,野人营地是进货地点时,还是不寒而栗。 毕竟,在游戏里看来,对方也是有血有肉,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类。 “那是要找到固定的某个或者某些人员?”游若谷边想边说,“比如看守森林的林务员?” “这片雨林太过原始,遍地是参天古树,不见有人开发的痕迹,又怎么会设置林务员。” 鹿希野掐灭了她的希望火苗。 “那个有鹦鹉的,奇怪的狂妄女人?” “比起帮助,她看起来更想弄死我们。” 游若谷接连被否认,也不气馁,突发奇想道:“万一碰上一队满世界巡逻的骑兵?” 这个灵感来源于我的世界里的灾厄巡逻队,只不过她不希望被弓弩射屁股。 “异想天开。” 鹿希野无奈地摇摇头。 循规蹈矩的他和撒欢跳脱的游若谷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就异想天开了!你也未免太傲慢!”游若谷不满地板着眼,滔滔不绝地据理力争道,“这可是在游戏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游戏本就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寄托了创作者的美好祈愿。你所鄙视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说不定正是一个有趣游戏所稀缺的东西!” 此话一出,鹿希野醍醐灌顶。 对啊,这不是现实世界,这里是无所不能的虚拟王国。 他为什么要遵守某些规矩? 在虚拟国度里,可以高空跳楼落地水,可以人兽融合DNA,可以让太阳系每22分钟爆炸一次…… 也许宇宙真的有边界,但人的思想是浩瀚无垠的。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也为自己的刻板和自大感到羞愧。 “你说得对。”鹿希野咽了口唾沫,嗫嚅道,“我总是先入为主地考虑问题,总是按照常规标准来评判对错,但我们早就脱离现实了。” 他朝游若谷投去刮目相看的眼光,发自内心地敬佩她,并觉得游若谷才是真正在接近这个谜团本质的人。 “我们应该从游戏开发者的角度去想,如果能知道他的用意,一切设定都能迎刃而解。” 鹿希野补充道。 “可是,开发者是谁,他是怎么挑选玩家的,又有什么目的,我们一无所知。” 游若谷说出一连带的未解之谜,头都大了,苦恼地捶捶脑袋。 她余光瞟到杯中冷却的水,正在被小浣熊偷喝,不禁大呵一声:“小浣熊,你在干嘛什么!” 小浣熊身躯一怔,搭在杯沿的爪子迅速弹开,露出弱小可怜又脆弱无辜的表情。 游若谷讲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清冽甘甜的水顺着喉咙下肚,她感到心情也舒畅多了。 “这是我的水,你要喝我再给你倒一杯,但是不可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哦,下不为例!” 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把刚才的烦恼抛在脑后,只留鹿希野一人还坐在桌边沉吟。 17. 活情玉 午睡后,鹿希野被一阵浓郁香甜味唤醒。 他睁开眼,原来是游若谷正把一片鼓鼓的芭蕉叶捧到他鼻子下方,那叶子里裹着船型的东西。 游若谷来回换着手拿,似乎那玩意有些烫手。 “铛铛!这是我独家研发的新品,烤芭蕉蜂蜜船。刚出炉哦,邀请你品鉴~” 游若谷跪在床边,笑得眉眼弯弯,把那东西又往前递了递,解说道:“放心吃吧,没有毒。就是把野芭蕉连皮放在火上烤,烤到外皮焦黑,再拨开一块皮浇上蜂蜜……” 他接过咬了一口,芭蕉软糯滚烫,甜甜的,口感像焦糖布丁。 “好吃吗?” 游若谷双手抓着床沿,下巴搁上边。 “嗯……” 他嚼了两下,刚想说太腻了,又立马打住。 “不好吃吗?” 游若谷皱皱鼻子,歪头看他。 “好吃。” “什么口感?” “甜的。” 像你。 他一口接一口,最后来一大口,把这道自创甜品都吃完了。 游若谷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喜出望外地想:真有这么好吃吗? “叮铃。” 又是那个熟悉的提示音。 空中浮现出光屏:“恭喜你触发隐藏成就——大厨当家。” “(触发条件:成功集齐所有菜谱)” “请领取奖励:食谱全图鉴” 游若谷“啪”的就蹭起来,接下那本金光闪闪的图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的天,我居然误打误撞集齐了所有食谱!” 她说着,用手轻轻抚摸封面,仿佛在对待一位娇嫩的新生儿。 这本图鉴由pvc硬卡做成,防水防油防撕,还意外的轻巧。 游若谷迫不及待地翻看,发现里面总共就21道菜,最后一道菜就是“烤芭蕉蜂蜜船”。 她捂着嘴巴惊呼一声,激动地对鹿希野说:“我总共就只做了这21道不重复的菜,居然全在上面!” 她又指着“烤芭蕉蜂蜜船”说:“连这个名字都和我取的一样!配图也大差不差……” 鹿希野笑着调侃道:“这么心有灵犀?你跟游戏开发者关系匪浅吧?” 游若谷得意地一甩头,回道:“我跟联机好友的关系也不淡。” “砰!”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烤芭蕉蜂蜜船”从天而降,明晃晃摆在两人面前。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即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我刚刚用手指了指这个配图,它就凭空出现了!原来不止是纪念图册这么简单!” 游若谷把食谱举过头顶,欢呼着转了一圈。 鹿希野剥了芭蕉皮,送到她嘴边,“看起来没你做的好吃,你尝尝看。” “那当然啦,我可是用心做的!”游若谷鼓着腮帮子说。不过她身体很诚实,吃上一口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嗯……也不知道使用次数有没有限制,不过能变食物,已经很好了!” 鹿希野看她吃东西,忽然想到什么,又看看屋外的天色。 “我昨天布置了兽道陷阱,得去看看有无收获。” 他说着,快步朝门外走去。 “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 游若谷咽下最后一口芭蕉,舔舔嘴唇跟了上去。 蹲得腿麻的裴清清也开始动身,一边埋伏一边没好气地嘀咕。 她大致摸清了两人的移动方向,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投放了一个粗布包裹。 那包裹破败不堪,久经岁月洗礼,掩盖在杂草丛中。 鹿希野带头走过,警觉地发现了它。 “怎么了?” 看鹿希野默不作声地停下脚步,游若谷疑惑不解地绕过他。 “这是……?” 她手比眼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了包裹。 包裹瞬间散架,里面的物品稀疏掉落。 一本笔记掉在她脚边,一块玉坠跳进草里,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不见了。 “呃……” 她飞快瞟了一眼鹿希野,见对方没有责备之意,捡起脚边那本纸张泛黄的笔记。 “一位探索者的自述……” 她缓缓读出破损而潦草的字迹。 “前一秒,我还在网吧的单人包间里,下一秒,我就来到了这里。来到这个九死一生的人间地狱。这事说给别人可能不信,但是如果有同样穿越进来,捡到这本笔记的玩家,你肯定懂我的意思。我孤独前来,有幸在路上结交到几位挚友,他们和我一样值得被铭记,以下是我和他们的故事……” 简单看完开头,她又往后飞快翻了几页。 “……至此,我们四人团牢不可破,坚不可摧。我们彼此协作,丛林里再没有能威胁我们性命的东西。我以为能等到第100天,顺利逃脱,直到我看见第101天的晨曦。微凉的晨光将我死死钉在原地,那一刻我明白了,重返现实的条件是虚假的。” 读到这里,游若谷倒吸一口冷气,仿佛能设身处地感受到笔记主人的绝望。 鹿希野手中把玩着那枚玉坠,晶莹剔透,小巧玲珑,雕刻着“习鸿”二字。 游若谷又翻了一页,继续念下去。 “我从自暴自弃到麻木不仁,整日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做好了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的打算。直到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我离开了营地,告别了伙伴,追随者我的梦,去往了另一处地方。我本来是不迷信的人,也没把梦当真,我只是找个理由出去死,死得离伙伴远一些。可是,我梦中的地方真的存在。” 游若谷屏住呼吸,读得更快了。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记得穿过一片红树林沼泽,我走出了丛林,我走到了丛林边缘,看见了大海!在入海口,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广阔的地方,一棵遮挡视线的树也没有,只有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而在海上,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科技城市。那地方具体叫什么名,我不清楚,那里人说的话,我也不大懂,我只知道那里的一切都很先进。人们操纵着精密的机器,能满天飞行,改天换日。” 游若谷惊讶不已,呆呆地望向鹿希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里的人随身携带一个定位器,指针永远指向那座城市,说是不能忘记回家的路。我也得到一个,贴身存放,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过这些都不算重点。最重要的是,我在那里找到了能回去的方法。俗话说,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去,这话的确没错。” “那里还有一种特产玉石,我叫它活情玉。在玉石刻上你的名字,把它和定位器贴在一起,定位器的指针便会扭转,指向你自己回家的路,你真正的家的地方。你懂我意思吗?我能回去我现实世界的家了!我要回家了,哈哈哈……” 虽然笔记的主人在这里写的哈哈大笑,游若谷还是能感受到深深的悲哀。 如果笔记的主人成功逃脱了,这个包裹又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鹿希野手里的玉石,想必那就是“活情玉”吧。 “可是我一个人激活不了它,我决定回头去找我的伙伴,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也许他们都死了……谁在乎……昨天,我被熊抓破了肚子,哪儿也去不了了。我现在靠在树旁,写下我的经历。” “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笔记在这里就断了,这一页还有凝固成黑色的血迹,烙印在纸张上。 笔记被鹿希野拿了过去,他皱着眉头又细细翻阅了一遍,然后弯腰在附近翻找。 “找什么呢?” “定位器。” 鹿希野根据故事中的内容,推测笔记主人临死前,随身携带着定位器,应该就和玉石一块儿在包裹里,只是刚才弄丢了。 很快,他就拨开一株含羞草,找到了半个巴掌大小的定位器。 圆盘状,中央一根指针,很像指南针。 他拿着定位器原地转了一圈,不论他如何改变体位,指针始终指向一个方向。 “这指针没有失灵,不是胡乱指向。” 鹿希野说着,辨别太阳和影子的方位后,判断道:“也不是指向的北方,这不是指南针。” 他又往左边走了一步,指针便往右边偏了一点,始终指向某一个方位。 “那它会不会……真的就指向那座城市?” 游若谷嘴巴微张,说出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结论。 鹿希野不置可否,只是分析道:“这包裹来历不明,我们不能轻信。我昨天走这条路设陷阱时,也没遇见过这包裹。” “说不定是你昨天没仔细瞧。又或者某只动物以为有吃的,叼着给它挪了位置。” 游若谷不愿意放弃。 “笔记的主人说自己死了,但附近尸体没有。” “可能已经过了很多年,尸体被分解掉了……” 游若谷觉得合情合理。 听到这里,鹿希野眼色一暗。 在自己印象中,这个游戏前段时间刚上架,游戏里的另一位“玩家”却死在很多年前,这有可能吗? 游若谷趁他犹豫间,乘胜追击,试图调动对方的兴趣。 “而且,就算笔记不可信,这个定位器也值得研究。就像你所说,它不是指南针冒充的,而是真的指向某个地方,你难道不好奇是哪里吗?” “不远万里去追逐一个海市蜃楼,风险太大。” 鹿希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那么保守好不好?” 游若谷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人生在于过程,在于体验嘛!都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游若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自己引用的名言恰不恰当,然后晃晃头,毅然决然地继续说道:“青春没有售价,旷野就在脚下!此时不出发,更待何时!况且现在我有能变美食的食谱,路上的饥饱不成问题了。” 游若谷说得激情澎湃,鹿希野依旧不为所动。 她只好又拉着对方的胳膊轻轻晃起来,委屈地撒娇道:“希野哥,你最好了。我们就去看一眼,找个几天找不到,我们再回来嘛。” 鹿希野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希野哥,你是我见过最帅最英俊,最聪明最智慧,最勇猛最威风,最善解人意的男人了,一定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鹿希野笑了笑,然后正色说道:“不行。” “你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男人。” 游若谷踢了一脚路边石子,带着重重的鼻音吐槽。 鹿希野问她:“你对谁都这样撒娇吗?” “什……什么?怎么可能!”游若谷瞬间变了脸,眉眼一横,“不愿意陪我去就算了,还要污蔑我!我之前哪有这样卑微过,都是想干嘛就干嘛,毕竟医生说……” 游若谷瞳孔收缩,慌忙改了口:“医生们都说,心情愉快方能长命百岁。” 鹿希野缓缓把她的手拿下去,又反手握住。 在游若谷疑惑时,他开口道:“别叫希野哥了,太土。” “那叫什么?” “叫点好听的。” “你觉得什么好听?” “自己想。” 游若谷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最后叫了声:“帅哥。” 鹿希野松开了她的手。 “大哥!大佬!野哥!野王!” 鹿希野快步往回走,游若谷的喊声如魔音贯耳,玩命一般地追。 “鹿希野!” 游若谷大喊一声,把他喊住了。 “你不想去就算了,把定位器给我,我一个人去!” 在各种软磨硬泡、威逼利诱都失败后,她隐隐因为这种挫败感而心痛。 鹿希野抬眉,溺亡在她心碎的眼神里。 “那你到底想听我叫什么,你才肯同意?” 夕阳下下,落日的金晖平等地倾泻于生灵万物。 鹿希野浅叹了一口气,回道:“就叫我名字吧,若谷。” 游若谷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希野。” “嗯,我在。” 鹿希野一步步朝他走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不管你想去哪里,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18. 他想吻她 听游若谷念出那些文字后,裴清清站着没动,一直站到夕阳正对着她照,晃花了眼睛。 她第一次有了怀念的感觉,一种怅然若失,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本笔记是真的,习鸿这个人也是真的。 只是她从没读过那本笔记。 不知道是不屑,还是不敢。 当时她刚上任,习鸿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玩家。她默默关注他的动向,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投动物、种植物、扫垃圾。 她见证了那个男人从一个人闯闯杀杀,到一群人吵吵闹闹,最后再一个人躺在树下。 他的眼神从懵懂,到坚毅,最后是空洞。 习鸿从未察觉到她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梦中的地点并非那座海上城市。 在他踏上旅行的那一刻,裴清清动了私心,她不想他那么快就死。 于是她偷偷关闭了无限地图指令,让无边无际的丛林有了尽头。 她把他引领到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让他也看看“自己”。 看看那片孕育生命的大海,那座五光十色的城市。 她在那里和习鸿“偶遇”,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吐尽了。 对方侧目而视,冷眼相待,质问道:“就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她慌忙向他表露自己的真心,对方只说出一句“与我何干”。 随后,另一位妙龄女子翩然而至,礼貌冲他莞尔一笑,询问道:“哪里来的贵公子?” 她松软轻盈的短卷发像天边洁白的云朵,声音婉转得似珠滚玉滑,和气势汹汹、颐指气使的自己截然不同。 那是她的双生姐妹,裴依依。 两人一块长大,最后只有裴依依留在了老大身边。 习鸿也对裴依依笑了,笑得春风霁月,温柔缱绻。 裴清清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事情败露得很快,老大知道她的徇私枉法后,勃然大怒。 “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果然还是……比不上你姐姐。” 老大差点就要当场销毁她。 她惊恐万分,哭哑了嗓子,保证会处理掉习鸿,不会再闯祸。 老大在她的源代码上修修改改,最后说:“今后,你都不能再踏上‘浮渊城’。” “去把这人杀了,恪尽职守。” 杀死习鸿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 裴清清给了他“活情玉”,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送他上了归途。 习鸿死的时候,裴清清说服自己,是去看笑话的。 习鸿这人眼光差,死了也好。 那些遗物,就当是给后人的礼物,让这个美丽的谎言延续下去。 她曾用这个包裹捉弄过后来的一位玩家,那位玩家至死也没找到笔记里的“浮渊城”。等到她出面地告诉他真相时,那人癫狂地一头撞死在古木上。 硕大的太阳彻底沉没进地平线。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游若谷和鹿希野好好修整了一番,收拾了行李,就要上路。 “其实……我还是很念念不舍,这个小木屋仿佛真的是我的家。” 游若谷站在小木屋门前,依依不舍地回头望。 “探索未知的前方固然新鲜,可家是永远的港湾。” “我也是你坚实的后盾。” 鹿希野自然地接话,背上背包,把肩带往下一拉,不松也不紧。 小浣熊也发出肯定的呼噜呼噜声,亲昵地蹭他的脖子。 它不愿意留守木屋,也不愿独自重返荒野,坚定不移地要跟着两人。 游若谷摸摸它的下巴,笑着补充道:“还有一位死心塌地的忠粉。” 鹿希野手持定位器,在前方带路,游若谷紧随其后。 “往这边。” “嗯嗯。” 她心情很好,还时不时哼上几首不着调的曲子。 一路上的花草树木都是老熟人了,她也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空气比最初干燥了些,预示着这片季雨林正在过渡到旱季。 “要是我能像瑶一样附身就好了,都不用自己走路。” 游若谷甩了甩腿,开始想念整日待在小木屋,不用出门的日子。 “你在暗示我吗?” 鹿希野饶有兴致地回头看她。 她迷茫地开口:“暗示你一起打王者?你也玩吗?不过我确实有点想玩两把。” 鹿希野颇为无奈,把小浣熊拎到地上,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地。 游若谷看见他衣领上露出的后颈,听见他略带命令的口吻。 “上来。” 冷冷的,淡淡的,好似漫不经心。 她双手捂着嘴,反应过来没人能看见她表情后,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小浣熊识趣地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 “嗯?” 鹿希野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有反应,便偏头查看。 “我很重的。” 她回道,想抿嘴微微一笑,笑得淑女一些,可苹果肌就是不听话地用力。 她强行合上嘴后,卧蚕又不堪重负地鼓起来。 “瘦成什么样了还重。” 游若谷天生就瘦弱,长年累月生病,不过父母太忙,也从不重视,她大多数发病都是自己硬抗过来的。 “嗯……好吧,谢谢你。” 游若谷环住他的脖子,俯身顺着他的后背贴了上去。 可鹿希野起身把她放了下来。 “谁说我要背你了?” 鹿希野在她恍惚的神情中,走到她身后,蹲在她的胯间,抓住她的两条腿起身。 游若谷就这样骑跨在他肩头。 “呃啊——” 鹿希野起身得太快,她为了保持平衡,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的脑袋。 “嘶……” 鹿希野停下来,倒吸了口气。 “怎,怎么了?” 游若谷低头问他。 “你手指划我眼睛了。” “哦哦……” 游若谷赶紧换了姿势,把手规规矩矩放在他头顶的两侧,硬挺的发梢根根分明,有些扎手。 她的身子随着对方的步伐一摇一晃的,小腿肚时不时受他胸前的布料摩擦。 坐得高,看得远,她的视野是如此开阔。 真的就像瑶一样。 可是她无心看周围的风光,只觉得腿间的肌肤潮热。 想必是鹿希野运动量太大,热量不断从他的毛孔里逸出,像是一层热浪,从下而上地蒸腾着。 她也不知不觉受到这股粘腻的热气影响,实在是受不了,便 轻轻屈身把下巴放在对方头顶,想休息片刻,然后就吃了一记猛撞,牙齿磕碰。 “唔……” 游若谷痛苦地直起身,嘴里弥漫着血腥味。 “磕到了?” 鹿希野回头,嘴唇擦过她的掌心。 “我没事……放我下来吧。”游若谷说得颤颤巍巍,像是蚊子在叮咛,“你别太累着了,我自己能走。” 鹿希野为了检查她的伤势,把她放了下来。 “张嘴我看看,有没有咬破?” 游若谷张开嘴,粉红的口腔中央是小巧的舌头,舌尖正丝丝渗血。 鹿希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冲击他的大脑,劫持了他的理智。 他想吻她,想为她舐去舌尖的血珠,好好品尝一番她舌头的滋味,想知道是否和她的主人一样柔软。 他想掠夺走她嘴里的空气,最好结束后再欣赏她水光潋滟的唇瓣。 说不定她会给自己一巴掌。 也说不准会愣在原地,委屈地哭起来。 “应该没什么事吧?我就觉得舌头有一点疼。” 游若谷已经闭上嘴,正温顺乖巧地站着,等待他的回应。 “舌尖破了一点,没有大碍。” 他别开眼神,收回思绪,心跳得很快,但不想让对方察觉。 要是游若谷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大概率会嫌恶地疏远自己吧。 两人继续上路,小浣熊也四肢并用地自己走路。 游若谷依旧在他耳边滔滔不绝:“虽然我身体素质不怎么样,但是心理素质过硬。你知道吗?我爱玩的角色都是背负骂名的,像瑶、莉莉、小女孩……我已经熟练学会怎么在腥风血雨中夹缝求生……” 鹿希野却无心聆听,方才那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一枚滚烫的烙印,永久不能忘怀。 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看清,自己是个世俗之人,无法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即便她是这样天真、纯洁,天使般毫无引诱之意,自己却不能抵抗这种诱惑。 她如蜜糖,又似毒药。 而他像是她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为她赴蹈倒火,为她献上一切,只为求得一丝垂怜。 “……你有在听吗?” 游若谷发觉他在走神,不满地说。 “嗯……抱歉,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如同注射了一针硝普钠。 “什么事?” “我在想今晚住哪……” “哦,这个呀,确实要提前打算。” 游若谷点了点头,又凑到他跟前,端详着他。 “你的脸好红。”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事实,可是他却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来消化这句话。 “热的。” 他微微侧身,解下水壶,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动作太猛,溢出的水顺着嘴角滑落,流进了衣领里。 “走吧,小心看路,别看我。” 他畅快地喝完水,自觉脑子清醒了不少,加快了行进速度,大步踩在沙沙作响的枯叶上。 一直走到夜色渐凉,两人在一处突出的岩壁下,升起火堆,砍树铺床。 蝉鸣声,蟋蟀声,此起彼伏。 两人相对而坐,火光映照着二人的脸,如同来到丛林的第一天晚上。 19. 你喜欢我吗 今晚没有下雨,晚餐是可可味煎饼。 咖啡果置于火堆上燃烧,若有若无的辛辣苦涩的焦糊味可以驱蚊。 游若谷喜欢这种味道,她忍不住把身子往前倾,凑近一点闻。 烟雾里似乎有草木、花香和柑橘香。 鹿希野的手忽然盖上她的肚子,一把往后捞,她就胡乱倒在了他的怀里,后脑勺撞上他的胸膛。 烟雾里似乎有焦糖、坚果和巧克力味。 她回眸看他不太明朗清晰的脸,绛红色的火苗在他的眼中跳跃,像盛开的红色山茶花。 “火烧头发了。” 鹿希野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隔着薄薄一层衣物。 她连忙低下头,发现发尾的确被烧焦了,焦糊的发丝杂乱地卷曲着,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谢谢……我没事……” 她的脸上被火烤出一抹酡红,道谢的话语醉酒一般缠绵不尽。 烟雾里似乎多了强烈的焦苦和甘醇味。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有动作,分不清是谁更贪恋这个怀抱一些。 游若谷觉得腿上有蚂蚁在爬,可是仔细看看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夜风吹得痒。 风吹过耳边,吹过后颈的碎发,吹过手臂,吹到哪里都好痒。 她终于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臂挠了挠,跑到自己的那处叶床。 “这么晚了……我们应该早点休息。” 她面向坑坑洼洼的岩壁说,听得对方在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晚安。” 鹿希野说完,在她身边躺下。 她正数着岩石上有多少个天然形成的小坑,只感到时间过得很慢。 “游若谷。” 鹿希野突然唤她,语气特别正式。 她紧张地绷紧了身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烟雾传来对方一字一句清楚的问话:“你喜欢我吗?” 游若谷觉得自己被闪电击中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林间有幽灵虚无缥缈的歌声,也有恶魔在暗处窃窃私语。 “我……” “喜欢”两个字太烫,把她喉咙烧坏了,烫得她结巴。 原本宜人的烟雾变得浓烈呛人。 “嗯?” 鹿希野不打算放过她,锲而不舍地问。 “你干嘛突然这样问我……你喜欢我吗?!” 她努力提高音量给自己壮胆,声线变得生涩又僵硬。 “喜欢。” 他回答得很快。 “哪,哪种喜欢?” 她低下头,把自己脸埋在胳膊肘里。 只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吗? 鹿希野眼睛笑得眯成缝,那种恶劣的想法又冒出头,然后被他迅速压下去。 不能把露骨的实话告诉她。 烟雾还在两人之间萦绕,鹿希野缓缓地说:“想时刻和你待在一起,想对你好,心绪会被你一个眼神牵动的那种喜欢。”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喜欢我吗?” 鹿希野又问,声音离得更近了,带着迫切。 她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最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 她觉得说喜欢是一种很郑重的表白,话一旦说出口,就要对他人负责。 应该要好好认真地考虑,不能轻易说出口。 “游若谷,你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鹿希野不再等她解释,自顾自地说,“你既会关心我,在意我,对我撒娇卖萌;又会逃避我,疏远我,和我保持距离。就这样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 “我……” 游若谷涨红了脸,听他的描述,自己分明是一个吊人胃口的十足的渣女! “我害怕……” 她闭上眼,话说到一半被噎住。 “怕什么?” “怕你没那么喜欢我,怕你只是一时上头,怕你的好感只是因为我们被游戏绑定在一起,今后回到现实就会分开……” 因为害怕失去,宁愿不拥有。 游若谷双手攥紧了裤腿,指尖泛白,“总之,我们不该那么快就……以后再说吧。” 鹿希野不甘心地追问:“你不信我是真心的吗?抛开这些顾虑,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游若谷竟然还不信任自己。 自己的为人怎样,她不都看在眼里吗? 游若谷快要把下嘴唇咬破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鹿希野感觉心口刺痛。 仿佛两人头顶的岩石坍塌下来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风刮得更大了,火堆烧得通红的焰火群魔乱舞,犹如无数爪牙,撕开鹿希野的血肉。 他自嘲地笑了笑,冷声道:“待在朋友的怀里脸红,这就是你的人生信条?” 游若谷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讽刺和挖苦,蜷成一团侧躺下,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却还是嘴硬地反驳。 “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无话可说。” 鹿希野苦笑着摇摇头,嘴角向上,眉毛向下。 谁都没有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有火堆发出短促的爆炸声,火星迸溅。 今晚无人伤亡,又是一个平安夜。 东方拂晓,送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清新又生机勃勃的丛林苏醒了。 他们醒来,谁都没有打招呼问好,只是默契地收拾好自身,按照定位器的指示继续上路。 昨天一整天都没有遇到河流,虽说食谱里有饮品,他们不缺水喝,但是不能洗澡清洁的感觉太难受。 幸运的是,今天走到日正中天,他们就遇到一条宽敞的大河,蓝绿色的水面像翡翠。 游若谷欣喜地去河边洗漱,用无患子去除面部油脂。 无患子,又叫“肥皂果”,揉搓后会产生丰富的泡沫。 接着,她混着木炭灰把头发也仔细清洗了,一缕一缕的湿发披在肩头。 该刷牙了。 她回身弯腰去拿白根,一种可以当做牙膏的植物。 刚拿到手,一根小树枝就递到眼前,尖端被小刀刮碎了,像画笔一样成簇。 这是简易的牙刷,做工眼熟。 她抬头看向来人,一眨眼,睫毛上残留的水珠就姗姗抖落。 “拿着。” 鹿希野平静地说,他刚洗完澡,衬衫脱下系在腰间。 游若谷顿时鼻子一酸,她觉得有些对不起鹿希野。 从昨晚说出那些话开始,她就后悔了,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谢谢……” 她接过牙刷,凝神盯着他的脸,想找点话题说点儿什么,对方却干脆地转身。 “感谢的话,以后不必再说。” 鹿希野径直走向岸边的竹林,留给她无言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游若谷只好把牙刷往嘴里一塞,匆忙跟上去。 “这条河太宽,绕不了路。我做个竹筏,走水路。” 鹿希野冷着脸,扬起砍刀。 “刺啦——” 手里的砍刀和他的话一样有力度,随着一声声尖锐的破空声,竹子一根根腰斩。 游若谷觉得他不是在砍竹子,是在泄愤。 每一道宽刃落下,耳边都响着余震。 她刷好牙,果断上前帮忙,却一脚陷进泥潭里。 河岸边冲积着厚厚的淤泥,竹子喜爱这样潮湿的环境。 “鹿……” 她抬头看鹿希野,对方正埋头苦干,仿佛没注意到她。 她把话咽回肚子里,自己双手抱住一根粗壮的成竹,努力蹬脚往地上爬。 可这淤泥就像沼泽一样,让她越陷越深。 她深深低着头,恐慌地看着自己的脚连着小腿整个被吞进去。 她再次抬头找他,猛地发现对方正蹲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地揣度她。 “什么时候能少惹点麻烦?” 他的眼神在自己全身游走,嘴唇轻启。 “乖乖站着等我不好吗?” “对不起……” 她狼狈地吐出一口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这句道歉却没能抚平他的眉头。 鹿希野站在岸边,开始置之度外地指挥她怎么伏低身子,增大受力面积,让她自己慢慢爬出泥潭。 她用膝盖蹭着上岸,手忙脚乱去水里清洗满身泥污。 等冲洗干净,鹿希野已经做好一个双层竹筏,还有一根削好的竹桨。 为了防止侧翻,竹筏做得细长,两人只能一前一后乘坐。 对了,还得加上只浣熊。 小浣熊一路跟在两人屁股后面,三心二意地边玩边赶路。 就算是暂时落伍了,也能凭着它灵敏的鼻子跟上来。 小浣熊从蕨类植物里跳出来,轻巧地跃上竹筏头。 鹿希野示意她上船,她一踩上去,竹筏便沉下去几分,左摇右晃,在河面上荡开一层层涟漪。 她心神不安,下意识又看向对方。 但是鹿希野没有温柔地搀扶她,没有耐心地告诉她注意事项,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镇定自若地发话:“看我做什么?上来。” 她硬着头皮上船,默默祈祷:可千万不要掉进河里,不然还要再丢脸。 还要再制造麻烦。 她东倒西歪地保持平衡,艰难地坐在后座。 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这样宽广的河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食人鱼,会不会有鳄鱼。 在她魂不守舍地发呆时,他的手却抚上她的脸。 她瞪大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脸上还有泥。” 鹿希野从她脸颊上揭下一小块干了的泥巴。 “不是最爱干净了吗,洗脸也不会了?” 他把碰过她的手在水里涮洗了几下,握住竹桨,缓缓启动竹筏。 游若谷觉得对方在捉弄自己,可是又觉得自己理亏,只好默默当个哑巴。 昨晚是自己和他划清了界限,又怎么能要求他继续对自己好呢? 可是她回想起往日的种种,失落的情绪难以控制,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连绵不断。 鹿希野前后反差太大了,无比煎熬的落差感驱使她开口:“鹿希野……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竹筏拨开水花,水声不同于小溪的轻盈,而是闷闷的,像谁在压着嗓子说话。 两岸的树影密匝匝地垂下来,把天空剪成一条破破烂烂的绸缎。 “我该怎样对你?” 鹿希野头也不回,轻飘飘地问。 对啊,该怎么对自己呢? 他对别人不就是这样漠不关心吗? 不对,鹿希野对他人更加冷酷无情,这样对自己已经算是优待了。 鹿希野认真控制竹筏的方向,竹桨提起时带起的水滴,一颗一颗落回河里,发出很轻的“嘀嗒”声,很好地掩盖住她小声抽泣的动静。 河底的水草散发着微腥的气息,也压制过泪水的湿咸。 20. 凯门鳄 鹿希野的后背纹丝不动,只是一味地把竹桨送入水后又抡起,指腹在竹杆上压出浅浅的白印。 "别哭了。" 他嘴上说着,划船的动作还是很稳健。 游若谷很震惊,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又顿时感到一丝羞耻。 “没哭啊……刚刚被柳絮呛到了……” 她飞快抹了把泪,努力维持正常的声音。 两岸的确有柳树,但这种柳树靠水流传播种子,不会产生飞絮。 “哦,第一次听说马丁柳会飘絮。” 鹿希野语气中带着一丝故作的惊讶。 游若谷自知说不过他,就不再接话。 河面比之前更宽了,偶尔一段朽木横在水面,竹筏擦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水色从翡翠绿渐渐变深,开始泛出一种浑浊的暗黄。河底的水草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灰褐色的悬浮物,在筏底的水流里翻滚。 竹筏每每被水流激荡一次,游若谷就会重重地扣住竹筏边缘,或者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鹿希野轻笑了一声,随即停下了桨。 他侧头回望,却不是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右后方水面上一个缓慢移动的暗影上。 那个影子长约两米,半浮半沉,尾端偶尔露出水面卷一下,带起一圈扇形的波纹,然后重新没入水下。 "把包抱好,坐稳了。" 他脸色陡然一变,把背包丢游若谷身上。 游若谷下意识照做,把包夹在腿间。 小浣熊反应也很迅速,从筏头弹起来,窜回两人中间的空隙。 它压低身体,两只前爪按在竹面上,下巴贴紧,尾巴收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盯住水面的方向。 但是那截暗影消失了,河面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真是虚晃一枪。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游若谷没有松口气,反而觉得连水面的反光都变得粘稠,像一层油膜在铺开。 竹筏还在往前漂,可她感觉水流变了方向,变得杂乱无章。 "水下……好像有东西……" 游若谷颤抖着嗓子说。 "凯门鳄。" 鹿希野回答她。 他把竹桨横在膝上,整个人弓起了一点,右手从桨柄上松开,慢慢探向背包侧方。 他在摸刀。 他抽住方才砍竹子的大砍刀,拇指在刀背的棱线在划过,像是在试探这把武器够不够格。 "鹿希野。"她的声音又轻又低,"我要做点什么?" “降低重心,保护好自己。” 鹿希野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她难免失落,却又觉得合理,毕竟这是在危险关头。 她便把背包死死护在胸前,抱着膝盖缩在筏尾。 竹筏从一片深色水面漂过去,筏底传来轻微的撞击感。 某样软的东西从筏底擦过去,顶着竹面拱了一下,然后狡猾地滑开。 小浣熊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低鸣,又胆怯又不服气。 离竹筏几米远的地方,水面撕裂开一道血盆大口,一个橄榄绿的脑袋破水而出了。 游若谷觉得有一块巨石从水面升起,这巨石长着眼睛,眼眶后方凸起的骨棱上挂着绿藻,下颚边缘的锯齿状纹路湿漉漉地反着光。 它张开嘴时有水从齿缝间成片地淌下来,像一扇门在打开。 鹿希野整个人从筏首的位置退了一步,踩到竹筏中部,左手撑在筏面上,右手的砍刀从下往上撩出去。 刀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半弧,劈在那只鳄鱼张开的下颚侧面。 金属撞击硬鳞的声音像铁锤砸在实木上,又闷又重,传到竹筏上的震感震得她牙齿发酸。 她缩着脖子,这一刻担心的事情有很多:两人能不能活下来?自己不帮忙真的能行吗?鹿希野会不会受伤?鳄鱼会不会咬到腿?鹿希野的砍刀会不会误伤自己…… 鳄鱼的头被那一刀劈得往右偏了半个手掌的距离,砍刀的刃口卡进鳞片之间,嵌在颚骨边缘的软组织里。 鹿希野没有试图拔刀,而是看准对方左右挣脱的频率,一脚踢在它的鼻头上。 鳄鱼恼羞成怒,甩起尾巴鞭打水面,筏子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然后它的尾巴从另一侧甩出来,拍碎了筏尾三根捆扎绳,整块竹面从游若谷屁股底下裂开一道缝。 她的左脚滑进那道缝里,膝盖磕在竹节上,水从裂缝里灌上来,漫过她的小腿。 鹿希野终于看了她一眼。 他抽出了那把还嵌在鳄鱼颚骨上的砍刀,鳄鱼麻溜地沉入水下暂避风头。 “站起来。” 鹿希野跨过裂开的筏面,来到她所在的筏尾,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抬。 竹筏被他压得沉下去,水从边缘漫上来,但裂缝没有再扩大。 “我卡住了……” 她也想把脚拔出来,但卡得太紧,膝盖以上被竹条夹住。 “起来。” 鹿希野的话没有半点儿温度,他不听她的理由,只一味要求达到他的目的。 游若谷只好狠下心,用力抽了一下,整条腿从膝盖往下的皮肤被竹面的毛刺刮出一条长痕,火辣辣的疼。 还不等她站稳,鳄鱼的头就再次从水面升起。 它嘴侧的伤口触目惊心,并且因为受伤而更加兽性大发。 它朝竹筏尾端冲过来的速度比水浪还快,宽扁的吻部在水面上推出一道三角形的水弧。 鹿希野沉着应战,双手反握住刀柄,刀尖直直朝鳄鱼的伤口处刺去,加深了那一道裂开的口子。 鳄鱼再次用力甩尾,精准击打在筏尾,把游若谷整个人从筏面上掀了起来。 “啊——” 腾空的一瞬间,她望见鹿希野再次挥刀,戳破了鳄鱼的眼睛。 鳄鱼胡乱地挣扎,吻部撞上了竹筏尾端,整块竹面被顶得竖起来,碎竹片像射箭一样飞向两侧。 然后鳄鱼便不见了踪影。 游若谷落进水里,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噜的闷响。 水很混浊,她刚沉下去就挣动四肢往上浮,扑腾间看见鹿希野从半空坠下来,手臂上还挂着背包。 鹿希野也被竹筏的翻折力弹起,落点在她身侧。 他入水的姿势很生硬,是侧着撞进去的,明显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调整姿势。 可是他入水后没有停留,很快就把不会水的游若谷托举起来。 他带着她游向岸的时候脸上全是划痕,嘴唇抿着,眉心蹙成一道深纹。 游若谷觉得不对劲,便往下一看:一团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他右臂外侧的水域扩散开来。 "你受伤了……" "嗯。" 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有些勉强。 终于到了能站立起来的浅滩,游若谷才发觉他的身上全是伤痕,尤其是大腿上还有一道显赫的深裂口。 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淌,游若谷觉得他要死了。 鹿希野的身子不稳,显得摇摇欲坠。 游若谷环住他的腋下,用自己从没试过的力气把他往岸边拖。 对方很沉,自己也受了伤,可是她此刻拥有惊人的魄力。 鹿希野没有推拒,微微偏过头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断断续续,贴着她耳朵,"你……往前走就行,靠在那块石头上。" "你别说话。"她呲牙咧嘴又带着哭腔,努力朝他说的那块石头走去,"省着点力气。" 他果然不说话了,只是喘着气。 她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在变快,每一下都比上一口气短。 上天保佑,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啊,我愿意用我今后抽卡的欧气换你平安。 她默默祈祷,半扛着他缓慢移动,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整个湿透的世界,最后两人踉跄着跪在河床上。 小浣熊比她们先上了岸,浑身湿透站在浮木上抖水。 她扶着他坐下,让他靠着石头,翻看他的手臂和大腿。 手臂的伤口不深却很长,从肘外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皮肉翻开成一条缝。 "不是鳄鱼咬的。"他像是宽慰她一般,仰面躺着喘气,"撞筏子的时候……碎竹片划的。" 游若谷把对方已经湿透了布条撕下来,打开背包,洒上消毒的药粉。 他闭着眼哼了一声,眼皮颤抖。 她又从背包的防水夹层里翻出干的布带和细藤条,手指抖得厉害,缠了两次都没收住力道,勒得他肌肉一缩。 "你怎么会这个?"他咬着牙问道。 “我之前也受过这样的伤,自己在家琢磨着包扎的。给别人缠绷带还是第一次,感觉不太顺手……” 她把他的伤口一一包扎好,已经累得力竭,不再管自己身上的擦伤和划伤,贴着他身子坐下来。 河面竹筏的残骸正慢慢往下游漂去,几根断开的竹筒在漩涡里打转,那把砍刀已经看不见了,鳄鱼也没有再浮上来。 "鹿希野。" 她忽然一个翻身,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潮湿的颈窝,下巴搁得他锁骨生疼,"对不起,我后悔了……" 她一开口,就大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我昨晚不该……那样说……” 鹿希野侧过头来睁眼看她,是那种她熟悉的认真看她的神色。 他发白的嘴唇蠕动:“怎样说?” 她紧紧抱住对方,湿发贴着他的耳侧,眼泪鼻涕都抹他身上了,“说把你当朋友什么的……让你伤心了……对不起……我昨晚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我……” 她边哭边全身颤抖,抽气抽得太厉害,突然被没顺上来的气噎住,憋得脸涨红。 一只手掌覆上她后脑勺,温暖而有力,掌心贴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那只手轻轻拍着她,帮她顺气。 久违的温柔让游若谷更加难受,她哇哇大哭,抽泣得像打嗝一样响,全然不顾形象,“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不要再冷战了……你也不要死好不好……我以后都会乖乖听你话……也不会老是惹麻烦……” 鹿希野的手收了收,指腹按进她后脑的发根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方向拢了半寸。 “谁说我要死了?我舍不得死……” 游若谷半趴着压在他身上,不禁有些担心地问,“我这样……会不会压到……你伤口……” 鹿希野禁锢住她想要起来的腰,把她牢牢扣在自己身上。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河风吹过来,从她湿透的衬衫上卷走一层凉意。 她打了个冷战,鹿希野便把她环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掌心往上移,贴着她后背的肩胛骨上,感到薄薄一层皮肉下面是清晰的骨棱。 过了很久,他偏头在她耳侧说了一句:"游若谷,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她松开一点,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瞳孔外缘有一圈浅褐色的环,被余晖照得像琥珀。 "我喜欢你。"她双眼又红又肿,声带抖得厉害,"真的喜欢……" “那种喜欢?好朋友的那种喜欢吗?” “不是……我对你的感觉……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关于朋友和恋人之前好感有什么区别,这是一道高深的哲学难题,谁也没有一个具体的答案。 游若谷想了想,组织不出什么高大上的语言,只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表达出来:“朋友只有在一起玩的时候,我才会关注他们,可是就算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一直想你……我喜欢你抱着我,但是朋友就不行,碰我一下的话,我会很生气……如果你和他们有分歧,我会选择站在你这边……” 游若谷兀自说了很多,虽然她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也没有一次性说过那么一大段话,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鹿希野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被说到心坎上,眼神触动,环住她的手暗自发力。 小浣熊从浮木上跳下来,走到两人脚边,用鼻子拱了拱鹿希野垂在地上的手指。 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树冠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灰。 21. 拒绝就咬你 “说完了?” 鹿希野低头看贴在自己怀中的女孩,时不时吸吸鼻子,莫名觉得可爱。 “嗯……”游若谷轻轻应了一声,反问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要做我男朋友吗?” 鹿希野听到这里,自觉有些亏欠对方。他欠她一个正式的表白,这里没有花束,没有蛋糕,没有气球,也没有准备她喜欢的礼物。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是。也可以等我们回去,我再正式请求你做我的伴侣。” 游若谷不懂这些表白套路,也不在乎这些形式,说道:“什么算正式?而且,现在不是我在请求你吗?我刚刚跟你道歉了,请你原谅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做我男朋友吧!” “原来是这样……”鹿希野释然一笑,“我接受你的邀约。” 游若谷点点头,霸道地按住对方肩膀,认真地要求:“你做了我的男朋友,就不可以再冷淡我,要一直对我好。” 听到这里,鹿希野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叹气说道:“我不想强迫你接受我,如果是因为受不了我冷落你,才选择和我在一起,得不偿失。” “其实我也在后悔,不该因为你昨晚的推却就对你冷漠,抱歉。毕竟喜欢你是我自己的课题,却要你也来承受这份情意。你就算不和我成为伴侣,我今后也会一如既往照顾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游若谷听得愣神,这无疑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感慨万分,更认定鹿希野是值得托付之人。 “不行!我就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表白,你不能拒绝我!” 游若谷说得底气十足,吃准了对方拿她没办法。 见对方迟迟不语,还使出激将法来胁迫:“接受我的表白,不然我就咬你。” 她微微张嘴,嘴唇擦过他的颈侧,作势就要对准脖颈咬下一口。 灼热的呼吸勾得鹿希野心痒,面对游若谷的撒泼打混,他无可奈何又宠溺地笑出声:“我接受,我接受……” “不许笑我!” “我不笑,不笑了……” 游若谷这才满意,把头一偏,仔细观察他侧脸,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可以起来了吗?” 平复了一波心情,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想站起来给自己也处理处理伤痕。 再一来,也是真的怕长期压迫,加重对方腹部的那块撞伤,那处紫黑色的淤青实在可怖。 但这话让鹿希野很不爽,他觉得对方又在逃避,便收紧臂弯,说道:“我还没听够,你再重点说说,我和你那些‘异性’朋友有什么不一样?” 游若谷微微错愕,然后很快接受了现实。 她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只好小幅度换了个姿势,把头往上抬了抬,以便更好地呼吸。 “他们吧……有的特别爱表现自己,说自己又取得了什么成就,有的爱开我不喜欢的玩笑话。但是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你总是很认真地对我……稳稳的让人很安心。” 她知道鹿希野想听点儿好话,就拣他的优点说。 鹿希野很满意,点头附和,又试探着问:“那你以后还和他们一起玩吗?” “啊……偶尔玩一玩吧。” “还玩?” 鹿希野又气又觉得好笑,占有欲在体内疯长。 “那只是朋友呀……网友而已。”游若谷哭笑不得,解释道:“他们线下都有自己的生活,网上打打游戏只是放松娱乐,我也只是他们娱乐时间里的一部分。我对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同样地,在我心里,他们远没有你重要。” 鹿希野得寸进尺地表示:“既然这样,你有我就够了,回去我帮你把他们都删了。” “啊?” “或者我去举报他们的账号。” “不可以干这种没良心的事情!” 游若谷大声反驳,但因为嗓子哭哑了,焉了气儿,一点儿震慑力也没有。 “我本来就没良心。” 鹿希野坦然认下这个名头,毫不吃压力。 “不要嘛,你要是不放心,我以后……可以在你的监督下玩游戏。” 她把刚抬起来的头又埋下去,躲在对方脖颈后,显得楚楚可怜,试图讨得对方心软。 “以后就这样在我怀里玩。” 鹿希野半开着玩笑说,可惜她看不到他的坏笑,她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如果真的按照鹿希野所说,玩游戏都要在他怀里,两人岂不是得住在一块? 不行,不行,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两人在丛林里也已经“住在一起”很多天了……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适应。 她左思右想,两种想法一直打转,最后妥协道:“那好吧。” 这次换鹿希野惊讶了,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也没怼他几句,更加助长了他内心的阴暗面。 游若谷没等他发话,又说道:"我们去找个地方过夜吧,你伤得这么重,得好好休养几天。" 鹿希野看着渐晚的天色,放开了怀里的人,撑着左手慢慢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用下巴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崖壁,那里有一道深色的裂隙,入口被两株巨大的蕨类植物半掩着,但裂隙上方的岩壁上没有青苔,说明是干的。 "那个应该能进。" 游若谷停下给自己上药的手,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崖洞,皱起眉头:“我们能爬上去吗?” “走近看看有没有路。” 鹿希野说完,就用尚好的那边肩膀单边背起背包,朝目标迈进。 只是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有点儿像丧尸。 “把包给我背吧,你能行吗?” 游若谷追上前去,伸手扯那根悬空的肩带。 鹿希野一个转身绕开她,心情微妙:以前游若谷对自己的判断都表示出绝对的信任,现在自己受点伤,就再三怀疑自己的能力,那他更要证明自己。 “我就是手断了,也不会让你背的。” 他逞能地说,把步子尽量走得端正,就跟正常人一样。 游若谷看他滑稽的模样,心里偷笑,嘴上却顺遂他的心意夸奖道:“哇,你好厉害呀,受伤了还能背这么重的包,要是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得意的轻哼。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往那道裂隙走,正如鹿希野所料,岩壁上有一道窄窄的斜坡路,通往半山腰的洞穴。 小浣熊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两人,先钻进裂隙口,在里面绕了一圈,然后跑回来,扒着岩壁边缘露出半张脸看他们,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 “怎么啦,小浣熊,你是已经帮我们巡逻完毕,确认没有危险了吗?” 游若谷随口一问,小浣熊却认真地点点头。 鹿希野伸手往里探了探,里面较为干燥,地面铺着细沙和碎石。 他弯腰钻过低矮的入口,右肩碰到了坚硬的岩壁,却忍着一声不吭。 入了洞内就宽敞多了,洞顶离地将近两米,空气里有一股石灰和青草的味道。 鹿希野不再强撑,把包丢地上,就靠着粗糙的岩壁坐下。 游若谷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紧抿着嘴唇,闭上了眼。 小浣熊也自己找了一块凸起的岩脊蜷好了,舔了一会儿前爪就开始打盹。 她蹲在他身前,借着洞口照进来微弱的光线 ,检查了一下包扎处,边缘没有再继续渗血的迹象,默默放下心。 然后,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也不烫。 鹿希野此时睁开眼,眼眸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幽深,"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想歇会儿,别担心……你多留意自己的伤势。" 游若谷看他有气无力的脆弱样,心疼不已。 “好,你歇着吧,把这药吃了,今晚我来生火。” 她言简意赅地表述完,把系统给的药瓶塞他手里,就出去抱了堆干叶,学着鹿希野打火星的样子,生起火来。 “若谷,有什么事就叫我。” 鹿希野半眯着眼看她,像是个不放心孩子的操心家长。 其实就算游若谷不叫他,他也会时刻关注她的动向,在她需要的第一时间赶到。 “知道啦……” 游若谷正专心致志地生火,回答得敷衍,这语气就像是不耐烦长辈的唠叨。 她成功打出火花,对着燃烧的干叶吹一口气,却把自己呛得不轻。 “咳咳……好了,大功告成。” 她双手叉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同时,她也悟出一个道理:有的事看别人做很轻松,自己做却不是一回事。她应该多留意到对方的付出,别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真棒……”鹿希野不吝啬夸赞。 他等了好久,中途几次提心吊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岩壁已经被体温焐出了微微的暖意,终于看到游若谷生起火堆。 他看向对方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于心不忍地承诺道:“这种杂事,下次还是我来。” “好!” 游若谷拍拍手上的灰,想也没想就应下,因为她又悟出了第二个道理:有些事,能不自己做就别做,把事情交给擅长它的人,往往事半功倍。 洞外的河面被月光照亮,银白色的碎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岩壁上投出一道柔和的光斑。 游若谷又借着月光,出去抱了些干草回来铺床。 然后就动用神奇的魔力食谱,解决掉两人的吃饭问题。 鹿希野没什么胃口吃饭,倒是喝了不少水补充□□,应该是失血太多的缘故。 他咕噜咕噜喝完水,回眸看向游若谷:“靠近些,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注意游若谷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游若谷挨着他坐下,把手伸出去,解释道:“扯草的时候,被倒刺割破了,不是很疼。” “肯定很疼……”鹿希野休息补充了体力,神志比之前清楚,想得也更多,自责道,“你这么怕疼的人,怎么可能不疼呢……这种琐事,下次还是我来。” 感动之余,这话听得游若谷隐约不乐意了。 “诶,我又不是废物,真就一点儿活不干啊……” 鹿希野揽过她的后脑勺,和她额头相贴,柔声说道:“不是这个意思,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然我都被鳄鱼吃掉了。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你看我就从来不要求自己什么。” 游若谷捧着他的脸,笑盈盈道:“人在江湖飘,就要有点笑傲江湖的精神,天下第二也挺好嘛。” 说天下第二是为了保持原文,对于游若谷来说,就算是倒数第一也挺好,她也能乐得自在。 “嗯……” 鹿希野牵起嘴角,成功被她的幽默打动。 只是他发现,她的乐观,自己很难做到。很多事情,他做不到不在乎。认定是自己的东西,就要想方设法得到。 包括她。 “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我也可以照顾你的。” 游若谷眼神坚定,说得信誓旦旦。 22. 宝宝 睡觉前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醒来时已经紧紧依偎在一起。 半夜,小浣熊想钻进两人之间凑热闹,被鹿希野一把拎起来扔远了。 于是它早上去向游若谷告状。 “吱吱……” 小浣熊叫得很激动,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义愤填膺地瞪向鹿希野。 “嗯……小浣熊,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游若谷疑惑地打量它,把鹿希野昨日的绑带解下,让伤口透会气再换药,防止伤口化脓感染。 小浣熊指了指一脸不屑的鹿希野,伸出爪子抓住头皮把自己扔了出去。 这把游若谷吓了一跳,随后她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把你拎起来甩出去,欺负你了?” 小浣熊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眉毛皱成一团,重重地点头。 游若谷也瞪向鹿希野,生气道:“你怎么又欺负人家?” “我不是故意的。昨晚太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爬过来。” 鹿希野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让人很难辨别真假。 在他看来,是这小浣熊自己不识趣,偏要来打扰两人的睡眠,而且还想插在中间。 扔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它现在不还好好的吗? 听到鹿希野歪曲事实,小浣熊更难过了,心如死灰地呆呆站着,宛如一座石化的雕塑。 “你应该向它道个歉。” 游若谷想了想,公平公正地说道。 不管有没有看错,他扔开小浣熊已然是事实。 鹿希野垂下的眼睑向上抬起,捉摸不透地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让我给一只浣熊道歉? 游若谷认真地点点头。 良久,鹿希野最终隐忍而克制地说出不带温度的三个字:“对不起。” 这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小浣熊咧嘴一笑,呼噜呼噜毛,满意地躺下继续睡大觉。 游若谷把新药换好,瞧见对方阴沉的脸,想是他被驳了面子,正闷闷不乐。 她主动破冰道:“感觉有没有好一点,伤口还很疼吗?” “好多了,要是……” 鹿希野认为自己听了话,理应索取点报酬。 “要是你能安慰我一下,就彻底不疼了。” 游若谷忍不住笑了,心想: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呢,像是小时候生病了要妈妈喂饭,又像是考了一百分要找妈妈要奖励。 她把头搭他肩上,仰头笑着说:“好哥哥,你今天也好帅,这么点伤打不倒你的,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嗯,以后就这样叫。” 鹿希野偏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愣了片刻,随后脸红着坐起身来,支支吾吾道:“我……也给自己换换药……” 她背过身去,低头在背包里飞速翻找药品,好像很忙的样子,翻了好多东西出来,才终于找到药膏。 鹿希野轻轻夺过她手里的药,含笑的眼睛像一汪荡漾的春水。 他的嗓子还有些沙哑:“我来帮你。” “我自己能行。” “交给我吧,你不是也帮我上药了?这是礼尚往来。” 游若谷辩驳不了,就乖乖靠在岩壁上,让他从手指尖到胳膊肘,一路擦到肩颈上。 带着草本气息的膏药凉凉的,出自原始部落的野人之手,具体效果不详,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仔细看对方认真的脸,看得出神。 她发觉鹿希野低头时睫毛长长的,鼻梁突出,两颊轮廓分明,不禁感慨: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 擦完一侧手臂下来,游若谷的思绪已经飘远,她开始想很多事情,想回家后的生活,想两人的以后,不知不觉已经把鹿希野纳入进未来的考量当中。 “星露谷里戴熊猫帽,叫你宝宝的那个人是谁?” 鹿希野忽然问,打断了她的少女心事。 “谁……沁沁?” 她会心一笑,闻到了一丝醋意,连忙解释道:“她是女孩子啦!” 当时她和鹿希野第一次联机玩星露谷,好朋友“沁心凉”也在。 沁沁是个自来熟的女孩,对好朋友都喜欢叫声宝宝,平时行为作风也是大大咧咧有话直说,要是得罪谁了就叫对方找自身原因。 当时沁心凉一口一个宝宝叫游若谷,她也答应得自然,鹿希野在一边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还以为对方不在乎呢。 没想到,鹿希野这人还挺小心眼儿的,某些事情表面上不在乎,实则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鹿希野握住她肩膀转了半圈,开始擦另一边的手臂,说道:“声音听着不像……” “她就是天生的辣条音,有点儿像小男孩。” “你喜欢别人叫你宝宝吗?我看你答应得挺开心的。” 鹿希野说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注视着她,眼底藏着她看不明的期待和担忧。 “只是因为我和沁沁认识得久了,她也是最近才这样叫我的。要是不熟的人叫我宝宝,我会觉得冒犯和没分寸。” 游若谷如实回答。 “而且,我感觉……她是真觉得我是她的宝,我不接受那种为了套近乎叫宝宝的,会好尴尬……” 鹿希野笑了,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 他的话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而有磁性:“宝宝,我也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是我的宝贝。” “我……” 游若谷羞红了脸,为什么同一个词语,在不同的人口中念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鹿希野在她愣神时,把另一只手臂也涂好了药膏,俯身凑近了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感到对方的视线变得灼热,两人离得越来越近。 “宝宝?” 鹿希野的声音从她耳根传来,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股电流,从耳朵游窜到脚趾头,让她全身都酥酥麻麻地发软。 “嗯……” 她脖子往后倾倒,和对方拉开距离,慌忙中发出叮咛声,倒像是在迎合对方。 鹿希野托住她的背,把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好心提醒道:“再往后就要摔倒了……” “我会心疼的。” 他这次几乎 是咬住了她的耳垂说话,磨得她半边脸都刺痒。 游若谷的脸爬满了绯色,如同蘸了水的胭脂。 她轻轻咬着牙,觉得缺氧头晕,前胸起伏着,却不敢大口呼吸。 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鹿希野特别喜欢她这副羞怯又可怜的模样,让人更想要逗弄。 她就像是一抹揉碎的月光,纯净美好,但又太过素净,他想拿起画笔勾勒点儿粉颜色。 “我没有摔……” 她小声地辩解。 “嗯,多亏我及时扶住了你,要感谢我吗?” 鹿希野恬不知耻地问,明明是他有心招惹,却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好人。 鹿希野的气息整个环绕住她,前面是他的脸,背后是他的手,自己根本没法逃。 她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出血来,不服气地憋出一句“谢谢”。 “就只是这样吗?” 鹿希野揉了揉她的发顶,心情愉悦地撩拨她的发丝。 她忽然抬头瞪着对方,眼里已经噙了泪,带着三分恼意:“你就欺负我吧!” “好,是我错了,别生气。” 鹿希野见不得她哭,心里猛然一揪,立刻把手拿开,并且光速道歉,语气十分诚恳,完全没了方才的从容不迫。 “嗯……” 她应了一声,这才眨眨眼睛,把快要涌出的眼泪均匀地抹散,但还是可见一片水光。 鹿希野重新拿起药膏,抹在她伤痕累累的腿侧,这些细小的伤口都是走路时被带刺灌木刮蹭的。 “宝宝。” 鹿希野埋着头擦药,轻声唤她。 “我没有欺负你,我是喜欢你。” 他认真地说,为了方便给她小腿后侧上药,用带着薄茧的手掌把膝盖窝抬起。 游若谷膝盖窝里的嫩肉敏感得很,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升起来。 她不舒服地挪动腿,反被他的五指拿捏住。 “别乱动,很快就好了,好吗?” 鹿希野耐心地哄她,果真行云流水般上完了药。 鹿希野没有留恋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又找回了受伤前的感觉。 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光线阴沉,不利于他们行动。 鹿希野给火堆添了柴,又把干柴移到避雨处存放。 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昏暗的氛围很是催眠,游若谷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倒在洞里休息。 当然,要是能玩玩手机电脑就更好了。 鹿希野回到她身边,初始的小雨瞬间加大了力度,毕毕剥剥地冲刷起雨林。 旁边的河水流量剧增,还好他们在半山腰,不用担心洪水席卷。 狂风四起,雷声震鸣,怒吼着,叫嚣着,像是在要把两人生吞活剥。 要是换作从前,游若谷一定被吓坏了,可是现在她却能泰然处之。 也许是经历得多,见怪不怪了,又或许是因为身旁有了心灵的依靠。 这几天都在下雨,仿佛是为了把前几天没下的雨都补回来。 两人在山洞里懒懒散散地好生修整了几日,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再次踏上旅程。 23. 丢了食谱吃了鸡 上次制作的双层竹筏死无全尸,这附近没有竹林,无法再造个新的筏子。 再者,这河里的鳄鱼不知道有几条,游若谷也不敢再走水路。 鹿希野手持定位器,看了一眼后说:“指针跟河流的走势几乎重合,略有偏差,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可以沿着河岸走。” 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都不会牵扯疼痛。 小浣熊趴在他后背的背包上,经过上次的道歉,它更敢主动接近鹿希野了。 “好,我们走吧。” 晴天的雨林十分闷热,游若谷觉得浑身粘腻,只想快点儿上路。 路途的艰难消磨着她对那座浮空水上城市的热情。 但她不想轻易放弃,不管指针把他们引领向哪里,至少去了不留遗憾,给自己一个交代。 两人沿着不平坦的河岸走,时不时湿鞋,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河中。 后来指针偏转,逐渐指向内陆,他们也渐渐踏上更为结实的土地。 午餐时间快到了,游若谷翻开食谱,先给小浣熊点了捞汁甜虾。小浣熊欣喜地接过,把虾壳啃得“咔咔”响,嘴边的绒毛沾着汁液,吃得很香。 她再低头给自己预选食物,纠结起来:“唉,这二十多道菜感觉也吃腻了,不知道吃什么好?” “希野,你等会想要什么?” 她一抬头,发现对方正站在前面等她,连忙追上前去,把食谱摊开来一起看。 鹿希野揽过她上臂,两人边走边看食谱,脑袋几乎贴在了一起。 “香茅酸柠烩鸡。” 鹿希野温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游若谷刚要应下,一个不留神,踩上什么半硬不软的东西,一脚往前面滑出去。 “啊……” 鹿希野手疾眼快地抓住她,她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天哪……” 游若谷惊魂未定,抬起脚一看,一块烂泥状的棕色物体沾在鞋底和鞋面,散发出一股污秽发酵味。 让人直犯恶心。 鹿希野看了一眼她的脚,又观察地上剩余的“软泥”,向她解说道:“是树懒的粪便……” 树懒温顺友好,不具有主动攻击性,鹿希野默默松了口气,庆幸不是什么猛兽在附近。 游若谷可不觉得安心。 她还来不及惊呼,顿觉手上空空,猛地反应过来:“完了!我的食谱也甩出去了……” 不远处的食谱凄惨地睡着,折了一半,游若谷小跑过去捡起,不免有些嫌弃:食谱的边缘上也沾有粪便,甚至还可见未消化的种子。 她两指谨慎地捏着食谱,其余三指高高翘起,呈孔雀头形状,皱着眉对鹿希野说:“还好食谱是防水的,我们等会找个水源洗一洗,还能用……” 毕竟这么宝贵的资源,可不能说扔就扔了。 “到时候我的鞋也得洗一洗!” 她说着,就维持这种别扭的姿势,继续跟着鹿希野上路,祈求快点儿到达下一处水源。 幸运的是,这附近水资源充沛,才离了河流不远,他们又遇到了一个蓝色湖泊。 湖水像宝石一样明亮,只是水太深,虽然清澈却并不能见底。 鹿希野拉住迫不及待要冲过去的游若谷,嘱咐道:“一定要万分小心,这是断层湖。” 游若谷懵懂地点点头,问道:“什么是断层湖?” “就是岸坡陡峭的湖,没有浅水区,只有深水带。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悬崖,里面灌满了水。” 游若谷刚蹲到岸边,听到这个描述,不禁汗毛竖立,紧张地抿起嘴。 她盯着幽静的湖面,什么也看不透,仿佛真的在凝视深渊。 没想到,有一天面对湖泊,自己也会有恐高症。 她想先洗洗脚,便把食谱放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伸出一只腿试探。 脚尖触碰到冰凉的湖水,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鹿希野见她这样谨小慎微,也放松了警惕,在岸边用石英石磨刀。 游若谷的脚在湖水里划拨了几下,适应了这种感觉,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和危险。 她的身子微微往后倒,把另一只腿也伸了进去,像一只小鸭子在欢快踩水。 她玩心大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把鹿希野的告诫抛到脑后,直接撑起身子,俯身看脚下的深湖。 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上,自己仿佛置身天堂,飞入了云端。 然后她拿过脏兮兮的食谱,在水里洗涮起来。 水面的动静吸引来了一群小鱼,就在游若谷把脚抬离水面的时候,她清楚看到有半个鱼头追着它的脚,跃出水面。 那鱼个头不大,扁扁的,灰背红腹,嘴里隐约有尖牙。 “啊!” 游若谷吓得扑腾,赶紧收回了脚,慌乱中食谱从手里滑落。 她伸手去抓,水花溅进了眼睛,条件反射地闭眼。 闭着眼睛盲抓,自然是抓空了。 食谱“扑通”一声掉进水中,没有马上沉底,而是在水面打旋。 游若谷见状,觉得还有希望捞起来,就再次俯身把手伸得长长的。 这时,游若谷才发现,水里不止一条尖牙小鱼,而是一大群。 它们争先恐后地冲撞食谱,小小的身躯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如同饿虎扑食,你一口我一口地攻击外来物。 原本完好的食谱被撕咬得稀碎。 等她回过神来时,手已经快要碰到鱼群,忽然腰腹一紧,一股力量把她上半身重新捞回岸上。 她头发散乱,面色惶恐,回头一看对上鹿希野担忧的眼神。 方才鹿希野听到声响,丢了刀,二话不说就直奔湖边赶去。 他见游若谷没受伤,眼色一沉,忧惧尽数褪去,被隐忍的愠怒覆盖:“不是告诉你别凑那么近,你是要和湖面接吻吗?” 游若谷本就丢了食谱,受了惊吓,还被这么一凶,顿时委屈起来:“我是为了捡食谱才凑上去,谁知道河里有那么凶猛的鱼!” 鹿希野一把抱住她,有劲的冲击力撞得她胸口作痛。 他把下巴抵在她颈间,喑哑地说:“食谱没了就没了,不论如何,你要先保证自身安全。” 游若谷依旧发愣中,没有答话。 “你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了吗?” 鹿希野说道,大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脑袋,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游若谷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才一时情绪激动,乖乖“嗯”了一声,又陈述起刚才 的情景:“刚才那种鱼,灰绿色的背,两边和肚子是白里带红的……” “那些是食人鱼,习惯成群围猎,个头不大,但能把一头牛啃干净。”鹿希野看着她尚有余惊的神色,对食人鱼隐隐有了恨意,“要不是湖水太深,可以把它们叉起来做午餐。” “对不起……我把食谱弄丢了,我们的午餐……” 游若谷满脸愧疚,开始悔恨自己的不小心。 鹿希野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就这点小事,不需要道歉,你想丢什么都可以。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吃的。” 鹿希野并没有盲目自信地说大话,他在磨刀的时候就听闻有“库卡库卡”的叫声,那是地禽求偶的声音。 他掏出那把在野人部落搜刮的弓箭,朝那声音的来源追溯过去。 丛林里的走地禽们很机敏,一点风吹草动就跑没影,近战几乎抓不到,得用远程攻击。 他走得又轻又缓,游若谷也被这种紧张氛围影响,轻手轻脚地跟上。 “库卡库卡……遏遏遏……” 熟悉的叫声再次响起,并且距离两人很近。 鹿希野知道这鸟禽就藏在某处草里,此时更不能打草惊蛇。 他仔细观察四周,在层层叠叠的植被里,终于看见一只原鸡露出的红色鸡冠。 他挽弓拉弦,对准原鸡肺部就是一箭。 “咕咕!” 被射中的原鸡仓皇逃窜,扇动着翅膀飞出去几米高,又重重落下。 鹿希野把它捡起来,干脆地给它做了了断。 “这是鸡吗……和家养的鸡好像。” 游若谷盯着它金色的项羽,觉得实在漂亮。 鹿希野点点头,把那根箭拔出来,说道:“原鸡……和家养的鸡亲缘关系很近。” 在树梢玩耍的小浣熊浆果也不采了,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为他们的成功捕猎欢呼。 两人把鸡简单处理了,串着烤了吃,也算是饱餐一顿。 他们继续上路,一路上高大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愈发开阔,仿佛在向稀疏草原过度一般。 整个下午风平浪静,直到夜幕降临,也没有再起什么风波。 “诶?前面有一个水池……不对,好像是两个!” 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游若谷隐约看到了水面碎银般的反光。 前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远一近、一左一右两个水池。 鹿希野肯定地点点头,决定到:“有水源是好事,我们今晚就在这休息。” “嗯嗯,正好也该吃晚饭了。中午那只鸡还剩了一半,我们去池子边洗洗手吃饭吧。” 游若谷开心地说着,就跑去距离更近的那个水池。 “不太对吧……” 她看着有烟雾缭绕的池面,把手悬在池面上方,感觉有股热气在池底蒸腾。 “怎么会雾气弥漫呢?” 她试探着把手伸进水池,这池子很浅,最多淹没到她胸口,也不担心会摔进去。 “热的……” 水温就跟洗澡水一样刚刚好,她不禁两眼放光,惊喜地对鹿希野喊道:“水是热的,这是温泉!” 鹿希野看她这般神采飞扬,也高兴地笑着回应:“看来我们有福了,晚饭后还能泡个澡。” 24. 星星坠落 “我再去看看另一个池子!” 游若谷欢欣鼓舞地跑跳起来,活像一只飞进林间的小鸟。 鹿希野走到她身边,只见她已勘测完毕,认真汇报道:“哦,这个就是普通的水池……不过有一个温泉就够了,这个水正好用来饭后洗脸刷牙!” 于是两人把剩下的鸡吃完,搭好吊床再洗漱过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片热水池。 “呃……要不你先进去洗澡吧,你洗得快,我等你。” 游若谷看了鹿希野一眼,就迅速挪开视线,低下头扭捏地说。 鹿希野轻轻一笑,倒也没有为难,大步流星地朝温泉里走去。 池水漫过他的腰,他背对着游若谷,开始脱衣服。 游若谷连忙转过身,等了好一会儿,突然萌生出一个恶作剧点子。 她悄悄回头,瞥见对方仍然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水中闭目凝神,修身养性。 而他的衣服,随意扔在岸边的石头上。 游若谷轻轻一笑,踮起脚尖朝那件衣服走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起来。 “干什么?”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她,水珠顺着手臂上的肌肉纹理滚落。 游若谷被抓个正着,不敢抬头看他,只胡乱撒谎道:“我是这里的清洁工,看到地上有东西就要捡起来……” 一声低低的笑传来,和她之前听到的笑都不一样,更加的……玩味。 “哪里有清洁工?我分明看见一个小偷。” 鹿希野的话滚过喉咙,混杂着池子里的水雾。 “对……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终于看向他,脖子和脸都红透了,连气息也不稳。 “我知道你等不及了,下来和我一起吧。” 鹿希野说完,抓着她的手用力,她就跌进池子里,跌入他的怀中。 水面摇晃,游若谷慌乱中找回重心,回头怒瞪他一眼:“你拉我做什么,我衣服都湿透了!” 鹿希野不以为意,明知故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脱了衣服泡澡吗?” “什……当然不是!” 游若谷喊叫着要挣出他怀抱,却被身后的人抱得更紧,双手紧紧环绕住她的腰。 “我只是想抱抱你……我们不是情侣吗,为什么还对我这么生疏?” 鹿希野在她耳边呢喃,好像委屈的人是他。 “我……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他偏头靠在她的肩上,不再说话,只有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游若谷觉得池子里太过闷热,尤其是漫过胸口的水,压得她喘不过气。 “宝宝。” 鹿希野忽然笑着叫她。 “怎,怎么了?” 游若谷手指微微蜷缩,声音颤抖。 “想听你说喜欢我。” “喜欢你……” “谁喜欢我?” “……我喜欢你。” “有多喜欢?” “很喜欢。” “很喜欢是多喜欢?” 鹿希野偏要她具体地说。 游若谷无奈,只好在脑中搜寻例子。 她细细想了一番,刚才做贼心虚的窘迫和尴尬已然散去,现在两人的接触并没有让她不舒服,背后的怀抱宽广而温暖,像是为她围下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便说:“喜欢到……再抱紧一点 也没关系。”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把她转了过来,彼此相视,在小小的间隙里交换着呼吸。 她的气味是恬静的,澄澈的,像悄然绽放的香橙花一般。 鹿希野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里只说得出三个字:“真可爱。”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滚烫的唇瓣相接,一触即离。 等他松开了对方,却见她还闭着眼,意犹未尽的模样撩人于无形。 “我可以再亲亲你吗?” 鹿希野扣住她搭在岸上的手,循循善诱。 “嗯……” 她的声音是轻柔的,香软的,像刚刚睁眼的小猫一般。 随后她感到自己被卷入了海浪中,和鹿希野一同相拥着翻滚,头晕目眩,双双沉沦。 她撑在岸边,一仰头,漫天的星河倾泻入眼帘。 红的,白的,黄的,绿的,平日里遥不可及的星星,如今每一颗都近在咫尺。 然后天上的星星坠下来了,迸溅出各色的花火。 她的脸颊是红润的,水灵的,像待人采摘的熟苹果一般。 鹿希野也睁开眼,于是她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那双深邃的眼睛表达着最简单的诉求——想与她一同深深沉湎于世俗。 简直溃不成军…… 她鼻子一酸,再次闭上了眼,咬紧嘴唇。 她的姿态是凌乱的,破碎的,像打翻在地的甜蛋糕一般。 满地银霜,浩瀚星河,潺潺流水,点点萤火……尽失了颜色。 两人从天堂的温泉坠入了地狱的烈火,谱成了芬芳醉人的一首词。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25. 海上城市 温暖的晨曦把人唤醒,游若谷头还是晕晕的,她坐在吊床上,揉着被枝条压出红印子的腿,发现鹿希野早就醒了。 昨晚的记忆扑面而来。 她记得他一直夸自己漂亮、可爱,说她身上好香。她一哭,他就停下来吻去自己眼角的泪,轻柔地在耳边哄她……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希野轻声问道,眼里满是关切,语气比往常更加温柔。 他朝她走过去,蹲下帮她揉一揉那些压痕。 “没什么……就是还没太清醒……” 游若谷觉得他揉搓得痒,便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怎么又不许我帮你?” 鹿希野站起来,与她并排坐下,一手抱住她,让她往自己身上倒。 游若谷安静地靠在他胸膛,忽然抬头问道:“你喜欢怎样的女孩子?你喜欢我现在这样乖巧的样子吗?” 鹿希野低头碰碰她的鼻尖,亲昵地说:“客观地说,我喜欢你这样。主观地说,你怎样我都喜欢。” 游若谷盯着他眨眨眼,若有所思,蹭着他的下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这样呢?” 她笑得有些得意,似乎在等待夸奖。 “嗯,喜欢。” 鹿希野也揽过她脑袋,亲吻她的头发,如蝴蝶翩然而至。 她突然跳下床,胡乱摸了一通鹿希野的头发,像是没有手法地撸狗,把他的发型弄成鸟巢,然后叉着腰欣赏自己的作品。 “这样呢?” 鹿希野额前杂乱的发丝挡住一半眼睛,哑然失笑,笑得宠溺:“嗯,很喜欢,手法真不错。” 游若谷斜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脸出神。 有过那么一瞬,她想时间就停在此刻,她想和他留在这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岁月静好,不再去追逐远方。 她不禁问自己:定位器指向的那个地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或许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这时候,半透明的光屏闪现在空中: “恭喜你触发限定成就——琴瑟和鸣” “(触发条件:获得爱人真心的吻)” “请领取:心心相惜情侣手环” 一对硅胶状的情侣手环从天而降,一个是粉色的,另一个是蓝色。 游若谷把手伸向空中,抢先拾取了粉色的那个,戴上手左瞧右瞧,赞叹道:“这个色调太梦幻了,我就喜欢这种带点儿灰的粉色!” 鹿希野捡起蓝色的那个戴上,碰了碰屏幕,手环就闪烁起圆形绿灯。 游若谷见状,也碰碰自己的手环,同样亮起了绿光。 倒在灌木丛里的小浣熊也醒了,好奇地看着两人摆弄圆圆的圈套。 “这个手环肯定有什么奇妙作用,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游若谷惊喜地四处捣鼓,可手环始终只亮绿灯。 “看来手环不因你触碰的方式而改变,它是和别的东西绑定在一起。” 鹿希野推测道,不再纠结手环,转身整理好背包,一副整装待发的势头。 “那是什么呢?会是我的生命状态吗?” 游若谷依旧兴趣满满地摆弄手环,还把它摘下来又戴到另一只手上。 “有这个可能。我们先出发吧。” 所有装备已就绪,鹿希野开始迎着朝阳上路。 “哎,你走太快了,等等我呀。” 游若谷皱起眉头,竟有些委屈和不满。 其实鹿希野走路一直都是这个速度,今天不知怎的,就觉得他离自己太远了,好像要抛弃自己。 恋爱这件事,只要陷进去了,就总是患得患失,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抱歉,是我走太快了。” 鹿希野没觉得她无理取闹,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稳稳接住她的小情绪。 “我以后都走你身边,好不好?” 游若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她觉得对方似乎什么要求都会满足自己,也胆大了起来,牵过鹿希野的手说:“我还想你牵着我。” “好。” 鹿希野把她的手握紧了,还往自己身侧靠了靠。 “我还想听你唱歌。” “唱歌?” 鹿希野从来不喜欢唱歌,拒绝道:“我不会唱歌。” “哦,这样啊,没关系,我可以唱给你听,咳咳……” 游若谷清了下嗓子,唱了首洗脑的《卡路里》,好几次都吼破音了。 欢快地唱完后,两人已经走了不少路,之前那个温泉池回头望不见踪影。 两人牵着的手出了汗,又黏又滑,但谁也没有松开。 “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游若谷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没有人知道她的思维是以每秒几百公里的速度跳跃。 她感到手被用力捏住,五根手指拧成一团,随后鹿希野的警告传来:“不许说这种话。” “你会吗?” 游若谷还是追着问,仿佛有某种执念,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会。我会想死。” 鹿希野回答她,漆黑的瞳孔中蛰伏着锋芒。 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没事的,别难过,你可以看广告复活我啊!” “那也不行。” 鹿希野盯着她的脸,她不自然地躲开视线。 她在捡到那本日记的时候就有想过,如果存活一百天逃离是假的,那么联机玩家性命绑定也可能是假的。 她不希望成为谁的负担,要是有一天面临生死攸关的抉择,她想鹿希野自己好好活着,没必要一味牺牲自己救她。 以及…… “你要好好的,希野。” 她苍白地笑笑,像是在向菩萨请求一个心愿。 “这话应该我说。”鹿希野不容置疑地说,过了许久,他补充道,“我们都要好好的。” 游若谷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植被越来越稀少了,太阳当空照,万里无云。 “还在想刚才的事?” 鹿希野见她了无生气的模样,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捏了捏她的脸蛋,想要唤醒她。 游若谷摇摇头,把脸上的手甩掉,说:“没有!我在想,我之前保存了好多情头,到时候我们可以换上吗?” “当然可以。” 鹿希野重新牵起她的小手,怜爱地啄了啄她的手背。 游若谷没反应,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嗯……我感觉每一组都挺好看的,好难抉择啊……” “可以每个账号都要换不同的。” “那朋友圈可以有我的照片吗?” 她不知不觉离对方又近了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胳膊。 “好,以后我不发自己的照片,都发你的。” “那微信头像也可以换成我的照片吗?” 她甚至踮起了脚尖,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我亲自给你拍。” 听到这里,她连忙后退一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了不了,我就是随口说着玩的。每天和你聊天,看着对面头像是我自己,好别扭……” 两人相视而笑,牵手穿过稀疏的平原,又再次走进一片树林,不过这些树木的根特别发达,高高拔地而起,相互盘错。 树林下方有一滩浅浅的湿地,呈铁锈色,像是放了两 天的茶水,堆着厚厚的茶垢。 “红树林沼泽。” 鹿希野说。 “啊!就是日记里说的那个红树林沼泽吗?!” 游若谷张大了嘴巴,打量着眼前没见过的景观,心里浮现出希望。 “雨林里会有许多红树林沼泽,不一定就是这个。不过红树林一般扎根盐水里,附近肯定临海。” 鹿希野理性地解释,折了跟木棍小心探路,神经紧绷,以免一脚踩错了陷进沼泽。 游若谷则天真烂漫地问:“对了,你的生日是多久呀?我要提前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我……不过生日。” “啊?为什么?是爸妈不给你过吗,怎么这么过分!” 游若谷一激动,踩地的力度大了点,弄得腿上满是泥点。 “不行,这样我更要给你过生日了,你必须得告诉我你的生日。” 游若谷说得义愤填膺。 鹿希野带着她避开地上隐蔽的石笋,回答道:“10月25号。” 是他们相遇的日子。 “噢……你是天蝎座。”游若谷仰着脸思考,完全不看脚下的路,“我是双子座,听说这两个星座很般配的,哼哼。” 前面的红树林越来越密,他们不得不见缝插针地钻空隙,时不时用砍刀开路。 鹿希野在前面,身上落满碎叶子和灰尘。 游若谷跟在后面弯腰低头,小浣熊攀挂在她身上。 走在这里又闷又暗又挤,实在是遭罪。 她看鹿希野拨开一丛密集的荆棘,忍不住吐槽道:“就好像在钻狗窝……” 鹿希野没回她,只是俯身钻进那个缺口,愣愣地站在前面。 从那片小缺口里透过来亮光,她推测应该是太阳。 他们要走出红树林了? 她也跟着钻出去,然后明白了鹿希野为什么震惊得说不出话。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面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天边。 海风从正面扑来,带着一股陌生又粗粝的咸味,顺着气管灌进胸腔,撑开她的肺。 两人渺小得像两粒沙子,能被大自然任意碾过。 强劲的海风吹起她的衣服,吹进眼睛里,吹得她眼眶湿润。 “我们……到了?” 游若谷哽咽地说,还有些不敢相信。 鹿希野低头看手里的定位器,眉头紧蹙。 “还没有到,也没见到日记里写的那座城市……” 的确,他们真的见到了大海,但是辽阔的海面上空空如也。 鹿希野残忍地说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或许在海的那一边。” “什么?!”游若谷双手抱头,叫得有些崩溃,“不要啊,这么宽的海怎么过得去!” “轰隆轰隆——” 滚滚巨响从海底传来,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地面剧烈振动,两人左摇右摆,互相搀扶着站稳。 “地震了?还是海啸?” 游若谷快要哭出来,她还不想葬命于此。 海面猛地裂开一个大口子,海水喷涌,激起惊涛巨浪,那场面跟世界末日没区别。 可是在海水朝四周漫延后,海面上浮现出一座现代城市。 一座座形式各异的建筑高耸入云,望不见顶。这些风格迥异的建筑群像是一个大杂烩,有的带尖尖的窗户,像是哥特式教堂;有的修圆形的拱门,像是古罗马剧院;有的敦实雄壮、巍然屹立,整个用大理石堆砌;有的轻盈飘逸、凌空欲飞,铺满光伏发电玻璃…… 空中有几颗卫星一样的东西在绕着城市飞行,像是在巡逻。 26. 我来过这里 游若谷顿时觉得头也不疼了,脚也不酸了,欣喜若狂地喊道:“日记里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一座海上城市!天啊,看起来好高科技,天上飞的是什么?上面会有人吗……” 地震中紧紧抓住游若谷衣领的小浣熊,此刻有些疑惑,不知道她在欢呼什么。 鹿希野依旧保持高度警惕,没有做出任何表态。 城市上空的某一个圆盘状飞行物朝他们飞来,先快后慢,最后稳稳地停在两人身前。 “这是来接我们去城市的交通工具吧?” 游若谷很兴奋,拉着还在犹豫的鹿希野,两三步就踩上飞盘。 就在游若谷上飞盘的一瞬间,小浣熊直接掉了下去,穿过她的身体和脚下的飞盘,掉到了地上。 “小浣熊!你怎么跳下去了?快来姐姐这里!” 游若谷以为是它自己下去的,连忙张开双臂,呼唤它跳上来。 小浣熊拼尽全力,纵身一跃,明明够到了飞盘的高度,却还是落下去,仿佛飞盘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飞盘开始小幅度振动,预示着它要启动了。 游若谷着急地俯身抱它,可她的手也抓不住小浣熊,就好像他们已经不在一个时空。 飞盘向上升空,离地面越来越远,只见小浣熊在地上急得团团转,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飞盘”除了有一根杠杆作为扶手,没有别的保护措施。 鹿希野一把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抓住游若谷,喊道:“别看它了,抓稳。” 话音刚落,飞盘以最短的直线距离,极速向城市飞去,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向城市发射了一颗导弹。 游若谷在慌乱中乱舞四肢,误打误撞抓住了扶手,随后又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连嘴皮也乱飞。 等飞盘安然着陆时,她已经没有心思再担心小浣熊,腿软地坐在地上,只觉五脏内腑都被搅做一团。 “想……吐……” 游若谷靠在鹿希野身上,自己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没事,我们在这缓一会儿。” 鹿希野扶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一旁的飞行器仿佛有生命一般,得意地哼哼了两声,闪着五彩斑斓的灯光,欢快地飞走了。 游若谷低着头,却有了意外发现:“希野,你的手环!” 鹿希野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环亮起了黄灯。 “这是什么意思?” 游若谷不解,难道这手环和那个飞盘一样,在看自己笑话? “不是什么好事。” 鹿希野此刻有了两个猜想,一是手环反应佩戴者的心情,心情平静时显示绿灯,而刚才他很担心游若谷,就变成了黄灯。 二是手环反应对方的状态,游若谷身体健康时显示绿灯,恶心呕吐时显示黄灯。 游若谷觉得对方在敷衍她,忿忿地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好!”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鹿希野一边搀扶她,一边把自己的猜想和她说了。 “好吧。”游若谷拍拍手上的灰,把头一扭,鼻子朝天,骄傲地回道,“其实我也想到了。” 鹿希野也把头偏过去,无声地笑了笑,回过头来时脸上不见分毫笑意。 游若谷的头晕缓和了不少,这才认真观察起周围环境来。 这里的建筑比远看时还要壮观,每一栋楼都是主人耗尽心血打造的艺术品。 他们应该在一条步行街上,因为不见车辆,只有少许行人。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与气质也各不相同,每一个都个性鲜明,唯一相同的一点是:他们都不看这两个外来者,就当他们是空气。 “我们,要去哪里?” 游若谷回头看向鹿希野,对方已经掏出保存完好的定位器。 “直走。” 他望向长长的步行道,一眼看不到尽头。 不过定位器也没让他们一路直走到尽头,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定位器向左转,指向了一座寺庙。 “嗯……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庙吗?” 庙门敞开着,游若谷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不自觉朝鹿希野靠了靠。 “走吧。” 鹿希野打头阵,她也紧随其后。 越往里面走,她就越觉得寒气逼人,后来直接抱住了鹿希野的手臂。 “怎么没走几步路,感觉直接登上山顶了……” “寺庙在山顶上不是很常见吗?” “我们又不会瞬移!” 两人正拌嘴中,穿过回廊,眼前出现了一座红木亭,尖翘的飞檐翼然临风,青瓦上挂着风铃。 风吹铃动,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正中的庙堂里走出一位笑靥如画的温婉女子。 她身着翠竹纹样旗袍,迈着小碎步,手腕上的玉镯轻晃,很有古典韵味。 “你好,这里是……?” 游若谷开口问道。 “来者是客,二位请进吧。” 她微微一笑,招呼两人进屋,笑得含蓄文雅,两弯柳叶眉轻轻舒展。 两人相视一眼,跟上那位女子。 女子把两人领进侧厢一间古朴的小屋,屋里整齐摆放着各种玉石工艺品。 “二位是来看玉的吧?” 她倚靠在圆桌上,一手扶着桌边,一手摊开一一划过琳琅满目的玉石制品,娓娓道来:“我们庙里的神仙主管姻缘,在这儿求姻缘最为灵验,就没有不成的例子……而玉石又是通情宝器之首……” 她拿起两枚印章样的长方状玉石,亮在二人眼前,缓缓说道:“这活情玉,更是独占鳌头,无出其右。” 游若谷虽然没有听懂那两个成语,但是从她的语气中不难推测,她的意思是手里那块活情玉,是珍贵中的珍贵,稀有中的稀有。 而且……活情玉! 就是日记里所说的那种,能寻得回家路的宝贝! 游若谷眼巴巴地盯着那两枚玉石,果然跟他们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要多少钱?” 尽管她身无分文,还是咽了口吐沫,壮着胆子问价。 一阵低低的笑声萦绕在两人耳边。 游若谷从玉石上移开视线,抬头看向那人,只见她那纤纤玉手捏着把满月状的团扇,正半遮面捂着嘴笑。 “庭院里的闻愿风铃已有四十余年未响,今日有幸得闻,二位施主正是有缘人。” 话未说满,意已传尽。 游若谷知道,这是要开始宰客的前奏。 一般景区要向游客推销纪念品时,就喜欢搞这套话术。 未曾想,女子把两枚玉石搁在桌子上,往前一推,幽幽地说道:“你们拿走便是。” 于是游若谷一边矜持地说谢谢,一边在内心喊着“死手快拿,等会对方反悔”,灵活地把两枚活情玉盘进了手心。 “这里有纂刻工具 吗?” 鹿希野沉默观察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正要告别的游若谷,收回迈出一半的脚,后知后觉:对哦,这个活情玉还要刻上两人的名字。 “二位的名字,菩萨已经告诉我了。” 女子背过身去,坐在藤椅上轻晃着腿,“您再仔细瞧瞧……名字不都刻好了吗?” 游若谷举起活情玉一看,原本光滑的玉石表面,竟在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凹陷文字。 “游若谷” “鹿希野” 一笔不多,一划不少,字迹工整,浑然一体。 “金乌西坠,佛门也打烊,二位请回吧。” 那位女子明显不再想搭理他们,下了逐客令。 游若谷用手抚摸着玉石上的刻痕,愣愣地出神,被鹿希野挽着手拉走了。 “希野……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出了寺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到胸口闷得慌。 “还有点晕车吗?” 鹿希野以为是她坐了飞盘没缓过来。 “说不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我来过这里。” 她皱着眉看向他,一些不属于她的情绪不断涌上来,冲得她五味杂陈。 “哪里?寺庙,还是这座城市。” 鹿希野看她呈现出一种弱不禁风的病态,心里绷紧了弦。 “都有。最开始都没有这种感觉,就是……” 她仔细回响着有什么契机触发了这种感受,忽而睁大了眼睛,怔怔地说道,“就是在玉石上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也看见了。” 鹿希野理性地分析。 游若谷又想到了什么,把手里的玉石紧紧护住,捂得离对方远远的。 “你……你没有碰过这个石头!这石头有问题,说不定有什么巫术……我可能中毒了!” 鹿希野听了,更要伸手去拿,并柔声哄道:“给我看看,我不会有事的。” 她疯狂摇着头闪躲。 “乖宝宝,不让我摸一摸,我怎么知道你的感受呢?”鹿希野抱住她,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拳头,在耳边如同魔鬼般低语道:“给我吧,我不忍心看你这么难受。” 游若谷松了手,对方飞快把她手心的玉石顺走了。 那女子是不是女巫她不知道,但鹿希野绝对是真的巫师!每次他一咬自己耳朵,自己就像是被蛊惑了,不知不觉就听从他的指令。 鹿希野一握住刻了自己名字的那块玉石,几乎是在同时就变了脸色。 他听到有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有开心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好多词语一同响起,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体会到那些情绪。 他的眼前还闪过一些零散的碎片画面,都是关于这座城市的,但又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视角。比如……他看到了载他们而来的那个飞盘的底部,可自己从没被飞盘压到过下面。 这时候,游若谷眼明手快地把他那块玉石抢走,留下带自己名字的那枚。 两人都恢复如常。 “真的有效诶!只要我们别碰自己的那个玉石,就会好好的。” 游若谷见他舒缓了神情,激动又开心地跳起来抱住他。 “这个可恶的玉石,让我们产生幻觉,我们以后都别碰了吧。” 鹿希野也回抱住她,表面应下,却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再试试,找出活情玉的秘密。 27. 修理定位器 眼下还有一件事等待验证。 “希野,我想用用定位器!” 游若谷要来了定位器,把活情玉贴上去,指针立马转向了她。 “嗯?” 游若谷以为是自己挡住了路,便调整了方向,结果指针跟着她移动,依旧指向她。 “这个定位器好像坏掉了……” 她有些失落,把定位器还给了鹿希野。 鹿希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用自己手里那块玉贴上去。 指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冒烟,随着一声爆裂声,定位器的屏罩碎掉了。 游若谷惊讶地看看那一动不动的指针,又看看鹿希野黑着的脸,说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是……彻底烧坏了吧?” 鹿希野勾起一侧嘴角,自嘲地笑了:“我以为你会很坚定地选择我。” “什么?!”游若谷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既慌张又害怕,可一时又想不出原因。 在激烈的头脑风暴中,她想起了活情玉和定位器相贴,会指向“家”的方向,或许这个“家”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那座房子,还代表着心灵的归属地? 她连忙说道:“我没有不坚定地选择你,这定位器就是挑拨离间!我们不能被它迷惑了!” “是吗?”鹿希野又笑了笑,像是失败者甘愿服输,“我相信你。” 氛围阴沉,就像童年雷电交加的夜晚低沉的气压,游若谷迫切地寻找话题:“这城市里肯定有钟表店可以修理定位器,我们找找看吧,还可以趁机多问居民们一些信息……” 鹿希野“嗯”了一声,迈开大长腿走了,游若谷一蹦一跳地追上去。 两人在街坊中央找到了一家修理店,店老板是个年长的大叔,戴着小眼镜,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老板看见他们拿着定位器进来,先是夸张地挤出一个笑容,随后泪水纵横,填满了他脸上的皱纹。 “呀,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我自己,怀疑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从小就爱捣弄这些精密的小玩意儿,长大后凭着热爱开了这家店——可是几十年了,我已风烛残年,垂垂老矣,都没有一位顾客进店光临……” 他说得坐立难安,脸上的沟壑扭曲着,估计他早已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是否吓人。 “今天我见到了你们,我的知己,我的上帝!原来我是对他人、对社会有价值的,我明白了,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游若谷好几次想安慰他,纠结到底该开口喊叔叔还是爷爷,更重要的是,她找不到机会插话。 “老板。”鹿希野客气又诚恳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每个人的价值不需要被他人定义,你所坚守的,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是呀,你能坚持自己热爱的事物这么多年,简直太难得了!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是不能用具体数字来衡量的!” 游若谷认真地点点头,也跟着附和道。 “你们……”老板用袖套擦了擦眼泪,红着眼哽咽着说,“我太感动了,我……我一定要帮你们解决好问题,把你们手上仪器那个给我吧。” 老板接过定位器,一秒钟进入工作状态,眯着眼打量起来。 “这不是就是我们每人都有的定位器,居然会坏掉吗?” 他很快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可能别人的也坏过,只是没来找我修理,真是不像话!” 他坐上那个陈旧的工作台,弯着腰埋着头,拿出工具熟练地拆开定位器,戳戳扭扭后又再次盖上新的外壳。 “嘿嘿,搞定了,这个很简单的,我看一眼就知道我能行。” 老板关了桌上的台灯,举起崭新的定位器得意地说。 “哇,就跟新的一样,老板你太厉害了!”游若谷双手接过定位器,衷心地夸赞道,“两三下就修好了,要是我的话,把眼睛熬瞎了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老板被这么一夸,更骄傲了,大手一挥,说道:“这算什么,就算是追溯博物馆的投影仪,我觉得我也能搞出来,只是他们不给我派活。” “追溯博物馆?”鹿希野追问道,能被这种能工巧匠惦记的地方,一定是有高科技的地方。 “哦,就是出门右拐,白鸽广场对面,很大一栋楼,你远远就能望见。” “里面有什么呢?” 游若谷好奇地问。 “里面有什么,只有鬼知道!”老板说到这里有些生气,“动用那么多财力修建它,也从来没开放过,大家只能在外面看看投影仪上的广告!不过就是那个投影仪,也是不简单的,更别说里面都是些什么机密宝贝。” “为什么进不去?有人员把守吗?” 鹿希野问。 “这倒没有,不过政府老是发通告,警告人们别打进去的主意。经过这么多年的恐吓,也没人敢去碰一碰,保不准窗户里一颗子弹射你脑门上了。” “啊,这里的管理这么吓人的吗?” 游若谷不禁心里发毛,说实话,她目前还没感受到这座城市里执法者的威严。 “只要别碰那一两条禁令,别的上面都不管。像我这种整日没收入的,政府天天给我发保底的福利工资,也够我买两套房了。” “啊,我们也在这里住吧,我们想办法去拿个绿卡。” 游若谷光速变脸,扯了扯鹿希野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期待。 老板很健谈,特别是遇到了能说话的人,滔滔不绝道:“我自己住的那套在店铺后面,离得近我上班方便。还有一套租给了隔壁女士当旅社,她喜欢有人去她那里做客。” “喏,就在那儿。”老板伸手指了指。 两人顺着看过去,不远处果然有家旅社,挂着“一觉不醒旅社”的牌子。 “她那儿比我这热闹得多,你们要去的话,就报我的名字,我的朋友不用付费。”老板得意地扬起下巴,“因为我租给她都是半价,她得给我这个面子。” 游若谷连忙道谢,握着手里的定位器,犹豫着迟迟没有走。 老板会意地笑笑,摆摆手让他们放心离开:“我自然是不差这次修理费,这个太简单了,我根本没费工夫。真的,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看来我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两人喜笑颜开地挽着手离店了。 到来那家旅社,胖胖的房主扭着步子迎上来时,游若谷才想起 没有问修理店老板的名字! 她尴尬地看了一眼修理店的方向,房主很快明白:“哦,你们是他介绍来的,真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住霸王房。” 这位房主身材臃肿,围着围裙,腰间挂着一串房卡,头发卷得像方便面,说起话来声音尖锐。 “他那店不是几十年没人吗?当初他说给我优惠一半房租,以后有顾客可以免费住,我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了。” 房主丝毫不掩饰她的鄙夷,还又说了一番修理店老板的黑历史,说他怎么每天把自己搞得邋里邋遢。 “算了。你们两个厚脸皮的,跟我来吧。” 她挑着眉毛,把浑圆的身子转过去,叫两人跟上。 游若谷没想到房主竟然是这么尖酸刻薄的人,气得牙痒痒。 但是他们身无分文,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看到鹿希野也面色阴沉,收紧了拳头,便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我们不跟她计较,去看看房间,实在受不了我们就走人。” 鹿希野舒缓了神色,点点头,把她护在身前,跟了上去。 “好了好了,你们就住这里吧。” 房主带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领到最里面的一间房。 “我们这里可是很火爆的,基本都是满房,没有多的房间再给你们选。” “尤其是那些养老的人呀,一住就是住到入土。谁让我们这儿地段好,旁边那条街上就是市内最有名的医院,要是老人有什么事,打个救助专线就送去医院了。” 房主说完,朝空中抛出一张乌漆麻黑的房卡,就扭着她叠了三层肉的腰走了。 鹿希野稳稳接住那张卡,扫了房卡开门,里面竟是意外地干净整洁。 有卧室,有阳台,有客厅,有独立卫浴。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就是救助专线。” 游若谷指了指床头边上写着的一串号码。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油画,是一群丛林的小动物正在野餐,便想起了小浣熊。 “哎,也不知道,小浣熊现在怎么样了。” 她坐在床上,托着脸,唉声叹气。 “它本来就属于丛林,在那里肯定活得好好的。” 鹿希野坐到她身边,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们和它也认识这么久了。” 游若谷自然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的味道令自己安心。 “你要喜欢小动物,我们以后也可以养。” “真的吗?”游若谷立马蹭起来,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但是又很快失去光泽,“我妈以前都不让我养,说费时费力,养着没有用。” “小时候妈妈不让养,长大后老公帮你养。” 鹿希野面不改色地说。 “啊……” 游若谷的脸迅速升温,可对方依旧平静地看向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神色自如地说出这种话。 “嗯……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我是说,可能长大后会很忙。” 游若谷咬着下嘴唇,想了想,说道:“到时候再说吧。” 28. 今夏 “如果我们以后有孩子的话……” 她盯着正对面墙上的那幅画出神,画里的小朋友和动物们其乐融融,真是一副和谐的画面。 鹿希野不可思议看向她,随后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心想:她居然想以后和我有个孩子,她真爱我;我不该怀疑她的,我真该死。 “就取名叫‘今夏’。” 游若谷毅然决然地说。 鹿希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默得像一尊石化雕塑。 “怎么了,不好听吗?” 游若谷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他,只望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角。 “没有,很符合你的风格。” 他说得勉强,那些回忆控制不住地钻进他的大脑。 曾经有个人,就叫“今夏”。 她是一位温柔的知心大姐姐,比他大三岁。 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小学生,第一次上网,在论坛里诉苦。 别人都只觉得是小屁孩的矫情,可今夏很耐心地回复了他。 后来他们经常聊天,今夏一直都在鼓励他,给他传递正能量。 今夏的温柔细腻,仿佛可以融化一切冰霜。 只是再后来,那个账号注销了,从此今夏人间蒸发。 他也就此失去了那种纯粹的善良,无条件的温暖。 “嗯嗯,因为这是我的第一个网名,很有纪念意义哦~” 游若谷说得很开心,调皮地对他眨眨眼。 鹿希野没说话,她又微微叹了口气,给自己找补道:“我开玩笑的啦,怎么可能给孩子随便取个网名。” “游若谷,你多少岁?” 鹿希野忽然问。 “你不是之前问过了吗?我20了!” 游若谷提高了音量,鼓着腮帮子,气愤对方忘了自己的年龄。 “我记得,我就想再问一下。” 是的,游若谷明明比自己小,怎么可能是“今夏”呢? 再说了,网名有很多重复的,这种巧合很常见。 只是,第一次见到游若谷,他确实有很熟悉的感觉,也许她们俩都同是性格阳光的人。 鹿希野见她挪动屁股,坐得离自己远远的,便追上去牵她的手。 “你肯定就是忘记了!” 游若谷甩开他的手,继续讨伐道:“你还说我不坚定地选择你,你对我都不上心,还是小孩子跟小动物真心。” 鹿希野似乎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问道:“什么小孩子?” “哦,我小时候爸妈不是经常不在家,管不了我嘛,我就在家玩电脑,到处冲浪。但是呢,网上好多都是比我大的哥哥姐姐,我不想被当小孩子看待,就装作自己也是大人,谎报了年龄,学着很成熟地说话。” “我叫今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他好像每天就早早地等我上线,我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回,还跟我说了好多他的故事。他网名我都还记得,很中二少年,叫‘君临帝都—权御天下’。” 说到这里,游若谷露出诚挚的笑容,应该是被这份纯真友谊感染。 “哎,但是网上盗号的太多了,我的那个号早被盗了。” 游若谷无奈地摇摇头,还没缓过神来,就被鹿希野抱在怀里,激动地吻了吻眼尾,再一路亲到鼻子、嘴巴。 他刚才还抱有愧疚,觉得当初暗恋游若谷,是因为她像“今夏”,自己有把她当替身的成分。 现在他终于认清,原来令自己心动的,从来都是游若谷一人。 “你干嘛……” 游若谷坐在他怀里,轻轻推开他,但也推不到哪里去。 “想亲亲你,不可以吗?” 鹿希野说着,又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 “你不会在吃一个小孩子的醋吧?” 根据这么多天的相处,游若谷认为自己已经摸清对方的性格了,就是一个闷骚的醋坛子。 “如果我说是,你要补偿我吗?” 鹿希野轻扶她的背,笑得像个邪魅狂狷的反派。 “你这是无理取闹!” 她抿着嘴巴,别过头去不看他,又全神贯注地关注对方一举一动。 鹿希野本想说自己就是“君临帝都—权御天下”,但是不想暴露这种尴尬的取名黑历史,遂作罢。 游若谷瞧他这么久没动静,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却见那人还在得意地笑。 可恶!都不知道来哄哄我吗? 游若谷咽下口气,两腿一蹬就站起身来,然后又被大手一拉,重新坐回他的腿上。 “别生气,我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跟我们的女儿很般配,她肯定会继承妈妈的优点。”说完,对方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不忍和疼惜,“但是,生孩子会很辛苦,很疼的,我们不着急考虑。” 其实游若谷好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想法变得很快,她立马改口说道:“那我不要了。” 鹿希野眼角一斜,目光诧异,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就不要了?” 游若谷思索着说道:“除非……给我来个炫彩小孩,要粉色头发,蓝眼睛……” 鹿希野看她许愿的模样实在可爱,很难憋住不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用了“几乎”这个词,还算是委婉了。 “我就要!” 游若谷刚在脑海里构思出一个美若天仙的玛丽苏小公主,结果就被人打断了,她不满地瞪向对方。 当然,还带着方才被逗弄的脾气。 鹿希野面露难色,只好说:“这个要靠运气的,概率……我们还是不要赌了。” “那我就不要小孩!” 她说得委屈,也不知道是委屈这件事,还是有好多事。 “好好好,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鹿希野把她抱紧,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有你一个宝宝,就够了。” 游若谷趴在他的肩膀上,平复了情绪。 其实对方说什么不重要,她喜欢他在乎自己的态度。 她透过他的肩头,看见客厅立柜上摆放着繁复雕刻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鲜艳欲滴的玫瑰。 她情不自禁地想:这是真花,还是假花呢? 于是她埋着脸蹭了蹭鹿希野的衣服,脱离他的的怀抱,径直走向那两朵花。 “我们来打个赌吧,你猜这是真 花,还是假花?”游若谷笑嘻嘻地拿起其中一朵,先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猜是假的。” 鹿希野还没回答,就听得她“啊”的尖叫了一声。 玫瑰花被扔在地上,游若谷的手指破了一道口子。 “这花有刺……” 她抬手看着鲜血渗出,汇聚成一滴,再落到地摊上。 鹿希野看了一眼伤口,并无大碍,想起玄关处的墙上挂着紧急医疗箱,便说:“你坐在这里,我去拿医务箱。” 她听话地坐在沙发上,移动中又一滴鲜血落下,恰好落在了鹿希野放在茶几的活情玉上。 那枚活情玉刻的是游若谷的名字。 鲜血一入即散,被那块玉石迅速吸收干净。 它像是被激活了,变得有了生命力,直接飞起来,贴上游若谷流着血的伤口。 “啊!” 游若谷被吓了一大跳,叫得撕心裂肺。 那玉石紧紧吸住伤口,吮吸着血液,玉石从青白色变成红黑色,还布满了蛛网般的稀碎裂纹。 与此同时,鹿希野手上的手环闪烁起刺眼的红灯。 鹿希野很快赶来,看见她痛苦又惊骇地靠在沙发上,伸手要把那玉石摘下来。 可是那玉石仿佛连上了她的血管,一用力扯就钻心地疼。 等鹿希野搭上她的手,那玉石似乎吃饱喝足了,自动落到地上,在地毯上餍足地躺着。 游若谷颤抖着倒在他身上,脸上毫无血色,嘴里喃喃道:“疼……手疼……” 鹿希野捧起她的冷汗淋漓的脸,想进一步询问,却发觉对方已经闭着眼,晕厥了过去。 他看向床头的那一串救助专线号码,二话不说拨了过去。 五分钟后——在他看来有一个世界那么漫长——一队穿白大褂戴蓝帽子的人员把游若谷抬上救护车,给她测完各项体征后,启动紧急复苏程序,并在开车前把鹿希野推了下去。 “先生,情况紧急,您不能上车,请自行去医院。” 医生说完,刻不容缓地关上了车门。 那辆救护车踩着油门,响着“乌拉乌拉”的警报声,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医院。 鹿希野在车轮扬起的尘土里抹了把脸,快速朝隔壁街的医院狂奔而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和街上一样的是,没有一个人会主动看他。 他们仿佛是固定的npc,只是出现在那里,只要没人去触发剧情,就会一直重复这样。 鹿希野横冲直撞地进了急诊科,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在他看不到的背后,那些人齐刷刷地统一偏过脑袋,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回头看向谁,谁就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 鹿希野总觉得不对劲,这医院里不见监控,但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可他不顾上那么多,跑到游若谷所在的抢救室,再次被拦在门外。 工作人员看到他有些意外,扶了一下护目镜,淡淡地说:“跑得挺快,但是病人正在抢救中,家属在外等候。” 鹿希野盯着那扇禁闭的门,面目阴沉。 “你们最好有在认真救治。” 29. 爸爸杀了妈妈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向大地,手术床上的游若谷动了动手指。 她觉得好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妈妈……” 她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是眼皮太沉重,她一点儿也不想起身。 “妈妈……”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她忽然一个激灵:这不会是在喊她吧? 游若谷猛地睁开眼,只见床边上站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她。 “妈妈,你醒了……” 那个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喊道。那声音粘糊粘糊的,好像刚学会说话不久。 她瞬间就坐了起来,牵动了手上插着针的输液管,输液瓶也被牵扯得哐啷作响。 她飞快扫视了四周,估摸自己是在医院里。 昨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在客房里被玫瑰花刺破了手。 抢救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房门紧闭,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怎么钻进来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小女孩有粉色的卷发,蓝色的虹膜,并且还闪着方块状的粒子光。 “小朋友,你好呀……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游若谷眯着眼睛,神情恍惚,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没有认错,你是我妈妈。” 小女孩口齿清晰地说。 游若谷低下头,柔声问道:“小朋友,你的爸爸是谁?” “鹿希野。” 小女孩脱口而出,脸上却带着嫌恶的色彩。 什么? 游若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相信。 “妈妈,我是今夏呀。” “今夏……” 游若谷声音颤抖,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炫彩小女孩不是自己那天胡乱许下的心愿吗?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被痛得咬紧了后牙槽。 “妈妈,你别伤害自己……”小女孩心疼地用手盖住她被掐红的皮肤,她白皙的皮肤就像是没见过光,“我不想看到你又伤害自己……” 说着,小女孩难过地大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妈妈没事……不哭不哭。” 游若谷凭着本能安慰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接受了妈妈的角色。 小女孩直接扑到游若谷肚子上,哭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小鸟。 游若谷伸手抱住了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在疼。“妈妈……我不想看你再受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不跟爸爸分开。” 小女孩泪光满面地坐起来,双手挂她脖子上,贴在她耳边说:“但是我想妈妈幸福。” 游若谷不明所以,摸摸她的脑袋,耐心地问:“今夏,你跟妈妈说说,爸爸怎么了?” 小女孩便委屈地说:“妈妈说想回家看姥姥姥爷,爸爸不让,就把妈妈关起来。我好多天都看不见妈妈,只能隔着门听到妈妈的哭声,我也就蹲在门外哭。” “怎么会呢……” 游若谷皱紧眉头,不认为鹿希野会是这样的人。 “妈妈身上多了好多伤,脾气也变得不好,总是凶我,我好伤心。后来,妈妈消失不见了,爸爸又带回来一个新的妈妈,就和之前一样温柔。” 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拼凑出的情节也过于离谱。 游若谷下意识觉得她在说谎:“今夏,这是不是你看的动画片里的故事呀?” 小朋友嘛,总是爱把动画片当现实。 小女孩没再说话,跳下床,踩到了地上的某个开关。 手术床对面的墙壁开始转动,翻了个面。 游若谷看清墙壁上的东西后,整个人像是被针钉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上挂着十几二十个透明玻璃缸,每一个都是沉睡的自己,被浸泡在保鲜药水里。 只是看起来年龄段各不相同,表情也各异。 “昨天我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了之前妈妈的身体,但是爸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要是知道了,就又会变成很凶的妈妈。可是……我不喜欢老是有新的妈妈,我就想要你一直在。” “这间房是鹿希野的?” 游若谷试探着问。 “爸爸说,这座城市都是他的。” 小女孩天真地回答。 游若谷不由自主地想排斥掉那些不好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爸爸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留下你,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他还在追溯博物馆里建了复制妈妈身体的仪器,是一个黄色的大舱室。如果妈妈不听话,就会被送到里面去。” 小女孩说到这里,从裙子里掏出一个圆形贴纸,塞进游若谷衣服口袋,“这是我偷来的……之前爸爸给妈妈贴上这个纸片,妈妈就不动了。要是爸爸再抓妈妈,妈妈也可以用这个贴爸爸,再逃跑……” 游若谷攥紧了手,指甲嵌进肉里。 “妈妈,你别告诉爸爸是我说的,不然他会生气,会打我,我害怕……” 小女孩说着依次撩起长袖和裙摆,展示出她细嫩胳膊和双腿上的淤青。 今夏居然还被家暴了? 游若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里到处都是爸爸的人,他会找到我的,我要赶紧回家。” 说完,小女孩慌忙中又启动了那个开关,随着那面墙转动,提着裙摆钻到墙后面去了。 这间房隔音效果极好,里面的动静外边是丝毫听不见。 鹿希野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守了一整夜,无数次焦急询问里面的情况,都被冷酷地回绝。 “先生,请您耐心等待,我们会全力以赴。” “病人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还需进一步观察。” “具体情况,不方便告知。” …… 就在他准备破门而入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游若谷自己从里面走了出来,孱弱瘦削,手背上还有针眼。 她刚才把输液针一拔,血液顺着针管洒出一条线。 “若谷……” 鹿希野双眼充满血丝,面色憔悴,冲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上下查看。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她一开口,就口干舌燥,嗓子如同火烧。 鹿希野确定她没什么生命危险后,抬起她流着血的手,问道:“他们给你取的针管吗……”< /p>游若谷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哟,都会站起来走路了。既然没事,你们就走吧。” 一名工作人员从走廊拐进来,把一张出院单甩给鹿希野,又快步走开。 上面的出院诊断为:贫血,营养不良,神经功能紊乱…… 最下方的费用栏写着: “应缴费:28870元” “政府补贴:28870元” “实缴费:0元” 游若谷觉得头又开始晕眩,便艰难开口:“我想……坐一会儿。” 鹿希野扶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冰冷的椅子已经被鹿希野坐得温热。 她扶着额头,趴在自己膝盖上,小声说道:“喝水……” 鹿希野去饮水处用纸杯接了水,用嘴吹凉了,再送到她干涸的唇边。 她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还没畅快多久,又捂着肚子全吐了出来。 “呃……” 游若谷觉得好难受,脑子很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事的,宝宝,我在呢。” 鹿希野在一旁轻声安抚她,用纸巾给她擦了嘴,安顿好她,又把地面上的狼藉收拾了。 游若谷眼神迷离地看着身边的人,缓缓叙述道:“希野,我好像在里面做了一个梦,或者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没休息好的原因,我们回旅社休息。” 鹿希野替她理了理遮挡住眼睛的发丝,声音沙哑,似乎也是熬夜熬到了极致。 她抓住对方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地继续说道:“我想和你说,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跟我说的那种炫彩小孩一样……” “她叫我妈妈,也叫你爸爸,还说你要伤害我,把我关进来,又把我杀了重新造一个我……” 她越说越混乱,鹿希野轻轻按住她激动的肩膀,贴近她的脸哄道:“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游若谷眼里惊恐万分,嘴唇发紫:“我还看到了好多我的尸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尸体,就是有好多我……” “在哪里?” “那里。” 游若谷指了指房门紧闭的抢救室。 鹿希野看了一眼,再次拥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背,回应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松开她,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腿窝,把她打横抱起。 “我们回去休息。” “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游若谷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知道他一整夜没休息好,但还是忍不住颤抖着问。 “我信……” 鹿希野说得并不干脆,但是又让人挑不出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些扎人,但游若谷没有躲,反而把脸贴得离对方更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一些安全感。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射在橡胶地板上去,温馨又冰凉。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身穿白大褂的裴依依摘下口罩,对身边人担忧地说:“老大,她真的会相信那些话吗?我看她挺依赖那人的。” “活情玉吃了谁的血,就会摄谁的魄,信不信由不得她。” 被称作“老大”的人眼里闪过腾腾杀气,冷笑道:“拭目以待吧。” 30. 明眸—27 游若谷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饥饿难忍。 “睡好了吗?” 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大拇指擦去她打哈欠挤出的眼泪。 鹿希野正靠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窗帘合上了,室内昏暗,只有一盏鹅黄色的小夜灯在床头亮着。 “你没睡吗?” 游若谷问,往他那边挪了挪,钻到床、被子、他的腿三者围成的小空隙内。 一点儿风都进不来,很安心。 并且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夹杂一点儿被子的潮味,还有点灰尘味。 “刚醒一会儿。” 鹿希野怕她被闷住,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个角,露出她小巧的鼻子和根根分明的睫毛。 游若谷吸了吸鼻子,觉得被子蹭得养,索性不睡了,坐起身来,仰在软包靠背上。 “现在几点了?” 她转过头问他,模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并不平整,甚至有点瘆人,像是灵异片里鬼神的出场照。 不过整体看上去气色比早上好。 “不知道几点,太阳在落山。” 鹿希野回答道,往她背后塞了一个靠枕,又亲昵地亲亲她,笑着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嗯!” 游若谷被说中了心事,瞬间精神抖擞,一边抢答一边点头。 她看见对方下了床,去往客厅,自己也悄声跟过去。 鹿希野背对着她,在桌子上用勺子搅拌着什么,碰到盘子发出清脆声响。 她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背上,薄衬衫传来他的体温。 “你在做吃的吗?” 她含糊地问,隐约闻到了咖喱的香味。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吃就好。 就算不能吃,能这样抱一抱也很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压抑住那些“谋害”的想法,维持现在梦幻般的相处。 “我去餐厅拿了盖浇饭,微波炉加热一下。” 鹿希野把餐盘送进微波炉,旋了定时器。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回头瞥见她毛茸茸的发顶,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么黏人了?” “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 鹿希野说完,就感到对方抱得更紧了,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游若谷一直不松手,鹿希野也站着没动,直到盖浇饭加热好。 “叮——” 鹿希野拿出那份冒着热气的饭,把另一份放进去,再次关上门。 “我好饿……” 只要空气一安静下来,游若谷就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才好受。 “先吃这一份吧。” 鹿希野端起发烫的盘沿,却被身后的人缠得迈不开腿。 “嗯。” 她应了一声,好像没有听进去话,姿势也一点没有改变。 鹿希野只好把饭又放回桌上。 “宝宝可以到前面来吗?我也想抱抱你。” 他试着解开她扣紧的手,又怕弄疼她,不敢用力。 “不要。” 游若谷变本加厉地往前倾倒,似乎想要把他压倒。 鹿希野失声笑了笑,任凭对方抱着他前倾后倒,左右摇摆,他却巍然不动。 “真可爱。”他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拿你没办法。” “叮——” 第二份饭也好了,香气扑鼻,咖喱肉酱的味道肆意地充斥在房间里。 香甜温酵,辛辣浓郁。 “好了,我们去坐下吃饭。”鹿希野说完,见她没动静,又添了一句:“好不好?” 她回过神来,松了手,眼角湿润,低着头“吧嗒吧嗒”就小跑到了椅子前,撑着身子坐着。 “哦,坐得这么端正,真棒。” 鹿希野看出她的脆弱,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了。 游若谷心不在焉地埋头扒完了饭,擦擦嘴,脸上是强撑着的欢笑,向他提议道:“我们去看看追溯博物馆吧!” 鹿希野手中的勺子一滞。 “现在?” “嗯!” 游若谷接话接得飞快。 “那个博物馆,不对外开放……” 鹿希野犹豫着,其实他也想过进去一探究竟,但今天不是最佳的时机。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想冒这个风险,尤其是带着她。 “好哥哥,你不是最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了吗?一定可以带我进去的。” 游若谷站起身,斜坐在他腿上,仰起头用鼻尖蹭过他的下巴。 “求你了,我想去看看。我现在已经痊愈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好不好……我喜欢你……” 对方温热的气息撩拨得鹿希野伸手挡住,他盖住她的眼睛,压着嗓子低声说:“好。” 追溯博物馆很近,并且正如修理店老板所说,完全没有人员把守。 那宏伟亮堂的大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两人面前,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和诱惑。 周围的行人对博物馆视若无睹,也对他们不理不睬。 “走吧,没有人注意到。” 鹿希野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进门。 游若谷盲目地由对方带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被那些思想斗得精疲力尽,混乱不堪,再没法思考别的事情。 他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灯光璀璨,如同某座个流名贵的舞厅,只是宾客未至、舞步未起,唯余空旷的辉煌。 中央有一座宏伟的雕像,被黑色幕布捂得严严实实。 “这里好空……” 游若谷走向那个唯一的雕像,鹿希野扯下了遮尘布,精美绝伦的雕塑展现在两人面前。 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连衣角和头发丝都是欢畅地上扬。 宛如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游若谷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这栩栩如生的雕塑突然活过来,扑向她索命。 “这是雕的我们俩……还有……” 今夏。 她话没说完,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持续加重,只好闭了闭眼。 鹿希野也退到她身边,“嗯”了一声,内心疑团万千: 谁雕像是修建的?为何修建?中间的女孩是谁?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这座博物馆到底是什么来历…… 游若谷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她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它的意识变成了一条游动的蛇,冲进旁边的电梯,一路直上二楼的某个展厅。 随后意识猛地抽回到身体,她受到冲击力向后撤了半步,整个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不舒服我们就回去,明天再来……” 鹿希野稳住她的胳膊,摸到她手臂上满是硌手的细小凸起。 “不……我没有不舒服”她觉得自己说的话都不太利索,舌头打结,“我想去二楼看看。” 鹿希野拗不过她,面目严峻地扶着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出了电梯,二楼最近的一个展厅入口就在眼前。 其实整个二楼就一个展厅,成环形联通。 两人进门时,门框上射出多重细碎的绿色光线,从头到脚扫描过两人全身,随后展厅的每一处设备都“嗡嗡”地启动起来,各色的照灯亮起。 地板打开,升起一个大荧幕,展开后周围拥簇着许多小屏幕。 游若谷本能地感到不安,往鹿希野身上靠,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把他皮肤掐得发白。 鹿希野也有同一种预感,他们快要触碰到某种隐秘而沉重的东西,一种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悲剧。 大荧幕亮起一双绿色的电子眼睛,一道机械声音响起:“我是明眸—27,很高兴见到您,您确定要启动追溯功能吗?” 追溯功能? 听起来像是可以看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或许这是一个监控器或者档案存放处,记录了这个地方的历史。 “什么是追溯功能?” 游若谷问。 那双电子眼睛闪了闪,变成两个问号。 “我是明眸—27,很高兴见到您,您确定要启动追溯功能吗?” 它没有回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话。 看来这个机器并不智能,只能按照特定的程序走,一定是某个外行开发的…… 鹿希野看了一眼游若谷,她认真地点点头。 “确定。” 鹿希野说。 “抱歉,您没有权限。” …… 鹿希野觉得很无语,既然没有权限,它询问两人是何意味? 那双电子眼睛眨呀眨,露出一个恶趣味的微笑眯眯眼。 “我是明眸—27,很高兴见到您,您确定要启动追溯功能吗?” “明眸—27。” 鹿希野冷声叫道。 那双电子眼镜瞬间变成正常的椭圆形,毕恭毕敬地回答:“在。” “你活太久了,让明眸—28来。” 那双眼睛忽地瞪大了,结巴道:“错误,未识别到确切指令。” “那我再说一遍,确切的指令……” 明眸—27连忙说:“不,主人,请别这样对我,正在启动追溯功能。” 主人? 这机器人为了求饶,真是什么话都喊得出口。 游若谷困惑地看向鹿希野,她并不知道,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鹿希野多次触碰了他自己那块活情玉。 他看见两人在丛林里逃命、安家、互诉衷肠的画面,也看见城市里牵手、散步、和居民打招呼的画面。 他也见过明眸—26,只是在这之前,他不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主人,我的使命已经结束,只要您一句指令,明眸—27将接替我的工作。” 明眸—26闪着同样一双绿色的电子眼,诚恳地说。 她刚想问问鹿希野是什么情况,注意力就被荧幕上的东西吸引。 大电子荧幕上亮起“世界之初”四个大字,然后是一名男性正在电脑桌旁敲键盘写游戏代码。 旁边的小屏幕显示了无数个那人敲出的文件:“《季雨林荒野求生》1.0,《亚马逊荒野求生》2.0,《地图资源》1.0……” “主人,感谢您赋予我生命,给予这个世界生机。您创造了这个荒野世界。” 明眸—27缓缓说道。 31. 我成全你 它顿了顿,视频还在播放,两人脸上都是晦暗不清的神色。 “世界创建之初,一股神秘的力量——虽然我被规定不能揣摩主人的意愿,但我想是因为您的某种执念——能够把现实和虚拟世界联系起来。您是第一个进来的人,这里有保存您与这个世界的第一面留影。” 屏幕上闪过一个更为年轻几岁的“鹿希野”,在郁郁葱葱的丛林背景里,眼神锋利又坚毅。 “这个世界是您的心血,您并不想人人都闯进来,所以创造了管理员们,有的负责把关入境口,有的维持内部秩序……我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明眸的语气很骄傲。 “我的前辈明眸—1只做最简单的工作,就是摄影,把您珍贵的记忆保存下来,像是旅游跟拍。随着时间流逝,代际更迭,每一代明眸都会继承上一代的记忆,我们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去……我现在的任务更重了,负责记录您的每一次时间回溯。” “时间回溯,什么意思?” “哦,最开始您能自由出入这个世界,但自从进入了第二个人后……那个通道断开了,再也出不去。直到你们几个月后被鳄鱼攻击死去。” 明眸—27的语气显得很悲伤,辨别不出真假。 屏幕上展现出鹿希野和游若谷被鳄鱼咬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 两人都倒吸一口气,不忍直视。 “失去了您,管理员们都很伤心,我们推选出一个带头人,她带领我们在没有您的日子里摸爬滚打,继续完善和发展这个世界。” 明眸—27的语气又变得喜悦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明眸能看见您再次回来,当然,还有这位女主人。” 那双绿色的电子眼闪烁成两个爱心。 “我们很激动,告诉了您前因后果,可是您似乎完全丢失了上一段记忆,对我们充满了猜忌,我们好不容易才取得了您的信任。我们和您进行了深入交流,推测出在这个游戏里死亡,并不会真的死去,只会回到现实世界。根据上一次死亡的原因,您修改了凯门鳄的数值,还给管理员们增设了许多新的任务,比如自主修缮的指令,自主记录的指令,自主研究的时间回溯指令……” “但是很不幸,第二次你们也只存活了不到一年……然后时间再次回溯到起点。第三次,第四次,随着信息越来越多,情况越来越复杂,您越发不信任我们的话,后来老大说,别一来就告诉您,得让您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们所有的核心数据都被保护在这座城市,游离于荒野之外,只等您自己摸索到这里,愿意接受这一切……” “当然,在您求生丛林的时候,我们按照您的意愿,积极地工作着。我们比对了每一次时间回溯的异同点,一次次提出假设,又一次次推翻重来,最终总结出来同一个规律:虽然你们每次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不尽相似,但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就是……” “相爱。于是我们开始着重监测您的情绪变化,我们发现,高浓度的爱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会产生强大的磁场,扭曲时空。这种能量一旦产生,就会蓄积潜伏在这个世界,直到您生命逝去的那一刻,再苏醒过来,拨动时间的指针,让这份感情有机会再现……” 明眸—27忽然开始卡顿,像是被什么束缚住,然后它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和最开始一样官方客气,不带任何情绪。 “我是明眸—27,见证了这个世界的第27次轮回,请让我为您呈现我的目之所见。” 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同时播放着许多画面,全都是关于两人并没有印象的“过往回忆。” 两人在大树下躲雨,鹿希野把外套给她,但是暴雨太大,两人双双淋成落汤鸡。 游若谷把刚晒好的陶罐打碎了,满眼心疼,转身扑进对方怀里求安慰。 鹿希野专心致志地坐在地上,用小刀削箭矢,她突然出现做鬼脸吓他。 游若谷开心地抱着圈养的野鸡,野鸡扑动翅膀,弄了他一嘴毛。 鹿希野在河边为她洗头发,结果不小心把她扯疼了,被狠狠瞪了一眼。 …… 两人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依靠在一起,坐在山头上,望着日暮西沉。 …… 两人就这样在一次次的轮回里,一次次走在一起,又一同死去。不论是意外身亡,还是自然老去。 随着画面一幕幕播放,还有明眸—27的一大番话被逐渐消化,两人各怀心事。 鹿希野长时间来积攒的疑虑一个个跳出来,再一个个消解掉。 他明明只是一个业余的户外爱好者,不是什么求生专家,为什么能对这片雨林里的动植物了如指掌? 所有的天气、地形,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有的困境,总能按照他的方式解决…… 以及,为什么游若谷喜欢小动物,那只浣熊会恰到好处地找到两人。 游若谷只会误打误撞做那21道菜,而获得食谱的方法就是做出那21道菜。 …… 原来这是他创造的游戏,他是造物主。 可是,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一个游戏?自己并不是游戏迷。 是为了哄游若谷开心吗?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愿望? 直觉告诉他不是,但他又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 还有那个虚假的逃脱条件,如果是曾经的自己设定的,自己为什么要欺骗未来的鹿希野? 游若谷手上的伤口疼痛难耐,她又有了当时被活情玉吸血的痛楚,仿佛隐形之中还有什么东西在牵动她的神经。 至于明眸—27的那些话,她听了,却因疼痛无法深度思考。 并且她的神经变得极为敏感,只要听见一些关键词,她内心无法抹去的怀疑就更加深一步。 任何靠近那个谋杀的答案,对她来说都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您曾留下这样一句宗旨:身体的寿命是有限的,但意识是永恒的,我愿和她永驻此地。” 明眸—27机械地说出结语,便熄灭了眼睛。 荧幕上只有那些回忆还在一帧一帧播放。 “你希望我和你一直在这里吗?” 游若谷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问。 鹿希野想,却被她躲开了。 “和你一起,在哪里都行。” 他看着对方渐渐走远,去往角落里的一个仪器。 “你昨天还说,想和我在这个城市定居呢……” 他感到她的疏离,又说道。 “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造出管理员的吗?” 游若谷停在那台机器面前,读着标签上的介绍语:npc制造舱。 他快步跟了上去,来到那个黄色的,像是大型淋浴室的设备前。 “不记得。应该就是编程数据。” 游若谷笑着指着那个仪器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用这个复活我?” “如果能复活你,我当然愿意。” “那还是原来的我吗?” 游若谷的手掌按在了解锁屏上,指纹匹配成功,调出了以往的使用记录。 “裴清清。” “裴依依。” “游若谷。” …… “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我不清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弄明白的……” “你别再说了!” 游若谷头痛欲裂,忽然很茫然,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些感情是真的吗? 誓言是真的吗? 她就连自己是真是假都分辨不清。 或许自己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npc。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为配合鹿希野演出的闹剧。 这一路上,他总是胸有成竹,沉着冷静,像是拿着上帝剧本。 面对明眸—27,他也无师自通,轻易让它乖乖听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鹿希野……是知道这一切的? 从始至终,被埋在鼓里的,都只有她自己。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有的想。 还有提到“今夏”的时候,他脸色明显不对,带有一丝慌张。 他一定认识今夏,认识那个小女孩,并且做了亏心事怕那个小女孩曝光…… 所有的恶意都在此刻浮现,游若谷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忽然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邀请我玩游戏?” 那声音轻得如同地缝里的鬼魅一般。 “因为……” 因为当时就喜欢上了你,想和你拉近距离。 他张开嘴,却瞧见游若谷面无表情。 他认为对方在责怪自己害她被困游戏,一时没想好合适的措辞回答。 是啊,不管怎么样,他们被困在游戏里,都是源于他的一己私心。 他正要开口时,却被对方一声更重的质问打断了。 “不只是这个游戏好玩,是有别的目的吧?” 游若谷面带微笑,嘴角勾起,眼睛却没笑。 鹿希野一怔。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当初暗恋她,所以才拉她玩这个游戏? “你知道了?” 他试探地问。 游若谷瞳孔颤动,闪过深深的不可置信,随后便泪光闪闪 “我那时候,的确对你图谋不轨。” 鹿希野说。 游若谷的表情成了释然,脸上写着“果真如此”四个大字。 鹿希野追问道:“那你……能原谅我吗?” 能原谅我出于对你的喜欢,让你处于现在的困境吗? “呵……” 游若谷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抖,一步一步往后退,像是支零破碎的灵魂再没力气支撑躯体。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并不光明磊落,但我的心是真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多陪陪我,而不是……” “鹿希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想不想笑?!” 她双眼模糊,积攒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落。 那些曾经对自己的温柔、耐心、包容,一幕幕的陪伴和守护,都像是一个笑话。 她记在心里的那些动人情话,更像是沾满了中药的糖块,越品越苦涩。 “我凭什么原谅你!” 她大喊一声,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把所有的怨愤都喊了出来。 在鹿希野纷繁难辨的复杂表情中,游若谷冲出门去。 鹿希野很懵,他明明有认真回答问题,为什么她还是生气了。 他看出来她状态不太好,以为是身体不适,但没想到情绪会突然爆发成这样。 为什么她之前在丛林九死一生的时候没抱怨过,现在却这样憎恨自己? 鹿希野眉头紧蹙,忽然想到了什么。 自从被活情玉伤到后,游若谷就变得很不对劲。 他摸出了游若谷那枚活情玉。 “鹿希野!” 游若谷又冲了回来,兀自站在大门口,靠近紧急逃生舱的地方。 “你赢了。” 她眼泪干涸,声音沙哑,说完开始掏自己的口袋。 “如果这样能如你的愿……” 她把那个差点忘了的贴纸拿出来,贴在自己颈侧,痛彻心扉地说:“我成全你。” 32. 裴清清之死 与此同时,鹿希野用力摔碎了那块活情玉,接着把自己那块也一同摔碎在地。 残渣四溅,划破了他的小腿,还有一片飞起来割破了他的脸。 “游若谷,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别往外跑,外面很危险。至少,在我视野里,我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游若谷那一身不明不白的疼痛消退了大半,理智回笼,那种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熄灭的恨意也减了不少。 方才她还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和外界交流,现在像是有人擦亮了那扇窗户,送进迟来的善意。 如同傀儡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她面对这样的境况,神情还有些恍惚。 “鹿希野?我……” 她想走向他,和他一起讨论分析现状,可双腿像是灌满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不仅是腿动不了,手也动不了,只有脸上可以动。 看来今夏说的不全是假话,这个贴纸真的可以让人动弹不得。 一道厚厚的隔离玻璃从地面升起,拦在二人中间,堵住鹿希野朝她狂奔而去的路。 “我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她不再被滔天的情绪裹挟,而是思考起种种信息,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他的猜忌很愚蠢。 她想起了那次被凯门鳄袭击,鹿希野伤得很重,差点死了。即便他在生她的气,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保护她…… 她想起今早从医院里醒来,出门看到的第一眼是他,以及他彻夜未眠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出现得诡异,再仔细回想她的话和行为,其实也有很多漏洞。 她莫名出现在抢救室,又悄然消失,滴水不漏,显然是有计划地来见她,对医院了如指掌,完全不是一个小孩子应有的能力。 并且她先是口齿模糊地喊妈妈,后面说到重点内容越说越清晰,完全是一个成年人的表述方式…… 况且,这些天她和鹿希野都没见过那个女孩,这个几岁的孩子是怎么照顾的自己?她背后又是谁? 再说了,自己完全不记得有怀孕生子,如果是前世遗留的孩子,她为什么还没长大? 关于鹿希野杀了自己重新建造这件事,目前完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那个制造舱上记录有自己的名字,也不代表就是鹿希野干的事。 …… 游若谷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轻信一个陌生女孩的话,却不信任日日夜夜伴自己身边,一次次救自己于险境的人呢? 不止是这些天的日日夜夜,还有他们生生世世的羁绊。 明明被困荒野不是鹿希野的错,那个机器人说了,是因为有股莫名的力量让时间不断回溯,才把他们俩不断困在这里。 还有…… 游若谷不断地重建着信息网络。 可是今夏不想给他们时间。 在看到游若谷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时,监控室里的她得意忘形。 在看到这个傻子信了鹿希野要害她,还选择成全对方的时候,她气得吐血。 她赶紧启动了备用计划。 既然不能借她的手除掉鹿希野,那就直接…… “我动不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人很好……对我很好……不会想害我的……对不起……我不该冲动把这个贴纸贴上……我不该……” 游若谷有太多想说的话,堆在一起反而语无伦次。 她本以为泪水流尽了,可看着鹿希野疯狂捶打玻璃,满手是血的模样,泪水再次如泉水般涌出。 “我记得我说过,我不想听道歉的话。” 鹿希野双眼通红,贴着玻璃墙又锤又打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任何机关,巨大的无力感和落寞涌上心头。 “哐哐哐……” 整栋大厦开始震动,天花板剧烈摇晃,墙壁开始出现裂缝,预示着博物馆马上要坍塌瓦解了。 游若谷身边的逃生舱自己启动了,像蛋壳那样左右裂开,一边一半,在她左右两侧。 然后缓缓朝中间收紧,要把她整个活吞。 “你想办法跑吧,别管我了……” 游若谷喊道。 如果时间太短,来不及解释太多,至少让她把最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爱你,还有,谢谢你。” 逃生舱彻底把她包裹住,从天花板上的开口发射出去。 整栋楼摇得更为厉害,头顶的吊顶已经掉下来,砸得稀烂。 那堵玻璃墙自动收回去了,鹿希野冲到她刚才所在地方,却什么也抓不住。 明眸—27的屏幕显示游若谷逃生舱飞出去,投射到了大海上。 他看了眼旁边剩余的逃生舱,也走了进去。 茫茫的海面上,一颗从城市里发射出的逃生舱降临,但也仅此一颗。 那逃生舱被海浪吹打向岸边,就要靠岸时,舱门从里面被暴力掀开,露出一个凌乱的人头。 天色已暗,黑色的夜幕上散落着点点繁星。 下面的海水比天更黑,又浓又稠,像是黑色的墨汁在翻滚。 鹿希野踏上舱顶,眺目远望,飘零的海面上除了自己和那座浮空城市,别的什么也没有。 无名的怒火从心底燃烧起来。 他被耍了…… 游若谷不在这里。 她的那个逃生舱被送往了别的地方,他的直觉告诉她,她在那座城市里的某个角落,被人关起来了。 汹涌的潮水把他和逃生舱推向了岸边,他跳下地,朝那座浮空城走去。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清冷而轻蔑的声音说道。 鹿希野抬眼,夜色朦胧中,认出来人是熟悉的面容。 裴清清叉着手,飘在半空中,轻盈地降落在他面前,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你一个游客,还妄想违逆我们的意愿?” 她一步步走近,注视着他那双冷怒交加的眼睛,继续挑衅道:“在这个世界,只要管理员想,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有什么能力,来跟我们抗争?” “呵……” 鹿希野望向那座城市黑暗中不清不楚的轮廓,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冬夜里冰冷刺骨的铁。 “我竟不知道……”他的双眼眯起,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显得狭长而寒冽,“这地方,什么时候易主了。” 裴清清面色一惊,不由自主地噤了声,只觉得眼前人阴森可怖。 “别挡我的路。” 鹿希野沉着声说,绕开了对方,没再看她。 但裴清清正了正神色,再次拦在他面前,说道:“你以为说两句话就能唬住我?我不可能让你去浮渊城,坏了老大的好事!” “裴清清?” 鹿希野突然叫出来她的名字,她大吃一惊,揣揣不安,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怎么会? 这个人哪里知道的自己的名字? “还是裴依依?”鹿希野不带感情地看向她,回想起制造器上的名字,一语中的,“我不认得你,你是谁造出来的?” “关你什么事!” 裴清清被说中了秘密,恼羞成怒。 她害怕被人看穿,害怕丢下了那层带刺的伪装,就会被人欺负。 “我不能踏上浮源城,我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看清浮源城的样貌!” 鹿希野面不改色,随后勾了勾唇,说得游刃有余,“你倒是提醒我了,现在天太暗,我看不清。” 自从博物馆坍塌的墙壁砸坏了明眸—27,封存的记忆似乎正在慢慢苏醒,游离在空气中,等待主人抓住。 鹿希野闭上眼,那些设置指令的回忆都自动找上门来。 “时间设置,白天。” 他念出了那个指令,再睁开眼,看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夜幕变成绚烂明亮的白昼,满意地露出微笑。 “昼夜交替,锁定。”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太阳便固定不动了,时间一直停留在早晨八九点钟。 “你……” 裴清清瞠目结舌,她自己都没有随意调整世界时间的能力,这个人怎么会有?! “你是谁!” 裴清清大感不妙,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和鹿希野保持安全距离。 “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是放权给你们太久了。”鹿希野缓缓开口,“现在,我要通通收回来。” “我,我不信!你肯定是偷用什么东西了!”裴清清惊恐万状,却还在逞强放狠话,“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去浮源城!” 因为那是世界的核心。 如果浮源城受到外来者攻击,整个世界都会迎来末日。 她飞向空中,右手一挥,底下的树木疯长,漫延至海边,在两人之间起了一座丛林高墙。 她嘴里念念有词,树冠上的藤蔓也像是活过来了,全都朝鹿希野追去,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大。 要是被这些藤蔓缠上,一定会被绞杀得体无完肤。 鹿希野站定在原地,连眼睫毛也分毫未动。 “植物生长,停止。” 他口令一出,不仅是藤蔓悬在半空中,丛林里的一切植物都终止了生命历程,像是一个个死去的标本。 他觉得还不够,这些杂乱的藤蔓太遮挡视线,干脆彻底除掉。 “清除目标:藤蔓。” 那些藤蔓一根接一根地倒下,软弱无力地垂在地上,萎黄不堪,像是痛苦扭曲的面容。 紧接着,这些藤蔓迅速腐烂,被消解,变得无影无踪。 裴清清的心怔住了。 她又生发了好多动物、植物,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杀死”。 不仅是她召唤出的生物,为了方便,鹿希野总是把整片丛林的同一物种都清除掉。 她忽而停止了攻击,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颤抖着。 痛。 看着这些生物死掉,她竟体会到比当初杀死习鸿更悲痛的情感。 “你怎么……可以……” 她看着满目疮痍的丛林,双目失神地问。 “这是我创造的世界,我自然可以。” 鹿希野以为她还不明白,还在质疑自己的能力,把实话再复述了一遍。 “你……” 裴清清的眼角渗出泪水。 她生来就是为了守护这片丛林的,几十年来,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早都刻在了她的身体里,和她融为一体。 她对裴依依留在浮源城是有过不满,但她的心从来都是留在这里。 “怎么可以把这些都毁掉!!!” 裴清清大声喊了出来,她冲到鹿希野身边,不再依靠任何别的力量,只是用自己的手揪住对方衣领。 鹿希野把她甩开,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又一瘸一拐地爬起来。 “说过了,别挡路,我不想和你纠缠。” 鹿希野启动了飞行模式的指令,腾空而起,飞向浮渊城。 “我要杀了你!” 裴清清再次追上去,带着她从未有过的狠劲。 “你不是早就动了杀心,却发现杀不掉我吗?” 面对她的失控,鹿希野可悲地说道,瞬移躲开了她伸出来要抓人的指甲。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鹿希野站在云端,看着对方扑空后落寞的神情,忍不住问。 “你一个外来人,又怎么会懂……” 裴清清眼里的泪水终于滴落,这是她第二次哭,也是最后一次哭。 “你看过多少次这里的日出日落,你投入过多少维护的心血,你们只是闯进来,不守规矩,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裴清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枯败的植物,和动物的残尸,笑得凄惨:“你说得对,我是被造出来的,我跟你们人类不一样……但是没有人比我更爱这片丛林。” “我是被创造出来的,是有目的地被创造出来,来守护这个地方。现在,我失职了。” 裴清清把手交叠起来,按在胸口,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当初放在习鸿胸口那样感受到心脏跳动。 “我,裴清清,自愿解职。” 她含着泪说完,身体开始发光,裂成了一块块小小的碎片。 那些闪光碎片化成了蝴蝶,团团拥簇着鹿希野,不让他行动。 这些蝴蝶赶不走,斩不断,虽然不造成伤害,但是密不透风,很是干扰人。 这是她最后阻止鹿希野的方式。 “裴清清。”鹿希野叹了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没有想毁掉这片丛林,也不想毁掉浮渊城,我只是要去找回我的爱人。” 他用手接住其中一只飞舞的蝴蝶,它折断了半边翅膀,飞得艰难。 “我向你保证,我会把这里复原,让它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他发动指令,让这只蝴蝶的翅膀复原了,它仓皇地从他指尖飞走。 随后,蝴蝶圈扩大了,绕着空中的风逐渐飞散,飞入丛林残存的花丛里。 33. 裴依依之死 鹿希野还没踏足浮源城,在领空就被飞行器拦下。 飞行器上是另一位熟悉的面孔。 白皮肤,黑皮鞋,大礼帽,小洋装。 蓬松的短卷发像云朵蛋糕。 “抱歉,您现在还不能去找她。” 裴依依半靠在栏杆上,伸手逗弄肩上的小鹦鹉,对上他打量的视线,嫣然一笑。 “您是否在好奇,裴清清的鹦鹉怎么在我这?这本来就是我的,之前借给她用用,顺便——” 她笑得更灿烂了:“监视一下她,保证她的安全,毕竟她有过前科。” 小鹦鹉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的,不唱歌也不多嘴,像是变了一个鸟格。 鹿希野没顺着她的话说,而是直奔主题地问:“游若谷在哪?” “就在这里啊……” 裴依依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无辜地说。 鹿希野看了一眼平坦的地面,地面上的所有居民都出来了,也在看着他。 “带我去。” “不行哦。” 裴依依的食指举在眼前,左右晃动,头也随之摇摆。 鹿希野便不再多费口舌,俯身朝地面飞去。 他贴着地面仔细搜寻,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人的眼睛像她,有人的发型像她,他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裴依依一个眼神,城市上空所有的飞行器都锁定住他,朝他迅猛撞击。 他来回躲闪,飞行器撞毁了店铺,撞断了桥索,但是飞行器毫发无损,甚至越战越勇。 他知道始终躲不过,转身正面应战。 飞行器不是他建造的,他并不知道怎么修改代码,使其停止下来。 那辆曾经运载过他们的飞行器飞过他的头顶,洒下一片阴影,再一个漂亮的回旋弯,就朝他而来。 阴影…… 鹿希野有了灵感。 “致盲:非生物实体。区域选择:人物周围,半径500米。” 飞行器像是受到某种干扰,立刻改变了轨迹,脱离了500米范围后,又卷土重来,周而复始,锲而不舍,看起来十分努力,但就是伤不到他。 写字大楼的顶层滚滚冒着浓烟,他忽然起了一个紧张的念头:游若谷会不会就在这些被毁坏建筑里? 以防万一,不能再让这些飞行器横冲直撞。 在他思索中,裴依依先开口了,叫停了所有的飞行器。 小鹦鹉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大方地抬抬手:“好了,现在您大可以去找她。” “哔啵……” 鹿希野的手环发出微弱的声响,在闪了几下红灯后,变得灰暗无光。 他呼吸停滞,五脏六腑都向地心沉去。 之前游若谷生命垂危,手环就亮起红灯。 现在手环直接变得灰扑扑,连原本的蓝色也消失了,难道……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鹿希野努力稳住气息,但还是能听出语气里的慌张。 “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您看我都停了飞行器了,说起来您还要感谢我。” 裴依依摸摸小鹦鹉的脑袋,它抖抖羽毛飞走了。 “您得感谢我们,是我们在您不清醒的日子里,一复一日地建设这个美丽世界,也给你们爱人团聚创造了条件,不是吗?” “你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鹿希野眼底是藏不住的杀气。 “哦?”裴依依惊讶中带着一丝玩味,她反问道,“您这么聪明的人,也要沦落到问别人吗?” 鹿希野低头,地上的人还维持着抬头望天的姿势,全都一个表情,一个模样,很是诡异。 裴依依察觉出他的想法,微笑着附和道:“是的,您也可以问他们,都是一样的,嘻嘻。” 鹿希野在脚下落地,找到了那天那个修理匠,正伸长脖子向这边看。 修理匠也看见了他,茫然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狡诈的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 还不等他有动作,旁边的所有人齐刷刷向他涌来,姿势僵硬,像是末日丧尸爆发那样。 他随手抄了根棒球店里的棒棍,一棍一个撂倒。 那些人倒下时甚至没有一声呻吟,完全不像是活物。 人越来越多,挤满了街道,全都朝他伸出手,想要拉扯他。 鹿希野蹬上一个人的肩膀,借着力道跳上遮阳棚,一路翻滚至武器店。 他一眼就相中了那把激光炮,扛在肩头,对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就是一发。 那些人像是脆骨肠一般炸开,没有鲜血,只有残破的肢体碎片。 “你说,你杀害了这么多无辜,她会不会难过?” 裴依依乘坐飞行器来到他面前,没有再用敬语。 “你们不过是一堆数据。” 鹿希野感到热血沸腾,这样纯粹的破坏,会激发出人原始的冲动,他现在不想停手。 “她可不这么想,她连只浣熊都舍不得。” 裴依依存心要刺激他。 “不把她还给我,我就是把你们杀完,又如何?” 人群不再攒动,鹿希野转身,肩上的激光炮自然对准了裴依依。 裴依依惨淡地笑了笑,说道:“要杀要剐随便你,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了职责而死,死不足惜。” 鹿希野重重丢下了激光炮,武器落地发出颤人心弦的撞击声。 倒不是怜惜谁,而是他得保持理智,不能被杀戮挟持了大脑。 “别再让你的这些傀儡挡路。” 裴依依俯身在栏杆上,托着腮,继续笑笑,“哎呀,我只是太无聊了,这多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孤独,好不容易有人能来这里陪我玩一玩。上一个来浮渊城的人……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 “不可否认,角色扮演真的很好玩,但同时控制这么多人还是费劲。” 鹿希野无视她走了,但她不觉得扫兴,一直跟在身后说:“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在发现居民都是我的傀儡时,你怎么没有一点震惊的神色?整座城市的繁荣,居然是我一个人的孤独。” “看来你嘴里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鹿希野回头看向她,又瞅瞅旁边待机的那些人,“我还是太心软。” “裴依依。”鹿希野动了动手指,看她的眼神像是 在怜悯一个将死之人,“我知道你的名字,除掉你,这就够了。” 裴依依愣住了,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您也知道我姐姐的名字,您还答应过她,要复原那片脏兮兮的丛林呢?我真的很好奇,是真的吗?” “假的。” 鹿希野回答得毫不客气,他直直对面街的朝追溯博物馆走去。 之前坍塌的博物馆竟已经恢复如初,金碧辉煌。 他想,游若谷最有可能在那里。 “哦,果真如此,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裴依依说得惋惜,却又夹杂着幸灾乐祸。 她看了看庄严壮丽的博物馆,想起来那个女孩,比自己更瘦弱,更胆怯,更愚笨的女孩。 “不过,你为她付出这么多,真的值得吗?算下来,你们这次回溯认识了不过两个月吧?” 鹿希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博物馆大门口,身后是裴依依,在后面是行尸走肉的居民。 “就算你记起来了某些前世的回忆,但跟亲身经历的肯定还是不一样。而且,她到底有哪里好?我不明白,在我看来,她一直在退缩……” 鹿希野手上失效的橡胶手环,早就没了弹性,由于他拳头的用力,咔嚓一下断裂,落到了地上。 “你们俩姐妹性格天差地别,对挑衅我这件事,倒是一样的执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止了动静,像是在静等他发言。 鹿希野舔掉了嘴唇上的血,那是被飞行器炸出的碎片划伤。 “我做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他转过身,狠辣的眼神像是扼住了裴依依的咽喉,让她吐不出一个字。 随后,鹿希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 “就这样吧,裴依依,结束了。”他说完,下定了决心,说道,“npc清除:裴依依。” 指令生成。 鹿希野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利刃,割破了裴依依的身体。 裴依依感到喉咙里有腥甜味,四肢八节都隐隐作痛。 她美丽的脸蛋开始出现裂纹,逐渐扩大成裂痕,如同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裂缝里面只是一片空荡荡。 她的肢体开始消解,她身后那些傀儡也跟着匍匐在地,扭曲着肢解。 裴依依此刻的样子很惊骇,但她却笑了笑,没有挣扎,没有恐慌,而是静静站在那里,摸摸自己脸蛋,留下最后一句疑问:“这是痛吗?是不是做人,就会有这种感觉……” 裴依依死了。 那些居民们也死了。 飞行器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砸出大坑。 店铺外招牌的灯光不再跳动,早餐店的早点不再冒热气,就连过街的风,也不再吹动。 五光十色的建筑迅速老化,变得千疮百孔,死气沉沉。 这座城市彻底死了。 唯独还有这座博物馆,外面的电子大屏还亮着,放着警示语:警告,所有人未批准不得入内,无视条令者,后果自负…… 鹿希野快步进了博物馆,鞋底踩得地板哒哒响。 “我创造的游戏,不该有我不能进的地方。” 34. 开门 他凭着记忆再次走进二楼那个环形展厅,设备齐全,灯火明亮,一如往昔。 明眸—27亮起绿豆状的小眼睛,发出欢喜的迎接:“主人,你回来啦!” 鹿希野瞪他一眼,冷冰冰地问:“她在哪?” 身后传来声响,一个稚嫩的声音接嘴:“她是谁呀,是找我吗?” 鹿希野警惕地回头,看见来人却一怔。 天真无邪的表情,澄澈的蓝色眼眸,梦幻的粉色头发。 她小跑迎上去,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甜甜地喊道:“爸爸。” 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游若谷的气味。 鹿希野想也没想就推开她,她扑倒在旁边的展览桌上,闷哼一声,扶着桌沿站起来。 “对小孩子也这么不留情吗?” 她的语气变得成熟而生疏,眼神阴狠地看向鹿希野,说道:“妈妈可不像你这样。” “我给你的任务,你就是这样做的。”鹿希野的手触摸上明眸—27的接电线,拔了插头,剩余的记忆再度顺着电流进了身体,“今夏。” 明眸—27结束了它的生涯,今后也不会再有明眸—28,明眸—29…… 今夏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站直身子,干脆地应了一声“诶”。 “我最后问一遍,游若谷在哪?” 鹿希野扫视了一遍展厅,没有发现游若谷的踪迹。 但从刚才隐约的气味判断,游若谷一定被这人带走了。 “哇,真是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的爱情呀!可惜,我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情感。” 今夏啧啧嘴,又摊摊手。 “本来还想演一演,但是她已经解绑了命定条约,我也没必要再掩饰什么,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直勾勾盯向鹿希野,嘴唇动了动,说着不符合外表的恶毒话:“我要你死。” 在鹿希野置若罔闻的表情中,她继续说:“爸爸,你和妈妈创造了我,我爱你们。” “你知道得很多,但由于记忆断链,有些事你还是不清楚。妈妈的命不好,她从小就有慢性白血病,你们能够一次次穿越时间线,回溯到相认前,却永远无法改变她会在27岁死去的命运。” 鹿希野的表情松动,从不屑一顾到认真倾听。 他还推测出一个最困扰他的问题答案:他创造这个游戏的动机。 或许他不忍看她红颜薄命,一次次地陪她在虚拟世界中沉溺,是他舍不得放手。 “这个游戏的内存是有限的,你们一次次回溯,存档越积越多,我们所剩的利用空间紧缺。运行卡顿,故障频出,但跟那个发现比起来……” 今夏收敛了脸上的恨意,认真地说:“你们回溯的时间越来越不稳定了,偏离固定点的幅度越来越大。你们最开始相遇在她24岁,第二次也是24岁,第三次也是……后来是25岁,22岁,26岁,20岁……下一次,很可能就是在她死后。” 这个结论给她和鹿希野的脸上,一同添了笔悲痛的浓墨重彩。 “她要是死了,你们没法再相认,无法回溯,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她忽而笑了,笑得胸前的蝴蝶结装饰歪歪扭扭,笑得裙摆的蕾丝边皱成一团,“本来,你们要死就死了,我还可以坐享其成,独自拥有这个世界……” “可你真的很聪明,在我第一次对你起杀心的时候,你就察觉到了。你设置了命定锁,只要你跟她一人真正地死亡,整个世界都会不复存在。” “所以我为了活,必须满足你的要求。为了让你们在相爱,激活那股力量,一次次死亡后回溯时间,重获新生,我设置了那条逃脱条件。” 她边笑边说,被自己的唾液呛住,猛烈咳嗽了几声。 “可谓是煞费苦心。” 她干哑着声线说,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诅咒。 “但是时来运转,就在刚才,她替你解约了。现在你们只要死了,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再也进不来。7年后,她就该面对自己的命运。哦,我还会好好的在这里,这个世界也会好好的。” 鹿希野在她说话的时候走近了她,瞳孔里烧腾起熊熊烈火,脖子上的青筋跳动。 她释然地勾起嘴角:“这你不能怪我,保护这个世界,是我的底层代码,我被你们设定成这样。” 鹿希野就在她一拳的距离,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失控。 她没有逃。 “守护这个世界,虽是你赋予我的任务,可千百年来,我见证了这里的一切,早就把这片天地当做我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怕她死。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我不是。对我来说,有些东西,远比生命更重要。” 她把桌边削笔刀递给鹿希野,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 她看起来那么幼小,像是一只刚破壳的雏鸟,等待妈妈归巢。 “杀了我吧,你能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我就不能为了我的信念献出生命吗?” 她张开双臂,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胸口,毫不设防。 她看起来那么坚定,像是一只被绑了翅膀的雏鸟,向往自由的天空。 “杀了我吧,我已经研发出循环系统,这个世界已经能像真正的世界那样自我调节。等你们走了,你们的存档清除,这个世界会自己舔舐伤口——即便没有了管理员。” 鹿希野走出了展厅,身后的展厅静悄悄。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今夏的遗言。 “妈妈在楼上,替我带句话,我爱她。” 他找到了楼上的唯一一扇禁闭的门,敲了敲,门后的人回道:“我说了,想自己待着。” 还是很可爱的声音,只是多了点冷漠和不耐烦。 万般语言堆在心头,鹿希野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 鹿希野说完,门后久久不再回应。 “若谷,开门。” 他又说,喉咙紧得发疼。 这扇门没有把手,没有触屏,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能从外面打开的途径。 这算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吗? “我也不想见你。” 游若谷背靠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望向落地窗外静止的画面。 “为什么?”鹿希野有些着急,又有些生气,“你把门打开。” 游若谷埋下头,脸藏在双腿之间,声音闷闷的:“我已经答应了今夏的解约,我们不会再回溯了。” 鹿希野喘了声粗气,压抑着说:“我知道,没关系。给了就给了,你先把门打开。” 游若谷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止不住地抖,把自己手上掐得全是月牙印。 她站起身,差一点就开了门,却又重新坐回去。 “其实……知道在游戏里死掉,只是回到现实世界这件事,我还挺开心的。上次杀死王浩宇,我一直没释怀,但是我没再和你说,因为怕你也有心理压力。我没有怪你,我觉得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我有想过,他这样的性格,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被好好关爱过,而我……” “你没有参与他的过去,不需要为他的性格负责。” 鹿希野打断她,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游若谷吸了吸鼻子,从来没觉得说话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 “今夏挺好的,她没逼我解约,她把合同给我了,让我自己考虑。说是撕了它,合约就作废。” “嗯,我知道了,你开门好吗?” “我没撕,合同在我手上。” 她说着捂着嘴抽泣起来,哽咽不已,底下的破败城市在眼前模糊。 鹿希野贴在门板上,感受着她的痛楚,良久后,说道:“好,不哭了。开门,好不好?” “但是我不想再回溯了……”游若谷泣不成声,可她尽力把每一个字说清楚,表达着自己,“那些美好的时刻曾经拥有过,就已经很好。” 鹿希野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他按着门的手举起,又放下。 “今夏跟我说,在游戏里时,外面的时间是静止的,难怪呢……我说我怎么没发病。” 游若谷不断伸手擦眼泪和鼻涕,擦在衣服上,裤子上,全身都是黏黏的,湿答答。 但无论如何,就是擦不完。 “嗯,其实我有一件事瞒着你 。” “我这病是天生的,我从小就知道了,早都看开了。所以不用为了我,牵绊你自己。” 她努力平复了片刻,然后问出那个害怕的问题:“这里有什么好的……你难道不想去见你的家人吗?” 鹿希野沉默很久,开口道:“我也有件事没告诉你……”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天来,你就没想问问我的家庭吗?” 游若谷确实没想问,因为她认为自己爱的是鹿希野这个人,不关他家里的事。 “10月25号不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多久。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孤儿,在郊区最偏僻的孤儿院里。我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 “也许是那里的资金短缺,条件落后,员工们态度都很差,其他孤儿们性格也大多顽劣,我只喜欢一个人待着,几乎没有社交。孤儿院规矩严苛,不准孩子们出门。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趴在围栏上看着外面的山和树,做着逃进山野里的梦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游若谷抬头,忽然觉得,他爱好户外自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然,那只是儿时最快乐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鹿希野说到这里,悲凉地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的人生就一直停在这里打转,你的人生本来有很长,后面几十年的人和事你都还没有体验过!” 游若谷说得激动,不知道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鹿希野不顾她的话,自己接着说。 “再后来,我被一个老太太领养走了。她终生未婚,也没有子女,可能是晚年孤寂,便带走了我。她宽容慈爱,博学多才,教会我很多东西。我的姓名是她给我取的。我上大学时,她的身体变得很不好,我就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整夜守在她的病床前,第二天早晨再回学校上课。两年后她去世了,她把毕生的财产都留给了我。” 鹿希野顿了顿, “我已经尝过一次失去亲人的滋味,我不想再失去你。” 游若谷坐不住了,她跪在地上,艰难撑着上半身。眼睛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拧不紧,水直直滴在地板上。 “你是不敢面对现实吗?你是不是懦夫?” 她的话推了他一下,他像是纸片做的一样,差点摔倒。 “回去吧,过你的生活,别逃避了。在你自己的游戏里称王称霸,有什么意义?” “能保护你,就是我的意义。” “别来找我!” 游若谷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趴在地上,把滚烫的脸贴上冰冷的瓷砖,四肢硌得生疼,胸廓腹部起起伏伏。 “早就该结束了……我不想再这样一遍遍轮回,原地踏步。” “你也不该被困住,人生总是要向前看,向前走。” 她翻过身,仰躺在地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窗外的阳光,觉得所有都是那么不真实。 “游若谷。” 鹿希野也颤抖着,喊她名字。 她的名字真好听,虚怀若谷,自己永远做不到她这样“大度”。 她的名字也真烫人。 鹿希野头抵在门上,额头被压得通红。 “我数三声,你要不开门,我就走了。” 游若谷大口喘着气,动了动手,一点儿力都没有,爬不起来。 他说完,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始倒数。 “三。” 游若谷心被揪住了。 她扯着袖子,扶着墙挣扎着起来,头却撞上墙壁,脑门嗡嗡的,但还能清楚听到门外的数数声。 “二。” 她的手指勾到了门把手,又因为手上的泪液太多,滑走了,整个人又重重摔下。 她连忙又攀上了门把手,这一秒仿佛格外漫长,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开门。 “一。” 这一秒仿佛格外漫长。 她把自己的舌尖咬破,铁锈味弥漫,却缓解不了心里的痛。 门外是久久的沉默。 随后她清晰听到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远。 35. 大结局 世界太安静了。 门里门外,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转开了门把手,门外是空气,不见人影。 追悔莫及?悲痛欲绝? 游若谷多希望自己在这一刻暴毙,这样就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往前走了几步,果真是没有鹿希野。 再走几步,感到世界都被水淹没,套上一层圈套,她就虚脱地倒下去。 有人接住了她,或许是她的幻觉。 那人把她瘫软的身子扶起来,让她靠在有温度的墙上,又轻轻捧着转过她的脸。 她看见了鹿希野。 其实背着光没有看清,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鹿希野,一定是鹿希野! 她抬起手,死死抱住对方,感到对方的身体因自己的用力而变得紧绷。 不是幻觉。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被压着的思念的话,同泪水一同倾泻。 她把脖子贴在他的颈间,闭上眼,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块,像是一个收缩弹簧把对方禁锢住。 “对不起……” 他身上的汗水味,血迹味,尘土味,混在一起臭臭的。 她觉得他好可怜。 这些味道代表了他这一路上的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她已经想象出他栉风沐雨的模样。 可就在刚才,她还把他拒之门外。 鹿希野被勒得难受,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拽。 她害怕被推开,抱得更紧了。 “不要推我好不好……不要讨厌我……求你了……” 鹿希野松开了手,任她勒得骨头痛,苦笑一声:“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他往后一倒,半撑在地上。游若谷也跟着伏倒在地,肢体抖动间两人紧贴的身子产生了缝隙,她又很快填好那个空缺。 鹿希野没看她,只是望着走廊窗外的天空,自嘲地说:“我是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人吗?” 游若谷抬起脑袋,刚要开口,却对上他湿润的眼睛。 他迅速别过头,一转眼,一滴清澈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游若谷没见过他哭,束手无措。她心碎地开口:“不是的……我爱你。” 她伸手替他擦泪,被他捏住手腕拿开了。 “是吗?” 鹿希野握着她的手,狠狠压在自己胸口,咬着牙说:“别再骗我了,我也是有心的人,这里也会疼。” 她用哭得红肿的嘴唇,颤颤巍巍地说道:“七年……不都说感情有七年之痒吗?我只是觉得,我死后,你刚好可以再找一个……” 鹿希野觉得对方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他想恨她,可是绝对做不到。 他望向身后半开着的门,还有门口那张皱巴巴、湿透了的合同页。 “你一直待在里面……” “嗯……” 他想起身,但是只要微微一动,对方就抱得更紧,瑟缩着颤抖,嘴里吐着听不清的嘤嘤呜呜之声。 他只好一手托住她的屁股,一手斜穿过她的腋窝,把她抱起来。 他捡起了那张濒临破碎的纸。 “游若谷。” “不要……” “什么不要?” “什么都不要,我们就这样……” “就怎样?” “就这样抱抱。” 鹿希野抱着她飞起来,出了窗户。 游若谷呆呆地看着百丈高的地面,风呼呼地吹过,不断把身子往对方身上靠。 他们穿过城市废墟上空,越过海洋,落地到海边的沙滩。 小浣熊叽叽吱吱地跑出来,被两人的样子吓得不轻,爬上礁石左右打探。 那只绿身红嘴鹦鹉也飞过来,歪着脑袋,点一点头,又砸吧砸吧嘴。 鹿希野刚刚站定,游若谷就自己下身,跑到海边跪着洗了把脸。 海风是咸的,海水是苦的,眼泪是涩的。 海水浸得她脸上的伤口更痛,针刺一般,也让她更清醒了。 她回过身,一把扑倒了鹿希野,跨坐在他腰间,扯起他脏兮兮的衣服擦脸上的水。 鹿希野的髋骨撞在碎石上,胳膊肘磨在沙子上,他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没有愠色。 “你……” 他一开口,就被对方蹭过来的唇瓣吻住了。 游若谷啃得毫无章法,舌头胡乱地舔他,时不时用牙齿咬他,像是一只受刺激的小兽。 他想夺回主动权,却被对方抱住脑袋,不能动弹,只能被迫承受。 她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细细噬啃他的脸,抹了他一脸口水,再低下头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呃……” 鹿希野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轻轻揉捏着,似在安抚,又像是求饶。 片刻后,游若谷累了,坐起身来,喘着气看向对方。 鹿希野也喘着气,两人的呼吸交缠,阳光从鼻尖透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和你分开。” 游若谷一说完,稍微缓和的情绪再次失控,她哭着用力抱住对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真实感。 鹿希野拍拍她的背,喑哑着说:“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 游若谷抬起头,由于哭得太过用力,眼周的毛细血管全都破了,她的眼角是一片红斑,看起来破碎无比。 鹿希野干笑了一声,亲了亲她的眼角,说道:“是我太过纵容自己。” 他拾起丢在一旁被海水泡软的合同纸,轻轻一揉捏,纸张就碎成片,被潮水卷入大海。 他想通了。 “我们一起回去吧。” 鹿希野说。 “你还喜欢我吗?” 游若谷问。 “从未变过。” 霎时间,风起云涌,常青的树木一瞬间掉光了叶子,郁郁葱葱的丛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丛林的树木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城市里的建筑也都接连坍塌,最后整座浮空城掉落进了海洋。 海水被地底的风暴抽吸走,海平面消褪,湿润的海底立即干涸得裂开。 看不见的磁场波动,搅乱了时间。 鹿希野看向游若谷,看着她的脸开始变幻莫测:一会儿杏脸桃腮,出荷带露,是少女;一会儿白骨森森,皮肉不挂,是尸骨;一会儿皱纹满面,眼窝凹陷,是老妇…… 等等…… 为什么会有年迈的游若谷? 她不是二十七岁就香消玉殒了吗……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地平线照射过来,把世间万物都过度曝光,让白的黑的都成了一个颜色。鹿希野睁不开眼,伸手想抱住她。 她像是一滩水,拼命想要抓住,却从指缝流走。 …… 游若谷从病房里醒来,她不舒服地咳嗽了两声,立刻引来陪护的父母。 “呀,闺女醒了!” 母亲眼里含着泪,扶着她坐起来,脸上满是欣喜。 “我这是……” 游若谷看着父母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关切之情,搞不清楚状况。 父母从来没有管过自己生病,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自己是马上就要死了,激发出父母的善心? “你这病一出生就吃了阻断药,按理说再不会有事。这次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复发了……” 父亲盖上她还插着针的手背,安慰道:“不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游若谷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像头发丝一样细,并且没有一点儿异物感。 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样高级的输液管? “实时监测到病人状况稳定,电解质紊乱纠正,自动停用药物。” 床旁圆头圆脑的智能体发话,把游若谷吓了一跳,然后她手上的那根丝线就消失了。 游若谷皱着眉环顾周围,发现这是一间宽敞洁净的病房,只她一位病人。 空气里没有常见的消毒水味,只是清新的白开水味。 她来不及想太多,撑着床沿下了床,眼神朝紧闭的房门望去。 “鹿希野……” 母亲不解地问道:“你说谁?” “我男朋友。” < p>父母二人都大惊失色,连忙追问:“你什么谈男朋友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就……刚谈的。” “他多大了?” “不知道。”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 “他家里做什么的?” “他家人都去世了……” 父亲把脸一横,拍桌子呵令道:“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随便找个男人!” “我非他不可。” “她才刚好,你跟她杠啥?”母亲推了一把父亲,柔声劝游若谷,“谈恋爱你玩玩可以,只要别结婚。” “我要和他结婚!我明天就去领证,让他做我老公!” 游若谷这话一出,父母气得翻白眼,差点晕过去。 “咔嚓”一声,房门开了,鹿希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三人面前,左手一捧鲜花,右手一筐果篮。 “鹿希野!” 游若谷奔向他,一把扑进他怀里。 “是你。” “是你。” 父母俩异口同声地说完,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眼里是大大的疑惑。 父亲先起身招呼着鹿希野,脸上带着和睦的笑:“是小鹿呀,你来看望若谷?” 游若谷回头看着飞速变脸的父亲,问道:“你们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这是我们公司鹿董的独生子。” 父亲让两人坐着慢慢说话,点头哈腰的模样实在滑稽。 “刚刚若谷不是说他父母……” 母亲话说了一半,被父亲瞪回去了。 父亲附在母亲耳旁嘀咕:“虽说是领养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游若谷不想坐,推着他靠在门框上,又问母亲:“你也认识?” 母亲咯咯咯笑得爽朗,解释道:“那天我买菜路上摔了一跤,他开车把我送回家。我当时就说这个小伙子人长得帅,心地还善良。” 游若谷摇摇头,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怎么跟自己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自己或许已经不在之前那个时空了。 “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单独和他说话!” 游若谷把鹿希野推出去,关了门,丢下他手里的东西,在走廊质问道:“你是谁?” 鹿希野看她瞪圆的眼睛实在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愉悦地回答:“你刚才说了,我是你老公。” “……你是哪个鹿希野?” 游若谷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警惕地观察他。 鹿希野笑了笑,反问:“还能有谁?”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样肯定问不出来,又改口道:“你说,人会不会飞?” 鹿希野眯起眼,也在认真思索,半晌,他回答:“你是在想念我抱着你飞在天上的感觉吗?还是说,想念落地之后抱着我啃……” 他还没说完,游若谷就上来捂住他的嘴,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你小点儿声,说不定隔墙有耳。” 接着,游若谷把他拉到更远的地方,紧挨着坐下,靠着他的胳膊。 “好吧,我信你了。”她蹭了蹭他干净柔软的袖口,莫名安心,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对劲……” “嗯,我也刚得知,我的养母奇迹般复活了。” 鹿希野抬起另一只手揉揉她的脑袋,推测道:“之前我们只能在同一条时间线纵向穿梭,无法改变历史的轨迹。这一次,我们似乎横向穿越了,也就是……平行世界。” 游若谷激动地仰起头,笑容灿烂:“我们一定是到了一个超现代纪元,我的病也治好了!” “那我们回家吧。”鹿希野揽过她的肩膀,摩挲着她完好无损的肌肤,光滑细嫩。 游若谷不说话。 “嗯?” 他偏头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不要,再坐一会儿。” 游若谷整个上身倒向他,舒心地倒在他的怀里。 绛红色的落日洒下温暖的余烬,打在两人的腿上,分隔了彼此和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