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 1、现在是......几年? 前面有棵葱绿的柠檬树,周围一圈空地,吊了两个秋千,钉了跷跷板,默认属于码头小孩儿。 今天儿童乐园里闯进了一群土匪。 朝财带着他那几个招猫逗狗的弟弟,光着膀子,一水儿的健壮黑皮,二十好几了还趴地上玩弹珠。 树荫让他们占了,三个小孩儿憋屈地站在太阳底下,泥脸上都是汗,不敢反抗也没舍得走。 陈立诚从码头上来,脖子后面吊一只大草帽,黑背心湿透,蜜色肩背晒得发红,两条胳膊修长有力,印着一道道深浅的疤。 下面是水洗的牛仔裤,膝盖上骇人的刀疤延伸进牛油果绿的胶鞋里,右手提一只湿淋淋的竹篓,显然刚从海上回来。 他路过的时候,一脚蹬朝财往上撅的屁股上。 朝财笑得正开心,冷不防往前一扑,捂着屁股火大地吼:“谁!” 几个青年下意识弹了起来,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往前迈的步子登时一收,朝财浑身的戾气也在视线掠过对方胳膊的一刻开始下沉。 和那双冷淡的黑眸一对,托着脏话的卷舌生生捋平了。 “干,干什么?”朝财无辜地问。 三孩儿里最大的女孩儿陈小悠着急地告状:“阿诚哥哥!他们欺负人!他们抢我们的弹珠!” 陈立诚居高临下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但两个星期前那条胳膊卡着脖子带来的濒死感还是让朝财心里发毛。 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把弹珠丢了回去,“拿去啦!教你玩弹珠也叫欺负你,你咋这么好欺负?” 陈小悠举着双手跑了一步才接到,躲到陈立诚身边,恨恨地瞪着他。 陈立诚一一扫过那几个手里捏弹珠的。 大哥都屈服了,剩下的也没有任何挣扎和异议,挨个物归原主。 陈立诚转身回家,朝帆盯着他的背影,气愤地压着声音:“他凭什么管我们?他是不是觉着我们怕他了?” “也就是跑得快,”朝财指着已经走远的青年,“跑慢一点我都要弄他!” “咦——”三个小孩儿鄙夷地嘘声,在朝财爬起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拐出石阶,第一户是陈小悠家,一百多平的房子,显得第二户那二十几平的小屋格外袖珍。 但第二户院子大,边缘外就是悬崖,架着两根充当护栏的钢筋,一个立定跳远,尸体能直达沙滩。 一块腐朽的木招牌捆在钢筋上,黑字歪歪斜斜写着——三妹烧烤。 下午四点,烧烤架的碳已经烧上了,表姑和姑父都在院子里串肉串,看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 陈立诚把竹篓放他们脚边,“贝贝呢?” “睡觉呢,”陈三妹抬手擦了把汗,“中午说要考大学,往书桌前一坐,十分钟就趴下了,哎哟乐死我了。” 林豪槠跟着笑,“三门不及格还大学,我就叫她早点跟她姑学修船去。” 陈立诚挑了挑唇,掏了一沓钱出来,整的给陈三妹,零头塞回口袋。 陈三妹把钱揣围裙里,探头看篓子,“今天给不少东西啊,谁的船?” “邓叔,今天大丰收。”陈立诚到平房墙角,弯腰捡起水管,冰凉的水哗哗从头顶冲下来。 平房是石砌的,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厚实的水泥像奶油一样从斑斓石块间溢出来,很结实,能扛台风。 墙上有两扇不算大的玻璃窗,在海风侵蚀下糊了一层盐粒,窗框上贴着几个褪了色的卡通贴纸。 窗户里的女孩儿趴在书桌上,身上是他穿剩下的灰白汗衫,小臂上露出一边长睫毛,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右手捏着笔,手指因为血流不畅发了青。 陈立诚淌着水进门,把草帽挂起来,随手抽了毛巾擦脑袋,“贝贝?” 林贝没反应。 陈立诚脱掉背心,简单擦了擦前胸后背,把毛巾丢桶里,从椅子上拿了件干净的汗衫换上。 绕过一堆杂物,到凳子后面,从后面握着林贝两只胳膊,把人稍微抬了起来,接着手往下一抄。 林贝沉溺在黑暗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 意识到自己正在海边,林贝吓了一跳。 睁眼看见的画面让她一懵。 她是在海边睡着的,可视野里迷蒙的色块显然不是蓝天也不是海。 身体蜷在一个结实稳当的臂弯里,萦绕着说不上来的很熟悉的气味。 视野逐渐清晰,一个刀削的下巴映入眼帘,偏瘦,下颌骨棱角分明,脖颈上流着水,每一寸肌肉都在宣示这具身体的强健。 ! 林贝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又发现右手有类似捆绑过后的刺麻,然而下一秒,她在男人脖颈上看见一条红绳。 红绳编织粗糙,像小女孩儿的手艺,戴了许多年,有些发黑,吊着一只白底黑点的海螺。 她怔住了,死死盯着那只海螺,霎那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灵魂。 陈立诚没看她,径直进了他们的房间,轻手轻脚把人放床上。 刚要回头开电风扇,抬腰时发现妹妹已经醒了,眼睛睁得特别大,眸子在眼白里震颤。 陈立诚愣了愣,“怎么了?” 林贝没听见他说话,眼里只有那只海螺,右手抬起来,试探着轻触。 这两天黑崖镇在办啤酒节,正是旅游旺季,游客来的多,受伤发病的也多。 镇医院忙得不可开交,陈三妹女士又连下五次病危通知,她在门诊和icu来回跑,好几天没怎么合眼。 到了7月23,哥哥的忌日,好不容易腾空去一趟海边,往礁石上一靠,没嘀咕几句就困得不行。 再睁眼,莫名其妙瞬移到这个男人的怀里,对方还戴着她哥的海螺。 海螺粗糙的表面传来实质性的触感。 林贝心跳加快,一个早已死去的愿望在内心深处亮起微弱的光。 对面墙上有一扇小窗,强烈的光线投向老旧的铁架床,男人撑在她身上,体型高大,逆着光,五官模糊不清。 但仅仅从轮廓,隔着十一年之久,林贝依然能分辨出他是谁。 她眼眶一热,仔仔细细观摩这张脸。 英挺的高眉弓,微微上挑的单眼皮,鼻梁,嘴唇,背后在阳光里浮动的尘埃…… 是他。 没错。 是他! 就是记忆里的样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巨大的惊喜迎头砸下来,林贝连思考都不能,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哥!” 陈立诚没防备,及时撑了一下胳膊,才没让自己的胸膛压下去,但脑门“哐”一声磕凉席上了。 “哥,”林贝抓着他后脑勺上的湿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陈立诚埋在她颈侧,僵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离开很久吧……” “十一年还不够久吗!”林贝伤心地质问。 “什……”陈立诚一头雾水,不等他问明白,身后“哐啷”一声。 林豪槠让门口的虾篖绊了一下,一肩膀撞门上,“贝贝咋了?” 陈三妹跟着进屋,一掌拍在回弹的铁门上,“怎么哭了?” 陈立诚在“哐啷”的时候就挺直了背,让林贝和他变成一个坐着拥抱的姿势。 林贝胳膊还搂在他脖子上,闻声愣愣转头。 视线在移动的过程中,走马观花一般掠过屋内一样样老物件。 当落到门口的时候,兜在眼眶里的泪都惊掉了。 不是,这个房间怎么…… 哎?爸妈? 一男一女挤在门口,打扮相当复古,都是大汗衫,花裤衩,布料很薄,细看还有些霉点子。 男人白皮,个子很高,脸型端方,浓眉大眼,脸上有两个酒窝。 女人身材瘦小,但气场强大,小麦色手臂上一层薄肌,充满力量感。 怎么回事? 林贝表情变了又变,脑子里的疑惑都来不及形成一行字就被惊碎了。 要不是他俩看上去猛地年轻了十岁,而且这背景造价太高,她甚至要以为这是专门为她打造的惊喜。 石砌的墙,锈迹斑斑的铁门,堆叠的蛇皮袋,自制书包,衣柜上甚至还有她小时候用碳画的小人…… 这些早已消失在时代洪流里的东西,他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咋了这是,”林豪槠不安地看向自己媳妇,“这啥眼神?” 陈三妹惊呼:“是不是失忆了?那个赌神他不也是……” 陈立诚捂着额头哭笑不得,“哪儿那么多失忆?” “那她咋这样看我?”陈三妹指着林贝。 “是啊,”林豪槠说,“咋像是不认识我们了呢?贝贝?” 林贝不确定地起身,一只手拉着陈立诚不放,匪夷所思地往门口过去。 到了两人面前,手往陈三妹脸上一摸。 热乎的。 腮帮子还有肉! 小腿也很有弹性,一按就回弹,单从皮肤光泽来看就非常健康。 陈三妹后退了一步,低头瞪着她:“干嘛呢!” 林贝起身看向她爸,手直接冲脑袋伸了过去,捏住一根头发,使劲一拔。 “嗷!”林豪槠抱头痛喊。 拔头发有明显的阻力,发丝粗壮结实,连着毛囊,吃痛的表情也很真实。 林贝眼里还盈着泪,但现在脑子里一片茫然,泪水半天下不来。 两只眼珠子乌溜溜的,古怪地看着她爸,再看向她妈。 这合理吗? 她下午去icu才见过这两个人,一个躺床上奄奄一息地说不治了,另一个挠着自己半白的头发闷声叹气。 现在就这么生机勃勃健步如飞了? 陈三妹脸色煞白,“我看是撞邪了!快,去把大奶奶请过来!” 林豪槠捂着脑袋就要往外走。 “别动!”林贝拽住他。 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缓慢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墙面鲜亮的邓丽君海报上。 “现在是……几年?” 三个人都沉默了。 “是失忆吧?”陈三妹说。 “比撞邪强。”林豪槠说。 陈立诚捏住林贝的下巴扳向自己,“贝贝,你在跟大家开玩笑吗?” 林贝被迫仰起脸,撞上一双黢黑的眼,脸颊上粗砺的指腹让她呼吸渐促。 脑子很乱,像是拿筷子搅过一样乱,周围每一样东西都在嘲笑她寒窗二十年坚定不移的科学信仰。 但现在所有情绪加一块儿也敌不过再见这人一面的心酸和振奋。 林贝往他怀里一钻,痛哭出声:“哥!” 2、兄妹 林贝是她哥一手带大的。 她出生的那个夏天,黑崖镇遭遇了有史以来威力最大的台风。 陈立诚全家被大浪卷走,只剩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因为上学逃过一劫。 陈三妹是他爸的表妹,陈立诚该叫表姑。 按理说,这关系,实在没有收养的义务,可别的亲戚都推脱来推脱去,陈三妹再袖手旁观,陈立诚就只能去祠堂吃百家饭了。 陈三妹把他领回了家,然而她家离码头也不远,夜里水一涨,照样垮了,好在人提前转移,属于没有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最严重的一批。 灾难过去之后,家里要建房子,要买家电,要养两个娃,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经济压力。 林贝吃奶的年纪,夫妻俩都在拼命挣钱,男人出海,女人在修船厂做捻缝师傅,没有一个工作方便带小孩儿。 陈立诚就收到了带妹妹的任务。 其实他很感激这份任务,他战战兢兢来到这个家,如果没有一份像样的活儿,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陈三妹让他每天出门前把林贝栓床上,放学回来,处理一下尿,再抱到修船厂喂个奶就行。 过了一段时间,陈立诚发现这样不太靠谱。 妹妹好像不太聪明,经常挣扎,手腕脚腕总是磨得红紫一片,而且尿完不能及时擦,屁股蛋都泡红了。 陈三妹说大点儿就好,别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养,可陈立诚不踏实,他在接到任务那一刻起,就把照顾妹妹当作自己留在这个家唯一的理由。 那个年头,小孩儿背弟弟妹妹上学不罕见,于是陈立诚也背上了。 码头到学校半个小时的路程,中午还得回家,陡峭的基岩路,一天四趟,来回走,爬得他双腿发软。 林贝就这样在他背上一天天长大,开口喊的第一声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上课。” 她开口时正在上课,班里很安静,咿咿呀的一声,全班都被逗笑了,老师笑得直不起腰。 陈立诚又想笑又害臊,低声叫她不要说话。 林贝滴溜着黑眼珠子,摇着小手,跟周围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笑。 镇上小学只有两个班,一到三年级一个班,四到六年级一个班。 陈立诚那个班有四十几个孩子,两个娃,一个林贝,一个邓顺平的弟弟。 邓顺平的弟弟很能哭,一哭邓顺平就得抱出去哄,哄到不哭了才能进教室。 陈立诚庆幸林贝不爱哭,小孩儿也有小孩儿的自尊心,上课上一半出去哄孩子会不好意思。 他准时带林贝尿尿,一翻身就喂鸡蛋羹,一嚎就塞奶嘴,一边上课一边在林贝背上轻拍。 林贝总是抓着哥哥的衣襟,舒服得哼哼唧唧。 但哥哥的衣服一到夏天就是湿的。 那时候镇上没通电,更没有风扇,陈立诚天生怕热,一热就出汗。 林贝长时间窝在闷热潮湿的衣服里,白生生的皮子上长出一粒粒红点,一个不留神就抓烂了。 夫妻俩找来药材给林贝泡澡,说不赖他,镇上潮闷,孩子十有八九都要长痱子,天凉就好了,可陈立诚还是很自责。 睡前他帮林贝泡了药浴,仔仔细细给抓烂的皮肤上了药,好不容易让林贝睡过去,半夜了,又哭起来,呀呀喊,哥哥痒,哥哥痒。 他摸黑爬到下铺,把妹妹抱到腿上,背靠石墙,单手抓着她两只小手,拿作业本给她扇风。 一只手扇风挺累的,但听着妹妹的哭喊,他一扇就扇到了天亮,即便林贝睡着都没敢停。 陈立诚带妹妹带得呕心沥血,妹妹的智商却很抱歉。 邓顺平的弟弟一岁半就可以栓家里了,吃喝自理,还会刷牙穿衣服,林贝两岁才开智,走一半撞墙终于知道绕道而不是跟墙面对面较劲了。 陈立诚曾经深度怀疑妹妹是个傻子,幸好老天没有为难他。 他用几根比较长的麻绳,绑两个肩带,绕过腰,在后面打个林贝解不开的结,活动范围扩大到家门口。 这比一岁不到就栓家里强多了,可陈立诚内心的煎熬比当时要难捱得多。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一圈圈捆绳子的时候,林贝那个黑亮亮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第一天出门,林贝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被抛下了。 等他中午回来,林贝眼睛都哭肿了,满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陈立诚都惊讶她会做这种表情,他从没在林贝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可他也没什么办法,小孩儿长得太快了,悬崖路不好走,他也才三年级,背不动了。 林贝就这样过上了叫天天不应,叫哥哥不管的日子,慢慢就不叫了。 有时陈立诚回到家,会看见她独自坐在客厅,拿着脏兮兮的小布偶,腿边有打翻的粥和碗,听见开门声转过头。 那个场面非常锥心。 他带林贝的时候,林贝每天都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可现在一身的脏污,眼神呆滞而麻木。 好像长久以来细心呵护的宝贝忽然落进了泥潭里。 陈立诚书包一放跑去哄,扮小丑,扮海盗,让妹妹骑身上,晃一晃,晃一晃,把小孩儿再逗得哈哈笑出来。 那根绳子一直陪伴林贝到四岁,长时间的独处让她变得很怕生,有生人跟她说话,下意识就回头牵哥哥的手。 陈立诚永远在她身后,小手一伸就被接住了。 四年的悉心照料,陈立诚不再把妹妹当作任务对象,而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甚至妹妹在他心中,早已超过来之不易的家。 具体表现在——林贝小时候嘴馋,看见别的小孩吃零食就走不动道,陈立诚又没钱,怎么办呢。 他明知道东窗事发会惹表姑生气,依然跑去小卖部偷。 事发来得一点都不晚,刚偷两回就让店老板逮住了,游街似的,一路骂着送到陈三妹手上。 陈三妹再游街似的,一路把他抽到小卖部门口,直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誓以后再也不偷了。 黑崖镇也算穷山恶水,但偷窃这种行为依然不能容忍,谁家小孩要是敢偷,暴揍一顿都算轻的,搞不好要送到祠堂挨罚。 陈立诚因为不是陈三妹亲生,到底没下狠手,可那么多人看着,还是象征性地打出了血点子。 林贝跟着他们跑了一个来回,小脸通红,哭喘不止,摔了也不让人碰,最后还是陈立诚把她牵回家的。 黄昏里,男孩儿坐在下铺,沉默地看着镜子,黑沉沉的眸子犯着倔。 身边一个软软的东西爬到他腿上。 林贝攥着他的背心坐起来,呼呼给他吹脖子,一边说不吃了,以后不吃了,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 陈立诚才十来岁,中二病犯得厉害,突然觉得妹妹这么心疼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摸着林贝的脑袋说:“没事儿,哥不疼,哥下次小心点儿。” 陈三妹的咆哮立马从门外灌进来:“陈立诚,你信不信我抽死你!” 陈立诚脖子一缩,但林贝突然捡起床上的玩具往门上一摔,尖叫着喊:“坏!妈妈坏!” 陈立诚赶紧把她嘴巴捂住了。 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虎口上,仿佛砸进了心尖,林贝下半张脸滚烫,带着沉闷的哭腔震动掌心。 陈立诚猛一下就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实实在在的羁绊,眼眶瞬间红了,“没事儿,哥真不疼。” 他俩不是亲兄妹,但感情比一般兄妹深厚得多。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陈立诚在妹妹身上花的心力都是实打实的,越是用心,越是珍爱。 林贝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哥哥身边最舒适,趋利避害的天性让她喜欢哥哥。 当年镇上没有知识改变命运的说法,读书的目的就是能识字、会算账、将来不要被批发商忽悠。 所以陈立诚小学一毕业,理所当然地辍学了,十三岁,第一次跟林豪槠出海,从此在海上漂泊。 镇上的男孩子,身板结实点儿的都是这个岁数出海,早点跟长辈积累经验,以后上了大船,一天好几十,快赶上学校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了,除了废命没什么不好的。 出海就有工资了,陈立诚一开始上的小渔船,帮不上太多忙,船长都是意思一下给个十几块,他大头上交,小头自己留着。 小少年意气风发,得意地抛着钢镚在妹妹面前晃,林贝迅速恢复食欲。 每当他出海回来,林贝都要拉他去买零食,然后站在小卖部收银台,得意地看着小卖部老板,奶声奶气提醒:“我哥给钱了哦!” “好好好,给钱了。”店老板点头。 陈立诚面红耳赤地拉林贝走开。 哥哥出海一年,林贝也开启了读书生涯。 第一天上学怕得很,那么多孩子,都看着她。 她爸是外乡人,早些年跟她爷逃荒来的,皮肤明显比黑崖镇土著白,林贝也白,小孩儿不会遮掩,觉得她不一样,就盯着看。 重度社恐林贝抓着哥哥的手,死活不肯撒,到最后站也站不住了,往地上一坐,抱着哥哥的腿哭。 陈立诚只好留下陪她上课,足足陪了一个星期,林贝才在他的引导下,从恐惧紧张,慢慢能回答同学的话。 镇上小孩儿建立友谊的速度非常快,因为放学得一块儿走半个小时的路,光走不说话都能走出感情。 没多久,林贝就能带同学回家玩了。 她家院子大,还没大人管,足够这帮孩子尽情撒欢。 他们特别羡慕林贝有很多玩具,镇上小孩哪有这么多玩具,陈立诚捡的、收的、雕的,有时还去修船厂拿工具自己做,林贝总是骄傲地说都是哥哥送的。 但每当陈立诚回家,小伙伴围上去喊哥哥,或者表现出讨好的意图,林贝就会把陈立诚拉到一边,瞪着他们,不许他们撬墙角。 她已经知道陈立诚不是她的亲生哥哥,是有可能被别人撬走的,比如陈立诚大伯的女儿——陈玲莉。 陈玲莉比她大一届,四年级前都在一个班,总说自己和陈立诚才是最亲的,他们是血亲,陈立诚应该是她的哥哥。 林贝被气哭好几次,回来不肯跟陈立诚说话,直到陈尔摩斯自行查明原因,再三保证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妹妹。 过两年,陈立诚个子拔高,有一米七多了,大船挑人的时候能一眼相中他,收入立马水涨船高。 但大船一去就三五天,远的七八天都有,最远的一次,一个月,遭了海盗,人和货都不打紧,船不行了,紧急找了个港口修船,耽搁了时间。 这些事情镇上是没办法得知的,大家都说哥哥八成是没了,行船走马三分命,一去不回的事,一年三五个是有的。 林贝不信,每天一放学就去海边,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望着海的尽头,等哥哥回来。 海风一天天吹,林贝发烧了,白着一张小脸倔强地在礁石上望。 三十一天,三十二天,三十三天,第三十四天,哥哥坐的那艘大船回来了! 林贝欢呼着跑到码头,巴巴地等在一旁,等哥哥卸货。 陈立诚脖颈后面缝了针,红色蜈蚣一般的疤痕,腿上更是一条吓人的长疤,大汗淋漓卸完货,回过头。 林贝的眼泪下来了。 那时林贝也不小了,陈立诚还是把她当小孩儿一样抱起来,颠着她哄,“哥没事儿,哥回来了,不哭不哭。” 林贝摸着他脖子后面的疤嚎啕大哭。 这一刀是砍脖子上的,陈立诚自己也吓一跳,返航这一路都悬着一颗心,直到看见黑崖镇的灯塔。 那种历经艰险归家,得知妹妹一直在等待的感觉难以言喻,心都化了。 林贝烧得跟火炉似的,整宿不肯睡,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哄了半天才抽出手去换毛巾。 再回来,林贝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条海螺项绳,泪汪汪地说:“奖励你的,你要是不回来就没有了。” 陈立诚当下就笑了,俯身过去,“真好看,给哥哥戴上。” 林贝戴项绳的时候,手指又触碰到后颈凹凸不平的蜈蚣疤。 她哭着说:“哥我们以后不出去了。” 陈立诚无法应承,以他对林贝的宠爱程度,应承不了的事儿就是真没辙。 但林贝是怕了,小伙伴喊她出去都不去,亦步亦趋紧紧盯着陈立诚,就差收拾包袱跟着出海了。 海上安然无恙地过了半年,林贝才逐渐消除对哥哥的控制欲。 陈立诚松了口气,他毕竟是大人了,要进行一些大人的活动,总带个小孩儿多不方便。 到这个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林贝也是大姑娘了。 一个人在不改变环境也没碰上任何挫折的时候,每天的成长都非常细微,越是朝夕相处,越是难以察觉。 直到林贝上高中,这个印象才被打破。 镇上没有高中,林贝想上高中得去县城,一家人都担心县城同学瞧不起小地方的孩子,陈立诚想方设法弄来一匹好料子,陈三妹拿着剪刀比划半天,紧赶慢赶总算在开学前赶出一条新裙子。 陈立诚靠在书桌上,和夫妻俩一块儿,闲闲等着林贝试裙子。 门一开,他当场看愣了。 白裙像云朵一样涌出来,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校园电影的女主角。 林贝拨了拨头发,有些害羞,缓步走到他们面前,身形纤细,两肩的锁骨又平又直,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立诚甚至一瞬间也联想到了那些校园电影里垂涎女神的混小子们。 从前他看碟代入的都是混小子,只有这一瞬间,他代入了急赤白脸的爹。 他当场就悟了。 “哎哟好美哦!” “我家闺女就是仙女。” 陈三妹夫妻俩这两年条件好起来了,开了一家烧烤店,能分配给女儿的时间和精力也多了,带着补偿的意味,对林贝愈发溺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吹捧,夸得林贝脸颊泛红,真正亲手带大林贝的陈立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了傍晚,他把林贝的铺盖卷搬到上铺去了,并且拉了张厚重的帘子。 林贝不愿意睡上铺,陈立诚少见的没有迁就她。 “你是女孩子,要有私密空间。” 林贝不高兴地看着他,“哥,你到底怎么了?” 陈立诚抿着唇,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一次细致地摸了摸她的脸蛋,“上去吧,乖。” 他们该避嫌了。 明明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孩儿,如今却要避嫌了。 还不知道她去了县城会不会跟那些男同学避嫌。 陈立诚想想都胃疼。 只是避嫌这个事,尤其在同一个屋檐下,必须得是两个人共同合作,否则就会变成单方面的折磨。 他一边避,一边还得给妹妹洗贴身衣物。 事实上陈三妹说他很多回了,贝贝需要自立,衣服得自己洗,不然以后上高中怎么办? 他当时满不在乎地说,他不在的时候贝贝都能自己洗,已经有自立能力了,冬天水多冷啊,别洗了。 现在想起来,陈立诚都想抽自己一耳光。 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 表姑是那意思吗!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现在好了,只要他一回家,林贝就默认保姆回来了,衣服往桶里一扔,不管了,他不洗就等着发霉吧。 陈立诚经常洗得耳根发热,那团粉粉蓝蓝的布料,握在掌心里都烫手。 他尝试过很多次,想和林贝说道说道,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未经人事的青年,天真无邪的女孩,年龄差不太大,面对面,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有口难言。 只能就这么洗到脱敏。 3、重生 林贝彻底需要自己洗衣服的那一年在1997,7月23号,陈立诚的忌日。 那天风大浪急,云层像吸饱了水的青布棉被,一团一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拧一把水下来。 鱼价下午就涨了,但敢冒险的人不多,大部分镇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还有外来的大船靠岸避险,烧烤店生意火热。 院子里充斥着各种吹嘘笑骂,林豪槠忙着烤串,陈三妹补充食材,陈立诚提着酒瓶子穿梭在各桌间,时不时跟熟客贫个嘴。 林贝是不用干活儿的。 她和表姐朝阳坐在院子边缘,人手一根冰棍,腿垂到悬崖外面,望着大海尽头的一线火烧云。 “你看我镯子好看吗?”朝阳举着手腕,眉眼间有些得意,“金的,我妈给我的嫁妆。” 林贝很捧场地点头,“好看。” 身后忽然一道气息靠近,她侧过头,看见一只晃动的海螺。 陈立诚抱着一箱啤酒,弯腰打量那只金镯子:“这只要多少钱?” 朝阳摇头,“不知道啊。” 他放下怀里的啤酒箱,上手掂了一下,仔细估摸了一下重量。 “干嘛啦,”林贝拉了拉他的衣摆,“我不要。” 陈立诚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你还会说不要呢。” 林贝不满地鼓起脸,见他一头汗,把冰棍往他嘴边递了递。 陈立诚偏头咬了一口,搬起地上的啤酒箱,膝盖顶了一下,转头往客人那边去了。 林贝没想到就这么一段,短短的、平凡又寻常的对话,能要了她哥的命。 出海都是在凌晨,陈立诚出去的时候,她睡得正死,一点儿没察觉。 等外面雨大了,风哐哐拍门,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就喊哥哥。 下铺没有应答。 外面有人喊:“码头塌了!” 林贝忙不迭从上铺翻下去,都没用上梯子,直接蹦的。 爸妈也已经醒了,提着手电筒出来,看着她问:“你哥呢?” “我不知道啊,”林贝心中生出一个不妙的预感,惊恐地说,“他不会出海了吧!” 在镇上活久了,每个人身体里都会觉醒一个雷达,差不多的日子,就会有一道雷劈下来,规律是街坊邻里或自己亲戚的忌日。 但也有人会在雷达响动的时候出海。 因为风雨是说不准的,说来就来,说不来,可能阴一两天转晴了,或者只下个毛毛雨,翻倍的鱼价就在那里摆着,你不挣就看着别人发财,人为财死。 林贝冲到海边的时候,堤坝已经塌得不像样了,浪花像大海的利齿,一口一口扑啃岸上的碎石。 天是混沌的黑,边缘已经没有界限,乌沉沉的云团里憋着闷雷,时不时闪一道光,炸亮汹涌而来的白浪。 今天出去六条船,只回来一条,回来的船刚好和陈立诚那条船在同一片海域,救了几个回来,但没有陈立诚。 陈立诚那船上有个经验不足的年轻小伙,换船时没站稳,他下意识拉了一把,小伙儿爬回来了,自己从船上翻了下去。 一些艺高人胆大的长辈开始组织救援,眼下浪还不算特别大,这艘回来的船非常扎实,配上有经验的渔民,没准能救两个回来。 林贝浑身湿透,崩溃地闹着要上船,林豪槠使劲拉着她,手臂都被拽红了,一点儿不敢放松。 “别闹了!” “我要去救我哥!”林贝尖利地喊了一声。 忽然,停在码头的船都朝一个方向倾斜,浪卷了过来,不过五秒的工夫,掀起二十几米高的水墙—— “后退!后退!”船老大嘶吼着往回跑。 暴雨里的人惊恐地后退,其实也退不了几步,“轰”的一声,水墙砸了下来,码头震荡崩裂。 船老大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浪咬住他的小腿,使劲往海里拖,幸好前面有人回头拽了一手。 惊魂一瞬间,林贝看见几片木板飞到了岸上,这是渔船的板。 一个浪,好几条渔船直接砸碎了,机动船对于黑崖镇的人来说非常昂贵,许多家庭半生的家当。 刚才还在组织救援的长辈顿时鸦雀无声,暴雨噼里啪啦往下砸,码头又塌下去一小片堤坝。 “爸……”林贝哆嗦着转过青白的脸,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爸,哥水性很好的……他可能还没死……” 林豪槠不忍地转过脸,眼眶也有些发红。 “别闹了!”陈三妹说,“这浪铁皮都能嚼碎了,你还要把你爸搭进去吗!” “我看是不行了,”险些就上救援船的老渔夫脸色惨白地说,“回吧,哎……都说了大浪天别出去!” 林贝站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镇民都沉默地听她悲泣。 大海一次一次朝他们张开冰冷深邃的巨口,大家一步步后退,只有她固执地站在原地。 林豪槠死死拽着她的两条胳膊,不给她任何往前跑的机会。 “哥哥!” “哥哥……” 林贝想起往事,用尽全力抱住陈立诚,仿佛手一松,这个男人又会被大海拖走。 那场暴雨像刀子一样划开心脏,疼痛难忍,她承受不了过载的情绪,抵在宽厚的肩膀上,泄愤一般咬了一口。 陈立诚闷哼一声,抬头对陈三妹说:“姑,要不你们去忙吧,我跟贝贝聊聊。” 陈三妹和林豪槠看着崩溃的女儿,只觉得头皮发麻。 林贝午睡前完全不像要哭的,这醒过来,胡言乱语行为诡异就不说了,还哭成这个样子。 陈三妹担忧地说:“要不还是送到大奶奶那里看看?” “先让阿诚问吧,不行就去找大奶奶,咱走,他俩好,他俩能说上话。”林豪槠把她拉了出去。 夫妻俩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陈立诚揪了揪手里的麻花辫,“胃口见长啊,现在连哥哥都吃得下了?” 林贝一顿,吸了吸鼻子,悬在下巴上的泪坠了下去。 蜜色锁骨上留下了一圈青紫齿痕,门牙那块已经咬出血了,伤口很深。 陈立诚浑然不在意自己的伤,“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贝沉浸在情绪爆炸的余震里,湿漉漉地看着那一圈齿痕,好半天才抬头,双眼难以聚焦:“哥,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陈立诚挑眉,“什么梦?” “我……”林贝说,“我梦到你死了。” 陈立诚眼睛立马瞪起来了,“说什么呢,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林贝的手又在他衣服上抓紧了。 陈立诚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颤栗,心一软,把她拥进怀里,“别瞎想,只是个梦而已,哥都好长时间没见过海盗了,很安全。” “……真的吗?” “废话,”陈立诚说完又有些纳闷,“你还能梦到我死了十一年?你这一觉睡得有够长的啊。” 林贝没说话,不住地呜咽。 她很清楚那十一年不是梦。 可现在也不会是梦,哥哥的胸膛这么鲜活,连心跳都可以听见。 她…… 她好像是重生了。 “哥福大命大,不会死的,不许再做这种梦了,听到没有?”陈立诚双手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跟她对视,“再梦到这种情节,立马想起我现在说的话——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 林贝笑了起来。 陈立诚擦掉她的眼泪,摸出一条手串,献宝似的晃晃,“看,哥哥给你做的,做了好长时间,喜不喜欢?” 模糊的水花里晃着一串白色贝壳,每只贝壳都是小指甲盖那么大,精挑细选,一定攒了很久。 这是她的东西。 这就是她的东西。 “喜欢……好喜欢。”林贝说。 那天朝阳问她镯子好不好看,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没有哥哥给她做的手串漂亮。 但是当着朝阳的面,她不好说,后来也没有特地告诉哥哥。 如果那天说了,哥哥是不是不会出海,后来的十一年,他们是不是能一直在一起? 这个拿命挣钱的人也会看见,那个繁华灿烂的盛世。 陈立诚戴到她手腕上,捏着她的手,郑重地说:“哥哥保证,每一次都会平安回来,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林贝低下头,看着腕上的手串,“你说的。” “嗯,我说的,”陈立诚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可以了吗?” 林贝点点头,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去洗把脸,哥带你买零食去。”陈立诚用额头敲了敲她的脑门。 林贝脑袋都哭晕了,头重脚轻,飘忽着出了房间。 挂历就在房间门口,有的日子画了圈,是陈立诚不在的日子,最后一个圈停在——1996,7月23日。 原来是忌日的一年前整。 这一年,她应该是……生日还没过,十六岁,开学就高二了。 林贝看向客厅。 台风之后,家里格局一直没有变动,包括后来,她升科主任,挣了钱,也没有重建。 黑崖镇07年就成了热门旅游景点,三妹烧烤是崖上不可或缺的景点之一,没到危房的程度不让拆。 但里面的装潢是变了的,刷了腻子粉,装了电器,换了新桌椅……扔了很多新世纪不需要的东西。 门边的渔具、窗台下的旧书桌、外婆留下的梳妆柜、煤油灯、缝纫机、台式风扇…… 视线扫过一样样不起眼的物品,看得越多,这两天的记忆越清晰。 她甚至可以想起水杯里的水是自己饭前装的。 林贝确信自己是重生了。 不可能有这么真实、情绪这么强烈的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既然她已经成了变数,那么哥哥的命运也应该就此改变。 4、爸让我去修船厂打螺丝 好歹是长年直面生死的临床医生,情绪爆发完,凉水一拍脸,状态就平稳了。 镜子里是个青涩的小镇女孩儿,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脸蛋连着脖子都哭红了,一抽一抽的。 林贝重新扎了个马尾,本来想把厚实的刘海也掀上去,手一薅,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吓了她一跳。 这么两条和林豪槠一脉相承的大宽眉竟然能忘了! 陈立诚靠在门边,面朝院子,颈线拉得比平时要长,齿痕也更加清晰,浅色衣肩上还有她留下的湿印子。 等她走到身侧,陈立诚回了下头,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林贝看着他。 陈立诚问:“看什么?” “开心。”林贝腼腆地往他手臂上贴。 陈立诚握紧她的手,“别瞎想,哥会一直在的。” “嗯。”林贝点头。 从家门一出去,潮闷的海风扑面而来。 院子视野很好,毕竟是网红打卡点预备役,抬眼就是碧蓝海域,几十只渔船从天边驶来,徐徐靠向海岸。 晾衣绳上一排飘飞的彩色衣物,为辽阔的海景添上几分灵动飘逸。 林豪槠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往烧烤架上摆茄子和肉串,听到脚步声朝他们看过来,“贝贝好点儿没?” “没事儿了,”陈立诚说,“做噩梦吓着了。” “做个梦也能吓哭?”陈三妹抬头问,“梦见啥了?” “梦见你俩笑我考不上大学,我考了十几年也没考上,你俩都老了我还没考上。”林贝说。 陈三妹愣了一下,“那真是挺吓人的。” 她转头对林豪槠说:“都怪你,我就说考大学挺好,你笑人家干什么?” 林豪槠点点头,“对,都怪我,都是我一个人笑的,旁边那只嘎嘎嘎的不知道谁家的鸭,跑我们餐桌上了。” “林豪槠你爽完这一秒不想活了吗?”陈三妹一巴掌抽了过去。 兄妹俩忍俊不禁,林贝看着烧烤架,“爸,我想吃个烤生蚝。” “吃,给你烤两个!”林豪槠搓了搓胳膊,“阿诚吃不?” “我不用了,”陈立诚说,“我先带贝贝去买零食。” 院子一出去就能看见隔壁的小院儿。 林贝和陈小悠挺熟的,上周小姑娘还来医院探过病,穿青色校服,高高瘦瘦,今天就变成缩小版原始人了。 剃个板寸,身上不知道是哪个哥哥姐姐留下的衣服,遮到大腿,裤子也没一条,光脚,和两个小伙伴玩得一身泥。 林贝走出好远还回头望。 她看小孩儿,陈立诚也看她,“看什么呢?” “没。”林贝笑着回过头。 陈立诚甩了甩牵在一起的手,“怎么突然想到要考大学?” “爸让我去修船厂打螺丝。”林贝实诚地说。 陈立诚愣了愣,笑了,“我说呢。” 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很清晰,中午陈三妹突然叫她去修船厂学电焊,她是最怕累的,立马说自己要考大学。 其实就是不想干活儿,小时候,爸妈一喊她干活儿,她就突然热爱学习,只要她说学习,爸妈就不喊她了。 现在想想,在爸妈眼里,学习哪有那么重要,不过是知道她这会儿不愿意做事,宠着她罢了。 小卖部之类的商店都在码头,见过精心建设的景区码头,回到1996年,反差感带来的视觉冲击相当强。 码头只有泊船和卖海货的,老旧、破败、脏污、贫瘠、不堪一击。 一眼扫去都是蓝色铁皮房,地面丢满烂鱼,鲜血沿着地势蜿蜒流淌。 渔船归港的时间点,渔夫都在岸上热火朝天地卸货吆喝,海鸥时不时下来抢个零食,在人类的怒骂中展翅而去。 每个人都是劳苦的面相,谁能想到自己将来躺着就能赚钱…… 也有没到将来就死了的。 小卖部老板十二年后已经过世了,现在还活着,甚至在跟着收音机哼曲儿,人瘫在躺椅里,脚一抖一抖的。 林贝在门口和他深情对望了起码半分钟,直到老板不自在地坐起来,才进去拿了一包虾条和两根冰棍。 “不要了?”陈立诚诧异地问。 “嗯。”林贝说。 陈立诚不明白了,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零食吃多会变笨,”林贝一本正经,递给他一根冰棍,“我现在念书这么费劲就是你以前喂太多零食。” 陈立诚恍然大悟,佩服道:“你可真敢说。” 林贝把冰棍塞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九零年代最美味就是糖水冰棍,两毛五一根,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夏天吃正好。 店老板抬头看着她,“贝贝这是哭了啊?” “嗯,”林贝点头,“让我哥气的。” 陈立诚嗤笑,没解释什么,钢镚放到收银台上。 “给钱了。”店老板说。 林贝脚都迈出店门了,闻言转头看向店老板,又看向陈立诚。 陈立诚擦过她的肩膀出去了,背影像是在落荒而逃。 林贝追上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哥。” “嗯。”陈立诚认真地拆冰棍包装袋。 “哥。”林贝喊。 “嗯?”陈立诚看向她。 “哥!”林贝跳了一下,马尾跟着一荡。 陈立诚实在难为情,把她搂进怀里,狠狠搓了一下脑袋,“臭丫头。” 林贝开心了,陈立诚该回家做饭了。 家里没有炒好几个菜的条件,做饭过程很简单,煮上海草,把邓叔赏的鱼一杀一洗一蒸,淋上酱油,开饭。 桌上还有几块烙饼,黑崖镇是个悬崖小镇,土地资源非常稀缺,几乎没有田,柴米粮油都很贵,主食基本就是饼。 主菜会是一个海鲜,配菜不是咸鱼就是腌菜。 林贝往餐桌上一坐,看着终年不变的食物,心想,怪不得平均寿命这么低。 气候潮湿就不说了,还天天吃海鲜和腌菜。 而她爸妈,海鲜+烧烤+啤酒+昼夜颠倒,buff叠满,要不是后来医疗发达了,难说能挺过四十。 “以后我做饭。”林贝宣布。 三个人都愣了,陈三妹咬着筷子问:“又……咋了?” “哥这么辛苦,我也要分担一点。”林贝捧着烤生蚝一本正经地说。 陈立诚意外地看了看她。 “哟,”陈三妹看向自己男人,“真新鲜,咱家闺女还会心疼哥哥了。” “我什么时候不心疼哥哥了,”林贝看向陈立诚,“我不心疼你吗?” 陈立诚啃了口饼,点点头,“心疼。” “孩子想进步,咱做父母的要支持,”林豪槠一巴掌拍她背上,“加油贝贝!” 林贝好些年没吃她爸烤的东西了,自打陈三妹确诊尿毒症,烧烤和海鲜就彻底退出了他们家的食谱。 味道是真的挺好的。 时代的发展其实抹去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爸的蒜蓉、酱料都是自己做的,生蚝又是最新鲜的,每一口都鲜得人灵魂出窍。 她哥做的鱼就……就是一条鱼。 挺新鲜,哥哥的味道。 “三妹!”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来啦!”林豪槠两口啃完手里的饼,屁股一抬就跑出去了。 林贝下意识看向他的脚。 她爸痛风挺严重的,一开始关节疼,不当回事儿,该吃吃该喝喝,发现结石不割走不了路了,终于上县医院做术前检查。好了,糖尿病,手术预后也很差,跛脚了。 妈妈更是人中龙凤,身体各种不舒服,已经到辗转难眠的地步,愣是说因为女儿没对象太焦虑。 这时候林贝已经是医生了,确定她妈该去医院看看,可她在外地工作,林豪槠又拽不动自己媳妇儿。 直到她援助完非典回来,亲手押陈三妹去体检,一查一个尿毒症,心脏也不行了。 她都不需要担心肾源的问题,直接失去了移植条件。 想到父母将来的病症,林贝就有点儿发愁。 算算林豪槠第一次说自己脚疼的日子,也就是高三。 两年不到了,得尽快带这夫妻俩去做体检。 啧。 现在镇上连家像样的诊所都没有,去县城还很困难。 5、赶海 黑崖镇07年爆火的文旅广告宣称这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实际上是被迫隔绝,都不知道先人怎么找过来的。 他们这儿是临水悬崖,崖顶非常陡,开摩托车都像在玩极限运动,四个轮更别想进来。 水路能到市区,但一路都是漩涡暗流,普通小渔船动力不足,必须得是设备精良的机动船,往返一趟成本不低,加之住户少,过来不划算,除了固定的几个海鲜收购商,很少再有船过来。那帮奸商不是啥好东西,串通好的,捎个人要五十块钱,不到看病救命,谁舍得花这个钱? 镇上至少一半居民都是03年修了公路才第一次出去看世界,现在想带一家人上县城没那么容易。 家里的饼有点难啃,硬邦邦的,很考验牙口。 林贝费劲地嚼了嚼,忽然觉得应该把以后的重大事件记下来。 刚才还说要帮哥哥分担家务的林贝,拍拍手就站起来了,很自然地把碗留给了哥哥。 陈三妹用胳膊肘推了推陈立诚。 陈立诚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贝贝要学习。” “拉倒吧,”陈三妹也低声说,“放假快一个月了,她作业我可看了,就写了三页,大学这么好考呢?” 陈立诚忍不住笑,“就算考不上,毕业了也可以回来当老师,修船厂太辛苦了。” “当老师才几个钱,那好歹是一门手艺,学会了能吃一辈子。”陈三妹把鱼头夹给了他。 “谢谢姑,”陈立诚顿了顿,“我们家也不用贝贝挣钱吧。” “她得给自己挣啊,”陈三妹说,“我和她爹挣的总有一天会花完,我俩还能给她挣一座金山放那儿吗?” “不还有我吗?”陈立诚说。 “你别拎不清,”陈三妹看着他,“等你找着女朋友,哪还能天天救济妹妹,没这样的事儿,我也不会让贝贝挨她嫂子白眼,你回头好好劝劝她,她听你的,左右都是玩儿,有时间不如去学个手艺,她姑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教的。” 陈立诚干笑两声,“我说是没什么问题……但我不保证她能听我的。” 陈三妹目光倏地一顿,偏了偏头,“哎你这脖子是贝贝咬的?” 陈立诚一愣,抬手摸了一下。 “这都结痂了,”陈三妹转头看向书桌,忍不住嘀咕,“这丫头真乱来。” 1997.7.23,台风。 1998,爸腿疼,高考。 1999,爸确诊糖尿病。 2002,11月sars。 2003,镇上通公交,妈确诊尿毒症。 2004,镇医院完建。 …… 林贝简单记录完,对着窗外的火烧云发了一会儿呆,好似真的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院里的客人忽然大笑一声,闹着要喝酒。 她回过神,合上笔记本,视线掠过底下摊开的作业本。 ? 高一……数学作业,第三页? 林贝天塌了,飞快往后翻了几页,真是空白的! 天呐,她高一的数学老师很凶,所以每次都先写数学作业,右下角这个小小的“3”,意味着这个暑假的作业,她就只写了三页…… 二十三天过去了,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啊! 不管怎么样,书还是要念的。 上辈子因为奋斗得太晚,基础又差,勉勉强强考了个很遥远的城市,不南不北,下雪,还没暖气,回家的车票也很贵。 如果可以考上省会的医学院,别的不说,至少每个月都能回家。 林贝咬咬牙,平定好心情,从一众粉粉绿绿的《霸情难言》、《辣妹痴心》、《少主心肝》里抽出最难看的数学课本。 陈立诚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林贝还在对着课本抓耳挠腮,草稿纸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动。 “真学假学呢?”陈立诚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不要打扰我啦!我刚想明白过程!”林贝捂着耳朵很痛苦的样子。 陈立诚抿起唇。 林贝白白嫩嫩的,身板又娇小,跑到修船厂那种地方,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这怎么说得出口。 陈立诚皱了皱眉,把电风扇风力调到最大,拎起一旁的水桶,转身出去洗衣服。 林贝很快就想起自己今年暑假都在干什么了。 盛夏的晚霞能坚持很久,天还不见暗,充满孜然味儿的喧嚣里就传来一声响亮的:“贝贝!” 她愕然抬头。 透过闪着金辉的玻璃窗,一个短发少女从院子里跑来,身上一条漂亮的波点裙,背着竹篓,手里一个耙子。 少女看着玻璃窗里的她,眼睛很亮,举起耙子挥了挥,“走啦!退潮啦!赶海去!” 是朝阳。 林贝不自觉有些发僵。 朝阳是她姑姑的女儿,两人年纪相仿,从小一块儿上学一块儿长大,关系一直很好,但陈立诚死了之后,她们就没再来往。 谁也没跟谁发过脾气,就是都不想看见对方,不想愧疚地想起那个傍晚。 等许多年过去,彼此都释怀了,当初的亲密无间也已经一去不复返,最要好的朋友,成了客客气气的亲戚。 “发什么愣呀!”朝阳一路跑进屋里,着急地催促,“走啦,再不去连青口贝都没啦!” “来了!”林贝登时站了起来。 朝阳对她家很熟,直奔堆放渔具的角落,三两下把赶海工具都丢进了竹篓里。 林贝过去拿起竹篓,往背上一甩,还没拉好肩带,就被她挽着胳膊拖出了家门。 “朝阳,”陈立诚蹲在水管那边,转头喊了一声,“你别让贝贝被欺负了。” “知道啦,”朝阳头都不回,“你那么凶,谁还敢欺负她啊。” 林贝没听明白,回头看了眼陈立诚。 陈立诚抬抬下巴,示意她去玩儿。 “舅舅舅妈,我们走啦!” “哎!小心点儿,别贪玩。”陈三妹说。 从小道出去,上了石阶,林贝也没想起她哥什么时候凶过,“我哥干什么了?” “你不知道?”朝阳吃惊地问,“他没告诉你吗?” 林贝摇头。 “他前两个星期把我哥揍了!”朝阳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脸,“脸上印子到现在没消呢。” “啊?”林贝话在嗓子里克制了一下,确定记忆里没这茬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呢,”朝阳说,“我还以为你不好意思面对我呢。”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林贝说。 “这不是朝帆上回在外头说你矫情,让你哥听见了,当场就挨了两耳刮子,”朝阳蹦蹦跳跳地下石阶,“我哥非要帮朝帆找场子,这下好了,他那几个兄弟,加一块儿也不够你哥打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咋想的,搞得我都很没面子,一出门就有人说哎朝阳你哥被打了你知道吗?我能不知道吗那两张猪头脸!” 林贝:“……” “我没有说你矫情啊!”朝阳反应过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林贝好笑。 朝帆不喜欢她这个事儿她倒是有印象。 其实她一直不太招同龄人喜欢,她本来就内向,又天生高敏,别人一句话说不好,她就生气不理人,也不说原因。 这种性格在家有哥哥惯,在外面没人愿意惯。 一直到她去外地上大学,不得不适应和各种人交往,性格才慢慢有所改变。 哎。 这个暑假竟然还发生过这种事,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林贝笑了笑。 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满地都是海鸥,捡一些碎鱼渣子吃。 穿过不算长的堤坝,前面有一片沙滩,再前面是礁石区,赶海基本在这两块儿。 滩涂上人已经很多了,大人小孩儿都有。 林贝记忆里,小的时候,她哥还会因为抢东西跟别的小孩儿打起来,这几年冰厂建起来,买机动船的家庭也多了,镇民的经济条件无形中提升了很多,起码不会因为一口吃的打架了。 “说谁来谁,”朝阳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她,“看我那两个倒霉兄弟。” 林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沙滩上除了忙着赶海的,还有闲得在打排球的,基本都是朝阳的亲戚。 拉个渔网,一男一女,二打二,没上场的在边上当气氛组。 林贝看见了场上的朝帆和蹲在地上的朝财。 朝阳家的条件的确是不需要赶海的。 朝阳爸爸——也就是林贝的姑父,是修船厂老板,朝家的族长,土财主一般的人,自己一家人都不出海,但每年祭海都出大头,很是德高望重。 可惜俩儿子难堪大用,姓朝的年轻一辈,就数朝财最能蹦跶,族长长子嘛,十几岁的时候管自己叫老大,现在也还是小团体主心骨,在镇上不说为非作歹,偶尔寻个衅是有的,他爹一天到晚追着擦屁股。 “哎!螃蟹洞!”朝阳叫了一声,往前跑了两步。 林贝收回视线,跟着跑过去。 海边长大的人眼力都很顶尖,沙滩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脚印子,水也浑,但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哪种坑里藏着什么东西。 一个蟹壳状的坑在过脚踝的海水底下,朝阳弯下腰,捞起一块泥,在水里涮了涮,一只巴掌大的青蟹扑腾着两只蟹钳。 “好肥啊!”林贝感叹。 “肯定还有!你快找找!”朝阳挺高兴地扔进了背篓里。 林贝也认真地找起了海货。 自打上高二以后,她就没再赶过海了,踩在黏糊糊的滩涂里,感觉还挺怀念的。 不过她运气不是很好,一直没捡到螃蟹,蛤蜊和海螺倒是捡不少。 就在她似乎看见一只八爪鱼,正要冲上去抓的时候,脚边“砰”的一声。 余光里,一个黄影照脸弹了起来。 6、哥哥打架了 “贝贝!”朝阳尖叫一声。 林贝经历过不少医闹,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身体迅速做出应对。 右脚退半步,脑袋往后一仰,排球擦着她的鼻尖飞了出去,掠起一阵风,然后“啪”地砸进淤泥里。 “贝贝你没事儿吧?”朝阳跑过来,拉着她一通看。 林贝定了定神,侧过脸,看向渔网那边。 不清楚这球是谁打来的。 她们离渔网很近了,那边所有人都看着她,她首先锁定朝帆,朝帆是一个往她这边跑的姿势,大概看她躲过去了,抬着胳膊僵在原地。 朝帆边上的女生她也熟,陈立诚大伯的女儿,陈玲莉,但她俩只是相看两厌,没到互相伤害的地步。 朝财从地上站了起来,叉着腰喊了一声:“意外!人没事吧?” 林贝看着也像意外,刚要摇头,下一秒,一道黑影从视野的这一头蹿到了那一头。 速度极快,像一头狩猎状态的豹子,脸都看不清,直接把朝财扑倒在地。 “哗——” 渔网那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迅速围成一个圈,隔着距离看不出在拉架还是在群殴。 “哥!”林贝吓了一跳,赶紧往那边跑。 “天呐!又打架了!”朝阳喊。 林贝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么高兴吗?” “没有呀!”朝阳一脸兴奋地说。 林贝冲到人群外圈,使劲往外拽人,“走开!” 她没什么手劲儿,连拽带挠还戳痒痒肉,好不容易才挤进内圈。 本就闷热的气流在这个内圈几乎要凝住了,待上两秒就开始头晕,周围都在扯着嗓子骂人,场面触目惊心。 不停有脚蹬向陈立诚,林贝还看见有人蹬了他的头。 陈立诚仿佛不知道痛,整个人骑在朝财身上,一只手摁着朝财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拳一拳往朝财脸上砸。 他胳膊抡圆了,旁边有人在拉,但根本拉不住,手臂让人挠出血痕都毫无知觉,短袖扯得皱巴巴的。 “哥!”林贝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陈立诚挥到一半的拳头停了下来,掐着朝财的脖子,肩背起伏着,喘着粗气。 朝财脸都憋红了,双手抠着脖子上的手,青筋暴起,鼻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起来!”林贝在他耳后说。 陈立诚松了手,顺着腰上的力道站了起来。 “财哥!” “哥!” 兄妹俩往外一退,朝财那几个弟弟立马扑了过去,着急地围着他们大哥。 朝财蜷在地上一通咳嗽,手背往人中擦了一下,火大地吼:“你大爷的陈立诚!都说是意外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立诚腿一抬就要回去,林贝挡在他面前,“是意外啦哥,真的是意外。” “听到没有!是意外!”朝帆伸长了脖子吼。 “是意外你不知道道歉?”陈立诚一只手搂住林贝,一只手指着朝财,“差点儿砸到人还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揍你咋了?” 林贝看着他的怒容,愣了愣。 她哥在她面前一向耐心温和,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幅模样,强硬,凶狠,野蛮。 她拍了拍他的背,“哥,没事了没事了。” 陈立诚满脑子都是那颗擦脸而过的球,远远看见心脏都要停跳了,只想把那颗球狠狠拍在朝财脸上。 但在濒临失控的愤怒中,他又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怪。 陈立诚低下头。 林贝仰着脸,双眼乌黑清透,手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 贝贝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朝财被两个兄弟扶了起来,浑身沾满沙粒,胸膛剧烈起伏,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狼狈地定了两秒。 忽然,拳头一握,冲着陈立诚扑了过来,“干!” 陈立诚正好憋一肚子火,把林贝往身后一拎就要应战。 林贝错愕地旋转了半圈,没等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吼:“朝财!” “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这一声滚滚而来的怒吼,朝财那边的人气势吓跑一半,齐刷刷扭头。 林贝也探头看过去。 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只大铁耙,双眼冒火,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通风报信的大叔。 这是她姑父,朝兴丁,朝财他爸。 朝财从小就皮,没少挨他爹的毒打,脸色顿时一变,拔腿就跑,身边的弟弟们下意识跟着他一块儿狂奔。 林贝只觉得一探头一缩头,周围的人就散了个精光。 “什么嘛,”朝阳很失望,“这帮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息一回。” “你胳膊肘倒是歪。”陈玲莉说。 “哎,关你什么事啊?”朝阳莫名其妙。 陈玲莉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贝贝!你没事吧?”朝兴丁举着铁耙跑到他们面前,“听说那两个兔崽子拿球砸你了?” 林贝连忙摆手,“没有,是意外,没砸到。” 朝兴丁确认她没受伤,铁耙垂了下去,咬牙切齿地瞪向前面那一批跑远的青年,“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净给我惹是生非,有种别回来!气死我了!” 陈立诚默默把右手藏到了背后。 “爸,你也来赶海啊?”朝阳问。 “我赶什么海,我祭海的事儿都忙不过来,”朝兴丁缓过脾气,看着陈立诚,“对了阿诚,二十七你上我家来,搭把手,我那两个兔崽子指望不上。” “好。”陈立诚温顺地点头。 林贝忍不住拿眼瞅他。 她哥原来这么会演乖宝宝的吗? “生俩儿子一个顶用的都没有。”朝兴丁又骂了一句,愤怒地转身。 “谁让你有事儿就光记着儿子。”朝阳说。 “你能好到哪里去?”朝兴丁回头,“能干活儿是不?过来。” 朝阳咧嘴一笑,没动弹。 朝兴丁没放过她,折回来把她拖走了。 “爸!爸!我还要跟贝贝赶海呢!”朝阳挣扎着回头看林贝。 林贝一脸爱莫能助。 旁边的大叔乐呵呵的,“叫你话多,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才高兴。” 等他们父女俩走远,林贝转过头,把陈立诚的手抓了起来。 拳头上的血应该不是他的,但手臂上被抓出来的实实在在都是他的血,手背还让朝财抠出了好几个血坑。 “没事儿,哥不疼。”陈立诚收回手。 “可是我会心疼啊。”林贝说。 陈立诚一愣,抬手就要摸她的脑袋。 林贝往后退开了,有些生气地看着他,“那么多人,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晚上喊顺平去偷袭。”陈立诚说。 林贝瞪起眼。 陈立诚把人拉进怀里,胳膊往肩上一搭,心情似乎好多了,声音带着一点儿笑意,“还想赶海吗?” “不要转移话题。”林贝说。 “那赶不赶海了?”陈立诚继续转。 林贝绷着脸看向原先赶海的地方,排球还在那儿躺着,“我之前看到一条八爪鱼,都让他们搅合没了。” “哥带你找新的。”陈立诚牵着她往滩涂那边去。 走了几步,陈立诚回头看她,“贝贝,你刚不怕吗?” 林贝心头一跳。 以她十六岁的性格,刚刚应该站在原地哭到她哥打完。 有一说一那颗球还是很吓人的,直直冲她的脸弹起来。 她甚至会怀疑朝财他们是故意欺负人。 林贝面不改色道:“我马上高二了,总不能当一辈子胆小鬼吧。” 陈立诚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头转了回去,“有什么不好。” 林贝没听清,“什么?” 陈立诚没有复述,幸好也没有怀疑。 陈立诚赶海是专业的,到了滩涂上,没走几步,蹲下去,掰开一块石头,手一掏,捞起一块泥,看都不看就丢进竹篓里。 再往前走几步,手贴着泥往前一摸,翻过手,一只皮皮虾在掌心里蹦来蹦去。 “厉害。”林贝赞道。 “捡垃圾厉害有什么用。”陈立诚说。 “打架也厉害啊。”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别骂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是深蓝色,唯有水天交界是一道红线。 潮水退得更远了,赶海的人却只多不少,父母带孩子,哥哥姐姐带弟弟妹妹,欢笑不断,不时传来一声喜讯。 陈立诚带着她一路走一路捡,也捡到十几只螃蟹,但不曾报过喜。 在很久以前,这是他们晚饭的来源,空手而归,晚饭就只能咸菜下饼,所以赶到海货是一件应该的事情。 林贝看着他的背影,总是幻视他们的小时候。 那时候她哥也是小孩儿,猴儿似的身形,但对于更小的她来说,依然高大伟岸。哥哥在前面闷头捡,她抱着竹篓在后面跑,看见哥哥抓到大螃蟹,她就会开心很久。 “差不多了吧,”陈立诚把两颗海螺涮干净放进竹篓里,探头看了一眼,“捡太多也吃不完,留给别人吧。”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看了一会儿篓子,疑惑地问:“你捡什么了?” “啊?”林贝回过神。 “啊?”陈立诚好笑,“光演小尾巴了是吧?” 林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把抱住他。 陈立诚顿住了,“……怎么了?” “哥,有你在真好。”林贝说。 陈立诚挑了下眉毛,放任她抱了许久,直到察觉有人看他们,才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回家了。” 回家这一路碰上不少熟人,陈立诚一路打着招呼,“叔”“姨”“哥”在嘴边喊着,看上去相当老实可靠。 林贝记忆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上恭敬,对下包容,很好相处,街坊邻里都喜欢他。 大人还会对家中的大孩子说:你看阿诚哥哥,对妹妹多上心,你也要像他学习,做一个好哥哥。 可他手臂上的伤还很醒目。 林贝现在回想他暴怒的样子,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她哥真的只是看上去这样吗? 烧烤店今天生意一般,只有一桌客人,可能都去赶海了,赶完海总得在家解决海鲜的。 陈三妹坐在桌前,一边做祭海用的灯船,一边抬头问他们,“赶到什么好东西了?” “哥打架了。”林贝把竹筐放在地上。 陈立诚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打架?”陈三妹很吃惊,“跟谁?” 陈立诚没说话。 “朝财表哥!”林贝响亮地说。 “他算你哪门子哥……”陈立诚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站好!跑什么!”陈三妹指着他,“为什么打架,说清楚!” 陈立诚只好原地立正。 “哥可厉害了,一个人打好几个!”林贝说。 “了不得了陈立诚!”陈三妹跳了起来,一把掀起他的衣服。 陈立诚一言难尽地看着林贝。 刚刚还说什么有哥哥真好。 林贝回头冲他笑了笑,腿冲干净,啪嗒啪嗒跑进屋子里。 7、贝贝长大了也会一直喜欢哥哥的 陈三妹对陈立诚要比对林贝严格得多。 镇上都是这样,孩子夭折率比较高,动不动生五六个,陈三妹是因为一直没再怀上才只生了林贝一个。 孩子多,父母肯定管不过来,通常只管大的,再让大的管小的。 只要大的是好的,小的一般坏不到哪里去。 所以陈立诚犯错就得挨训。 林贝一边舀水往自己头上淋,一边哼着歌听外面骂。 “你是不是傻?” “一个打好几个?” “你不知道叫邓顺平他们跟你一块儿吗!” 林贝:“……” 父母对是非的认知还是有些主观了啊! 为什么不狠狠地骂她哥! 用惯了花洒,再这么舀水洗,总感觉有点费腰,林贝弓在水桶上洗得气喘吁吁的,好几次想出去拿把剪刀回来,把头发剪了。 好不容易洗完,门一推,陈立诚正好从后院进来,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手里端着一盘海螺。 他洗澡方便,一根水管就能洗,每次都在后院的灶台边上洗。 林贝对上他的眼睛,感觉气压不太对,下意识退回浴室,按着推拉门往右一滑。 陈立诚一脚踩在门框上。 林贝肩膀一抖。 “喜欢告状?”陈立诚问。 “没有。”林贝用力推了推门。 一点儿都推不动! 陈立诚迈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听哥哥挨骂开心吗?” 林贝摇摇头,笑着往后退。 陈立诚一步步逼近,直到她贴到墙上,把脸凑到她面前,“嘶,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家贝贝这么坏了?” “我这是……”林贝梗着脖子说,“引领你走向正道!” 陈立诚脑袋往前一磕,撞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正道!你个没良心的。” “啊!”林贝捂住头,“哥欺负我!” “再告状还欺负你,”陈立诚直起腰,“把头发吹了,出来吃宵夜。” 林贝鼓起脸,冲着他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院子里那桌客人已经走了,林豪槠也回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边吃螺肉边聊天。 林贝披着头发过去坐下。 海风终于凉快了,夜晚的海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几点灯,是远行的渔船,摇晃着驶向漫天星辰。 一家人靠在椅子里,一边吹风看星星,一边吃宵夜,生活平凡又惬意,林贝舒服得都有些恍惚。 陈立诚抽了一根牙签给她。 林贝没忘记浴室里的威胁,无视了他的手,伸手去拿牙签盒。 陈立诚一把抢走牙签盒。 林贝看向他。 他把原先抽出来的牙签放到她手里,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幼稚。”林贝用气音说。 陈立诚笑了一声。 陈三妹和林豪槠没注意兄妹俩的小动作,专心聊着祭海的相关事宜。 靠海吃饭的渔民通常都有祭海的习俗,祈求这一年出海平安、渔业丰收。 黑崖镇拜的是龙老爷,农历六月十三仪式最隆重,家家户户都会出钱出力,节日之盛,远超春节。 “本身贡品都是朝家说了算,那让朝家主持就好了呗,有什么好争的。”林豪槠说。 “你别跟那儿发表意见,别人捐多少你就捐多少。”陈三妹提醒。 “我没意见,我都不姓陈,我能有什么意见,”林豪槠戳着螺肉蘸了蘸酱油,塞进嘴里,“喔,好肥的螺肉,七月吃海螺最好了。” “陈家为什么想主持祭海?”林贝有些好奇。 “说是朝家办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轮到陈家了,”林豪槠说,“我看他们就是刚换了族长,想争个面子。” “不出钱争什么面子。”陈立诚喝了口酒。 “就是嘛,”林豪槠很认可,“人家丁哥每年六头猪十箱烟花,一筐一筐的海货,实打实的,陈家谁舍得这个钱,总不能要求我们每人多捐五十吧,捐钱可是自愿的,强行捐性质不是变了么!” 林贝点点头。 族里每年都会组织捐款,多半用来办集体活动、修祠堂、修码头、帮助一些格外困难的族民,这个捐款是自愿的,但大家有能力都会出到平均线,不然容易落人口舌。 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包括他们家,也是受过恩惠的人,有个家族撑着,总归不会叫他们饿死。 但捐款如果是拿去攀比充面子的,族里人就不愿意买账了。 “今年肯定还是朝家办,”陈三妹说,“我倒愿意他们办,真以为祭海那么轻松呢,上下嘴皮子一碰,活儿谁干?” 林豪槠看向陈立诚,有些犹豫地开口:“阿诚,你大伯叫你到时候去他家上香。” 陈立诚本来只是悠闲地听他们聊天,这话一出来,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不去。” 林贝看了看他。 陈三妹一巴掌拍他背上,“好样的!我养大的,凭什么给他充门面,阿诚就在咱家!” 陈立诚勾起唇角,抬手把啤酒喝完了,酒瓶子一搁,“我先去睡觉了,晚上还要出海。” “哎,去吧,”陈三妹说,“贝贝你也去睡。” 黑崖镇禁渔期推行得比较晚,现在还没有季节性禁渔,只要天气好,陈立诚十天有八天都在海上。 他年轻,身板结实,经验又丰富,渔船都抢着要。 林贝跟他睡一个屋,哥哥在的时候也会早睡,不然把哥哥吵醒了,半夜出海会没精神。 陈立诚在浴室刷牙,林贝站在门口看他。 “进来啊,”陈立诚往里面让了让,“怎么没喝就懵了。” 洗手台很小,他俩并肩挤在镜子前面,嘴里都糊着泡沫。 林贝想起小的时候,哥哥会搬来一张凳子,把她抱上去,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给她刷牙。 学校距离远,她天不亮就得起床,困兮兮的,要不是有哥哥这个自动刷牙机,她可能会把刷牙从生活中简化掉。 “我作业还没写。”林贝突然说。 陈立诚愣了一下,笑得肩膀直颤,差点儿把泡沫咽下去。 “不行了,”林贝跟着笑,“我得跟朝阳绝交,我跟她绝交了成绩肯定好。” “你可以去陈小悠家看书。”陈立诚说。 “好办法!”林贝点头。 陈立诚把水龙头打开了。 林贝往后让开半步,让哥哥先洗脸。 回到房间的时候,陈立诚已经躺在下铺了,光着健壮的上半身,胳膊搭在眼皮上。 林贝看了眼他胳膊上的伤,带上门,顺手把灯关了,摸黑爬到上铺。 其实她有点睡不着,虽然晚上没有那么热,但空调房睡习惯了,置身于潮闷的空气里,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而且现在顶多八点半,八点半,二十一世纪有几个八点半睡觉的年轻人? “贝贝?”陈立诚在黑暗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啊?”林贝睁开眼。 “你干嘛呢?”陈立诚在下面翻了个身,床跟着晃了一下,“一动不动的。” “这不是怕吵你吗?”林贝也翻了个身。 陈立诚好一阵没说话,“贝贝,哥好像有点不认识你了。” 林贝心跳漏了一拍。 对啊,她是她哥一手带大的,她有一点不同,她哥肯定会察觉。 林贝挪到床边,脑袋垂下去,看着下铺的黑影,“我怎么了?” 陈立诚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两只眼睛亮着光点,“好像突然……长大了很多。” 林贝默了片刻,“长大不好吗?” 陈立诚眼里的光点忽明忽暗,最后彻底消失,一直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贝贝长大了也会一直喜欢哥哥的。”林贝说。 陈立诚“呵”了一声,语气似乎愉快了一些,“哄小孩儿呢?” “是真的,”林贝说,“哥,晚安。” “晚安。”陈立诚说。 林贝在床边趴了一会儿,默默看着他,看了一阵,缩回床上躺好了。 下铺没多久就传来平稳的呼吸。 陈立诚落海之后,她依然睡的这个房间,这张床,只不过从上铺搬到了下铺。 刚开始觉得特别不适应,躺着躺着就要掉眼泪,整晚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哥哥,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 陈三妹还说给她换张床,她死活不肯,怕哥哥回来没床睡了。 十六七岁的她在父母和哥哥的庇护下,的确是很幼稚的,连死亡都无法接受。 林贝听着哥哥的呼吸,缓缓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特别勉强,一点都不困,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 从医以来,她就没体验过如此奢侈的睡眠。 下铺一动,林贝马上清醒过来。 陈立诚蹑手蹑脚地下床,拎起一早收拾好的背包,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哥,”林贝在他开门的时候出了声,“一路平安。” 陈立诚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吵醒你了?” “没。”林贝侧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他。 陈立诚想起她昨天做的噩梦,折回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睡吧,哥会平安回来的,哥保证。” “嗯。”林贝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今天浪不大,凌晨两点,码头灯火通明,几十只大大小小的渔船蓄势待发。 这几年有点钱的都换机动船了,大铁壳,一般一家是买不起的,好几家凑钱买,还可以贷款,镇上渔民有扶持,买船利息低。 陈立诚今天还是跟邓叔的船,自打邓叔买了船,他都快成固定船员了,工资比别的船低一点,但稳定。 邓叔的船挺大的,要充不少冰,几个船员都在忙碌,他进去放了包,自觉加入了干活儿的队伍。 “你昨天又跟朝财动手了?”邓顺平搬着一箱冰问。 “你怎么一个八卦都落不下?”陈立诚说。 邓顺平乐了一声,“镇上成天就那么点事儿,我不想知道也不行啊。” 陈立诚上了甲板,把冰倒进船舱里,“朝帆开学要去县城读书了,八成跟贝贝一个学校,看着就闹心。” “你也太能操心了,”邓顺平说,“他还能跟女孩儿动手咋的?” “这些读不好书的为什么非要去上学?”陈立诚拧着眉。 “贝贝不也去了吗?”邓顺平说。 陈立诚看了看他。 邓顺平点点头,“行,贝贝该去,贝贝读书好。” 8、吃白菜 全部工作完成以后,汽笛发出了悠长的轰鸣,渔船缓缓离岸,向着大海进发。 陈立诚坐在甲板上,手里一块葱油饼,望着远处,身体随着甲板摇晃。 夜里坐船需要一定的胆量,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黑幽幽的,没有尽头,分不清海天界线。 像深渊。 现在还好一些,周围有别的船,背后有黑崖镇,开上半个小时,漫无边际的黑幽幽里就只剩下他们这一条船了。 海上忌讳多,什么死不死的,回不来了,肯定是不能说的。 林贝昨天那个噩梦,他在岸上听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朝着海,寒意一阵阵从脊背爬上来。 陈立诚连着咬了几口饼,囫囵嚼两下就咽下去。 肚子充实的时候,人的胆子会大一点。 他对大海怀有很深的畏惧。 还记得七岁那年,台风来得那么突然,雨都没一滴,他照常回家。 远远的,看见好多人哭天抢地,他从大人的腋下挤出去,码头一片废墟,他自己的家也只剩几片残垣断壁。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大海的威严,震撼,迷茫,惊愕,一切都比悲伤来得更早。 爸妈还在的时候,总跟他说这不能跳,那不能跑,水深的地方不能游,人活着必须那么小心翼翼,然而大海只要一个浪,就可以直接收掉几十条人命。 哥哥出门之后,林贝就睡不着了,十一年累积的心理阴影让她惶惶不安,干脆下了床,把客厅的灯开了,坐到书桌前。 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海平线,虽然看不到码头,但能目送一只只亮着灯的船驶向远海。 其中会有一只载着哥哥的船。 两三点的码头热闹非凡,船只的鸣笛声响彻夜空,一声接一声,打仗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然后六七点,近海捕捞的渔船归港,又有一阵喧嚣。 林贝知道她哥这一行是安全的,但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逢的哥哥。 她静默地坐了许久,像崖上无数女人一般,诚心诚意地祈祷,直到海平面上再没有船出去,才低下头,开始面对自己的作业。 数学是她的一生之敌,小学就不行,初中更惨,高中头皮发麻,到了大学,两眼一抹黑。 林贝当年能考上大学,也是吃了一点红利。 她这一届的数学特别简单,但凡晚一年高考她都凉透了。 太阳慢慢从崖顶爬起来,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林贝一个凌晨啃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数学课本。 到底是学过的东西,即便很多年没碰了,沉下心复习还是比较快的。 而且她发现十六岁的脑子用起来也很灵,不像后来工作,每天跟浆糊似的,转都转不动。 家里是没有早饭的。 烧烤店经常忙到十一二点,甚至凌晨,夫妻俩晚睡已经养成习惯,不管前一晚有没有客人,醒来都是日上三竿。 这是工作需要,林贝没强求,饿了就从餐桌上掰一块饼回来吃。 到十点钟,有些犯困了,林贝跑去冰箱,把看上去没那么新鲜的大白菜拿了出来,还拿了三根玉米棒子。 烧烤店的蔬菜基本就白菜、韭菜和玉米棒。 镇上交通困难,这些蔬菜和畜肉都是悬崖对面的村民徒步背过来的。 他们背得不容易,翻山越岭,黑崖镇这边的人买的也贵,陈三妹夫妻一般不舍得吃,除非这顿不吃下顿就坏了。 这颗大白菜明显还能再放两天。 林贝很舍得,从今天开始,她会严格管控爸妈的饮食。 林豪槠打着哈气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后院炒菜的动静。 家里当初重建没钱,只建了小小的二十平,人和家当一装就非常拥挤了,厨房是在后院搭的铁棚。 他到后门那里,往外一探头。 从未下过厨的闺女站在大铁锅前,娴熟地掂着勺子,小细胳膊看着还挺有劲儿。 林豪槠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倒盐加水都信手拈来,惊奇道:“贝贝,你上哪儿学的做饭?” “嗯?”林贝回过头,抬肩擦了擦汗,“看哥哥做就会了。” 他闺女有这么聪明? 林豪槠狐疑地走了过去。 林贝真炒了一锅白菜,卖相还挺不错,稍微有一点焦,但叶子挺绿。 林豪槠左右看看,“昨天赶的海货呢?我记得还有十几只螃蟹。” “八爪鱼已经在桌上了,其他的一会儿拿去送隔壁。”林贝把一旁煮好的玉米递给他,示意他端出去。 “送他们干什么,我们自己家不也得吃吗?”林豪槠端着盘子说。 林贝转过脸,郑重地通知:“以后我们家一天最多吃一小盘海鲜。” 她说着,还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给他比划了一下。 林豪槠乐了,“还一小盘,你也就是没饿过,我当年跟你爷爷逃荒……” “好好好,知道你受苦了。”林贝把他推进了屋里。 林豪槠显然没把女儿的通知放在心上,哼着甜蜜蜜,玉米一放,转头去叫媳妇起床。 两人洗漱完,往餐桌上一坐。 因为没报太大希望,所以面对清汤寡水的白菜和八爪鱼也没有太失望。 “挺好,都熟了,”陈三妹虚伪地夸了一句,“我咸菜呢?” “倒了。”林贝啃着玉米棒说。 “倒了?”陈三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么大一盘你给我倒了?” “咸菜不能天天吃。”林贝说。 “谁定的规矩?”陈三妹提高音量,“你这也太浪费了,我那么大一盘呢。” 林贝一脸平静,“现在厨房已经全权交给我了,吃什么就得听我的。” 陈三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东亚大家长的气概:“权利收回。” 林贝看着她。 “……看什么?”陈三妹顿感不妙。 林贝眯了下眼睛,眼圈就开始发红。 陈三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吃白菜!”林豪槠马上说,“来三妹,吃白菜。” “她威胁我。”陈三妹咬着后槽牙说。 “吃吃吃。”林豪槠给她夹菜。 “都是你惯的!”陈三妹骂他。 “对对对。”林豪槠点头。 陈三妹脾气挺火爆的,不过林贝对自己的家庭帝位很有信心。 小时候夫妻俩忙,没时间管她,她都是跟着哥哥长的。等小两口缓过债务,有钱有闲,开始关注唯一的闺女了,他们已经没什么话说了。 别说她这样的,就算亲妈一手带大的,到了年龄也有很多和父母生疏的,何况她早就习惯什么事都找哥哥。 她觉得很正常,但爸妈不这么想,夫妻俩看她对她哥那个黏糊劲儿,可不就心痒。 这两年正是想和女儿重建亲情的时候,两个人处处学着她哥,对她百依百顺。 ……不过也就这两年而已。 等明年台风过境,他们虽然不会在闺女面前说什么,心里却始终压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养子,连笑容都少了,更没心力建立什么亲情,左右都是亲生的。 林贝皱了皱眉。 一想到陈立诚在海上,心里就不太安稳。 林贝做饭前就有点犯困,肚子一饱,立马困得睁不开眼。 她回到房间,也没爬到上铺,开了电风扇,往哥哥床上一钻就失去了意识。 黑崖镇中午很热,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躺着都冒汗,枕头上还有男人的汗味儿。 但林贝觉得特别踏实,仿佛下一次睁眼就能看见哥哥。 “顺平!阿诚!靠岸了!” 陈立诚把草帽拉到头顶,大步跑到船头,从地上捡了揽绳,朝岸上招了招手。 邓婶一早带着几个亲戚等在岸边,抬手回应他们。 等一拨浪的推力,船头缓缓靠岸。 陈立诚胳膊一甩,揽绳的圈正中岸上的系船柱。 “哎哟好准头!”邓婶扯着嗓子喊,“这趟怎么样啊?浪大不大?” “夜里大。”陈立诚拴着揽绳说。 昨天夜里就下雨了,浪突然大起来,整艘船像一张跷跷板,船头起船尾落,船尾起船头落,海水直接灌进船舱。 邓顺平还给他们表演了一个海豹爬行,甲板上爬两分钟都没能爬起来,这要上来个生手,指定吐得昏天暗地。 现在船上一张张脸都很憔悴,他们上船前一天就没怎么休息。 船工回港通常要歇一整天,因为海上一天起码得干二十小时,睡觉时间很零碎,连着出海人会吃不消。 但上次是满载而归,邓叔觉得这会儿海里东西多,应该趁热打铁,这才回港当晚就喊他们出海。 果不其然,又是大丰收,一筐筐的全是硬货,就是有点儿熬人。 船靠岸之后还得卸货,今天下雨,小渔船基本没有出去的了,海鲜全靠铁皮船,收购商给他们抬了价格。 刚回来就碰上涨价,也是运气很好了。 陈立诚在雨里又干了一个小时才结到工资,总算可以回家。 9、会心疼哥哥了 “帮我洗一下船咯!跑这么快!”邓顺平双手通红地杵着扫帚在后面喊。 船东的儿子比较惨,干活儿永远得干到最后,还没工资。 陈立诚假装没听见,提起竹篓,把包往背上一甩,大步跳上岸。 “狗屁的兄弟!”邓顺平骂了一句。 雨挺大的,砸草帽上啪啪响,地上不知道谁丢的蟹壳,踩上去险些摔一跤。 陈钢手疾眼快扶了一把,继续点手里湿漉漉的钱,“阿诚,你现在挣了钱还给你表姑啊?” 陈立诚看了看他,“啊。” “自己也要存一点儿,”陈钢点完钱塞进兜里,提起腿边的竹篓,语重心长地说,“海上干不了几年就全是病了,你没爹没妈,要自己攒钱娶媳妇儿。” 陈立诚笑了笑,脚步加快了。 陈钢跟着加快脚步,“你姑是养了你,那你这么多年也还得差不多了,总要为自己想一想,你连个房子都没有,总不能以后娶个媳妇跟你姑住,那么个小房子,你愿意你媳妇也不能愿意……” “我的意愿不应该比还没出现的媳妇重要一点吗?” 陈钢“啧”了一声,“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一直没房子就一直没媳妇……” 陈立诚要不是实在跑不动,现在就想跑着回家。 陈钢是他爷爷的堂兄弟的孙子,比他大十来岁,嘴上也是叫堂哥。 平时在船上,都是陈钢和邓叔换着开船,陈立诚有空就去偷师。 他也会开,不过开船讲究经验和资历,他这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稍微大点儿的船都轮不到他开。 陈钢很敞亮,不藏私,问就教,只是不光喜欢教开船,还喜欢教做人。 船上换个衣服,看见他肩上的咬痕,义正词严对着他一顿说教,嗓门儿巨大,搞得整条船都知道他跟姑娘鬼混。 陈立诚知道这人没坏心,但听多了还是烦,船上就算了,下船立马绕道走。 可惜去崖上的路就一条,只能强忍着,捱到三妹烧烤,陈老师终于下课了。 陈立诚松了口气,脑袋嗡嗡的,拎着竹篓拐进小道。 烧烤店支了雨棚,陈三妹一个人紧锣密鼓地串肉串。 一般下雨天,店里生意会好一些。雨天很多渔民闲在家没事干,镇上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出来吃个烧烤最惬意了。 价格不贵,有酒有肉,几个老伙计一块儿,看看海,吹吹牛。 况且林豪槠手艺好,林贝爷爷传下来的,镇上其他烧烤店都不是这个味儿。 “回来啦?”陈三妹听到脚步声抬头,“哎,脸色这么难看?” “有点困,”陈立诚耷拉着眼皮,把钱递了过去,“贝贝呢?” 陈三妹习惯他一回家就问妹妹,接过钱回道:“吵着跟她爹一块儿去市场了,这丫头,这两天真是让她折磨死了。” 陈立诚笑着问:“怎么了?” “她不是做饭吗?”陈三妹说,“成天炒个白菜,一点儿盐不放,妈呀,我剃个头去当姑子吃得都比这滋味儿。” 陈立诚笑了笑,“刚学水平差点儿正常,不行就吃点咸菜。” “她不让,非说咸菜有毒,”陈三妹一脸无语,“我真是头一回听说咸菜有毒,你说她怎么想的,考试考个十几分,净学些有的没的,我就说应该去学修船!” “她自己能吃下啊?”陈立诚往水管那边过去。 “她还真能,”陈三妹顿了顿,“哎?是啊,她竟然能吃下。” 林贝跟个饕餮似的,那肚子从小就填不满,还都捡最鲜甜的那一口吃。 人不聪明,吃可机灵了,蟹黄,钳子肉,八爪鱼腿,总之挑好的吃。 那样一张嘴,居然能吃这么多天菜叶子,怎么忍下来的? 陈立诚没太在意,他现在太困了,眼底都是血丝,只想睡觉。 简单冲了身上的脏东西,跑到后院去,把浑身上下都洗了一遍,直接回房间睡觉。 门一推,陈立诚就愣住了。 房间一副经历过大扫除的样子。 那些乱堆的杂物都用箱子装起来了,一个叠一个,擦得纤尘不染,让出了不少空间,整个屋子顿时规整了很多。 鞋明显都是洗过的,摆在一个泡沫箱做的自制鞋架上。 林贝小时候的玩具像装饰品一样放在各个位置。 陈立诚放下小包,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打开兄妹共用的衣柜。 扑面而来的不是惯常的潮霉味儿,是一股香樟味儿,清新干燥,很好闻。 挂着的都是林贝的衣服,校服、裙子、短袖,统共没几件,林贝很珍惜,一般出去玩才穿。 底下的是他的衣服,平时胡乱团着,兄妹俩一块儿穿,现在全叠整齐了。 陈立诚看了一圈,目光定在自己的床铺上。 那张破了几个口、时不时就会扎一下肉的凉席也换了,换了一张全新的,枕套也是干净的。 陈立诚晕头转向地折回门口,转头问:“姑,我屋子你收拾的吗?” “啊?”陈三妹回过头,“我没动你东西啊。” 陈立诚想也是。 他从小就不敢给表姑添麻烦,自己的事儿都自己解决,还会把林贝的解决掉,久而久之,表姑就不管他俩的生活琐事了。 所以……是贝贝收拾的。 陈立诚回到房间,抓起枕头,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淡淡的肥皂味儿。 缓过最初的惊讶,他轻轻笑了一声,拍拍枕头,“真的会心疼哥哥了。” 今天市场菜不多,都是卖香烛、贡品的,下雨了,悬崖路滑,摩托车都不敢过,菜贩子少了一大半,菜价也高。 林贝先跟爸爸买祭海要用的东西,等到快收摊才去买菜,虽然最后剩的没那么新鲜,但能砍到平时的价。 即便这个价,林豪槠还是不情愿。 家里很少买自己吃的菜,陈立诚隔三差五就会带海货回来,加上店里快坏了的菜和肉,怎么都够吃,不用特意买。 他吃惯了免费的,突然要为食物付费了,哪里舍得。 林豪槠啰里啰嗦地数落:“这么多菜,我和你妈一年也买不了这么多菜,菜有什么好吃的,我小时候想吃肉还吃不上呢,生在福中不知福。” “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嘛,”林贝穿着雨衣,抱着一个大冬瓜,走得呼哧带喘的,“你明明就有钱。” “还得给你交学费呢。”林豪槠说。 “交了也还是有。”林贝说。 林豪槠看了看她,憋了半天,“你偷看你妈存折了?” “还用看?”林贝说,“你俩这么抠抠搜搜的,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林豪槠一噎,心里想着真是把闺女惯坏了,目光掠过街边的糍粑,又记起贝贝爱吃,“那儿有糍粑,我去给你买点儿?” “不、要,我要以身作则,我们都不能吃高盐高糖食物。”林贝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林豪槠:“……” 毛病! 林贝对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数。 她爸原先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生活苦归苦,但是能挣钱,要不是攒足了钱,有妻有女的,怎么敢退休开店,这店能一直开下去,说明也是挣钱的。 而且她爸治痛风,她妈做透析,回回都能拿出钱。 直到她入职镇医院第二年,她妈开始抗拒治疗,爸爸又重新打算出海,家里的存款才见底。 不过那个时候她已经能挣钱了,院长也照顾,能减的费用都给他们减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脱贫是老早的事儿。 这小两口就是纯抠。 市场在学校附近,黑崖镇地势陡峭,除了码头,就学校这一块儿平地多,能建设成商业街。 父女俩提着大袋小袋,淋着雨,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陈三妹一看就炸毛了,“你要死了林豪槠,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林豪槠保住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往屋里一冲,“不是我!是贝贝要买的!” 陈三妹抄着扫帚追到浴室门口,“她要买你就买!我不让你买你听了没有!” “老婆!”林豪槠委屈地喊。 “你给我出来!我今天抽不死你丫的!败家玩意儿!” 如果说林贝在家地位是最高的,那林豪槠就是毫无地位可言的了。 林贝有时候都心疼他。 他跟爷爷逃荒到黑崖镇,积攒了十几年还是一穷二白,又是外乡人,出点事儿都没个家族帮衬,要不是陈三妹觉得他脸上那两个酒窝看着下饭,未必能讨着媳妇。 好不容易娶上了,可不得老实捧着。 陈三妹虽然经常欺负他,心里对自家男人还是非常满意的,要不后来也不会总催林贝结婚。 她实打实觉得结婚是件幸福的事儿。 林贝默默把大冬瓜放到地上,脱了雨衣往木架上一挂,刚喘口气,视线就捕捉到一旁滴着水的草帽。 ! 哥哥回来了! 林贝眼睛一亮,踩着小碎步跑进自己房间,“哥……” 林贝捂住嘴。 下雨天,房间里光线很暗,基本来源于她背后,家具都被切出了明显的明暗面。 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在一旁哐哐哐地响。 陈立诚光着膀子躺在床上,下半身一条短裤,背心折了两下盖着上半张脸。 薄唇微张,打着一点轻鼾,胸口的海螺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睡得非常沉。 昏沉的光落在他身上,肌肉线条朦朦胧胧的,蜜色皮肤泛起汗的水光。 林贝看了一阵,心想,她哥身材真好,干活干出来的肌肉,匀称,自然,不是健美的那种,但一看就有力气。 啧,这个腰也太紧实了,腿也长,光溜溜躺在那里好性感……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林贝一激灵,连忙把门关上了。 她震惊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去门口捡四季豆和小白菜。 10、真打算考大学? 时间差不多了,该做晚饭了。 陈三妹还在浴室门口叉着腰训自己男人,看见林贝抱着食材过来,百忙之中回头跟她说:“贝贝,现在条件不比从前了,妈实在是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了,今晚让你爸做吧?” “今天换菜了,”林贝举起手里的菜,“你看,这是小白菜,味道不一样的。” 陈三妹盯着那一把菜叶子,两眼就是一黑,“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做好?” 林贝沉默片刻,“再加个肉丝汤,这样总行了吧?” 陈三妹心说她是想吃肉丝汤吗!她是想吃咸菜,吃鱼,大口大口地吃! “你哥还带了螃蟹回来呢!”林豪槠在浴室里提醒。 林贝为难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慢性病难治,环境和气候本身就无法改善,人的生活习惯也很难改。 她爸当时痛风还总偷偷吃海鲜,痛都管不住嘴,现在没症状就更难管了。 黑崖镇终年潮湿,海鲜啤酒又寒,放任他们继续吃下去,指定又是一身的湿气。 而且四个老人都短寿,说明基因也不行,生病是迟早的事儿。 林贝想了想,还是得慢慢来,惹急眼了夫妻俩可能会在亲情和口腹之欲之间选后者,“今晚给你们一人煮一只螃蟹,只有今晚啊。” “都煮了,”陈三妹讨价还价,“明天就不新鲜了。” 林贝恍若未闻,擦过她的背去了后院。 陈立诚晚饭的时候也没醒,估计真累着了,家里也没人叫他。 有时候连着出海,他会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甚至直接睡到天亮。 海上刚带回来的蟹最美味,七月青蟹已经上膏了,只需要简单蒸一蒸,裹一层醋汁,蘸点蟹黄,入口热热滑滑的,口感绝了。 陈三妹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吮了。 林豪槠刚惹老婆生气,很老实的上贡了一半。 “你自己吃。”陈三妹其实不是很贪吃,有一口咸菜,有一口咸鱼,日子就能对付着过。 但吃惯了咸口的,冷不防顿顿都是淡出鸟的菜叶子,这就没法过了。 林贝拿过她爸的半只螃蟹,“给我。” 林豪槠顿时瞪起眼。 “干嘛,给我吃就不行哦,不是说很爱我的吗?”林贝一口咬了下去。 不考虑健康问题的话,青蟹是真鲜甜,一只两只根本吃不够。 晚饭后烧烤店就来生意了,夫妻俩忙了起来,海风的咸腥里飘来孜然的香味儿。 林贝悄悄拎着剩下的螃蟹出了门。 虽说镇上海鲜便宜,但青蟹比猪肉还是值钱的,她挨家挨户问,能不能换肉或者鸡蛋。 总共也就五只青蟹,问了三家就换完了。 家里海鲜多,总送人也不行,这倒是个处理海鲜的好办法。 林贝满意地抱着一篓子猪肉和鸡蛋回家。 陈立诚这一觉睡得相当扎实。 海上睡眠时间很零碎,不出意外的话,只有下网能睡一会儿,睡两三个小时就得起来收网,连着六七天,不存在任何自然醒,到家的时候感觉身体都睡着了,只有眼睛还醒着。 这一觉,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加上入梦前窝心的感受,一整个享受。 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外头雨停了,滴滴答答,不时一声雨落铁棚的啪嗒响。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尽量不发出动静,轻手轻脚起床,打算给自己弄点吃的。 往床边一站,借着稀薄的光,陈立诚发现上铺没人。 林贝的床有一道帘子,但这丫头从来不放,一直卷在绳子上,她也不在房间换衣服,每次洗澡就换好了。 所以一眼能看见床上是空的。 陈立诚一愣,时间还很早吗? 他捂着肚子打开房门,温暖的黄光顿时洒到脸上。 林贝坐在书桌前,捏着笔,转头朝他看过来,“哥你醒啦!” 陈立诚一脸稀罕地看着她,“写作业呢?” “嗯!”林贝点头,“我已经睡过了。” 陈立诚盯着她没移开视线。 林贝把刘海弄上去了,露出一整张鹅蛋脸,眉毛修得很利落,顿时让那双大眼睛从白净的脸庞上脱颖而出。 灯光下,那双眸子漂亮得不像话,光点落在眸底,像回港时远远望见的灯塔,对海上漂泊的灵魂充满吸引力。 林贝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捂住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太热了,我就把头发弄上去了。” 陈立诚慢半拍地回神,“挺好看的。” “那是,”林贝美美地点头,“哥你饿了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听说你这几天顿顿炒白菜?”陈立诚带上门,往浴室走。 “你不会跟爸妈站到同一个阵营吧?”林贝瞬间警惕。 陈立诚经过书桌,被她这变脸的速度逗得一乐,没忍住摸了摸她脑袋,“怎么突然喜欢吃白菜了?” “吃东西当然要均衡,我们家一直不吃菜的,老师说不能这样,容易生病。”林贝说。 “你刚放假的时候也没整这出啊。”陈立诚拐进了浴室里。 林贝默默坐在椅子上。 所以说骗不到她哥呢,这种话术只能忽悠爸妈。 昨晚的菜已经倒了,林贝去后院煮了一锅冬瓜汤,放点虾米,又热了两个窝窝头。 热菜上桌,陈立诚刚好从浴室出来,满脸的倦意总算洗去一些,精神多了。 林贝跑前跑后地给他放上碗和筷子。 “现在几点?”陈立诚问。 “五点了吧,困的话吃完还能再睡会儿,”林贝自己也拿了碗,坐到他对面,“哥,你尝尝我做的菜。” 林贝厨艺很一般,在学校有食堂,出来工作医院也还是有食堂,一直吃食堂,没有多少练手的机会。 冬瓜就是冬瓜的味道,煮熟了,口味偏淡,仅此而已。 陈立诚倒是很意外,“我还以为多难吃呢。” “怎么可能,”林贝为自己正名,“他们就是想吃咸的,咸的吃多了就是不好嘛,姑姑今年身体都不大好,大夫还让她少吃海鲜和腌菜呢。” 陈立诚又吃了口冬瓜,“是因为你姑啊?” 林贝面不改色地点头,“对。” 林豪槠有个姐姐,就是朝阳的妈妈,有记忆以来身体一直不大好,因为家里有钱,时常去县城看病,拿她出来搪塞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立诚果然没再疑心,专心吃早饭。 他在船上都是吃海鲜,捞到什么吃什么。 海里的吃多了,偶尔来一顿清清淡淡的冬瓜汤,别有一番滋味,而且他一觉睡到这个点,头都饿晕了,不管端什么上来都能吃出香味,何况是妹妹亲手做的菜。 他一口窝窝头,一口冬瓜,没多久就把菜扫荡干净了,反正他吃着挺合胃口的。 陈立诚去洗碗,林贝回到书桌前。 暑假作业其实不多,认认真真写上三天,已经解决掉了两本。 这也是九零年代学生唯一的幸运了,学业不重,家长不管,没有补习班,大家一边玩一边学,能不能考上大学全凭天赋。 以林贝的学习天赋,要不是选的文科,背书又快,安安分分跟着老师的节奏完成作业,高三就会自然落榜。 林贝也很奇怪,她从小就和聪明不沾边,夸她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夸聪明,但她背书特别快,到了高二,这项优势就会格外突出,别人背到吐,她上课听完就能背一半了,下课再看两眼,晚自习就能默出来。 只有数学,背也没用。 她把高一的书重看了一遍,再做题还是有好多半蒙半写的,暑假作业又没有答案自查,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立诚这个点醒没事干,接着睡又睡不着了,拉了张凳子,坐到她身边,随手拿本书看。 林贝扫了一眼。 《霸情难言》。 “……好看吗?”林贝问。 陈立诚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这得问你了,你挑的书。” 他这么一说,还怪尴尬的,感觉自己的xp被刨开了放在台面上。 林贝记得这篇小说是黑.道恨海情天虐恋文,虽然现在已经不喜欢这种类型了,但十几岁的时候看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哇哇哭。 也不知道她哥看着什么感受…… “哥,”林贝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你天亮能不能陪我去书店?我想买几本习题。” 陈立诚看了看她,“真打算考大学?” “嗯。”林贝点头。 “好。”陈立诚没再说什么。 林贝心里暖暖的。 其实她高中都是花钱上的,现在上高中能买分,她差二十几分,一句想上,抠抠搜搜的小两口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也没指望她真能考上大学。 这个不生三五个儿子都对不起列祖列宗的时代,她实在是很幸运了,家里所有的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向她倾斜。 林贝打定主意高三要交上一份更合格的答卷,埋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陈立诚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上学识的字基本都用在了打发时间上。 林贝喜欢看小说,时不时就拉他去书店进货,一买买好几本,能翻来覆去看一整个假期。 他原本喜欢看漫画书,但钱都给妹妹花了,只好跟着看言情。 雨又下了起来,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码头传来缥缈的船鸣声,这么大的风浪,还是有渔民出海。 钨丝灯的黄光渐渐失去了存在感,转而铺进雨天凉白的晨光,兄妹俩安静看书,时间悄悄从纸页间溜走。 接下来几天,邓叔都没出海,陈立诚也在家歇着,时不时跟狐朋狗友出去闲逛,或者到族里帮忙准备祭海仪式。 风雨天鱼情好,船员是有提成的,渔获多,他们挣的也多,但陈立诚对大浪抱有绝对的敬畏之心,船老大开高价请都不去。 要是别人家的儿子,长辈肯定得教育了,海边的男人怎么能怕浪,又不是台风,这么点浪就怂了,一点血性都没有。 好在陈三妹夫妻从来不强迫他做什么,别人透过陈三妹请,陈三妹也是一句“管不了孩子”给回掉了。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八,祭海的日子。 祭海仪式都是清早开始的,天刚放晴,蒙蒙亮,满地红一响,整个小镇都苏醒了。 陈三妹是码头一枝花,年年都要登台表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演出,但表演队每一位妇女都非常重视。 这两天她晚饭一吃就跑出去排练,店里的事儿全扔给林豪槠和陈立诚,今天听到鞭炮声,也相当积极地起床了。 打开房门,撞上客厅里独自写作业的闺女,陈三妹一脸吃惊:“这么早啊贝贝?” “我都快学困了,”林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早去族里吗?” “不早了,过去帮帮忙,排练……还得化妆呢!”陈三妹匆匆跑进浴室,平时早起一刻钟都生无可恋,今天一整个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我给你热个窝窝头吧?”林贝提声说。 “不用啦,族里有早餐的!”陈三妹在浴室里说,“你六点记得把你爸叫起来!要让你哥进香啊!” 11、拜龙老爷 陈三妹进进出出地折腾,洗漱、挑首饰、盘头发,没多一会儿就把演出服换上了,绿裙子,鬓边一朵大红花。 这种红红绿绿的造型,放到后世只有小朋友才会穿,但在这个歌颂节俭的时代,小镇已婚妇女打扮自己的机会本就不多,光打扮这个过程就让人高兴。 她走路都扭起来了,一手一只大彩扇,昂首挺胸,抿着笑,脖子端得很正。 林贝见过她病重的模样,对比之下,心中五味杂陈,现在妈妈还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呢。 她压着心底的酸意,吹捧道:“呀,这哪儿来的小仙女呀,飞到我们家来啦。” 陈三妹嗔了她一眼,乐呵呵地整理自己的腰带,“有点儿大了,今年发的新裙子。” “大裙子飘逸,今天上台效果肯定好,天仙下凡。”林贝跑过去帮她把腰带系严实。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天仙呢。”陈三妹笑没了眼睛。 林贝一把抱住她,响亮地亲了一口,“妈妈永远是最美的!” “去!”陈三妹推了她一把。 陈三妹出门的时候六点不到,天都没亮透,林贝本来想再看会儿书,隔壁陈小悠家开始噼里啪啦放鞭炮。 那鞭炮特别响,像是贴着耳膜炸的,“啪”一声,耳膜就震一下,把陈立诚都从屋里炸出来了。 陈立诚对自己可好了,只要不出海,起得比陈三妹夫妻还晚,有时中饭都醒不来,得林贝在旁边一直推一直推。他哼哼着按住林贝的手,再眯上两分钟才肯睁眼,也不知道什么梦做得这么美。 不过祭海是大事,活儿在心头悬着,人就不会赖床。 昨天陈立诚去码头忙了一天,布置场地,搬运贡品,整理捐款,天黑才回家,今天又得去舞龙队凑数。 林贝把窝窝头热了起来,林豪槠不用喊也起了,吃过早饭就招呼陈立诚摆香案。 香案摆在前院,朝着大海的方向,上面有三牲、五谷、酒,还放了精心雕刻的寿桃馒头和干果、水果,都是昨天就准备好的。 太阳完全钻出崖顶的时候,林贝家也点了鞭炮。 按照黑崖镇的习俗,一般是今年赚的钱越多,放的鞭炮就越多,要是碰上十分钟都停不下来的,这户人家肯定是发大财了。 林豪槠没发财,正常放了一卷鞭炮。 他虔诚地点了三柱高香,嘴里念叨着:“龙老爷保佑,保佑今年不要来台风,保佑我家阿诚出海平安,保佑我老婆身体健康,保佑我女儿无病无灾,保佑我赚点钱,龙老爷保佑……” 把全家都保佑了个遍,高香插进香炉里,敬了酒,然后一边拿香一边回头指挥:“你俩磕头。” 林豪槠很少有严肃的时候,但在龙老爷面前也是非常庄重的。 林贝上辈子不信这些,每次磕头都很敷衍,做做样子,过了很多年才慢慢醒悟——镇民信的未必是几千年从不露面的神明,而是绝境中始终不愿放弃的一线希望。 当灾难来临,当命运不公,当十几米高的大浪咆哮着砸向人类渺小的身躯,必须得有一份信仰支撑他们求生。 硝烟弥漫,红屑遍地,兄妹俩并排跪在蒲团上,磕了头,接过香,拜上三拜,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黄酒倒在地上。 龙老爷,您一定要保佑我哥,他勤快,善良,正义,尊老爱幼,他是个好人,理当一生顺遂。 林贝在心里默念完,转过头,发现陈立诚正看着她。 陈立诚的眼睛很特别,单眼皮,眸子黑亮,和她一对上,就温柔地弯了起来。 林贝心想,哥哥肯定也在替她祈祷。 “走了走了去看你妈跳舞……”林豪槠一回头,定看了一眼林贝,“贝贝你换个衣服嘛,码头很多人呢,不能给妈妈丢脸!” “好!”林贝跑回屋里。 林豪槠今天为了衬媳妇都换了正装,就这么一套,蓝色条纹衬衫,黑色西裤,结婚时买的,可珍惜了。发蜡一抹,腰带一扎,平时满身油烟气的烧烤师傅也有了英俊多金的气质。 结果闺女在身后,穿着哥哥的旧衣,光着两条腿,踩双人字拖,跟照妖镜似的,把虚假繁荣全照出来了,看得人闹心。 林贝打小就心眼多,放假了,自己的衣服舍不得穿,只穿哥哥的,把哥哥的衣服都穿旧了,到了节日或者出去玩,自己那些衣服还是新的。 不过重生回来,主要是觉得哥哥的衣服舒服,她那些裙子都是要漂亮不要质量,大热天还扎肉,相当难受。 林贝换了那条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色吊带裙,扎了个马尾麻花辫,清清爽爽的,出来的时候,陈立诚已经不在了。 “我哥呢?”林贝戴上草帽。 “他先去码头了,嫌你磨叽,”林豪槠随手带了一下门,跑到货架那边,从底下掏出一束花,“你妈妈今年排了新舞蹈,昨晚还在屋里练扇子,练得手腕都疼了,一会儿咱们得给她多加加油……” “你这花哪来的?”林贝吃惊地看着他手上的花,“镇上还有卖花的?” “摘的么。”林豪槠说。 “哪儿摘的?”林贝问。 “你管呢,它自己长出来的还不让人摘了?”林豪槠说。 林贝沉默地看着那一束用报纸包的月季。 崖顶就不说了,从学校到码头这一段,野草都没几根,花是不会自己长出来的。 “贝贝姐姐!”陈小悠在自家门口挥手,边上蹲着好几个弟弟妹妹,手里捧着碗。 林贝这阵为了躲朝阳,午觉一醒就跑去她家写作业,顺便指点她做作业,两人关系迅速拉近,已经到见面就打招呼的程度了。 陈小悠爸爸是渔民,妈妈是专门修渔网的,生小孩儿纯放养,不管是小悠还是小牛二牛铁牛,月初就推寸头,月底长成刺猬。 除了陈小悠这个老大,其余身上清一色旧衣服,一个叫铁牛的黑胖崽子还穿姐姐的玫红背心,过了好几手了,松松垮垮的,这脱个线,那儿破个洞,两岁也自己吃饭,光屁股坐地上,满地捡面条吃,爸妈在旁边也不管,不吃屎就行,和林贝小时候差不多。 但林贝比他家孩子幸运,她小时候不干活儿,陈小悠小小年纪又要干活儿又要带弟弟妹妹,有时作业写一半就被叫去修渔网,林贝看着都心疼。 还好后来陈小悠爸爸挣了钱,老师又挨家挨户做思想教育,陈小悠才有了上学的机会,高中还拿奖学金呢。 林贝跟陈小悠招了招手。 “你们还不去码头啊?”林豪槠喊,“等下要错过表演了!” “你想看你老婆就自己去!”陈小悠妈妈打趣,“八点半才开始呢,谁七点就去的!” 林豪槠嘿嘿笑,“你们也太准时了。” 七点去码头的人还是很多的,码头乌泱泱的,站了一簇一簇人,更多的是老年人。镇上七八十年代生病都靠做法,人均寿命不长,五十以上就算老年人,六十都很长寿了。 林贝看见了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左看看右逛逛,上哪儿都想插个手指点几句,虽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今天还有一批在外经商的人回来了,崖底多了很多摩托车和小货船,就是不见四个轮的。 大城市九零年满街都是车了,他们这儿一辆没有,开不进来,连带着商机和教育也封在了悬崖那一头。 林贝望向码头的渔船。 渔民很重视祭海仪式,今早没有人出海,全镇的船不论大小都停在泊位,船头贴船尾,仿佛大地凭空宽了几十米,每一艘都绑了红绸,挂了祈福带,插了红旗和彩旗。 等祭海仪式结束,号角一响,两百多艘船会一起鸣笛起航,场面特别壮观。 这种场面到零零年以后就看不到了,黑崖镇一带水特别险,以后大家有别的出路,能转行的都转行了,或者去别的地方讨海,只有老辈子还守着船,守着海,每年依然举办祭海仪式。 “今年贡品真多,”林豪槠指着香案,“大家生活都不错嘛,捐了不少钱。” 林贝点了点,惊叹道:“哇,十八只猪!” 贡品的种类和他们家差不多,只不过他们家只有一小盘,祭海仪式都是整猪整羊,馒头个头也大,酒还是牌子酒。 猪摆了一长排,最大的那只要推进海里,有说孝敬龙老爷的,也有说给海中亡魂吃的,总之是献给大海了。 其余的会分掉,捐款的镇民一人分两斤,据说这个猪肉吃了一年都不会生病…… 前几天都在下雨,今天刚放晴,天空蓝湛湛的,一丝云都没有,空气也很清新。 林豪槠抱着花逛着,一边点评典礼的布置,一边笑眯眯和熟人打招呼:“阿姐这么早啊……我不早了,三妹一会儿要表演呢,开场就是她,跳扇子舞,左边第二个……对!我花儿送她的!花儿肯定送老婆……我家阿诚舞龙!是!我们家人长得好看!个个都要上台!” 林贝听着爸爸到处吹嘘,也有些与有荣焉。 这可是很光荣的,舞蹈队选的都是长得好看的,舞龙队选的都是身材健硕的,相貌实在磕碜,捐钱都上不了。 他们家的人长得就是好看! 12、敢调戏我闺女 林豪槠一路走一路唠,到大舞台的时候,身边跟了一大群人。他开门做生意的,总是一张笑脸,带俩讨喜的酒窝,人缘特别好,而且大家都想看他给老婆送花。 多浪漫! 镇上没有花店,穿西装送花这样的事儿这年头还只有电影里有呢。 祭海的舞蹈队分好几队,这会儿各占一块地盘排练,都是镇上二三十的女人,穿的乡土演出服,妆很浓,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那种大红腮帮子。 要么拿扇子,要么拿帕子,还有拿手鼓的,林贝看见初中英语老师,拿着手鼓给旁边的队友打拍子。 莺莺燕燕里,穿插着敲锣打鼓的中年人和光着膀子舞龙、舞狮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精力很旺盛,一大清早的,跑来跑去,横冲直撞,尤其冲长得漂亮的,想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显摆,结果跑到哪儿让人骂到哪儿,还洋洋自得,大概一年都没什么机会被姑娘骂。 陈三妹的队伍没在,估计还在族里,早上族里也要摆香案,中午又要摆流水席、搭戏台子,活儿特别多,陈三妹勤快,勤快的人总是得多干活儿。 林贝发现舞台底下泾渭分明。 镇上就两个大族,姓陈的和姓朝的,平时挺和睦,只有祭海这一天,相互暗戳戳较劲,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两族的表演队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林贝正欣赏着九十年代黑崖镇人民的精神面貌,一只红底白毛的关公狮忽然疯了似的冲她扑过来。 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让,“狮子”紧追不舍,一直拿毛茸茸的狮头撞她。 “干嘛呀走开!”林贝推了一把。 林豪槠回头一看,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干嘛呢!” 狮子仿佛没听见,继续围着林贝撞。 这就太过分了! 林贝还是小姑娘呢! 林豪槠生气了,满脸怒容冲他们跑过来,“谁家的混小子!敢调戏我闺女!我抽死你!” 林贝很快发现这狮子撞过来不疼,一拱一拱的,摇头晃脑,还冲她不停眨眼睛。 醒狮的眼皮是金色的,太阳底下会反光,贴脸快速眨眼反得更厉害了。 林贝被闪得发了会儿懵,往底下一扫,果然看到哥哥的布鞋。 她前不久才洗的,褪色的位置都一样。 “哥!”林贝喊。 狮尾依然保持着扭屁股的节奏,左撅一下,右撅一下,黄色流苏一颤一颤的。狮头不拱了,站直了身,顺便把狮头举了起来。 陈立诚的脸出现在阴影里,汗珠亮闪闪的,狭长的双眼透着兴奋,咧一口白牙,野性不羁,“嗨,小美女。” 这种原始的快乐很有感染力,林贝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不等说话,猛然发现自己老爸原地一蹦,巴掌从上盖了下来,“谁!臭不要脸的!” 陈立诚让他打得往前一磕,“是我是我!姑父!是我!” “阿诚?”林豪槠转到正面,一看就乐了,叉着腰笑骂,“你个臭小子……你不是舞龙吗,怎么举个狮子头?” “玩儿么。”陈立诚笑了笑。 邓顺平从后头钻出来,气喘吁吁地摆手:“你别玩儿了,让我弟再练会儿,等下从桩上摔下来,我们兄弟俩得满地捡脸。” 陈立诚把狮头递给他,“你弟早跑了。” 邓顺平抱着狮子头,视线定在林贝身上,“嘶,贝贝今天是不是变漂亮了?” 林贝刚要展示自己精修的眉毛,陈立诚就往她身前一挡,“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看的。” “嚯!”邓顺平惊了,“你是人吗陈立诚?” “就是,又不是给你看的。”林豪槠说。 邓顺平:“……” 小学一年级一起坐后排带孩子的情谊呢! “绝交!林叔也绝交!”邓顺平忿忿不平地抱着狮子头走了。 在所有紧锣密鼓排练的表演者中,舞龙的是最闲的。主要他们也练不出高难度的,两队人跑出来,捏着竹竿转圈圈,一直转到舞狮结束就行。 陈立诚先前排练了两趟,已经没事做了,带着林贝去小摊上买零嘴。 今天码头来了很多摊子,这些摊子平时都摆在学校那块,码头有活动才会到这边来。 林贝要了三份凉粉,转头眼巴巴地看陈立诚。 陈立诚一摸兜才发现自己衣服换了。 上身光溜溜的,下身一条明黄的灯笼裤,中间扎一条红腰带。 没有兜。 也没有钱。 他很少在妹妹面前出洋相,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我去找姑父拿钱。” “嗯。”林贝被押在了摊子前。 陈立诚快步往舞台那边跑,人一进排练的队伍里就被淹没了,挥舞的袖子和舞龙一层层的,一米八几也冒不出头。 林贝放下两碗凉粉,先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吃上了。 夏天凉粉真好吃,透明的,果冻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加了薄荷水,没有冰冻过也满口沁凉,相当解暑。 这都是无添加的,当天做当天卖,比工厂流水线的好吃多了,她上大学买过盒装的凉粉,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一碗凉粉都快吃完了,陈立诚才跑回来,手心里两个钢镚,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 “爸这么抠的吗?”林贝有些难以置信,“说一块五就真只给一块五?” 陈立诚笑了笑,把钱递给卖凉粉的阿姨,“我没找到他,我跟顺平拿的。” “你们不是绝交了吗?”林贝说。 “和好了,”陈立诚说完补充了一句,“现在又可以绝交了。” 林贝响亮地笑了两声,弯着眼睛吃掉最后一口凉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还想吃吗?”陈立诚把自己那份递给她。 林贝摇头,“你吃。” 码头平时脏兮兮的,到处都是烂鱼虾和垃圾,但今天打扫得很干净,一会儿还有领导来看表演,不能乱扔垃圾。 林贝走了一段才找到一个垃圾桶。 陈立诚吃凉粉比她快多了,他没经历过世事变迁,不会细品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几口就干了,跟她一块儿扔了盒子。 两人正要回去找林豪槠,侧面传来一阵喧哗。 林贝看了过去。 一帮人马大步往祭台那边走,中间那十几个人的气质和渔民有明显的区别,两大姓氏的族长都在一旁作陪,一向不三不四的朝财也很老实地跟在边上。 是镇长的队伍。 虽说是镇长,但悬崖对面也是黑崖镇,办公大楼在那边,来一趟码头骑摩托都要一个多小时,这位镇长很少露面。 镇上人有事也不找他们,找到那边去尸体都凉了,通常都找族长解决。 黑崖镇的族长有很高的话语权,碰上过分猖獗的海盗,还会组织族里子弟出去火拼,签生死状的那种。 “气派。”陈立诚说。 林贝看了看他。 陈立诚直直望着镇长那边,目光深远而向往。 每个年轻人都有个体面的梦想,穿西装,打领带,振臂一挥,挥斥方遒。 但她哥的梦想早在辍学那一年就泯灭了,他做了和祖辈一样的选择,就只能和祖辈一样,终生在甲板上和鱼虾打交道。 林贝想着就有些难受。 如果她哥是爸妈的亲儿子,当年就可以像她一样,为了躲活儿,撒着娇说还想念书。 哥小学的时候成绩比她好,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命运就彻底改写了。 林豪槠在舞扇队里,被陈三妹的队友团团围着,大家都在打趣他们夫妻俩,还有莫名其妙催生的。 “生啥生,优生优育懂不懂!”林豪槠搂着媳妇,“你儿子再多也比不上我家一个阿诚,生这么多有啥用……哎,你别眼红,不是亲生的怎么了,我亲养的,回头我就让他改口喊爹,你看他喊不喊的。” “你可闭嘴吧!”陈三妹听不下去了。 这会儿人已经很多了,舞台这一块儿是重灾区,林贝艰难地往爸妈那边挤。 没等她挤过去,身后一簇烟火升了空,“嘭”地在湛蓝的晴空炸开。 四周的人跟机器人同时收到指令似的,齐刷刷转向,毫无预兆地往祭台那边涌。 林贝被这种随时都会发生踩踏事故的阵仗吓了一跳,“哎我的脚!” “过来。”陈立诚把她拉了过去,修长结实的手臂在人潮中划开一圈结界。 林贝周围忽然空了,微微一怔,仰起脸。 陈立诚看着舞扇队的方向,时不时有人撞过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晃,但为她圈起的小结界仿若铜墙铁壁,丝毫不受影响。 林贝在极致的喧闹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宁静。 只有她注意到这份宁静,陈立诚不会注意,就像他不会细品那碗从小吃到大的凉粉。 只有她走过那十一年,所以她知道,倘若哥哥不在,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这么细致地护着她。 “哥……”林贝无意识地呢喃。 “嗯?”陈立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四周,臂弯的角度再撑开了一些。 一直到陈三妹夫妻涌过来,林贝都没再感受到拥挤。 “你俩在这儿啊!找你们半天了!”陈三妹一边被人推着走一边说,“谁啊!踩我裙子了!” “谁啊!不要踩我老婆裙子!”林豪槠喊。 13、给哥哥撑场面 一家人被人潮推到了祭台,这边开场白都念完了,已经到了念祭文的环节。 他们来得晚,只能在外圈,林贝个子矮,踮着脚才能从前人肩膀上看到里面的情况。 “还是小时候好,”她叹了口气,“可以坐你肩上看。” 陈立诚一提裤子,在边上蹲下了,“来。” 林贝震惊地看向他。 陈三妹也很震惊,捧着凉粉骂道:“发什么疯呢?出门在外也稍微考虑一下大人的颜面。” 陈立诚笑着站了起来。 “哥你今天很高兴啊。”林贝说。 “浪平啦。”陈立诚抬手在她的草帽上按了一下。 林贝一顿,扶着帽檐望向海面。 是啊,祭海结束后,哥就要出海了,他经常跑公海,公海的浪比领海大得多,如果码头有两米的浪,公海搞不好就有二十米,现在的船又没有那么牢靠,每年都有船一去不复返。 浪平了,可不就安心多了吗。 祭文是用喇叭念的,音质不好,加上周围吵,听不清内容,免不了是些歌颂大海、祈求平安的吉祥话,随后提高嗓门喊:“接下来请领祭人面向大海,进高香——” 烟花鞭炮齐鸣,在空中留下一圈一圈云朵似的硝烟。 镇长手持高香,两位族长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站成一排,在他身后一块儿庄严地鞠躬。 “一鞠躬,鱼虾满舱——” “二鞠躬,风调雨顺——” “三鞠躬,国泰民安——” 这几句念得字正腔圆,连口音都没了,包含着黑崖镇渔民内心最真挚的祈愿。 林贝不免也在心中祈祷。 通常祭海之后就要来大台风,每一场强台风对于靠海吃饭的人民都是严酷的打击,大家都希望今年台风能温柔一些。 香上完,贡品推进海里,还要现场抽签。 每一艘船,今年在哪一块海域捕鱼,全都是这个时候抽,公平公正公开,能减少很多纷争。现在铁壳船越来越多,总挤在一块儿肯定要打架的。 林贝家没有船,不用抽,邓叔家是远洋渔船,也不必抽,都是近海小渔船在抽。 他们抽签的工夫,表演队在大舞台那边就位了。 林豪槠这回占了个绝佳的位置,就在舞台边上,靠左。爱情让他生出越过镇长的勇气,强行占据离老婆鞋尖最近的地方,什么长来了都得在他后面待着。 林贝很无奈地被他拉着一块儿站到了舞台边,后面的人本来挺规矩,一看他俩跑前面去了,跟着就来了。 真是人山人海,本来不热的天,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林贝热得直冒汗,她爸的衬衫也印出了一大块湿痕。 不过这不影响她爸激动的心情。 开场白一念,大鼓一擂,舞扇队闪亮登场! 林豪槠深吸一口气,高举花束,发出一声咆哮一般的呐喊:“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贝惊恐地转过脸。 爹都喊了,她也不好装哑巴,抖着嗓子喊:“三妹三妹你最美……” 陈三妹在舞台上,青眼影,红脸颊,昂着下巴,哗哗抖着手里的彩扇。她飞快瞥了父女俩一眼,努力控制表情。 远处传来陈立诚的高呼:“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豪槠再度举高手里的花:“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贝心一横,扯着嗓子加入应援:“三妹三妹你最美——” 周围的人全看着他们,陈三妹彻底憋不住了,“你们几个王八蛋,等我下去收拾你们!” 有他们一家人带头,各位表演者的家属都喊了起来:“老婆老婆你最美——妈妈妈妈你最美——” 大家都哇哇喊,林贝顿时不紧张了,帽檐一抬,站在人群中大声给妈妈加油。 舞扇队肉眼可见的开心,简单的年代,快乐也很简单,大伙儿热热闹闹捧个场,鼓槌一砸,就有挥霍不尽的欢喜。 舞扇结束,陈氏族长夫人在台下举着大喇叭讲话:“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陈阿莲主领的精彩舞蹈,接下来,由修船厂为大家带来舞狮表演!” 林豪槠屁颠屁颠跑到下台的地方,在一片起哄声中,绅士地给陈三妹献上花,还一整领口,来了个像模像样的吻手礼。 林贝默默捂住脸。 大鼓忽然擂了起来,咚咚咚很有紧迫感,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光着臂膀,在擂鼓声中举着彩龙跑上舞台。 她立马又把眼睛睁大了。 陈立诚就在舞龙队中,个头最高的那个,一眼就找着了,上去以后冲她眨了眨眼。 现在观众的目光还聚焦在刚刚表演的扇子舞选手身上,没有人给他们加油。 林贝脆生生喊了一句:“哥哥好帅!” “喔——” 舞龙队立马发出一串鬼哭狼嚎,挤眉弄眼地看陈立诚。多有面子!上个台还有妹妹在底下当啦啦队。 陈立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偏开头,不看林贝了,但悄悄给林贝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赞许。 六只醒狮迈着妖娆的步伐上了舞台,齐齐转身,屁股朝着观众,一块儿扭了一段,然后开始挑战梅花桩。 这里面有一只醒狮是专业的,从县城请来的,表演活灵活现,还会翻身、打盹,上了梅花桩,几个高难度的进退,全场一片叫好。 林贝以前欣赏不了,不知道跳来跳去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心里不停“哇哇哇”,总担心醒狮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看得正紧张,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姑姑林婷的声音:“林豪槠那月季是哪儿来的?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林贝:“……” 崖底要想种花,连土都得找人捎,有钱有闲还有雅兴种花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豪槠还会挑熟人下手。 那指定是他的亲姐姐,朝氏族长夫人了啊! “肯定是上咱家摘的啦,妈,你的小花园完蛋了啦。”朝阳说。 作为偷花贼的闺女,林贝默默往旁边挪,企图挪出她们的视线。 “还跑!”朝阳伸手揪住她的麻花辫,“林贝,你最近干嘛去了?” 林贝捂着后脑勺,转头惊喜道:“啊!你也来啦!” “少来!”朝阳把辫子一甩,瞪着她,“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找我,我哪儿得罪你了么!” 林贝哑然干笑。 上辈子和朝阳断了来往之后,她性格愈发孤僻,十来年没交过朋友,独来独往惯了,早就把出门先找朋友这个流程从人生中简化掉了。 祭海对于未成年来说,其实是朋友扎堆一块儿玩的日子,就像新年组队放鞭炮。 她完全没想起朝阳,朝阳却会想着她,因为十六岁的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三百六十五天,起码三百天腻在一块儿。 朝阳把青雉的圆脸怼到她面前,拧着眉,眼珠子漆黑清澈,很犀利地审视她:“你是不是交新朋友了?” “你这丫头,”林婷提着她的脖领子把她拎了回去,“还不让人交朋友了?你是土匪呀?” “不让!”朝阳态度很强硬。 林贝看着她恼怒的脸蛋,独惯了的灵魂突然颤了颤。 十几岁热烈滚烫的友谊永远打动人心,再大一点儿,心眼多了,计较多了,就很难再跟别人建立这么较真的感情了。 “我没有交新朋友,最近都在写作业。”林贝解释。 “少骗人了,你还写作业!”朝阳脸一扭。 “真的啦,”林贝过去挽她的胳膊,“不信我把作业给你看。” “我才不看,”朝阳脸色缓和了些,别别扭扭地说,“其实……也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不能背着我,也不能跟别人玩就不带我了,我去你家好几回了,你回回都不在,你明知道我会去找你的,你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生气,林贝赶紧摇摇胳膊:“我真没有交新朋友,等我哥表演完,我请你吃冰,行吗?” 朝阳“哼”了一声,冷脸抱住她的胳膊,算是原谅她了。 林贝松了口气,重生回来的确忽视了早已淡出人生的朝阳,幸好朝阳性格好,有话就说,上一秒说完,下一秒痛快。 陈三妹下台之后还跟队友复盘了一阵,笑闹了好一会儿才朝林贝过来,“贝贝,我们要去族里帮忙了,你等会儿跟你哥一块儿过来啊。” 林贝点点头。 “婷姐,”陈三妹晃了晃手里的花,“不好意思了,有空上我家吃烧烤。” “没事儿,”林婷很大方地说,“花儿嘛,本来就是换个开心的。” “我就说我姐不会生气。”林豪槠说。 “闭嘴!”陈三妹和林婷异口同声。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她们姑嫂关系好,林豪槠一家迁过来以后,父母相继离世,就剩姐弟相依为命。 当年林豪槠的房子塌了,家里大半东西都毁了,一对二十岁不到的小夫妻带着个奶娃娃手足无措,林婷这个姐姐又出钱又出力,还给陈三妹安排了工作。 陈三妹一直惦记着,到了林婷生老三,听说她和婆婆闹矛盾,立马去照顾月子,情分就一点点积累下来了。 夫妻俩要去祠堂,林婷也让人叫走了,舞台这边就剩林贝和朝阳。 林贝安静等着台上的哥哥,朝阳没她这么静,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就按捺不住,凑头在她耳边八卦:“我跟你说,我爸今天和镇长吵架了!” “啊?”林贝惊奇地看向她。 “还不是那些收购商,”朝阳说,“老是压渔民的价,大船还好一些,小船的渔获个头稍微小一点就要砍一半,就是欺负他们呗,我爸让镇长把路修起来,我们自己拉出去卖。” 林贝嘴巴张了半天,回头看一眼陡峭的悬崖,“这确实有点为难镇长了……” “我们愿意捐钱啊,今年族里筹了不少钱,”朝阳说,“要能修路,大家肯定还愿意捐一点。” 林贝没说话。 黑崖镇渔民其实不穷,一艘船少说几万,大的上百万,虽然是好几家集资买,但这是九零年,上百万,放到大城市也是一笔不菲的资金,能凑出来就很厉害了。 他们有钱都修不起路,说明差的不是钱,是技术。 想来镇上渔民着实可怜,尤其木质的小渔船,一点安全保障都没有,用命打回来的渔获,被人挑挑拣拣,值多少全凭人家说了算。 “那水路不行吗?”林贝问,“我们集资弄个船,渔获从水路走,就像收购商那样。” 14、抢钱吃冰 “哪儿那么容易,”朝阳摇头,她是族长女儿,这种事儿在家里听多了,心里门儿清,“大船收购价挺稳定的,低是低点儿,但能接受,现在是小船让他们压价,货又不多,小鱼小虾什么都有,参差不齐的,船开一趟油费不少呢,都不知道能不能把油钱赚回来,谁干呀?何况拉到市里去,卖给谁?我们又不会搞批发,人家那都是整条产业链全有人。” 林贝明白了,“修路的话,大家就能开个小车,自己一小批一小批拉去县城卖。” 现在也有人用摩托车把渔获带到悬崖对面卖,但是海鲜吧,冷藏是个大问题,路不好走,加冰就带不了多少,不加冰,冬天还好些,夏天在路上就不新鲜了。悬崖对面又是贫困地区,人均收入还不如他们靠海的,卖不了几个钱,如果生意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打回来的渔获蔫掉。 朝阳点头,“路修起来,还会有车过来买鱼,价格自然就上去了,我爸说别的地方都这样。” 可惜暂时修不起来…… 林贝遗憾地想着。 怪不得黑崖镇一修路经济就迅速腾飞,高中和医院一年内全有了,可见他们是真的很需要这条路。 “哎?”朝阳矮下肩膀,从下而上地看她,“你修眉毛啦?” “嗯,”林贝笑了笑,“之前太粗了。” “真好看,”朝阳两眼发亮,摸了摸自己的原生眉毛,“你眉毛本来就黑,修完了跟画的一样。” “回头我也给你修。”林贝说。 青春期的女孩儿都爱漂亮,朝阳顿时高兴了,“好!下午就给我修!” 舞狮节目时间稍长一些,六只狮子各有才艺要表演,而且镇民都爱看。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忽略了最累的舞龙选手。 陈立诚一直举着竹竿摇摆,手都要摇断了,其他人情况只会更糟,彩龙扭得像在打滚,早就没有最开始的威风了。 当舞龙队大部分年轻小伙儿都停在那里偷懒的时候,舞狮表演总算结束了。 邓家兄弟没从梅花桩上摔下来,安安稳稳落地,保住了接下来一年的颜面。 陈立诚下了台,把手里的竹竿递给修船厂的人,甩着胳膊朝林贝走来。 “哥,你累不累?”林贝马上跑过去接应。 “哟,好贴心哎!”旁边两个勾肩搭背的青年调侃,“贝贝还要哥哥不?我也给你买零食啊,你明年也给我加油。” “我才不要。”林贝哼声。 “骗我妹要赶早,”陈立诚眉眼带着几分得意,“姑姑他们走了?” “他们先去族里了,”林贝抓过他的手,在抽动的肌肉上轻轻按着,“哥,我想吃冰。” 陈立诚转过头,“亲爱的阿平!” 邓顺平在后面摆弄狮头,闻声懵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管我喊亲爱的爹吧!” 陈立诚撒腿就冲了过去,搂着他一顿重拳出击。 周围人全都乐了,起哄的起哄,参战的参战,一群青年人拉拉扯扯,跟野生动物一般撞到了一起,肌肉压着肌肉,汗水飞溅,活力四射。 这一代的黑崖男孩儿都是这么打打闹闹长大的,他们生来就是大海的孩子,将来要面对海盗和风浪,每个人都阳刚,血性,开朗,健气……野蛮。 不过陈立诚很少在林贝面前暴露真面目,因为他是哥哥,哥哥得稳重可靠。 今天就是高兴,林贝在底下为他喝彩,那清凌凌的一嗓子,仿佛在胸腔里炸开一团烟花,五脏六腑酥酥麻麻的。 美得很。 朝阳想起一回事,笑着说:“朝财上回让你哥打的,现在右眼还是青的呢,天天对着镜子骂你哥,他骂你哥,我爸就在外面骂他,昨天俩人还在码头杠上了,但我爸帮着你哥,给朝财委屈坏了,活儿都不干了,哎给我笑的。” 林贝眉眼弯弯,帽檐下的眸子柔和地望着笑闹的陈立诚,没有回应她的话。 朝阳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贝贝今天有点不一样,是因为眉毛吗? 陈立诚从邓顺平兜里抢到钱,挤出分不清敌我的人堆,拉起林贝就跑,林贝又拉上朝阳。 三个人干点坏事欢实得跟傻子似的,迎着风,一路笑着跑到冰饮店。 冰饮店很热闹,几乎坐满了,一眼看过去全是孩子,也只有特殊日子才会这么热闹。 刨冰价格远高于糖水冰棍,一份不加料的就要两块,镇上人一般不舍得买给孩子吃,林贝小时候吃的都不多。 她点了三碗最便宜的,冰末上淋点色素,红红绿绿的,像一座开满红花的青山,没有任何营养,但真的很好吃。 陈立诚和朝阳这样没吃过哈根达斯的,吃得更香了。 不过陈立诚吃了几口就放慢了速度,等着林贝吃完,把自己那一碗推了过去。 林贝放下勺子,抬眼就看见那半碗刨冰,舔舔嘴唇,“我不吃了,等下祠堂还有好吃的,听说今天有小青龙。” “祠堂的小青龙就别惦记了,”陈立诚说,“手不够快就够抢个壳儿的。” “诚哥你不吃了吗?”朝阳手很快,话没说完就把刨冰拉了过去,“我吃我吃,我们族里今天没有小青龙。” 陈立诚:“……” 林贝:“……” 演出总共持续了两个小时,天热了起来,码头的烟花渐渐消停,不少摊贩都挑起扁担回家了,镇民也各回各家,石阶上的人多得像在组团爬山。 中午各个祠堂都有流水席,朝氏的祠堂在悬崖半山腰上,陈氏的离林贝家挺近的,走路十来分钟的距离。 祠堂对于镇上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建筑又坚固又气派,不光是祭奠祖先,当台风来临,比如林贝出生那一场,家里房子不行的就会跑到祠堂避难。遇上没人管的孤儿,祠堂也会帮忙安置,虽然伙食差一点,也不可能有什么读书的机会,每天都得修渔网、渔具、做点小零工,好歹是养活了,到十三四岁,自有长辈带他们出海挣钱。 这是一个能够给族人托底,具备家族凝聚力的地方。 兄妹俩到的时候,族长和一群长辈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什么,仔细听能听到“捐款”“修路”的字眼。 他们比姓朝的更需要那条路,因为经济实力不如朝氏,凑不出几条大船,基本是小渔船。 族里的后生在香堂里进香,陈立诚也进去磕了几个头。 林贝不能去,她不姓陈,她只是个来蹭饭的。 流水席已经摆出来了,林贝背着手看了一圈菜色,基本是些便宜的海鲜,有几样卤味,小青龙还没上桌。 她转到厨房,往里探头:“妈,还有多久开饭啊?” “快了快了,”陈三妹在铁锅前,满头都是汗,回头喊,“你爸呢?把他叫来端菜,这盆儿太沉了。” “这么多姓陈的不干活儿,喊我爸……”林贝嘀咕着转出去。 林贝发现这边的人家风好像差点儿,年纪大的在那瞎吵吵,年纪小的蹲那儿闲唠嗑,八十八桌的饭菜,只有女人在忙活。 朝家那批后生,闹归闹,活儿是真干,码头都是他们洗的,长辈就更不用说了,有事都是一马当先,她哥坠海时,组织救人的船老大也是姓朝的,怪不得族群兴旺,镇长也爱上他们那儿吃。 林贝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自己爹,倒是在抄手游廊碰上了陈立诚,衣服已经换回来了,背对着她,双手插兜,靠在柱子上。 她刚要过去,冷不防看见陈立诚对面还有个人。 个子比陈立诚矮,稍息的重心换了个腿,肩膀才从陈立诚胳膊边上露出来。 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不是大伯挑拨,你到她家的时候自己都能打零工了,能吃她家几口饭?这么大了,总该为自己考虑,你表姑她到底不是亲妈,你挣的钱都给她,她将来还能花在你身上怎么的?你不给自己攒点儿,以后媳妇都讨不上……” 15、冲人家笑那么甜 林贝听出来了,这人是陈鸥,陈立诚的大伯。 她打小就不喜欢这个人,虽然几乎没接触过,但能从爸妈和哥哥的态度中感觉出来,这位大伯不是啥好东西。 况且当年陈立诚父母没了,最该把人领回去的就是这位大伯,然而陈鸥别说养孩子了,陈立诚到她家这些年,不闻不问的,逢年过节连个红包都没给过,现在摆什么大伯谱…… 林贝站在阴凉的廊檐下,眼神几乎要凝成弹道,洞穿那半截肩膀,脑子里快速过陈鸥的话。 挑拨归挑拨,不得不承认,她和爸妈似乎的确没考虑过哥哥的未来。 镇上的渔民,不管是当爹的还是当儿子的,抑或是当弟弟,无一例外,钱都是家里唯一女主人管。 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长嫂,除非做了什么太不道德的事情,譬如陈立诚家,兄弟两家挣的钱,长嫂只管拿去给自己孩子花,这种情况就会分家了。 一般是不会分的,一个地方的习俗都是祖辈出过无数相似状况才会形成的,镇上地不多,人也不长寿,劳动力又朝不保夕,家族不团结就容易被淘汰。 一个大家庭住在一起,当爹的回不来,孩子还有人接手,到了家中子弟成家,女主人会替孩子操办婚事,有钱的出船,没钱的出聘礼、嫁妆。男儿成家后,钱依然交给这位女主人,一代又一代,她姑就是长嫂,现在管着二十几个家庭的钱。 问题她妈和她哥不是直系血亲。 她们觉着是一家人,一辈子一块儿过的,她哥万一不这么想呢? 而且她家这么小,一直没有扩建的动静,哥哥又是适婚年龄了,难保不会产生什么想法,钱这个事就是很敏感的…… 就在林贝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陈立诚低沉的嗓音响起,伴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漠:“大伯,我今年几岁了?” 陈鸥愣了愣,没说话。 林贝马上接话:“二十三。” 陈立诚没想到她在身后,侧过脸,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松垮的背挺了起来。 林贝大步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眼睛直盯着陈鸥。虽然是一张小姑娘的脸,但那双眼睛,黑幽幽的,仿佛能看穿一个人层层包裹的阴私。 陈鸥跟她对视了两秒,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转开眼,“是嘛,二十……二十三,不小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阿亮都生了……” 陈立诚无视了他,低头看了眼挽在胳膊上的细白手臂,嘴角不自觉上扬,“刚刚去干什么了?” “大伯没别的意思……” “去厨房,我找我爸呢,”林贝左右看看,“你有看到他吗?” “你看你阿亮哥,有我和你伯母,一早就把船准备好了,只有亲生……” “好像在那边,”陈立诚指了指祠堂后面,“刚刚看他在跟大姑父聊天。” “我们去找他吧。”林贝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无人在意的攀亲终于在一声长叹后戛然而止,连穿透游廊的阴风都掺着惋惜。 兄妹俩没回头,大灰鞋小白鞋一块儿迈出兀长的阴影,踏进了亮堂的阳光里。 “你大伯是不是想让你去他家过?”林贝仰脸问。 陈立诚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草帽,“你哥又不是傻子。” “你放心,”林贝说,“爸妈肯定有为你想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立诚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想什么。” 林贝看他不当回事儿的模样,耷着脑袋,心里更不好受了。 她哥明年二十四了,不说成家立业,总该有一笔托底小资金,但上辈子一直没听爸妈说给他置办什么东西,最后他挣的钱也确实是花在了爸妈治病上。 她在估算家里积蓄的时候,都没有单独为她哥划一份钱出来,全划给了自己和爸妈,算着还觉得正好。 林贝内疚坏了。 陈三妹叫三妹,上头必然还有两个手足,哥哥年幼时稀里糊涂死了,大姐还在,嫁的也是姓陈的,陈大军,是个能耐人,手上有一条两百多万的铁壳船。 陈大军一开始是看不惯林豪槠这妹夫的,镇上土生土长的,哪个不是谨遵祖训,年龄一到就出海了,不出去拼就是没出息、怂货,只有年纪大了,或者身体出了状况的,才会在镇上开个小店维持基本生计。 这个林豪槠,年纪轻轻的,活蹦乱跳,这么早就放弃了自己,搁家里开个小破店,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但相处时间长了吧,又觉得妹夫还成,别的不说,跟他唠嗑怎么都乐呵,一有空就跑烧烤店喝酒,处得跟亲兄弟似的,什么都抖落给林豪槠。 陈大军刚从媳妇那里受了气,蹲在祠堂后面,压着音量,愤怒地说:“你说这女人怎么想的,老子一年挣多少钱,还比不上一个在底下喊加油的废物了?” 林豪槠蹲在一旁点头:“……是是。” “我不是在骂你,别往心里去,”陈大军拍拍他的肩,“她儿子不喊也怪我头上,说当爹的没感情,儿子也冷血,那人家还没儿子呢,她好歹有一个吧!” 林豪槠点头:“对啊,传宗接代了,这个很重要!” “我哪样不好,又能挣钱又能生的,成天盯着别人那点东西干什么!”陈大军气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媳妇儿生气你怎么哄的都?” 林豪槠沉默片刻,“我一般不让她生气。” 陈大军愁眉苦脸地“啧”了一声,“现在就是已经生气了么!我喝酒都拿不到钱了!” “呀,这么严重?”林豪槠马上出主意,“你看大姐是因为你没加油生气对吧,她本质上就是觉得你不爱她,这时候你就要展现自己饱满的爱意了……” “哎呀!”陈大军搓了搓胳膊,“哎呀哎呀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 “酒钱。”林豪槠提醒。 陈大军闷头问:“咋整?” “回去搂着亲呗!热烈点儿!”林豪槠说,“买块小蛋糕什么的,大姐不是快生日了吗?你再带她去录像厅看个电影,表示一下重视。” “这么腻歪……不是,”陈大军看向他,“你记我老婆生日干什么?” “大姐跟贝贝前后天的,我能记不住么!”林豪槠很无语,“你咋不记我闺女生日?” “我咋会记得你闺女生日?”陈大军更莫名其妙了。 活该没老婆疼! 林豪槠在心里骂道。 “爸!”林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个躲在祠堂后面筹谋酒钱的男人同时一激灵,转过头。 兄妹俩手挽手站在小道口,陈立诚人高马大的,宽肩窄腰,阳刚硬朗,林贝一身白裙,清丽脱俗,娇小温婉。 “别说,这俩还挺登对的。”陈大军说。 “胡扯!”林豪槠一巴掌抽他胳膊上,“啪”一声就一道红,“咋了贝贝?” “妈叫你去端盘子,你快点去吧,”林贝说,“大姨夫好!” “哎你好!”陈大军咬牙揉着胳膊笑着说。 林贝转这么一大圈,该端的盘子都端完了,嘴馋的小孩儿都坐餐桌吃上了,恋爱大师林豪槠进厨房挨了两个白眼,很老实地端着碗坐到了林贝身边。 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出场,颤巍巍的,让几个长辈搀扶到主桌上,这顿饭就可以开始了。 这位老太太是族长的母亲,镇上人包括姓朝的,都喊她大奶奶,是个神婆,据说很灵,家里存折不见了都能算出来,以前长辈生病了,也是请她去看,能治的开药,不能治的开坛。 不过镇民敬重她主要是因为她辈分高,且长寿,黑崖镇人看惯了英年早逝,认为长寿是因为德行高。 跟林贝家一桌的是陈大军一家和陈小悠一家,座位有限,一家不能来太多人,陈小悠家只带了陈小悠和陈铁牛。 两个最大的,吃饭都很懂事了,不会抢着吃。 不过林贝看见陈小悠悄悄往口袋塞了一把开心果,陈小悠一抬眼,发现她的视线,手又从兜里掏出来。 林贝直接抓了一把开心果塞进她兜里,“带给弟弟吃啊?” “嗯,”陈小悠点头,看了看周围的大人,低声说,“二牛也想来。” 陈小悠家现在条件不好,小女孩儿就像陈立诚,在家里扮演一个类似父母的小家长。 林贝看着她,经常能幻视哥哥的小时候。 在家,他是哥哥,被妹妹崇拜敬仰,在外面,他得干点儿明知不礼貌的事儿,要不就没有更多的零食。 林贝心里一软,凑头说:“我妈今天在厨房帮忙,回头可以带剩菜回去,你晚上带弟弟上我家来吃。” 陈小悠眼睛一亮,“可以吗?” “嗯!只管来。”林贝摸摸她的脑袋。 陈立诚在小青龙上桌的一瞬间就出手了,手速快得在餐桌上留下一道残影。 小青龙最肥美的部分突然消失,看得准备伸筷子的陈凯直咋舌。 “邓叔船上这么穷苦吗?”陈凯忍不住问,“小青龙平时是吃不上啊?” “各凭本事,不要羡慕。”陈立诚一脸平静地把小青龙放到了林贝碗里。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硬菜份量是定好的,每个人都有一块,但是头是尾就说不准了。 林贝怪不好意思的,这个时候不能让哥哥一个人面对指责,娇蛮地帮腔:“我吃不上不行吗?表哥家又不缺小青龙,让让我怎么了。” 陈凯对这个漂亮表妹毫无异议,甚至把自己那一块也夹给她,“没不让你吃,你多吃点儿。” “谢谢表哥。”林贝冲他乖巧一笑。 陈立诚看向她。 “哎哟,”陈凯捂了捂胸口,“小姨夫,要不把陈耀领回家吧,让贝贝上我家来。” 陈大军点头:“我赞成。” “我不赞成!”林豪槠对他家的儿子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吗?”陈耀问。 “还没人问我的意见呢。”陈三妹端着菜过来。 桌上又是一通笑,惹得旁边几桌总往他们这边瞅。 祠堂吃饭都是随意坐的,如果能跟一群合得来的亲戚吃,这顿饭就会吃得很愉快。 欢声笑语中,陈凯那段小青龙从林贝碗里,移到了陈小悠碗里,又到了陈铁牛碗里。 祠堂搭了戏台,族人吃完饭可以留下看戏,桌上的残羹暂时不会收,有的人能一直看到傍晚,晚饭都省了。 林贝不行,她得去送哥哥。 陈立诚要出海了,回家收拾了背包就去码头。 祭海这天意义不同,码头站满了送丈夫、儿子的家属,各船的船老大在甲板上一把一把撒黄纸,黄纸纷纷扬扬,顺着风飘进海里,安抚海中的亡魂。 烟花一绽,鞭炮一响,又是祝愿活人出海大吉。 陈立诚跟林豪槠和陈三妹接连拥抱,然后看向林贝。 林贝上前抱住他,“哥,平平安安。” “嗯,”陈立诚回手搂着她,想了想,还是压不住火气,“回来别成陈凯的妹妹了。” 林贝一愣,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陈立诚捏了捏她的脸,面无表情,“冲人家笑那么甜。” “哟,酸溜溜的呢。”陈三妹笑着打趣。 吉时一到,码头的大鼓擂了起来,没过几秒,泊位的船纷纷鸣笛响应,一同奏出血性男儿远征大海的战歌。 陈立诚松开林贝,“走了!” “哥哥再见!平安回来!”林贝莫名开始着急,“晚上我会帮你祈福的!” “别给陈凯祈,祈多了不灵了。”陈立诚转身上了甲板。 陈三妹和林豪槠搂一块儿笑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