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奇迹游侠,惩奸除恶》 1. 初次相遇 自从战首呼雷战败被俘,成为万恶仙舟人的阶下囚,他所率领的猎群每况愈下,从放牧的狼群成为了丧家之犬一般的存在。 狼群终究是狼群,在星海中曾闯出过累累恶名的他们,依旧怀揣着释放战首,带领猎群重回巅峰的荣耀憧憬……大概。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凶狼多了也指不定会生出某些品质过于超模的存在来。 在“先知”致力发癫给族群洗脑要冲仙舟救战首时,一个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人型生物趁着没人发现,悄悄离开了猎群。 走之前,他静静回望这个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把破损得很个性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免得吃上一嘴沙。 再见了猎群,充满蔷薇红和铁锈味的日子我过够了,今天我就要远航去当无名客! 一头尤爱划水的狼的丢失没有得到正在谈论大事件的猎群的关注,或者说,面对那头他们看不上的底层狼,就算丢了也无所谓。 狼是群居动物,没有猎群在,底层的步离人在外面活不过多久,毕竟星际间大多数势力对步离人的态度……懂的都懂。 这匹狼的出逃格外顺利,他没有像发觉少狼的猎群设想的那样快速在外暴毙,顺利地穿梭在宇宙中去感受想要感受的一切,并成功在小破飞船被乱流裹挟的太空垃圾砸坏的情况下降落在了一个星球上……可能也不是那么顺利。 但没关系,区区致命伤,步离人的生命力一向顽强到仙舟人能大骂三千年的程度,他倒在坠毁的小型飞船旁,浑身血呼啦的,隐约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什么东西……人?!喂,你还活着吗?他妈的……靠,这什么,狼——狐狸耳朵???” 是啊是啊是狐狸耳朵,没见过吗?大惊小怪的,他是落在哪个落后星球了啊…… 头上的血液浸在眼睛里,他勉强睁开眼,隔着一层血色看到一嘴很不好惹的鲨鱼牙。 ……哇哦,这个够酷。 这就是一只步离人与一名牛仔的初遇。 …… 小姑娘捧着脸颊,像是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软糯糯地说:“所以,是波提欧把你救回去的?你们日久生情,从此生活在了一起?就像故事书里那样!” “当然,没错。”洛澄温柔道:“剩下的故事太长,睡吧,可爱乖巧的夏琳娜,为了迎接明天更精彩的故事。” 到了睡觉时间的小姑娘听话地倾身在青年脸颊上印下一枚带着牛奶香气的吻,亦没有忘记在一旁保养枪支的黑白发牛仔:“好的,晚安,洛澄,还有波提欧。” 洛澄摸摸她细软的头发,瞧,女儿总是如此贴心,再冷硬的心面对她时都会柔软似水。 他和身旁的人一同离开女儿的房间,门一关上,忍住没在故事时间接茬的牛仔就破了功。 “宝贝的……论讲故事的天赋,你快要赶上尼克了。”波提欧如是感慨:“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你居然能讲出浪漫的感觉!不过接下来的故事可不适合她听。” 洛澄沉默片刻,幽幽附和:“确实。还是保护一下小孩子纯真美好的幻想吧。” 洛澄至今没有忘记他们的初遇,即便那场面对于一对后来的恋人来说,着实有些不堪回首。 十年前,阿尔冈-阿帕歇。 损坏的小型飞船尾部冒着滚滚黑烟,像是挣扎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惜它单是着陆都做得十分勉强,还在过程中又损坏了许多地方,它摇摇欲坠,仿佛谁伸手推上一把就能彻底要了它的命。 一如它的主人。 然而丰饶民的生命力总是那么顽强,像是外壳枯槁的树,说不定内里仍旧孕育着等待时机破壳而出的新芽。 洛澄虚弱地呼吸着,敏锐到过分的听觉甚至能将周遭的动静模拟出画面,那个一头黑白奶牛配色的人类正绕着他行走,哪怕他形容不堪,对方也没有放弃警惕的意思,谨慎地勘察着他那大概会成为破铜烂铁的小型飞船。 失血与疼痛令洛澄烦躁无比——一艘被淘汰的时间比他的年龄还大的小型飞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没见过么?他不会真的落在什么穷乡僻壤的星球上了吧?! 全天星神在上,洛澄隐隐有些绝望,千万不要那样,他对飞船维修只有些浮于表面的知识,应急毫无问题,但它如今破损的程度绝对超乎他的想象,也远远超出他的技术能力范围。 如果这颗星球上没人能修理它……不,不要再想下去了,万一成真了怎么办?对目前的洛澄来说,那绝对是最坏的未来! 大约五分钟后,鲨鱼牙绕回了洛澄面前蹲下,意外道:“嚯,居然还有气啊?” 洛澄:“……” 拖着恢复速度差强人意的残花败柳般的身体跳起来给他丫的一拳,还是肚里撑条仙舟那么大的船,大人有大量的原谅此人的冒犯与无理?这是个问题。 他的耳尖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显然,对陌生事物与生物抱有警惕心的鲨鱼牙不会贸然用手来触碰他,那玩意儿坚硬冰凉,洛澄用力转动眼球,看到了对方手上的半个枪托。 “居然是真的……喂,受了这种伤势的一瞬间你就该去亡者的世界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报道了,世界上最好的医生都救不回你……但你还活着,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鲨鱼牙把枪抵在他脑门上:“你听得懂人话吗?” 洛澄还在思考那个选择题,深切的,思考着。 鲨鱼牙不耐烦起来——这鬼地方人烟稀少,要不是有特殊原因,他也不会来这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界儿,还遇到了这么桩怪事……他在心里啐了声见鬼,第不知道多少次扫过面前生物的伤势。 以人类的角度看完全没有救下来的可能性,没有做无用功的必要,说了那么多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应该也到极限了吧。 他举枪站起来,冷酷的说道:“好吧伙计,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是什么,但是……哈,萍水相逢的缘分,我也可以帮你提前结束这段痛苦。下辈子记得小心点儿 ,别遭这么大祸。” 砰——弹壳飞落的同一时间,鲨鱼牙瞳孔骤缩,像是老掉牙的黑白英雄影片里那样,以秒为计数的时间被拉成许多帧,那个怎么看都活不下来的身影撑地而起,不可思议地躲过了瞄准头部准备干脆利落杀死痛苦的子弹,用肩膀接下了它。 紧接着,一拳砸上了他躲避不及的脸。 去他妈的选择题。 那根本就是个填空题!唯一解的那种! 重心不稳撞在对方身上,一起摔倒的同时,洛澄呸出堵着喉咙的血块,按着对方的脸骂了句脏话:“你神经病吧!没见过外星人么!混账东西!” “什么……唔!” 在一个‘穷乡僻壤’的星球上的某个鸟不拉屎的戈壁附近,背景是小型飞船可怜兮兮的残骸,他们完成了一次不是那么完美的邂逅…… ——“走过路过不知道扶一把就算了!安静走开都是帮大忙了,少在那里落井下石要开枪还说着帮人解脱的狗屁话术了你这鲨鱼牙!” ——“靠,磕到头了……做什么?!你他妈一副死相我给你一枪子就是在救你了!给老子滚下去!你把血都蹭上来了!” ——“少废话!狡辩只会出现在没有担当的人身上!给我正视自己的错误啊混账!!” ——“该死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喂!你滚不滚下去!别逼我崩了你!” 呃,‘邂逅’这个词,放在这个场景下是不是……略显凶残? — 作为星海中的旅者,能够实时翻译不同星球语言的联觉信标早已成了标准配置,虽然在震荡与冲击中那破玩意儿的噪音更大了,但好歹没报废,不妨碍洛澄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东西。 而另一位么……则是通过身上狐耳男的表情和语气精准分辨出对方必然没放什么好屁,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 两个人就这么算得上是一半鸡同鸭讲的对骂了好半天,骂到洛澄气息越来越足,从骂一句喘五分钟到嘴皮子一动能唱一首rap……好吧,那还是有点夸张了。 但至少从区区致命伤愈合到了不立刻致命的重伤程度了。 牛仔打扮的鲨鱼牙一边激烈吵架,一边用着和语气截然相反的冷静观察着洛澄,握着枪的手几次握紧,最终没有做出什么,也没把身上这个看上去上一秒就要断气的家伙掀飞出去,帮助对方在解脱前重回濒死状态。 他是个牛仔不是土匪,杀人却不弑杀,虽然对方身份成谜,把来历有问题都糊在他眼睛上了,但目前也没有杀死他的理由。 不过他也不会放任对方不管,万一真的是个坏的就麻烦了,还是带在身边看管一下好了。 话说,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从他身上下去啊!看上去恢复速度挺快的,现在掀飞他是不是不会直接死掉了?! 他蠢蠢欲动的手按在人胳膊上还没用力呢,嘴巴血沫纷飞的洛澄哽了一下,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耳朵毛差点没杵他眼睛里。 2. 语言 最初的时候,波提欧还不叫波提欧,他拥有一个好听响亮的名字,在阿尔冈-阿帕歇的古语里,它的含义是一把上膛的枪。 这个名字完美诠释了他的前半生,瞧,一名牛仔拥有如此一个名字,多么相称! 可惜的是,那个名字对于洛澄来说过于拗口,尤其在他醒来后发现倒霉催的联觉信标不知道哪个精密回路还是零件出了问题,彻底罢工,他要真正面对和本土人民鸡同鸭讲的局面之后。 语言问题曾经是旅行星际的一大难以跨越的难关,除了用炮火与枪械产生的交流,其他方面的交流都要受到语言的桎梏。 比如现在,洛澄睁着死鱼眼看鲨鱼牙开开合合,灌进耳朵的净是些听不懂的东西,洛澄指了指耳朵,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万幸,对方看懂了。 牛仔眉毛压低,看了他好半晌,用木棍拨弄两下旁边的篝火,翻动架在火上的小型动物的肉,火星跳跃着飞出两朵,落在他的眼底,又熄灭在他眼中的冷硬里。 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外面天色已黑,洛澄腰部以下宛若截肢,连痛都感受不到什么,他拖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身上保暖的布料,往里看了一眼。 嗯,还行,他腰部以下的肢体还存在着,不仅如此,还被简易处理过伤势包扎了起来。 洛澄把小腿拨正对齐,从伤势恢复的程度来判断,他晕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洛澄看向昏迷前和他大打出手的牛仔。 他落在了一个荒凉的破地方,面前只有一个和他语言不通还打了一架的牛仔,说实话,洛澄原本以为自己的自由生活和小命都要结束在昏迷的那一刻了,却没想到这牛仔不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一枪崩了他,还把他拖到了山洞里没放任他自生自灭…… 难不成遇到好人了? 不不不。洛澄打了个寒颤,谁家好人骂的那么脏!比他还脏! 但不管怎么说,面前也就这么一个活人,洛澄需要有人带着自己去有人聚集的地方,看能不能买到小型飞船什么的……人活着总要有梦想和希望,万一这牛仔只是个小地方出身,没见识才不认识小型飞船呢? 这边厢洛澄在心里给自己画大饼描绘美好未来,火堆旁,牛仔的内心也是崩溃的。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牛仔行的路是挺多的,但所行之处就没见过长这样的‘人’,也没听过那些陌生的语言。至于万卷书上会不会有答案……得了吧,他要是念得进去书,也不会总被养父母抱怨每次出远门都不知道写封信回去。 这个书那个书的,在牛仔眼里全是自带催眠效果的天书。 再说了,他们这里的书会不会有相关记载都要打个问号。 牛仔烦躁地又戳了两下火堆,抬眼看向沉默的伤员,好巧不巧,四目相对。 尴尬无声地随着对视蔓延,牛仔指着自己,臭着脸说出自己名字。 与此同时,洛澄也交出了自己的名字。 又是几秒过后,牛仔迟疑地、生涩地开口:“洛……澄?” 被叫了名字的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放慢语速道:“你再说一遍,那一长串我一个音都没记住。” …… 当年连接万界的列车上的乘客,一定各个都是语言十级学者,学习速度惊人,舌头也很灵活。 沐浴在牛仔逐渐暴躁视线下的洛澄绝望地想。 不爱上学更没当过老师的牛仔比他还绝望,骂了好大一串后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每个转音都在我料想不到的地方?!老天!我终于理解了曾教授我读书的老师的心情!” 正如那句话所说的一样:生活会欺骗你,苦难会绊倒你,但学生不会——学生不会就是不会,怎么教都不会! 牛仔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额头青筋直跳:“我不会成为第一个被气死的牛仔吧?我宁愿成为被打死的枪手,一个波提欧……” 他眼中的问题学生耳尖一动,迟疑着重复他吐出的音节:“什么什么……波提欧?” 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的牛仔沉默下来,表情却更为恐怖,洛澄视线游移,对自己用超规格的语言学习能力折磨对方的行径表现出些许心虚。 那点心虚转眼即逝,很快就被他踹到天边去,洛澄理不直气也壮地想,对方的名字就是很拗口啊,念起来太费劲了,反正就是一个称呼而已,选择更简单的有什么不对? 洛澄眨眨眼睛,重复那几个简单的音:“波提欧,是这个音吗,我记住了吧?” 牛仔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对,波提欧——对。” 波提欧就波提欧,牛仔想,虽然这是他们用来称呼被打死的枪手的名词,但他宁可让这家伙称呼他为波提欧,也不想再死磕自己的名字。 波提欧怎么了?他是个枪手,是牛仔,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波提欧,或早或晚罢了,就当提前习惯一下,免得死后不适应!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指着自己说:“波提欧。” 洛澄严肃跟读。 未免露出破绽,洛澄念得很慢,但好歹不磕绊,牛仔——或许现在也能够用‘波提欧’来称呼他——决定不再追究,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继名字之后,波提欧用现有的教具,指着火、柴木、衣服和旁边包里的随身物品之类的东西让洛澄跟着念,并在洛澄边念边吃烤好的食物的时候,思索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无障碍交流。 洞外的风沙漫天,呼啸着卷过荒野,洞里两个一教一学,忽略掉教人的那个平均三分钟气出十句脏话的声音,和被教的那个第二句学会的就是某句骂人的话,并且迅速熟练运用起来互怼的现状,画面看上去居然还有那么点温馨。 到底还是在恢复期间,精神不济,洛澄很快就在这场互相折磨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耳朵没精神地耷拉下来,抿着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抛去那双耳朵不谈,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大约二十岁的人类青年。 但没有哪个人类会像这样。 柴火燃烧着,火舌舔舐吞咽着干燥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而仔细听才会发现,不止面前的篝火在发出这样的声音。 波提欧将前段焦黑的木棍丢进火里,走过去掀开洛澄腿上盖着的布料,在诡异的噼啪声里,那双原本还有些扭曲的小腿好好连接在身上,绷带上的血迹没有再扩大,随着时间已经凝结变色。 恐怖的恢复能力。 波提欧的胆量超乎寻常的大,换做其他人,说不定要被吓个半死,不管不顾先给躺地上这小子一梭子再说,管他是妖是鬼, 一梭子没死就再来一梭子。 但波提欧只是把布盖了回去,坐回原本的地方,视线仿佛透过岩壁,看到外面损毁的飞船。 他亲眼看着那玩意儿从目不可及的天上摇晃坠落,期间发出似乎有保护作用的奇怪光泽。 阿尔冈-阿帕歇的文明还没有进步到能够探索天外的程度,但想象能够脱离肉身与文明发展的桎梏,生出自由的羽翼,肆意描绘人们看不见的天空之上,乃至天空之外。 孩子的想象更加无拘无束,他们向大人提问:云朵上会居住着人吗? 牛仔向自己提问:洛澄是从云上来的,还是更遥远的地方来的? 他的心回答:这不重要。 是的,这不重要。作为第一发现者,波提欧既不想靠着这个‘发现’大赚一笔,也对举世闻名没兴趣,他是个无拘无束的牛仔,基于这个身份,他只会去用双眼观察这个人,在对方安全无害的时候搭一把手,在发现对方是个恶徒的时候扣一下扳机。 总之,先带在身边吧。 充足的休息和食物的补充让洛澄恢复的进程加快不少,第二天一醒,他就毫不避讳地从地上爬起来,活动着酸痛的肢体。 有什么可避讳的?浑身上下都被看光光了……他是指耳朵和伤口愈合速度都被波提欧看在眼里这种事。 波提欧也没说什么,毕竟说了洛澄也听不懂。 原本盖在他身上的布料被展开,那是一件宽大的防风斗篷,看上去还挺薄的,盖着倒挺保暖。 斗篷内侧沾了不少血迹,但洛澄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衣服,还是三两下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了。 波提欧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背起来就往外走,还不忘看洛澄一眼:“跟我走。” 洛澄还真听懂了,也不怕他把自己领到什么地方切片研究,迈步跟上去。 洞外的景色依旧荒凉,洛澄一手搭棚向周围环顾,寻找自己的小型飞船,他还有东西落在上面,虽然小型飞船坠毁了,但一些放在保护匣里的东西应当还健在。 要是一切顺利,他之后就不用再接受教学折磨了。 连比带划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很快,他们来到最后一口气也咽干净的小型飞船附近。 虽然进行了各种缓降措施,巨大的冲力还是对这里的地形造成了损毁,好在是被控制着往无人地带落的,不然地面上就不是只有可怜的长长沟壑的事儿了,估摸着番茄酱都涂得到处都是。 洛澄从逃生舱爬进去,寻思半天也没敢作死试一试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启动,老老实实把保护匣抠出来,好在它的材质足够坚韧,固定的也够牢靠,剧震中连变形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怎么样。 洛澄小心打开保护匣,从里面掏出固定好的手机——嗯,还好他在小型飞船刚出问题的时候就把它塞了进去,挺好,还能用。 洛澄隐隐有些期待。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几秒后,洛澄看着界面右上角无服务的提醒,冷漠地将手机塞回匣子里。 哈哈,这还真的是个边缘落后的,没和其他星球建立连接的地界啊。 连最微弱的信号都连不上,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会修飞船的人。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3. 听不懂 没关系的,洛澄,坚强一点。 作为「丰饶」的生命,步离人是货真价实的长寿种族,只要有耐心,还怕熬不到哪个乐意探索未知的势力找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吗? 实在不行,熬到这颗星球的人们往外探索宇宙的时候也行啊! 单看波提欧手上的枪,这个时代连左轮都有了,但凡科技树不是点的太歪,他大概等个两三百年……最多五百年,怎么也够了吧? 降落前他也看了,这颗星球也不小,五百年,就当出来旅旅游,逛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洛澄自我安慰要进行不下去了。 他简直要流下悲伤的泪水,五百年,他是长寿种族没错,但他感官下的一分钟和短生种的一分钟也没差别啊!又不是眼睛一闭一睁五百年就过去了! 他奔向自由到现在才五年啊! 除非他能将远超这里文明的知识教授给这里的人,用以缩短文明发展的时间……但他要是有那个知识储备的话,还在这抓瞎什么啊,早就撸胳膊挽袖子修好他的交通工具跑路了好不好! 一个绝望文盲的我,要如何教导文明落后的你们?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出来的波提欧从舱口往里探望时,看到的就是紧紧抱着匣子,满身丧气的蛋花泪狐狐头。 “磨磨唧唧到底在干什么……我*,哭了?” 洛澄一看到波提欧,原本包在眼睛里的悲伤泪水差点决堤:“退一万步说,我一定要学你们这里的语言吗?就不能让你们所有人来学我说的话吗?” 学不会牛仔名字是故意的没错,但也不全是故意的,洛澄学的是费劲,一点语言天赋都没有,昨天教学下来,学的最顺记得最深的就是几句波提欧经常骂人的话。 波提欧一头雾水:“怎么了?盒子里的东西坏了?你能不能别哭了!” 洛澄:“我听不懂,我听不懂!” 波提欧:“啧,是不是没听懂。我说别——哭——了!” 洛澄:“我听不懂……哦别哭了是吧?谁哭了,我没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呢!” 几句话的功夫,俩人差点没打起来,仿佛洞窟里的友好相处都是一场做过就忘的梦。 小吵过后,洛澄身上的丧气扫去不少。 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他也刹不住,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彻底接受现状。 比起思考该怎么熬过几百年的时间这种假大空的问题,不如思考怎么咬牙努力学会这边的语言,不至于别人说一大串话都听不懂里面有没有掺两句骂他的。 除了匣子外,洛澄也没什么可以带走的,摆放在舱内的游览各处买来的纪念品大多摔个粉碎,否则凭借工艺品的身份,好歹也能让他拿出去交易点钱财。 早知道就搞些能在绝大多数星球流通的硬通货好了,比如黄金……现在好了,手机里的信用点变成了单纯的数字,虽然这数字也并不大,只够在外面半个月吃住无虞。 洛澄抱着匣子跟在波提欧后面,即便双方再怎么不情愿,教学环节还是要进行,好在波提欧能想到教的时候,通常身边都有对应的参照物,勉强也算是寓教于乐了。 他们在戈壁中行进,两日后,在粗石与砂砾的世界中见到了不一样的景色。 波提欧条件反射地指着远处:“树。” 洛澄麻木跟读:“树……等下,好像有人?”洛澄顿时来了精神。 然后被波提欧一把摁住:“你在这等着,别来碍事。” 他放下包裹,只一个人,带着他的枪离开。 洛澄所在的地势比那边高,清楚看见波提欧是如何矫健出现,举着枪和看见的那个人说话,随着一声枪响,洛澄迄今为止在这颗星球上见到的第二个人命丧黄泉。 牛仔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串狼牙项链,洛澄不禁多看了两眼。 工艺简单,只是将狼牙打磨钻孔,以红色绳子穿过,洁白狼牙边缘有几丝暗色,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下面那位估计身体还没凉透,狼牙上的血迹显然不会是刚刚溅上去的。 “走吧,伙计。”波提欧道:“沙子也吃够了吧?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一指:“死人。” 几次之后,大概蒙到了他在教哪个词的洛澄:“……” 谢谢你,这时候都记得要教他说话。 说不定这家伙以后会是个好父亲,前提是别把他的小孩带到凶杀现场教学。洛澄一言难尽地想。 等到从戈壁出去的那天,洛澄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日常用语交流,至少两个人不需要再用手语辅助,平心而论,这两个人都挺不容易的。 波提欧更是心情激荡:“这时候手头就该来点朗姆酒!” 洛澄皱眉环顾周围:“朗姆……什么?哪个是?你指一下。” 波提欧:“……” 他在教学中逐渐被磨掉了暴躁,主要是跟这种学生日夜对着相处,真要生气的话十个肺都不够炸的,骂都懒得骂了。 说来也怪,这人学其他的东西时大脑仿佛储存故障,偏偏把他那几句脏话都学得很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在话还说不明白的年纪里,先学会了怎么和波提欧吵架。 后来波提欧还和洛澄吐槽过这件事,后者冷笑着表示:“多新鲜呐,你骂我的话我每天都能听到,那些教我的词儿难道每天都每样重复一遍,帮我温故知新吗?”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出了戈壁,目之所及从单一的黄土粗石,逐渐出现了一片片的植被,从疏到密,绿色绵延到远方,狠狠洗了把洛澄的眼睛。 像是一下子从荒凉的世界窥见了生灵的乐园,洛澄心中生出了和刚离开猎群,偷渡到其他星球上时相似的感动。 空气仿佛都温柔了起来。 洛澄下意识深呼吸,差点没喝一嘴沙。 “……”好吧,他们现在离生灵的乐园还是有些距离的。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植被越来越丰富,土地也不那么坚硬,植物的气息浓郁起来,连风都不再那么苛刻。 等下。洛澄眯起眼睛指向远方:“波提欧,那里——” 他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边似乎有一匹马。 很奇怪,马似乎是一种群居性动物,但那匹马却独自在那里吃草,周围也没有警戒的同伴。 到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波提欧跟着看过去,挑眉一笑:“哦,这还真是巧了,我正找呢。” 他打了个呼哨,哨声响亮,很快,那匹马开始往这边奔跑。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明显是一匹被人类驯服的马,深棕色的皮毛顺滑,它的主人将它喂养的很好,也锻炼出了它能够自行在野外生存一段时间的能力。 “兰沙,伙计。它的名字是兰沙。”波提欧拍打马的脖颈,那片戈壁的环境不适合它,在进入那里之前,牛仔将它放在接壤的草原里,等待他的凯旋。 波提欧向兰沙抱怨:“我没想到那家伙那么能跑,根本没有半点血性……不过现在好了,他跑到了终点,可惜比赛结果是我的枪子儿更胜一筹,他以后再也不用奔跑了。” 兰沙打了个响鼻,洛澄面无表情地猜,它大概和他一样,只听得懂几个关键词,然后连蒙带猜波提欧在说什么。 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夜晚他们依旧宿在野外,波提欧照例坐在篝火旁,不同的是,今夜他掐了一根宽窄合适的叶子,吹奏起来。 洛澄躺在草地上,天空中银 河璀璨明亮,这在他旅行过的几个星球都是较为难得的景象……也不一定没有,但他那时候的目光可不会聚集在夜晚的星星上,更多落在周边的特色上。 如果每天都看到这样的星空,五百年肯定会腻了,要是短些,两三百年的话,他大概看不腻。 “波提欧。”洛澄闲聊似的开口:“你追着那个人过来,追了很久吗?” 乐声戛然而止,牛仔懒洋洋道:“可不,追了一路,难找得很,抓到人之前还遇到了奇怪的东西,捡到个奇怪的人。” 洛澄先花了三秒时间确认他口中‘奇怪的东西’是飞船,‘奇怪的人’是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等到了有人的地方,你会把我给谁吗?还是……” 他做了个关起来的动作。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你不做恶事的话,我关你干什么?闲的没事干?不过,你真能出现在人群里吗?” 他看向洛澄的耳朵。 可不是谁都像波提欧一样,心脏承受能力强,接受能力更强,就洛澄这副模样,跑到人堆里被发现了八成要被当做怪物烧死。 耳朵? 洛澄反应了一下。 对啊,这里好像没有狐人的概念,不能顶着狼耳朵不说,狐狸耳朵也不行了。 他沉默许久,苦恼地皱眉,耳朵抖了几下。 波提欧还想说什么,就见那双颤抖的毛茸茸耳朵……消失了。 波提欧:? 洛澄不太适应地摸了摸没有绒毛覆盖的人类耳朵,又摸了摸头顶……感觉还是很奇怪啊。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波提欧古怪地看了他半晌,终于问出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耳朵还能变来变去的?” 洛澄眼神一利:“你骂谁是东西呢?” “哈?我那句又不是在骂你,没说你是东西……” “你说我不是东西?” “……” 波提欧懂了。 这小子又开始欠收拾了。 一顿风卷残云飞沙走石电闪雷鸣——总之就是很激烈的骂战结束后,两人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洛澄给自己的定义是“脱离原生族群跑出去边旅游边讨生活,路上被乱七八糟的东西追尾碰瓷,掉落荒凉之境的倒霉蛋”。 “至于耳朵变化,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多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族和能力都有,一点小小的术法而已。虽然这也是我唯一会的术法。” 当然,上述皆是洛澄本来要说的话。鉴于某人在阿尔冈-阿帕歇语上造诣堪比鸭蛋,真正解释起来还是花了一段时间。 波提欧:“你乘坐的工具损毁了吧,要怎么回去?修好它吗?我们这可没人见过那东西,估计没人能修。” 洛澄:“……”你丫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他已经在很努力的接受现实了,用得着再帮忙肯定一次他心中的猜想吗!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起来,安详闭上眼睛:“没听懂,我困了。明天见。” 说睡就睡,此人睡眠质量出奇良好,不过片刻,呼吸就均匀绵长,牛仔的觉就没那么大了,这时候还不困。 何况在野外,总要有人守夜。 自觉还没到丧心病狂让伤员守夜的份上,波提欧往后一靠,一手搭在包裹上,阖眼假寐,在睡着的洛澄翻身时不动声色看过去一眼。 他拿起那片叶子,放在唇边重新吹响。 养父总把这首歌挂在嘴边,苍茫的歌声跟着曲调响在他心里。 「这里的水醇如美酒, 这里的雪冷如刀割, 这里就是—— 最好的世界。」 月光如银,洛澄背对着他,慢慢睁开一片清明的眼。 4. 酒馆 今日天气并不美妙,酒馆外起了大风,尘土扑打在窗上,脸色苍白的女孩被大人强行抱进房子里,只能通过窗户向外张望。 酒馆里客人不多,倒是人手一杯酒,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是第几天了?可可露还在等吗?” “第八……第九天?还是半个月?忘了。” “他还没回来?” “没有。他捡到可可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谁知道能不能追到人呢。” 外面狂风呼啸,屋里的人低声絮语,电灯自作主张地想要烘托气氛,闪烁了几下,女孩抿紧唇角,手指蜷缩握紧。 酒杯重重墩在桌面上,泡沫丰富的酒液跳跃洒落,老板高高挑起眉头,瞪着面露心疼的牛仔。 “大风天都要来喝酒,酒精是不是要把你们的脑子泡发了?” “这不是希尔达店里的酒太过美味了吗?草原上最甜美的甘泉都比不上。” 老板瞧了说话的人一眼,冷哼,意有所指道:“也就在面对酒的时候,你们的嘴才能吐出些中听的甜言蜜语。” 她抹掉指尖上的酒液,走过去俯下身问:“可可露,后厨的烤面包要好了,去吃一点再回来等。” 可可露:“谢谢您,希尔达老板,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希尔达抚摸女孩的发顶:“我欠了送你过来的家伙的人情,那家伙欠了你父亲的人情,放心吧,我们都是在还情。” 闷头喝酒的牛仔们:“……” 老板,你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很中听啊。 希尔达:“何况你这么乖巧可爱,对你好能让我身心愉悦。” 哦,这句倒是很好听…… 可可露抿出一抹小小的笑容,希尔达有些欣慰,好歹不是板着张小脸了。 “快去吧,记得多抹点果酱……” 酒馆大门开启,风将它毫不留情摔在外墙上,争先恐后携着土往里灌。 两个披风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身影狼狈往里逃窜:“快快快,关门关门——” “快滚进去别堵在这里,呸,我吃了一嘴土!”后面那个人伸手去用力拽门,咚的一声,可怜的门板关闭间又一次遭受重击。 波提欧又呸了好几下:“什么破天气……” 希尔达盯着被暴力对待的门板,和满地尘土,发出尖叫:“我的门,我的地——帕拉贝伦,你这混蛋!” 牛仔们忙着检查他们的酒杯,还好,他们坐的离门远,酒杯里没吹进脏东西。 可可露跑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服,眼神恳切:“你,您——您回来了!” “嗯嗯,回来了,还把东西带回来了。”波提欧……或者说,帕拉贝伦,笑了下,往后站了点,几乎靠在门板上:“暂时离我远点小姑娘,这身干净衣服可不好洗。” 他从包里掏出一串狼牙项链,蹲下来递过去:“喏,好好保管,以后,卡贝尔会和它一起陪着你。” 女孩看着狼牙上的血迹,抱着项链哽咽:“谢谢,谢谢……” 洛澄见鬼似的看了蹲在那里的青年好几眼,试图寻找他身上面对自己时的暴躁粗鲁,以无果告终。 看不出来,波提欧对待幼崽还挺亲切的嘛。 他没忘记那声尖叫咒骂,对人类幼崽的眼泪不感兴趣,悄悄去打量发出咒骂的女士,个子不高,一头亚麻色卷发束起,脸上的雀斑和圆润的五官组合成一张无害可爱的脸。 狰狞的怒气破坏了面部的和谐,她的愤怒像是一根根细针,洛澄看了看门附近和周围干净地面毫不相符的脏乱,十分怀疑要是再不做出些补偿举措,他和与小女孩说完话的波提欧就要被扫地出门,无情暴露在恶劣的天气下。 洛澄摘下兜帽,细碎尘土掉落的声音引来希尔达的怒视。 “有工具吗?”洛澄看了眼地,主动道:“我来清理这些土。” 他很想把波提欧拉过来一起收拾,这又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但……好吧,看在他在忙,放他一马。 收拾地面费不了什么功夫,看着酒馆重新变回整洁干净的样子,希尔达心情跟着放晴,让抖干净斗篷的洛澄到吧台前坐着。 “酒,还是牛奶?” 洛澄短暂停顿,拍拍口袋,尴尬一笑。 和波提欧相遇的第十天,天外来客洛澄依旧没学会哪怕一句用来表达歉意的礼貌性词句。 都怪波提欧。 希尔达只当他不爱说话,开酒馆遇到的奇怪客人多了去,不差这么一个,从容道:“不要钱,看在你打扫的够干净,我请你喝。” 洛澄:“呃……” “当然是酒!来点够劲的。”波提欧坐到旁边:“赶路这几天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可可露的心情已经平复,抱着项链去吃说好的烤面包,希尔达瞪了黑白发的牛仔一眼,没好气道:“我没有要请你的意思。” 波提欧:“我又没说不付钱!给他也来杯酒,在酒馆里喝什么奶,三岁小孩儿?” 希尔达问洛澄:“别管他,你想喝什么?” 洛澄动了动耳朵,微笑:“……和他一样。” 希尔达选了瓶牛仔爱喝的好酒,提醒道:“帕拉贝伦爱喝的都是烈酒,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喝,别逞强,否则发酒疯砸酒馆的话,我就把你们丢出去。” 帕拉贝伦——洛澄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就是那个牛仔教了十几遍都被他强行学不会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初给牛仔的挫败感太多,后来学了不多不少的本土话,也没说再教洛澄好好叫他名字。 两杯烈酒摆在吧台上,在浓烈的酒精气味下,混杂着的果木香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属于洛澄的杯子里只铺了浅浅一层底,换做这酒馆里任何一位酒中老饕都不会满足。 嗅觉远超寻常人类的洛澄被酒精气味狠狠打了一拳,调动起全部能调动的神经才忍住没把脸皱成菊花褶。 好难闻,味道一定也很糟糕,早知道应该选听得懂的牛奶,酒吗?狗都不…… 波提欧一口暴风吸入,爽快大笑:“没错,就是这个味!” ……喝!必须喝! 波提欧刚才挑衅了他,毋庸置疑。无论他到底说了什么,洛澄都打算应战。洛澄攥紧杯子,喝水一样喝了一口。 一口就足够把那些堪堪填满杯底的酒喝光了。 酒液滑入喉咙,在丝丝的凉刚冒出来的下一秒,烈度撕破伪装,从喉咙开始一路点燃到胃里,仿佛吞了一团火,不过后继不足,洛澄只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 嗯……感觉有些奇怪,但不是不能喝。 他将杯子向前推,希尔达见状,眼也不眨给了他牛仔相同满杯待遇:“脸都没红?看不出来还挺能喝的。” 她转而问:“你要带走可可露吗,帕拉贝伦?” 牛仔喝酒的速度慢了些:“不。希尔达,我正要问你,你们这里缺个小酒保吗?我这个伙计从远地方来的,人生地不熟,得看着点,况且,牛仔也不适合带个孩子到处跑。”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希尔达不客气地说:“上次捡到了父亲被袭击无家可归的可可露也就算了,为了她父亲去追杀凶手的路上又捡回来一个?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她形容的像是一个到处捡倒霉蛋照顾的圣父,一匹突然同情心泛滥的孤狼。牛仔闷笑两声,骂了句什么:“别把我说得像什么好人,可可露你不收的话,我回头能去找同样被卡贝尔帮过的家伙们,别有负担。” “收,为什么不收?话不多爱干净,会帮忙打扫卫生,我挺喜欢她的,怀特也是。” 怀特酒馆的老板苛刻地检查着手里擦拭的异形杯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污渍的角落:“她想的话,甚至可以叫怀特爸爸。” “……没人想叫一座酒馆‘爸爸’。” “那要看她的意愿,卡贝尔永远是她父亲,她也有权利永远只叫卡贝尔爸爸。” 希尔达将顺利通过检测的杯子放回原位:“不过你现在要想的,应该是怎么在这样的天气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住处。” 帕拉贝伦挑眉:“我记得你这里能住,虽然收费和你卖的酒钱一样黑心。” “质量也和我卖的酒一样优秀。”希尔达指了指他身边:“可惜本店不接受醉鬼入住。” “……” 和帕拉贝伦认为的,因为大部分对话都听得一知半解才选择沉默不同,安安静静的洛澄还握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直勾勾盯着木质吧台上的花纹,表情严肃地像是上面铺满能立刻逼疯一个顶尖学会成员的世纪难题。 显而易见,他醉得不轻,而这家酒馆有个很不符合其商业定位的古怪规矩——这里不接待醉鬼。任何对这家酒馆可能造成的破坏都能让深爱它的老板陷入疯狂。 大多数沉迷这家酒馆独特酿酒滋味的熟客都认为希尔达在左右脑互搏,可惜没人敢说出来。 帕拉贝伦也一样,他还不想失去此后品尝这家美酒的资格,只能头痛地看着这个醉过去的麻烦,喝完最后一点酒付了酒钱,拎着人去附近找住的地方。 好在同样托了酒馆规定的福,附近开了好几家专门赚这方面钱的旅馆,怕洛澄喝多了耍酒疯,牛仔不得不只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的下一秒,一路乖巧听话亦步亦趋的洛澄伸手攥住了他结实的小臂。 5. 哎旁友 光线昏暗,他的眼中隐有晶亮,吐纳中混杂着苦涩的味道。 波提欧扶着枪托,问他:“做什么?” 青年幽幽看着他,昏暗的光线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他一寸一寸看过不大的房间,谨慎嗅闻。 屋子里有奇怪的味道,对人类来说浅淡得几近于无,可惜洛澄是个步离人,就算鼻腔大部分空间都被酒精的气味占据,也能分辨出不同的味道。 他努力拉住脑内仅存的一丝清醒,扯着波提欧往味道的源头走,他不敢撒手,怕下一秒这牛仔就大笑着说“哈哈,你上当了!”然后跑路,引爆屋子里可能有的陷阱,把他送上解剖台。 他当然不怕被炸伤或上解刨台,一只步离人能造成的伤害和体内蕴含的力量远超这个世界人类的想象,但他还是要抓着波提欧,要是真有危险,他就把这个带他来到这里的波提欧推上前,让对方先倒霉。 别和他说什么波提欧救了他,还带着他在荒野中奔行十天,期间教他本土话,他应该心存感激的言论。 洛澄自己都不信波提欧会不防备他——牛仔的手永远靠在离枪最近的地方,像是随时准备对表现出异动的他进行枪决。 什么?步离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先生们,女士们,请认清一个事实:步离人生命力再顽强也不是真的不死之身,对此,仙舟将士们具有丰富的战场实践经验。 那杯酒很有欺骗性,最初除了热和烈外没有太大感觉,从没接触过酒精制品的洛澄没想到自己会醉成这样,看东西都重影,那些角落里的客人明明喝的比他多多了! 洛澄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步伐也前所未有的凌乱,东倒西歪扑到床前,抓着波提欧撅着屁股往床底下摸,动作很高难度。 洛澄醉醺醺的摸出来一个打包好的袋子。 让醉鬼单手解开死结还是太为难人了,洛澄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一把撕破,露出里面的……一片马赛克。 洛澄:嗯? 他把破掉的地方盖回去,又打开。 还是一片马赛克。 洛澄:啊? 倒也不是真的马赛克,里面的东西糊成一团,看不清晰,只能闻到类似发酵坏掉的臭味。 他眯着眼睛扒拉了一下,拿起一托马赛克慢慢凑近…… 波提欧额角青筋鼓动,一巴掌打在他手上把东西打掉:“你怎么什么东西都乱拿?脏死了!” “我去楼下问问怎么收拾的屋子。”波提欧嫌恶地掏出枪,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去问问题。 像要去进行枪决。 他想拽出手往外走,拽……没拽动。 洛澄的手铁钳一样攥着他,拿过脏东西的那只指向他的鼻尖:“哈!别想跑!那里面是不是陷阱?你是不是想畏罪潜逃?” 他做出拿捏的手势:“哎旁友,没用的,我记住了你的味道,要是想害我,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我告诉你我属狼的,狼都很记仇的!虽然看起来那东西不是毒药……嗝,这能吃么?来,你要不要来一口试试……没关系哒我请客……” 波提欧没听懂他说的什么鸟语,但看懂了他的肢体动作,这倒霉玩意儿像是找到了不得了的把柄,耀武扬威的要再去抓那脏东西,气得牛仔两眼一黑又一黑,枪自己动了手,顶住洛澄的脑袋:“你不许动!!” 两人一坐一站,气氛剑拔弩张,破掉的袋子里流出不知道几百年前遗留在这里的,打成糊糊的小动物酱。 洛澄被顶的脑门一仰:“不许动?你说不我就不,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哕。” 晃荡的两下让本就醉的不轻的脑袋雪上加霜,嘴巴一张,洛澄抓着波提欧,靠着他的腿,歪头就是吐。 波提欧沉默盯着自己的裤子。 “我错了。”牛仔缓缓上膛:“管你善人恶人,老子今天就毙了你——” “嗝,唔……” 胃里拢共就装了那么点酒,几下就吐完了,洛澄翻个身靠在另一条腿上,睡着了。 波提欧阴着脸,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把他那把用来威胁人无数次却都没真的按下扳机的枪放下,提溜着醉鬼丢上床,气势汹汹去楼下找麻烦了。 他这该死的,不杀无辜之人,只向恶人射出子弹的底线和坚持! 然而洛澄并没有成功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因为第二天是个阴天。 他醒来的时候两手抱着被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在透露着‘我是谁,我在哪,波提欧是不是趁着我睡觉给了我一电炮,不然我脑袋怎么疼成这样?’的恍惚。 真的很疼,宛若被人敲开脑壳,用勺子仔仔细细蒯走了脑子一样,洛澄不由得伸出手摸索着确认头部的完好性。 这就是酒精的力量吗?它甚至能给步离人带来如此严重的幻觉伤害! 酒精真是个坏东西! 洛澄心有余悸,尤其在他发现酒精还影响了他引以为豪的平衡性时,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碰一滴酒。 绝不! 话说回来……这是哪里,波提欧呢? 那位牛仔终于不再把他列为可疑的潜在罪犯,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要放他回归自然自由撒欢了? 真的假的。 洛澄不太理解波提欧那种隐约表现出来的,‘既然是我发现了你,就要好好确保你是个好人才行’的……该说是责任感吗? 二十啷当岁的步离人小伙见识多不到哪去,还是个可悲的小文盲,事实上他正经接触的人都少得可怜,对人性的研究一窍不通。 不过没关系,洛澄挺乐观的,不管波提欧盘算什么,反正在陌生环境拥有一个领路人,他肯定不亏。 洛澄缓了一会儿,直到头不晕了手不抖了才慢吞吞下床,想挪去找水洗澡。 至于波提欧……看他的包裹还放在旁边那张床边,人肯定是没丢。 身上都是酒臭,洛澄一刻都忍不下去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挺爱干净的,在野外都找了处溪水擦洗,还分部位洗了洗那身破衣服。 ……对了,衣服。 他没有换洗的衣服! 还有货币,他也没有买衣服的钱。 洛澄当然可以借波提欧的钱,但那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要自己找到开源 办法。何况借了钱肯定要还,一码归一码,在洛澄心里,他已经欠了牛仔引路费、止血伤药和绷带的医药费、语言教学费……哦,还有这个住处的留宿费。 伙食费不算,他伤好之后把捕猎的活包揽了,不要小看狼的狩猎能力。 脱掉斗篷后穿着褴褛的洛澄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这副尊荣能找到什么工作?和以前一样接委托?委托人不会信任他的。乞丐能算是职业吗?但是乞丐好像是要下跪乞求施舍?那算了。 洛澄快速过了一遍在他认知里为数不多能白手起家还不看外形的职业,发现最适合他这个除了打架和捕猎外无所长处的人的职业,是强盗。 脱离猎群后一路遵纪守法的步离人小伙:来钱快的方法永远印在法律条文上吗?那很哇噻了。 波提欧臭着脸进屋时,就见洛澄破破烂烂站在房间中央当雕塑。 “行为艺术?” “波提欧。”洛澄忽略他的恶声恶气,严肃开口,并在心里的账本上划下一笔即将欠出去的中介费:“我该在哪搞钱?” 波提欧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搞钱。”洛澄示意自己的穿着:“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波提欧沉默,一个外星人老老实实问他能在这个世界做什么职业来赚钱……好诡异的话题,微妙的有些黑色幽默。 更黑色幽默的在后面。 洛澄补充道:“我不想做杀人的职业。” 有提防过他会突然暴起伤人的波提欧:“……” 他是不是该把洛澄移出观察名单了? 大概这段时间的新手指引npc生活都快把波提欧腌入味儿了,他居然真的该死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杀人的职业……厨师?洛澄烤的肉狗都吃不下去,他连内脏都不掏就想架火上烤;服务性人员更别想了,他连客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希尔达那里不是无家可归儿童收留站,能收下可可露已经很不错了,她酒馆的规模也不需要多一个人帮忙打扫卫生。 波提欧想了想,问:“你会放牧吗?” 洛澄愣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放牧?” 波提欧:“对。把牛羊赶去草原上吃草,看着它们别走丢,在活动结束后赶回去,会不会?” 洛澄眼中掩饰得不是很好的冷淡与厌恶消退下去,他长长沉默。 波提欧轻轻咂舌,思考是继续解释还是换个建议,对方看起来很不喜欢这个职业,真麻烦。 他看起来就这么像保姆?! 洛澄轻声说:“我会。” 除了残忍、嗜杀,步离人还有一个可以算作标签的特点——游牧。 当然,他们牧养的可不是无害的牛羊,所做的也不是放它们去草原上悠闲吃草,吃饱了玩够了就关回圈里。 洛澄厌恶那些,就像他厌恶猎群无休止的侵略杀戮行为。 比起那些被毁灭的行星和上面的居民,做出那些事的步离人更符合他们自己口中的‘贱畜’称呼。 一切的进化都只为了服务满足自己越来越强的兽性的,下等贱畜。 6. 招聘单上的福利 洛澄领取到了一份口头上的牧场招聘书,薪金未定。 听上去是很不靠谱的画大饼工程,但波提欧在洛澄这里隐形积累下来的信用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某位牛仔真有点善解人意在内心角落的,三下五除二规划好洛澄未来入职路线后,波提欧丢过来一套衣服。 嘴上依旧不饶人:“换上,别穿得像难民一样。” 洛澄狐疑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波提欧:“啊?你怎么这么多事,穿不穿?不穿我拿走了!” 洛澄抱着衣服嗖地钻去洗澡。 可恶,打工期间要把语言学习继续提在日程上,他早晚能口齿伶俐地和波提欧嘴炮互轰三百回合! 等彻底学会本土话,还上了钱,再攒一部分,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在这个世界旅行! 左右在这里见到的和在星间见到的都是新鲜事物,这颗星球够大的话,靠旅游起码能再新鲜五十来年吧! 收拾完换好衣服,洛澄擦着头发走出来,波提欧还在房间里,保养他的枪。 学习语言最重要的是练习,多对话,洛澄想了想,找了个话题:“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房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洛澄下意识往床底看,他没闻到梦里那股味道:“好像就在床底,然后……” “咯啦”。 波提欧黑着脸拨动转轮:“你TM还好意思提?!” 洛澄:? 洛澄指他:“我做个梦你都要骂我?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能有你昨天不讲道理?!”波提欧青筋暴起:“做梦,你做个鸟梦!把你那只手放下,再拿它乱抓东西信不信我给你剁了?” “我乱抓什么了?”洛澄看着那只手,梦里,他就是用这只手去掏的床底:“等会儿,那不是梦吗?” 波提欧气笑了,懒得理他,怕再多说两句枪就要自己动手了。 洛澄拼命回忆,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抓住了几个昏暗的场景。 他抓着波提欧去掏床底,掏出来东西好像还想请波提欧一起吃,把波提欧气得暴跳如雷,他被枪顶着脑门,吐了一地的彩虹。 洛澄眼珠转动,唔,波提欧今天也换了套新衣服。 他眨眨眼睛,对自己吐对方裤腿上的事有些尴尬,用力擦了擦头发,眼神飘忽:“呃,我不是故意弄脏你衣服的……” 波提欧翻了个白眼。 洛澄往他旁边挪挪,没忍住好奇心:“所以,那东西是什么?” 波提欧没好气道:“不知道,看皮毛里面肯定有死老鼠,真晦气,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连夜扛着洛澄换了一家下榻。 洛澄“哦”了一声:“那还真不干净……对了,早饭吃什么?” 波提欧睨他一眼:“饼,吃完去牧场——对了你下次别乱抓东西行不行?还想伸我这来,下次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哪怕知道昨晚上抓了一坨不明物体,也不会耽误洛澄旺盛的食欲。 各种埋汰东西长这么大也没少抓。再说他洗澡的时候身上到处洗了好几遍呢,手也是。 就算是抓屎玩,洗这么多遍也够了。 但他还是有点蔫头耷脑的,一小部分是因为宿醉,大部分是因为昨晚折腾了波提欧,他短暂丧失了合理对线权,吃东西的功夫被说了好几句都不能反驳。 洛澄扼腕:为什么偏偏是醉后折腾的波提欧?还了一早上的债,还没真正看到波提欧昨晚的精彩表情! 下楼的时候,旅店老板看见波提欧时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嗖地脚底抹油消失掉,估计是波提欧换过来时对他做了什么。 牧场离边陲小镇有些距离,远远能望见成群的牛羊吃草休憩,有人在放牧。马背上的男人胡子花白,脊背有些佝偻。 波提欧大声招呼:“尼克!” 两匹马磁铁般靠近,速度越来越快,洛澄被颠得屁股有点疼。 波提欧下马和男人抱在一起,用力拍打后背。 “嘿,帕拉贝伦,有空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了?” 牛仔灿烂笑着:“当然,尼克。你知道的,我很想你,也很想念格蕾,她身体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早上还为到底要将你姐妹送来的画框挂在壁炉旁还是沙发上方和我大吵了一架。” “我猜是格蕾赢了。” 尼克耸耸肩:“毋庸置疑,孩子,我永远吵不过她。这是你的朋友?” 牛仔笑容不变,眉头下意识跳了两下:“是我捡到的麻烦。” 洛澄抗议:“我听得懂。” 波提欧:“哦是的你听得懂,博学多闻的,有衣服穿的洛澄先生,这都是拜谁所赐?” 在这方面,洛澄不得不承认:“……你。” 他不爽了,波提欧心里就像出了口气似的,继续为尼克介绍:“这家伙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我教了他一些本土话……” 他亲爱的养父惊讶道:“你教他?我没听错吧,你像担任老师一样,教他?” 洛澄有点想笑,看,全世界都知道波提欧不适合当老师。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不可思议,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夸张的表现出来?总之,他没处去,上次格蕾说你们管理牲畜有点力不从心,其他兄弟姐妹又有自己的事情,我就把他带来了。” 尼克停止调侃他:“这样啊,你好,孩子,我是尼克,帕拉贝伦的养父。” “你好,我是洛澄。”洛澄微笑:“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可能比较难念,如果念不来,你可以随意叫我些什么。” 他指着波提欧举例:“就像我念不来帕拉贝伦的名字,所以都叫他其他的。” 波提欧“切”了一声,紧接着反应过来:“你不是好好念了我的名字吗?” “我不是一直在念吗?”洛澄无辜道:“波提欧。” “你拿我当白痴?你刚刚叫了我‘帕拉贝伦’!” “叭……叭啦……”洛澄苦恼地跟读:“叭啦伦?” 尼克眨了眨眼,看着儿子和他带来的青年激情斗嘴,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升到互殴的阶段,愉悦定性:“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 两人一齐扭头。 “尼克,老眼昏花就休息,把活全派给这个新苦工。” “尼克先生,因为老师的缘故,我的本土话不太好,听不懂你的意思。” 又扭回去。 “你在讽刺我的教学?” “如果你非要把那些定义成‘教学’的话——我觉得我到现在只有和你吵架最顺嘴都是你的错。” “那是因为你白痴!” “你才白痴,我听过一句话,学生不行都是老师的问题!” 自从孩子们长大成人各奔东西后,耳边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嗯,也有点太热闹了。 养育过许多孩子的尼克时机把控得很好,及时在事态升级前开口转移话题,要带他们赶着牛羊回到圈里。 这以后大概会成为自己的工作,洛澄跟着尼克学习,意外的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虽然尼克不太理解为什么牲畜们会做出遇到天敌一般的警戒性行为。 动物们总是比较敏感,发现牛羊拼了老命往他相反方向跑的洛澄挑挑眉,怀疑在它们眼中,自己就是一匹直立行走,眼冒绿光,随时会冲上去撕碎它们喉咙的狼。 尼克的家很大,房间也多,他和妻子早年收养了不少孩子,只有这样大的房子能承受住一群孩子的玩闹破坏。 格蕾坐在没点燃的壁炉旁织毛衣,她是正在老去也仿佛美丽如初的人,不再富有光泽的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看见回来的人中有自己的儿子时,惊喜地去和波提欧拥抱,抱怨他总是不给自己写信。 她对洛澄也很亲切,端出一盘烤饼干:“早上新烤的,多吃些,你也是牛仔吗?” 格蕾身上有牛奶和黄油的香气,洛澄很喜欢这个味道:“不是牛仔,我是来……” 他看向波提欧:应聘怎么说? 牛仔准确接收到信号,三言两语道明他们的来意,尼克和格蕾上了年纪,放牧是件体力活,也到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他喝了口水:“哦对了,这段时间我没什么事做,也会在家里一段时间。” 格蕾和尼克十分惊喜,洛澄慢慢嚼着饼干,里面加了浆果干,酸甜可口。 房间多的好处是随便收拾出来一间洛澄就可以住下了,他坚决不要第一个月的工资,认为那是他的学习阶段——他知道的,这个叫实习期! 听说星际和平公司的实习期很严格,还会视情况和岗位延长实习时间,期间达不到标准有相应惩罚,而员工想要晋升就要做出大成绩,还不能随便离职,总之很麻烦。 洛澄在刚离群出走的时候差点被公司那把福利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招聘单拐走了,关键时刻有人袭击了招聘点,洛澄才逃过一劫。 他差点就去星际和平公司当牛做马,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多么恐怖! 洛澄摸了摸放在枕边的保护匣,心有戚戚地睡过去。 7. 有缘夜半 洛澄在这里适应的很快。 尼克和格蕾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他们担任起教学的角色,每天都会和洛澄简单沟通,按部就班,就像教小孩子一样。 波提欧的教学纯粹是骑驴找马走到哪看到哪教到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还容易掺和进几句咒骂,一到这时候,洛澄就会掀桌而起,两人发狠了忘情了,学什么学,就地开始大战。 尼克和格蕾养了太多孩子,他们的教导更耐心细致,哪怕洛澄那个破嘴死活倒腾不过来,他们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一个音一个音来。 友善的不得了。 洛澄和波提欧都很感动:“天呐,脱离苦海!” 两人对视一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又吵起来了。 格蕾高声警告:“吵归吵,不许打架!” 洛澄挂起笑容:“好的格蕾女士——” 对着波提欧无缝切换另一副表情,堪比变脸大师。 波提欧观察了一段时间,洛澄与养父母相处和谐,做事认真,看起来没什么不妥。 他又不是真闲的没事干,或者说,这段时间才真是让他闲得要长蘑菇了,牛仔开始琢磨着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比他琢磨出来的下一步,先到来的是草原上高高悬挂起来的月盘。 夜晚,波提欧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疑惑起身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一道身影往牧场走。 这附近就四个直立行走的动物,三更半夜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是谁。 洛澄?大晚上跑出去干什么? 停歇许久的警铃冷不丁作响,波提欧翻下床,悄悄跟了上去。 洛澄有一副狗鼻子,他跟得比较远,就外面那一片苍茫的大草原,也不会跟丢人。 洛澄走了好半晌,几乎都看不见房屋,突然回过头。 波提欧俯身藏在草丛里,拿出与野兽争夺生存空间和捕猎时的耐心细心警惕心来应对。 过了会儿,青年慢吞吞转回去背对他,抬头望天。 今日月亮圆满,触手可得般悬挂在草原的夜幕上,温柔平等地淌下月华,驱散些许黑暗。 得益于此,波提欧隐约看到洛澄脑袋上久违出现的那双代表非人的耳朵,耳尖顺着夜风的方向往后倒。 他更加谨慎,呼吸都收敛到极致。 那背影迎着夜风张开双臂,几秒后,苍茫的草原上响起嘹亮的……嚎叫? “嗷呜呜~嗷呜呜嗷呜嗷呜~” 波提欧:? 听上去像是在唱歌,不确定,再听听。 “嗷呜呜~嗷呜呜嗷呜嗷呜~~~~” 在波提欧逐渐变得震撼不解的目光下,洛澄一边嗷呜嗷呜唱着歌,一边像一条好几天没出过门的精力旺盛的狗子一样撒欢乱跑。 还打滚! 旋转,跳跃,他不停歇! 波提欧:不是,哥们。 你不狐狸吗?谁家好狐狸这么撒欢儿啊?? 不对,谁家狐狸嗷呜嗷呜的叫啊?当他没抓到过狐狸吗! 波提欧甚至幻视他身后长尾巴,那条虚拟尾巴还得是摇成螺旋桨能带人起飞的那种,洛澄整个人身上洋溢着亢奋,令波提欧不由得回忆晚上的餐桌,洛澄到底喝没喝酒。 没有,洛澄的杯子里都是纯牛奶,不掺一滴酒。 那怎么跟喝了假酒似的?! 波提欧在草里怀疑人生,洛澄在远处蹦跳发疯,狼狼突进,狼狼打滚,狼狼对月嚎叫! 等终于尽了兴,把没处使的精力全都发泄出去,满月照耀下的狼血不再沸腾,洛澄才渐渐脱离过于亢奋的状态,原地罚站,揉了揉变宽变厚的原装狼耳。 还好是在大草原上,有充足的空间让他撒野,不然一身力气没处使,怕不是要憋死。 洛澄躺下去,比膝盖都要高了的牧草将他遮盖完全,天空都变得小小一块,仿佛这方寸就是世界之大。 耳朵还朝着风吹过去的方向稍稍倾斜,但他没管,就这么看着头顶一方天空,呼吸青草与泥土的气味。 耳尖颤了颤,又颤了颤。 过了会儿,一只手拨开扎得脸颊瘙痒的草叶,波提欧的脸占据小小的天空。 洛澄懒洋洋看他一眼:“大半夜不睡觉玩跟踪?” “你呢?”波提欧眉头能夹死苍蝇:“大半夜不睡觉来发疯?” 洛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向他伸出手,被拉着坐起来:“对啊,你不都看见了。” 波提欧:“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完事之后,风向变了,我才闻到你的味道。”洛澄神情恹恹。 他从月亮升起就在忍耐,忍耐到房子里彻底安静后许久,长时间的忍耐让他太亢奋了,脑浆热的要蒸发,专注力判断力下降到一个令人瞠目的地步,即便察觉到了违和感,直觉也没打过迫切想要发泄的本能。 哦,本能。他讨厌这个词。 好像一切牵扯到本能就会变得兽性原始且无可厚非了一样,更讨厌的是即便拼命抵抗,本能还是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冒出来彰显它无处安放的存在感。 再努力,再控制,再压抑,也只能变得没那么凶残的兽性原始。 洛澄扒拉下来咕噜到头上的草叶,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明天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火速给我踹出尼克格蕾的活动范围,想办法保证我永远回不来。” 毕竟他撒欢……不,发泄时的表现疯疯癫癫的,鬼知道会不会咬人。 波提欧双手抱胸:“我记得你耳朵之前不长这样。” “这是它本来的样子,之前的狐狸耳朵也是假的。” 波提欧点点头,又问:“所以你是狼是狗?” 洛澄恍惚以为听到了仙舟那个经典骂人桥段。 他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我看起来像狗吗?!” 波提欧看着周围宛若狂风过境野猪突袭的草地,灵魂发问:“你不像吗?” 洛澄:“来打架。” 波提欧:“怕你不成?” 宛如天雷勾地火,洛澄从地上爬起来挥拳抡上去,波提欧不甘示弱一脚撩人面门,这个不用爪牙那个不用枪,两个人像最初见面时一样,一边打一边骂。 没有任何战斗技巧和博弈,跟两个头脑未开化的小屁孩一样,毫无形象,毫无包袱,扭打得奇形怪状。 一直打到胳膊都懒得抬起来,脚踹人都提不起劲,他们才结束这场乱七八糟的架。 洛澄躺回草地里,龇牙咧嘴:“嘶……要不是我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 波提欧揉着肚子翻白眼:“我还没计较你那个怪力呢。” 他坐到洛澄旁边,问道:“所以什么情况?”< /p>洛澄指了指天上,打过一架情绪好了不少:“喏,今天是圆月。每到这时候我就会因为亿点点血脉问题变得……亢奋。” 波提欧:“像是传说故事里的狼人?” 洛澄:“什么传说?” 波提欧简单讲了讲那个故事,月圆之夜狼人会发狂变身,对月嚎叫,嗜血和残暴成为它们的代名词。 洛澄沉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颗星球是不是也被步离人糟蹋过。 但步离人要是来过,这儿早就毁了,抽骨吸髓,生机灭绝。 洛澄想了想:“大部分像是。” 波提欧:“那你会伤人吗?像狼人一样闯入一户人家,人和鸡鸭鹅狗全吃得只剩骨头渣。” 洛澄隐隐露出厌恶的神色,脱口道:“不会。” 洛澄直视波提欧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奇特,瞳仁是一点红色,如同准星,对视时有被锁定一样的感觉。 “在做出那种事之前,我会先毁灭我自己。” 洛澄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坚定,明亮,波提欧在很多人眼中见过,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沦落成为被他视作必须赏他们一子弹的恶徒,无一例外。 “当然,你要是不放心,我会离开,继续跟着你被监管也好,独自去旅游也好,不会给尼克和格蕾带来伤害。” 波提欧把凌乱的长发整理了一下,那头黑白色的头发很快重新顺滑地披在身后,牛仔这才开口。 “洛澄先生,我想,你的‘实习期’通过了。” 他挑了挑眉,笑容有那么点邪气和帅气:“恭喜你,外星人先生,在尼克的牧场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洛澄扒拉了一下耳朵,确认没有草叶堵在耳道里,怀疑道:“我刚刚好像串台了,听到谁说实习期结束的事……诶诶别掏枪,你脾气也太暴躁了!” 波提欧瞪着这个每次和平交流不出五句就能和自己一起爆炸的家伙:“你还有资格说我?” “在和你之外的人交流时,我认为我的脾气非常好。”洛澄露出一抹微笑。 波提欧无情评价:“之前我就想说了,好假的笑。” 洛澄嘴角拉平:“你放屁。” “你才放屁,僵得像是陈年腐尸。” 五分钟后。 两个人更严重地抽着气恢复原本的姿势,言归正传,洛澄道:“我还以为你少说会考察我个三年五载,确认我真不是十恶不赦之辈才放我离开你眼皮子底下呢。” “三年五载?”波提欧不可置信:“我看起来那么闲,还是我看起来很难分辨人心?” 洛澄微笑,嘴巴闭的紧紧的。 步离人也是会累的,他折腾一晚上了,不太想继续打架。 波提欧知道他没憋好屁,不放出来就可以当没有:“人也好,不是人也好,你不愿意杀人,讨厌见血,一路下来能看出对作奸犯科毫无兴趣,我还考察什么?疑心病也不是这么犯的,伙计。” 天边泛起白光,属于夜晚的时间过去了,波提欧站起身拍拍草屑,伸出手:“走吧,我累了,回去休息休息,之后要出发继续作为牛仔活动——不少人可都等着吃我枪子儿呢!” “哇。”洛澄借力站起来,到底没憋住屁:“你的幻想真丰富,到底谁在排队等杀啊?” 牛仔掏枪搭住扳机:“感动吗?现在就让你插队成为第一个……” 8. 模仿 回到房间,洛澄对着镜子微笑,瞅了老半天都觉得这个笑容亲和满分,无可挑剔。 哪里僵硬了! 真是不懂欣赏。 洛澄满意地爬上床,睡了没多久又爬起来去作践牛羊。 别人家放牧辅助都是牧羊犬,尼克很新颖,启用了牧羊狼,每当放牧收牧的时候,平等给每一只牛羊带来微妙的心理伤害。 它们战战兢兢,没拔腿就跑就不错了,吃草都不敢放开了吃,洛澄跟着放牧一周有余,这片区草地仅仅受了点皮外伤,牲畜有一个算一个都掉了称,搞得尼克摸不到头脑,回来后在桌上提了一嘴。 罪魁祸首心虚不已,思来想去,晚上抱着枕头和小毯子跑去牛羊圈那边了。 洛澄小声蛐蛐:“你们这不行啊,我这两天睡这,赶紧习惯一下我的味道,饿死了几只怎么办?” 牛羊:…… 谢谢,能滚吗。 洛澄:听不懂嗷呜呜。 于是吃不好的牲畜们又开始睡不好,第二天放牧时各个蔫头耷脑。 尼克若有所思:“它们是不是有些怕洛澄?” 波提欧观察那些他回来时候还觉得肥硕的牲畜,发现离洛澄距离较远的都在猛猛干饭,剩下的则围在外圈,形成保护。 他抽了抽嘴角,驱马到洛澄身边:“离它们远点,看着不出范围就行,小心真吓死几只。” 津津有味观察动物生态的洛澄闻言惊讶:“还会被吓死?胆子这么小吗?” 波提欧对他的无常识习以为常:“时刻被天敌近距离盯着不是舒服的事,你别像饿了八百年眼冒绿光的狼一样。” “哦……”洛澄适当离开一段距离,牛羊果然渐渐放松些。 好吧,看来晚上也不能去培养感情了,习惯气味大作战刚开始就结束了。 洛澄叹了口气,和波提欧聊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波提欧道:“格蕾这正巧有一些货物要带去商队交易,我会带着它们一起走。” 洛澄好奇:“货物?” “奶制品和肉,主要是这些东西。” “听上去不少。”洛澄看向他的马:“兰沙能驼走这么多?” 波提欧挑眉,指了指镇子方向:“当然不能,要用车运送,那边还有火车。” “你就放心去吧。”洛澄竖起拇指:“尼克和格蕾就交给我了。” 波提欧听这话总觉得怪怪的。 不过洛澄现在本土话熟练多了,他还以为要解释一下火车是什么东西呢——把人交给尼克格蕾带真是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们挽救了两个年轻人岌岌可危的神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波提欧走时除了货物基本没带走什么,他甚至连格蕾制作的美味小饼干也没带,洛澄看他在夕阳下越行越远,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旅行五年第一个遇到的同行人,也是洛澄产生过最多交流的人,虽然针锋相对的时间比较多……但抛去对骂,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是最多的。 虽然相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但洛澄想,这人说不定也是自己第一个朋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下,随即越想越觉得没毛病,眼看着波提欧快要走出视线范围,尼克和格蕾都要转身回去了,洛澄咬咬牙,喊出声来。 “波提——帕拉贝伦!” 戴着帽子的牛仔一顿,转过头。 洛澄用力挥了挥手臂:“谢谢!” 牛仔咧开嘴,露出帅气的鲨鱼牙:“好好工作,好好学你的本土话,口音听着太蹩脚了!” 洛澄扭头看向微笑看着他们的尼克和格蕾,认真询问:“我能冲上去揍他一顿,让他带着满脸伤去和商队做交易么?” 格蕾眨了眨眼:“他已经走远了,但或许你可以在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用流利且正宗的本土话让他大吃一惊。” 切,洛澄决定了,以后还是不喊帕拉贝伦为‘帕拉贝伦’,在自己这里,就当他的‘波提欧’去吧! 夫妇俩对这个寓意不太好的称呼都没什么抵触心理,毕竟养子本人都没勒令让洛澄改变称呼。他们从不过分参与孩子人生,干涉他们的选择,即便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开他们的家,去外面闯荡更广阔的天地,让他们有那么点孤独。 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新成员,和其他臭小子相比乖巧又听话,除了语言学习进度外没有可操心的地方,生活充实的刚刚好。 况且语言学习进度也不需要操心太过,洛澄学得很努力,绝大部分日常交流都难不倒他了,甚至开始练字——因为他听格蕾讲过波提欧不太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写字,推测出对方要么不会写字,要么写了一手蚯蚓字。 全天星神在上,等他练好了字,他都不敢想能在波提欧面前大秀特秀的自己是个多么快乐的小伙! 洛澄美滋滋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放牧,收牧,学习,练字,虽然最后两项坎坷颇多,还时常写着字就吧唧睡死过去,但至少孩子有在努力。 放下洛澄‘作业’的格蕾默默摘了眼镜:嗯……很努力。 路过看了一眼的尼克:哈哈哈,和帕拉贝伦的字不相上下啊。 洛澄:………… 他当天咬着后牙槽,点灯熬油写了半宿,做梦都是那句‘和帕拉贝伦的字不相上下啊’。 至于放牧收牧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每隔一段时间驱赶着牲畜换个地方祸害草地,看守它们别跑丢了……有他这匹恶狼守着,草原上的猎食动物闻着味儿就知道不是对手,根本不敢靠近袭击。 安稳的居住环境,轻松又充实的生活,随着时间推移,本土话越来越熟练,洛澄偶尔会产生自己生来就是阿尔冈-阿帕歇一份子的错觉。 但枕边的保护匣和如期降临的月圆之夜总能戳破这片刻的恍惚,提醒他来时的路。 洛澄跨上马背,对着尼克格蕾挥手,像他们当时送波提欧离开时一样,他现在要带着货物去镇上交易。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进行交易,格蕾不太放心,叮嘱了不少,跟三岁小孩儿独自去过马路似的,洛澄也没不耐烦,一一应下来,这才离开。 这批货物不需要带的太远,最近是游商车队来到小镇交易的日子。 小镇和上次来时大有不同,主要是天气变化,晴天下的小镇看着没那么荒凉破败了,尼克给他讲了游商固定刷新的大概时间和地点,就在怀特酒馆附近。 交易本身不费什么功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洛澄腿上充场面的挂饰和装束发挥了大部分作用,这里的游商大多不太爱得罪牛仔,他们拉帮结派,机动性强,被发现有欺骗行为就惨了。 一大堆冰冷的货物变成也不咋 热乎的货币,任务顺利完成,洛澄伸个懒腰,准备返程。 结果没出多远,错个眼的功夫发现两栋房子间有些狭小的过道里有俩人。 一男一女,男的低声说着些不入流的屁话,被他困着的女的瑟瑟发抖着抗拒,听声音年龄不大。 洛澄□□的马打了个响鼻,惊动了男人,他凶狠地瞪过来,对上洛澄的脸,醉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很快转化成洛澄不太懂但很想给他眼睛一拳的奇怪情绪。 洛澄冷漠地看着他。 男人:“要不要来快乐一下?” 马蹄哒哒原地踱步两下,洛澄鸟都不鸟他。 男的一把抓住想趁他不备逃跑的女的,在惊叫中抬高声音:“叫什么?难道你想要向那个小白脸求救,让他英雄救美?喂,她好像想要你救她啊?” 他好像笃定洛澄不会管这桩闲事,很嚣张。 确实不太会管闲事的洛澄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你想跑吗?” 女的愣了下,哭叫:“想,救救我!” 洛澄“哦”了声,男的还想说话,突然闭了嘴,下意识摸下腰间,摸了个空。 马背上的人抽出腿上的挂饰,对准:“放手。” 他想起波提欧威胁过他的话,利落上膛:“给老子把手撒开,不然给你脑门只崩飞一半都算老子枪法烂。” 男的听话地撒手,任由女的跑到马匹后头呜呜哭泣,在枪口的威胁下咬了咬牙,没敢跑。 洛澄:“还不滚?在这愣着等枪子儿呢?早说啊,这就送你……” 面色阴沉的男人转头就跑,逃命似的。 切。 转了转手里的挂饰,洛澄把它放回去,别的不说,这东西帮人醒酒还挺有用的。 洛澄看了眼抹眼泪的女的……哦,女孩,年龄真的不大。 “他走了。”洛澄露出微笑:“你也该走了。” “谢谢你。”女孩用手掌擦擦脸,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叫可可露,看装扮,你是牛仔吗?为了表达谢意,我想请你喝酒可以吗?” 可可露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洛澄在这里拢共就没听过几个名字,很快在脑海中搜索出对应人物。 波提欧捡到他后去杀了个人,把搜出来的狼牙项链还给了酒馆里的小女孩可可露。 洛澄还记得收留她的老板送了他一杯饮品,被可恶的波提欧一激,自己选择要一杯酒,难喝得要死还导致他醉酒作妖。 “我不喝酒。”洛澄道:“换成牛奶吧。” 可可露有些诧异地点点头:“嗯,好的……牛仔也有不喝酒的吗?” 洛澄:“所以我不是牛仔。” 他就是个放牧的。 可可露在进酒馆前拍拍脸,除了眼眶还有些红外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推门进去:“希尔达,我回来了。” 怀特酒馆的老板一如既往在吧台擦杯子:“回来就好,没跑太远吧?最近不太平,你身后的是……哦,我记得你,帕拉贝伦捡回来的。” “许久不见。”洛澄礼貌道:“希尔达小姐。” “希尔达,或者希尔达老板。”希尔达纠正他的称呼,拧眉看着可可露:“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几个正在聚众打牌嬉笑的牛仔齐刷刷看过来。 “什么?谁招惹我们可爱的可可露了?” 9. 蓄意堵路 牛仔们怀疑的目光落在陌生青年身上。 “不不不,请不要瞪他!” 想起来还没串供过,小姑娘连忙背过手比划几下,示意让她来说。 洛澄低头瞅了眼可可露的手势。 笑死,他根本没懂。 没懂没关系,聪明的女孩儿比他早开口就好了,虽然洛澄还不如真正的牧羊犬一半通人性,但他有个良好品格,那就是轻易不打断别人说话。 可可露弯了弯通红的眼角:“我没事,希尔达,大家。回来的时候沙子迷了眼……这位先生帮了我一个忙,希尔达,我想请他喝一杯牛奶,记在我的账上!我去后面端吃的来!” 希尔达重重擦了两下杯子,没有检查就把它放回去,不继续深究她哭泣的原因:“好吧,小老板的客人。一杯牛奶是吧,加糖吗?” 洛澄坐到熟悉的座位上:“少点糖,谢谢。” 完美补上了上次缺少的礼貌用语,感谢格蕾,感谢尼克! 他把这杯牛奶当作是完成可可露委托的报酬,喝得心安理得,几个牛仔不再关注这边,头碰头小声说话。 希尔达打量他两眼,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再来一杯酒挑战一下。” 洛澄差点呛奶,连忙咽下去,顶着一圈奶胡子提起嘴角:“希尔达小姐,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听说帕拉贝伦当天晚上把那家旅店老板吓破了胆,带你去了另外一家,裤子也脏了,脸黑的像锅底。”希尔达幽幽道:“真是闹腾,还好我没同意你们留下。” “帕拉贝伦?”可可露端着一盘小食过来:“先生,你认识帕拉贝伦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和其他牛仔会合后,不久就捣毁了一个很有名的帮派!” 许是在后面又后怕地哭过,可可露眼尾潮湿,脸颊泛着红,迫不及待地跟着转移话题。 希尔达看她一眼,又掏了个干净杯子来擦,神色如常:“他当然认识帕拉贝伦,你上次抱着项链跟帕拉贝伦哭的时候他就在这坐着呢,他们一起进的酒馆。” “哦……哦。”可可露尴尬地对洛澄笑笑:“我想起来了,是两个人进来的,抱歉先生,我当时……比较激动,没注意到你。” 洛澄眨了眨眼:“没关系,我不介意。感谢你的报酬,我该回去了。” 可可露:“这里还有吃的……” 洛澄站起来,对她一笑:“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可可露捏了捏指肚,抿唇道:“没关系。” 她只是想谢谢他,如果没有洛澄出现,自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惜青年身上满是疏离感,他的微笑像是拿尺子比量出来的,弧度完美,却难以感受到什么真诚,敏锐的女孩察觉到难以靠近的隔阂,失落地垂下头。 洛澄不在意也不关心,说句老实话,他在可可露遭到流氓时能搭话都是因为想到了管自己闲事把自己捡走的波提欧,而且看那个流氓的嘴脸也挺不顺眼的。 欺压弱小的废物。 他推开门,迈步时顿了下,看向小姑娘:“看在牛奶的份上,我教你个招吧。” 青年笑着照着身下一指:“下回再遇到这种弱智,照这儿来个狠的,包他灵魂上天。” 雄性生物都能懂的极致酸爽。 眼睛亮了亮,小姑娘笑容灿烂:“嗯!我学会了!先生,欢迎下次光临怀特酒馆!” 洛澄这回是真的走了。 酒馆里,希尔达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不知何时随手丢里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将空烟盒砸到不老实地提议玩刀尖游戏的牛仔头上,压眉瞪了他们一眼。 “玩你们的牌,扎坏了桌子小心我动手。”她没好气地警告一句,又道:“可可露,这几天少出去吧,镇子上新来一伙人,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可可露表情僵了一下,捏了捏颤抖的指尖:“我、我知道了。” 怕露破绽让家人担心,她找借口去了楼上,希尔达看着楼梯口,沉着脸点燃纸卷都变干了的烟,久违地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几个,知道昨天下午来镇子那批人在哪吗?” 牛仔们放下手里的牌,脊背隐隐挺直,思索起来。 “昨天来的那批?” “不清楚……老板你要找他们?” “急吗?急的话我们去帮忙打听一下,反正牌也玩腻了。” 希尔达吐出口烟圈:“帮我找一下吧,谢了,免你们三次酒水。” 那感情好,牛仔们齐齐乐开了花:“包在我们身上,您就等着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有什么东西在踢门,牛仔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瞅着老板身上本就不高的气压直逼冬夜的大雪。 场面沉静片刻,踢门声渐渐暴躁起来,希尔达不怒反笑,叼着烟去开门:“我倒要看看谁敢踢怀特的门……嗯?” …… 洛澄骑的是一匹成年没多久的小公马,活泼好动胆子大,脾气更大,被拴在外头半天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洛澄出来不满地冲着他的脸从鼻子里喷气,马蹄不安分地踏动。 “出来一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再冲我发脾气下回带你去跳悬崖。”洛澄扒拉扒拉乱掉的头发,拍了马头一下:“走,回家!” 出了小镇范围没多久,在路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前,一缕缕驳杂的气味顺着风灌进鼻腔里,洛澄嗅了嗅,味道很新鲜,有人,数量还不少。 这倒不是问题,大白天的天气还好,一群朋友勾肩搭背跑小树林里准备打猎撸串也是人之常情,问题是……气味里头有熟悉的味道。 洛澄在换路和直接走之间摇摆了不到半秒就做出了决定,没事儿人一样骑着马继续走。 ——开玩笑,我避他锋芒?敢来就给个教训呗。 没过多久,他就被从树后冒出来的一群人给堵了。 先前那个长得很抱歉人品更抱歉的流氓换了身人模人样的装束,带了十来号人半包围着一人一马,神色不善。 “英雄救美……我让你英雄救美!” “和英雄救美有什么关系,我看你不爽不行吗?”洛澄挑了挑眉,故技重施掏出枪—— 哗啦啦,十来号人人手一把枪对准他。 洛澄:? 他看了看手里单薄的一把,再看看对准他的十来条枪,陷入沉思,突然有点想笑。 主要是感觉如果从第三方视角观战,现在的场面一定很滑稽。 手里这把就是个样子货,里头连个子弹 都没有,要不怎么会称它为‘挂饰’呢。 流氓恨恨看着他,骂了句脏话:“之前是我喝酒出门忘了带家伙,有本事再威胁我一个看看?小白脸穿套衣服拿把枪真以为自己是牛仔了?是牛仔又怎么样,看我们把你家都掀了!” 洛澄缓缓抬起眼:“你说什么?” “没听清?我说再威胁我一个试试看,还说把你家掀了,怎么!” “哦……没怎么。”洛澄翻下马,一拍马屁股让它撒蹄子跑走,在有人想打马时用手里的挂饰打中对方的手——以甩出去的方式。 在众人震惊于他把热武器当石头蛋子丢的骚操作时,洛澄撸胳膊挽袖子扑了上去。 “我给你脸了是吧?堵我?掀我家?你敢去我老家,骨头都给你剃干净了拿去烧汤!” “我威胁你怎么了?看不惯?看不惯我就挖眼珠子!我还看不惯你呢!” 一脚把一个反应慢的蹬飞六七米,洛澄逮着那个流氓揍了几拳:“你知道我现在被格蕾教的有多礼貌温和好孩子吗?逼我动粗骂人是不是?我成全你,成全你,成全你!” 他打人动作就跟存手机里某张猫猫打人表情包一样,但力道绝不可同语,沙包大的拳头又硬又重,一下鼻血冒,两下金星飞,三下四下魂儿都快吐出来了。 这还是有所收敛的结果,不然第一下就能把人脑袋锤胸腔里cos刑天。 野狼扑食猎物一样的动作又快又急,其他人反应过来时都打两下了,离得这么近开枪怕误伤,众人只好暂且舍弃热武器,跟着打起无限制搏击赛。 十来个人还打不死一个吗! 很抱歉,真的打不死。 普通人类在没有精良装备的前提下跟步离人搞自由搏击,搁外头都足够各大相关公司拿去当最吸引眼球的新闻标题,已经不是勇气可嘉可以概括的了,就是有十年脑血栓的都干不出来这事儿。 更别提洛澄打着打着还打兴奋起来了。 要知道他上一次动手是和波提欧初见,再上一次就得追溯到刚呼吸到自由空气就被一头星兽追着屁股撵的时候了。太久不打架,一打起来那个肾什么限速蹭蹭飙升,疯狂超速。 一人灵敏矮身躲了下,背后的树干碎屑飞溅,在众人惊恐的表情中,被打穿了。 打,穿,了。 洛澄瞳孔一紧,下意识收回手。 ……做过头了。 几枚木屑咯啦咯啦掉下来,树木中间无助地漏着一个灌风的洞,青年打斗间落下去的衣袖被树干推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手臂上肌肉比较薄,握拳时候也不怎么鼓起,肌肤偏白,看着不具力量感。 但就是这样一只手臂,穿过完好的树木留下一个洞,收回来的时候上面一丝伤痕都没有,像是打穿了一张画着树干的纸壳。 差一点点就用脸接这一拳的人瘫在地上,双脚踢着地想往后远离,却被困在洛澄和树木中间。 大脑在尖叫,身体在尖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尖叫,凭借本能举起枪,其他人也同样。 “怪、怪物……” “怪物!” “去死——” 伴随着尖叫,混乱的枪声接连炸响,如同野兽最后的咆哮哀鸣。 10. 珍贵而廉价之物 镇外的枪声不绝于耳,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械斗,希尔达咬着烟嘴,往后面递了个眼神。 数名牛仔会意地跟她一同加快速度,跟着最前面独自来酒馆‘敲门’的马向枪声响起的方向策马奔去,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枪声还在乱响,被恐惧摄取心神的人们哭叫着往树冠里四处乱打,嘴里不停喊着“怪物”、“杀了他”。 希尔达眯起眼睛,发现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在树冠间窜跳,间或丢下折断的树枝,精准扎入他们持枪的手。 “老大?”跟在她身后的牛仔询问地叫了声,被瞪了一眼无奈改口:“……老板。” 为首的女人二话不说,举枪打向剩下人的手,溅起的血花在她眼里,和倒酒时飞溅的酒沫没有区别。 这一枪如同发令信号,几个牛仔跟着她,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废掉那些人的行动力。 枪声停止,一时间只剩下人类的惨叫,过了好一会儿,树冠簌簌作响,叭地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牛仔们训练有素地把惨叫的人结结实实捆起来,希尔达仍旧坐在马背上,和他对视。 “希尔达小姐。”洛澄打了声招呼:“感谢你们的出手相助。” 虽然他一个人就能把这些胆敢对他开枪的家伙废得下半辈子都拿不起枪,但……好吧,不可否认他们帮了大忙,这些人再晚来三分钟,洛澄就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要不是怕离得太近,在自己反应不过来时就把人全都撕碎,洛澄也不会跑到树上窜来窜去。 希尔达盯着洛澄凶戾未散的眼底,夹着烟长长地吐出一口雾。 “就是他们欺负的可可露?” 洛澄扫了眼地面,向她指认凶手:“那个满脸都是血的家伙干的。”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路过时,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快乐一下。” “嗯。”希尔达翻下马背,不紧不慢走过去,她还穿着酒馆里的那套衣服,围裙一角绣着可可露喜欢的小熊,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身高都足以让她仰望。 一个普通的,长相无害可爱的女人。 站定,抬脚,对准——跺! 即便是混乱枪战都没打扰其无梦酣眠的男人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洛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缩了下腿。 得知他们前老大要教训的家伙居然是欺负过可可露的人后,神色就变得危险的牛仔们反应和他差不多。 矮个子女人充耳不闻,一下又一下地跺脚,在惨叫声越来越小时,一手抓着对方头发往地上摩擦,硬生生给人弄醒了。 洛澄瞄着地上拖出来的长长血痕。 ……哇哦,这下真的没脸没皮了。 “你该庆幸我六年前就洗手不干了。”希尔达拎起那人的头,冷冷地强迫他和自己四目相对:“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人再出现在这个小镇附近,我就废你们一肢,记住了吗?” 男人虚弱地说不出话,颤抖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的头撞在树干上,彻底昏死过去。 极其有效的杀鸡儆猴,其余被绑起来的猴目睹了他的惨状,顿时也不喊疼也不喊怪物了,恨不得自己也昏死过去。 他们昨天到镇子上的时候就去喝了酒,去的当然是小镇上最好的酒馆,因此也都见过这位老板,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凶残。 过于反差的作风没给洛澄带来相应的震撼,长相和战斗力不匹配不算稀奇事,严格来说,他也算是其中一员。 目前他有更值得烦恼的事。 盘腿坐在树上,洛澄抛着在希尔达跺人第三条腿时抠出来的几枚子弹,思索该给帮了自己的希尔达和牛仔们多少钱才够。 不像波提欧的引路费救助费和中介费,洛澄曾关注或接取过这类委托,大致能算出相匹配的价钱,希尔达他们这种……应该算在战斗救援费里? 哦,他们还打断了越来越狂躁的他,免得他陷入自己不愿看见的状态里,这点虽然他们不知道,但也不能昧下不给。 这部分钱就比较难算了,如果自己陷入狂战状态,绝对会杀心占据大脑本能代替思考,造成的破坏换算成金钱的话…… 洛澄越算表情越麻木,越算眼神越清澈,生生靠这道数学题把自己还躁动的血算凉了。 那笔甚至并不精确的天文数字就足够洛澄在这个世界打工还债几百年——到时候债主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大树了,比这破林子的树茂盛一万倍! 生活一年多,发现这里生活也挺好的洛澄忧伤望天,前所未有地想念起那广袤无垠的宇宙。 起码有大乐/透能让他搏一搏。 “你还要在树上蹲到什么时候?” 和波提欧说话有七分相似的语气差点激起洛澄的条件反射,反唇相讥的话都到嘴边了,洛澄及时把它咽回去,小心翼翼探头出去。 希尔达的烟不知所踪,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除了她和两匹马外的其余人等,地面上多了几条蔓延到远方的血痕。 “他们把人都拖走了,你受伤严重么?” 洛澄瞅了眼被血泡过一遍的衣服,最初被击中的地方早就好了,这些血基本都是他在躲避时重新制造伤口掏子弹流的。 绝对,不能穿成这样回去。 他干笑一声,忍住悲伤提出请求:“没受伤,但是衣服报废了……” 没关系,和大山般的天文数字比起来,一套衣服的钱已经称不上是‘压倒骆驼的稻草’了。 “没受伤?”希尔达侧头看着旁边的树,树干上半部分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是洛澄中途停留时淌下来的。 换做其他人,希尔达也不会再多问了,但她审出了前因后果,洛澄救了可可露,这次被攻击也是因为那件事,她不可能让他自己孤零零回去处理伤口。 发泄过一通捡回理智的酒馆老板冷静道:“镇上唯一的混蛋医生回老家探亲,虽然来之前让人去隔壁镇子抢人,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你先下来,牛仔对付枪伤都会几手,先止血,子弹等医生来了再说。” 好不容易等到她说完,洛澄无奈道:“希尔达小姐,我真的没事。” “那就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受没受伤!怎么那么啰嗦?!”希尔达不耐烦和他扯皮:“别告诉我你下不来,刚才在树上不是挺能跳的?” 洛澄:“……” 啧。 这是债 主,不能怼。 他缩回去,三两下把很不具有说服力的破烂上衣脱了藏上面,好在腿没中弹,裤子也是深色的,染了血也看不出来,三两下爬下去,摊开手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绕着他足足走了三圈,确认除了上身有些血迹外毫发无损,希尔达沉默了。 洛澄:“看,真的没事吧?” 希尔达嘴唇动了动,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这很正常,任谁发现有人在枪林弹雨中全身而退都会惊奇,怀疑对方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总之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拥有快速再生的能力。 “好吧。”良久,希尔达干涩开口:“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感谢你救了可可露,从今天开始,怀特酒馆无条件为你开放,费用全免。” 洛澄懵了。 “不是你们帮了我吗?” 怎么反倒来感谢他? 希尔达在掏口袋,理所当然地找不到烟,她早就戒烟了。闻言停住了手,片刻后,她突然笑了。 “……我们帮你?”酒馆老板扶额,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些家伙是为了报复你救了可可露,如果你之前没有出手,就不会遇到这件事,能理解吗?” 洛澄不傻,他当然知道因果关系,但是:“之前的事,我已经得到可可露的一杯牛奶,那是合理的委托,这次是委托之外的事了。” 一杯牛奶足够成为委托费,毕竟他也没做什么,只是举起枪,动了几下嘴皮子。 可可露不提请他喝牛奶,洛澄估计就会在事后要她一笔够买糖块的钱。 钱货两讫。 “如果你坚持这样想的话。”希尔达放下手,她的眼睛在对方注意不到的地方,将面前青年高大的外表剥开,露出其中懵懂的,不通世事的灵魂。 帕拉贝伦果然很会找麻烦,各种奇怪的人和事都会被那个男人撞上,不过这次,她要感谢这位‘麻烦’,自然不介意教他点普通人的常识。 “委托是委托,人情是人情。”希尔达挑眉一笑:“从今以后,怀特酒馆就是你的朋友,如果有事找来,我们会帮助你。不计后果,不计回报,不计代价。请收下它,它是你的慷慨出手赢得的,无法用钱财衡量的友谊。” 洛澄瞳孔微缩,喃喃道:“无法……用钱财衡量的?” “对。很难理解吗?世界上有为了钱不顾一切的暴徒,自然也有交换感情利益的理想家,虽然称不上理想家,但我们这些家伙总是很看重人情交往。” 希尔达耸了耸肩:“受到过帮助会记在心里,对方陷入麻烦的时候骑着马扛着枪呼朋唤友帮回去,这就是人情,大多数时候,它比钱还好用,也比钱更难得。” 这些话触及到洛澄的知识盲区,他从一个等级分明的群体中出来,踽踽独行五年,只与委托人和各类店主产生过寥寥交流和金钱交易。 帮助,食物,住宿,外面的世界仿佛一切都可以用金钱衡量交换。 现在,一套崭新的交易体系出现在他面前。 它珍贵又廉价,坚固又脆弱,甚至没用到它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是否能用。 是良心,是自觉,是感情。 11. 阿尔冈-阿帕歇 可靠的希尔达小姐将洛澄带回去,为他提供了衣物,与一名牛仔一同留守在酒馆的可可露对他的去而复返和身上的血迹颇为担忧,连忙端上一杯热可可。 巧克力的甜味冲淡鼻腔里的硝烟和血腥气味,洛澄碰了碰杯壁,不需要付钱的饮品滚烫,液面飘着少许泡沫,令人没来由怀疑喝下的会不会是慢性发作的毒药。 洛澄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那些问题又多又杂,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如同红绿灯失控时的十字路口,车辆像无头苍蝇一样碰撞强停。 最终,洛澄什么也没问,他向希尔达和可可露告辞,牵过那匹摇人去帮他的马,往牧场赶。 一系列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距离他定下的回去时间过去太久了。 出门在外,洛澄离群索居,学到的东西不多,守时算是一样。 毕竟交接委托迟到太久,雇主容易觉得他卷那点零花钱跑路。 那杯热可可放在桌上,温度散尽也没有被动一口。 可可露趴在窗前看马蹄扬起的尘土,无措道:“希尔达,发生什么事了?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谁知道呢。”希尔达懒洋洋道:“可能到了长大的时候吧。对了可可露,我找了人,明天开始教你些自保的方式,想不想学?” 可可露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被拉扯过去时的恐惧和颤栗。 “……想!” …… 洛澄在回程的半途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是凝重,然而在看到他时,男人脸上的冷肃迅速融化,眉头展开,扯着嘴角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就说格蕾的担忧没有必要,那么大个人了,去一趟镇里还能走丢么?” 尼克打量着洛澄,挑眉一笑:“回去就让格蕾放宽心,给孩子多些自由时间,免得只是在镇上多逛了会儿买了件衣服,就要把我踹出来找人。” 指尖摩挲缰绳,洛澄小声问:“格蕾……担心我?” 是担心他卷款跑路么? “是啊,相当担心你!”尼克调转马头和他并排,调侃道:“年纪越大想得越多,你离开的这半天,格蕾已经从你会不会迷路担心到你会不会被匪徒绑架了。” 洛澄实事求是:“我很能打的。” “这和你能不能打可没关系。即便是早已独当一面的那几个孩子,第一次离家时我们也数了好几个晚上的星星。” 想到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妻子时不时望向远方的眼睛,尼克神色温柔。 “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家,独自迎接烈阳和暴雨,当他们彻底脱离长辈能引领的范畴时,老家伙们总会忧心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路有多难走。” 离家的路荆棘坎坷,父母却只能目送他们往前走,心里怎么想的,经历过的人才懂。 洛澄不懂,就静静听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隔雾看花。 尼克包容他的沉默,笑呵呵地从人生感悟聊到格蕾烤的水果挞,一路上嘴巴没停过,洛澄一朝梦回刻苦攻读本土话的时候。 学读陌生语言需要大量的日常对话练习,截止半年前,洛澄眼睛一睁就是强迫自己磕磕绊绊去聊天,尼克和格蕾半教半聊,期间还教会他驯马做陷阱和打毛衣。 然而在掌握语言之后,洛澄的对话频率就开始直线下降,多数在听,安静的样子让两人不由得怀念起他刚来时,跟自家儿子打打闹闹的样子。 回到家时,格蕾从躺椅上坐起来,连步上前。 “回来了?没遇到什么事情吧……衣服换了?”格蕾拍着胸口舒了口气:“原来是去买衣服了,吓我一跳。” 尼克对洛澄挤了挤眼睛,好笑道:“我说了吧?他是个成年的……” “成年怎么了?他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格蕾瞪他一眼,换了一副笑模样:“新衣服倒是挺好看,哎,小伙子长得挺拔,穿什么都好看,不像尼克。” 比洛澄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尼克指着自己,受伤道:“什么?格蕾,你明明说过会一直爱我的,怎么开始嫌弃我了?我不是你最勇猛的英雄了吗?” 格蕾又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厨房有新好的果酒,自己去喝!” 把人赶走,格蕾拉着洛澄坐到沙发上,后者把装钱的小包放在桌上,垂眸扫了眼她微红的耳根。 格蕾得了空闲就会打毛线,她的手又快又巧,眼睛不用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转针提线,成品大多会在秋天邮寄出去,冬日到来前送到她的养子养女手里。 尾指勾着线绕了两圈,格蕾絮絮地说:“在镇子里有没有遇到好玩的?整天不是放牧就是帮忙做这做那,回头你可以多去镇里逛逛,交些朋友。” 洛澄犹豫了一下:“好像交到了朋友。” “真的?”格蕾眼前一亮,织针放到一旁,好奇地倾身问:“是怎样的朋友?” 洛澄想到希尔达拎着人脑袋砸树的各种场面,搜肠刮肚寻找形容词:“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格蕾笑了,拿起织针:“看来过冬前要多织些用物了,那人有亲密的家人吗?你可以拿些送去。朋友要你来我往,多做交流,感情才能越来越好。” 她垂眸专注地看着翻飞的毛线,随意道:“交朋友要培养感情,互相送送礼物,帮帮忙,礼物不看花费多少,重在心意,帮忙不看事情大小,重在尽己所能。” 思绪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格蕾慢条斯理抽出一端递到他手里,洛澄下意识拉紧这根线,在一片混沌中找到方向摸索。 他问道:“不看花费,又怎么衡量心意?” 格蕾:“我举一个例子,现在有两个人送给你东西,一个送你一杯举世难得的好酒,一个送你一杯加了适量糖的热牛奶,你更喜欢哪个礼物?” “第二个。”洛澄想也不想地回答,他若有所思:“所以,第一个人就没有心意。” “不。”格蕾笑着摇头:“第一个人或许不了解你,但不能说没有心意,这就是交流的重要性——如果你没和第一个人说过喜欢什么,对方又怎么送给你心仪的物品?如果你说过自己的好恶,还送给你讨厌的东西,才是不把这段感情看重。” 洛澄沉默良久,吐槽:“好复杂。” “对吧?”格蕾把半成品毛衣举起来在他身上比划,看合不合适:“要学的还多着呢,不着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就学会了。” 当天晚上,旅店外头鞭炮连天都能翻个身撅着屁股睡成死猪的洛澄,头次在安全的房子里失眠了。 第二天,他把该做的活做完,给搬了救兵的小马拿自己打的上好草料喂得滚瓜溜圆,骑着它往镇子里一钻,瞪俩眼珠子观察人类去了。 还灵活地将人类观察学和每日练字任务结合在一起,拿个本子时不时奋笔疾书 ,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他热情是高涨了,小镇人民的生活微妙地有点水深火热。 谁能禁得住一回头就发现有个人往角落里一站,俩眼珠子放着诡异的学术光芒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那眼神怪瘆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盯兔子,怕一个错眼他们就逃回兔子洞里。 洛澄首战告捷后整个人都在小镇里出了名,不少人听说了他单枪匹马在小树林子里和十来个带枪歹人搏斗的光辉战绩,原本大家还挺好奇的,愣是让他这一手吓得怀疑这人脑子有问题。 洛澄对风言风语无动于衷,他们怀疑他们的,他观察他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堪称标准动物观察员。 一周过后,作为情报收集交流中心的酒馆的老板,希尔达对这些没营养还总缭绕耳边的情报忍无可忍,黑着脸揪着洛澄领子把人按在酒馆里,让他去观察那些喝完酒什么事儿都往外秃噜的酒客去。 洛澄有个地方窝着,还有热奶喝,往前翻了好几页小本本,生疏地投桃报李,跑去教可可露打架阴招。 一个月后,他拿攒下来的工资给格蕾和尼克买了一副最新的花镜和一瓶希尔达亲手酿的好酒,夫妻俩惊喜的拥抱成为他人类观察学小有所成的奖励。 当晚,洛澄回到房间,路过穿衣镜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站住脚。 镜子里面的青年微笑着,笑容很浅,眉梢放松,眼下提起一汪浅浅的卧蚕。 洛澄看了良久,终于知道为什么波提欧说他的笑很假。 刻意的模仿里没有一丝能让人感受到的真心,直到此刻,洛澄才真正感受到为什么人快乐时会笑。 洛澄躺到床上,从匣子里拿出手机,感谢星际科技发展,这年头的手机不需要充电,一年多过去还能流畅使用。 屏幕右上角依旧显示不在服务区,洛澄点开旅行日志,戳进最近编辑栏。 【阿尔冈-阿帕歇】 降落第一天遇到的家伙脾气真烂,要是他会通用语就好了,我要骂的他找不到北。 到底是个什么破烂地方,早知道下点单机游戏了! 土著话真难学,垃圾联觉信标,这点颠簸都扛不住!不会真的要在这里过几百年吧?来个势力救一下,不是说星际和平公司很爱搞开发吗?能不能开发到这里来?! …… 这里好像也不错,有吃有喝有工作,暂时还不算太无聊,和其他人打交道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格蕾和尼克总说没了波提欧,我都没那么活泼了,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损我,和波提欧是在吵架,不是活泼!我和那家伙八字不合! ps:给他安的这个名字寓意好像不太好,不过听说仙舟有句老话叫贱名好养活,说不定能给他挡灾呢。 pps:没有真心想给他挡灾的意思,安全活到我还完债那天就可以了。 ppps:不能缺胳膊断腿,格蕾说不定会哭,尼克说让女人哭的男人应该被绑在马后拖行示众,可能是这里的习俗。驯马时不慎被拖了一段,普通人类应该受不了这个过程。 …… [最新输入/] 人类的社交复杂又有趣,是只有人类这样,还是只有步离人不这样? 阿尔冈-阿帕歇。 这里的水醇如美酒,这里的雪冷如刀割,这里就是最好的世界。尼克总唱这首歌。 我或许喜欢上了这里。 12. 都不白来 大体来讲,洛澄在牧场和小镇之间往返的生活很平静。 平静的不像是步离人应该有的生活。 洛澄偶尔有些恍惚,前二十年跟着猎群游荡的日子仿佛上辈子的记忆,他好像生下来就该是尼克家的一员,同样被领养的孩子,在草原上吹着辽阔的风长大,牧羊牧牛帮家里做活,和镇子里的酒客学酒桌游戏,十玩九输,在哄笑声中以奶代酒。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惬意了,要论烦恼,大概就只有每年的月圆之夜要偷偷摸摸背着家里人跑出去撒欢。 晨光微熹,洛澄蹲在仿佛撞了陨石的深坑旁,惆怅地想找根烟叼着。 他是在坑里清醒过来的,眼睛一闭一睁,好么差点没被小塌方搞活埋,洛澄甚至以为自己遇袭了,等爬出来发现周遭有如一群野猪掘土蹦迪后的景象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袭击者。 洛澄很忧郁。 步离人生来就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种族,和平的生活满足不了渴望支配争斗甚至是鲜血的扭曲基因,平日的压抑更是在月亮的引诱下让其变本加厉。 星际旅行那几年,洛澄的解决办法是随机挑选一头被悬赏的星兽暴打一顿。 阿尔冈-阿帕歇可找不到被失智步离人暴打过,还能坚强喘气儿的怪兽。 洛澄瞧着满目疮痍,叹口气。 还好跑的够远,草原周遭没什么邻居,不然闹成这样,说不准会有人来探查,那自己清醒时瞧见的就不是满手泥土,而是满手碎肉了。 洛澄无声骂了一句脏话,第不知道几百次幻想一键更换血脉服务。 操作台上拉个面板,叭,点一下,几百上千种族群任君挑选,今天当兽人,明天做海族,后天在耳朵上套对烤翅脑袋上挂个led灯环,天环族出道! 洛澄被想象出来的烤翅灯泡天环族的自己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后,抓狂地狂搓头发。 “那TM寰宇早就乱了套了!!” 又发了一阵疯,洛澄决定暂且放过自己过载的脑子,反正距离下一次月圆之夜还早,慢慢想吧。 就近找了一条河把自己打理到可以见人,洛澄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昨天出来经过了正儿八经的报备,用的理由是去镇子里参加聚会,格蕾非常欣慰地支持了他第一次的夜不归宿,还教了他几个舞步。 这个理由十分完美,就算洛澄今天灰头土脸的回去,格蕾和尼克也不会起疑,谁叫和他交好的大多是常驻在怀特酒馆的牛仔呢? 牛仔们喝多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聚会,洛澄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深情地拉着可可露的手,在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氛中旁若无人地询问,他是否有资格做她的继父。 群情激奋,洛澄和可可露抱着软饮被推去希尔达那桌,那位勇士后来在家里躺尸了一个多月。 哦,说起牛仔,不知道波提欧怎么样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格蕾前几天还在念叨他的大哥有了第二个孩子,寄来的信件末尾顺便问候了一下自家兄弟姐妹的情感状况。 洛澄也被无缝接纳,成为末尾中被问候的一员。 且不论自己是怎么突然加入这个家的,幼崽这种存在,洛澄敬谢不敏,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为人处世上都不一定比得过可可露,上哪里教孩子去,不怕小孩长大之后拔他氧气管吗? 洛澄推开家门前,指尖一停,茫然地侧了下头。 幻听么?他好像听到一声陌生的,幼崽般的呓语。 洛澄自嘲一笑,尼克和格蕾的身体可禁不住再带大一个孩子,他们早就不养小孩了,就是捡到也会送到镇子里的靠谱人家去,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都够他们操心了。 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洛澄瞳孔隐隐拉长,呆若木鸡。 两年不见,波提欧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渐变色的发尾几乎垂到腰下,他衣服上可疑地湿了一块,从里面的屋子里冲出来。 “她又哭了,格蕾,格蕾——她又哭了!还尿了,啊啊啊老子新换的衣服!” 格蕾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指挥:“孩子就是这样,亲爱的。尿了就给她换尿布,应该是饿了,我在给她准备奶。” 波提欧崩溃道:“尿布怎么换?!” “……”格蕾:“算了,你先把她湿了的衣服换下来,拿被子裹好,让尼克一会儿去教你。” 于是波提欧冲回不住发出细小哽咽哭声的屋子里。 尼克从另一个房间钻出来,拿着两件迷你尺码的衣服也进了那个房间:“啊哈,还好恋旧的老头子为了纪念留下了这些小衣服,帕拉贝伦,好好看,好好学……” 洛澄面无表情关掉大门,站在外面思考人生。 他想到早上醒来时的疑惑。 我是谁,我在哪,这给我干哪来了? 难不成那个大坑真的是陨石坑,陨石和地面起了这样那样的反应,诞生了时空穿越的效果…… 洛澄扭头就走。 不管了,返回看看能不能穿越回去,这个时空太诡异了。 没走出去多远,后头传来‘砰’的一声,波提欧迈着大长腿追出来,塞给洛澄一沓钱:“尼克找出来的衣服太大了,洛澄,你去镇子里买几套婴儿用品,这么大的衣服就行,快去快回!” 不等洛澄说话,波提欧一阵风一样又跑回去了,里面隐约传来越来越大啼哭声的大门又是‘砰’的一声被关上。 洛澄:“…………” 他攥着钱僵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找回发声系统的存在:“啊?” 打死洛澄都想不到,他和波提欧时隔两年的再会,居然能兵荒马乱到这个地步。 前脚还想着尼克格蕾年纪大了没办法再收养小孩子,后脚打开门就进入了新世界,家里不仅多出了一只奶牛色的波提欧,还多了一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还需要裹尿布的幼崽。 洛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镇子里根据要求买小衣服的了,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僵硬地双手前递完成交接仪式,木头一样站在房门前,看波提欧一板一眼跟着尼克学怎么给小孩儿穿衣服。 说是小孩儿有点不太准确……那是一个婴儿,嘴唇红润润的,似乎是刚吃饱,因为之前的哭泣,她的脸颊也红扑扑的。 不真实感太过强烈,洛澄甚至有了些许眩晕感,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怀疑中了什么幻术。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人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却更让他难以置信。 出去一晚上,家 里凭空长出来一只婴儿! “怎么堵在这里?”被挡住的格蕾笑道:“那是帕拉贝伦带回来的孩子,想看可以走近一点,没关系,你长得这么好看,吓不到她的。” 洛澄如梦初醒,蹭蹭蹭拉开距离,把自己藏在沙发后面,半晌,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 格蕾疑惑地看着他。 半晌,洛澄闷闷道:“那是一个……小婴儿。” “呃,对?”格蕾走过来,试着揣摩他的想法:“帕拉贝伦要收养她。你不喜欢小孩子?” “……”洛澄回忆着以前在网上看到关于人类婴儿的故事,警惕道:“她会在人们睡醒时站在床头,一子弹正中脑门,逼着人裸奔去和女孩子告白吗?” 格蕾缓缓地,疑惑地,捏了下耳垂:“什么?” 洛澄关于婴儿的知识全数来源于无意中看到的水贴,在猎群中,因为讨厌血脉中的本能,洛澄边缘又孤僻,一有活动就装死当鸽子无所不用其极。人家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人家,几乎不与同族交流,也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崽子,野蛮生长了二十来年,脑内基础知识开发程度僵尸来了都得骂一声晦气。 僵尸掏脑子吃了拟人度能飞速倒退到刚死那会儿,说的就是他。 洛澄傻冒泡了而不自知,还在卖弄自己为数不多道听途说的知识:“她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看不得任何人睡得好?” 怕中伤他的自尊心,格蕾想笑又不敢笑,几乎憋到内伤,勉强把声音压到正常音调解释:“小婴儿的骨头软,要一岁左右才能站起来,没有太多思考能力,最多就是饿了拉了尿了会哭,被逗了会笑……嗯,做不出你想象中的那些事。” “至于看不得任何人睡得好……”格蕾淡然一笑:“帕拉贝伦要收养她,自然要尽养父的责任,睡不好也是他睡不好。” “什么睡不好?”波提欧僵硬的抱着新鲜出炉的养女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学着尼克教的动作来回晃,纳闷儿道:“洛澄你蹲那干嘛呢,想拉去厕所。” 洛澄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后瞬间黑了脸。 “你那张嘴要是说不出来好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大发善心给你缝上。” 波提欧一笑,白生生的牙整齐出示:“呦,本土话学的不错啊,还咬文吃字了,又不是你一句屁放不出来吭哧吭哧装哑巴的时候了?” “你把怀里那玩意儿放下。”洛澄弹簧一样站起来,拳头梆硬:“看我不把你一口牙掰下来打水漂玩。” 波提欧迫不及待地把孩子塞到格蕾怀里:“来,看你先掰了我的牙,还是我先把你身上的毛都剃了做毛线。” 天雷勾地火,阿哈炸列车,两人对视一眼,找到了同一种节奏同一种默契,不需要裁判喊开始,就要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噗”的一声,一股子臭味弥漫开,小婴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吸引了全场注意力。 格蕾拍了拍孩子的背,冷静看向两人:“看到你们还这么活泼真好,但别打了,去给孩子换尿布洗尿布。” 波提欧灰溜溜接过孩子,又钻回了屋子里。 三分钟后,洛澄拎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一脸崩溃地搓搓搓。 “为什么我也有份啊?!” 13. 都说不白来 波提欧身上真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上次回来,他领了一只社会化程度极低的洛澄入住,这次回来,此人变本加厉,抱了个还吃奶的孩子回来。 总算折腾完,小婴儿沉沉睡去,波提欧和洛澄一左一右瘫在沙发上,两双大长腿一伸,就将沙发占满了。 洛澄气若游丝:“你他妈……爱生就生……但能不能……别来折磨我?” 波提欧奄奄一息:“你他妈……才生了……那是我捡的……” 小小的,皮肤幼嫩的婴儿,是波提欧在草原上捡回来的。 在又深又浓的黑夜里,波提欧听见了她发出的啼哭,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如何被遗弃的,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如果波提欧不把她带回来,这孩子必然走不出那深重的黑夜。 夜晚的草原那么冷,饥饿的野兽不知何时会像他一样循声而来,波提欧没有过多犹豫,就像当年尼克和格蕾将他和兄弟姐妹们带回家时一样,将这个孩子带了回来。 他得意的翘起二郎腿:“嘿,等到明年,我就会拥有一个会叫我爸爸的可爱女儿了!” 洛澄看不惯他翘尾巴的样子,懒懒抬脚踹他一下,嘲笑道:“叫你爸爸?你可千万别让她像我一样,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招牌脏话。” 这还真他妈是个问题。 波提欧放下腿,有些想象无能自己香香软软的新鲜女儿未来张口“傻B”闭口“卧槽”的样子。 “哦,还有要教她打架,不然以后遇到流氓都不知道踹哪制服……” “流氓?”波提欧就差一蹦三尺高,怒道:“谁敢对我的女儿耍流氓,我非一枪把那傻……” 洛澄挑眉。 波提欧憋憋屈屈地把脏话吞回去:“我非一枪崩了他。” 多新鲜呐,波提欧把到嘴边的脏话吞回去了!洛澄笑得几乎从沙发上滚下去,波提欧磨牙瞪了他两眼,恨恨坐回去。 洛澄终于笑够了,托腮问道:“她有名字了吗?” “夏琳娜。”波提欧的表情柔软下来。 洛澄点点头:“比你名字好念多了。” 波提欧面无表情道:“是啊,所以两年过去,你还不好好念我名字么?” 洛澄假笑:“当然会了,我上次就念过啊,叭啦伦。” “叭啦你大爷——” “哇。”洛澄很没礼貌的指着他:“你又骂人。” 波提欧冷笑:“你是人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洛澄不可置信地上下扫视波提欧,夸张道:“你阴阳怪气功夫见长啊?叭啦啦。” 波提欧闭上嘴,拽着洛澄的领子就要出门,后者不甘示弱,勾了两下也抓住他的衣领,去仓库里收拾出许久之前的婴儿车和玩具的老两口一回来,就见他们互相拽着衣领,像只喝醉了的螃蟹一样往前走的场景。 尼克捧腹大笑。 格蕾叹了口气,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个,把孩子闹醒了就等着哄吧,我们可不会帮忙!” 洛澄恶人先告状:“他先动手的!” 波提欧咬牙切齿:“他先嘴欠的!” 一告起状来声音也不控制了,此起彼伏这么一喊,房间里睡了刚不久的夏琳娜嘹亮的哭声就这么响起来了。 两人在格蕾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被火燎了似的撒开手。 格蕾有言在先,洛澄苦着脸看了她一眼,灰溜溜跟着波提欧进了婴儿房。 小孩儿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波提欧将她抱起来摇晃,洛澄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他哪里会哄孩子。 格蕾面对他的求救目光摊了摊手,说不帮忙就不帮忙,她很有原则。 尼克从她身后冒出头,支招:“给她唱首歌,说不定就不哭了呢?” 唱歌?唱歌…… 洛澄就会那么一首歌,尼克总唱的那首,他手足无措,凑到哭嚎的婴儿面前唱起来。 一首歌只有短短几句词,很奇妙的,小夏琳娜真的在摇晃的歌声中停止哭泣,她睁开水蓝蓝的眼睛,拍着手笑了起来。 她太小了,乳牙都没长,笑容柔软无害,绵软地像热牛奶上的泡沫。 洛澄摸了摸胸口,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波提欧将孩子放下,他们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连关门声都恨不得抹除掉,一转头,洛澄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波提欧差点骂出来,压着声音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波……帕拉贝伦。”洛澄也压低声音:“你要继续出去吧,这孩子要带走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波提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防备地看着他。 “她太脆弱了,尼克格蕾年纪也大了,不适合带小孩……” 洛澄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准备暂时先不走,等她长大一点,期间就算离开,也不会走太远。” 洛澄眼里的光瞬间被吹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波提欧像在看没深仇大恨,但手里拥有一个他很眼馋的东西的阶级敌人。 随着后半句话出来,这眼神就消失了,洛澄笑了笑,问道:“那你离开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波提欧面无表情道:“离开那几天,尼克和格蕾完全应付得了。” “哎不是,你刚还说他们不适合带小孩。” “再不适合也比你适合,我看出来了,你特么想抢我女儿是不是?”波提欧冷笑:“死了这条心吧,夏琳娜只会有一个爸爸,那就是我,帕拉贝伦。” 洛澄不死心,那孩子看起来真的软软的让人很想戳两下,洛澄摸爬滚打二十来年,归来仍是没见识的文盲,太多新鲜没瞧过没试过了,这会儿看小孩乖乖巧巧一哄就睡,立马把网上道听途说的丢到天边去。 “别说抢那么难听,我就养两天试试……” 波提欧咂舌,他是真看明白了。 洛澄这小子压根儿没把照顾孩子当事,他骨子里对生命没什么敬畏之心,小婴儿在他眼里,不是会长大的人,而是……而是像小猫小狗似的另一种动物。 同样在外头摸爬滚打多年,波提欧眼光毒辣,哪怕两年不见,哪怕相处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他照样能一眼看出来洛澄人类的皮囊底下包的什么心。 洛澄非人感太强了,现在还好些,刚遇到那会儿,他看人看动物,甚至看花花草草的眼神都一样,那时候波提欧从不让他守夜,怕他跑了,也怕自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虽然心软留了他一条命,波提欧也是随时准备取走的。 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是到了这里,一起生活的那几个月。 洛澄的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格蕾和尼克也不例外,但同样的,他们能辨认出更多东西。 也不知道以前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洛 澄像一张画纸,随意被寥寥涂抹几笔,画的不是很合心意,就把纸随手丢弃了,画纸飘荡在风里,沾了灰尘沾了水,却总也没有另一个执笔人捡起他,试着往上作画。 直到画纸飘到这里,在阿尔冈-阿帕歇,在银河中一个不起眼的未开发星球上,才终于有人捡起他,拍掉上面的尘土,打量上面的水渍墨迹,拔开彩笔,在上面涂抹上人类的样貌。 狼,就是未被驯服的狗。 洛澄不住隔着门往房间里看,波提欧突然嗤笑,说:“行啊。” “这样,我给你一周时间,这一周你就跟着我们,白天跟格蕾学泡奶、跟尼克学摇篮曲,晚上来我房间,跟我和夏琳娜一起睡,一周实习期满,我就让你单独照顾她几天,想抱就抱,想戳就戳,怎么样?” 洛澄眼睛亮了,不暇思索握住波提欧伸过来的手:“成交!” 他一阵风似的跑走,找尼克学摇篮曲去了。 波提欧眯着眼睛看他跑出去,格蕾在一旁无奈的摇了摇头:“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波提欧正要说话,洛澄又卷着风跑了回来:“忘记和你说,我在怀特误买了你上次喝的那瓶酒,我不喝酒,你下次过去直接要就好,省得浪费。” 波提欧顿时忘记想说的话,意外道:“他给我买酒了?还是希尔达那个黑心老板卖的死贵的酒?一整瓶??” 他每次都是按杯买! “似乎花费了他攒下来的所有积蓄,我们的小洛澄打了两年白工。”格蕾摘下眼镜,捏着眼镜腿扬了一下:“只要有好的环境,这孩子学东西确实很快,不是么?” 波提欧沉默。 “我真没看出来。” 格蕾轻快地调侃养子:“所以前提是,有好的学习环境。” 波提欧:“……” 扎心了,老妈。 所以他那时候是差生带差生吗? 事实证明,带小孩,尤其是带婴儿,并不是一件轻松有趣的事情。 吃得少饿得快,婴儿每周期喂奶频率都不一样,格蕾老辣地判断夏琳娜差不多刚足月,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喂养,于是洛澄接下来三天都再也没出去带着牛羊撒欢过。 每三个多小时就要喂幼崽喝奶并不难,但幼崽不是生理课上的模型,会哭会闹会吐奶,唱几句歌就睡的时候犹如洛澄的新手保护期,现在保护期过期,夏琳娜渐渐不怎么买洛澄的账了,往往要哄很久才会哭累了睡觉。 哦,还有睡觉——天杀的,到底谁把昏迷比作了‘婴儿般的睡眠’?婴儿的睡眠情况简直糟透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都利用起来,不是睡觉吃饭就是在哭,大半夜也不例外! 夏琳娜的哭声就是起床的号角,甭管白天黑夜,这位小小姐照哭不误,波提欧给她做了个婴儿床放在自己床旁边,洛澄在另一边打地铺,号哭声一响,两人跟火烧屁股一样原地弹射起立,洛澄四脚翻飞宛若酒醉的扑棱蛾子飞向厨房乒乒乓乓热奶,波提欧蓬头垢面双目无神抱着孩子哼歌。 洛澄奶刚凉好,冲回来发现小祖宗已经睡着了,这会儿再叫起来吃饭,能哭着吐他俩一头一身。 两人麻木的目光交接,洛澄闭了闭眼,一步一退就是一辈子:“我错了,我不带了,我要回去睡觉……” 波提欧绷着脚背一个回旋踢把他蹬回去,抱着孩子的身姿潇洒依旧,打定主意要拉着他一起垫背:“你给我回来!” 14.小白猫 洛澄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眼下青紫,双目恍惚,宛如被蹂躏过一般瘫坐在地板上,一手搭在摇篮上推啊推,看起来就像是被生活榨干最后一丝精力与生气的苦命人。 给他一层高楼,他能顶层起跳肘击地面。 洛澄凄风苦雨地悔过:“这还不如一觉醒来看见她给我一枪让我裸奔。” 波提欧的样貌比他还凄惨,他可没洛澄抗造,闻言过了会儿才掀开脸上的小衣服,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你说话了?” 洛澄痛苦道:“我说,算我实习期未满淘汰行不行,我不想带了,比起看孩子,我宁可去看牛羊。” 波提欧:“不行,你跑了我怎么办?不是想玩孩子吗,让你玩你又不乐意了?” “这是我玩孩子吗?”洛澄对先前自己不端正不正确的心态供认不讳,声如游丝地激动道:“明明是我们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波提欧茫然:“鼓掌,她鼓掌怎么玩弄我们,她还那么小……你终于疯逼了?” 不合时宜的,洛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满足感。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瞧,现在波提欧比他更文盲,他洛澄比上不足,比波有余。 些许的成就感并不能带给他更多的快乐,洛澄连怼人的力气都没有,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再和文盲多谈。 波提欧也不在意,空洞地盯了会儿棚顶:“能怎么办,我们都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让尼克和格蕾来,他们吃不消的。” 话虽如此,尼克和格蕾也没少忙叨,这几天要是没有夫妻俩压阵,两个新手奶爸早就疯球了。 洛澄感叹:“尼克和格蕾居然把你们一堆兄弟姐妹拉扯大……” 波提欧同样心有戚戚。 不带娃的人永远理解不了小孩子的破坏力有多强,回想小时候和伙伴们到处撒野破坏的经历,时隔十几年,波提欧终于理解了当年养父母的精神内核究竟有多么强大。 短暂的休息足以恢复精力,波提欧慢吞吞坐起来,在外依靠勇武成为了合格领袖的牛仔有了规划。 “这样不行,我们照顾她的时间重叠的太多,之后采取轮班制吧。”波提欧都佩服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老子风里来雨里去,多大场面没见过,还能让小夏琳娜这么轻易打败么?她还嫩了点,等成年再来挑战我吧!” 洛澄沉默片刻,双手撑地,缓缓撑起身体,披在肩后的半长发脆弱滑落:“飞船坠毁都没砸死我……让一个人类幼崽击溃,说出去能笑死一片人……轮班就轮班!” 偷偷窥视他们状态的格蕾至今不太能理解男性莫名其妙升起来的胜负欲,即便那里隔着摇篮诡异热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带大的养子,一个是她四舍五入的养子。 她迟疑地看向丈夫:“真的不需要去接手么?” 尼克看起来接受度良好:“没事,该教的都教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做好其他事情,他们顶不住了会来求助经验丰富的年长者的。” 格蕾:“好吧。不过你说谁是老家伙?今年的毛衣你别想要小绒球了,它将属于嘴更甜的先生,不属于一把年纪的老家伙。” “……什么?等下,亲爱的,我说错了,你和四十七年前一样美丽的让我心动,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你的睫毛……” 尼克追着妻子离去。 房间里,波提欧不知滋味地摇头:“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样。” “尼克的情话储备相当丰富。”洛澄若有所思,那个向希尔达表白的牛仔也是滔滔不绝,要不是被硬核打断,洛澄觉得他能说上一整天不重复:“感觉牛仔都能张口来一段这个……哦,你应该不会。” “草。”波提欧提起精神:“说谁不会呢?不就是情话嘛,看见什么说什么呗。你小子别小瞧我,我在营地里也很受欢迎的……哎,就说吉他。”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放着的积灰吉他:“不是我吹,整个营地都找不到第二个比我弹得好的!” 洛澄对此持怀疑态度,但他没有空闲去质疑,因为夏琳娜醒了。 根据时间间隔,洛澄飞快把准备好的奶嘴塞到她嘴里,夏琳娜果然抱着开开心心喝起奶,洛澄叹了口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也特么没人说过是读育儿书行奶娃路啊。 想是这么想,洛澄熟稔地一手托身子一手拿奶瓶把孩子抱起来,用腿倚着摇篮车往外走:“你先睡,等交班的时候我叫你。” 波提欧意外:“没事吗?你也好几天没睡好了吧?” “我?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也拿我当普通人呢?”洛澄撇眼过来,哼笑:“先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再不睡尼克怕不是要给你立坟了。” 前脚关上门,后脚洛澄脸色就垮下来了。 他拍拍光速炫完半瓶奶的孩子,喃喃:“好吧,好吧,小夏琳娜……希望看在我尽心尽力的份上,今天少哭两次。” 婴儿声音尖细,在敏感的耳边炸响真是很糟糕的体验。 夏琳娜趴伏在洛澄肩上打了几个奶嗝,肉乎乎的手伸过来拍在洛澄侧脸上,后者叹了口气想去把她的手拿下来,下一秒,一个湿漉漉的,奶香味的吻贴了上来。 软嫩的嘴巴鼓起来,嘬奶嘴似的用力嘬了一下,那点力道对洛澄来说不痛不痒,唯有“啵”的一声,如雷贯耳。 夏琳娜:“嘿嘿……” 洛澄:“……” 洛澄:“…………” 难以言喻的热流充盈大脑,洛澄做贼似的,快步抱着夏琳娜往自己房间去,小声问道:“夏琳娜更喜欢我是不是?我和里面那个你更喜欢我,对不对?你有什么法术,为什么我现在这么精神?算了,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么?能叫我的名字么?” 夏琳娜咯咯笑着,大概觉得他变脸好玩,扒住他的脸又亲了一口。 洛澄,男,遵纪守法的步离人小伙,无过往感情史婚育史。 正惊世骇俗地预备策划抢走一位单身牛仔的宝贝养女。 什么?你问二十分钟前精神萎靡说什么都不想继续带孩子,满脑子都是临阵脱逃的怂货是谁? 鬼知道。 当然,洛澄最终没有实施那个只想了个标题的计划。 不知道是分工合作给了喘息之机,还是神奇的自适应能力在作祟,两名新 手奶爸越发得心应手,甚至练就了一手半睡半醒打着呼噜热牛奶换尿布的绝活。 对此,格蕾女士给予了极高的赞扬。 波提欧和洛澄哼哼哈哈答应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汤,格蕾见状莞尔一笑:“行了,都过好了带孩子的瘾了吧?我和尼克也想和小夏琳娜亲热亲热,今天没你们的份,自己回屋睡自己的去,小夏琳娜要和爷爷奶奶睡。” 骤然被剥夺鸡飞狗跳的夜间时间,洛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吃完饭收拾完下意识想往波提欧房里钻,手都搭上了才想起来今夜是个平安夜,狼人不用跟着哭声睁眼。 他生硬的收回手,改道往自己房间去,就在这时,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波提欧探出头,露出他洁白帅气的鲨鱼牙:“躺草地吹风,去不去?” 洛澄刚拧过去半截的身子又拧了回来:“去。” 他感觉有几百年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小孩子的闹腾远超洛澄的想象,哪怕实行交接班制度后有所喘息,洛澄每天被消磨的精力也远超之前,就这么坚持下去,明年月圆之夜说不定会超乎寻常的好过。 他砸吧砸吧嘴,这可能就是那个什么……福嘻嘻祸依依……啧,算了,仙舟话太拗口,记不住。 反正就是,好的坏的谁说得准呢……的意思吧。 两人静悄悄的溜出去,洛澄这才发现波提欧手上拎着他那把木吉他,上面的灰尘似乎被擦干净了,外壳上每一条纹理都诉说着时光的模样。 波提欧敲了敲吉他:“嘿,看你之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这回老子拿实力堵住你的嘴!” 洛澄出门前在篮子里顺了一块格蕾专门给他烤的小饼干磨牙,硬度几乎能拿去当凶器的饼干被他咬的嘎吱嘎吱响。瞥了眼老旧的吉他,洛澄从鼻腔里哼出声音。 “你确定这玩意儿还能发出动静?” 波提欧摸黑找了块突出的石头坐下:“不确定,这不得调试一下……诶你去找东西生个火,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出来前光顾着换弦,忘调试了。” 洛澄屁股还没挨到草地就被派了活。 奈何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想听,只好站起来,嘟嘟囔囔去找材料:“你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小心我把你吉他丢火里……” 回来时,波提欧躺靠在草地上,抱着吉他看星星,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懒懒抬起手,对天空张开五指。 “不管走出去多远,还是觉得这片草场上的天空最好看,你瞧那些星星,在天上就跟面粉撒外套上一样。” 洛澄也抬起头。 无数的星星飘在天上,不知道在同一时刻,是否会有哪颗星星上的住民,也这样躺在地上,称赞属于他们的星星。 他升起火,近在眼前的光夺取了遥远的星光。 “别看了,起来调音。” 不知多久过去,七零八落的弦音温顺下来,牛仔抱着吉他坐在火堆前,轻轻哼唱为养女准备的摇篮曲。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躲进摇篮里。” “我去找你了,我的小娃娃。” “我将为你演奏……” 15.面子里子 后面的歌词,洛澄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草叶托着他的身体,微风舒缓着他的神经,男人嗓音低哑,却比最清的河水还要清,比绵羊的毛还要柔软,他无法拒绝它的邀请,欣然共赴梦乡。 这是洛澄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梦里有一只毛绒绒的奶牛猫趴伏在身边,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与他度过安眠。 直至醒来,洛澄还有些流连那温暖的梦境。 舒舒服服伸开四肢,洛澄满足地缓缓睁开眼…… 洛澄缓缓闭上眼。 半分钟后,洛澄面无表情地快速睁开眼。 头上有棚顶,一侧有靠壁,身上身下是被褥,无一不说明波提欧良心未泯,把半路睡着的他带了回来。 这很好。 但……谁来解释一下,另一侧的这个睡得流口水的大脸是谁的?! 洛澄沉默地盯了他许久,波提欧挠了挠脸颊,翻身背对着他,睡的喷香。 洛澄深呼吸,猛地伸手一抓一掀,波提欧狼狈起身,下意识往摇篮看:“哭了?饿了?拉了尿了?” 摇篮里空空如也。 “没哭,没饿,没拉没尿。”洛澄有问必答:“是我个人有问题问你——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 “嗐。”波提欧皱眉:“吹风吹得太晚,顺手就给你带回来了,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睡这屋,没那么多讲究吧?” 洛澄的地铺用的都是自己房间的被褥,前一天晚上以为不在这边睡一起照顾夏琳娜,吃完饭就顺手把被褥搬回去了。 波提欧多余的被褥还在外头绳上晾着,发现把人带回来也没地铺,懒得再挪动,干脆丢床上凑合一晚。 早过了互相提防捅刀子的时期,骂架归骂架,饭都在一张桌上吃,凑合一宿睡一张床咋了? 怎么了? 洛澄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抓了抓头发,视线无处安放,波提欧眉头越拧越紧。 “没事,就是醒来看到你的脸没反应过来。”洛澄含混道:“谢谢你昨晚给我搬回来。” 波提欧眉头松了松,摆摆手:“谢个屁,多大点事儿,把你丢在外头才不像话。” 天色还早,波提欧把被子拢回来:“我再续个梦,你睡不睡?” 洛澄摇摇头,他睡在里面,不好从波提欧身上迈过去,蹭了两下从床尾下床:“回去了。” 出门前,他想到什么,迟疑一瞬,还是道:“对了。” 波提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抬起一边眼皮。 洛澄没看他:“虽然我就听过你一个人弹的吉他,但……弹的挺好,歌唱的也不错。” 咔哒。 波提欧闭上眼,舒舒服服地舒展胳膊腿,他四肢修长,自然放松就能霸占整张床的面积。 “哼……还算有点良心。” 大清早,不到小祖宗最新更新的作妖时间段,洛澄路过尼克他们房间时听了听,三道呼吸声绵长,便去抽了两根磨牙饼干叼嘴里,把本就干净的台面收拾的一尘不染,洛澄回去收拾自己房间。 格蕾用多余毛线勾的小白花挂饰有些歪了,正一正,被褥昨天抱回来没整理,铺好,可可露送的漂亮石头放在这里会被暴晒,挪到避光处…… 假模假式忙碌了快半个小时,房间里的变化类同于女孩子精心画的裸妆之于粗心人的眼,不仔细看完全没变化,仔细看了……也看不出特别大的变化。 比不施粉黛的时候精致些许,又看不出具体是哪里精致,于是归结于是自己的错觉,如往常一样夸赞她更显眼的衣着变化。 有些问题不太适合刨根问底,毕竟问出口后,比起细致的妆造详解,更有可能得到的是女朋友看臭直男的怜悯目光。 洛澄不知道心里的窘迫从何而来,因为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还是被波提欧睡觉流口水的样子丑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第一时间扇过去。 后者给洛澄带来的冲击更大。 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和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睡醒时的反应大多靠本能,从来没和人睡一张床过的许多人在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时都容易失眠,醒来后也容易轻则惊一下,重则一脚给对方当足球踹。一睁眼一个大脸盘子杵眼前,洛澄死想活想都想不出波提欧好胳膊好腿活下去的可能性,偏偏小概率事件还真就发生了。 是自己警惕心下降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还是说…… 洛澄牙酸地捂住脸,心生崩溃。 还是说,自己真就在不知不觉间,信任波提欧到这种地步?! 洛澄只肯想到这里,但只是想到这里,就够他受了。 洛澄把自己和波提欧的名字放在信任一词的两侧,羞耻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为自己进行到一半的刨根问底付出惨痛的代价,精神遭受重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可是波提欧……那个一天不骂我几句好像浑身难受的波提欧!虽然我很感谢他把我带到这里,但是我们一点都不对付。” 洛澄自言自语,开脱道:“我只是习惯了他的气味,不对不对,习惯了他的存在……这更不对了!我只是睡懵了……对,睡懵了。” 他放下手,挺直了腰杆子,顺着话往下说:“再说这里这么安全,警惕心下降在所难免,很合理。” 非常合理。 呵,这才是对的。 他怎么可能全身心信任波提欧那个相处时间加起来没他年龄零头多的家伙! 念头通达,洛澄向窗外看,顿时觉得天更蓝了云更白了草更绿了,连太阳都像是美味可口的溏心蛋。 早餐吃溏心蛋好了。 家里三餐一般是格蕾尼克谁有空有心情谁做,洛澄插不上手,但光用看的,感觉也不是很难,又不是厨子炫技,煮个蛋弄个早餐而已,不是手到擒来? 他在野外也捕过猎烤过肉的。 全家人都在睡梦中的时间段,饿着肚子的洛澄溜到厨房,有条不紊地生火架锅倒水,光吃蛋吃不饱,洛澄看了一圈,另起锅准备弄点面包肉食什么的配着吃。 洛澄挑选出幸运食材,格蕾昨天没一起做完的半成品肉丸子。 片刻后,回笼觉睡饱了的波提欧闻着隐约的糊味儿来到厨房,和趴地上蹭油渍的洛澄面面相觑。 波提欧瞅着他衣服上溅射状的油印子,看看在半锅油里漂浮的寥寥肉丸,揉了揉眼眶。 “大早上的作妖,你脑残吧,起这么大锅油是准备跳进去把你一起炸了?” 三两步过去关火,波提欧捞起肉丸,一阵糟心:“这他妈都 开始糊了!你狗鼻子失灵了吗?而且你到底对自己有什么误会,你是做饭那块料吗?!” 洛澄捏紧抹布,肉丸下锅时没掌握好力道,崩出来一片热油,满地都是罪状。戴罪之身,他不敢造次,隐忍道:“我和格蕾的步骤是一样的……” 波提欧冷笑着往外舀油:“当初你内脏都不掏就把一整只兔子往火上架的时候,也说和我步骤一样。” 洛澄用力蹭着油点:“当初我还不会说话呢,现在说的不也挺好了……人都有进步,是别三日当挖眼去看!” “呦呵,你还挺不服气?”波提欧油勺柄指着捞出来的丸子:“你吃,这玩意儿要是好吃,我俩眼睛都给你挖着玩。” 挖眼倒不至于,但洛澄确实不服气,格蕾炸肉丸就是放这么多的油,就是炸了两遍,他哪错了?说不定就是卖相不好,吃起来好吃呢? 把最后一点油污擦掉,他从地上爬起来,习惯性洗了手,叉起一个肉丸就塞嘴里。 牙齿一咬,洛澄定格了。 波提欧懒懒道:“哎,说话啊?” 洛澄咬牙切齿地又嚼了两下。 “说话,我眼睛快等烦了。”波提欧好整以暇,等他吐出来:“好不好吃啊?” 洛澄闭了闭眼,输人不输阵,莫名其妙生出血性,脖子一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哎?”波提欧皱眉放下勺子:“你真咽下去了?那里头熟了吗?不能真为了我一双眼睛说好吃吧?” “好吃个屁。”事实胜于雄辩,洛澄昧着良心都夸不出来:“外头糊了,里面没熟就算了,还一股子奇怪的油味。这特么……还不如生啃。” 已经超出了难吃的范畴,洛澄接不到活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猎奇的东西,差一点就吐出去了。 波提欧没想到他这么头铁,想笑又觉得不太人道:“没熟你倒是吐啊?去,现在就去吐,别回头哪难受来碰瓷我。” 咽下去之后那点血性就被击打溃散了,洛澄不怕身体难受,但舌头显然顶不住了,他静了静,认命地丢掉脸皮,冲去抠嗓子眼。 他前脚跑出厨房,后脚波提欧就忍耐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里子面子一个没保住,洛澄想死的心都有,后悔早上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反应过来睡旁边的是波提欧时,没补一脚给他蹬到戈壁去呢? 在波提欧把前因后果给刚睡醒的格蕾他们讲了听时,洛澄作案之心达到了巅峰。 老夫妻俩还挺顾忌孩子面子问题的,没跟着波提欧一起笑话他,还关心了一下,即便如此,洛澄杀心已起,找准时机给波提欧的水杯里加了白醋。 两个大男人在夏琳娜懵懂的目光中展开追逐战,她什么都不懂,以为是在玩闹,咯咯直笑。直到他们一前一后跑出家门,在更辽阔的场地进行奔逃追杀时,还开心地不得了。 即便跑出去那么远,洛澄仿佛还能听见她的笑声,那么清脆,那么悦耳。 他仗着速度快,率先跑到前方坡上,回过头,一路穷追不舍的波提欧分明也在笑。 “小王八蛋。”波提欧笑骂:“最后早餐是谁给你弄的都忘了,给我水里下东西?” “行。”洛澄也笑:“为了感谢波提欧先生辛苦为我做的早餐……” “下次换特级辣椒油。” 16.同是犬科生 邪恶步离人终究被遭受袭击的正义牛仔抓捕归案。 由于犯人被捕后出言不逊,毫无悔改之意,牛仔先生征得两位法官的同意,郑重抱过夏琳娜小小姐,用以封印邪恶步离人。 被以身饲狼的夏琳娜小小姐并未提出反对,观其情绪,以及到了怀里就不住要抱脖子的肢体动作,法官们宣布:判决执行。 洛澄托着夏琳娜屁股:“什么?今天就只有我来带夏琳娜吗?你干什么去?” “我都回来多久了,还没去酒馆里露过脸呢。”波提欧戴好帽子:“你不是说有我的礼物存在酒馆?嘿,希尔达那的好酒啊,这次过去我要痛痛快快喝一顿!” 洛澄愣了下,震惊地睁大眼睛。 独自带娃听上去固然心酸,但带娃搭子跑去花天酒地,让他独自带娃,那更是让人怒火中烧! 洛澄大怒:“你要让我一个人在家带夏琳娜,自己跑去酒馆喝酒玩牌?!” 波提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什么喝酒玩牌,说的太难听了……而且家里不是还有尼克和格蕾吗?” 洛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须臾提炼出关键字:“所以你就是要抛弃一家老小,去酒馆里喝酒玩牌?!” 洛澄在家里喜欢穿大一号的衣服,束缚感小,穿着舒适,身形又不是壮硕类型的,此时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怒气冲冲的指责自己,波提欧自己听着看着,都觉得他的行为就是十恶不赦的渣男做派。 丢下家里两个老人,一个吃奶的娃娃,将全家的重担压在青年纤瘦的身躯上,而自己去乌烟瘴气的酒馆里,拍桌让老板拿出最好的酒,扬言一醉方休…… 简直就该拉出去突突十分钟! 呸! 波提欧真想给他一拳:“谁抛弃一家老小了,我就去露个脸喝点酒,我回来到现在都没喝上酒——不对,不提这个。” 波提欧怕他再借题发挥,质问道:“刚才是谁同意带一天夏琳娜的?” 洛澄:“但你刚才没说你要去酒馆!” 波提欧不管这个,抓着一点穷追不舍:“你就说你同没同意?” 洛澄憋屈道:“……同意了。” “那不就得了。”大获全胜。波提欧吹了声口哨,弹了弹帽檐:“好好带孩子,我走了哈,别太想我。” 谁会想他啊! 战败方站在那失魂落魄地吞咽苦果,尼克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 “你也想出去玩的话,夏琳娜可以交给我们。” “我不是想出去玩。”洛澄忧郁道:“我只是不想波提欧出去玩。这一天他在家里睡觉弹吉他吹口琴都行,就是不能出去玩。尼克,你能懂吗?” 尼克拼命忍笑:“大、大概懂吧。” “呿,他才不懂呢。”格蕾幽幽道:“帕拉贝伦小时候,尼克也干过这种事。虽然是用过后承包一个月家务换来的……但当时看他出门,我真的很想把他揪回来。” “可以休息,但为什么一定要我知道你是出去玩的?给我留空间想象你在外面会有多开心吗?”洛澄立马找到了共鸣,抱着孩子蹭过去:“波提欧甚至没有一个承诺,还反过来忽悠了我一个承诺……夏琳娜小小姐,您真的布下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封印……” 格蕾摇了摇头:“虽然很可爱,但孩子有时候的确会……” 尼克:“等一下,二位,你们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为什么突然像是婆媳在开批斗会?这对吗?帕拉贝伦知道吗! 帕拉贝伦不知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好吧,其实就是和老朋友们叙叙旧,喝点小酒。他从小到大的伙伴有不少留在镇子上,有些当了牛仔,有些做了别的职业,但他们都知道小伙伴那点爱好,聚在一起的地点通常选在酒馆。 带娃搭子虽然突然跑路,去喝自己早早准备给他的酒,但洛澄酸了几句,其实也没放在心上,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最近天公作美,没有烈阳狂风和暴雨作乱,格蕾说洛澄在家里待不住,又不想放下夏琳娜,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出门逛一逛。 之前一直没提这个,是因为不知道夏琳娜具体几个月大,今早无意间发现这孩子已经能抬头了,那带出门是没问题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要是骑马出去,记得挡一挡,别让她直接吹风。” 洛澄无法抗拒带着孩子出门撒欢的诱惑。 他驯服的马脾气暴躁,除了他之外,连尼克都不让骑,跑起来也是四只蹄子各有各的嚣张,步伐六亲不认。 洛澄怕颠簸中一个不注意给娃颠飞,到时候波提欧怕不是要跟他拼了。 左右看看,有了意外发现。 波提欧没骑他的爱马走,兰沙在一旁偏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十分温柔。 洛澄走到面前时,兰沙小小打了个响鼻。 连响鼻声响都能感受到它的温顺,和自己那匹马一对比……啧啧,那匹马还是太波提欧了。 他心里编排自己的小马和面前马匹的主人,面上有商有量:“出去溜达一圈么?” 和一匹马商量当然得不到什么回答,洛澄问完就去解了绳,怀里的婴儿好奇地触摸马匹,短短的毛让她爱不释手。 兰沙抬了抬蹄子,顺着牵引调转方向。 说是出门玩,洛澄也没什么规划,平常出门不是去镇子就是去放牧,于是决定带着夏琳娜跟着尼克走,去草场周围逛上一圈再说。 这一逛,就逛出点问题。 自从有了夏琳娜,洛澄和波提欧互扯后腿,加起来出门的次数不足一个巴掌,几乎忘了自己的本职是个放牧的。 草场的青草肥美,来草场干饭的牛羊更肥美,这块儿宝地原本有恶狼看守,近期恶狼忙着当奶爸,徘徊时留在附近的气味越来越淡,周遭就有点躁动了。 洛澄刚骑着马带着娃来草场没几分钟,就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狼的味道。 还挺浓。 把夏琳娜临时交给不明所以的尼克,洛澄顺着味道找过去,和一群草原狼撞个正脸。 洛澄:“……” 领头的狼王:“…………” 狼王瞳孔瞬间扩大,一整个目瞪狗呆.jpg 洛澄微微一笑,抬起白皙的手:“真巧。草原上那么多猎物不抓,想来我们家草场团建吃自助餐呢?” …… 怀特酒馆。 波提欧这会儿在怀疑洛澄给身边这群人下药了。 他就纳了闷儿了,洛澄在尼克格蕾面前乖能解释是他尊敬老人,那怎么这群常驻酒馆的小伙伴聊着聊着也在那夸他乖呢? 怎么着,一个个全都吃了洛澄的天外药物,失心疯了?! 波提欧喝了一口酒压惊:“你们说的那个洛澄,和我认识的那个洛澄……确定他俩是一个人吗?” 他的小伙伴之一,一个牛仔,朗声一笑:“名儿这么少见,不说咱镇子,你往周遭打听打听,估计也就他一个叫洛澄的!” 另一个小伙伴不太 能喝酒,大着舌头道:“你和老板熟,老板和他熟,你问问老板么……” 波提欧质疑地看向希尔达。 希尔达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不是同一个人,谁给你留这么贵的酒?我吗?” 波提欧诚恳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希尔达翻了个白眼:“滚。除非我疯了。” 波提欧百思不得其解,可可露也来裹乱:“洛澄哥哥人特别好,他之前救了我,后来有空就来酒馆教我打架,告诉我怎么保护自己……” 可可露捧着脸,一脸崇拜:“有问必答,有些动作我怎么都做不好,不利索,他就一点点帮我纠正……特别温柔!特别厉害!” 厉害是挺厉害,可可露过来之前,波提欧就知道了某人单枪匹马勇斗十几恶棍的辉煌战绩,但温柔…… 波提欧闭上眼。 都说黑暗是想象力的催化剂,波提欧催化到大家快以为他突然喝多了睡着了,也没能让想象力插上翅膀,描绘出一个温柔耐心的洛澄。 不能怪他,人终究无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 “怪事。”波提欧喃喃:“合着洛澄特么的……众生皆等,一视同仁,就盯着我作妖?” 怎么个事儿,他被当软柿子了? 不应该啊。 “我记得,洛澄是你在外面捡到的?”希尔达忽然道。 波提欧顺口回道:“可不,他那时候对我凶的不行,啧,怎么在你们嘴里反倒成了个乖的?” “可能他在你那只学到了你同款的互动方式,也可能……” 希尔达眸色浅淡,框着波提欧的面容。 她放轻声音:“也可能,他只在你面前破罐破摔,从不想着掩饰。” 不知怎么的,波提欧愣了一下。 “掩饰?”他失笑:“你们刚还说他一眼看得到底,一看就是没受过骗的……” 希尔达不置可否。 不掩饰和不会掩饰是两码事,意义天差地别。 后半段,她的话和看透一切的表情一直回荡在波提欧脑海中,让他感到一阵肉麻的同时,不由得在意起来。 他没喝多少酒,也没待一整天,家里有个孩子,总不能真把所有事一丢跑出来快活,和大家小聚一下,交流交流就够了。 回去时,尼克破天荒地在家里,正和格蕾说笑,夏琳娜在旁边的摇篮里睡觉。 “回来了?”尼克招呼道:“听我说,洛澄今天猎了一头狼!” 他比划着:“这么大,这么壮。” 波提欧一愣一愣的:“他不是要看着夏琳娜吗?去哪打的狼?” “夏琳娜能见风了,你都出去玩,还不准他带着孩子跟我出门一圈?”尼克继续道:“中途突然把孩子给我抱,自己骑马跑了,我还以为要去上厕所,好久没见回来,就去找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波提欧迟疑道:“他……正把狼按在地里打?” 尼克哈哈大笑:“怎么可能!狼群都是成群出动的,那匹狼应该是狼群的狼王,被新王打伤了驱逐出来,重伤在身没法打猎,想来冒险袭击我们的牛羊。洛澄听力好,远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跑过去发现它被什么弄伤了,就用石头砸死了。” “足够的好运气。”尼克笑容微妙,像是调侃般:“他说要把狼血洒在草场周围震慑狼群,我就带着夏琳娜先回来了,洛澄在牛羊那里威慑力比我强多了,有他在附近,它们从不乱跑。” 波提欧:“……” 17.你讲外语 运气好用石头砸死了一只重伤的狼王? 波提欧差点就信了洛澄的邪。 就凭洛澄赤手空拳跟十来号持枪人马周旋搏斗的战绩看,别说一匹狼,就是狼王连族群里老弱病残都不落下地带过来包了他,洛澄都能给它一拳闷死。 波提欧对洛澄的战斗能力没有太大估算,顶多清楚这人生命力堪比蚯蚓,但不管怎么说,能一拳给树干锤穿,力气肯定不小,砸死一头狼稳稳妥妥。 曾跟着希尔达去支援洛澄的牛仔里有两个是波提欧的小伙伴,聊到洛澄后,那点事儿就成了下酒菜,波提欧完全能想象到洛澄仗着那非人的恢复力在枪林弹雨中溜人的样子,同时也得到了希尔达的暗示,她也对洛澄的不同有了猜测。 猜测归猜测,希尔达老板人情胜一切,一个唾沫一个钉,照样把洛澄放进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波提欧戴上刚摘下没一会儿的帽子,同养父母打了个招呼:“他还在草场那边是吧,我去看看。” 尼克道:“哎,记得把狼皮剥回来,回头能做点东西!” 波提欧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草场上,嘹亮悠远的狼嚎声不绝于耳,牛羊分群松散地抱着团,除开外围的负责警戒,其余都在慢吞吞吃草,悠闲地仿佛听不到那一声声狼嚎。 顺着嚎叫声寻去,一人一马顺着草场边缘慢慢走着,前者手上拖着一具硕大狼尸。 不仅于此,那匹熟悉的马后,还绑着数具体型稍小的。 鲜血干涸,在白皙的手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手衣,松松扯着头狼的颈皮。 洛澄走得很慢,上一声毛骨悚然的狼嚎流连散去后,他拂开耳畔黑发,从喉咙里滚出下一声绵长威慑。 在嚎叫能抵达的范围内,在失败的入侵者死亡的气息能蔓延到的地方,洛澄用最原始的方式警告它们,下一个入侵自己地盘的生物的下场。 也不知道嚎了多久,洛澄低低咳嗽两声,摸了摸喉咙。 为了扩大震慑范围,洛澄每一声都力求声音嘹亮、传播范围广,业务又不那么熟练,走了半圈下来,嗓子都快哑了。 波提欧甫一靠近,洛澄和马匹同时看过来。 波提欧眸子颤了下。 洛澄穿着那件大一号的居家服,袖子挽在肘上,蓝灰色的衣服上泼洒着溅上去的血印,一如他做饭不规范时溅了一身油的样子。 将油点换成血点,原本浓郁的居家安逸感急转直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戾,偏偏他的眼睛不那么说。 他的眼睛说—— “我靠你来得正好,喊的我要累死了,你会叫吧?尼克说你会学狼叫!特别像!” 洛澄不需要眼睛为他代言,他自己有嘴:“快快,替我叫一会儿,让方圆二十里的家伙都知道这地盘有人罩着,看谁还敢来袭击!” 一把将提着的头狼塞到波提欧手里,洛澄跟刚从沙漠里爬出来似的,匆匆翻出一壶水仰头往嘴里灌。 脖子扬起几乎呈一条直线,方便水柱一步到胃。 脖颈中央蹭着一团血迹,洛澄两手都是血,方才虎口卡在喉结处,食指拇指下意识捏着皮肉捋了下,看起来像在喉结两边分了两片花萼。 你他妈有病吧?波提欧悚然回神,骂自己:一个男人的脖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低头打量手里那一坨,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的头部骨骼最为坚硬,手里这只头部却被人硬生生用石头砸烂了,波提欧嫌弃地皱了下眉。 “你还真特意找石头把它头砸坏了?弄得真……恶心。” 洛澄拿手背抹了把嘴角,自嘴角到下颌,蹭出条一指宽的红线,像口红涂错了位。 洛澄也很无奈:“没想到杀了狼王,其它狼居然没跑,耽误了点时间。听到尼克在找我,我当时一手血没地方洗,干脆把它拖过去了。” 波提欧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砸它头干什么?” 洛澄拧盖子的动作慢了。 他反问:“人类能赤手空拳近距离搏杀一头健壮的狼吗?” 波提欧挑眉:“这话说的。人类能前天重伤快断气,今天就下床跑跳吗?” 洛澄瞪他一眼:“这事儿只有你知道好不好?对尼克来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打狼不都是要用工具的吗?” 波提欧欲言又止,很想吐槽。 普通人?老兄,你可太高看你的隐藏能力了,身边拢共那么点熟人,一大半都发现不少猫腻,再过几年,可可露都能看出来你有问题了。 格蕾的故事储备量丰富,小时候,经常给他们讲寓言故事。 其中一则说的是一个人拿到了传说中的隐形衣,于是穿上它到处跑,以为别人发现不了自己,但隐形衣是假的,大家只是体贴地当作没看见而已…… 去了一趟酒馆再回来,波提欧看洛澄,就像在看故事里的大傻子主人公。 洛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我编的可像样了,尼克一下就信了。为了处理那些狼,还特意把尼克支回去了……不是,你叫啊,快,让我歇会儿。” 尼克微妙的笑容和那则故事,在波提欧眼前交替闪过。 波提欧怜悯地看了洛澄一眼,点头:“行,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当人道关怀了。 波提欧会很多有用没用的野外生存技巧,学习强大猎食动物的叫声也是一项,他曾与同伴用逼真的狼嚎声营造狼群聚集的假象,逼迫敌人逃向他们留出的绝路。 然而他的嚎叫刚脱口,洛澄就满脸卧槽的扑上来,死死把剩下的一半叫声堵回去。 洛澄力气太大,波提欧几乎无法呼吸,狼血的腥臊味道劈头盖脸堵住他的口鼻,他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洛澄几乎从头红到脚,此时现原形,尾巴得炸成蒲公英,惊恐道:“你喊什么东西呢?!” “那是能随便喊的吗?!” “我告诉你我母胎单身,我还年轻!你别……你别污我清白!!” 波提欧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他头上,趁着洛澄松劲儿,挣脱开他的手,怒骂一通,道:“你发什么疯!” 洛澄比他还愤怒,慌乱地吼他:“我发什么疯?我发什么疯?!我才要问你,你脖子顶上的是肿瘤吗?!” “学一门外语,光会说,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吗?!” 洛澄宰了他的心都有,崩溃道:“我!刚拖 着这群狼绕草场半圈宣誓主权!警告其他野兽别再惹我别再惦记这里的牛羊!你特么一过来,张嘴一喊,跟它们说你老婆在交丨配期很暴躁,谁来打谁?!” 洛澄气的话都快说不明白了,颠三倒四吼:“你哪来的老婆?!夏琳娜知道吗?我问你,我问你——这么大个草场,你给我找出来第二只狼出来!!” 波提欧怒容定格,讪讪地看着洛澄。 偌大个草场,上哪找狼去?掘地三尺也就能从他们家里翻出来一只洛澄。 在不明所以的动物世界那边,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占领那块肥美地盘的强大独狼咬杀了一群入侵的狼群,宣誓主权到一半,出现了一头陌生的狼的声音,告诉它们它老婆那方面生活不顺心,心情不好…… 上下文一承接,好么,洛澄哪还有什么清白,别说跳河,他跳瀑布都洗不清。 洛澄气的手不住颤抖,他好好一个黄花大步离小伙子,特立独行离群索居,好不容易有个家,过着他不错的小日子,顺风放的味儿都让方圆野兽忌惮着…… 波提欧一来,嘴一张,自己突然已婚了! 这这这……这不是造谣么?洛澄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试图劝自己,波提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能……不能……不能顺着往下想了。 洛澄想抽自己几巴掌——破脸皮你热个屁啊!破心脏你被上泵了吗?跳什么呢?! 洛澄跟个小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远处的草原和森林。 “没办法了。”洛澄声音还有点没来由的抖,喃喃自语:“我是想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闯进我领地猎我家牲畜就不管你们的……但没办法了。” 波提欧难得有些气短,问道:“怎、怎么?” 洛澄斜他一眼,眸底隐隐有血光,强行凶性毕露:“我要破戒,我要大开杀戒……为了我的清白,咱们现在就去把那些可能听见的野兽全弄死……” 波提欧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道:“不至于吧?它们就是听了,还能跑去跟人说吗?语言都不通!” 洛澄不管这个,他现在只想找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胡搅蛮缠道:“它们和人类语言不通,不能跟其他人说,你就能造我谣吗?它们就能听你造我谣吗?” 还有波提欧,乱说什么话?什么交、交丨配期……什么老婆……洛澄脑子又要沸腾,困兽似的继续转圈,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眼珠都震出虚影。 要不是自己欠了波提欧太多,洛澄最先大开杀戒的目标就是波提欧,细细把他剁成臊子,三肥七瘦。 波提欧没想到自己随便学的一段能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听不懂也就算了,好死不死旁边是个狼语通,耍流氓耍到人脸上了,这就很傻逼了。 他不太想继续触霉头,但放洛澄因为这事跑去做草原狼群灭族计划……不,都不一定是草原狼灭族计划,瞧洛澄那恼羞成怒的劲儿,保不齐他能在外头杀一个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波提欧一个头两个大,自己作的孽自己偿,隔着帽子揉了揉头发,说:“不然这样,你,你喊回去,就说我说的是错的,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18.一见钟情的 “不然这样,你,你喊回去,就说我说的是错的,我是你老婆行了吧?” 洛澄不敢置信地瞪他。 他想不明白,到底什么人,什么脑子,能说出这种话。 洛澄在意的是被‘老婆’了吗? “嗐……我的错,我的错。”波提欧揽过他的肩:“让你去犁遍地就别想了,你说,还想怎么办?” 他坐在马上,这姿势简直不能更别扭,洛澄不适地动了动肩,没甩下去。 洛澄勉强留下一丝理智,没给波提欧一个过肩摔,他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隔着衣物贴了盆炭……或者他就是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洛澄翻来覆去地念:“我的清白……” “又不是大姑娘。”波提欧不明白:“再说了,你就是找对象也不找那些动物啊……不找吧?” 洛澄一个激灵,像是被咬了屁股,甩开波提欧的手:“当然不找它们!” 步离人虽常被称野狗、恶狼,但说到底还是属于灵长目人科的……洛澄疯了才会在动物世界里找情缘。 如果……如果真的要找的话…… 洛澄咬住内唇,用力闭了闭眼。 如果真的要找,如果他情窦初开,如果想不开去将自己全副信任交付给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黑暗里最先闪过的,是血色中,一个有着漂亮鲨鱼牙的牛仔用枪拨弄他耳朵的画面。 洛澄一瞬间泄了气,他瞒不过自己了。 基因真就这么神奇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遗传? 波提欧好像还说了什么,洛澄没听清,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猎物的血凝固在上面,薄厚不均地覆成一层手衣,搓一下,掉落一片血泥,染上的颜色却似乎怎么都搓不掉。 像基因刻在他血脉里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洗不下去。 洛澄垂下眼帘,倏尔自嘲一笑。 瞒啊骗啊,到底是头脑骗不过心。 一只步离人对一个人类动了心,在初见的狼狈里,他一见钟情。 “洛澄?”波提欧喊了几声:“回魂了,又想什么呢?” 波提欧不知道洛澄是想到了什么,洛澄脸上血色退了些,用一种波提欧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 波提欧莫名有点背后发凉:“干嘛这么看着我……咳,知道你不找它们,这不是给你开导么?不会还在生气吧?” “……不用开导,我没生气。” 洛澄捻了捻手上的血泥,别开头低声道:“对象不对象的……我又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了?”波提欧随口道:“你长得也不差,性格没烂到家,能打架能干活的,听说镇上有好几个姑娘有那么点意思呢。” 洛澄默了默,人在无语时真的想笑。 他在心里骂,想揪着波提欧领子问他自己的心扎起来手感脆不脆生? 又觉得没必要。 波提欧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再闹就过了,洛澄怕波提欧觉得他被气出狂躁症。 波提欧继续一无所知地扎他心:“要是喜欢男的可能难点,咱镇子这边少数好这口的都有主了……哎,我们营地那边倒是有两个眼光高但脾气好的……” “打住。” 洛澄听不下去了,怕他再说下去就要给自己组织相亲去,扎心也不是这么个扎法,小心他发起决斗。 “我找不到,也不想找,你少想着替我祸害人。” 洛澄抢过狼尸,不想理他,拖着头狼继续走。 …… 很久以前,从洛澄发现自己打心底厌恶同族无休止的侵占,甚至将被嗜血本能控制的同族贬低成下等贱畜开始,洛澄就知道,他注定会成为浮萍。 不愿与猎群为伍,对丹轮寺的苦修也没兴趣,在步离人里他是异类,离开了猎群,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只有在这片没有与星际接轨的大陆上,洛澄才能找到短暂的休憩之地。 这里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没有眼花缭乱的全息技术,原始,落后,看似贬义的词语,造就了它的包容。 别的包不包容洛澄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洛澄要是跑去人流中心,双臂展开喊一声“我是步离人!我现在就要狂化了!”迎接他的肯定不会是尖叫的人群和全副武装的军队,而是别人看大龄中二青年的睿智眼神。 要不说落后也不全是坏事呢,多民风淳朴啊…… 民风淳朴的本地居民之一跟在后头,“哎”了一声。 “你要是真不找,那回头就一直帮我养着夏琳娜呗,我在家每次都待不长久,正好你看家看孩子!” 虽然波提欧说的也是洛澄对未来十来年的简单规划,但自己想的,和波提欧说的,那能一样么? “干嘛,让我替你养崽子,你自己出去浪,给夏琳娜找妈妈?”他本想说抛弃我们孤女寡父你忍心吗?又觉得这会儿提这出戏搞的还是自己心态,咽了回去。 波提欧:“我出去都是有事儿做,妈妈什么的……咳,没影的事儿。” “呿。”洛澄不信:“你们短生种变心比我变脸还快,拢共才几十年活头,爱恨情仇格蕾放了一书柜。格蕾还说过她以前是不婚主义者,遇到尼克不也坠入爱河了。” 话一出口,洛澄差点没绷住脸色,连忙扶了扶胸口——疼点儿就疼点儿吧,忍忍哈。 波提欧反驳:“那还是没你变脸快的……都没发生的事儿,纠结那个干嘛?放心吧,就算真有看上的,我也得带回来看能不能和夏琳娜好好相处……” “……” 你他妈。 洛澄脸又有点红,红温了。 洛澄气量小,遇事少,承受能力差,小心脏被连番扎了几下就受不了了,翻身上马,嘹亮长嚎打断波提欧的屁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洛澄几乎没和波提欧说过话。 他一下子恢复到波提欧没回家时的状态,非必要不开口,也不欠嗖嗖和波提欧抬杠了,每天话最多的时间就是抱着格蕾的藏书给夏琳娜讲睡前故事。 不仅如此,洛澄实行了他胎死腹中的计划——抢养女。 他在波提欧房间又打了几天地铺,没一天睡好的,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于是把摇篮玩具连同夏琳娜一起搬进了自己房间,波提欧堵上门,洛澄半死不活地拿帕子擦着糊了口水的头发,往门框上一靠。 “就晚上跟我一起睡而已,又不是真抢了孩子远走高飞。”洛澄眼底刚养回来些的青黑更重了:“你自己说的,你留家时间不长,让我以后看孩子……我不得好好习惯一下带孩子么?” 波提欧有点抓狂:“你……你还生气那事儿呢?我真不知道那声狼叫是那个意思……” “跟那个没关系。”洛澄面无表情 道:“我就是想和夏琳娜多培养培养感情,就睡这么几天,行不行?让你睡几天好觉,不是好事么?” 理是这么个理。 波提欧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洛澄盯着波提欧,也想知道他在烦躁什么。 波提欧抓乱了头发,勉强道:“睡几天好觉……是,是好事,但是……你都没跟我说,就把孩子抱回自己屋了?” 洛澄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闻言嘴角一抽。 “我怎么没说?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今晚夏琳娜和我一起睡?” “那特么——我以为你要带她打地铺!” 洛澄点点头,想给他一电炮:“带着小婴儿睡地铺,那我还挺丧心病狂的哈。” “晚上三个人一起睡,夏琳娜一哭大家都睡不好。就当是轮班制改革,一人带一天,明天给你送回去。”洛澄不欲纠缠,语速飞快:“我一会儿要去洗澡,天黑了,你也该睡了,明天有的忙。” 门板将波提欧堵了回去。 门内,洛澄额头抵在门上,听一门之隔的呼吸声,波提欧似乎有些生气,骂了几句不咋难听的,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还是单纯组织不出语言,随便捡几句脏话说。 洛澄垂下眼,等波提欧走了,才回去抱起懵懂的夏琳娜。 小姑娘甩开玩具,开开心心抓起他顺滑的长发,爱不释手地把玩。 或许知道自己被人在意,被人爱着,小姑娘其实不那么爱夜哭了,也不会一天大部分时间都需要看到人才肯睡一会儿。 她变得爱笑,喜欢亲人,口水一个不注意就会糊在脸颊和头发上,洛澄将她放在嘴里的头发拨出来,笑了笑。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给你讲些更远地方的故事好不好?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一匹以人身示人的狼,和一个背井离乡的长生种的……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 两个不自知的叛徒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也不可歌可泣,故事不长,起承转合很平淡,正适合睡前讲述。 白开水一样的故事抚平夏琳娜的眼帘,洛澄抽出她抱在怀里的头发,轻手轻脚将她放在摇篮里,边晃边小声哼唱。 待她熟睡,洛澄起身洗漱,擦干头发倒在床上,习惯性摸了摸保护匣。 好一段时间没写记录,洛澄勉强支棱着困倦的眼睛,把亮度调低,点开旅行日志。 早些时候创建记录的大多是吃喝玩乐,平均下来也不过百来字,唯独[阿尔冈-阿帕歇]一栏,密密麻麻都是字,往下一划,屏幕从快到慢滚动,一口气划不到底。 小镇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上面有名有姓,自然,波提欧一家被提及的次数最多。 即便他们每次相处都匆匆分别,波提欧的名字仍贯穿洛澄日志。 因为他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波提欧带来的。 洛澄打了两行字,将它放回保护匣里,他太困了,放置的位置不太对,保护匣里发出什么东西和手机磕碰的声音。 洛澄连忙翻身把手机拿出来,借着光往匣里看。 磕到的是那枚报废的佩戴式联觉信标,洛澄松了口气,将它旁边模样类似于信号发射装置的东西小心固定好,再把手机放进去,合上匣子。 黑暗里,熄灭不知多少年的信号装置一角,印着小小的仙舟花纹。 19.一边一起养孩子 洛澄和波提欧闹矛盾了。 尼克和格蕾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年的伙伴都会闹矛盾呢,何况这两个人谁都不让谁,平均每天三次小吵怡情,时不时来一出全武行。 虽然发展到冷战是他们没想到的,但……那么大个人了,家长不能事事都下场。 然而冷战持续了一个月,就不太好了。 老两口业务娴熟,分工合作,尼克负责波提欧,格蕾负责洛澄。 首先问矛盾起因——尼克率先得到了答案。 莫名其妙的冷战打了波提欧一个措手不及,帅气的鲨鱼牙看起来都没什么气势了。 波提欧靠着墙,双手环胸,眉头皱得死紧:“虽然洛澄说跟那个没关系,但我觉得他是因为那事儿生气了……可我道歉了!这几天还给他做了小玩意儿当赔礼,那家伙一个不落全收了,还是不跟我说话!” 尼克问:“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波提欧心虚地看天看地:“我……我外语没学好,无意中跟洛澄耍流氓了。” 尼克:“……?” 另一边,洛澄被格蕾叫住,格蕾先礼后兵,先塞给他一包新烤的磨牙棒。 “新调的蜂蜜黄油味,尝尝喜不喜欢?” 洛澄下意识嚼了两下,常人叼着能啃一天的磨牙棒到他嘴里撑不过一个回合。 “挺好吃的,下次能加些牛奶么?” “你还真喜欢牛奶啊。”格蕾笑叹,坐到窗前:“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介意和我聊聊天么?” 洛澄咯嘣咬碎磨牙棒,尖锐的碎块扎入口腔,尝到一点浅浅的血味。 “愿意的话,就随便聊点什么,倾诉也行。”格蕾不紧不慢道:“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迫你。” 他沉默良久,拉开椅子坐到格蕾对面。 “格蕾女士。”他牛马风不相及地道:“我不是人类,我拥有远超人类界限的寿命。” 格蕾目露意外,并非因为他的坦白,而是因为他会坦白。 她没有打断他。 洛澄说:“那天,波提欧……帕拉贝伦和我提到了伴侣的事情,我意识到一件事——因为种族的关系,我不适合在原本的环境中找一名伴侣,同时,由于寿命的不等,我也不适合在这里寻找。” 洛澄顿了顿,轻声说:“所以,我认为……我需要和帕拉贝伦拉开距离。” 安静听着的格蕾一愣:“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洛澄平静道:“帕拉贝伦带给我许多不曾有过的东西,毫无疑问,如果不拉开距离,我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他对我的意义让我做不到一走了之,我清楚地知道我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不仅仅因为帕拉贝伦,你们也让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但是……我同样做不到放任自己爱上他。” 格蕾谨慎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许你对待他的感情是亲情也说不定……我不是在否认你的感情,洛澄,我和尼克都不是老古板,面对一对同性恋人,我们照样会给予祝福,不论他们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但感情是复杂的,我想你已经有所体会——你还没有学到那么多,爱情,亲情,友情……它们互相包含又互相独立,你真的能够分得清它们吗?” 洛澄特诚实:“不能啊。” 格蕾接下来的分析一噎,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洛澄:“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不妙了,不做点什么就更不妙了。” 格蕾陷入沉思。 她点点头:“好吧……说到底感情是私人的事情,我不会再介入了,也会替你保密,在你松口前,我不会和他们说的。” 洛澄一愣:“包括尼克么?” 格蕾一笑:“自然。” 洛澄不自在道:“我还以为……” “还以为相爱的人应该全部坦诚?”格蕾优雅一笑:“坦诚是感情的基础没错,但一些对彼此来说无伤大雅的隐瞒也很正常。就比如说……” 格蕾眯眼想了想,愉悦道:“比如说,尼克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曾收拾出他的情书草稿,文笔真糟糕,一点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 洛澄:“……” 他也没那么想知道尼克的糗事……好吧,他想知道,感觉好有意思! 他感兴趣,格蕾不吝分享些小事,连带传输了自己陷入爱河时的一些小心思。 她飘忽坠入的粉红河水吸力太强,让她五十年的时间过去仍甘愿沉沦,在这方面,格蕾能说的经验太多了。 格蕾的本意是让洛澄有个参考经验,试着分辨自己对波提欧的感情。 然而洛澄似乎没有那根对教学的敏感神经,就着磨牙棒听爱情故事,重点都在故事上,快给自己听美了。 一个小时过去,格蕾喝了口茶润嗓,慈爱又无奈地看着津津有味的洛澄。 “真好。”洛澄想发表故事感言,可惜受限于几乎没有的学术造诣,说不出什么触动人心的话。 他莫名为这一对携手度过大半人生的夫妻感动,即便五十年对长生种来说弹指一挥间,但对普通人类来说,他们在一生中坚定不移地一直选择彼此。 格蕾往茶里加入更多方糖,她喜爱偶尔显得过于甜蜜的味道。 苍老的女人莞尔,眼角每一道皱纹,都比渐渐融化的方糖更甜。 “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我希望你幸福,我的孩子。”格蕾温柔道:“你的寿命或许远超我们想象,但无论走出多久,我们的爱与你同在。” 洛澄感动的无以复加:“格蕾……” 格蕾:“所以,下次再叫我‘格蕾女士’的话,我就不会再轻松放过你了。” 洛澄:“……好的,我知道了。” 洛澄顿时和尼克惺惺相惜。 格蕾她……是真的很会翻旧账,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啊。 格蕾默认支持了他的选择,尼克则是拿到了错误的线索还在一头雾水,干着急了两天之后,他的妻子大发慈悲给了他指示——让小年轻自己折腾去,你凑什么热闹! 尼克很委屈:“前两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格蕾淡定喝茶:“嗯,我变卦比较快。” “放他们去吧,尼克。” 格蕾看向窗外,黑发的青年盘腿坐在地上,捋着兰沙的尾巴毛练手编辫子,肩膀上印着一枚马蹄印。 他祸害自己的小马不成被踹的。 一边练习编辫子,青年一边自认为无人看见他,悄悄探头观察稍远处的父女俩,看两眼就埋头继续编,错过 了某人懊恼急躁的视线。 格蕾叹气,又喝了口茶。 如果不是爱情,一定的疏远让心安静下来,过段时间他们应该就会恢复常态。 如果是爱情……格蕾不认为洛澄最终会忍耐下来。 疏远会让尝到爱恋滋味的心更加干渴,唯有爱与咳嗽无法伪装。 波提欧不知道什么伪装不伪装的。 他只知道他的小暴脾气快要变成炮弹装上定位,一口气把洛澄给炸了! 这是干什么,他要绝交吗?!一边一起养孩子,一边强行装不熟?! 波提欧咬牙切齿,断崖式的感情波折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更可恨的是,洛澄还真有本事在同个屋檐下装了雷达一样躲他! 瘟疫一样被莫名其妙避了这么久,波提欧受不了了,跑去酒馆喝酒。 希尔达手都放洛澄存在这的酒瓶上了,波提欧压着火一挥手:“不要那个,我自己买一瓶!来个最够劲儿的!!” 希尔达手指一顿,拿了旁边那瓶。 “这次吵的这么大?酒都不喝他买的,你要划清界限啊?” 波提欧黑着脸:“放屁……是他要划清界限才对。” 希尔达稀奇地看着他,手肘往吧台上一撑:“可可露,来帮我看下吧台!” “哎,好!” 她拿着东西带人找了个角落,饶有兴致:“跟老朋友聊聊吗?” 尼克没给出可行措施,波提欧不是能憋住心里的不舒服的人,再加上希尔达确实是他的老朋友了,两人没少互帮互助,是真有过命的交情。 希尔达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票,是波提欧拼着重伤帮她一起干的。 波提欧掏了掏口袋,除了几枚子弹什么都没掏出来,希尔达瞧了眼,轻巧从围裙兜里摸出烟和火丢过去。 波提欧意外:“你不是戒了吗?” “桌子上收拾到的,不知道他们几个谁落下的,抽吧。” 都是熟人,烟的主人是谁无所谓了,谁都不在意这仨瓜俩枣的。波提欧点了烟,一手烟一手酒,不健康到极点。 他压着火,三言两语把和尼克的话复述一遍,重点在洛澄划清界限的种种举措。 希尔达沉默听完,起身给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喝了口压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想到自己说的话是调戏了他,然后他整个人状态都很奇怪,看你的眼神让你毛骨悚然……哦,你还知道毛骨悚然这个词?” “别瞪我,我继续……接下来你们住在一个房间的几天……我记得你家挺大的啊,为什么住一个房间?哦一起带孩子……” 希尔达忍住吐槽的欲望,继续总结:“那几天他几乎没睡,最后,他突然决定和你划清界限。” 希尔达重重咬了‘突然’的音。 波提欧迟疑道:“大概是这样,但你总结的为什么有些偏?重点不是他因为我调戏他生这么久的气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 日子还过不过了! 希尔达:“……” 希尔达:“知道你们两个现在在我这里变成什么样了吗?” 波提欧:“什么样?” 希尔达面无表情地指指他,又指指他们家的方向:“白痴,和幼稚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