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婆娘,但被花魁引诱成亲》 1. 第 1 章 桃花眸子杨柳腰,十里红妆一肩挑。 眼波才动被人猜,心底春山何处消。 十五年来守孤灯,一朝遇着冤家到。 从今休说人间事,且向花间度暮朝。 这话说的是一位花魁娘子,生得天仙般的模样,偏偏命苦,落在风尘里。 平日里一双桃花眼看人,三分慵懒,三分妩媚,剩下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多少女人想摘这朵花,摘不着。 多少女人想暖这人心,暖不透。 可偏偏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女孩,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却叫这花魁娘子动了心思。 守了二十几年的身子与真心,全部都给予那一无所有的女孩。 且说那日。 —— 楚宁走丢了,她是乡下丫头,头一回进城,她跟着姐姐楚清秋来的,姐姐说要卖些山货,换点盐巴布料,她就跟在后头,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那城里人多啊,车马多啊,铺子多啊,看得她眼花缭乱,走着走着,就跟姐姐走散了。 等她回过神来,前后左右都是生面孔,哪里还有姐姐的影子? 她慌了。 “阿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人声里。 她想往回走,可不知道哪条是来的路。想往前找,又怕越走越远。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一阵锣响。 “让开让开——” 人群往两边闪。 楚宁被人挤得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抬头一看。 一顶轿子过来了。 前头是两个小厮,一人敲着一面锣,开道。后头是四个轿妇,抬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青布小轿,是红绸围着的,金线绣花,四面垂着流苏,顶上一朵大红花,风吹过来,流苏飘飘悠悠的,好看得很。 “哇……” 楚宁没见过这阵仗,傻站在路边看。 轿子越来越近。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轿帘掀开了一角。 楚宁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楚宁只看到一个女人。 一个熟透了的,像桃子一样汁水迸溅的女人。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眼珠子黑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那眼睛也正在往外看,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就那么一瞬。 楚宁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太漂亮的眼睛了。懒懒的,倦倦的,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不在意。可那懒里头,又藏着点什么,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 然后她看见了她。 那轿子里的人斜斜靠着,一只手支着下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身上穿着什么衣裳她没看清,就看见一片红,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那红底下,心口前,鼓鼓囊囊的软肉,丰满而雪白,把衣裳撑得紧紧的,随着轿子的抬动而有些抖,腰又细,细得像柳枝,一折就断,细腰再往下,是挺翘的臀部,饱满而翘,圆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走路时轻轻晃动,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楚宁的脸有些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她就是个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可看见那背影,她就是红了脸。 她想起那女人的眼睛,那么好看的眼睛,可那眼神里头,好像藏愁,苦,累。 她说不清女人的思绪,只是觉得,那眼睛笑着,可里头没笑。 她还想再看,轿帘落下来了。 轿子过去了。 楚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头砰砰跳,跳得厉害。那双眼睛,那截手腕,那片红,像刻在她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她使劲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她对自己说,“快找姐姐去。” 她转身往回跑。 可她不知道,那轿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 轿帘落下之后,苏眠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斜斜靠着,眼睛盯着那晃动的轿帘出神。 刚才那个傻丫头,站在路边,傻乎乎地往轿子里瞅。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沾着灰,头发也乱,一看就是乡下进城的小姑娘。 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水。 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在春香阁十几年,什么眼神没见过?贪的,痴的,馋的,迷的,恨不得把她吃了的,可她都没有让她们碰。 可那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图的眼神,她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苏眠月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 旁边伺候的丫鬟春杏探头问:“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苏眠月闭上眼,靠回轿子里,“走吧。” 轿子继续往前走。 她没再睁眼。 —— 女人不见了,楚宁眼前是条从没来过的街。 这条街的青石板路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两边楼阁都挂着灯笼,夜晚将至,灯笼点着,灯笼纸上描着各色花草,整条街道都是一股子甜腻腻的暖香,混着胭脂味、酒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甜,熏得人头晕。 “哟,这是哪来的小女娃?” 楚宁闻声,一抬头,只见二楼雕花栏杆边倚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 子。 那衫子薄得像蝉翼,里头水红的抹胸看得一清二楚,女子云鬓半散,正用柄团扇掩着嘴笑,腕子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 “我、我找人……”楚宁结巴道,耳朵不自觉红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找人?”女子趴在栏杆上,身子探出来老多,楚宁都能看见她锁骨下头一片白花花的肉,晃呀晃,“这胭脂巷里呀,只有寻快活的女人,哪有穿补丁衣裳的小丫头要找的人?” “有.......有人.......买菜,没有给钱......就跑了.....” 楚宁嗫喏道。 不等她话音落下去,就又有了新的声音。 “哎呀,姐姐,晚上碰到啥了乐子?” 女子话音未落,旁边窗户又探出个头,只穿了件杏子红的兜肚,外头罩着层烟罗纱,一头青丝全散着,发梢还湿漉漉滴着水。 “哎呀。” “姐姐,你跟个黄毛丫头逗什么闷子。”这声音 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年糕。 楚宁一听,脸臊得通红,心里想着赶紧回去找姐姐,转身想跑,却又撞进一团香风里。 “哟,还在投怀送抱呢?”不知什么时候,楼上漂亮的姐姐也下楼来了,就穿着那身肚兜罩纱,从后抱住了楚宁,楚宁羞答答地低下头,像垂耳的兔子。 “你们、你们别……”楚宁脸红了,烫得要烧起来,她想挣开,可女人的手臂像藤蔓似的缠着她,放不开,发丝上的水珠滴到楚宁粗糙的衣服上。 “别怕呀。”女人的声音就在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往楚宁耳朵眼里钻,“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她还朝楼上说着, “姐姐,你瞧她吓得,跟只炸毛的小猫似的。” 楼上的女人听到,直直用团扇掩着嘴笑,她眼睛弯弯的:“是像。喂,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儿?” “……楚宁。” 楚宁低下头,脸红道。 “楚——宁——”抱着她的女人看到楚宁像猴屁股一样红的脸,拖长了声音念了一遍。 她又伸手捏了捏楚宁的脸蛋,柔声问,“名字倒秀气。多大了?” “十六。” “十六啊。”女人听着,把下巴搁在楚宁肩上,楚宁能感觉到她温热的肌肤,触碰着,发丝上的水珠又沾染了她的衣服,“我十六那年,也被卖到这儿来了。” 她的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楚宁不知怎的,心头一紧。她侧过脸,看见女人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行了,别吓着人家。”楼上的女人说道,随即又对楚宁说,“既然进来了,就坐坐。追人也追渴了吧?” “进来坐坐?” “天黑了。” “今夜,可有花魁跳舞呢。” 2. 第 2 章 “今夜,可是有花魁跳舞呢。” “别怕别怕,跟姐姐们走,在外面,保不准谁看到你这俏脸,把你拐走了。” “进去一会儿,待会儿人就找着了。” 推推搡搡间,楚宁像片叶子似的,就这么给卷到了花楼门前。 那楼可真高,灯笼红彤彤挂了一串,晃得人眼晕。里头丝竹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浪,扑面打来。 她还没回过神,就被个香喷喷的姐姐拉住手腕:“进来吧进来吧,今儿不收你钱,沾沾喜气!” 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楚宁给让进了大堂角落里。 她个子小,缩在一盆半人高的金桔小树后头,只敢露出半张脸,心口扑通扑通跳,眼睛四处瞄。 楚清秋。 姐姐呢?姐姐在哪儿? 她正四处看着,只觉得楼里的灯暗了一半。 丝竹声变了调子,幽幽的,像月下淌着的水,楼上垂下几道红绸,一个女人影子,顺着绸子,就这么缓缓地落了下来。 满堂的喧哗,霎时静了,好像都在注视着台上的女人。 楚宁被旁边女人的动静吸引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影子。 是个穿红裙的女人,一身红裙,红得像三月的石榴花,又像烧起来的天边云,那裙子长得很,拖在地上,软得像一捧水,随着女子的步子轻轻地晃, 那衣裳料子薄,灯光一透,隐约能瞧见里头窈窕的轮廓,可又看不真切,挠得人心痒。 她脸上蒙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眸。 那双眸子眼波流转,婉转宛如桃花潭,眼尾细长,微微往上挑着,眸子里像是蓄着两汪深水,雾蒙蒙的,又清又冷。 桃花眼。 多情而深邃,流连而婉转。 眼波流转间,偏又像带着钩子,软而懒懒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痴迷的女孩子们的脸。目光落到谁身上,谁便觉得骨头酥了半边。 她赤着足,脚踝纤巧雪白,系着串小小的金铃,随着她足尖一点、腰身一旋,那铃儿便叮铃铃响,发出清脆而撩人的调子。 她在台中央旋着,红纱飞扬,像朵夜里骤然绽开的曼陀罗,腰肢软得似无骨,腰上还系着一条细细的带子,勒得那一把腰,越显纤细,像是轻轻一掐就能断。 可每个停顿,冷而媚,魅而遥不可及,仿佛下一刻就要贴到女孩子们的心尖上,流连婉转的眼波,像三月里刚发芽的柳叶儿,弯弯的,软软的,可那软里头又藏着小钩儿,凉的时候像深秋的露水,可那凉里又透着媚,媚得女孩子们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楚宁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精怪,美得叫人心慌。 那头牌娘子旋到台边,眼波无意间往角落里一扫,正正对上了金桔小树后头那双怯生生、圆溜溜的眼睛。 楚宁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浑身一激灵,她是眼神像是沼泽,太深,太勾人,里头好像有漩涡,要把女孩子吸进去。 她吓得“呀”一声低叫,脑袋一缩,慌不择路就往身后的厚帘子里钻。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这哪里是人啊,漂亮成这样子,这是山里的精怪变的吧? 不然,她的心怎么会砰砰的跳呢…… 不好,精怪要偷走自己的心了…… 帘子后头黑黢黢的,楚宁躲在帘子后头,心还在咚咚撞着胸口, 她想回家。 想村口的老槐树,想田埂上的野花,想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想姐姐,不是这些推着她走的姐姐,是她那个亲姐姐,大清早给她梳头、晚上给她盖被子的亲姐姐。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烫的。 外头的琴声还在响,隐隐约约传进来。她在黑暗里蹲着,不知蹲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 外头的乐声、喝彩声模模糊糊传进楚宁的耳朵,可楚宁不想去听,她却只想回家鼻子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我要姐姐……”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呜咽起来。 而台上的头牌,苏眠月目光在刚才的楚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最后只在那金桔丛边停留了一下。 罢了,一个吓傻了的小丫头而已。 脸蛋是挺白净,眼睛也圆,脸颊肉也肉嘟嘟的,看着憨憨的。 这样的人,她倒是见得不多,太傻。 那种人倒是见得多了,有的见了她挪不动步,有的羞得不敢抬头,可是像这小孩一样直接吓跑钻洞的,还真没有见过。 她足尖轻点,又一个回旋,红纱拂过自己的纱前,留下一缕幽香,惹得台下女孩子们心猿意马,然而苏眠月的心里是一片淡漠的倦。 每日如此,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舔舐,像看一件精致的陶瓷,她们看她的脸,看她的身子,看她的舞,心里转着各种或风雅或见不得人的念头。 又有谁,是真的在看“苏眠月”? 罢了。 乐声渐歇,苏眠月一个极柔媚的卧鱼姿态,缓缓伏倒在台中央铺着的雪白绒毯上。 红纱委地,如同盛开到极致而凋零的曼陀罗。 她微微侧着脸,隔着面纱,目光虚虚地望向某个方向,长睫低垂,胸口随着轻喘微微起伏,慵懒地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整个人软软地塌在那儿。 可就是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那股子柔弱无依、任君采撷的风情。 把女孩子们的魂儿都要吸走了。 她眼皮微微垂着,显得睫羽越发浓长,黑如鸦羽,丰润的嘴唇抿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往上翘,那嘴唇是红的,红得像刚咬过的樱桃,润润的,丰润的,看起来很好亲,咬起来很软,嘟嘟的,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是不是真的。 这会儿,管事儿的扭着腰肢上台,满脸堆笑:“诸位!看咱们眠月姑娘,这舞跳得可还入眼?” “入眼,太入眼了。” “眠月姑娘!看我!看我!” 管事儿的压压手,笑道:“老规矩!接下来是咱们眠月的‘樱桃会’!谁能有幸,与咱们眠月姑娘同品一枚樱桃呢?” 外边的台下,一位女孩子开始夹住声音乞求:“苏姐姐,您看看我可以吗?” 被叫了一声姐姐,苏眠月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那女孩子脸上立刻放出光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可苏眠月又收回目光,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底下的女孩子急得抓耳挠腮。 “苏姑娘,您倒是给个话啊,今儿个 您要挑选谁和您第一次吃樱桃?” “就是就是,今儿个到底挑谁?” 楚宁越听越糊涂。 挑人?挑什么人?吃樱桃?吃什么樱桃? 她想起刚才有人捧上来的那盘樱桃,红艳艳的,水灵灵的,看着就好吃,可吃樱桃就吃樱桃,为什么要挑人? 楚宁缩回帘子后头,不敢再听了,外头还在吵,吵得她脑仁儿疼,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心里头把姐姐念了一百遍。 姐姐,你在哪儿啊?快来接我回家....... 楚宁想着,把自己缩得更紧,脑袋埋下去,屁股却撅了起来。 帘子本来就短,她这么一缩,身子和脑袋是藏住了,屁股却露在了外头,小屁股一抖,又一抖,抖得像受惊的兔子尾巴一样。 别的女孩子都化着精致的妆,一个个恨不得把脸凑到她眼皮底下,让她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女孩子倒好,别的女孩子露脸,她把脸藏起来,光露个屁股在外头,屁股一抖一抖的。 傻。 真傻。 傻得...... 她心里头动了动,但是傻得还挺招人喜欢。 聪明的,不喜欢,因为聪明,所以会考虑自身而不好被自己拿捏。 傻得好哄,亲一口魂儿就被吸走了,顺从乖巧的什么话也听。 苏眠月原来还在慵懒地扫视着,想着谁顺自己的心意,把她弄到自己身边, 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就喜欢傻的,就要傻的。 苏眠月一招手,一个小丫头端着个红漆描金的小盘子上来,盘子里只有一颗樱桃,鲜红欲滴,衬着碧绿的叶子。 台下开始热了,银锭、玉佩、甚至一小袋金珠子,叮叮当当往台上扔。 “我出五十两!让我来!” “我出一百两!眠月姑娘选我!” 苏眠月却像是累极了,也厌极了。 她由着小丫头搀扶着,慢慢坐起身,倚在台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 纱袖滑落,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小臂。她手支着额,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盘子里那颗樱桃,眼神勾魂儿地,掠过台下那些激动涨红的脸。 都不值得。 不是坏就是坏,要么是自以为是的“风流”。 她这身子,她这秘密,岂能交托给这些人? 目光懒懒地,又飘向了那个角落。 头牌看上了一位傻子。 一个女孩子躲在金桔盆栽后边,金桔盆栽微微晃了一下,厚帘子底下,露出一小片衣角,还有半个撅着的、浑圆的小屁股。 那丫头似乎还在帘子后头轻微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像个吓坏了又找不到窝的兔子,钻进窝里,身子和脑袋藏着了,但露了屁股出来,像是把脑袋遮住别人就看不到她。 一叶障目也不是这种障目的法呀。 苏眠月轻纱下的唇角,勾了一下。 烦了,腻了。不如……逗逗这只傻兔子? 她伸出如羊脂玉般白皙凝玉的食指,对着那个角落,轻轻一点。 媚意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带着舞后的微喘,又软又糯,压过了满堂喧哗: “我要她。” “把她,送上来。” 3. 第 3 章 楚宁还缩在帘子后头抹眼泪呢,忽地觉得外头安静下来了, “怎么回事啊……” 楚宁怯生生抬起泪眼,从帘子缝里往外一瞄,她本以为自己躲得严实,缩在暗处,战战兢兢,大气儿都不敢喘,只想等着这阵子热闹过去,再偷偷儿溜走去找姐姐。 可她没有想到,台上那仙子,那妖精似的头牌,眼睛尖的不行,偏偏从那么多人里头,把她给薅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边安静的不行,她下意识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把身子又往金桔小树后头缩了缩,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小耗子,打个地洞钻进去。 可她那身乡下带来的碎花粗布衣裳,在周围一片绫罗绸缎里头,本就扎眼,这会儿更成了活靶子。 她还没来得及把头缩回去,两个穿绿衫子,手脚利索的丫鬟,已经抿着嘴笑,一左一右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掀开帘子,一边一个架住了楚宁的胳膊。 “姑娘,就是您了,请吧。”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俏丫鬟,不知何时已笑盈盈地来到了跟前儿。 她们动作看着轻柔,手上却是有力得很,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就“搀扶”住了楚宁的胳膊。 “不……我不……”楚宁脸白得像纸,腿肚子直转筋,蹬腿,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想往后挣。 可她一个十四岁乡下姑娘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两个在花楼里做事,惯常应对各种场面的丫鬟? “姑,姑娘……我真的,我真的不……”楚宁吓得话都说不全了,腿肚子发软,被半扶半架地拖了出来。 这下可好,全场的灯,所有人的眼,都钉在她身上了。 楚宁哪里见过这阵仗,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台上那道目光,软软的,却带着钩子,快要把她的魂儿吸走了,目光正落在她发顶。 管事儿的也愣了一下,打量这吓白了脸的小丫头,粗布衣裳,头发有点乱,脸蛋倒是干净秀气,可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开的乡下妞。 她凑到贵妃榻边,低声赔笑:“我的好姑娘,您这是……这位小客人怕是走错了地儿,您看台下这许多贵客……” 苏眠月没理她,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手肘支在榻边的软枕上,托着腮,眼波盈盈一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台下那个快要缩成团的小鹌鹑。 楚宁几乎是被脚不沾地,就被半架半推地,往那灯火通明、万众瞩目的高台上带,只觉得脸上烧得慌,耳朵里嗡嗡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点子的旧布鞋鞋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这么晕晕乎乎,踉踉跄跄,被弄到了台上。 站定的时候,楚宁腿一软,差点没栽倒,被搀扶住,才没有摔倒。 台上比下面看着更亮,无数烛火灯笼照得她眼花,也把近在咫尺的那袭红衣,映照得愈发灼眼,红似朝霞,像烈火,几乎要烫伤楚宁的眼睛。 楚宁心跳如擂鼓,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那红衣女人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红色裙裾上繁复精致的暗纹刺绣,看到裙摆下微微露出的、缀着珍珠的绣鞋鞋尖,与贫穷而粗糙的自己无不明显说着,两个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哟,还真是个俊俏的小妹妹。” 苏眠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在台下听着更近,也更真切,懒洋洋的媚意,搔过楚宁的耳廓,听得人心里直发痒。 “妹妹抬起头来,让姐姐瞧瞧。” 楚宁立正了,她不敢动。 旁边端着樱桃的丫鬟抿嘴一笑,低声提醒:“姑娘,抬头呀,眠月姐姐跟你说话呢。” 楚宁没法子,只得咬着嘴唇,一点点抬起头。 先看到的是纤细的腰身,束着同色的宽边锦带,不盈一握,再往上,是红色的衣襟,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最后,对上了那双眼睛。 离得近了,头牌的眼波流转更像是在眼前,媚意横生,可眼底深处,又是一片漠然的清冷。 此刻,这双眼睛含着笑,玩味地上下打量着楚宁, 像是把楚宁当做一件新奇的小玩意儿一样。 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苏眠月隔着面纱,看得更清楚了些。 脸蛋是嫩的,透着乡下姑娘特有的健气红润,这时候惊慌地发白,但也遮掩不住她眼中的灵动。 她的眼睛很圆,瞳仁黑亮,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 干干净净,一眼能看到底,和这楼里所有的脂粉、算计、欲望,都截然不同。 “妹妹的模样倒真是干净。” 苏眠月轻轻笑了笑,目光掠过楚宁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写满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清澈眼眸。 苏眠月看到楚宁的那一刻觉得,这无聊的夜晚,靠着这临时起意的游戏,或许能多点乐子。 她抬起手,纤纤玉指,勾住了耳边面纱的系带,轻轻一掀,露出漂亮丰润的唇。 那层薄薄的红纱飘然一些。 先映入眼帘的是下颌,线条精致,肌肤在灯光下莹润如玉。 接着是唇,那两片唇,生得极好,饱满丰润,是天然的嫣红色,唇珠饱满而性.感,微微嘟着,似嗔似诱,唇角正噙着一丝慵懒的笑。 眼波流转间,那股子清冷的媚意,混杂着洞悉世情的倦怠,毫无遮挡地朝楚宁流淌出来。 她只是含笑望着楚宁,就好像把楚宁看透了,邀请楚宁,沉进她眼底的深潭里。 楚宁也看愣了,她从远处看着头牌,只觉得她美得模糊,美得让人害怕。 近距离看,容貌的美丽更是直接,她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 像年画上的仙女儿,漂亮地让人完全忘不掉。 楚宁说不清那感觉,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心口扑通扑通,比刚才跳得还厉害,慌得她赶紧又想低头。 “上来。”苏眠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软,像带着小钩子。 楚宁脚像钉在地上,不动弹,旁边的丫鬟轻轻推了她一下,低笑:“姑娘叫你呢,快去呀,傻福气。” 她懵懵懂懂,被半推着,从侧面小梯子走上了台。木头台子吱呀轻响,她站在这耀眼的灯火中央,离那贵妃榻上的人只有几步远,近得能闻到头牌身上传来的幽香,香甜的胭脂水粉味,还有头牌身子上的冷冷的,又有点甜丝丝的香气。 苏眠月朝她招招手,像唤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楚宁挪着步子,蹭过去,在榻边站定,头还是垂着,盯着自己穿的很破的旧布鞋。 “怕我?”苏眠月问,声音近在耳边,气息呵在楚宁耳朵上。 楚宁被吹的身体一抖,猛摇头,又赶紧点头,最后自己也乱了, 只憋出一句细如蚊蚋的:“因为……姐姐……太好看了。” 苏眠月被说的一甜,轻轻笑了,笑的楚宁心猿意马的,但楚宁也不懂这种感觉,只觉得是自己被话本子里的妖怪哄骗了内心。 苏眠月也不再看楚宁,而是伸出两根嫩葱般的手指,拈起了小几上银盘里的那颗樱桃。 樱桃鲜红而饱满,梗子翠绿,颗粒硕大,红得发紫,水灵灵的,在她莹白的指尖衬托下,更是艳得诱人。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颗樱桃,以及捏着樱桃的,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樱桃,盯着她捏着樱桃的,涂着蔻丹的如嫩葱一般的指尖。 苏眠月先是将樱桃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然后,在楚宁的视线里,她微微张开那丰润的唇,用指尖捏着樱桃,凑到自己的红唇边,丰润而涂着口脂的嫩唇,轻轻吻了一下那樱桃,随后张唇,将樱桃轻轻含了进去。 她没有吃,只是含住,然后,她探出一点舌尖,舌尖嫣红,灵巧如蛇,她只用舌尖,顶着那樱桃,含着樱桃梗,在檀口中将樱桃溪缓缓翻转。 厚软的嘴唇抿着樱桃光滑的表皮,舌尖抵着樱桃梗的根部,慢慢地将那截短短的、坚硬的梗子,从两片唇瓣间顶了出来。 翠绿的梗子,衬着下方那一点艳红的舌尖,画面香艳。 但这还没完。 苏眠月眼波流转,斜睨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楚宁,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 她舌尖微动,又极其灵活地,用舌尖卷着那截樱桃梗,在楚宁的注视之下,慢条斯理打起了一个结。 一个小小的、精巧的樱桃梗结。 刚才求头牌以得偏爱的女孩子看到这一幕,不禁急得快要哭出来,凭什么她可以呀,我不可以? 看着头牌的口舌,这头牌娘子的嘴唇,该是何等灵巧与销魂啊。 大家都以为楚宁会用火热而暧昧的眼神盯着苏眠月那两片含着樱桃,显得愈发饱满诱人的唇,然而看向楚宁,看到她的眼神是一片呆滞。 没有看着嘴唇,而是贪吃地看着樱桃,她完全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她只是看大了眼,看着那截梗子在对方舌尖翻动,最后变成个小结。 “好厉害呀,舌头怎么能那么软,那么灵活?” 楚宁心里边想着,舔了舔嘴唇,她试着悄悄动了动自己的舌头,笨拙地顶了顶上颚,自己完全不行。 为什么不吃樱桃,在缠樱桃梗啊?她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有了好吃的水果吃就是了,为什么要玩,而且为什么台下那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们也在想要吃樱桃吗? 苏眠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兴致更高了, 她舌尖一松,将打着结的樱桃梗轻轻吐出来,那截湿漉漉的、打着结的绿梗子,就颤巍巍地悬在她唇边。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微微仰起脸,朝着楚宁的方向,将那枚沾了她口脂与津液的鲜红欲滴的樱桃,缓缓地用舌尖推了出来。 只推出一半,樱桃嵌在唇间,欲落不落。她那双媚眼,此刻水光潋滟,直勾勾地看着楚宁,眼里的钩子明晃晃的,带着邀请,也带着戏谑。 “来,”她声音含混,因含着樱桃,更添了几分黏腻的暧昧,“把它……吃下去。” “用你的嘴,从我这儿……接过去。” 4. 第 4 章 苏眠月那话一出口,楚宁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口大钟在耳边猛地撞响,震得她魂儿都快飞了。 嘴对嘴……吃樱桃?和……和眼前这位仙子似的,妖娆得让她心慌的姐姐? “不,不行……”楚宁脸涨得通红,往后缩着,舌头都打结了,“这,这怎么能行……” 苏眠月看着她这副呆鹅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眠月眉眼含笑,听到楚宁的回答,弯弯眼睛,丰唇含着那樱桃,嫣红丰润的唇离楚宁不过寸许。 她听楚宁说不要,不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些,丰润的唇凑了上来,几乎要贴上楚宁的唇,眼波像掺了糖蜜,黏黏糊糊地缠上来,吐气如兰:“咬着呀,小傻子。” 那眼神里有勾魂儿的钩儿,明晃晃的,勾着楚宁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楚宁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看那嘴唇太羞人,看别处又像表明了自己害羞,不敢看这位姐姐,对姐姐美貌怀有觊觎,像输了姐姐似的, “姑娘……仙子姐姐……您饶了我吧,我、我不会……我要找我姐姐……” “现在想走,可晚啦。”苏眠月轻笑,轻轻捏住了楚宁的下巴。 楚宁到最后也跑不掉,只好盯着苏眠月眼尾那颗小小的、秀气的痣,盯得眼珠子都发酸。 苏眠月的眼尾涂了红色的眼影,看起来像饮了酒一样微醺。 “嗯?”苏眠月从轻哼出一声,带着樱桃甜味的气息拂在楚宁脸上。 她微微偏了偏头,饱满的下唇经意地抬起,用沾了口脂的樱桃轻轻蹭过楚宁的上唇边缘。 就那么一下,羽毛似的轻,烫得楚宁浑身一颤。 她蹭着楚宁,贝齿轻轻咬合,那颗饱满的樱桃在她齿间被挤压,清甜的汁水渗出来,染得她唇瓣愈发艳红水润。 她稍稍退开一点,用舌尖顶着一小半樱桃肉,那抹鲜红就悬在她唇边,颤巍巍的,沾着亮晶晶的津液丝。 然后,她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楚宁微微张开的,不知所措的唇上,下巴轻轻抬了抬,邀请楚宁。 台下的女孩子们看得眼红心跳,恨不得自己替了那傻丫头。 可楚宁哪里懂这些风月手段,她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烫得像柿子,思绪像塞了一团浆糊想不清楚事情了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沾着汁水的半颗樱桃,她只是凭着本能,傻傻地,慢慢地,凑过去,张开嘴,用小牙轻轻磕住了樱桃, 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吃到了另一半露在外面的樱桃肉, “好甜……” 楚宁内心暗想,就看见对面的苏眠月,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然后,她也张开檀口,露出了编贝似的皓齿,和一点若隐若现的嫣红的舌尖。 她在咬樱桃的另一端。 两人的嘴唇,隔着那颗小小的樱桃,差一些贴在了一起。 楚宁的嘴唇热热的,隔着樱桃,可以体会到苏眠月的唇,冰凉,柔软,带着樱桃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更隐秘的香气。 楚宁的唇,温热,干燥,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苏眠月半阖着眼,感受着隔着樱桃传递到自己嘴唇上传来那陌生生涩,又干净滚烫的触感。 这小傻子,果然什么都不懂,就这么笨拙地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心里那点恶趣味又涌上来,舌尖极轻、极快地,往前一递,舔了一下楚宁咬着的那部分樱桃肉连同她紧挨着的、下唇的内侧软肉。 “唔!”楚宁动了一下身子,眼睛里写着:“你……你是坏人!” 说着,她要跑走了,可苏眠月哪容她逃,她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扶在楚宁的后颈上,像捏住小崽子的后颈,掐住,软.禁她。 苏眠月微微摇头,鼻尖几乎蹭到楚宁的鼻尖,眼里漾着水光,哄道:“别动……吃呀。” 楚宁被她那眼神和水似的声线蛊住了,又不敢动了。 她又开始用牙齿磨蹭那一小点樱桃肉。很甜,汁水充沛,可更多的感觉,是来自另一张嘴唇的柔软,似有若无撩拨着她的唇齿,伴随着两人之间越来越黏腻湿润的水声。 两个人一来一回,你一小口,我一小口,樱桃越来越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似乎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樱桃酸甜的汁水润湿了两人的唇,楚宁的唇原本颜色偏淡,此刻被染得嫣红水润,微微张着c息,竟也有了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苏眠月眯着眼,欣赏着这小丫头被自己撩拨得晕头转向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楚宁身体的僵硬和轻颤,能看见她眼底纯粹的慌乱和羞怯,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这反倒让她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更盛,一种新鲜的掌控着纯粹猎物反应的愉悦感升腾起来,在她心里。 樱桃的果肉在两人齿间被一点点挤压、碾磨、分食。 鲜红的汁液混着彼此的津液,从紧紧相贴的唇缝间溢出来,顺着楚宁的下巴,也沾湿了苏眠月的唇角。 那画面,看在台下那些惯会风月的人眼里,活脱脱就是另一番旖旎景象。 两人之间逐渐就只隔着一小块薄薄的、濡湿的樱桃果肉,楚宁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柔软和温度,透过那点果肉传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的嘴唇也湿漉漉的,沾着樱桃的汁水,泛着诱人的水光。 台下女孩子的视角,是两个漂亮人儿,嘴对嘴,分享着一颗樱桃。 那头牌娘子眼波流转,媚意横生,显然是刻意勾引,可那小丫头,满脸通红,双眼紧闭,一副任人宰割的害羞模样。 可是在苏眠月看来,这纯然不自知的姿态,反倒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勾人,像是楚宁在笨拙生涩地,用这种方式“侍奉”着高高在上的头牌的自己。 湿润的,纠缠的,带着吞咽不及的狼狈,却又有着最直接的唇舌相依的亲密。 苏眠月而很享受这小傻子此刻的窘迫和茫然,这丫头太生,太纯,她那些娴熟的勾引手段,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而无处着力,却又引出她想要彻底染指的痒。 终于,那一小颗樱桃肉被分食殆尽,只剩下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果核,带着最核心的一小点果肉,连着一小截梗,颤巍巍地挂在两人唇间。 果核已经能感觉到,硬硬的抵在中间。 气氛稠得化不开,台下不知何时又静了下来,所有女孩子都伸长脖子,屏息看着,等待着那最后唇齿相接的时刻,等着看这难得一见的花魁娘子,如何“教导”这懵懂的小雏儿。 苏眠月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那更温热的口腔,完成一个真正的、带着樱桃甜香的吻。 但苏眠月恰恰不想要这样。 她就在这时候,停住了。 她初吻才不要在很多女孩子的注视下献出去,初吻,应该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献出。 苏眠月的舌尖灵活地一卷,便将那果核卷到自己口中,用牙齿轻轻叼住,和楚宁的嘴唇分开来了,差一些就要接吻了上去。 她长长的睫毛扇了扇,近在咫尺地望进楚宁惊慌失措的眼底。 然后,她像鱼一样向后撤开,叼着樱桃核的牙齿松开,丰唇吐出,带出拉丝的津液,那湿漉漉的小东西“嗒”一声,轻轻落在旁边小丫头捧着的空盘子里,扯出几道暧昧的银丝,在灯光下一闪, 樱桃宴结束了。 楚宁像是从一场滚烫的迷梦里醒来了,向后退一大步。 她的嘴唇红肿湿润,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樱桃汁。 她看着苏眠月,眼神像受惊的小崽子。 苏眠月已恢复了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她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自己唇角沾染的一点汁水,然后对着楚宁,绽开一个春花初绽般的笑容。 苏眠月很愉悦。 “吓着了?”苏眠月声音软糯,带着事后的餍足。 楚宁说不出话,只是红着脸,用力摇头,又觉得不对,慌乱地点头。 苏眠月轻笑出声,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丰润的下唇,意有所指地看着楚宁同样红肿的唇瓣,嗓音甜腻黏稠,眼波流转: “小傻子……” “你比那樱桃……甜多了。” 5. 第 5 章 “甜吗?” 楚宁吃了樱桃,樱桃的汁水还在她的嘴唇上,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红红的汁液,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 苏眠月看着那丝红痕,眼神暗了暗。 她伸手,用拇指轻轻抹掉那丝汁水。 楚宁呆愣地看着苏眠月,疑惑她要干什么。 苏眠月的指腹在楚宁的唇角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那沾了鲜甜的汁水的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舌头缠绕上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口腔里搅动,发出“噗呲”的水声,舌尖交缠地吮了吮。 “甜~” 苏眠月甜腻腻地说,眼睛一直看着楚宁,眼波含着水儿。 楚宁的脸又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可这姐姐就那样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看着她,看她的眼神让她心慌,让她心跳,让她浑身不对劲。 她想低头,可这位姐姐的手抬起来,掐住她的下巴,托着钳制。 “再吃一颗?”苏眠月问。 楚宁摇头。 苏眠月挑眉:“妹妹这是饱了?” 楚宁点头,又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饱了还是没饱,她只知道再这么吃下去,她心脏要跳出来了。 苏眠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那咱们慢慢吃。”她说,又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樱桃。 这一回她没再咬在嘴里喂,而是用两根手指拈着,递到楚宁嘴边。 楚宁松了口气,张嘴去接。 可苏眠月的手忽然缩回去,楚宁咬了个空。 楚宁愣住,眼眶“哗”地就要流出眼泪来了。 苏眠月笑得肩膀直抖,把那颗樱桃在她眼前晃了晃:“想吃吗?” 楚宁点头。 苏眠月张唇,嘴唇丰润饱满,红润的唇映衬着贝齿愈发洁白:“叫姐姐。” 楚宁脸一红,头一扭,不叫。 苏眠月歪着头看她,促狭地笑着:“怎么?不会叫姐姐?” “会……”楚宁小声说。 “那叫啊。” 楚宁攥紧衣角,憋了半天,憋出一声蚊子似的:“你不是我姐姐……” 楚宁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儿怯,带着点儿羞,像小猫叫唤。 苏眠月虽然被拒绝了,但听到小孩胆怯的声音还是听得心里一颤。 这傻子,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得还挺好听。 她把樱桃递到楚宁嘴边,楚宁吃了经验,小脑袋一扭,不理苏眠月。 苏眠月笑了,哄小孩:“这回我顺着妹妹,妹妹随意来吃就好。” 楚宁听苏眠月这样一说,确认苏眠月这回没再缩手,她张嘴含住苏眠月手指上的樱桃,小心翼翼地嚼着,生怕汁水再流出来。 可她越小心,就越出错。 嚼着嚼着,一股汁水又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眠月看着那丝红痕,眼神又暗了暗。 她没伸手去擦,而是凑过去,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舌尖温热湿润,在她下巴上轻轻扫过,把那丝汁水舔得干干净净,苏眠月舔完了还不走,就停在那儿,若有若无地贴着。 楚宁哼唧一声,把苏眠月退开。 苏眠月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和刚才又不一样了,刚才像猫瞅着耗子,这会儿像瞅着一块糖,想含进嘴里,又舍不得一口吃掉。 “你知不知道,”苏眠月低声说,声音懒懒的,沙沙的,“你这模样,让人想把你吃掉。” 楚宁眨眨眼,不明白。 她什么模样? 苏眠月看她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张嘴。”她说。 楚宁这回学乖了,不肯张。 苏眠月挑眉:“怎么?怕姐姐害你?” 楚宁不说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哼,我就是怕。 苏眠月被她这眼神逗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软肉跟着一抖一抖的。 楚宁这才注意到,这位姐姐的身材,可真…… 她不敢往下想。 可眼睛不受控制,偷偷瞄了一眼。 好大,鼓鼓囊囊的,把衣裳撑得紧紧的,领口那儿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肉,深沟若隐若现,腰又细,细得像只手就能握住,臀部也大,坐在那儿,把裙子撑得圆滚滚的,瞧着就软。 楚宁除了自己姐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这花魁,像画上的人似的。 可画上的人不穿这么少。 苏眠月看她那偷偷摸摸的眼神,心里好笑。 她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子,让那片白更显眼些:“看什么呢?” 楚宁慌忙移开眼,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哼唧叫。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苏眠月笑,“那你脸红什么?” 楚宁说不出话。 苏眠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傻子。” 楚宁被她捏着脸,脸颊肉肉嘟嘟的,她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着眼睛看她。 苏眠月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促狭越来越浓。 她又拈起一颗樱桃,这回没吃,而是在指尖转着玩。 “方才姐姐喂你吃樱桃,”她说,“你觉着怎么样?” 楚宁想了想,老实说:“甜。” “就甜?” 楚宁点头。 花魁笑了:“那姐姐舔你下巴呢?” 楚宁的脸又红了,那能怎么样啊,没有啥感觉啊。 “也、也……”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也湿……” 苏眠月听着,心里更美了,捏着楚宁的脸颊肉,心想,这傻子,真是傻到家了。 自己在这儿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她,她倒好,就知道说“甜”“湿”,跟个小孩儿似的。 可偏偏这样,比什么都勾人。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你想不想再试试别的?” 楚宁看着她,眼神懵懵的。 苏眠月把嘴唇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朵上:“姐姐的舌头,可不光会舔下巴。还会……” 楚宁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 她只觉得耳朵痒,痒得她浑身发麻。她想躲,可躲不开。苏眠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住了她肩膀,那热气就在她耳朵边上转,转得她脑袋发晕。 “……还会亲嘴,”苏眠月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亲起来可舒服了。舌头会伸进去,会缠着你,会把你亲得腿软。” 楚宁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听不懂什么叫“腿软”,可她知道这话不该听。 她想跑。 可苏眠月按着她,跑不了。 苏眠月看着她那羞窘的样子,心里那点促狭快活得很。 她退开一点,看着楚宁的眼睛:“你想试试不?” 楚宁猛地摇头,因为摇头的幅度太大,自己身子又长得小,差点把自己晃倒。 苏眠月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笨呼呼的,不想就不想,摇那么狠干什么?” 楚宁低着头,不说话。 “我才不笨!” “我姐姐说我是村子里最聪明的!” 苏眠月自知那是这孩子的姐姐哄她的甜言蜜语,让小孩子开心的,也没有加以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这样啊,原来你是聪明的小孩。” 楚宁被说的心里美:“对!” 楚宁说着,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跳这么快,明明又没跑又没跳,就坐在这儿,听人说了几句话。 苏眠月有些那些话她都听不懂,只是声音太好听,好听的像赶集的麦芽糖一样。 亲嘴。 舌头伸进去。 腿软。 她想起姐姐有时候晚上亲她额头,哄她睡觉,软软的,暖暖的,可那不一样,姐姐从来不伸舌头。 伸舌头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然为什么这位姐姐说的时候,笑得那么奇怪? 苏眠月看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 她又拈起一颗樱桃,这回没再逗她,而是安安静静地吃。咬开皮,吮了汁,嚼了肉,最后把樱桃梗放在舌头上交缠,围绕。 楚宁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这一下,被苏眠月逮住了。 “看什么?”苏眠月问。 楚宁慌忙低头。 苏眠月又用舌头缠了一条樱桃梗,问楚宁:“送给你,要不要?” 楚宁被她这样一说,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樱桃是怎么喂的,从花魁的嘴里,到她嘴里。那些樱桃儿,都在花魁嘴里滚过,被那舌头翻过,沾了那津液,然后才吐出来。 她又想起那舌头舔她下巴的时候,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 她还想起那嘴唇贴着她嘴唇的时候,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 她越想越不对劲。 这、这…… 她抬头看着苏眠月,眼眶忽然红了。 苏眠月一愣:“怎么了?” 楚宁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越来越红,水汽一点一点漫上来。 “哎?”苏眠月慌了,“你哭什么?” 楚宁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砸在地板上,哭的稀里哗啦的。 苏眠月傻眼了。 她活了二十年,见过女人哭,见过女孩哭,见过客人耍酒疯哭,见过姐妹受了委屈哭。可她没见过,没见过这小孩,被自己一位千金难换的头牌花魁喂了樱桃、舔了下巴,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反而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就哭成这样的。 “你、你别哭啊,”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怎么了?哪儿疼?还是噎着了?” 楚宁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为什么哭?”苏眠月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楚宁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她,憋出一句: “你……你是坏人!” 苏眠月愣住了。 “你拿樱桃……占我便宜……” 苏眠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占便宜? 她?占这傻子的便宜? 她苏眠月,春香楼头牌花魁,多少女人一掷千金想碰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她要是想占人便宜,勾勾手指头,有的是人排队送上来,让自己嗯嗯啊啊都一个字不会说的,反而要感谢自己肯碰她。 她,犯得着占一个乡下傻丫头的便宜? 可这傻子哭得真真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头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苏眠月看着那眼泪,心里那点哭笑不得慢慢变成了软。 她伸手,想把楚宁拉过来。 楚宁躲了一下,没躲开,被苏眠月直接拉进怀里,抱着。 “好了好了,”她拍着楚宁的背,声音软下来,“不哭了不哭了,姐姐错了。” 楚宁趴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苏眠月觉得头大,只好那她放到自己胸间,让楚宁的小脑袋埋了进去,随便楚宁拱来拱去。 那胸真软。 楚宁的脸埋在那两团软肉中间,能感觉到那温热的体温,能闻到那甜甜的香味。她哭得迷迷糊糊的,心想:原来这大胸,是软的,是暖的,是香的。 苏眠月抱着她,一边拍一边哄:“姐姐不逗你了,不喂你樱桃了,不舔你下巴了,不说了那些话了,行不行?” 楚宁抽噎着,不说话。 苏眠月低头看她,见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她哄着,“是姐姐不对。姐姐看你可爱,就想逗你玩,没想真欺负你。你要是生气,就打姐姐两下?” 楚宁摇摇头。 “那你说,怎么才能不哭?” 楚宁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像只花脸猫。 “你……你以后别那样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苏眠月点头:“好,不那样了。” “别……别用嘴喂我……” “好,不用嘴。” “别……别舔我……” “好,不舔。” 楚宁想了想,又说:“别……别让我叫姐姐……” 苏眠月愣了一下。 这个她有点舍不得。 她就喜欢逗这种小孩,小孩越不想说的事情,越想让她说出来。 可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她还是点了头,现在暂且顺着她走,以后有机会的话,肯定可着劲让楚宁叫出来姐姐:“好,不让你叫。” 楚宁这才慢慢止住哭。 她从苏眠月怀里扭一扭小身子,然后被苏眠月抱着挣出来一些,低着头擦眼泪。 苏眠月看着她,心里那点软里头,忽然冒出一点好笑。 这傻子,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可要是让外人瞧见,她苏眠月,春香楼头牌花魁,胸大屁股大腰细,多少人想碰碰不着。 今儿晚上,她又是喂樱桃又是舔下巴又是说那些话,结果呢?把这傻子惹哭了。 传出去谁信? 外人只会说,这傻子不知好歹,花魁娘子垂青她,她倒好,还委屈上了。 可苏眠月看着那低着头的傻丫头,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别的。 她伸手,把楚宁的手拉过来。 楚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握住她的手心,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握住。 “小崽。”她说,“今儿晚上,是姐姐不对。姐姐欠你一个人情。” 楚宁抬头看她。 “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苏眠月说,眼睛看着她,“进城来,找姐姐。姐姐能帮的,一定帮。” 苏眠月没有说,帮人,是要有代价的。 比如,今天没有亲成的, 以后一定要补回来。 6. 第 6 章 苏眠月又逗了楚宁一会儿。 楚宁其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逗,花魁也没再喂她樱桃,也没再舔她下巴,就是坐在那儿,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那钩子还在,可那钩子就是不伸出来了。 “你家住哪儿?”苏眠月问。 “城外,楚家村。”楚宁老实答。 “楚家村。”苏眠月点点头,“离这儿多远?” “二十多里地。” “二十多里?”花魁挑眉,“那你今儿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走来?”苏眠月上下打量她,“走了二十多里地,就为了看姐姐我表演?” 楚宁摇头:“不是的,我……我走丢了。” 苏眠月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走丢了?”她说,“你二十多里地走进城,然后走丢了?” 楚宁脸一红,小声说:“城里……太大。” 苏眠月笑够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姐姐。” “姐姐?“苏眠月想着楚宁倒是经常提起“姐姐”,她还以为是在唤自己,博的自己宠爱呢,原来是误会了。 苏眠月问,“亲姐姐?” 楚宁摇头:“捡来的姐姐,小时候捡的我,把我养大的。” 花魁听着,眼里那点兴致盎然的光闪了闪。 “那你姐姐这会儿在哪儿?” 楚宁愣了一下。 姐姐…… 她这才想起来,姐姐还在城里,她们一起进城的,她走丢了,姐姐肯定在找她! “我、我得走了!”楚宁腾地站起来,“姐姐该着急了!” 苏眠月看着她那慌张的样子,伸手拉住她。 “急什么?”她说,“你知道你姐姐在哪儿吗?” 楚宁摇头。 “那你往哪儿走?” 楚宁被她问住了,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眠月看着她那傻样,心里好笑。 “乱走的话,走丢了可怎么办。” “细皮嫩肉的,别被坏女人拐跑了。” “这样,”她说,“我让丫鬟送你到城门口。你姐姐要是找你,多半得往城门那边去。你就在那儿等着,天亮了她准来。” 楚宁想了想,点头。 苏眠月喊了一声:“春杏!” 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苏姑娘?” “送这位姑娘到城门口。”苏眠月说,“看着她上了路再回来。” 春杏应了一声,看向楚宁:“姑娘,跟我来。” 楚宁跟着春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眠月站在那儿,烛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里。 那身段,真好看,胸高高的,腰细细的,屁股圆圆的,把裙子撑得鼓鼓囊囊。脸上带着笑,那笑懒懒的。 “姐姐,”楚宁还含着泪,哭唧唧的,她对她小声说,“谢谢你。” 苏眠月冲她摆摆手:“去吧。” 楚宁跟着春杏下了楼,从后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苏眠月看着看着那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她的视野。 门被打开,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刚才那傻子趴在她怀里哭的样子。软软的,热热的,眼泪把她的衣裳都洇湿了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那洇湿的地方,还有点潮。 傻子。 傻子的头发也和别人不一样吗,那傻子的头发,又细又软的,和她自己的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 楚宁跟着春杏走到快到城门口的主街道,春杏就回去了。 城门还关着,得等天亮才开,春杏觉得放到城门那里也走不了,现在有几个赶早的贩子走卒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蹲在地上打盹,或者在一起低声说话,也乱,不如放到人多一点的主道。 楚宁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城门洞。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蹲着蹲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苏眠月明明对她挺好的,喂她吃樱桃,哄她不哭,还让丫鬟送她到城门口。可她就觉得委屈,觉得憋得慌,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像吃了没熟透的青杏子。 那樱桃是甜的,可吃的时候,那嘴唇快要贴着她,那舌头舔着她下巴,那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慌,看得她浑身发软,看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干什么。 她不喜欢那样。 可她又…… 她又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想姐姐了。 想姐姐抱着她睡觉,想姐姐摸着她的头说“没事”,想姐姐身上的味道,皂角和草药的味道,不是花魁身上那种甜得让人发晕的香。 姐姐。 姐姐在哪儿呢? 楚宁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不行,不能这样。 找姐姐,找姐姐。 找楚清秋。 楚宁擦干眼泪,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膝盖疼,脚底板也疼,可不敢停。得快点,再快点,城门快开了吧?开了就赶紧出去,赶紧回家。 跑着跑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楚宁心里一紧,赶紧贴着墙根站住,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着说话声。 “……姑娘您别急,肯定能找到的……” “……那么大个活人,能跑哪儿去?……” “……您再想想,她会不会往那边走了?……” 楚宁听着听着,忽然愣住了。 那脚步声里,有一个她最熟悉的。 很轻,很快,有点急,踩在地上几乎没声儿——那是姐姐的脚步声。 楚宁从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街那头,几个人影快步走过来。前头是两个打灯笼的,后头跟着几个人,中间有一个—— 楚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姐姐吗? 是。是姐姐。 可姐姐怎么……怎么这样了? 头发散着,簪子也掉了,头发没梳,就那么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裳也是散的,外头随便披了件袄子,里头的中衣领子歪着,露出一截锁骨。 脸上没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发红,像要烧起来似的。 楚清秋从来没这样过。 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多苦,楚清秋永远是整整齐齐的。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穿得板板正正,脸上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像山上的雪,像冬天的月。 可现在,那雪化了,那月碎了。 发髻也散了,头发披下来,被汗粘在脸上、脖子上。 衣裳也乱了,裙摆上沾了泥,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 楚清秋从没这样过,从小到大,她都是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再穷再苦,也要把自己收拾利索, 大家都讲,楚清秋像是一朵莲。 楚宁看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姐——” 她喊了一声,从墙根跑出去。 楚清秋猛地抬头。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黑暗里冲出来,跌跌撞撞的,朝她跑过来。 那身影她太熟了。从小到大看了十六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楚清秋她从傍晚找到半夜,从东市找到西市,从城南找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她都找过了,一直在找楚宁,一直在找。 终于找到她了。 她为了找到宁儿,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腿已经走得发软,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每走一步都扯得胸口疼。可她不敢停。 停下来,那养了十几年的傻丫头可能就找不着了。 停下来,那养了十几年的傻丫头可能就被人拐走了。 停下来,那养了十几年傻丫头可能就…… “姐姐!” 楚宁在喊着她,楚清秋也跑起来。 两个人在街心撞到一起。 楚清秋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楚宁被她抱得喘不上气,可不挣,就那么趴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姐……姐……” “在,姐在。”楚清秋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也在抖,从上到下摸着楚宁的背,摸着她的胳膊,摸着她的头,“伤着没有?摔着没有?有没有哪儿疼?” 楚宁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一看,就着灯笼的光,看到楚宁泪眼兮兮的容颜。 “去哪了?” 楚宁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姐姐。 楚清秋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那股火蹭地窜上来。她想问,想追问,想问清楚这傻子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 可看着那张脸上没干的泪痕 那火又慢慢压下去。 “我……我没有去哪。” “就是……跑丢了。” 楚清秋还想问,可是看着楚宁哭着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楚宁脸上的眼泪擦掉。 “别哭了。”她说,声音放软了,“姐来了,没事了。” 楚清秋在四周看了看,只觉得这条街,和别的街不一样。 两边挂着红灯笼,门 口站着花枝招展的女人,有人进进出出,笑声、琴声、划拳声混成一片。 楚清秋认得这种地方。 花街。 春香楼,花街最知名的找女人的地方。 她只当楚宁走错路了,因为楚宁不会来这种地方。 那丫头傻是傻,可不傻到这份上。她见了生人都躲,见了女人都怕,怎么会往这种地方钻? 不会的。 那丫头不会的。 她低头看着楚宁,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睛圆圆的,傻乎乎的,还是她的宁儿。 她忽然凑近,闻了闻。 宁儿身上有股香味。 不是她家的皂角味,不是柴火味,是一种陌生的香味,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像花,又不像花。 楚清秋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你去找谁了?”楚清秋问,“这衣裳谁的?这香味谁的?” 楚宁被她问得心慌,往后缩了缩。 “姐……” “说。” 楚宁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有人欺负你了?”楚清秋问,声音发颤,“你跟姐说,有没有人欺负你?” 楚宁摇头。 “真没有?” “没有。”楚宁说,声音小小的,“真没有……” 楚宁不敢说,说出来,姐姐还要担心。 楚清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楚宁心里发毛,在楚清秋怀里缩了缩。 楚清秋见到妹妹这样,只觉得是自己咄咄逼人了,也不再追问,等着以后自己查清楚。 宁儿的衣服都挺整齐的,看起来也很乖巧,不像是被欺负了,不被欺负就好。 楚清秋叹了口气。 “行了,”楚清秋说,“回家。” 她蹲下来,把楚宁背起来。 楚宁顺从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肩膀,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还是姐姐好。姐姐的背最稳,姐姐的肩膀最暖,姐姐的味道最安心。 楚清秋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楚宁趴在她背上,搂得紧紧的。姐姐的背很瘦,骨头硌人,可很暖。小时候姐姐也这样背她,背着她走几十里路去看郎中,背着她去赶集,背着她回家。 她忽然觉得安心了。 有姐姐在,什么都不怕。 楚清秋走得很慢。 她安稳地背着楚宁,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楼。 走到春香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是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转过头。 春香楼二楼,有一扇窗开着。 窗口站着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盯着她看,看得她后脊梁发凉。 隔得远,看不清脸。可楚清秋看见了那抹红——红色的衣裳,红色的纱巾,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人就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往她和楚宁这边看。 楚清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不认识那人,不知道那是谁。可她就是知道,那人在看楚宁。隔着那么远,隔着晨雾,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傻丫头身上。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喜欢。 很不喜欢。 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盯上了,像是自己的窝被人偷看了,像是自己的小鸡被黄鼠狼瞅着了。 她冷冷地盯着那抹红影,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眯了眯眼。 像刀子一样狠狠剜了一眼,冷眼瞪了回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离她远点。 隔得太远,楚清秋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可她看见那抹红影动了动,像是在笑。 楚清秋看不清那笑,可她就是知道那人在笑。那站着的姿势变了变,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 挑衅。 楚清秋的眼神更冷了。 她没动,就那么盯着那人。 那人也没动,就那么在窗口站着,隔着夜色,隔着那条红纱巾,和她对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楚清秋忽然觉得背上的楚宁动了动。 “姐?”楚宁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怎么不走了?” 楚清秋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走吧。” 楚清秋收回目光,背着楚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所谓,无关紧要的女人而已。 不要和楚宁发生任何关系,就好。 就算有关系,她作为姐姐,也绝对不会认这个女人做妹媳。 绝对不会。 7. 第 7 章 楚清秋背着楚宁,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楚宁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说“阿姐我自己走”,说了两遍没动地方,就老实了。再过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楚清秋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心里头那个踏实啊,跟三伏天喝了碗凉水似的,透心儿的舒服。 她侧过脸,用下巴蹭了蹭楚宁的头发。那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叶子,还有一股陌生的香味。她皱了皱眉,把那香味记在心里,没再想。 背上的分量沉沉的。 十六岁了,不小了,可还是这么轻。轻得让楚清秋心里发酸——这丫头跟着她,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几件新衣裳,长得跟棵缺水的豆芽菜似的,细细弱弱的。 可再轻,背久了也累。 楚清秋的步子慢下来,喘气粗了,额头上冒了汗。背着个已经十几岁的妹妹走山路,还是有一些压力的。 可她舍不得放下。 她的妹妹,她不背,谁背。 让别的女人背,她信不过,也不愿意。 她的妹妹只有她能背,她就想这么背着。 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楚宁才多大?还在襁褓里吧,大雪封山的天气,她捡到这个小东西——攥着小手看着她,像认定了她似的。 她把那小东西抱起来,抱回了家。 从那以后,这小东西就成了她的。 饿了找她,冷了找她,病了找她,哭了找她。走不动了,就趴在她背上,让她背着。她背着这小东西,走十几里山路去赶集,走几十里夜路去找郎中,走遍了这方圆百里的沟沟坎坎。 那时候楚清秋还正年少,有劲,背着走一天都不累。 现在不行了。 可她还是想背。 背着这个傻丫头,她才觉得安心。这丫头在她背上,软软的,暖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这丫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跟着她,只能靠着,只能信她一个人。 这就够了。 楚清秋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慢慢坐下来。 她一动,楚宁就醒了。 “阿姐?”楚宁迷迷糊糊地喊,声音黏黏的,像没睡醒的小猫叫唤。 “嗯。”楚清秋应了一声,“累了,歇会儿。” 楚宁揉揉眼睛,从她背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 明月高悬,周遭像是黑墨一样漆黑。路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草尖有些喇衣服。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还是楚宁先开口。 “阿姐,”楚宁小声喊她,往她身边挪了挪,挨着她坐。 楚清秋看着她那讨好的小动作,心里又软又酸。这丫头,肯定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这儿卖乖呢。 楚清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手里。那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 很奇怪,宁儿的脸长得很可爱,有软乎乎的脸颊肉,但身子却偏瘦,骨架也不小,一双手又大又瘦,手指修长,可以看到白皙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 楚清秋觉得,自己的妹妹不会一直像现在小孩子的样子,虽然小孩子也很好,但宁儿以后肯定会变成又高又瘦的高挑少年的。 “宁儿,”楚清秋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听阿姐和你说。” 楚宁抬起头,看着她。 楚清秋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两汪清泉。这双眼睛从小就这个样子,没变过。不管这丫头长多大,这双眼睛永远跟小时候一样,清澈见底,什么都藏不住。 可这会儿,这双眼睛里头有点躲闪。 楚清秋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们家,”她说,“就我们姐妹两个人人。” 楚宁点点头。 “我们都是捡来的,是被扔掉的,是没人要的。” 楚宁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我们只有彼此。”楚清秋攥紧她的手,“你有阿姐,阿姐有你。我俩就是一家子,就是最亲的人。这世上,只有咱俩是真心对彼此好的。别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别的人,跟我们没关系。她们对你好,不一定安着什么好心。她们给你东西,不一定图什么好的。这世上的人,都精着呢,都想着从别人身上捞点好处。你年纪小,你看不出来,可阿姐看得出来。” 楚宁愣愣地看着她。 楚清秋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世道多险恶,人心多复杂,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宁儿,”她放柔了声音,“阿姐之前不带你进城,一直把你放到身边,不是不让你跟别人说话,不是不让你出门。可你得记住,这世上,只有阿姐是真心对你好的。只有阿姐,不会害你,不会骗你,不会扔下你。” 楚宁点点头:“我知道,阿姐对我最好。” 楚清秋看着她,心里那点急慢慢化成了软。 她伸手,把楚宁揽进怀里,抱着。 “阿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她说,声音闷在楚宁头发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阿姐也不活了。” 楚宁心里一紧,抬头看她:“阿姐,你别瞎说——” “没瞎说。”楚清秋低头看她,眼眶红红的,“阿姐说的是真的。你要是让人骗了,让人欺负了,阿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楚宁看着她那眼神,心里忽然有点怕。 那眼神太深太沉了,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姐……”她小声喊。 楚清秋看着她那怯怯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又软了。 她叹了口气,把楚宁的脸捧起来。 “宁儿,”她说,“你记住阿姐的话。这世上,只有我们是亲的。别的人,不管对你怎么好,不管给你什么东西,都不是真的。只有阿姐,是真的。” 楚宁看着她,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楚清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她重新把楚宁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楚宁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肩膀,她的小脑袋想不了太多的事情,她想了一会儿,脑袋就迷糊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又睡过去了。 楚清秋感觉到背上的呼吸又匀了,脚步慢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城门口那边,那座楼还立在那儿。二楼那个窗口,那抹红影已经不见了。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人对楚宁做了什么。可她就是知道,那个人,会再来。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她收回目光,背着楚宁,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还长着,家里的床还空着。锅里的粥还等着。 她背着自己的傻丫头,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的。 谁也抢不走。 谁也偷不走。 谁要是敢来抢,敢来偷—— 楚清秋眯了眯眼,没往下想。 她只是把背上的楚宁往上托了托,托得更稳当些,回了家。 —— 楚清秋背着楚宁,进了家门。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破土房,外带一个歪歪扭扭的篱笆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柴火垛堵着。房顶上的茅草早就黑了,有几处还塌了个坑,下雨天得拿盆接着。 院子里有几只母鸡,在搭的鸡窝里安睡,平常靠着鸡窝里的鸡蛋,给楚宁补点营养。 就这么个破地方,是她们姐妹俩的家。 楚清秋把楚宁放下来,那丫头还迷迷糊糊的,站都站不稳。她扶着楚宁进屋,让她坐在床沿上,自己出去烧水。 灶房就在隔壁,更破,四面漏风。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 她盯着那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身上有点没力气,腿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刚才背楚宁走那一路,出了一身虚汗,这会儿被火一烤,汗干了,身上发冷。 烧水洗会儿澡。 那丫头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她闻着就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身上的,浓得很,甜得很,腻得很,像什么花酿的蜜,闻多了发晕,不喜欢,甚至是讨厌。 得洗掉。 洗干净了,没有那种狐狸精女人的香了,还是她的宁儿。 水烧热了,她舀进木盆里,端进屋。 楚宁还坐在床沿上发呆,看见她端水进来,愣了一下。 “阿姐,我自己来……” “你坐着。”楚清秋把木盆放下,试了试水温,“自己来什么。” 楚清秋蹲下来,伸手去解楚宁的衣裳。 楚宁往后缩了一下。 楚清秋抬头看她。 楚宁的脸红了。 “阿姐,”她小声说,“我……我自己洗……” 楚清秋看着那张红透的脸,有点意外。 这丫头,从小是她洗大的。小时候在盆里扑腾,她给搓背;大点了在屋里擦身子,她给拧帕子。从来也没见这丫头脸红过。 今儿这是怎么了? “害羞了?”她问。 楚宁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知道害羞了。 她都不知道丫头晚上和谁待了一夜。 那衣裳上,还有那人的香味。 楚清秋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 “行,”她站起来,声音淡淡的,“那你自己洗。洗干净点。” 楚宁点点头。 楚清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她没走远,就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头的水声。 哗啦,哗啦。 那丫头在撩水洗身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画面——那丫头小时候在水盆里扑腾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像条小泥鳅。那丫头七八岁时蹲在院子里洗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冲她傻笑。那丫头十二三岁时第一次来癸水,吓得直哭,她抱着哄了半天……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刚才那丫头红着脸说“我自己洗”的样子。 十六了。 是大姑娘了。 楚清秋睁开眼,看着天边那片灰白的云。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难受,又踏实,又空落落的。 妹妹长大了,这是应该开心的。 难受的是,妹妹长大 了,就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靠她了。 可她不能让妹妹离了她。 这世上,只有她才是真心对宁儿好的。别的女人,都不安好心。 屋里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楚宁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阿姐,我洗好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模样,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滋味,一下子就散了。 她推门进去。 楚宁站在木盆边上,身上穿着她那件旧中衣——是她自己的,不是那件有香味的。头发还滴着水,把肩膀洇湿了一片。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白嫩嫩的,腮帮子上还有两团肉,瞧着就想捏一把。 楚清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宁儿瘦归瘦,可骨架不小。 肩膀宽宽的,手都比一般姑娘大好多。 这会儿穿着中衣,能看出身架子已经长开了,再过两年,肯定是个高个子。 楚清秋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 好。 骨架大,以后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养活自己。有力气,就不容易被人欺负。就算真有人想欺负她,她也能挣吧两下,跑得掉。 “阿姐,”楚宁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呢?” 楚清秋收回目光:“看你洗没洗干净。” “洗、洗干净了……” 楚清秋走过去,拿起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把楚宁按在床沿上坐下,给她擦头发。 楚宁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擦干了头发,楚清秋把帕子扔到一边,又端来一碗姜汤:“喝了。” 楚宁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 “阿姐,好辣……” “辣就对了。”楚清秋接过空碗,“驱寒的。你昨晚上跑一夜,不喝点姜汤,回头该病了。” 楚宁吐着舌头:“阿姐,你怎么不喝啊?” 楚清秋收拾着碗:“阿姐不喜欢喝。” ……骗人的。 家里太穷,两个人喝的话,宁儿就喝不上了。 就算楚清秋喜欢的东西,也要装作不喜欢,让予宁儿。 不然,宁儿就没有了。 阿姐,是托底,是保障,而不是掠取。 楚清秋收拾好碗,又出去把木盆端走,倒了水,收拾好,又回来。 屋里已经黑了。她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床上,照在楚宁脸上。 楚宁已经钻被窝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姐,快来。” 楚清秋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被窝里暖暖的,宁儿把被窝捂热了,楚清秋刚躺下,一只冰凉的脚就伸过来,贴在她小腿上。 楚清秋被冰得一个激灵。 “楚宁!” 楚宁在被窝里咯咯笑,笑得直抖。 楚清秋伸手去捉那只脚,那丫头就躲,两个人闹成一团。被子滚散了,枕头掉地上了,楚宁笑得喘不上气,连声求饶。 “阿姐,阿姐我错了,我错了——” 楚清秋不理会,把那只冰凉的脚攥在手里,捂着。 “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不闹了……” 楚清秋哼了一声,把她的脚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楚宁不笑了。 她感觉到阿姐怀里的温度,暖暖的,烫烫的,像小时候一样。 “阿姐,”她小声说,“你真好。” 楚清秋没说话。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楚宁的头。 那头发已经干了,软软的,滑滑的,像小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楚宁“嗯”了一声,往她身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楚清秋搂着她,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变长 睡着了。 她没睡。 她就那么搂着楚宁,睁着眼,看着窗户外的夜空。 乡下星星很多,天空很黑,月光很亮 她就那么看着那颗星星,想着自己的心事。 想着这丫头小时候的事。想着这丫头长大以后的事。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 半夜,楚宁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咳嗽声就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 “阿姐?”她喊了一声。 楚清秋转过身去,还在咳嗽,咳嗽声还在继续,咳得人心里发慌。 楚宁伸手去摸,摸到楚清秋的脸,烫得吓人。 “阿姐!”她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去找火折子。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点上灯。 灯光亮起来,她看清了楚清秋的脸。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又急又重,像喘不上气似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喘一下都带着哨子声。 “阿姐!”楚宁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阿姐你怎么了?阿姐!” 楚清秋没睁眼。 她只是咳,反复的咳,钻心的咳,咳得浑身发抖,咳得楚宁心都要碎了。 楚宁跪在床边,握着楚清秋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姐……” 8. 第 8 章 楚宁跪在床边,握着楚清秋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的烫得不行,像攥着一块火炭一样,烧的楚宁的手都疼,更不用说发着烧的阿姐有多难受了。 阿姐烧成这样,可是手指还紧紧箍着她,箍得她手腕生疼,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阿姐……”她喊,声音发着抖,“阿姐你别吓我……” 楚清秋没睁眼。 她只是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得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每咳一下,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喘气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似的,听着就让人心慌。 楚宁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跪在那儿,握着阿姐的手,哭。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药。 她想起来自家的床底下匣子里,有药。 她赶紧松开手,趴到床底下,把那个旧木匣子拖出来。匣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她手抖得厉害,开了好几下才把盖子掀开。 里头有几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还有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她没顾上看。 她把草药拿出来,捧在手里。 就这么点儿? 够吗? 阿姐这回病得这么重,这点药能管用吗? 她跪在床边,看着楚清秋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眼泪又下来了。 “阿姐,”她哭着说,“我去给你熬药,你等着,我这就去熬……” 她刚要站起来,手被攥住了。 楚清秋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还是撑起精神来,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 “宁儿……”楚清秋喊她,嗓子有些发,像刀刮过似的。 “阿姐,我在呢。”楚宁赶紧凑过去,“你要什么?喝水?还是……” 楚清秋没说要什么。 她就那么盯着楚宁,盯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掉眼泪。 就那么一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头发里,不见了。 楚宁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阿姐这样哭。 阿姐从来不哭。再苦再难再累,阿姐都不哭。小时候冬天,家里吃不起饭,阿姐去山上砍柴,拿柴换钱,摔断了胳膊,怕楚宁担心,直接绕过家门不进去,自己走十几里路去找郎中,骨头接上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愣是一声没吭,一滴泪没掉。 可现在,阿姐哭了。 楚宁心里头那个慌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得她六神无主。 “阿姐,”她扑过去,拿袖子给楚清秋擦眼泪,“阿姐你别哭,你别哭啊,你哪儿疼?你说,我给你揉揉……” 楚清秋握住她的手。 那手烫得楚宁一哆嗦,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飞了。 “宁儿,”她开口,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你听阿姐说……” “我不听!”楚宁打断她,“你先别说话,我去给你熬药,熬了药就好了——” “宁儿。” 楚清秋喊她,声音不大,可是对楚宁来说却镇住了她,让楚宁不敢动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可眼睛还是那么清冷,像深冬的月亮。 “家里头,”她说,喘了口气,“床底下,那个罐子里头,藏着点钱。” 楚宁愣住了。 “我攒的。”楚清秋说,“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不多,够你吃几个月的。” 楚宁摇头:“阿姐,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楚清秋攥紧她的手,“那钱,我藏在罐子里头,罐子埋在床底下,靠墙那边。你记住了?” 楚宁点头,眼泪直往下掉。 楚清秋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这身子,”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自己知道。打小我就是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也没有人来要我,从小受冻就有病根,这些年拖着,早拖空了。” “这些年本来就,”楚清秋继续说,“时好时坏。” “好了就能干点活儿,坏了就躺着。每一次发病,我都想,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了。可每次,我又挺过来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宁儿知道为什么吗?” 楚宁摇头。 楚清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因为你。”她说。 楚宁愣住。 “你那时候那么小,还在襁褓里,就被丢掉了,小小的一团,”楚清秋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浑身是雪,冻的脸青,饿得直哭。我把你抱回家,给你洗了,喂你吃了东西,你就不哭了,就看着我笑。” “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是我的了。我得养活她,得把她养大,得让她过好日子。” “可我这身子不争气。”她叹了口气,“病病歪歪的,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大钱。咱家穷,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你从来不嫌,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跟别人比。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给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你从来不说‘姐我想要这个’,‘姐我想要那个’。” 楚宁哭着摇头:“姐对我好,我不要别的——” “我知道。”楚清秋说,“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住你。” 她喘了一会儿,又开口。 “有好几次,阿姐发烧了,躺在炕上,看着你忙里忙外,给我端水,给我熬药,给我擦脸。你那么小,那么瘦,可你从来不怕,从来不哭,就那么守着我,等着我好起来。” “我就想,我得撑下去。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傻,那么容易信人,那么不会看人眼色。我要是不在了,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不得让人欺负了?” “阿姐不想离开你,这回受了风寒,怕是……” “不是!”楚宁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是!你会好的!你每次都好了!这次也能好!” 楚清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泪顺着楚清秋的眼眶流到脸颊,流到枕头,把枕头弄湿了。 “每次都好。” “可是,不是每个这一次,都像是好了的上一次的。” 楚宁被她看得心疼,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姐,”她哭着说,“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去给你熬药,我去给你请郎中,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楚清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又烫又冷,可抚摸楚宁脸颊的动作很轻,还是怕弄疼她。 “傻丫头,”她说,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阿姐要是过不了这个冬,你就拿着那些钱,好好过日子。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把自己养胖点。” 楚宁摇头,拼命摇头。 “不要,”她说,“我不要钱,我要你,我要你好好的……” 楚清秋看着她,眼里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不行的,宁儿。” “钱不够,”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药贵,郎中也贵。我们家……” 她没说下去。 可楚宁听懂了。 没钱。< /p>没有钱,就没有药。没有药,就看不好病。看不好病,阿姐就会—— 她不敢往下想。 她跪在那儿,握着阿姐滚烫的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钱。 钱。 她想起昨晚上,她跑了那么远的路,求了那么久,借到了钱。那些钱还在她袖子里,沉甸甸的,是那位苏姑娘给的。 苏姑娘。 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苏姑娘有钱。苏姑娘吃得起樱桃,住得起那么大的楼,穿得起那么软的衣裳。苏姑娘还说,欠她一个人情。 欠她一个人情。 苏姑娘说,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进城来,找她。她能帮的,一定帮。 楚宁的心跳得快起来。 对。 找苏姑娘。 苏姑娘会帮她的。 可她不敢跟阿姐说。 阿姐可能会不喜欢苏姑娘。阿姐说,别的人对你好,不一定安着什么心。阿姐说,只有她们俩是亲的。 她要是说去找苏姑娘,阿姐肯定不让。 可阿姐的病…… 楚宁低头看着楚清秋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半闭着的眼睛,看着眼角那没干的泪痕。 楚宁的心里定了。 “阿姐,”她开口,声音稳稳的,“我去给你请郎中。” 楚清秋睁开眼,看着她。 “哪儿来的钱?”她问。 楚宁抿了抿嘴唇:“我去借。” “跟谁借?” “村里人。”楚宁说,“说不定有人借呢。” 楚清秋盯着她看。 楚宁被她看得心慌,可没躲,就那么让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楚清秋闭上眼。 “别去了,”她说,声音倦倦的,“借不着的。” “我去试试。”楚宁说,站起来,“阿姐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把被子给楚清秋掖好,又摸了摸那滚烫的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油灯下,楚清秋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眉头紧紧皱着。她那么瘦,瘦得被子底下都没多少起伏,像一截枯树枝。 楚宁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推开门,跑了出去。 天还没亮。 外面黑漆漆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她顾不上冷,一路跑,跑出院子,跑出村子,跑上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 腿还是软的,膝盖还在疼,脚底板还硌得慌。 可她不管。 她跑。 跑得像后头有鬼在追。 跑着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淌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阿姐。 阿姐你等着。 我去找苏姑娘。 她有钱,她欠我人情,她会借给我的。 借了钱,我就给你请最好的郎中,抓最好的药。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呢。 你说过的,咱俩是一家子,是最亲的人。 你不能扔下我。 你不能。 楚宁跑着跑着,脚下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泪和泥土糊了一脸,膝盖被撞破了,刚换上的干净的补丁裤子也破了,膝盖破了一个大口,血往外流,黏在布料上。 可她没停。 她爬起来,继续跑。 天边开始泛白了。 城门快开了。 9. 第 9 章 楚宁站在春香阁门口,两条腿疼的直打颤。 从村口跑到城里,几十里山路,她摔了多少跤都数不清了,膝盖上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裤子都渗红了,脚底板也疼,跑丢了一只鞋,这会儿那只光着的脚磨得全是泡,泡破了,肉粘在石板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可她最后还是历经疼痛,站在了这儿。 抬头看,这座楼比她昨晚来的时候还要高,还要大,门口挂着红灯笼,廊柱上雕着花,两扇门漆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门口站着个小厮,正拿眼斜她。 “去去去,”那小厮挥手,“要饭上别处要去。” 楚宁攥紧衣角,往前挪了一步:“我,我找人……” “找人?”那小厮上下打量她,看她那一身泥一身血的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找谁?” 楚宁张了张嘴,正想说,苏姐姐,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苏姑娘叫什么。 就知道姓苏。 可这楼里姓苏的肯定不止一个。 “苏……”她说,“苏姐姐……” 那小厮噗嗤一声笑了:“苏姐姐?这楼里苏姐姐多了去了,你找哪个?” 楚宁被她笑得心慌,脸涨得通红:“就、就是那个……花魁……” “花魁?”小厮的笑收了收,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找花魁娘子?” 楚宁点头。 小厮那眼神更怪了,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儿:“花魁娘子也是你能找的?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楚宁摇头。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楚宁想点头,又不敢点太实。她只看到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她的眼睛漂亮的像桃花,嘴唇厚厚的,丰润水泽,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好看?这楼里哪个不好看?说嘴唇厚?这楼里嘴唇厚的肯定也不止一个。 小厮看她那傻样,懒得再跟她掰扯。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说完转身进去了。 楚宁站在门口,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怕人家不让她进,更怕苏姑娘不在,最怕苏姑娘在,可人家不让见,或者,苏姑娘不想见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昨晚上那件旧袄子,沾了泥,挂了彩,膝盖上破了个大洞,露出里头血糊糊的伤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估计跟花猫差不多。 这副样子,人家能给好脸才怪。 可她没办法。 姐姐等不了了。 正想着,那小厮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婆子。那婆子生得五大三粗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说话那粉就往下掉。 “就是你要找花魁娘子?”那婆子打量她,眼神跟小厮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楚宁点头。 “你谁啊?” 楚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谁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算苏姑娘的谁。苏姑娘喂她吃过樱桃,抱过她,哄过她,说欠她一个人情——可这算什么呢? “我……”她说,“苏姑娘认识我……” 那婆子嗤了一声:“认识你的人多了。花魁娘子今儿晚上有客,没空见你。” 说完转身要走。 楚宁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她:“大娘,大娘您行行好,我真的认识她,她说过让我来找她的——” 那婆子被她拉住,脸色不好看,低头看见她那一手的泥和血,嫌恶地甩开:“松手松手!脏死了!” 楚宁被她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算了,你等着,”那婆子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怎的心软了一点,“我给你问问去。她要是说不认识你,你可别怪我轰人。” 说完又进去了。 这回等得久。 楚宁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她头晕。腿上的血已经干了,糊在伤口上,一动就裂开,又流新的。她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门终于又开了。 那婆子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进来吧。”她说,语气硬邦邦的。 楚宁心里一喜,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门,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子上铺着光滑的石板,两边是一扇扇雕花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有姑娘的笑声,有女人的说话声,还有唱曲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楚宁顾不上看,只管跟着那婆子走。 走着走着,那婆子忽然推开一扇小门,把她往里一推。 楚宁没防备,一个踉跄跌进去。身后那扇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 楚宁愣住了。 她伸手往前摸,摸到一面墙,凉的,糙的,是土坯的。往两边摸,还是墙。往前走了两步,又摸到一面墙。 是个小屋。 没窗户。 门关着,严丝合缝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楚宁的心忽然揪紧了。 她站在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能听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怕黑,从小就怕。 小时候家里穷,点不起灯,晚上姐姐就抱着她睡,她缩在姐姐怀里,把脸埋进姐姐胸口,听着姐姐的心跳,就不怕了。 可现在没姐姐,只有她自己,还有和这片黑。 楚宁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告诉自己别怕,别怕,这没什么,就是黑一点,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可那黑像活的,会动,会往她身上爬,会往她鼻子里钻,会把她整个人裹住,裹得透不过气。 她开始发抖。 先是一点点,后来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掉进冰窟窿里。 她想喊,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抱着自己,缩着,抖着,在那片黑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飘过来。 “……人呢?放哪儿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是那个婆子的,慌慌张张的:“在、在杂物间……我怕她脏兮兮的冲撞了客人,就先——” “杂物间?”那第一个声音忽然高了,变得冷冽如刀,“你把人关杂物间?” 楚宁听见那个声音,浑身一震。 是苏姑娘。 她想喊,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她只能缩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门开了。 一道光照进来。 楚宁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苏眠月今天还是穿着一身红,红得耀眼,红得夺目。 那红衣是纱的,透透的,能看见里头白生生的肌肤,领口开得低,露出一片酥.胸,沟壑深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腰束得紧紧的,显得那腰细得像柳枝,一折就断。 裙子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两条长腿的轮廓,走动时若隐若现。 她脸上还带着妆,眉眼描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厚厚软软的,像熟透的樱桃。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慵慵懒懒的,可那眼睛里头,亮亮的,软软的,像藏着两汪春水。 那红纱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团火在移动,腰肢扭动,细腰软得像没骨头。胸前的两团随着步子轻轻颤着,颤得人心慌。 楚宁看着她走近,忘了动,也忘了哭。 苏眠月在她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那香味就更浓了。不是花香,是比花香更甜、更软的味道,丝丝缕往鼻子里钻。 苏姐姐还是带着纱巾,楚宁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 苏眠月走进来,蹲下来,伸手把楚宁脸上的眼泪擦掉。 “怎么哭了?”那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怕吓着她似的,“谁欺负你了?” 楚宁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苏姑娘。 是那个喂她吃樱桃的苏姑娘,是那个舔她下巴的 苏姑娘,是那个抱着她哄说“姐姐错了”的苏姑娘。 她看见那张脸,那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外涌。 “苏、苏姑娘……”她哭得说不出话。 苏眠月看着她那样子,眉头皱起来。 这傻子,怎么弄成这样?浑身是泥,脸上是血,膝盖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肉都翻出来了。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哭得通红,缩在这儿抖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兔子。 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门口那个婆子。 那婆子被她这一眼看得腿软,脸都白了。 “谁让你把她关这儿的?”苏眠月问,声音不大,可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奴、奴婢……”婆子结结巴巴的,“奴婢怕她脏,冲撞了客人……” “脏?”苏眠月站起来,看着她,“她脏,我给她洗干净就是了,她来找我,你就该带她来找我。” “谁给你的胆子,把人关杂物间?” 婆子扑通一声跪下:“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眠月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又蹲下来,看着楚宁。 那眼神,和刚才看婆子的完全不一样。刚才冷的像刀子,这会儿软的像水。 “能站起来吗?”她问。 楚宁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苏眠月看着她那傻样,心里那点疼又深了一层。 她伸手,把楚宁抱进怀里。 那怀抱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楚宁趴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甜香,听着那稳稳的心跳,浑身那股抖慢慢停下来了。 “不怕了,”苏眠月的声音在她头顶上,轻轻的,像哄小孩儿,“不怕了,姐姐来了。” 楚宁的眼泪又涌出来,把苏眠月胸前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苏姑娘来了,明明没事了,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憋了一路的怕,憋了一夜的慌,憋了一早上的疼,全化成眼泪,往外涌。 苏眠月也不嫌她脏,就那么抱着,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不哭了。有什么话慢慢说,姐姐听着。” 楚宁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 苏眠月也不催她,就那么抱着,等她自己平复。 门口那婆子还跪着,偷眼往里看,看见花魁娘子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心里直犯嘀咕——这谁啊?花魁娘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了? 苏眠月忽然抬起头,又剜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刀子,像钉子。 “还跪着干什么?”她说,“去烧热水,拿干净衣裳,请个郎中来。” 婆子一愣,连忙爬起来:“是,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 婆子停住。 苏眠月看着她,声音淡淡的:“今儿这事儿,我不想再看见第二回。她来找我,就是我的客。往后她再来,直接带到我屋里,听见了?” 婆子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奴婢记住了——” 苏眠月挥挥手,婆子赶紧跑了。 楚宁趴在她怀里,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苏姑娘好像……和那天晚上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的苏姑娘,懒懒的,软软的,像猫。逗她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像狐狸。 可刚才那个苏姑娘,冷的像冰,硬的像刀。 哪个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苏眠月,苏眠月低头看她,那眼神又软下来了。 “看什么?”她问。 楚宁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苏眠月笑了,那笑声也是软软的,像糖化在水里。 “傻子。”苏眠月娇笑说。 “要不要到姐姐房间里来?” “和姐姐上床试试看?” 10. 第 10 章 “和姐姐上床试试看?” 楚宁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傻乎乎地看着苏眠月。 上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一身血,又看了看苏眠月那干干净净的衣裳,摇了摇头。 “不、不上……”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身上脏……” 苏眠月挑了挑眉。 这小孩儿,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我是说,”她又凑近一点,嘴唇几乎贴着楚宁的耳朵,“你要不要和我——上、床?” 那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语调像糖丝儿拉长了,声音黏黏糊糊的。 楚宁耳朵痒痒的,往后缩了缩。 她看着苏眠月,眼神懵懵的,像只不晓事的小兔子。 “可我不困啊。”她说。 苏眠月愣住了。 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得肩膀直抖,连抱着楚宁的手都松了。 楚宁被她笑得发懵,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苏姐姐,你笑什么?”她问。 苏眠月笑够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看着她,眼神柔软,像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傻子,”她说,“我说的上床,不是只是那样的。” “你知道上床是什么意思吗?” 楚宁眨眨眼:“上床是什么意思?” 苏眠月看着她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那点促狭又冒出来了。 “意思是,”苏眠月一字一顿地说,“想和那人睡觉。” 楚宁眨眨眼。 睡觉? 她当然知道睡觉。 她和姐姐天天睡觉。 可苏姑娘说得这么郑重,好像睡觉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睡、睡觉怎么了?”她问。 “我……我睡了十几年的觉了。” 苏眠月被她这反问问得一愣。 她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害羞,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就是单纯地不明白,单纯地好奇。 这小孩,看着是真不懂。 “睡觉,”她说,慢慢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楚宁的耳朵,“就是两个人脱了衣裳,躺在一个被窝里,做点快活的事。” 楚宁不太明白什么叫“做点快活的事”,脱了衣裳又是怎么一回事? 像苏姐姐这样有钱的人,也会得不到解暑,脱衣裳散热吗? 她看着苏眠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苏眠月看着她那反应,心里那点痒越来越重了。 “怎么?”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怕了?” 楚宁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不怕。 苏眠月笑了,那笑声软软的,像糖化在水里,黏黏糊糊的,发稠。 “不怕就好,”她说,“那咱们晚上——” “不、不行!”楚宁喊出声来。 苏眠月挑眉:“怎么不行?” 楚宁急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能和你睡觉……我得回去……姐姐还等着我……” 苏眠月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逗弄慢慢化成了软。 这小孩,心里装的还是她姐姐,孝敬,感恩,重视她的养姐,是好小孩。 “别担心,”她说,轻轻拍了拍楚宁的背,“逗你玩的。” 楚宁愣住。 苏眠月低头看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还当真了?” 楚宁的脸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只觉得又羞又恼,又不知道恼什么,眼眶一热,那眼泪又涌上来了。 苏眠月看她又要哭,连忙哄:“哎哎哎,别哭别哭,我不逗你了——” 楚宁不理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眠月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傻子,怎么这么爱哭?逗两句就哭,吓两句就哭,抱一下也哭,哄也哭,不哄也哭。 她低头,凑到楚宁耳边,轻声说: “你是小哭包吗?” “像是水儿做的一样,眼泪都流不完的。” 苏眠月这样说着,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哄小孩儿。 楚宁的眼泪还在流,可耳朵又红了。 苏眠月看着她那红透的耳朵,心里那点软更软了。 苏眠月托起楚宁的小屁股,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一下子托起来,抱在怀里。 “嗯?” “你、你放我下来……我身上脏……” 苏眠月低头看她,笑了。 “脏怎么了?”她说,“脏也是你。” 楚宁脸红了。 她想挣扎着下来,可苏眠月抱得紧,挣不动。她只好乖乖窝在苏眠月怀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把那些泥啊血的蹭到苏眠月身上。 因为苏眠月穿的可是绸缎衣裳,浅色的,上面绣着花儿,一看就很贵。 她越看越心虚,小声说:“苏姑娘,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自己走?”苏眠月低头看她,“你那腿还能走?” 楚宁说不出话。 她的腿确实走不动了。刚才站起来那一下,膝盖疼得钻心,要不是苏眠月扶着,她早就趴地上了。 可她不想弄脏苏眠月的衣裳。 “我、我慢慢走……” “别动。”苏眠月说,声音轻轻的,可是楚宁不敢违背她,好像违背她,自己就会被惩罚。 楚宁不敢动了。 苏眠月抱着她,穿过廊子,上楼。 楚宁趴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甜香,听着那稳稳的心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以前只在姐姐身上有过。 就是那种——很安心,很踏实,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感觉。 可姐姐是姐姐。 苏姑娘又不是姐姐。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正想着,苏眠月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楚宁抬头看她。 苏眠月低头,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笑着说:“像只小狗。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楚宁脸一红,又把脸埋回去。 “我……我不是小狗……” 苏眠月笑了一声,抱着她继续走。 走到一间房门口,她停下,进去,是一间挺大的屋子。有床,有桌子,有妆台,还有一面铜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味。 苏眠月把楚宁放到床上。 那床软得很,一坐就陷下去一个坑。楚宁坐上去,屁股底下一片软和,比她们家的硬板床舒服多了。 她正坐着发愣,苏眠月开口。 “你知道吗,”她说,一边说一边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头上的钗环,“女孩子的床,只有两种人能坐。” 楚宁看着她:“哪两种?” 苏眠月从铜镜里看她,嘴角弯了弯。 “一种是她的孩子。”她说,“另一种……” 她顿了顿,慢慢把一支钗从发间抽出来,放在妆台上。 “是她的妻子。” 楚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 又抬头看了看苏眠月。 她忽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床烫了起来。 “我、我不是你的孩子……”她说。 苏眠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不是我的孩子,” “那你是想当我的妻子?” 楚宁脸腾地红了。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什么意思?她没什么意思。她就是坐在这儿,是苏姑娘让她坐的。她哪知道世俗规则还有这么多讲究? 苏眠月看着她那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她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回床边,在楚宁旁边坐下。 挨得很近,近得楚宁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逗你玩的。”她说,伸手捏了捏楚宁的脸,“傻样儿。” 楚宁被她捏着脸,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着眼睛看她。 苏眠月看着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刚洗过的葡萄。脸上还有泪痕,一道一道的,被泥糊了,跟花猫似的。腮帮子被她捏着,鼓起来一块,又傻又可怜。 她心里那点软又冒出来了。 “说吧,”她松开手,“找我什么事?” 楚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眶又红了。 苏眠月看她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放轻了,“出什么事了?” 楚宁的眼 泪又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砸在手上,砸在被子上。 她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她越急越说不出,越说不出越急,越急眼泪掉得越凶。 苏眠月看着那眼泪,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伸手,把楚宁拉进怀里,抱着。 “不急,”她说,声音软软的,“慢慢说。姐姐在这儿呢。” 楚宁趴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苏眠月拍着她的背,看楚宁还在哭,逗逗她,伸手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里头是几颗糖。 桂花糖。 她用指尖拈起一颗,递到楚宁嘴边。 “张嘴。” 楚宁抽抽噎噎地张开嘴。 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带着桂花香。楚宁含着那颗糖,眼泪还在流,可抽噎慢慢缓下来了。 苏眠月又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含着糖,谁也不说话。 糖化了,甜味在嘴里散开。 楚宁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苏眠月低头看她:“还哭不哭了?” 楚宁摇摇头。 “那能说话了吗?” 楚宁点点头。 苏眠月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哭得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嘴角沾着一点糖渍,亮晶晶的。 苏眠月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糖渍抹掉。 “说吧,”她说,“找姐姐什么事?” 楚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姐、姐姐……”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姐姐……我姐姐病了……” 苏眠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病了?” 楚宁点头,眼泪又要往外涌。 她使劲忍住,吸了吸鼻子,说:“她发烧,咳嗽,喘不上气……好厉害……比上次还厉害……” 苏眠月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你想让姐姐帮忙?”她问。 楚宁点头,又摇头。 “我、我想借钱……”她说,“上次你说……欠我人情……我……”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颠三倒四的,可苏眠月听懂了。 这傻子,是来讨那个人情的,可她讨人情,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养她的姐姐。 苏眠月看着她,心里有些对楚宁心生喜爱。 是知道感恩的小孩。 “要多少?”她问。 楚宁愣了一下。 “钱,”苏眠月说,“你要借多少?” 楚宁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数。 她不知道请郎中要多少钱,抓药要多少钱。她只知道上次姐姐生病,花了三两多银子。这回病得更重,肯定要更多。 “我、我不知道……”她说,“够治我姐姐就行……” 苏眠月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傻子,连数都不知道,就跑来借钱。 “行,”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檀木匣子,里边的银两沉甸甸的,“这个你先拿着。不够再来找我。” “花多少都可以。” “姐姐……” “姐姐有的是钱。” “再给你找个最好的郎中,马车载你和郎中去看你姐姐。” 楚宁看着那个匣子,听着苏眠月的话语,眼泪又要往外涌。 她使劲忍住,接过匣子,抱在怀里。 “苏姑娘,”她说,声音抖抖的,“你真好……” 苏眠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就这一句?” 楚宁抬头看她,不懂。 苏眠月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姐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她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你就说一句‘你真好’?” 楚宁被她看得心慌,往后缩了缩。 “那、那还要说什么……” 苏眠月又凑近一点,近得鼻尖快碰着鼻尖。 “说,”苏眠月压低声音,“姐姐,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还有一条,”苏眠月凑近,把楚宁直接推到在柔软的床塌,床榻被两个人弄得吱呀作响,柔软的褥子压出褶皱, “你得和姐姐,脱了衣服睡一觉。” 11. 第 11 章 楚宁被压在那儿,一脸呆滞。 苏眠月那句话还在她耳朵边上转, “脱了衣裳,抱着睡”。 她听是听懂了,可又好像没全懂。 脱衣裳干什么?睡觉就睡觉,脱衣裳做什么! 睡觉也得穿中衣啊。 可苏姑娘说了,这是条件。 楚宁有求于她,苏姐姐对她有恩,所以她就得答应。 既然答应,那就得做到。 楚宁点了点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 “苏姑娘,”她说,声音小小的,认真得很,“那我回去一趟。” 苏眠月笑了:“那当然得回去,你还得照顾你姐姐。” “是的,照顾我姐姐,然后,”楚宁说,“我把我最香香的那件衣裳带过来。” 苏眠月眨眨眼, “最香香的那件?”她问。 楚宁点头,脸还是红的:“就是一件蓝底白花的,姐姐过年给我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就压在箱子底下,用艾草熏着,可香了。我带来,穿着睡觉,香香的,我想苏姑娘会喜欢。” 苏眠月的手对准楚宁肉嘟嘟的脸颊肉就是一捏。 “小猪,”她说,伸手捏她的脸,“你以为我让你脱衣裳睡觉,是为了闻你香不香?” 楚宁眨眨眼:“那、那是为什么?” 苏眠月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心里那点痒又泛上来,她凑过去,嘴唇贴着楚宁的耳朵: “因为脱了衣裳,” “亲嘴会更舒服。” 楚宁: 啊?? 那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亲嘴, 亲嘴, 亲嘴。 她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能动。 苏眠月退开一点,看着她那傻样,故意问: “怎么?”她问,“亲嘴不行?” 楚宁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亲、亲嘴会怀孕的……” 这下轮到一向如鱼得水的苏眠月愣住了。 “什么?”她问。 楚宁低着头,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姐姐说的……不能亲嘴,亲嘴会让你怀孕……怀了孕就会生小孩……生了小孩就要养……” 苏眠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猪……她姐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楚宁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信,急得抬起头来:“真的!我姐姐说的!她不会骗我的!” 苏眠月想起来昨夜在亭上看到的清冷如月的女人。 看起来挺正经的女人,怎么教学无方呢? 她就是这么教小猪的? 亲嘴会怀孕? 她这是把这小猪当什么了?三岁小孩? 啊,那姐姐恐怕是怕这小傻子被人骗,怕这小傻子被人占便宜,干脆跟她说亲嘴会让别的女孩子怀孕。 这样这小猪就不敢跟人亲近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只信她一个。 苏眠月想着,楚宁还在那儿说着,越说越认真。 “苏姑娘,”她看着她,里头全是担心,“我要是把你肚子搞大了,我姐姐会打我的。真的,她打我打得可疼了。而且我家穷,养不起小孩。小孩要喝奶,要吃饭,要穿衣裳,我家出不起……” 其实硬要说的话,楚宁确实可以让她怀孕来着。 但是,也不是亲嘴啊。 “……还有,”楚宁继续说,越说越愁,“你要是来我家,我家也出不起下奶的东西。我听说生完小孩要喝鸡汤,要吃鸡蛋,要喝红糖水,这些我家都没有。得委屈你……” “虽然你的那里好像很大,宝宝好像不会饿到……” “但是不出奶,我家真的没有下奶的东西可以吃……” 她看着楚宁那认真的脸,不想拆穿。 苏眠月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将错就错,顺着楚宁说下去,会不会更加好玩? “亲嘴会怀孕?”她问,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兮兮的。 楚宁用力点头:“嗯!姐姐说的,不能让人亲嘴,亲了就会怀上小孩儿。” “那你知道小孩儿怎么生出来吗?” 楚宁想了想:“从……从肚子里生出来?” “怎么进去的?” 楚宁愣住了。 这她没想过。 苏眠月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凑过去,嘴唇贴着楚宁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像丝线往耳朵里钻:“亲嘴的时候,舌头伸进去,就会把小孩儿送进去。然后肚子就慢慢大了,再过几个月,小孩儿就生出来了。” 楚宁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苏眠月的肚子,像是要确认什么。 “那、那……”她结结巴巴的,“那你……” 苏眠月挑眉:“我什么?” 楚宁的脸又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可她硬是憋出一句:“那你昨天……差点跟我亲上嘴了……你、你是不是……要怀孕了?” “对啊。” “所以说,”她说,声音懒懒的,沙沙的,“你差点让我怀孕了,你知道吗?” 楚宁的脸白了。 “我、我……” 楚宁慌了,看起来又要哭了。 她想起昨天那场景,苏姑娘喂她吃樱桃,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亲上了。 要是亲上了,那舌头伸进去,那小孩儿就送进去了,那苏姑娘就得怀孕了,那肚子就大了,那…… 她猛地摇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 苏眠月看她那慌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那点笑,慢慢变成了软。 她伸手,把楚宁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了好了,”她说,“没怀上。” 楚宁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苏眠月点头,“就差一点,没进去。” 楚宁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 “那、那下次……”她小声说,“下次你要跟我睡觉……不是要亲嘴吗?那、那……” 她说不下去了。 那画面她不敢想。 亲嘴,舌头伸进去,小孩儿送进去,肚子大了,生小孩儿—— 她害怕,她想到村子里养不起的那些小孩,还有生孩子的苦。 可她答应了苏姑娘。 苏姑娘帮她救姐姐,她给苏姑娘做牛做马。做牛做马都行,脱衣服睡觉也行,可亲嘴,亲嘴会怀孕,怀孕会生小孩儿,生小孩儿会…… “苏姑娘。” “嗯?” “你要是怀上了,孩子我养。” “我家穷,可我能干活。我种地,我砍柴,我给人帮工,我能挣吃的。孩子喝奶,我去求村里有羊的人家,挤羊奶喂她。等她大了,我教她干活,教她听话,不让她乱跑……” 苏眠月听着,心里那点软,变成了别的。 “我姐姐要是打我,”楚宁继续说,“我就跪着让她打,打到她消气为止。等她不气了,她就认这个孩子了。我姐姐嘴硬心软,她不会不要的……” “等等。”苏眠月打断她,“你姐姐打你?” 楚宁点头:“我把别人肚子搞大了,她肯定要打我。” “那你自己呢?”她问。 楚宁眨眨眼:“什么我自己?” “你才十六岁,”苏眠月说,“生个孩子养个孩子,你这辈子就拴住了。你不怕?” 楚宁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帮我救了姐姐。”楚宁说,直直地看着她,“你帮了我,我肯定要帮你。你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养。” “笨,你养不起姐姐。” 楚宁趴在她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养得起。我能干活。我力气大。” 苏眠月笑了,笑得眼眶有点酸。 “行,”她说,“那你养我。” 楚宁点点头,在她怀里蹭了蹭。 苏眠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心里那点软,那点酸,那点说不清的情愫,混在一起,搅成一团。 楚宁怎么会这样子呢,又不聪明,又相信捏人。 真的信她,真的对她好,真的愿意养她。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想她这样的人说要养她。 没人。 她低头,在楚宁头发上亲了一下。 楚宁抬起头,看着她。 “苏姑娘,”她问,“那咱们还亲嘴吗?” 苏眠月被她问得一愣。 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想亲吗?”她问。 楚宁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楚宁说,“我没亲过。不知道啥感觉。” 苏眠月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心里那点痒又泛上来。 她凑过去,嘴唇贴着楚宁的耳朵,声音懒懒的,沙沙的,像化了的糖往下淌。 “那等你想知道了,” “姐姐用身子教你。” 12. 第 12 章 “起来。”苏眠月伸手拉她。 楚宁乖乖站起来,刚站直,就被苏眠月按着肩膀转了个圈,像小崽子被捏着,特别乖。 “转过去。” 楚宁又乖乖转过去。 苏眠月看着她后背,衣裳划了道大口子,从肩胛骨一直撕到腰,能看见里头的肉。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指尖碰到楚宁的皮肤,那傻子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冷?”苏眠月问。 “不、不冷。”楚宁结巴,“就是痒。” 苏眠月笑了,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这儿痒?” 楚宁又是一激灵,耳根子红了:“苏姐姐……” “嗯?” “你、你别摸。”楚宁声音小小的,“怪怪的。” 苏眠月收回手,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红透的脸,心里痒痒的。这傻子真好玩,碰一下就脸红,要是真亲上去,不得熟透了? “你这衣裳不能穿了。”苏眠月说,“脱了,我给你换一身。” 楚宁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老实巴交地说:“我没带衣裳。” “我有。”苏眠月转身往衣柜走,“我小时候穿的,应该能穿。” 楚宁站在原地,看着她打开衣柜,从里头翻出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料子软软的,看着就舒服。 “来。”苏眠月把衣裳递给她,“换上。” 楚宁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怎么了?” “苏姐姐,”楚宁憋出一句,“这衣裳……贵不贵?” 苏眠月挑眉:“怎么?” “我怕弄坏了。”楚宁摸着那料子,“这摸着比我家的被子还软,肯定很贵。我穿我的就行,回去洗洗还能穿。” 苏眠月看着她,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傻子,”她伸手点了点楚宁额头,“衣裳就是给人穿的,坏了就坏了,有什么要紧。” “那不行。”楚宁摇头,“我不能占你便宜。你已经借我银子了,再穿你衣裳,那我不成了占便宜没够?” 苏眠月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她笑够了,凑近楚宁,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穿着这身脏衣裳回去,身上还有伤口,你阿姐看见了,会不会更不放心?” 楚宁一愣。 “你阿姐病着,看见你这样,不得急死?”苏眠月继续说,“急坏了身子,病更重了,你那银子不是白借了?” 楚宁被她说得愣住了,眨巴着眼,半天没吭声。 苏眠月看她那傻样,心里更痒了。她伸手捏了捏楚宁的脸,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话,把衣裳换了。你要是觉得占了我便宜,往后慢慢还就是了。” 她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楚宁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楚宁半边脸都麻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 苏眠月看着她那反应,心里得意,退后一步,笑吟吟地说:“换吧。” 楚宁红着脸站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苏眠月转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傻子动作慢,换件衣裳窸窸窣窣响了半天,中间还“哎哟”了一声,大概是扯到膝盖上的伤口了。 “换好了吗?”苏眠月问。 “还、还没。”楚宁的声音有点慌,“这带子……我不会系。” 苏眠月转过身,就看见楚宁站在那儿,淡青色的衣裳套在身上,领口的带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越扯越紧,快把自己勒死了。 “傻子。”苏眠月走过去,伸手帮她解带子。 她低头专心解着,楚宁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低着头看她。苏眠月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么?” “看苏姐姐。”楚宁老实答,“你真好看。” 苏眠月手顿了顿,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这傻子,怎么傻人说傻话,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撞? 她垂下眼,继续解带子,解开了,又重新系好。系完了,她退后一步打量楚宁,这才注意到她的手。 楚宁的手很大,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着就是干惯活的。可那双手这会儿正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眠月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肉肉的,圆圆的,看着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这手看起来,就分明是个大人手。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楚宁,这傻子趴在角落里,屁股撅得老高。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人骨架不小,现在一看,果然是。 “苏姐姐?”楚宁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苏眠月没说话,走近一步,抬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子。楚宁比她矮半头,可这骨架,这手,要是再长两年,怕是要比她高出一截。 到那时候,这傻子就能把她抱在怀里了。 苏眠月心里忽然 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退后一步,掩饰地笑了笑,说:“转个圈我看看。” 楚宁乖乖转了个圈,衣裳下摆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小腿。苏眠月看见她膝盖上的白布条又渗出血了,皱了皱眉。 “坐下。”她指了指椅子。 楚宁坐下,苏眠月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伤药和白布。她蹲下来,解开楚宁膝盖上原先缠的布条,露出那道伤口。 肉都翻出来了,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苏眠月拿着药瓶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楚宁:“疼不疼?” 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像才想起来似的,说:“有点。” “有点?”苏眠月被她气笑了,“肉都翻出来了,叫有点?” 楚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赶路的时候顾不上疼,这会儿你一问,倒是有点疼了。” 苏眠月没说话,低下头给她上药。她动作很轻,药粉一点点洒在伤口上,楚宁缩了缩腿,又忍住了。 “别动。”苏眠月按住她的腿。 “这是好药,敷上去不留疤。” “留疤了,你以后不好找媳妇。” 楚宁一听,乱动,就上不好药,就会留疤,留疤就不好找媳妇,一下子就不动了,低头看着她。 苏眠月蹲在那儿,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宁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想咬她的后颈一口。 “苏姐姐。”她开口。 “嗯?” “你人真好。” 苏眠月手一顿,抬起头看她。那傻子一脸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说的是真心话。 “我哪儿好?”苏眠月问。 “你给我上药。”楚宁说,“还给我衣裳穿。还借我银子救我姐姐。你对我真好。” 苏眠月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 这傻子,给点好处就记在心里,恨不得掏心掏肺报答。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是要吃亏的。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让她忍不住想护着。 “行了。”苏眠月低下头,继续给她缠布条,“别说话了,再说我要收你药钱了。” 楚宁吓得闭上嘴,怕真还不起钱了。 苏眠月缠好布条,打了个结,刚想站起来,就感觉耳朵上一热。 楚宁亲了亲她的耳朵。 “苏姐姐,谢谢你。” 13. 第 13 章 马车停在春香楼后门,苏眠月抱着楚宁上了车。 车妇识趣地坐在外头,帘子放着,里头就她们俩人,楚宁抱着檀木匣子,匣子里装着银子和几包好药材,是苏眠月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这个是川贝,止咳的。”苏眠月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是党参,补气的。这个是枇杷叶,你姐姐要是咳嗽得厉害,熬水给她喝。” 楚宁使劲点头,恨不得拿笔往手上记。 苏眠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记不住也没事,回头让大夫看。” “记得住。”楚宁说,“川贝止咳,党参补气,枇杷叶熬水。” 苏眠月笑了:“倒是不傻。” “我说了我不傻。”楚宁又嘟囔一句。 苏眠月没跟她争,只是看着她。车里光线暗,可她那双眼呆呆的的,正盯着药材看,像看宝贝一样。 “楚宁。” “嗯?” “你下次要是还想来找我,”苏眠月顿了顿,“你来的时候,直接让人通报,就说找苏眠月。 “别让人再把你关小黑屋。” “不要再和落汤小狗一样,看着怪可怜的。” 楚宁想起那小黑屋,脸色白了一瞬,点点头:“知道了。” 苏眠月看着她的脸色,心里疼了一下。她伸手把楚宁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不怕,往后不让你一个人待着。” 楚宁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那股香味,心里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苏眠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走了一阵,苏眠月松开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行了,就送到这儿。”她说,“再往前出城了,我走回去累得慌。” 楚宁点点头,抱着匣子,看着苏姐姐下车,又回头看她。 苏眠月靠在车壁上,那厚嘴唇弯着,眼尾微微上挑,慵慵懒懒地看着她。 “苏姐姐,”楚宁忽然说,“你……开心吗?” “需不需要我来帮忙呀?” 苏眠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怎么?担心我?” 楚宁老实巴交地点头。 苏眠月笑得更好看了。她伸手勾了勾手指,楚宁凑过去,被她捏住下巴。 她本想在楚宁亲一下,像姐姐对小孩子一样,但是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捏了捏宝贝的脸颊。 楚宁摸着额头,脸又红了,跳下车,抱着匣子上了另一辆苏姐姐安排的马车,在车间内又回头,冲苏眠月挥挥手。 苏眠月坐在车另一辆里,看着那身影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敲了敲车壁:“回吧。” 马车掉头,往回走。 —— 楚宁抱着匣子往家跑,一路上恨不得飞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她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大槐树,跑过王婶家的篱笆墙,一头扎进自家院子。 屋里,楚清秋正挣扎着要起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见楚宁冲进来,头发乱着,脸跑得通红,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子。 “阿姐!”楚宁扑到床边,“我借到钱了!还有药!你看!” 她把匣子打开,银子白花花的,药材一包一包的,堆了半匣子。 “阿姐,宁儿找来郎中和药了!” —— 楚宁走后,苏眠月借着窗外的月光,思绪逐渐飘远,月亮像个银盘一样悬着,明晃晃的,泼下一地清辉,如水般流淌。 苏眠月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睡。 一闭上眼,脑子里头就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像磨盘似的,碾得她心口疼。 她想起一年前,徐妈妈把她叫到房里的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屋里梳妆,小丫鬟来传话,说妈妈请她去一趟。苏眠月放下梳子,跟着去了。徐妈妈的屋子在二楼拐角,比她的还大还气派,门口挂着个金丝楠木的牌子,上头刻着一个“徐”字,是请城东的李秀才写的,光那牌子就值几十两银子。 她进去的时候,徐妈妈正坐在榻上喝茶。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熏着一炉子沉香,味道浓得发腻。 “眠月来了,”徐妈妈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招呼她,“坐。” 苏眠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徐妈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来岁的人了,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似的展开。 “妈妈找我什么事?”苏眠月开门见山。 徐妈妈不急着说,先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又捏了块点心放在碟子里,一样一样地摆好,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眠月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和气气的,像在跟闺女拉家常,“你今年多大了?” “妈妈不知道?”苏眠月反问。 徐妈妈笑了:“知道,怎么不知道。你八岁进楼,十五岁挂牌,今年二十二了,对不对?” 苏眠月没说话。 “二十二了,”徐妈妈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什么,“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在我这儿都十四年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眠月,你跟妈妈说实话,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妈妈?” 苏眠月看着她,没接话。 徐妈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说我把你管得太紧了,不让你接客,不让人碰你,是把你当摇钱树。可你想过没有,要不是我护着你,你小时候那模样,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妈妈说得是。”苏眠月淡淡地应了一声。 徐妈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眠月,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让你接客吗?” 苏眠月手指空了一下。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徐妈妈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满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精心打磨了多年的玉器,终于要出手了。 “眠月,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这春香楼开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你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生得好,身段好,嗓子好,会弹琴会跳舞会下棋会画画,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干净。”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得意。 “二十二岁的花魁,守身如玉,干干净净,这城里头找不出第二个。你想想,那些有钱的女官,听说有这么个人,会怎么想?” 徐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堆成山。 “她们会抢。”她一字一句地说,“会抢着出价,会抢着竞价。你越是不让人碰,她们就越想碰。你越是端着,她们就越觉得值钱。这叫什么?这叫,奇货可居!” 苏眠月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徐妈妈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我已经放出去消息了,下个月初八,春香楼办一场拍卖会。” “拍卖物品,是你——” 到时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价高者得,谁出的银子多,谁就能——” “谁就能睡你。” 苏眠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我跟她们说好了,”徐妈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 夜,随她们折腾。想怎么玩都行,玩一夜也好,玩三天三夜也好,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行。怀了也无所谓,反正花魁的身子金贵,怀了还能再养。” 她放下茶盏,看着苏眠月,笑眯眯的:“眠月,你可别怪妈妈狠心。妈妈养了你十四年,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女师教你,你心里有数。如今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 苏眠月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她八岁被卖进春香楼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徐妈妈把她养大,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体态学步,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在投资。投资一件货,一件能卖出天价的货。 而她苏眠月,就是那件货。 “你放心,”徐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妈妈不会亏待你的。拍卖完了,我给你分一成。一成啊,那可不是小数目,够你赎身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赎身吗?这回有机会了。” 苏眠月看着徐妈妈那张笑脸,忽然很想笑。 一成。 她卖命的钱,她只拿一成。 剩下的九成,都进了徐妈妈的腰包。 可她不能翻脸,不能闹,不能哭。她得笑,得说谢谢妈妈,得乖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谢谢妈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徐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行了,回去歇着吧,好好养着,别瘦了。下个月初八,可得漂漂亮亮的。” 苏眠月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妈妈,”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能问一句,底价是多少吗?” 徐妈妈笑了,笑得很得意。 “一千两。” 苏眠月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一千两。 她攒了五年,才攒了不到二百两。而她的初夜,底价就是一千两。 真值钱啊。 她走出徐妈妈的屋子,沿着走廊往回走。楼下的客人们正在喝酒听曲,笑声、歌声、猜拳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她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她就睡不着觉了。 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女人的脸,看见她们在笑,看见她们在出价,看见她们——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楚宁的衣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想起楚宁说的那些傻话——“孩子我养”,“我种地砍柴帮工”,“我姐姐打我我就跪着让她打”。 多单纯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 苏眠月想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宁有心疼自己的姐姐护着,单纯,也不用担心,姐姐会护着她,保她一生纯粹洁白。 但是自己只有自己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来护着她。 苏眠月不想让那些人碰。 她守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她就是不想把身子给那些豺狼,不想被人当货物,不想在那些女人身下躺着的时候,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值多少银子。 她想要一个人,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一个不是为了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名头,而是为了她这个人。 可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了。 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流到枕头上,不敢哭出声,怕又被别人隔墙有耳,被听到然后嘲弄。 她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把那些年的委屈、恐惧、不甘,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14. 第 14 章 马车颠了一路,楚宁抱着那檀木匣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车里还坐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裙,背着个药箱,是苏眠月给她请的郎中。姓周,人称周娘子,在城里开医馆的,专治妇人病症。 “周娘子,”楚宁忍不住开口,“我姐姐是肺病,受寒发的,您能治不?”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到了看了才知道。” 楚宁“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马车跑得快,没多会儿就到了村口。楚宁掀开帘子一看,远远瞧见自家那间破土房,心里头又急又怕。她跳下车就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车夫喊:“您等等,我把姐姐背出来,您再拉我们去城里抓药!” 周娘子从车里探出头:“你家在哪儿?” 楚宁指了指前头。 周娘子下了车,跟着她往那土房走。走近了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房子,就是两间土坯垒的屋子,墙都裂了缝,屋顶上压着几块破木板,风一吹直晃悠。 周娘子心里叹了口气,没说话。 楚宁推开门就冲进去:“姐姐!” 屋里头暗得很,一股子潮气混着药味儿。楚清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她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睡不安稳,又像是醒不过来。 听到声音,她强撑着起来。 然而还没有起来,身体又软了下去,昏了过去。 楚宁扑到床边,伸手一摸,额头还是很烫。 “阿姐!阿姐!”她喊了两声,楚清秋没应。 周娘子走过来,放下药箱,伸手搭上楚清秋的脉。她闭着眼诊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楚清秋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这才开口:“烧了几日了?” “一日。”楚宁急得眼眶都红了,“昨儿夜里发的,我守着烧了一夜,昨儿又烧一天,今儿……今儿更烫了。” 周娘子点点头:“亏得你来得早,再拖一日,这人就烧坏了。”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楚宁,“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我先给她扎几针,把热降一降。” 楚宁接过药,站着不动。 周娘子抬眼:“还不去?” “我……”楚宁看看床上的姐姐,又看看周娘子,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周娘子被她那眼神逗笑了:“放心吧,我收了银子的,还能把你姐姐吃了不成?” 楚宁这才跑出去熬药。 屋里头安静下来。 周娘子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掀开被子,撩起楚清秋的衣袖。那胳膊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露着,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上显得像发了青的雪。 她的肌肤白得像雪,针扎下去,连个印子都不显。 她一边扎针,一边打量着床上这人。 生得真好看。 周娘子行医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长成这样的,还真没见过几个。眉是眉,眼是眼,鼻子嘴唇,没有一处不好看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脱了相,可那股子清冷的劲儿还在,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枝梅花,就算落了雪,也掩不住那股子傲气。 可惜是个病秧子。 周娘子正想着,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 楚清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周娘子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字: “宁……” 周娘子直起身,看了一眼外头。楚宁那孩子正蹲在灶台前头,手忙脚乱地生火,烟熏得她直咳嗽。 这姐妹俩,倒是有意思。 楚清秋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的,冷得骨头缝都疼。可她又觉得热,热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要烧干了。 她不想睁眼。 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可她脑子停不下来,一幕一幕地过着,像走马灯似的转。 她看见自己小时候了。 那时候家里还穷,可家里人都在。她们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镇上看热闹,会给她缝新衣裳,虽然是用旧衣裳改的,可针脚密密实实的,穿在身上可暖和了。 她看见她们的脸。 笑着的。 后来就打仗了。 自己就被丢下了。 她成了孤儿。 然后吃百家饭长到九岁。 这家给碗粥,那家给块饼,冬天冷得受不了,就去牛棚里和牛挤一块儿,牛身上暖和,就是味儿大了点。她不在乎,有地方睡就成。 九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去山里挖药材。 那时候她已经会认几样药材了,是村里一个老郎中教的。婆婆可怜她,说“丫头,学门手艺,往后饿不死”。她就跟着学,认认真真地学,学了就去挖,挖了卖给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那天雪大,山路滑。她踩着一尺多深的雪往山上爬,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可她知道哪儿能挖到好东西——山坳背阴的地方,有一种草,根能入药,值钱。 她找到了。 蹲在那儿挖了半个时辰,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可心里头高兴。这一把根,能换十个铜板,够她吃好几天的。 挖完了,她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听见了什么。 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啼哭。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山坳拐角的地方,看见一个包袱。 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上头落了一层雪。 她走过去,蹲下,把雪拨开。 包袱里头露出一张脸。 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一瘪一瘪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是个婴儿。 楚清秋愣住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这包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伸手把包袱抱起来,婴儿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团棉花。她掀开包袱一看,里头塞着一张玉牌,上头就一个字: “宁” 玉牌,小小的,温温润润的,上头刻着一个“宁”字。 和这个婴儿一样的感觉。 楚清秋抱着那婴儿,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婴儿的包袱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你叫宁。”她说,“我捡的你,往后你就跟着我。” 婴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楚清秋把包袱裹紧,揣进怀里,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 子割。可她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东西,像揣着一团火,把她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那年她九岁,捡了个婴儿。 她给她取名叫宁。 楚宁。 她自己的名字是娘亲们取的,叫清秋。清秋,清冷的秋天。她生在秋天,她们和她说这名字好听,雅致,有文化,以后让楚清秋去读书,一定大有成就。 可她不觉得雅致,只觉得冷。 往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养着那婴儿,给她熬米汤,给她换尿布,抱着她到处讨奶喝。村里女人可怜她,有奶的就喂两口,没有的就给把米。她一点一点把那婴儿养大了。 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 后来,就会喊阿姐了。 小团子在床上跌跌撞撞走向她,差点要从床上摔下来,一直在说阿姐。 “阿……啊……阿……姐……、 那会宁儿就不聪明。 别的家的孩子很早就会爬,站,走,说话了。 现在楚宁也比别人要不聪明。 让她不要管自己了,结果她还在一边哭一边救她。 一边哭一边吸鼻子,还和小孩子一样。 不对,楚宁确实还是小孩子。 楚宁似乎总是比别的孩子慢,生长发育似乎在她身上要格外迟缓。 连“阿姐”这两个简单的词语也说的不是很清楚,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才能说出来这个词。 可楚清秋听到那声阿姐,第一次听见那声“阿姐”,还是直接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把那小人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眼眶热得发烫。 往后十几年,她们就在一块儿。 她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认人。她告诉她,外头的人心眼多,别信。她告诉她,不能让人亲嘴,亲了会怀孕。她告诉她,往后就咱俩过,不嫁人,也不娶人。 楚宁听话,什么都听。 可这傻子太容易信人了,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楚清秋怕,怕她被人骗,怕她被人欺负,怕她一不留神就让人拐跑了。 所以她得看着,得守着,得护着。 护一辈子。 ……楚清秋知道自己喜欢楚宁。 不是姐姐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 是想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是不想让任何人碰她,不想让她嫁人,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半步的那种喜欢。 是…… 是如果她非得娶人,那娶的人只能是自己。 只有自己才了解她,才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别的女人都不行。 别的女人,都退开吧。 可是这话不能说。 说了,那傻子会吓着的。会瞪圆了眼睛,问“姐姐你怎么了”,会噘着嘴说“不要”,会躲着她,怕她。 她不能让她怕。 所以她只能当姐姐。 清冷一点的姐姐,不爱说话的姐姐,把她当娃娃一样护着、背着的姐姐。 可夜里头,她抱着那热乎乎的身子,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心里头想的却是—— 要是能这样抱一辈子就好了。 就咱俩。 就咱俩过一辈子。 谁也不来,谁也不走。 15. 第 15 章 楚清秋觉得有人在碰她的手。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带着点粗糙的茧子,是她摸了十几年的手。 “阿姐……” 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带着哭腔,一颤一颤的,像是怕得要命。 “阿姐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把钱借来了,请了郎中来了,你吃了药就好了……阿姐你醒醒……” 楚清秋想睁眼,可眼皮太重了。 她动了动手指,想握住那只手。 握住了。 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 “阿姐!阿姐你醒了?!” 楚清秋没醒,可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宁儿,别哭。 阿姐在呢…… 周娘子扎完针,收拾药箱,一回头,看见楚宁蹲在床边,握着楚清秋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楚清秋动了动手指,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人打了一顿又扔回来似的。 回头再看,楚宁那孩子哭也不出声,就那么蹲着,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兔子。 周娘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烧退了些。药熬好了没?” 楚宁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跑出去看药。 药罐子搁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苦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楚宁找了块破布垫着手,把药倒进碗里,那药汁黑乎乎的,看着就苦。 她端着碗进去,把楚清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喂。 楚清秋昏昏沉沉的,药喂进去,有的咽下去了,有的顺着嘴角流出来。楚宁就拿袖子给她擦,擦完了再喂。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得楚宁满头是汗。 喂完了,她把楚清秋放平躺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周娘子在一旁看着,忽然问:“你俩不是亲姐妹吧?” 楚宁一愣,摇摇头:“不是。我阿姐捡的我。” “捡的?” “嗯。”楚宁点头,“我阿姐说,她九岁那年冬天,在雪地里捡的我。那时候我刚生下来没几天,被人扔在山里,快冻死了。她把我抱回来,一口一口养大的。” 周娘子沉默了。 她看看床上的楚清秋,又看看蹲在床边的楚宁,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九岁的孩子,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怎么养的? 吃什么?喝什么?晚上怎么睡?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病了怎么办?哭了怎么办? 她想问,可又觉得不用问。 看这姐妹俩住的地方就知道了。 土房,破墙,漏风的窗户,硬邦邦的床板。 可那孩子说起阿姐的时候,亲情并非虚假。 “我阿姐可厉害了,”楚宁说,“她会认药材,会给我做衣裳,会讲故事。冬天冷的时候,她就抱着我睡,把我脚揣在怀里捂着。她说我骨架大,往后能长高,长高了就能保护好自己了。” 周娘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阿姐把你养得很好。” 楚宁眨眨眼,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可她低头看看床上的楚清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热得她眼眶又红了。 “阿姐,”她轻声说,“你快好起来。往后我养你。我种地砍柴帮工,挣了钱给你买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盖新房子。” 床上的楚清秋没动,可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日头慢慢升高了,照进屋里头,照在姐妹俩身上,暖洋洋的。 周娘子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我去镇上抓几副药,明儿再来。”她说,“你好好守着,烧退了就没事了。” 楚宁点头,把她送到门口。 周娘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土房,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傻丫头,忽然说了一句: “丫头,你阿姐对你是真心的。” 楚宁一愣,不懂她为什么说这个。 周娘子也没解释,转身走了。 楚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头迷迷糊糊的。 她当然知道阿姐对她真心的。 阿姐从小就对她好。 比亲阿姐还好。 她往回走,进屋,坐到床边,看着楚清秋的脸。 那脸还是白的,可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烫了。 楚宁伸手摸了摸,松了口气。 她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 “阿姐,你快点醒。我给你煮粥喝。我学会了,煮得可稠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吹过,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楚宁趴着趴着,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头,她好像又变小了,被阿姐抱在怀里。阿姐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抱着她摇啊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窝在那怀里,暖洋洋的,舒服得不想睁眼。 “宁儿,”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姐在呢。” —— 楚清秋醒了。 睁眼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日头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她眨了眨眼,嗓子干得像火烧,难受。 “水……” 话音刚落,一个脑袋就凑了过来。 “阿姐!阿姐你醒了?!” 楚宁那张脸差点贴到她鼻尖上,眼睛肿得像桃儿,眼眶红红的。 楚清秋看着她,想笑,可嘴角一动,先咳了起来。 “阿姐,别动别动!”楚宁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碗端过来,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阿姐喝水,慢点喝,别呛着。” 楚清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了,人也清醒了些。她靠在那热乎乎的怀里,闻见一股陌生的香味,眉头微微一皱。 “你身上……”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什么味儿?” 还是那股味道。 那股甜到腻的味道,让人烦心。 楚宁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脸红了:“没,没什么味儿啊?我天天烧火,一股烟味儿,不好闻,阿姐你别闻……” 她说着就要往后缩,被楚清秋一把拽住。 “别动。”楚清秋闭了闭眼,缓了口气,“让我靠一会儿。” 楚宁就不动了,乖乖地坐着,让她靠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外头风吹过破窗户纸的沙沙声。 楚清秋开口自己内心一直想问的问题:“钱哪来的?” 楚 宁身子一僵。 “什么钱?” “药钱。”楚清秋声音轻轻的,可那语气不容人糊弄,“周娘子。我认得她,镇上开医馆的,请一回诊要五钱银子。还有那些药,我看了,都是好药,贵得很。” “还有你身上这衣裳。”楚清秋慢慢说,“不是咱家的。” 楚宁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还是苏眠月给的那身,料子软软的,颜色素素的,可那针脚细密得一看就是好衣裳。她这几天忙着照顾阿姐,连换都没顾上换。 “我……” “谁给的?” 楚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借的。” “借谁的?” “就……就一个……”楚宁眼神飘忽,左右瞟着,就是不敢看她,“一个好人。” 楚清秋没说话。 楚宁偷偷低头看她,见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事。 “阿姐,”楚宁小心地开口,“你别问了,反正钱会还上的,你病好了就行……” “钱会还上的?”楚清秋睁开眼,“拿什么还的?” 楚宁又卡壳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眼神清凌凌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看着没什么,可掉进去能冻死人。 “楚宁。”她喊全名了,楚宁下意识一哆嗦,回想起被阿姐训的日子,“说实话。” 楚宁瘪了瘪嘴,眼眶又红了:“阿姐你别凶我……” 楚清秋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楚宁的脸。 “我没凶你。”她说,“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谁给你买的衣裳,谁借你银子,谁对你好了。 想知道你有没有被人骗。 想知道你有没有…… 倾心于人。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成:“我这病,拖累你了。” 楚宁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阿姐你说什么呢!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我阿姐,你把我养大的,我,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把脸埋进楚清秋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楚清秋被她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可她没推,反而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声音软下来,“不问了,不问了。” 楚宁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阿姐你快点好起来……” “嗯。” “好了我带你吃好吃的……” “嗯。” “我给你盖新房子……” “嗯。” “咱俩好好过日子……” 楚清秋拍着她背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嗯。” 对于楚清秋来说, 那香味, 那衣裳, 那银子, 她不问,不代表她不想知道。 可她更不想看见楚宁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慌。 那孩子,一慌就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她不傻。 她只是怕。 怕什么? 怕那人是对楚宁好的人。 怕楚宁也对她好。 怕, 到最后,自己对她的好,反而会显得不值一提。 16. 第 16 章 楚宁这几天很高兴,因为阿姐的病一日好过一日,能下地走动了,也能自己端碗喝粥了。周娘子来看了直点头,说底子亏了,但好在年轻,慢慢养着能养回来。 楚宁高兴得什么似的,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今儿炖鸡,明儿熬鱼汤,后儿又不知从哪弄来几两肉,剁碎了拌在粥里。 楚清秋问她哪儿来的钱,她就说借的,问借谁的,她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楚清秋问了两回,见她那副心虚的样子,也就不问了,只把那碗粥慢慢喝完,心里头那点酸涩,就着粥咽下去。 可这天天补,楚清秋没见胖,楚宁倒先瘦了一圈。 周娘子说了,病人不能光吃药,得有人伺候着。楚宁就把伺候这两个字做到了骨头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药熬上了去烧火做饭,饭做好了端到床边,看着姐姐一口一口吃完。白天洗衣服晒被子扫院子,一刻不得闲。夜里头姐姐一咳嗽,她比谁醒得都快,腾地坐起来给姐姐倒水拍背。这么折腾了十来天,那本来就没什么肉的骨架,更显得单薄了。 可她那脸还是肉肉的。 说来也怪,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出来,偏偏那张脸的脸颊肉还在,嫩嫩的,看着就招人捏。楚清秋有时候靠在床头,看着她忙里忙外,就盯着她那脸看,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楚宁浑然不觉。 今儿日头好,楚清秋在屋里头睡着了,楚宁得了空,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是楚家最值钱的家当。一共七只,都是大母鸡,还有一窝小鸡崽子,黄澄澄的,跟毛线团子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楚家的鸡养得好,好得不像话。 楚家姐妹俩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这几只鸡,一只比一只肥。母鸡一只只肥得走路都晃,肚子上的肉拖到地上,走一步抖三抖。尤其那只最大的,浑身的毛油光水滑,蹲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团发了的面,圆滚滚的,看着就瓷实。 楚宁把这些母鸡当宝贝,每天喂食的时候都要抱出来摸一摸,顺顺毛,跟它说说话。村里人都说她傻,跟鸡也能唠半天,她不在乎,该唠还是唠。 楚宁蹲在那只最大的母鸡跟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大花,”她喊那鸡的名字,“你是不是又胖了?” 大花咕咕叫了两声,拿眼睛斜她:干嘛…… 楚宁伸手,把它抱起来。大花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大冬瓜似的,翅膀扑棱了两下,发现楚宁力气老大,自己飞不出起,于是就就不动了,老老实实窝在她腿上,准备下个蛋吓她。 楚宁摸着它的毛,和她说一些有的没的话,比如,“鸡,你也不想被你女儿们知道吧”,“小鸡,你们看着你们的娘亲被我揉”, 等到她摸到大鸡的胸口那块,愣住了。 她把手按上去,揉了揉。 软的。 好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大花的胸,又揉了揉。 大花咕了一声,脖子缩了缩,没跑。 楚宁又揉了两下,扑哧笑出来。 “大花,”她凑近了说,“你的胸好大啊。” 大花歪了歪头,没理她,眼睛瞪着她,似乎在说:你没事吧? 楚宁揉着那软乎乎的鸡胸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苏姐姐也有一对好大的,比大花的大多了。她隔着衣裳见过,隔着衣裳就看得出来,鼓鼓囊囊的,把衣裳撑得满满的。那晚上苏姐姐说要脱衣服睡觉,她脑子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她要是把衣裳脱了,那两团肉会不会弹出来? 楚宁的脸红了。 蜜汁脸红。 楚宁不说话了,只是一味脸红。 大花被她揉得逐渐不耐烦,扑棱着翅膀要跑,楚宁不让,搂着它继续揉,一边揉一边傻笑。 苏姐姐……苏姐姐…… 楚清秋在屋里头听见外头有动静,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想看看楚宁在干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就看见楚宁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那只大黄鸡,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宁儿。”她喊了一声。 楚宁正揉鸡揉得起劲,听见这一声,吓得一哆嗦,大黄趁机扑棱着翅膀从她怀里挣出来,咯咯叫着跑了。 “姐、姐姐!”楚宁腾地站起来,脸更红了,“你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 楚清秋没答这话,只看着她:“你刚才念叨什么呢?” “没、没念叨什么!”楚宁摆手,手摆得跟风车似的。 楚清秋挑眉:“我听见你说什么‘大’?” “没有没有!”楚宁一听,赶紧否认,“我说鸡胸脯大!对,鸡胸脯!大花最近吃得可好了,胸脯可大了,全是肉!回头养肥了给姐姐炖汤喝!” 大花鸡跑到一旁带小鸡了,听到楚宁说要炖鸡肉做汤喝,带着小鸡张皇失措地跑到鸡窝里。 楚宁和阿姐说得飞快,一口气不带喘的,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想糊弄过去。 楚清秋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也没追问,只淡淡说了句:“你熬的粥好了,去舀饭。” “哎!”楚宁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灶房没一会儿就端了两个碗进来,碗是破了个口的,可洗得干干净净,粥煮得稠糊糊的,米粒都开了花,上头还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菜叶子。 楚清秋看了一眼,问她:“你放的什么?” “野菜!”楚宁得意洋洋,“我春天晒的,留着冬天吃。姐姐你说过的,野菜晒干了煮粥香。” 楚清秋没说话,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咸的,放了盐。那傻子知道她身子虚,得吃咸的补补力气。粥煮得有点糊了,底下带着股子焦味儿,硬要说来其实不好喝。 楚宁问:“阿姐,好喝吗?” 楚清秋顿一顿:“好喝。” 其实硬要说不太好喝,太咸了,烧焦了一些,还有些苦味。 可是楚清秋就想说好喝。 毕竟小孩子第一次做,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一打击,宁儿可能就会像蔫了的菜儿,不高兴了,委屈巴巴的。 而且再往好吃的地方扒,也能扒出来好吃的点的。 米粒软烂烂的,入口就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头暖洋洋的。 她一口一口喝着,喝了一碗。 楚宁喝着另一碗,也不嫌剩下的,呼噜呼噜就把底儿喝了,喝完了还用舌头舔舔碗沿,舔得干干净净。 楚清秋看着,想笑,又觉得心酸。 家里自小就穷,吃不起饭,存的米粒和粮食少,煮一次饭要不很稀,因为粮食少,只能兑水,水兑的多了,不用那么多米,也能吃饱了。 要不就是像这次一样,很不容易吃好的一次,可是,彼 此骨子里的穷也摆脱不掉,剩下一粒米,留下的一滴汤也要舔的很干净。 因为,没有资格去浪费那一粒米。 一粒米听着很少,但对于她们而言,想要得到那一粒米,要花费一年的时间才好。 正因为家境的贫苦,楚清秋才在怀疑。 那些钱,那些药,郎中,都是从哪里来的? “宁儿。”她喊了一声。 “嗯?”楚宁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 “钱哪儿借的?” 楚宁听到了,也不说话,她慢慢放下碗,低下头。 “就……就借的。”她含糊地说。 “跟谁借的?” “一个……一个朋友。” 楚清秋看着她那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太了解这孩子了。楚宁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哪都红。 “什么朋友?”她问,声音还是那么平平静静的,可眼神已经变了。 楚宁不说话了。 她把脑袋垂得更低,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那两只手绞啊绞的,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楚清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昨儿夜里进城了?” 楚宁点头。 “找的谁?” 楚宁不吭声。 “楚宁。”楚清秋喊她全名,声音沉下来,“你跟阿姐说实话。” 楚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眼里头有慌张,有害怕。 楚清秋说不上来,可她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大,像冬天里的阴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是……”楚宁咬着嘴唇,哼哼的像蚊子,声音小小的,“一个姐姐。” 姐姐……? 哪来的姐姐。 宁儿的姐姐,不是只有,也只能有自己吗。 楚清秋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那天楚宁走丢的晚上,背楚宁回家时,回头看见的花楼的那扇窗。 窗户开着,里头站着个女人,脸上蒙着红纱巾,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 楚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她,应该不是她。 楚宁不会去花楼那种地方的。 “你去找那个姐姐了?” “嗯。” “她借你的钱?” “嗯。” “条件呢?” 楚宁一愣:“什么条件?” “人家凭什么借你钱?”楚清秋一字一句问,“你跟人家做了什么?” 楚宁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到连额头上都泛了粉色。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然后撅了噘嘴,不说话了。 楚清秋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咯噔一下。 “楚宁。”楚清秋又开始叫楚宁的全名了,意思是, 阿姐是认真的。 问你的话,要乖乖地说出来。 不然,就要训你了。 “你说。” 楚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姐,我要是……我要是把别的女孩子肚子搞大了,你会不会打我啊?” 楚清秋:……” 她但愿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把别的女孩子肚子搞大了。 17. 第 17 章 楚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姐,我要是……我要是把别的女孩子肚子搞大了,你会不会打我啊?” 楚清秋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眨了眨眼,看着楚宁,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楚宁把脑袋缩了缩,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小声哼唧:“我说……我要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你等等。”楚清秋打断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发烧,烧糊涂了,所以才听见这种荒唐话。 “你再说一遍。” 楚宁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说:“我……我跟人家睡觉了,还那个了。” “然后她说,她可能会怀孕……” 楚清秋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草垛的声音,能听见灶台上余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她看着楚宁。 那傻子脸红得像猴屁股,脑袋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去,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布都快拧出水来了。可她没有躲,就那么硬邦邦地坐在那儿,等着自己训她。 楚清秋闭上眼。 脑子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孩子说什么?她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跟人家睡觉了?还那个了? 哪个? 哪个“那个”? 她知道楚宁撒谎很蹩脚,这傻子要是撒谎,耳朵红得能滴血,说话结结巴巴,眼神到处乱飘,藏都藏不住。 现在这模样,耳朵红着,脸也红着,说话结结巴巴的,分明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样。 楚清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得冷静。 得好好想想。 那傻子十六了,十六岁的姑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村里头这个年纪的,好些都成了亲,生了娃。 是自己不对了,她一直把楚宁当孩子,当娃娃,捧在手心里头护着,怕她被人骗,怕她被人欺负,怕她不懂事…… 可她忘了。 这傻子是会长大的。 虽然比旁人慢一点,可到底是在长,已经到了可以让别的女孩怀孕的年纪了。 楚清秋睁开眼,看着楚宁,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说:“你跟人家……那个了?” 楚宁点头。 “……你们那个了几次?” 楚宁想了想,伸手指头数数,吃樱桃,被舔下巴,咬耳朵, “三次?” 楚宁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不是一次,后边……后边还会有,每个月都要有……” “她让我和她脱衣服睡觉……” 楚清秋觉得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想不明白事情了。 “后边还会有?”楚清秋的声音有点变了,“什么意思?” 楚宁说不清楚,越急越说不清楚,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比比划划的:“就是……就是她要我帮她……她说她每个月都得……得那个……不然就会死……她说她不舒服了,得跟人……跟人……睡觉才能压住……” 楚清秋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不舒服?每个月都得?不压就会死? 啊,原来这样。 那女人可能有病,那女人需要人陪,然后那女人找了楚宁。 “她让你去的?”楚清秋问。 楚宁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说要帮她的。她说她一直没让人碰过,因为聪明人不可信,怕被算计。我就说那我帮她。她帮了我,我肯定要帮她。阿姐你教我的,做人得讲道理。” 楚清秋没说话。 她闭上眼,靠在床头,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那孩子去求人借钱,人家开了条件,每个月去陪她,跟她睡觉,跟她“那个”。那傻子答应了,因为她觉得这是“做人道理”。 她该骂她吗?该打她吗? 可她是去救自己的命。 “阿姐?”楚宁怯怯地喊了一声,“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楚清秋没回答,她睁开眼,看着楚宁:“你说……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楚宁一愣,脸又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确定?” 楚宁点点头。 “怎么确定的?” 楚宁张了张嘴,想说“亲嘴会怀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苏眠月说的话,“接吻确实会怀孕,你昨天差点给我亲上嘴了,我差点就要未婚先孕了。” 那就是怀上了吧? 苏姐姐说差点就怀上了,那不就是快有了吗? 楚宁越想越觉得对,点点头,综合了一下话语认真地说:“确定的,她说怀上了。” 坏事儿了。 楚清秋沉默了,觉得自己脑仁儿疼。 她揉了揉眉心,问:“你跟她那个的时候,知不知道会怀孕?” 楚宁摇头。 “她知不知道?” 楚宁想了想,点点头:“她知道。她还说,要是怀上了,就让我养。” 楚清秋:“…………”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躺回去。 主要是楚宁是傻子。 不对,也不能这么讲。 楚宁也有可能不是傻子。 只是不太聪明而已。 但是楚清秋也不觉得自己能对那位并不相识的女孩妄加评价。 那女人是帮了楚宁的,也更是帮了自考的。 楚宁问她借了钱,请了郎中,救了她楚清秋的命,自己要是有什么怨言,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楚清秋闭上眼,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沉默了半晌,她睁开眼,看着楚宁,说:“你……你得负责。” 楚宁一愣:“啊?” “人家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楚清秋说,“你得负责。” 楚宁眨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负责?” “负……负什么责?” “对。”楚清秋点点头,“你跟人家道歉,说对不起。孩子生下来得养,该给的得给,该赔的得赔。阿姐教你的,做人得讲良心。” “你跟那个姐姐,”楚清秋斟酌着措辞,“你们……那个的时候,你对她……温柔不温柔?” 楚宁一愣:“什么?” “就是,”楚清秋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她也没经历过这事儿,只能凭着想象来,“人家女孩子第一次,都会疼的,你……你有没有对人家温柔点儿?” 楚宁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紫。她低下头,绞着衣角,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楚清秋心里头松了口气。 还好,这傻子没白养,知道疼人。 “那她……哭了没有?” 楚宁想了想:“哭了。” 楚清秋的心又提起来了:“哭了?是不是你弄疼人家了?” “不是!”楚宁连忙摆手,“她是……她是高兴哭的。她说谢谢我,还抱着我说我真好。” 楚清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人家女孩子给你怀宝宝,你得疼着点人家。” 楚宁呆呆地看着她,问:“阿姐,你不打我啊?” 楚清秋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打你有什么用?”她说,“孩子都有了,打了能解决什么?” “那就不打了?” 嗯。” 楚宁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楚清秋又开口了: “你得去跟人家道歉。” “跟人家说对不起,”楚清秋说,“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是你的不对。你不能躲,不能赖,得当面赔不是。” 楚宁低下头,乖巧地听训。 楚清秋看着她的反应,以为她是心虚,是理亏,心里头更确定了。 “明天,”她说,“你去城里,找那个姑娘。跟人家赔不是。” 楚宁急了:“阿姐,你的病还没好透——” “我的病不碍事。”楚清秋打断她,“这事不能拖。人家姑娘家,肚子里揣了孩子,你不在跟前,人家心里头能好受?” 楚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楚清秋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养了十六年的妹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想着两个人过一辈子,想着谁也不嫁,就她们俩,守着这间破屋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养了十六年的肥鱼,自己捧在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现在好了,鱼被不知道哪家的野猫叼走了。 不光叼走了,鱼还把野猫的肚子搞大了。 她要当姨了。 楚清秋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荒唐,又觉得可笑。她这辈子,想过很多事,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当姨。 可事到如今,不想当也得当。 楚宁“哦”了一声,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姐,”她开始小声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楚清秋没说话。 生气? 她当然生气。 可她气的不是楚宁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她气的是,那个人不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楚清秋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别过脸去,不让楚宁看见她的表情。 楚清秋身子确实已经好的差不了,最后再养养就可以了,她随手一指床下,“把床底下的匣子拿出来。” 楚宁趴下去,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破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些碎银子,铜板,还有两块银饼子,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 “都拿走。”楚清秋说,“给人家送去。就说……就说我们家认这个孩子。让她别怕,别慌,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该有的礼数,我们家一样不少。” 楚宁抱着匣子,愣住了:“都拿走?阿姐,可是这是好不容易攒的……” “那有什么的。”楚清秋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拿去,给人家,你把人弄怀孕了,不得赔人家?” 楚宁抱着匣子,眼眶又红了:“阿姐……” “别哭。”楚清秋说,“去,跟人家道歉,说我们家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孩子生下来,我们养,她要是愿意,就……就……” 她顿了顿,把“嫁过来”三个字咽回去了 。 楚清秋不愿意别的女人嫁给楚宁除非是自己。 可人家怀孕了,这个孩子是楚宁的,她不能不管。 “你就跟她说,”楚清秋深吸一口气,“让她好好养着,别操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楚宁抱着匣子,站在那儿,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觉得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厉害。 “阿姐,”她小声说,“你不生我气啊?” 楚清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事都做了,孩子都有了,生气能让孩子没了?” 楚宁低下头,不吭声了。 楚清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要当姨了。 她妹妹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她才十六岁。 楚清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很错乱。 “别说这些了,和阿姐来屋里,找点东西给人家弄过去。” —— 楚宁在房间里找东西,楚清秋靠在床头,看着楚宁在屋里头翻箱倒柜,这孩子的屁股撅得老高,脑袋钻进柜子里头,翻得扑扑腾腾的,灰都扬起来了。 楚清秋想着,去见女孩子,总归不能穿人家给的衣服,虽然那衣服料子好,但穿着人家的衣服去见人家,总归有些不妥当。 让楚宁找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来,穿自己的衣服,有底气一些。 “阿姐,这件成不成?”楚宁从柜子里拽出一件衣裳,青底白花的,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 楚清秋看了一眼:“成。” “那这件呢?”楚宁又拽出一件,是她秋天做的,还没上过身。 “也成。” 楚宁把两件衣裳叠好,又去翻柜子底下的包袱。包袱里头是几块尺头,是楚清秋这些年攒下来的,有的是帮人做针线换的,有的是村里人送的,一直舍不得用,压在箱子底下了。 “这个也带上。”楚清秋说。 楚宁回头看她:“阿姐,这不是你的嫁妆吗?” “什么嫁妆。”楚清秋瞪了她一眼,“我嫁谁去?要想嫁早嫁了,拿去,给人家的。你把人肚子搞大了,不得送点东西赔罪?” 楚宁“哦”了一声,把尺头也塞进包袱里。 她又翻出一包红枣,一包核桃,是秋天收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吃。楚清秋让她都带上,说这是规矩,头一回上门,不能空着手。 楚宁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往背上一背,勒得肩膀都歪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看楚清秋,又看看这间破屋子,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阿姐,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她问。 “有什么不行的。”楚清秋说,“周娘子说了,吃几服药就好了。你快去快回,别耽搁。” 楚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匣子,搁在床边:“阿姐,这钱你留着抓药。我去跟苏姐姐说,不用还了,就当我……当我赔她的。” 楚清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去吧。”她只说了一句。 楚宁背着包袱出了门,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楚清秋靠在门框上,冲她摆手:“走你的,别磨蹭。” 楚宁这才撒开腿跑了。 她跑了一阵,又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自己。出门前阿姐让她换了身干净的,还往她怀里塞了个香包,说是驱虫的,闻着有股子草药味儿。 她还在身上拍了好些干花,是她夏天攒的野菊花,晒干了收在布包里,香喷喷的。 苏姐姐喜欢香味,她记得。 苏姐姐身上的香味可好闻了,像花蜜似的。她这野菊花的味儿,不知道苏姐姐喜不喜欢。 她闻了闻,觉得还行,又扯了扯衣角,把包袱重新背好,这才继续往城里走。 这回她学乖了,没走夜路,大白天的,路上人也多,她跟着赶集的驴车走了一段,又自己跑了一段,到城门口的时候,日头才偏西。 楚宁跑着,去见苏眠月。 等到了地儿,她站在春香楼门口,有点犯怵。 天亮亮的,春香楼没开张,门板还上着,只留了一道小侧门。 楚宁在门口转了两圈,不敢进去,又怕走了见不着人,就那么蹲在墙角等着。 蹲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侧门开了,出来个丫鬟,看见她吓了一跳。 “你谁啊?蹲这儿干什么?” 楚宁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找苏姐姐。” 丫鬟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得干干净净的,背着个大包袱,倒不像个要饭的。又看她脸肉肉的,眼睛亮亮的,怪招人疼的,便问:“你找我们姑娘什么事?” “我……我来还东西。”楚宁举了举包袱。 丫鬟正要再问,楼上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 苏眠月出来了。 以难以忘却的欲情的姿态。 “楚宁?” “……上来。” 楚宁欢喜雀跃。 殊不知,苏眠月已经设好了陷阱, 等她来吻她。 18. 第 18 章 苏姐姐! 楚宁抬头一看,苏眠月正靠在窗边,含笑看着她,半边身子探出来,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酒。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料子软得像水,贴在身上,料子看起来特别好。 楚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上来。”苏眠月说了一句,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哑。 丫鬟让开道,楚宁低着头往里走,上了楼,站在苏眠月房门口,不敢进去。 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瞅了一眼,没瞅见人。正要再瞅,门从里头拉开了。 苏眠月站在门口,离她只有一步远。 楚宁看清了她。 那脸很红,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红,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三月的桃花,粉粉的,润润的。眼睛也红红的,眼尾带着点水光,像是哭过,破碎而惹人怜爱。 楚宁低下头去,不敢看太漂亮的苏姐姐。 “苏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来给你送东西。” 苏眠月没说话。 楚宁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红红的,里头有泪光在转。楚宁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苏眠月一把攥住了楚宁的手,把她拽进了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楚宁还没站稳,就被人抱住了。苏眠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身子贴着她,软得像一团棉花,又热得像一团火。那双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姐姐?” 苏眠月没应。 楚宁感觉到肩头的衣裳湿了一块,苏姐姐在哭,热热的,湿湿的,一滴,又一滴。 “你怎么哭了?”楚宁慌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是不是难受?我来了,我帮你压——” “别说话。”苏眠月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又哑又软,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的。 楚宁不敢动了,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苏眠月的身子一直在抖,抖得厉害,像秋天里的叶子,风一吹就晃。 过了好一会儿,苏眠月抬起头,看着楚宁。 那脸上全是泪,糊得一道一道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子也红红的,厚嘴唇上沾着泪珠子,亮晶晶的。可她笑了,笑着掉眼泪,看着又可怜又好看。 “我好想你。”她说。 那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羽毛落在心口上,痒痒的,又酸酸的。 楚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说“我也想你”,可她又没怎么想过。这些天她忙着照顾姐姐,忙着熬药煮粥,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心思想别的? 可这会儿看着苏眠月的脸,看着她掉眼泪,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人拿手指头在心尖上弹了一下,好痒好痒。 “我……我给你带了东西。”楚宁把包袱举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苏眠月低头看了一眼,破包袱,鼓鼓囊囊的,丑得很。她忍不住笑了,拿袖子擦了擦脸,伸手接过包袱,掂了掂。 “什么东西?” “是……是我阿姐让我带的。”楚宁老实巴交地说,“她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着手。有衣裳,有尺头,还有红枣核桃。阿姐说红枣是补血的,核桃是补脑的,给你补补身子。” 苏眠月抱着包袱,看着她:“你阿姐让你来的?” “嗯。”楚宁点头,“阿姐说,让我来跟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她说我们楚家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孩子生下来,我们养。” 苏眠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孩子?” 楚宁的脸又红了,红得透透的,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就是那个孩子啊。你上次说的,亲嘴会怀孕,你差点就怀上了。我回去跟我阿姐说了,阿姐说,怀了就得负责。让我来跟你说,别怕,别慌,好好养着。钱的事,她想办法。” 苏眠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楚宁那张认真的脸,那傻子低着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那布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上回她逗这傻子,说“接吻确实会怀孕,你昨天差点给我亲上嘴了,我差点就要未婚先孕了”。 这傻子当真了。 不但当真了,还回去跟她阿姐说了。 她阿姐也当真了。 苏眠月想笑,可她又笑不出来。她看着楚宁那副又羞又怕、可又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等骂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弹得又酸又疼。 “你阿姐怎么说?”她问,声音软下来了。 “阿姐说,让我来跟你道歉。”楚宁老老实实地重复,“她说,人家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你得负责。该给的给,该赔的赔。做人得讲良心。” 苏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楚宁想了想,“她说让你别怕,别慌,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该有的礼数,我们家一样不少。” 苏眠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破布包袱,洗得发白了,角上都磨毛了边。里头包着两件衣裳,几块尺头,一包红枣,一包核桃。那衣裳是乡下人穿的粗布,那尺头是镇上最便宜的那种,那红枣核桃倒是自家树上结的,个儿不大,可颗颗饱满。 这是她们家最好的东西了。 苏眠月抱着那包袱,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楚宁。 “你阿姐……不打你?” 楚宁摇头:“阿姐说,打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打了能解决什么?” 苏眠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把楚宁拉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这傻子比她矮半个头,骨架大,可身上没什么肉,硬邦邦的,硌得慌。可苏眠月抱着她,觉得暖和,觉得踏实,觉得这世上总算还有个人,是真心实意对她的。 虽然是傻的。 “你跟你阿姐说,”苏眠月闷声说,“东西我收下了。孩子的事……不急。让她好好养病,别操心。等病好了,咱们再商量。” 楚宁在她怀里点头,点得她的下巴一颠一颠的。 “苏姐姐,”楚宁闷闷地开口,“你是不是很难受?你方才哭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苏眠月没回答,含笑看着楚宁,也不说话 “……苏姐姐,”楚宁被她看得脸热,低下头去,“你老看我干嘛?” “好看。”苏眠月说,嘴唇弯起来,“我爱看。” 楚宁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也烧起来了。她把脑袋垂得更低,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上,嘴里嘟嘟囔囔的:“有,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好看,苏姐姐才好看……” “不对咯,”苏眠月伸手,用指尖点了点楚宁的额头,把她低下去的脑袋顶起来,“我说你好看,你就好看。” 楚宁被她一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只被摸了脑袋的小猫,又想躲又舍不得躲。 “楚宁,”苏眠月喊了一声,声音正经了些,“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每个月都来?” 楚宁抬起头,眨眨眼:“你不是不舒服嘛,得跟我……那个……才能压住。” “对。”苏眠月点点头,“不舒服倒是不舒服。” “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舒服吗?” 楚宁摇头。 “因为姐姐中了热毒。” “这毒是小时候被人喂下的,坏人起的根。” “它每个月都要发作一回,把人浑身都烧起来。 “这毒有个古怪,”苏眠月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楚宁,“它得靠人解。不是吃药,是得跟人……亲近。抱着,搂着,贴着,亲着,都可以。” “越是亲近,那火就退得越快。一个人扛着,得熬一整夜,疼得浑身打颤,眼泪止都止不住。” 楚宁听得眼睛都圆了,嘴巴微微张着。 “那,那你以前怎么办的?”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以前一个人……” “熬。”苏眠月说了一个字,嘴角扯了含着苦的笑,“硬熬。熬不住了就哭,哭完 了接着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楚宁听着,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酸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哄一哄苏姐姐,可喉咙里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眠月看着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副模样,我又不是要死。” “可是……”楚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一个人扛着,多疼啊。” “是疼。”苏眠月捏着楚宁的脸颊肉,“可我不敢让人碰。这楼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可没几个是真心的。” 楚宁听着,伸出手,握住了苏眠月的手。 “但,你不一样。” 苏姐姐手凉凉的,软软的,被楚宁的掌心一包,微微颤了一下。 “楚宁。” “我……我在呢。” 楚宁像是怕苏眠月不放心,握紧了她的手,接着说。 苏眠月心里头有点紧。 “我没事。” “就是想你了。” 说着,苏眠月刮了刮楚宁的鼻尖,楚宁被她那手指点得脸又红了,往后缩了缩脖子。 “楚宁,”苏眠月轻声说,“你要不要亲我?” 楚宁:“啊??” 苏眠月以为不会有女人能拒绝自己的,但楚宁却哼唧了一下: “不……不要。” 苏眠月:“???” 楚宁脸一红,嗫喏道:“你……你怀孕了。” “要是我再亲你的话,你会不会怀两个啊。” 苏眠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这小孩,纯的和牛奶一样。 苏眠月心思移动,忽然“哎哟”了一声,皱起眉头,一只手捂住胸口。 楚宁一下子就慌了:“苏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 “嗯……”苏眠月咬着嘴唇,那厚嘴唇被她咬得微微泛白,眉头蹙着,看着好不可怜,“好像是……有点发作了。” “那、那咋办?”楚宁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给你叫郎中——” “叫郎中没有用,”苏眠月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郎中也解不了这毒。” “那、那我……” 苏眠月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楚宁,欲言又止。 “其实……”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有一样东西能压毒的。” “啥东西?我去找!” “不用找,”苏眠月垂下眼,睫毛微微颤着,“你就有。” 楚宁愣了:“我有?我有啥?” 苏眠月抬起眼,看着她,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期盼,厚嘴唇微微嘟着,饱满润泽。 “亲亲。”苏眠月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亲亲就能压下去。” 楚宁愣住了:“亲、亲亲能压毒?” “嗯。”苏眠月点点头,一脸认真,“上回你在我这儿过夜,你抱着我,我就好多了。要是能亲一下,怕是能好得更快些。” 她说着,又皱了皱眉,捂着胸口“嘶”了一声,像是在忍什么疼。 楚宁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那、那……”她结结巴巴地说,脸红得能滴血,“那我亲你一下?” 苏眠月心里头乐开了花,可面上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厚嘴唇微微张开,等待被采撷。 楚宁凑过去,嘴唇刚碰到她的脸颊,苏眠月就偏了偏头,躲开了。 “不是这儿。”她轻声说。 “那是哪儿?”楚宁懵了。 苏眠月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着楚宁的嘴唇,看了一瞬,又垂下眼去。 苏眠月看着她,楚宁脸越来越红,苏眠月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深了。她往前一步,楚宁就往后退一步,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桌沿,没处躲了。 苏眠月一只手撑在桌上,把她圈在里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楚宁。” “我要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