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噬》 1. 献妻(1) 可念无端失林鸟,此夜逆风何处归。 . 晚霞如锦绣绸缎一般在天边铺开。 青庐外鼓乐声声,人声喧嚣,喜气洋洋。 侍郎卢莲舟娶新妇。 喜事。 扎了彩绸的大槐树下,一辆牛车安静停驻。 车中,韦真如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 她的身后,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欺身而上,他宽大的手掌箍住了她的肩膀。 韦真如身体颤抖着,她想要挣开,却被那男人顺势掐住了她纤细的后脖颈。 “你的夫君正与别人成亲,你应认命了。”男人轻轻笑着,他抚弄着两人身上繁复交叠的华美衣衫,还有她披散在身后的长长的头发。 衣料窸窣声中,他按住妄想逃离的韦真如,拂过一层又一层的裙衫,握住了她战栗着的温热的腰肢。 韦真如被按倒在柔软的毛毯上,她被掐住了脖子无法回头,长长的头发堆叠在她眼前,又被身后的人抓起来撩到另一边去。 车厢不算宽大,外面人来人往,她试图挣扎,又不敢发出声音被外头的人知晓。 于是她紧紧闭着嘴巴,眼泪不住往外涌。 “你的夫君正要与新妇在青庐结拜,朕与真娘也借一借这吉时。”身后的男人轻轻笑着,他撩开自己的衣裳,挺腰上前。 韦真如闷哼一声,只觉整个人被撕裂一般。 疼痛,无尽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睁着眼睛,她看到眉睫之间的毛毯上那些繁复吉祥的花纹,她瞥见帘外缝隙中渐渐黯淡的晚霞。 “你听到了吗?”身后男人含笑问。 听到? 韦真如下意识去抓握身下的毯子。 一浪接着一浪的贺喜声如潮水般朝着她涌来。 夕阳落下,卢府内外灯烛亮起,煌煌璀璨,把天上星星的光亮也遮挡。 里面礼官高喊着:“吉时到——” 身后男人狠狠动作了几下,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手。 韦真如俯趴在毯子上,无力动弹。 “他们也是在为朕与你道贺。”他低头咬住她的脖颈。 他语中带笑。 她的鼻尖笼罩着他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她恨不能此刻就死了。 . 朦胧间,韦真如想起当初她与卢莲舟成亲时候。 那是……八年前。 也是在这里。 卢家原本就是洛阳人士,卢莲舟是与她成亲后,才带着她一起去巴州上任。 她与卢莲舟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时分,天边也有这样的锦绣晚霞,她和卢莲舟在青庐中,她手中拿着扇子,悄悄看他。 他也含笑看她。 . 身后男人又重新压了上来。 他再次掐住她的脖颈,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 她恍惚又想起,她与卢莲舟分开已经一年了。 仿佛就是去岁今日,又仿佛是昨日。 卢莲舟从巴州回到洛阳,她便与他一道去长秋寺礼佛。 在巴州时候,卢莲舟就听说长秋寺的浮屠塔里,有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于是他便想去看。 那是初秋,她与卢莲舟一起骑着马去长秋寺,又手拉着手一起迈入了寺中。 他们一起去看了白象,又一起求了签文。 那日运气不好,他们掷了两次,全是下下签。 离开长秋寺时候,她在门口遇到了微服出宫的武成帝。 他上前来与她说话。 她后退了一步,她让到卢莲舟身后去,把帷帽戴上。 . 掐住她脖颈的手渐渐收紧,呼吸的压迫让她不自觉睁大眼睛。 武成帝却在笑,他低头亲吻她的耳廓,他轻轻道:“你听外面,他们在祝朕和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不禁侧耳去听,可此时耳中全是无法呼吸带来窒息一样的嗡鸣。 她听不清。 可她又想起多年前在青庐中,卢莲舟对她唱:“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层层叠叠的衣料包裹中,武成帝的动作更大力了些。 疼痛与撕裂似乎随着窒息一并散去。 她的手被武成帝轻松钳住,她往后仰着,被迫抬头看向了他。 脖颈上的手松开,新鲜的空气涌入了她的身体。 她猛然抽搐了好几下,武成帝按住她颤抖的腰肢,裙衫渐渐湮开一片湿漉。 她绝望地闭了眼。 武成帝笑着搂起她,叫她坐在他身上。 “朕是真的喜欢你。”他在她耳边笑着说。 . 牛车外,应是礼成,卢府开始燃放烟花。 一朵接着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砰的一声,然后接着又是一声。 欣喜激烈的欢呼贺喜声愈发热烈。 韦真如无力去看,她只闻到硝石的味道。 武成帝满意地向外面道了一声回宫。 牛车便慢慢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前走起来。 热闹与喜悦渐渐离她远去了。 她的双手被武成帝钳在身后,他漫不经心地压着她的挣扎。 “再不能与朕赌气了。”他贴着她的脸颊轻轻笑着,“你看,不过才一年,他就另娶新妇,你为他要死要活,岂不好笑?朕喜欢你,你不能只记着负心汉,却辜负朕的一片心。” 韦真如侧头去看咫尺之间的人。 是啊,卢莲舟另娶新妇了。 不过才一年。 . 一年前,卢莲舟下朝回家,痛苦又崩溃地跪在她面前。 那是他们从长秋寺回家之后。 她嫁给卢莲舟八年,他向来是从容不迫的,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六神无主。 他面容惊惶,又几乎语无伦次向她道:“真娘,我、我真是个废物!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个废物!”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伸手去拉他起来。 而他却突然嚎啕大哭着,把她一把抱在怀里。 “真娘,我对不起你!我……我对不起你!”他哭得声音都嘶哑。 她茫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小心问:“夫君,怎么了?出什么事情?” 卢莲舟泪眼婆娑看着她:“圣上、陛下……不、狗皇帝,他看中了你!” “谁?”韦真如只觉自己听错了,“皇帝?我?” “前几日在长秋寺……门口的人,他、他看到你了。”卢莲舟几乎癫狂地看着她,他双目通红,“真娘,我不要把你献给他,我不要、我不愿!” 她迟钝了一息,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皇帝看上了她? “我们可以离开京城,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我现在就走!”卢莲舟想起什么一般,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仓皇地站起,翻箱倒柜一般找着屋子里的金银之物,“我们去南边,我们去建邺,对、我们去建邺!” 她几乎茫然地看着他。 她满腹疑窦,却也知道不能问出口。 她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皇帝怎么会看上一个有夫之妇呢? 可卢莲舟的话语又不似作假。 他不敢带上太多下人,便只带了几个长随,又寻了低调的车马,趁着夜色与她一起离开洛阳。 可刚出了南城门,车就被拦停了下来。 卢莲舟被拽了下去,武成帝噙着笑掀开了帘子看她。 她惊慌地看着外面举着火把的禁卫,又看向了武成帝。 武成帝道:“卢卿是知情识趣之人,朕知道你会把真娘赠予朕,朕不会让你白白吃亏。” 卢莲舟被堵住了嘴绑起来,他支支吾吾地挣扎着想说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她,刚想跑,就被武成帝轻易抓住了。 “真娘是朕见过最美的女人。”武成帝笑着说。 . 眼前,武成帝捏住了她的下巴,强令她看向了他。 “真娘在想什么?”他含笑问,“难道还在想那负心人?” 她便看着他,不发一言。 “真娘为何不说话?”他并不松开半分对她的钳制,“朕很喜欢真娘你的声音。”他缓缓拂过她的鬓发,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往下揉搓,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慢慢□□。 泥泞的湿意不管不顾倾泻而出,她僵硬着闭起眼睛哭出声,武成帝满意地抽了手。 “真娘应当给朕生个孩子。”他在她耳边轻轻说。 孩子? 韦真如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车厢中四处散落的衣衫。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一样喜欢。”武成帝继续说着,“有了孩子,朕到时候便更好给你封号,封你为夫人,怎么样?我们的孩子,若是皇子,便封太子,若是公主,便位比亲王。” 她侧头去看武成帝。 他仍是那不可一世自以为是的模样。 “不喜欢夫人吗?听说南边那位弄出个新的封号唤贵妃,封你做贵妃,也是可以的。”他也看着她,“或者,朕封你为皇后?” “陛下不必费心了。”她再次闭了闭眼睛,“我只盼着陛下早日放了我。” “难道你还想着卢莲舟?”武成帝捏紧了她的手腕,眉头扬了起来,“你现在可回不去卢家了。” “只要离了陛下,我去哪里都可以,去庙里青灯古佛也可以。”她不去看他。 “你这样子,还想青灯古佛?”武成帝顿了顿,忽地笑了一声,他声音复又柔软下来,他并不松开她的手,他亲吻她的额角,他用宽大的斗篷包裹住她,“你与朕是不可分离的,你已经是朕的人了。”他的声音轻柔,“为朕生个孩子,朕把天下都给你。” 2. 献妻(2) 牛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内侍与禁卫在外面一起行了礼。 武成帝没理会他们,只叫牛车继续往宫中走。 夜晚,皇宫中静得骇人。 车轱辘碾过宫道的声音分外清晰。 韦真如想要从武成帝怀里挣脱出去,但又被压下了。 “你在卢莲舟身边时候,也是这般吗?”武成帝笑着问她。 她僵硬了一瞬,却无力回答了。 她在宫中这一年,想过自己去死,也想过叫武成帝去死。 她用簪子去刺武成帝的喉咙,换来了周身连个簪子首饰都没有的披头散发。 她想自己自绝,却被武成帝逼着看她宫中的宫人如何受刑。 “伺候不好你,他们就受罚。”武成帝看着她,“真娘忍心吗?” 她不忍心。 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正如现在一样。 她没有归处。 卢莲舟已经娶了新妇。 韦家死绝无人,她已是孤女。 洛阳城中佛寺三千,却没有留给她的青灯古佛之处。 挣扎无用,前路渺茫。 她常想若有一日在睡梦中死了,倒是上天垂怜。 终于,牛车停下,外面宫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武成帝用斗篷包裹住她,把她直接抱下去,丢上了一旁备好的肩舆。 “替朕好好看管真娘,不许再有什么纰漏。”武成帝向那些宫人淡淡说道。 韦真如艰难动了动已然麻木的手腕,慢慢把头上的斗篷摘开。 她看到面前宫人们簇拥着她,连半点缝隙也不留。 肩舆往内宫走去。 她缓缓蜷缩在肩舆一角。 她若是个狠心的、不管不顾的恶人就好了。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叫她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天,一轮弯弯的月亮正在天上。 她不太记得上次看到月亮是什么时候。 她沉沉闭上眼睛,强令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情,任凭宫人把她重新送到不见天日的宫阙中。 若她立刻死了,便能解脱。 那日在南门外,她被武成帝带走,卢莲舟在后面哭喊着追赶。 他声音都嘶哑了,他说,真娘,你好好保重,我等着你,我会等着你……永远、我等你回来。 可今日,他娶了新妇。 他没有等她。 肩舆落下,殿中曼陀罗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 熟悉的昏昏沉沉的感觉叫她无力去回想了。 她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沉沉躺下。 . 宫阙帘幔层叠不见天光。 浑噩不知过了几日月,内殿生起火龙,宫人身上换了厚衣裳,披盖在她身上的锦绣绸缎在某一日武成帝来过之后变成了一整块的皮草。 韦真如无力卧在榻上,熏笼中的曼陀罗香叫她昏昏沉沉。 脑后黑而长的头发如藤蔓一样铺散开,宫女替她理顺,拢在一旁。 外面,有宫人正低声细语。 “皇后娘娘回宫了。”宫人说,“这会正在南宫拜见圣上。” “圣上今日应不会来?”另一个宫人松了口气一般。 皇后? 韦真如恍惚了一阵,迟钝地想起了武成帝是有个皇后的。 但她被掳进宫后并没有见过,宫中也没什么人提起。 听说似是去了庙里礼佛? . 南宫外,皇后冯氏带着宫人站在殿外等候武成帝召见。 她已经快两年不在宫中,宫中一切都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她还能想起那年她杖毙了武成帝的宠妃后跪在南宫外请罪的狼狈。 就是跪在这里。 冯氏看着脚下自己站立的地方。 可她不后悔杖毙了那狐狸精。 后宫争宠向来如此,皇帝只有一个,谁能得宠,谁就拥有一切。 谁能生下太子,谁就能拥有了将来。 她便就是吃亏在没生个一儿半女。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回来了。 她的父兄在对南边的征战上取得了大胜,甚至夺回了淮阳之地。 而她,便成了武成帝对冯家的施恩。 是施恩,也是警告。 冯氏清楚,这番回来是不能如前次那般任性了。 若她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冯氏忽然想起她在景乐寺中都听到的那则皇帝夺臣妻的荒诞事情。 是——侍郎卢莲舟的妻子韦氏。 回宫来,仿佛也没听说那韦氏封了夫人或者贵人,抢夺了臣妻,难道不给名分? 实在荒谬。 思绪正纷飞不知到何处,冯氏听见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武成帝身边的内侍出来了。 “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内侍轻声说道。 冯氏笑了笑,和蔼应下,跟随在内侍身后,往殿中走去。 . 武成帝百无聊赖地靠在龙椅上,漠然看着皇后冯氏进到殿中,看着她行过大礼,才叫她起身来。 看着她在一旁恭敬站着,武成帝想起冯氏的父兄之前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祈求的样子。 冯家总算也是识趣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 求小事而全大节,若是冯氏父子仗着拿下淮阳便骄横,他便会叫他们冯家全都去给先帝守陵了。 而这冯氏回宫,若老老实实在宫中待着,看在冯家父子份上,他倒是不是不能容她。 若是不能…… 武成帝收回目光,想起了韦真如。 韦氏若能乖顺些给他生个皇子,他也可叫她来坐皇后之位。 . 冯氏忐忑站在下首,她正小心打量着武成帝。 她想着这次回宫之前父兄特地送来的话。 “你是皇后,应当宽和些,陛下是重情的人,你对他好,为他着想,他便会记着你的好。”她的父亲说,“宠妃再受宠也不过是妾,你是陛下的妻,妻子是要为丈夫着想的。你与他才是夫妻一体呀!” 为他着想。 冯氏忽地想起那韦氏,她心中有了计较。 “陛下。”冯氏柔声笑了笑,“妾听闻陛下金屋藏娇在后宫之中。”她顿了顿,她注意到武成帝的目光重新看过来,她心头一凛,让自己语气更温顺些,“妾礼佛两年有余,在宫外只见世间男女多是为了名分二字计较。陛下何不给了那位娇宠一个名分呢?一来可堵了外人的嘴,二来也好叫那位娇宠心里有了底气,便不会与陛下日日置气。” “名分?”武成帝挑了眉,他嘲笑了一声,“她不是你,她看不上这些。” 这么毫不客气的一句便把冯氏未说出口的话语全堵了回去。 若是从前,她必定是要与武成帝分辨几句的,但她这回却是低了头,并不再多言。 武成帝看了她一眼,忽地又道:“你若能劝动她,朕倒是可以给你记一功。” 冯氏强按下心头的憋闷,温声笑着道:“妾便替陛下去劝一劝,这世上女子,谁不想要名分呢?” . 从殿中出来,冯氏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宫人的手上了肩舆。 已经是冬天了,洛阳的冬天寒风也是刺骨的。 冯氏撑着头看着两旁宫阙楼阁,想着在景乐寺时候听到的那些关于韦氏的流言蜚语。 他们都说,韦氏与那卢侍郎是神仙眷侣一般的夫妻。 卢侍郎风流俊逸,饱读诗文,而韦氏容颜惊艳,锦绣肝肠。 可她回宫时候路过了卢府,听说那卢氏已经娶了新妇。 府外各处有新婚留下的痕迹,可大门紧闭着,透着许多死气沉沉,并不见喜色。 她以为是下人指错了人家。 下人便小声道,卢氏娶妻是圣上旨意。 她一听这话,便知其中蹊跷,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好笑。 这男人都娶了新妇还要做出这样姿态,可见是好名利了,大约这样,才叫皇帝放心。 她便不禁又想,那韦氏究竟是何等颜色呢? 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貌女人,能叫武成帝不顾身份强取豪夺,还叫宫外那侍郎卢氏颓废牵挂到那样地步,那韦氏难道比神仙还美? 想着这些,肩舆在宝华宫外停下了。 . 宝华宫中的宫人们迎出来,他们跪在地上,请冯氏暂在外面等候。 冯氏皱了皱眉头想发火,便听那宫人们颤颤巍巍开口道:“殿中依着陛下意思燃了曼陀罗香,奴婢们先开窗通风,娘娘才好进殿中去。” 冯氏一怔,连刚才准备发火的话语都忘了,半晌才问道:“那位韦氏醒着么?” 宫人忙答道:“娘子醒着。” 冯氏摆了摆手叫他们去开窗通风,自己便就在外头站了。 曼陀罗香,冯氏心中不禁升起了几分怜悯。 武成帝用曼陀罗香使韦氏昏沉,想来是因为韦氏之前做过些什么事情让他愤怒,但又无法舍下,故而才用了这香。 韦氏没有名分,似乎也变得合情合理了。 殿中那幽香顺着大开的门窗漫溢出来。 冯氏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上风处。 从窗户再看向宝华宫中,只见里面层层幔帐,从窗外竟是看不清殿内是何情景的。 这哪里是娇宠,这与囚禁罪犯也没什么差别了。 冯氏忽地又觉得好笑。 若说来方才在武成帝面前她只是想礼节性劝一劝这韦氏,作为自己回宫后摆出深明大义的包容姿态,那么现在她便就真的想劝劝这韦氏了。 何苦非要与皇帝硬犟下去呢? 这天下谁能犟得过皇帝呢? 她迟早是要低头,现在低头得了名分,将来还能善终。 可若非要死硬,怕不是只能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了。 . 3. 献妻(3) 宝华宫外那迷醉的曼陀罗香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消散在寒风中。 宫人上前来请,冯氏却并没有立刻往殿中去。 曼陀罗香使人昏沉无力,她是不想沾染半点的。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从宝华宫看南宫,只觉南宫巍峨壮丽。 她想起那年被她杖毙的宠妃。 那位宠妃一开始想住到南宫去,被武成帝嘲笑着拒绝了,南宫是要处理朝政的地方,小小妃子哪能住到那里呢?后来她便就是想住到宝华宫来。 冯氏想起她就是因为这事情动了火。 那宠妃到底也没住到这里来,而如今这儿却住了位见不得人的所谓娘子。 还不如那宠妃,至少宠妃身世清白。 等到那曼陀罗香味彻底闻不到了,冯氏慢慢往殿中走。 进到宝华宫,迎面只见一张百鸟朝凤的金屏风,屏风上头那凤凰金羽纤毫毕现展翅欲飞,看起来栩栩如生,又奢华无比。 冯氏脚步顿住,复又想起那年被她杖毙的宠妃来。 那宠妃得了武成帝千万宠爱,也未见武成帝在她宫里摆上这么一张屏风。 冯氏忽地只觉心中如火烧一般,又觉得韦氏不知好歹。 绕过屏风走进正殿,只见两个宫人架着一位身着宫装披散着头发的女人上前,宫人替那女人口称韦氏真娘行了礼。 她先在上首坐定了,然后看向了那披头散发的韦氏,心头微微一颤,竟是被她容颜惊住。 她不由得定睛仔细去看,只见她肤若凝脂,唇似丹朱,双眸朦胧而生情,身段玲珑而生诱。尽管此刻头发披散,却流露出一股天然风流。 把这后宫女人全绑起来也比不过她一笑抬眸。 无怪乎武成帝做了那强夺臣妻叫人唾骂的昏君之事。 殿中门窗开了太久,此刻显得寒凉。 宫人拿着火盆进来放好,又安静退到外面去候立。 冯氏看着韦真如被宫人们搀扶着坐下,想起那曼陀罗香,武成帝这般对她,大约是因为她行了不臣之事?若非如此,也实在不必用上这种手段。 她又端详着韦真如,心想,如韦氏这样容颜女子,大约是下凡来渡劫的,就算不折在武成帝手上,也要折在别处,卢侍郎那样的人是护不住她的。 于是她便道:“我今日才回宫,从圣上那里听说了你,便过来瞧一瞧。” 韦真如无力依靠在凭几上,她并不抬头,也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姿态,冯氏皱了皱眉头。 若是从前,冯氏必定是要勃然大怒的。 但却也不知是否因为眼前的确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她竟没有动火。 她见韦真如那纤瘦白皙的手指握紧了凭几一角,过了好一会才仿佛缓过劲一般,又再去看那些站立一旁的宫人 冯氏忽地恍然,便向那些宫人道:“你们先退下,我与韦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宫人们喏喏应下,退到门口便停下来。 冯氏再看向韦真如渐渐清明的双眼,又觉得武成帝实在无能。 听说他都已经把这韦氏抢进宫一年,竟到现在还没收服了她? 难道他这一年就只会用强来硬? 但转念一想,冯氏又觉出几分宽慰了。 若是这韦氏被武成帝收服,她今日怕是回不了皇宫,做不得皇后,得要在景乐寺青灯古佛一辈子。 这是上天在助她。 想到此处,冯氏心情和畅许多,她再看向了韦真如,甚至很是温柔地笑了笑:“有什么话,你与我说吧!我去庙里礼佛两年,今日回宫便与圣上还商量着要施恩。你进宫也有一年,却还没有名分,在宫里无名无分总是不行的。依我看,先封夫人,你觉得如何?封号你可有喜欢的?若是没有,叫礼官拟了送来给你挑选。” 韦真如慢慢坐直了身子,她听着皇后的话,心中一面是嘲讽,一面又生出几分不应有的希冀来。 皇后统领了内外命妇,她不能在武成帝那里得了解脱,是否能祈求皇后允她一条生路呢? 可向来,帝后都是一体的。 她踟蹰了片刻,到底还是轻声开了口:“皇后娘娘可允妾离宫?” “什么?”冯氏恍惚了一阵,下意识盯紧了她。 “妾不要名分,也不想在宫中浑噩度日。”有些话说出口,便仿佛再也无法咽回去了,她看着皇后的双眼,“妾愿去佛寺,为娘娘祈福。” 这话是冯氏没想到的,她静默了下来,半晌没答话。 听着韦真如想出宫去佛寺的话语,她不是不心动的。 她平生最厌恶武成帝身边的燕燕莺莺后宫三千,分明她才是皇后,可偏偏就是要对这些不知分寸的狐狸精大度。 韦真如若真的有了名分,依着武成帝的性子,必定要捧到天上去。 她若是那种挑三豁四的性情,到时候她就算是皇后,也要被逼得连站的地方也没有。 假若是两年前,韦氏在她面前说想出宫,她二话不说就会答应,送她去佛寺落发,随了她心愿。 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她非是当年的莽撞人,武成帝的脾气又比当年更坏些。 她若要是敢叫韦氏离宫,武成帝就会让她也重新回去敲木鱼捡佛豆。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能走? 冯氏定了定心神,看向韦真如,她道:“陛下喜欢你,你怎么能抛下陛下呢?”顿了顿,她语气和缓了些许,接着又道,“你这么漂亮,去佛寺吃苦,就连我也是不舍得的。便就待在宫里,好好伺候陛下,才是你应当应分的事情。” “妾……有夫君,本就不应当进宫的。”韦真如也看着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陛下想做明君,便应当让妾离宫。” “非也。”冯氏笑着看她,“卢侍郎把你献给陛下,陛下就是你的夫君。陛下把你从趋炎附势的小人手中解救,你应当感恩陛下才是呀!” 韦真如闭了闭眼睛,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死死抓靠着凭几稳住了。 帝后诚然便就是一体的。 上首皇后冯氏犹自笑道:“当务之急,你应是要好好调养身体,给陛下生个皇子,陛下才是你后半生的依靠。我听闻那卢侍郎已经娶了新妇,可见他那样阿谀奉承蝇营狗苟的小人老早就把你给忘了,他现在一心想着的就是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些话叫韦真如听在耳中,心中却泛起一阵阵恶心,她也真的干呕了几下。 上首皇后冯氏未说话的话蓦地停住,门口那 些宫人急急忙忙跑上前来扶住了她。 “罢了罢了。”皇后冯氏有些慌乱似的站起来,“这些话你就记住,明日我叫人送封号来给你挑。” 韦真如闭上眼睛,被宫人搀扶起来。 她没有再去看皇后冯氏,身边的宫人替她全了礼。 皇后的仪仗离开了。 她被宫人架起来往内殿走,她的脚仿佛踩在地上,又仿佛踏在虚空之中。 闭上眼睛,她眼前是那日黄昏,卢莲舟娶新妇的青庐。 睁开眼睛,不见天光仿佛奢华洞窟一般的宫殿。 没有人帮她。 她会死在这里。 . 她躺在榻上,身旁宫人替她解开了那层叠繁复的衣衫。 熏笼中重新点上了香。 她渐渐昏沉着,看到外面有宫人带着太医进来。 “皇后娘娘说刚才娘子干呕,便叫人去叫了太医过来给娘子看一看。”面容模糊的宫人对着她说。 她闭上眼睛,并不作任何应答。 太医抱着药箱上前,隔着帐子给她把脉。 卢莲舟与他新娶的妻子一起在青庐中喝下了合卺酒。 烟花,满天全是烟花。 她身后是武成帝,他掐住了她的脖颈。 殿中不知为何升起了欢喜声,太医看过她左手,又看她右手。 “恭喜娘子,这是有喜了。”太医高声贺喜道。 韦真如迟缓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她在不见天日的洞窟之中。 洞窟中,面容模糊的宫人们纷纷露出喜悦笑容。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怔忡着没有说话。 . 她随卢莲舟外任时候,从乡野老人那里听说过许多鬼怪的故事。 据说有些鬼怪变成人的模样,在夜晚和人搭讪,乘人不备,把人带回他的洞府中。 老人说,所有鬼怪都想成为人,他们变作人的样子,去学人念的书,他们与人高谈阔论,还会与人结为夫妻,甚至生下子嗣。 但他们终究不是人,他们总会露出自己真正的面容。 上了当的人,看到他们狰狞恐怖非人的样子,只会想着仓皇逃走。 可拜堂成亲又有了子嗣,哪里那么容易逃呢? 乖巧亲热喊着爹爹妈妈的幼童仰着脸看你,你会忍心甩手就走吗? 老人问她和卢莲舟。 卢莲舟便摇头,说,再如何也是我的骨肉啊! 她却想,一切之始都是欺骗,他若是骗我一辈子倒也罢了,偏生是生过小孩儿之后就显露本相,可见他也并非真心想与我共度一生。 她是不会屈从的。 老人笑着对卢莲舟说,卢大人太心软了,那些是会吃人的鬼怪呢! 卢莲舟红了脸,半晌没找出话来辩驳。 .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销金帐,无处不在的香味已经散去了。 武成帝阔步进到内殿来,他来到了她的床边。 “真娘,我们有孩子了。”他对她说。 吃人的鬼怪正为了子嗣欣喜。 “太医说,才刚刚两个月,明年生产时候应是春末,正凉快。”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是无处可退的人。 4. 献妻(4) 武成帝封韦真如做了贵妃。 听说这是在建邺的那位皇帝不久之前才刚为他的宠妃折腾出来的新封号。 皇后冯氏听说了这封号,对着自己身边的女官很是嘲笑了一番。 “这回那韦氏应要知足了。”她命人上前来替她更衣,“去宝华宫看看她。” 女官领着宫人上前来为冯氏换了一身新的衣裙,口中笑着道:“贵妃,还是宫里头一回有这么个封号呢!” “也省事,不必去想什么夫人的封号了。”皇后冯氏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她命人拿了新打的凤簪插在发髻上,“她知足了,好好生个皇子,若是听话,倒是可以记到我名下来。” 女官迟疑了一会,道:“圣上大约是不会应允的。” 皇后冯氏却道:“韦氏出身改不了,说起她,便要说起陛下夺臣子之妻的丑事,皇子在她名下,能有什么好名声呢?韦氏若是明白人,就知道这孩子她不能养。”顿了顿,冯氏又道,“陛下若真的爱重韦氏和她的孩子,也会知道,那孩子不能记在她名下的。” 女官恍然,只道:“娘娘想得透彻,可这世上糊涂人总是多。” 皇后冯氏不以为然,只道:“糊涂人便叫她糊涂下去,我也不会做强夺人子的事情。” 穿戴齐整了,皇后冯氏坐上肩舆,慢慢行到宝华宫外。 . 自韦真如诊出有孕,宝华宫中再不用那曼陀罗香。 那遮天蔽日无处不在的帘幔,也都已经撤下。 但韦真如看起来却比上回还要虚弱了些许。 皇后冯氏免了她行礼,也不叫她从榻上起身,只叫宫人拿了垫子叫她靠着。 “贵妃是新封号,印玺之类还要着人去刻,不过旨意已经下了,你不必担心印玺之事。”皇后冯氏看着韦真如,笑着说,“你现在身体沉重,册封仪式那些又繁琐,陛下的意思是,等明年你生产之后,再一并补办。” 韦真如靠在软垫上,她面色苍白而疲累,她只怔怔看着她。 皇后冯氏便慈爱地笑了笑,又道:“你怀相不好,太医说了得好好养着,不能乱动。你这一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陛下第一子,你得为了陛下好好生下来。” 韦真如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可她垂下眼睑,并没有出声。 皇后冯氏想着前次韦真如说的那些话,又想到路过卢府时候见到的情形,她忽然想,这世上痴情人多半是女人,那卢侍郎再如何悲痛麻木也装模作样娶了新妇,眼前这韦氏明明知晓,却还挂念着,实在痴心到愚昧了。 冯氏想了想,又道:“陛下喜欢你,你不能辜负陛下。陛下还十分担心你的身体,这会连朝堂都搬到前殿了,他都不忍心离开你呀!贵妃,你不能做铁石心肠的人。” 韦真如听着这话,便看向了前殿的方向。 心道难怪今日总觉得宝华宫中吵闹。 她复又看向皇后冯氏,她从宫人那里听说,这位皇后当年杖毙过武成帝的宠妃,接着就被武成帝送到宫外佛寺去了两年,据说是她父兄求情,今年才重新回来,但眼前的皇后,看起来是那样慈和宽容。 想来是狰狞的恶鬼在佛前披上了人皮,假装出了属于人的慈悲为怀。 . 这时,殿外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宫人急急忙忙的通传。 武成帝过来了。 皇后冯氏站起身,向武成帝行了礼,然后站到一旁。 武成帝走到她面前来,他温柔地握住了韦真如的手:“真娘,今日可好些?早上朕过来时候,你还没醒。” 韦真如看向了窗户方向,那些层叠的幔帐撤去大半,宝华宫中再不似从前那样半点天光也不见。 可大约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待太久了,哪怕能见到天光明灭,她也常常在白日里沉睡,夜晚惊醒。 天还未亮时候,她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死了。 她摇摇晃晃走上了奈何桥,却又被咿咿呀呀的小孩儿抱住双腿。 那小孩儿丑陋而狰狞,他睁大了眼睛喊她真娘。 她吓得惊醒过来,才发现天还没亮。 她不敢闭眼,可睁开眼睛,四周也是黑洞洞一片。 睁眼闭眼都无甚区别。 最后她还是朦胧睡去,再醒来,已经过了辰时。 她不知武成帝还来看过他。 但就算知道,她也只会闭着眼睛不见他。 她不想看到自己厌恶的人,也不想去想自己腹中并不被她所期盼的孩儿。 她大约是个自私的人吧。 韦真如收回目光,看向了武成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冯氏。她道:“我生下这孩儿,陛下放我离宫去,好么?” 武成帝的脸色迅速沉下,他强压着怒火,道:“你要叫朕的孩儿从出生之始就没有母亲?” 母亲、母亲。 韦真如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一旁的皇后冯氏:“皇后娘娘可为母亲。” 皇后冯氏面上飞快显露出了一丝喜悦,她迅速把那欣喜压下,向武成帝道:“贵妃有孕,多思多虑,陛下莫要与贵妃动了真怒。” 武成帝听着这话,却对着皇后怒斥起来。他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说话,滚!” 皇后冯氏面色一白,她嘴唇嚅嗫了一会,又看了武成帝一眼,到底没敢多言,只低头退了出去。 武成帝复又看向了韦真如,他用力钳住她的手腕,道:“朕不会让你离开朕,朕不会放心爱的女人离开这座宫殿。” 韦真如无力再看他。 她仰着头闭上眼。 乌黑的头发顺着她削瘦的肩膀蜿蜒落在榻上。 武成帝上前一步,他面上怒火已经无法遏制下去。 他终是愤怒转了身,阔步往殿外走去。 . 武成帝招了卢莲舟进宫。 卢莲舟如今虽为侍郎,但已经告病许久不曾上朝。 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为何而病。 卢莲舟品德高洁,向来与人为善,年纪轻轻遭遇君夺臣妻之事,同朝为官者对他颇有兔死狐悲之心,故而都不曾有人为难或嘲笑他哪怕一句。 他在书房中接了内侍传来的口谕,跪地许久没能站起身来。 “卢侍郎,赶紧更衣与我一并入宫吧?”内侍催促道。 卢莲舟摇摇晃晃站起来,复又趔趔趄趄歪在地上。 “臣重病缠身,不堪行走,病体腌臜,恐惊了圣驾。”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向那内侍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荷包,塞到内侍手中,“请大人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内侍接了荷包,他掂了掂重量,想了又想,凑近了卢莲舟,低声道:“非是奴婢不愿美言,乃是陛下与贵妃娘娘置气,才召见您呀!” “置气?”卢莲舟有些恍惚地看向了这面容谄媚的内侍,“贵妃?” “贵妃娘娘有孕,脾气比往常也大些,陛下不忍朝着贵妃娘娘发火呢!”内侍说。 卢莲舟只觉耳中嗡嗡一片,他勉力陪着内侍笑了笑,道:“原来是陛下有喜事了,太医可看出是皇子还是公主?” 内侍道:“太医说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卢莲舟摇晃了两下,往后仰倒下去,喉中涌出污血。 顿时,书房惊慌一片,下人赶紧去后院请了主母前来坐镇。 内侍捏着荷包,啧啧叹了一声,向匆忙赶来的主母胡氏草草拱了手:“我先回宫去向陛下复命,卢侍郎这病,该请太医时候便要请太医呀!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说完,内侍扬长而去。 胡氏呆愣了一回,那边卢莲舟已经被下人七手八脚抬到榻上,他面色如纸,胸襟前满满都是鲜血,他看着她,似想说什么,终了还是只摆了摆手。 “夫君,请太医来看看?”胡氏焦虑地问。 卢莲舟闭了眼睛,道:“不必,过会就好了。” . 宫中,武成帝听着内侍说了卢莲舟倒地呕血之事。 “奴婢瞧着,那卢侍郎神色憔悴,的确是久病的样子。”内侍小心翼翼说着,他掂着袖中荷包沉沉的重量,语气谦卑又平稳,“前次卢侍郎成亲,奴婢们在外头瞧着,也是有人搀扶才叫卢侍郎进了青庐。想来这病由来已久。为陛下龙体着想,不叫那卢侍郎进宫才是好事呢!” 听着这话,武成帝却道:“此人太不知足!他既然呕血,想来也活不久,就罢了,不必叫他进宫来。” 内侍忙应下,见武成帝再无吩咐,便退到殿外去。 这话却叫原就没离开的皇后冯氏听了个全,她本是想着等武成帝走了,再与韦真如说说过继之事,却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她思索一回,叫人进去通传了求见。 不一会儿,武成帝便命她进去。 皇后冯氏恭敬上前,她缓缓道:“方才听说那卢侍郎到底呕血。妾以为,陛下应叫太医去医治。” 武成帝皱眉看向了冯氏:“医治?他已经是侍郎还不知足,死了倒才好!你若没有别的话说,就退下!” 皇后冯氏今日已经第二回被这样斥责,她心中憋屈,面上还是勉强压住,口中道:“陛下若真叫那卢侍郎死了,贵妃在宫里听着风言风语,说不定又要发脾气。到时候陛下心里不好受,贵妃心中也难过。不如就让那卢侍郎好好活着,有比较了,贵妃便会知道陛下才是她一生所托呀!” 这话叫武成帝倒是一愣,他咬了咬牙,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5. 献妻(5) 武成帝虽恨不得卢莲舟死了一了百了,但却也明白皇后所说是有理的。 他命太医前往卢府给卢莲舟医治,并叮嘱若要用药,可直接从太医院调取。 不久,太医便回来复命,向说了卢莲舟的病情。 “卢侍郎的病应是心思抑郁,积郁于心,外加近来天气转寒,洛阳处处飘雪,又染了些微风寒。”太医说道,“臣去卢侍郎府上时候,卢侍郎家人已经请街上的大夫看过了,也用了药。臣看过药方,是对症的,便只调整了其中一两味药,叫卢侍郎的家人继续用那方子。” 武成帝皱着眉头听着太医絮叨了这许多,只不置可否,示意他可退下。 太医便不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 北风未停,雪花飘飘洒洒。 武成帝行到内殿去看韦真如。 她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他觉察到她比之前瘦了许多。 他忽地想起在长秋寺前见到她的那一幕。 她手里拿着帷帽,一边回头向卢莲舟说着什么,一边往外走。 她轻盈地迈过了佛寺门口高高的门槛,直接朝着拴在门口的那两匹马走过去。 她仿佛是壁画上的天女落下凡尘。 于是他几乎情不自禁上前去,想与她说话。 但她对他却不假辞色,她眼里没有他,她甚至也没有正眼看他。 她退到了卢莲舟身后去,把帷帽戴在头上。 隔着帷帽的轻纱,他看到她眉头蹙起。 那时他想,这应当是缘。 是佛给他的天定之缘。 否则为何就是在佛寺门口,叫他看到了她? 榻上的韦真如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伸手想去抚平,而她睁开了眼睛。 “为何皱眉?”他问。 她看着他,复又把眼睛闭上。 “你为何想离开朕?”他又问。 她不回答,还把脸转开。 “难道朕对你不好?”他捏住她的下巴,叫她正对着他。 她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淡漠,不辨悲喜。 “卢莲舟不会比朕对你更好。”他轻轻地说,“真娘,你只是不愿意看朕。”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沉默中。 外面雪花飘洒的微小声音竟都显得吵闹。 武成帝松开手,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他道:“我会叫你知道的。”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韦真如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她又在做梦。 梦里她身处血池之中。 佛经上说,杀子女孙者会在死后投入血池受苦。 她不怕去受苦,可她也害怕去受苦。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她宁愿在昏昏沉沉的梦中。 . 快到中午时候,卢莲舟新娶的妻子胡氏来到宝华宫外求见。 韦真如听着宫人通传,愣了一会才想起胡氏究竟是谁。 这必定是武成帝的手笔了。 她不由嘲笑,只道:“不必见了。” 宫人却踟蹰着没有走开,道:“陛下说,请娘娘一定见一见。” 她看向那宫人,还未说话,便见那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了。 宫人怕武成帝的责罚。 韦真如只觉疲累。 她便道:“那就请进来。” 说着,她让宫人扶着她在榻上坐起,等着胡氏进殿中来。 . 不过一会,便见着一位穿着外命妇礼服的矮瘦女人低眉顺眼地从外面进来,她对着她行了大礼。 “妾胡氏,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千岁平安。”她口中这样说道。 韦真如看着她,又看着她身上的大礼服,她几乎快要被那身衣服给压塌下去。 她跪在那里,她在悄悄看她。 韦真如有些恍惚,她又想起那日黄昏的青庐。 她不禁去打量胡氏,她个子娇小,相貌应算平庸,这一身衣服衬得她有些瑟缩,甚至呆怔。 也不知为何,她心底升起几分悲凉。 她叫胡氏起身,示意她在旁边坐。 “我不知陛下叫你来拜见,未曾准备东西赏你,入冬后我这宫里衣料不少,等会你跟着宫人去挑几匹喜欢的吧!”她向胡氏说。 胡氏坐下了,她这次大着胆子抬头看她。 “谢娘娘恩赐,妾愧不敢当。”胡氏面上笑着,但心中又有些打鼓。 . 胡氏家世平平,硬要扯,祖上倒是可以七弯八拐和先帝元后扯上些表亲的关系。前几年武成帝广纳后宫时候,胡家也想叫她进宫搏一搏富贵。但她相貌平平,早早就发还归家待嫁,最后是没想到会被指婚给了卢莲舟的。 她自然不想嫁。 卢莲舟与她妻子韦氏还有武成帝之间那事情京中谁不知道呢? 可圣旨下了,她也不得不从。 有御赐的指婚,成亲排场自然大又有面子。 并且卢莲舟看起来的确一表人才。 她便安慰自己,这人好歹也是侍郎,她反正是不吃亏的。 可没想到卢莲舟已无上进心,终日只颓废混沌度日,不是在书房对着书发愣,便是躺在床上睡觉。 她只好复又自我安慰,再如何也比到外面拈花惹草好。 大概每每自我安慰都是因为心中早有预感会出事,果然紧接着,卢莲舟吐了血,宫里来了太医,然后她就被叫进宫参拜贵妃。 胡氏看着榻上的贵妃,据说贵妃已经怀孕,但人看起来却纤弱无力,仿佛病西施一般。 她心中不安起来,若贵妃问卢莲舟的情形,她要不要说卢莲舟吐血的事情呢?若真的直说了,贵妃被她气病了怎么是好? 正是纠结时候,她忽地看到贵妃已经重新躺下去,也不再与她说话。 胡氏带着几分怔忡看向了贵妃,只见宫人上前来了。 “奴婢带着夫人去挑选喜欢的衣料。”宫人对她说。 胡氏惴惴不安地站起来,到底也不敢多留,顺从跟着宫人离开了。 . 到中午时候,武成帝来到宝华宫中用膳。 他听说了胡氏带着衣料出宫的事情,面上便带着笑。 他向韦真如道:“真娘与朕夫妻同心,朕还想着要如何赏赐一番,金银之类太显眼,衣料倒是恰到好处。” 韦 真如并无胃口,她也并不看他,她只看着两旁替她修剪指甲的宫人。 武成帝坐到她旁边来,从宫人手里接了指甲刀,又握住她的手:“等明年你方便些了,便可以把指甲留起来。朕记得你以前留了指甲,还染了红色。” 话说到这里,武成帝自己顿了顿,他没把话说下去。 韦真如低头看自己的指甲被磨短磨圆,没有做声。 宫人把午膳在偏殿摆好,请武成帝与她前去用膳。 武成帝便先站起来,然后等着宫人把她搀扶起来,一行人慢慢从内殿往偏殿走。 “说来,你对朕倒是心狠。”武成帝忽然道,“那会朕的脸都被你划花了,你还拿着簪子刺朕,朕简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顿了顿,他又道,“朕喜欢你,爱重你,朕什么都愿意给你。可你偏偏就喜欢那个卢莲舟。” 韦真如轻轻笑了一声,道:“所以陛下让胡氏来拜见我。” “正是。”武成帝回头看她,“他有新妇胡氏,你有朕,过去的事情就应当过去了。你给朕生下皇长子,你是朕的贵妃,将来还能是朕的皇后。” “陛下已经有皇后了。”韦真如淡漠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再喜欢卢莲舟。” “真的?”武成帝露出喜色,“我便知道真娘总会感觉到朕对你的爱。” “陛下未必真的爱我。”韦真如平淡地说着话,扶着宫人才有力气迈过那过高的门槛。 “朕知道朕的真心足矣。”武成帝说道。 韦真如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武成帝却高兴起来,他请韦真如先坐到席中,然后亲自为她布了菜。 韦真如吃了两口饭菜,便觉得已经饱足。 另一边的武成帝据案大嚼,仿佛佛经中说的那些恶鬼。 . 雪花纷扬,胡氏回到家中。 她把从宫中得的衣料单子送到书房给卢莲舟过目。 前次卢莲舟刚吐了血,太医来看过后虽然有所好转,但胡氏并不敢大意,便只拿着单子给他看。 “贵妃看着精神倒是还好,赏赐了衣料,正好快过年,可以做些新衣服。”胡氏小心看着卢莲舟神色,斟酌着对他说,“我瞧着中间有匹银红的正好可以给夫君做一身。” 卢莲舟疲惫地靠在榻上,他道:“你自己留下便是,不必用在我身上了。” “那就先暂且放库房中。”胡氏便顺着他的话说。 卢莲舟轻咳了几声,又静默了许久,问:“贵妃问你什么了吗?” 胡氏道:“不曾问起什么,只说不知今日我要进宫。” 卢莲舟闭了闭眼睛,他讷讷说道:“也好、也好。” 胡氏小心翼翼又道:“若夫君担忧贵妃,等过些时日,我请旨进宫再去拜见。” 卢莲舟苦笑着摆了摆手,他看着胡氏,道:“不必这样,你照顾好你自己便足够。宫中种种,你权当不知吧!” 胡氏也看着卢莲舟。 她想劝他,贵妃已经是贵妃,将来为皇帝生下长子,她是万人之上的人,她已经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可她却也知道,这话是不能说的。 她最好什么也不说,最好也的确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6. 献妻(6) 快傍晚时候,雪停下了。 天色阴沉,瓦上地上的雪粒被寒风扬起来又落下去。 各处殿阁灯烛燃起。 暮色降临。 宝华宫中,韦真如扶着宫人,漫无目的地在殿中踱着步子。 从南到北是五十九步。 由西向东,是一百一十七步。 宫灯是莲花的形状,花心放了台盏,蜡烛在其中安静地燃着。 尽管卢家也算是富贵,但用油灯时候还是更多。 蜡烛毕竟昂贵,如宫中这样上好的蜡烛,在外头是少见的。 她还会想起卢府。 也还是会想起卢莲舟。 她嫁给卢莲舟是十八岁。 她与他共渡七年时光。 然后他们被迫分开。 她嫁给他的时候其实十分匆忙。 那时候韦家已经没有人了,父兄叔伯全都下狱,她是女眷,因还未到最后清算时候,能留在府中。 她的母亲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是乳母想起她与卢家的大郎有婚约。 她还能想起那年乳母提起这事情时候,母亲又是期待又是忧虑的神色。 韦家已经落败了,新帝登基的清算,韦家排在最前面。 卢家还愿意认这门亲吗? 不认,是人之常情,谁会想要一个在权力之争中彻底落败的亲家呢? 认……他们不能强叫卢家认这门亲。 母亲在榻上一夜没合眼,第二日便请乳母悄悄去卢家问一问,若是还认,便赶紧叫她嫁了,若是不认,他们家出退婚书,两家悄悄把婚约解了,不耽误卢家大郎另娶佳妇。 乳母很快就带着好消息回来,她说,卢家还认这门亲,愿意来迎娶。 她便匆忙嫁给了卢莲舟。 她的母亲放了心,撑到她回门全了礼,然后便逝去了。 卢莲舟请旨离京外任,带着她往巴州去上任。 韦家的案子是在她离京后才清算完。 便如那时所料想那般,韦家上下男丁无一人幸免,而女眷则是发配教坊为奴。 她去年回到京城时候去打听过韦家女眷的情形,比她早出嫁的几位姊妹离京太久已经没有音信,发配教坊为奴的那些已经死在了许多年前。 她这辈子……若是没有卢莲舟,大约也死在了韦家倾覆的那一年。 或许,她其实应该死在那年。 她在药师佛的挂像前站定,她抬头看着佛陀慈悲的面容。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她之所求,能有所得吗? 身后传来的密集有序的脚步声,她回头去看,隔着窗户,能看到属于武成帝皇帝仪仗中的那些华贵灯烛发出的盛大光火。 昭彰辉煌,鬼影幢幢。 殿中宫人依次低头跪下。 武成帝从外面进来。 他松松搭着一件狐皮袍服,迈入殿中时候先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然后朝着她走过来。 她身旁的宫人也全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韦真如忽然打量起了武成帝,她仿佛第一次看他。 他高大,她只勉强能到他的肩膀。 他把那件狐皮袍服丢给一旁的宫人,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向了她。 “真娘怎么在这里?”他问。 他伸出手拉她,他的手很大,比卢莲舟的手还要大一圈。 若他愿意,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折断她的胳膊。 她身旁的宫人依次退下,她身边只剩下他一人。 他抬头看向了药师佛的挂像,又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了拜。 “朕在长秋寺外见到你的时候,恍惚以为见到了天女。”他转而看向她,“是佛指引了朕与你相遇。” 这话叫韦真如只觉荒诞。她忽地想起那日在长秋寺中与卢莲舟掷出了两个下下签。 寺中的解签僧人笑着与卢莲舟说那签文的含义。 卢莲舟给了解签的银钱,却不叫他解。 “若是命中注定,那便是避不开的。”卢莲舟对她说,“命运如此,不必太执着。” 若就是无法避过的劫难,那么也只能承受了。 僧人双手合十,笑着说檀越心胸豁达。 他们便离开佛堂,准备回家去。 或许是命运,应当便就是劫难之始,他们在长秋寺外遇到了武成帝。 大约佛陀对他们亦有指引。 佛陀看凡人假装洒脱,便要叫他们尝一尝偏狭执念与困厄。 “近来有信佛之人正在城外壁画造像,我命他照着真娘的样子描绘了天女。”武成帝笑着对她说道,“以后,所有人都知道真娘就是天女,朕是身负天命之人。” 他低头看向她仍然平坦的小腹。 她亦低头去看。 难道武成帝真是身负天命之人吗? 可,他是杀了自己的堂兄才坐上了龙椅。 那场宫变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叔叔、她的伯伯,韦家满门、部下、故交,所有人,都在那场宫变中。 武成帝截杀了想离开洛阳回去北都的先帝。 那是天命吗? 她不信。 韦真如又抬头去看武成帝,他也正好看向了她。 “朕若能更早遇到真娘就好了。”武成帝说。 若当年卢莲舟没有娶她,她被送到教坊,也许还真的会遇到他。 她的母亲当年在床上一病不起的时候在咒骂命运和老天,可她又祈求来生。 似乎命是早已注定,今生已经无可变更,只能等一个来生。 如此,便不会有太多的恨与不平。 便如那惨死在宫门前的先帝,也只会被说是天命如此。 接过天命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 可她不信。 若真的有冥冥之中的命运,果真有神仙佛陀的保佑,那么为何她多年虔信,却会陷入困厄无路可逃呢? 她在这华丽的洞窟做了一年囚徒,她不再信这些所谓神佛。 但…… 也不得不信。 求得一个慰藉,心中存着希冀,才不会总思想着去死。 武成帝拉着她往内殿走。 他道:“朕之第一子,是真娘为朕诞下的天命之子。朕为他想好了名字,应,元应。”顿了顿,他看向了她,“真娘觉得这名字如何?” 韦真如顿了顿,她没有想过给自己肚子里的胎儿起名。 她甚至也不想给他起名。 似乎是因为起了名字,他便就真的成了她怀胎要生下 的孩儿。 武成帝带着她迈过了门槛进到内殿,道:“朕应下了天命,天也应下了朕之所求,所以朕认为应字是极好的。” 韦真如再次抬眼看向武成帝,她心中升起了一些说不清的含混与茫然。 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好。 她便也就开口道:“是个好名字。” 武成帝面上露出得意的笑,他一把抱起了她,他注视这她的眼睛,他问:“朕便知道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她也看着他。 他曾经无数次掐住她的脖颈。 她抬起手,武成帝便顺势将她的手腕钳住。 他将她的双手反剪在她的背后。 这时,有内侍从外面进来,内侍行了礼,小声道:“圣上,冯将军战报送来了。” 武成帝停下了手上动作,他把她放回地上。 “朕现在就过去。”他向内侍说,然后看向了她,“真娘,你先休息吧!朕明日再来看你。” 韦真如在地上站定,她看着他转身离开。 宫人等到武成帝圣驾离开之后,才回到殿中来。 韦真如没有再出内殿,她安静躺在榻上,尽管并没有睡意。 殿中安静,外面也没有人声。 自入了冬,连虫鸣鸟叫也听不到。 只有风,无处不在的风,远远的仿佛是野兽的啸叫。 她与卢莲舟在巴州时候常常会去爬山。 山风穿过树林,会发出哗哗声。 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风来了,还是林中有好奇的野兽靠近。 她与卢莲舟随行的人多,衣着也不同,常有山民远远见了就避开。 山民腿脚快,都来不及追上去说句话,就跑得没了踪影。 卢莲舟向她叹道:“这世道太难,若是太平年间,百姓就不会躲到山中来。” 她说:“夫君治下太平了,山下安宁,他们便会下山来。。” 卢莲舟却道:“等我们老了,我与你一起隐居到山中去,做一对神仙眷侣,你觉得好不好?” “好。”她说。 “就在峡谷中,修一座小筑。”卢莲舟随手指了远山的方向,“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真莲小筑。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会不会太俗气?” “是个好名字。”她说。 “我还给我们将来的孩子起好名字了,我想了八个!”卢莲舟搂着她的肩膀亲昵笑着。 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要生那么多吗?八个?” 卢莲舟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和风交织在一起。 “先起八个挑一挑,说不定八个都不喜欢呢?”卢莲舟看着她,“但真娘要给我生八个,我已经记住了。” 她羞红了脸,大力捶了他一下。 卢莲舟便低着头哄她。 大约是子女缘分还未到,她与卢莲舟直到回京,也不曾有过喜信。 卢莲舟并不计较,他说:“我家往上数,生得都晚,我祖父到四十岁才生了我父亲,我父亲过了三十五才有了我,我现在才二十七,少说还能再潇洒十年。” 韦真如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肚子里这已经有了名字的小孩,不是她所期待到来的那一个。 她也忘不了卢莲舟。 她骗不了自己。 7. 献妻(7) 风一夜未停。 天亮时候,雪花又飘起来。 皇后冯氏晨起先往佛堂去念了两卷经,然后换了衣裳出来用早膳。 膳房送来的是乳酪、豆饭和羊肉羹,冯氏看一眼就觉得腻,便只取乳酪吃了些许。 用过早膳,女官把一封信送到了皇后冯氏手中。 “府上一早上递进来的。”女官说道,“送信是老将军的随从。” 皇后冯氏接了信打开来,是她的父亲写的。 她一目十行看下去,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了一旁的女官:“陛下最近在新修佛寺?” 女官摇了摇头:“不曾听说。” “去打听。”皇后冯氏说。 女官应下,安静地推了出去。 皇后冯氏又把那封信看了看,她的父亲在旁敲侧击地问她银钱的事情,表面上问的虽然是最近武成帝是否太虔诚佛法,事实上应是在试探南征的军资。 她对朝中的事情了解并不算太多,毕竟她离宫两年,又困在景乐寺中,所知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她父亲所问的事情,她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武成帝没钱,确切说是,调动不了那么多银钱。 南征的的确确是重中之重,若能拿下建邺把南边那朝廷给吞了一统河山,那么便是千古之功。 可南征太耗钱,并且这其中又不仅仅只是耗钱,还有人、粮食、马匹。 甚至——打下来的疆域难道就空着不管么?那便还要派遣官吏前去治理,这也是钱。 这一切所耗费,是无法想象的。 更何况,南朝又不是呆立挨打不知反抗的软柿子,先帝时候不就直接反扑到黄河边上,把先帝吓得要立刻逃回北都么? 如此里里外外算一算,南征便就是个吃钱的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不够用的。 这两年听说四处都不算风调雨顺,北都附近还地震了,不提年年都在闹的蝗灾旱灾还有时疫之类,冯氏都不必掐指,就能算出朝中的银钱是不够用的。 总不能其他所有都不管不顾,全拿去打仗吧? 若要这样,不必等着南征有什么结果,北边自己就要乱起来,说不得她就要跟着武成帝一起仓皇逃窜回北都去。 但——为何偏偏提起的是修佛寺? 皇后冯氏又把信看了看。 武成帝对修佛寺没什么太多偏好,比起先帝时候一年修了七八座佛寺的狂热,武成帝几乎对佛寺是漠然了。 他若真的有钱,应也不会用在这上头。 正想得出神,女官从外面进来了。 “娘娘。”女官恭顺地低头站在一旁。 皇后冯氏看向她,有些疑惑:“这么快就打听出来了?” “奴婢还没到南宫,便见有人领旨出宫去城外的佛窟造像,便找内侍问了。”女官不急不缓地说着,“陛下命那些开窟造像的工匠给宝华宫的贵妃娘娘画天女的壁画。” “天女?”皇后冯氏愣了一会。 “是。”女官道,“昨日陛下在宝华宫中,给贵妃之子起名为应,说是天应了陛下所求,让天女生下陛下的长子。” 皇后冯氏沉默了会儿,又问:“除了这些呢?” 女官道:“再不曾有别的关于佛寺的事情,娘娘可要继续去打听?” “且先打听着。”皇后冯氏道。 女官再次应下,退去殿外。 天女?壁画? 皇后冯氏有些坐立不安。 韦氏原是卢莲舟之妻,就这一点,足以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堂堂正正登上高位,就只看武成帝封她要借南朝的后宫封号就够了。 但,若她是天女呢? 她是天女,是上天赐予天子的,那么也就只这一点,足以把她出身上所有的污点都抹去。 再算上天女将为天子诞下了长子。 皇后冯氏忍不住嘲笑了一声。 到时候这位天女来当皇后又是什么难事呢? 那她往哪里站? 她重新回佛寺去给天女腾位置? 荒谬! 实在太过荒谬! 她颇有些愤愤地拿起笔准备给父亲写回信,耐着性子拿着墨条磨了几圈,忽然又缓过劲来。 或许也不是为了给韦氏造势? 或许只是武成帝自己想要说他是天命之子,所谓天女,也不过只是老天对他的认可,所以给予他的赏赐。 冯氏把墨条搁在一旁拿起笔写字,她在信中略提了下各地灾祸,请父亲和兄长保重身体。 关于那些什么天女壁画,她一字未提。 只要她的父兄能守住了淮阳,她就不必太过疑思。 她只需要安慰父兄,叫他们不要太心焦。 至于那位天女贵妃,等她平平安安生下皇子,再与她计较也不迟。 冯氏写完信,命人送去宫外冯府上。 寒风凛冽,雪下得更大了。 天色愈发灰沉。 内侍们顶着寒风拿着扫帚清理着宫道上的雪花。 可雪落得实在太快,一行人忙忙碌碌从宫门口扫到台阶上,回头再看时候,地上又已经一片雪白。 殿内传来退朝的声音。 门打开,大臣们依次从其中出来。 内侍们忙站到一旁去避退。 面色各异的大臣们踩着脚下薄薄的雪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武成帝回到后殿,他伸开双手让宫人解下了冠服换上轻便衣服。 内侍送了热乳酪和粉饼,恭恭敬敬摆在一旁小几上。 武成帝换好衣服,在一旁坐了,把粉饼散到乳酪中慢慢喝了,身后有内侍上前来为他按捏肩颈。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又往外看了一眼。 “宝华宫如何?”他问。 内侍忙道:“宫人说贵妃娘娘今日胃口不错,早膳比昨日多吃了小半碗。” 武成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叫他们还是仔细些,不可马虎,也不可叫贵妃给骗了。” “是。”内侍喏喏应着,“奴婢叫人再去紧一紧他们皮子。” 武成帝放下乳酪,伸长了腿往后靠在垫子上,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了一旁内侍:“卢莲舟今日似乎还在告病?” 内侍道:“是,说是还没好。” 武成帝嗤了一声,又想起韦真如说已经不再喜欢他,到底也没说什么刻薄话。 他道:“尚书台事务繁多,他身体不好告病虽是情理之中,但也给同僚增添不少负担。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若是不能,便上辞呈吧!” 内侍忙再应下。 武成帝在后殿休息了一刻钟,便起身往前头去处理奏疏。 这实在是个灾年,春末时候北都地动过一次,今日收到奏疏竟又动一次。 若是别处倒也罢了,偏偏是龙兴之地,武成帝已经听说了市井中有谣言说他当初得位不正,故而现在龙兴之地不稳,是天罚。 武成帝不信什么天罚,但奈何这世上那些愚人把这些奉为圭臬。 朝上,有大臣信誓旦旦,说立先帝留下那位独子元邶为太子,将传承归于正统,方能解这天罚。 这样荒谬提议,居然有人附和的。 武成帝翻开一本奏疏,跳过前头那些佶屈聱牙的颂圣赞美,再看后头所写,竟又是一本说太子的。 说他膝下没有皇子,很应当从宗室中过继子嗣,择优者培养,立为太子。 或许是实在过于荒诞,他竟觉得可笑。 他又不是没有皇子,为何要去过继? 想到这里,他招来内侍,问起了佛窟壁画的事情。 “奴婢一早就令人出城去看了,应是雪大,路上难行,这回还没回来。”内侍恭敬回答道。 武成帝并不催促,他道:“记得要对所有人说,宝华宫贵妃就是天女,是佛送予朕的恩赐,现在天女已经为朕怀上了太子。” 内侍领命离去。 武成帝又翻了几本奏疏,大约是因为北都地动缘故,连说南征的事情都少了。 北都到底是龙兴之地。 他顶着烦闷把这些奏疏批阅了叫人发还下去,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中午。 内侍进到殿中来请他用午膳。 武成帝放下奏疏,看了眼外面天色,雪竟越下越大了。 去往城外的人也已经回宫,正候在外头。 武成帝不急着用膳,叫那人进来回话。 “奴婢去见了那壁画,天女已经画好了,旁边还有些陪衬的奇花异草神兽之类还在描绘中,那和尚说最近天冷,颜料调不开,得要多等几日。”内侍恭恭敬敬说道。 武成帝点点头,又问:“可说了贵妃就是天女之事?” 内侍道:“奴婢说与那和尚听了,和尚们也都信了,还说陛下果真是得了天命,才叫天女陪伴左右。” 武成帝露出几分笑,叫人给了这内侍赏赐,然后站起身来,向左右道:“去宝华宫,与贵妃一道用午膳。” 宝华宫中,韦真如看着桌上饭食,并没有什么食欲。 她又觉得疲倦,又时常觉得恶心,荤腥之物更是叫她难以忍耐。 她摆了摆手叫宫人把饭食撤下,正准备回去内殿躺下缓一缓,便听见外头有急促脚步声跑进来。 内侍见到她,匆忙行了礼,然后帮忙宝华宫的宫人撤下了她的饭食,又急急忙忙换上了奢侈的肉菜山珍。 是武成帝来了。 那些应当诱人的叫人食指大动的美味,却只让她觉得胸口翻腾。 她后退了两步,恰好便见武成帝进到殿中来。 8. 献妻(8) 韦真如在原处站定了,周围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武成帝身上浓重的香味与寒风一起扑到殿中来与殿中膳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叫韦真如觉得更难过了一些,她实在止不住呕了一声。 身旁宫人听着动静连忙起身,一边是赶紧去找漱盂,一边是慌忙扶着她往屏风后头去,不敢让武成帝看到。 韦真如头昏脑涨被宫人们一路架着到了屏风后,远离了那浓重香味与饭菜的味道,她吐了些黄水,渐渐也平复过来。 武成帝面色不太好看,他没有跟过来,而是先往侧殿去换了衣服,然后才重新回到这边。 他向韦真如道:“与朕一道用午膳。” 韦真如在屏风后缓缓坐了好一会才把胸口的恶心压下去,她连说话的力气也要没有,便只沉默着。 “你怀了太子,须得好好用膳。”武成帝语气略放缓了些,“若这些你都不喜欢,你想吃什么,叫膳房送来。” 韦真如抓着宫人的手,想站起来,可双腿无力,只得重新坐回去。 另一边,武成帝见她一径沉默,却失了耐心。 他阔步走到屏风后面来,周围宫人们再次跪在地上。 “不要任性。”武成帝说,“之前太医也说过你怀相不好。”他看着她,“好好吃饭。” 韦真如喘了一会,摇了摇头。 武成帝看着她,忽地觉得心中的火压不住了。 约是之前在朝会上听着他们让他过继元邶的时候就已经怒火中烧,再看到让他过继宗室子的时候更是勃然大怒,这会见着韦真如竟敢不吃午膳,便把之前一切压下的恼火全引了出来。 “真娘,你是天女,你要为朕诞下太子。”武成帝看着韦真如,还是强忍着让语气和善些,但却无甚作用,“朕让他们做些你喜欢的,走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抓住了韦真如的胳膊,将她直接拖拽起来。 韦真如站不稳,武成帝便直接将她抱起,绕过屏风,将她放在了膳桌后面。 他拿起筷子塞到她手中,又取了一碗乳酪塞她另一只手里,再叫内侍把炙羊腿片了一盘塞到她面前。 “吃!”武成帝在旁边坐下了。 羊腿的味道让韦真如又只觉得胸口翻腾。 她松开筷子去捂嘴。 一旁武成帝却直接把羊腿塞到她口中去。 “吃!你给朕吃!”他捏着她的脸颊,仿佛捏着什么容器一般,大力把羊肉往她嘴里塞满。 韦真如无力抗拒,只呕了两声,往后仰倒,失了意识。 武成帝见她就这么倒下,顿时慌乱。 他一把掀翻了膳桌,口中叫着太医,又小心地把韦真如给扶起来。 宫人们在一旁面面相觑着,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来,小心道:“陛下,奴婢们来替娘娘清理下吧?免得娘娘被呛到了。” 武成帝去看怀里的韦真如,她双目紧闭着,额头上有密集的虚汗。 他沉默着让她在怀里弯腰面朝下,示意宫人上前来清理。 宫人们赶紧拿着漱盂热水之类近前来,先让她把口里的东西吐出,再把面上的污渍也擦洗,然后拿着干净的衣服上前来。 武成帝从宫人手里接了衣服,自己亲自把韦真如身上那件给剥下来丢到一旁,然后慢慢给她穿上干净的那件。 她少有这样温顺不吵闹的时候。武成帝看着韦真如,忽然冒出个这样的念头,若她一直这样乖顺,随他心意,去岁便就叫她做了皇后,说不定今年连太子都已经生下来了。他有了太子,便也不会被那些朝臣明里暗里说要过继。 他摩挲着她细瘦的脖颈,又小心地抚上她几乎平坦与之前毫无分别的小腹,他轻叹了一声,慢慢把她身上衣服系好。 若一味温顺,又何必找她呢? 他后宫多得是温顺女人。 他的太子也需要一个强硬又聪明的母亲。 这时,内侍带着太医冒着风雪进到殿中来。 武成帝并不让人把韦真如送到榻上去,他便就把她抱在怀里,示意太医直接上前来。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搓了搓手让手不那么冰冷,平复了一会呼吸,才走到武成帝面前来,先告罪,然后请脉。 太医半跪在地上,皱着眉头看过了左手又看了右手,再问宫人韦真如这几天吃得如何睡得怎样,然后还问起了武成帝刚才晕倒之前是什么情形。 武成帝面色并不太好看,他只道:“朕看她没胃口,叫她多吃些羊腿肉。” 听着这话,太医并没有追问太多,只从药箱里找了银针出来。 “陛下,臣给娘娘手上几处穴位施针,可叫娘娘醒来。”太医请示地看向了武成帝。 武成帝点了头,道:“你行针便是。” 得了旨意,太医便在韦真如手上取穴。 银针扎下去,武成帝觉出怀里的人渐渐不再那样绵软无力,便松了口气。 太医却更小心了一些,他此刻跪在地上,又不敢直接去打量韦真如的脸色,又怕错过了她会有什么症状显出。正是犹豫不决时候,他听见韦真如呕了两声,当真是如获至宝一般凑上前去,拿了个碟子去接。 武成帝皱着眉头看着,忍不住问:“为何她总作呕,还总是什么都不吃?” 太医看着韦真如呕出来的黄水中带着些肉渣,面上还是如常的,他道:“寻常妇人有孕,也会有胃口不好呕吐的。娘娘身体弱,怀相又不稳,孕吐便严重些。” 韦真如渐渐醒过来,她沉沉靠在武成帝胳膊上,喘着气没出声。 武成帝从宫人手里接了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复又看向太医:“总这样却是不行,你给娘娘开些方子,要让娘娘快些好起来。” 太医小心地观察着韦真如的面色,眼见着她气息慢慢平稳,才向武成帝道:“妇人怀孕皆是如此,臣可以给娘娘开些药茶缓一缓,娘娘吃些合胃口的,渐渐就能好起来。” 武成帝看了眼满头虚汗的韦真如,到底是叹了口气,他道:“你便留在宝华宫,娘娘有什么不舒服正好叫你,等太子平安出生了,你再回去。” 这话听得太医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他只能小心翼翼应下 ,口中道:“臣遵旨。” 韦真如喘着气,她听着武成帝对太医说的话,她只觉胸口又翻腾得更厉害了。 她强忍着胸口的恶心,推开武成帝,慢慢扶着一旁的凭几坐直了。 武成帝伸手拉住她,对太医道:“那针可以拿下?” 太医膝行了几步,向韦真如告罪,上前把她手上的银针一一取下,然后壮着胆子问:“娘娘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韦真如再次推开武成帝,她摇了摇头。 武成帝示意太医退下,他将韦真如拽回怀中来,道:“朕刚才做得不妥当,但你也太不爱惜你的身体。” 韦真如再三要推开他,这回被他把手钳住了。 “你必须要好好用膳,你想吃什么,叫膳房单独给你做。”武成帝强硬道,“你怀着朕的太子,朕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顿了顿,他扫了一眼殿中战战兢兢的宫人,又道,“若你不吃,你宫里这些人也都不必吃;你一顿不吃,他们饿一顿,你一天不吃,他们饿一天。” 韦真如垂下眼,怔怔没有作声。 武成帝见她一味不语,心如困兽一般无处可发泄。 他松开她的双手,站了起来。 “去卢府宣旨,叫卢莲舟去北都给地动一事善后。”他朝着内侍说着,又低头看向了韦真如,“朕原打算叫他辞官回家,现在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去北都的机会。你应该知足了。”说完,他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往外走去。 内侍慌忙捧着衣袍等物追上去,殿中宫人跟着撵出去少了一大半。 韦真如缓缓靠在凭几上,太医捧着一碗粥上前来了。 “娘娘若不舒服,喝点粥先缓一缓。”太医小心地说,“娘娘体虚,怀孕又最消耗母体,请娘娘多保重。” 韦真如无力地摆了摆手,让太医把那碗粥放在一旁。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缓慢地说,“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没有动,太医也没有动。 他们都跪在地上,向她道:“请娘娘用些粥点缓一缓。” 韦真如听着这些话,浑身颤栗起来,她去看那碗粥,又去看跪在地上的人。 她颤抖着手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又无法遏制地吐出来。 殿中没有人说话了。 韦真如丢开勺子,俯靠在凭几上。 其实一旁都还是狼藉的,她看到了被打翻在地上的那一盘烤羊腿。 她闭了闭眼睛。 为何刚才不是直接死去呢? 她身体晃了几下,复又软了下去。 宫人们惊慌尖叫着涌上前来。 雪越下越大。 卢莲舟在书房中写着辞呈。 胡氏在一旁有些不甘,她小心道:“夫君若调理好了,还是能重回尚书台的。” 卢莲舟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对胡氏多解释。 这时,外面又有内侍来府上了。 他扶着胡氏站起来,见那内侍直接走进了书房,趾高气昂道:“卢侍郎,陛下让你去北都,给地动之事善后。” 9. 献妻(9) 卢莲舟低着头,他过了许久才摇摇摆摆地应下接了旨。 胡氏在一旁有些惊慌,她小心去看他,又不敢说话。 内侍见他接了旨,便不多留,直接转身离去。 胡氏担忧地起身往外追了两步,那内侍走得太快,她想要打听都已经赶不上。 她回身扶了一把卢莲舟,道:“北都地动,你过去能做什么呢?就算是替天子巡行……这……方才不是还说叫你请辞,如何又会突然叫你去北都?” 卢莲舟缓慢地走到书案后坐下,他伸手揉了那辞呈,丢到一旁炭盆里去。 胡氏见他不答,便知也不能再问。 那薄薄的一页辞呈很快就卷起了火舌烧成了灰烬。 卢莲舟看向了胡氏,他淡淡道:“我去了北地,你若在家中孤独,可回娘家住些时日,岳父岳母也应当十分想念你。” 胡氏愣了愣,这话叫她生出些高兴,她便道:“我原还准备跟着你一起去北都。我爹娘最近忙着给我弟弟迎娶弟媳,我回去正好能给爹娘搭把手。” 卢莲舟点点头,道:“也替我也准备一份贺礼。” “这是自然。”胡氏终于笑起来,她又道,“我刚才想了想,或者陛下也还是想重用你的,否则为何会叫你去北都呢?” 卢莲舟也笑了一声,他只道:“我前次听你说你弟弟喜欢古琴,你去库房给他挑一架。” “我这就去看看。”胡氏应下,脸上挂着笑出去了。 卢莲舟看着胡氏出去,面上神色慢慢淡下来。 他疲累地靠在一旁凭几上。 他忽然在想,自己这一去北地,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胡氏能归家倒是好事,她父母兄弟都在,将来不至于无依无靠。 武成帝这出尔反尔…… 想来,应是真娘。 卢莲舟痛苦地闭了眼。 他若死了倒是一桩大好事。 他便不再拖累真娘。 可他偏偏、偏偏还活着。 他也许还在做梦,梦想有一日真娘能回到他身边来。 他就带着她回巴州去。 回去他许诺过她的真莲小筑中,逍遥自在地过完余生。 一切都是梦幻,是泡影。 是镜中花,是水中月。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不期然从眼角落了几滴泪。 为何偏偏是他和真娘? 隔着窗户,风声仍然听得真切。 雪似鹅毛飘洒。 武成帝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寒风冷雪争前恐后挤进温暖的殿中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殿,太医院那群太医正在交头接耳。 他不想听他们说那些玄而又玄的猜测,他只想知道韦真如能不能醒来。 他早应想到,韦真如……若不是卢莲舟成了亲,她又有孕,她是不会对他低头的。 哪怕是现在,她不也还与他在置气? 他没见过如她这样傲气的女人。 他就应把她丢到庙里去磨磨性子。 可他……若真的让她去了庙里,恐怕他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他舍不得。 这世上如她这般貌美又有骨气的女人,哪里去找第二个呢? 她就像天上的鹰,美得迷人,可又轻易不低头,若强行给它戴上镣铐,它就会激烈反抗甚至绝食死去。 鹰是可以驯服的。 韦真如当然也可以。 武成帝把窗户重新关上,他听到内殿的太医们已经不再交头接耳,想来是已经讨论出了结果。 他行到内殿,韦真如还躺在榻上没有醒来。 她面色是雪白的,她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紧闭着,浓长的睫毛更像扇子了。 她的额头脖颈还有手臂上都扎了银针。 太医上前来,小心翼翼道:“臣等正打算请示陛下,能否对娘娘用艾灸之法?” “对太子可会有影响?”武成帝皱着眉头问。 太医想了想,才道:“若娘娘一直昏迷下去,恐怕对腹中胎儿影响更大。当下应让娘娘先苏醒过来,只有母体康健,腹中胎儿才能强健。” 武成帝再又看向了韦真如,她与那卢莲舟成亲了那么多年都未曾有一个子女,与他在一起便有了太子,这说明这就是他与韦真如之间是天作之合的缘分。 她能为他生下太子,将来还能给他生更多皇子。 所以她须得平平安安的。 “那便先让贵妃醒来。”武成帝说。 太医应下。 很快,殿中便有了艾灸的味道。 武成帝在一旁看着太医们战战兢兢施为,又去看韦真如。 他不喜欢这烟熏火燎的味道。 可他并不想走开。 袅袅青烟中,韦真如眉头轻轻皱了皱。 太医面上露出喜色,他们上前去查探了,再相互交换了眼神,把她额头与脖颈上的银针取下。 武成帝盯紧了韦真如。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又无力合上了。 太医们已经露出兴高采烈神色,他们继续取下了她胳膊和手上的银针,又拿着艾灸到她面前晃了晃。 韦真如轻轻咳了一声,她再次睁开眼睛,这回没再合上,她扫向周围的人,似乎在辨认什么。 武成帝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太医走到她一旁,他看着她,她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说话。 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屑于与他说话。 武成帝心想,多半是两者兼有之。 他可将她按在身下施为,可却不能征服了她所思所想。 他是皇帝,是无所不能的皇帝,他连先帝都能斩于马下……可对她? 他忽地又觉得好笑起来。 他的确便就是真的喜欢她、爱她,所以不仅是想占有她的人,还想拥有他的心。 所以他也犹豫、不舍。 于是他语气和缓道:“朕让太医给你细细调养身体。” 韦真如闭了眼睛并不答他的话。 武成帝想,她毕竟是女人,他哄一哄她又何妨呢? 他便挥退了一屋子的太医宫人,在榻前坐下,温声道:“朕今日做了错事,朕以后不会再逼迫你吃东西。太医也与朕说了,怀孕的妇人口味古怪些也是有的,强令吃东西不可取。想来你也说不清 究竟是什么胃口,便让太医给你慢慢调,总能找到想吃的。” 韦真如闭着眼仍然没有说话。 “真娘,你看着朕。”武成帝去拉她的手,“朕与你相逢在长秋寺,虽然你不信,但这就是佛给的缘分,若非如此,为何朕那日在长秋寺只见到了你一个女人?你信佛,朕也信。可朕信了佛的恩赐,你却不信……难道你觉得佛陀是错的么?” 韦真如并没有睁眼看他,她只是抽回了她的手。 “罢了,朕会叫你知道朕对你的真心。”武成帝说着,便站起身来往外走。 行到殿外,他见太医们还都如鹌鹑一样候着,便叫他们都进去继续给韦真如调理。 出宫传旨的内侍已经回来。 内侍上前恭恭敬敬道:“圣上,奴婢去到卢府,卢侍郎已经领旨。” 武成帝点了点头,又道:“北都毕竟龙兴之地,卢莲舟一人恐怕压不住,另叫东平王同行吧!” 内侍再应下。 武成帝披上厚厚的狐裘行到宝华宫外。 眼前的大雪让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茫茫雪白。 寒风让雪花打着旋儿在天地间飞舞。 他上了肩舆,吩咐回去南宫。 才刚满十四岁的东平王元邶接了去北都的旨意时候露出几分茫然。 先帝去世时候他才六岁,那年他染了时疫,先帝便让他的生母乳母一起带着他去别宫养病。 那时他生母还担心别宫中人手不够会耽误了他。 却没想到之后便是宫变,他这个留在别宫的皇子反而侥幸活下来。 武成帝发现他这么个人在别宫时候已经又过了快十日,大约是因为过了最好的动手时机,他之后被安排接回京城,封了东平王,乳母王氏留在他身边,生母封了昭华夫人,然后被送到了皇陵去。 如此过了战战兢兢的八年,元邶在王府中深居简出,连每年的除夕元日也都告病不往,他都以为武成帝已经忘了他——他原本还庆幸武成帝已经忘了他。 可怎么突然又让他去北都? 元邶不敢不接旨,他问了内侍是否有同行之人,听说是卢莲舟之后,更加是迷惑不解。 待到内侍走了,他便与乳母王氏说起了这事。 “那位被圣上抢了妻子的卢侍郎与殿下一起同行?”乳母王氏微微皱了眉头,“这其中必定有些事情,我们还不知晓。” “我以为那位圣上都把我忘了。”元邶亦是不解,他又摇了摇头,“可如今也只能往北都去一趟。” “殿下多带些人。”乳母王氏担忧说着,“免得路上有什么意外。我这会找人出去打听打听。” 元邶应下,叫人去收拾了车马行装。 到傍晚时候,出去打听的人回到王府中,向元邶与乳母王氏道:“朝会上,有人向陛下进言,说北都地震是因为老天有所指示,应当封您为太子。” 元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谁害我!”他顿时焦虑起来,“我这一去,岂不是要死在北都了!” 王氏忙拍了拍元邶的肩膀,安慰道:“无论是谁,这应都是心中向着殿下您的人,他虽说错话,可却并非是要害殿下。” 10. 献妻(10) 先帝在时,元邶只是先帝众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上头有正宫嫡出的太子,底下有宠妾美人生的爱子,他从来默默无闻。 却没想到先帝会突然死了,他的兄弟姐妹还全在一起丢了性命,唯独他活下来,成了靶子。 他封东平王的第二年,在皇陵的生母去世了。 若不是乳母王氏还跟在他身边照顾,他恐怕也会跟着一起走。 他恨不得能跟着生母一起走了。 可王氏总劝他:“娘娘生养了殿下一场,娘娘是盼着殿下平安长大的。当年宫变何等凶险,殿下侥幸活下来,便是上天的指示,是佛祖的指示。无论是佛祖还是娘娘,他们都盼着殿下活下去,所以殿下应当好好活着。” 元邶趴在王氏怀里哭泣不止。 王氏抚着元邶的后背,道:“北都是龙兴之地,殿下去了北都,说不得会有祖宗保佑,让殿下脱了困境,得了机缘。” 元邶抽噎着问:“又能有什么机缘呢?” 王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殿下,那位圣上毕竟是得位不正的。” 元邶忽地噤了声,他惊惶的看向了外面。 府上安静,外头没有人声,只有呼呼的风,飒飒的雪。 无人经过之处,雪已经有半尺厚。 整座洛阳城悄无声息被这鹅毛大雪一层一层包裹。 寒冷也侵袭到每一个角落。 .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太医院还是灯火通明的。 医工聚集在一起,等在药炉旁边,十几只眼睛一起盯着那药罐子里的汤药咕咕噜噜熬煮,生怕出什么差池。 外头,一个小药童匆匆忙忙跑进来,先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又搓着手,远远站定并不敢上前。 “常大人让我来问药好了没有。”小药童朝着那群医工说道。 医工们回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看了眼旁边的刻漏,道:“这药还得煎半刻钟,你等一等吧!” “过来这边,暖和些。”又一人向那药童招了招手。 那小药童便上前来,凑到炉子旁边蹲坐了下去。 “那位娘娘好了?”一位医工笑着问,“常大人有没有说,这药送过去,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能回家了?” “这么大雪,又天黑了,我是懒得回去,就在这凑合一晚吧!”又一人道。 小药童道:“应当是醒了,常大人还与那位娘娘说了会话,我没敢凑近去听。” “不听为好。”旁边一人摸了摸小药童的脑袋,“你听到也当没听到。” 小药童认真点了点头。 “上回看脉案说是怀相不好,今天又折腾了这一整日。”一位医工啧啧了两声,“都说是天女,这位天女看起来实在是过于柔弱了些。” “闻了一年的曼陀罗香还能怀上太子,说是天女也没错,寻常女人哪能有这福气?”又一位医工道,“现在就看太子的福分够不够了。” “要是不够呢?”小药童突然问。 医工们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人在小药童脑袋上敲了一下,道:“这话可不能说,太子的福分自然是与天齐的。” 小药童捂着头,不敢再多言语。 药终于煎好,医工们上前去先把药渣滤出,其中一人先试药喝了一碗,在旁边站了略一刻钟,叫人记下了,才把滤好的药汁装到罐子里,又放到保温的食盒中,拿了封签封好。 食盒交给了在外头等着的内侍,小药童跟在后头看着。 内侍检查了封签完好,客气地与医工们打了招呼,带着那小药童一起回去宝华宫。 纷纷大雪中,一行人先逆着风走了一段,被吹得差点坐到地上,过了两道宫门,检查了三次对牌,才进到内宫中。 进了内宫,风也改了方向,从对着吹变成从侧面吹,又把一行人吹得东倒西歪,差点被风吹跑,终于到了宝华宫。 有内侍在门口等着,见他们这一行头发衣服都凌乱沾满雪粒狼狈不堪,便让他们先进到门内来。 “陛下在?”一行人相互拍打着身上的雪粒,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又伸头去看中庭那赫赫扬扬的仪仗。 “来了没一会。”宝华宫的内侍回答着,也帮着他们整理仪容。 还没说几句话,武成帝身边的内侍听着动静出来了,见他们在门口站着,便道:“常大人已经等了好久的药,赶紧送过来。” 去取药的内侍与小药童赶紧拎着食盒快走几步上前,跟着那内侍进到殿中,把食盒交到太医常荟手中。 太医常荟先检查了封签无损,然后亲自把食盒打开来,取出了药罐子。 罐子里的药还是热腾腾的,常荟倒了一小碗出来自己先试药,等了一刻钟,才重新倒了一碗,亲手捧着进去内殿。 内殿中,韦真如闭着眼睛躺着,武成帝一脸气恼,不知是否又在相互置气。 常荟不敢多看,只上前道:“药熬好了,娘娘趁热喝。” 武成帝起身去接那药碗,常荟腿肚子都有些哆嗦,好险没跪下。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仍然闭着眼睛的韦真如,心中竟生出许多敬佩了,若换了是他,他哪里能做到这样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的? 武成帝摆了摆手让常荟等人出去。 常荟不敢停留,便跟在宫人后头出了内殿,到侧间去候着。 侧间有火盆,常荟就在火盆旁边坐下了。 小药童上前来,蹲在他旁边一起烤火。 “刚刚医工们问能不能回家了。”小药童仰头看向常荟。 常荟揉了揉药童的脑袋,道:“今天是回不去了,叫他们就在太医院凑合一晚吧!” 小药童道:“他们自己也这么说,说天黑了又下雪,能回去也不走了。” 常荟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外头宫人送了热乳酪进来。 “常大人用一些,也垫一垫。”宫人道。 常荟接了乳酪,往内殿看了一眼,又去看宫人。 宫人意会地点了头,并不多话。 常荟松了口气,他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乳酪,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旁边小药童眼巴巴瞅着他,他便把没喝完的乳酪塞过去。 小药童高高兴兴接了,开开心心全喝了个干净。 内殿中,武成帝叫了宫人进去。 常荟支棱起耳朵去听。 宫人进去没多久,就送了个喝干净的药碗出来。 常荟接了药碗放回食盒里去,又请示地看向了那宫人。 宫人示意他就在侧殿等着,常荟便重新坐回了火盆边上。 夜渐渐深了,寒风却啸叫得更凶狠。 . 许是那药对症,韦真如少见感觉到轻松,她感觉到有睡意袭来。 武成帝在一旁看着她,她也不在意了。 她只合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梦乡。 应是身体不再苦痛疲惫,所以连梦都变得轻盈。 她在一片白茫茫的梦境中安静地行走着,她一人独行。 走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骑在白鹿上。 她在梦里飞驰着奔向了远方。 . 武成帝从内殿出来,叫了常荟去前殿问话。 常荟听着武成帝仍然还是问韦真如的身体与腹中胎儿,心中倒是略松了口气,他便道:“娘娘只要好好调养,一切都是无忧的。” 武成帝看了常荟一眼,道:“贵妃心思重,可对太子有什么妨碍?” 这话叫常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了,他想了想,才硬着头皮道:“郁气于胸,总是不好的。” “可有方子能调理?”武成帝又问。 常荟心道,若有方子能叫人天天开心无忧无虑,他自己倒是想多吃些了。但这话他可不敢对武成帝说,他便道:“心病须得解开心结,非是吃药能好的。” 武成帝静默了一会,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常荟便乖觉安静地跟随在宫人后头离开前殿,重新回去侧间。 侧间火盆旁,小药童已经靠在药箱上睡着了。 常荟找了个毯子搭在小药童身上,自己也靠着火盆伸长腿半躺下了。 . 卢莲舟与东平王元邶一起离开洛阳前往北都那日,下了数日的大雪停了。 两人身后带着长长的物资和人马,在宫门前向武成帝辞行。 武成帝赐下了圣旨让他们在北都便宜行事。 两人一起接旨,再三表了忠心与效命。 武成帝着意去看了卢莲舟,只见他仍然是形容消瘦,不及往日风姿,倒是放下心了。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语,便放了他们离开。 走出好一段距离,卢莲舟回头看向宫门,武成帝与百官还在那里,他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元邶好奇地也回了头,又大着胆子看向了卢莲舟,小声问:“卢侍郎在看什么?” 卢莲舟没防着元邶突然说话,顿时被吓了一跳。他想了想,才道:“看看陛下和臣僚们而已。” “出城后可以换马车吗?”元邶不知那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只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这风吹得脸疼。” 卢莲舟便道:“有牛车在后头,等出城了,殿下就到牛车上去吧!” 元邶搓了搓自己被风吹得僵硬的脸,有些高兴了:“等天气好再骑马,我还是喜欢坐车。” 卢莲舟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他再次回头去看宫门,这次他什么都没看到。 人已经散去了。 11. 献妻(11) 宫中的贵妃是天女还怀了太子的消息在京中传遍了。 市井中的说法是,某一日武成帝出城礼佛,看到了和尚新绘的壁画,壁画上面的天女竟与宫中的贵妃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武成帝便问那和尚,你为何把朕的贵妃画到壁画上? 和尚诚惶诚恐道,那是梦中佛祖的启示,原并不知晓宫中贵妃是何模样。 武成帝便好奇起来,他说,为何朕的贵妃会是佛祖的启示呢,难道贵妃是天女? 和尚便道,陛下是天子,身负天命,佛祖把天女许给陛下为贵妃,应就是佛祖对陛下的恩赐。 武成帝十分高兴,当即封了贵妃肚子里还没生下的小孩为太子,说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这些话语从民间传到朝堂又传到宫中。 民间百姓津津乐道,还演化出了许多不同版本,全是说武成帝果真乃天命所向的。 朝堂上曾经建议武成帝过继的臣子们听了这所谓的天女之说,相互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色,也都不再多言。 宫中皇后冯氏听着这话,只笑了一笑。 她是迟了好些时日才知道宝华宫中武成帝把韦真如逼得晕厥的事情。 如今宝华宫的消息最难打探,其严密甚至比南宫更甚,她得知这些时候,韦真如已经渐渐好起来,还听说武成帝好几天连着过去讨好她哄她,但她却不领情。 冯氏心道,不领情才好,否则就依着如今这天女怀太子的架势,她这皇后要怎么办? 心里想归想,冯氏还是命人从膳房拎了几盒点心,亲自送往宝华宫去。 韦真如是贵妃,是天女,还怀着太子,她是皇后,是天子嫡妻,她不能真的坐视不理,她是应当去与天女见面的。 最好呢,还能说上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铺天盖地的大雪之后,天气便一直晴朗着,但也越发寒冷。 积雪没有化,风也更加凛冽。 冯氏坐在肩舆上抱着暖炉,漫不经心地看着殿阁上还没化的白雪被风卷着吹到空中,仿佛雪还未停一般。 到了宝华宫外,冯氏一边命人进去通传,一边自然而然往殿中走。 殿中很快有宫人出来相迎。 “娘娘千岁。”宫人行了礼,束手跟随在一旁,“前日陛下来过,说我们娘娘最近太虚弱,不宜走动,故而免了我们娘娘行礼。” 冯氏心中拂过些不愉,口中只道:“陛下圣明。” 宫人听着冯氏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多言,只紧紧跟在一旁。 进了正殿,只见那百鸟朝凤的金屏风换掉了,摆在那处的变成了绘了山川日月星辰的巨大座屏,流光溢彩,云兴霞蔚。这屏风一变,周围的陈设也跟着变了。从之前的精致奢靡,变为了开阔大气,倒是也叫人眼前一亮。 不等冯氏心中酝酿出个什么情绪,进到内殿,便见殿中陈设也跟着换了。 从前那销金窟一般骄奢淫逸的内殿如今看着变得清雅起来,瓷器换了玉色净面,帘幔换了淡竹清荷,窗户上还装模作样挂了竹帘,看起来简直像是南朝那些文人会弄出来的什么不争俗物之类的样子。 冯氏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圈,简直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等感受了。 床榻上,韦真如被宫人扶着坐起来,看向了她。 冯氏回过神,她上前了两步,命宫人把食盒送上来。 “我听闻你因怀孕胃口不好,我在家时候,嫂嫂怀孕也经历过这些,那时我母亲便让人做这些点心给她吃。”冯氏说着话,把食盒接过来,亲自打开取出了一碟牛乳糕和一碟蜜枣饼。 宝华宫的宫人上前来接了这两碟糕点,摆在小几上,接着便有专司饮食的内侍上前来尝试。 冯氏看着这慎重其事的样子,眼皮跳了几下,几乎要把自己想说的话都给忘了。 韦真如倒是淡淡谢了一声,她道:“皇后娘娘一片好意,妾心领了。” 冯氏干巴巴地看向了她,目光在她看不出起伏的肚子上转了一圈,道:“你要保重身体,现在人人都说你是天女,为陛下怀了太子,你更应当保重自己,也保重太子。” 韦真如淡漠地看向冯氏,却问:“将来妾把这太子送予娘娘抚养,娘娘可愿意?” 冯氏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缓了一息,才真正把韦真如的话听到耳朵里,顿时,她心中升起许许多多的喜悦,竟只觉得这韦氏知情识趣,实在是上天给她的福星。但这喜悦也只一瞬,她想到武成帝,又硬生生把所有的欢欣全压下去,她也不敢回答愿意与否。她谨慎地看着韦真如,思忖了一会方道:“我朝自来是不叫母子分离的。” 也不知韦真如是否真的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冯氏带着几分期盼看着她。 韦真如垂下眼睑,她漠然道:“既然如此,便将来再说吧!” 冯氏轻轻抿了下嘴唇,有些着急了,但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她若是说了想养这位太子,恐怕武成帝立刻就要对她发难,正好还叫她给韦氏腾了皇后之位,她是断然不能给武成帝任何机会的。 这时,一旁内侍试完了糕点也无任何反应,便轻轻巧巧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他向韦真如道:“这两样糕点娘娘皆可食用。” 韦真如看了内侍一眼,表示已经知晓。 内侍便安静退到殿外去。 韦真如并没有去碰那些糕点,她看了眼皇后冯氏,冯氏也正看着她。 冯氏应是想答应的,只是她并不敢。 为何不敢呢?左不过便就是武成帝的缘故罢了。 冯氏不想再回去庙里青灯古佛,她便不会对武成帝有任何忤逆。 这叫韦真如觉得好笑。 难道一切顺从了武成帝,就能应有尽有? 武成帝真要对冯家下手难道还会因为她是皇后心软? 可毕竟,她不是她。 她若能塞住耳朵蒙住眼睛,变作驴马一般顺从,或许今日便不会有这般痛苦加身。 太医常荟捧着药膳进到内殿来。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皇后冯氏便道:“你用膳吧,我便不 打扰了。” 韦真如不甚在意地点了头,叫宫人送冯氏出去。 她再看向了常荟送来的那碗米粥,虽然没胃口,还是道:“我略吃一点点。” 跟着进来的内侍先替她试过,然后重新拿了青瓷碗盛了小半,放到她面前。 常荟看到了小几上的糕点,便道:“娘娘若是觉得米粥太寡淡,这些点心也可用一点,只是不能多食。” 韦真如点头,便让人把那牛乳糕切了一半吃了。 许是因为有太医守在一旁给她喝了许多苦药汁,她渐渐感觉到身体上的疲累减少了。 至少不那么头脑昏沉,也不会总绕在有限的几件事上反反复复想个不停。 为人母的一方似乎渐渐占据到了高点,她不再反复梦见那恐怖的血池与恶鬼一般的小孩儿。 每一个人仿佛都在期待着她肚子里的小孩,武成帝封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为太子。 天然的母性与周遭的期盼已经合二为一。 韦真如抿了一口米粥。 只要她不去思,不去想,那么便能把属于她一个人的抗拒暂时压在心底。 至于能压多久……她咽下了那温热的粥。 只要不想,便不必因此感觉难熬。 心是恶源,形为罪薮。 韦真如放下了那青瓷小碗,她扶着宫人缓缓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抬头去看那竹帘,不觉笑了一声。 “这是夏天用的,撤了吧!”她向旁边的人说道。 宫人便忙上前去,把那竹帘给取下来,又问:“娘娘,那把原来的帘子挂上吗?” “好。”韦真如只点了头,慢慢往外走。 她带着身后跟随着的众多宫人出了内殿,行到正殿,看着那山川日月焕然一新的殿阁。 墙上那药师佛的挂像已经请走了。 现在挂着的是一幅水墨山水的画卷。 “那是南边的匡庐山。”武成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了,“据说南朝有位书生去那座山中修行,便有人说这座山里有神仙。” 韦真如回头看向了武成帝,他正解开身上披着的裘衣。 “朕若能江山南北一统,便带着你去那住了神仙的山上去看一看。”武成帝把裘衣丢给宫人,换上了轻便些的外袍,朝着她走过来,“你可用了午膳?听说皇后来看你,还给你送了些点心,若是觉得吃着不错,下回直接让膳房给你做。” 韦真如沉默了一会,才道:“已经用了午膳。” 武成帝笑着去拉她的手腕,见她避开,便不强求,不着痕迹又把手收回来直接拢在袖子里。他随口道:“说不定你去过地方比朕还多些,朕生在洛阳,最远也就去过管城,连北都都是没去过的。”顿了顿,他又去看她,“等太子大些,朕带着你和太子一起回北都去看看。当初宣武便就是在北都起家,慢慢一统了北方。” 韦真如看着武成帝,她竟有那么恍惚的一瞬间,觉得他不再似恶鬼了。 他觉察到她正看他,便又对着她笑起来。 12. 献妻(12) 又下了两场雪,整个洛阳都淹没在了茫茫的冰雪中。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冬至,各处开始忙碌着过年的事宜了。 首先便是各州郡的太守等等要进京来述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当然还有祭祖。 北都今年地动了两回,祭祀便要比往年更隆重。 武成帝便再无心于后宫中逗留。 韦真如的孕吐也渐渐止住。 太医常荟往上数世世代代都是从医的,到他父亲这一支,便是专精了妇人科,这宫中的好几代的皇子公主们都是由他们父子照看生养的。 武成帝登基数年,后宫无出,常荟原还与人笑谈,说现在倒是清闲无事。 却也没想到清闲数年,便迎来了苦差事。 宝华宫小厨房里,他蹲在药炉旁边亲自往瓦罐里面加了各种研磨后的粉末颗粒,旁边的小药童嘀嘀咕咕伸头看着。 “好难吃啊,娘娘还要吃多久。”小药童问,他也是帮忙试药过的,只吃了一次就差点吐了,“为什么不给娘娘吃点甜甜的?” 常荟搅和着那碗豆饭,在小药童头上拍了两下,道:“娘娘调养身体,所以才要吃药膳。” “太难吃了。”小药童再次说。 常荟知道这小孩也不过是惦记着帮忙试药时候能吃口好的,便道:“等娘娘好些,就可以稍稍加一些荤腥,到时候就是好吃的了。” 小药童拖了个垫子过来挨着炉子坐了烤火,道:“娘娘最近睡觉的时候多。” 常荟点头,道:“正是了,娘娘身怀有孕,之前又亏损太多,现在多眠才是应当的。” “我也日日想睡觉。”小药童打了个呵欠。 常荟笑起来,再次拍拍小孩的脑袋,道:“旁边去睡,别在这碍事。” 小药童却并不挪开,他搓了搓手,道:“这儿暖和,我就在这里。” 常荟也由着他。 等到瓦罐中冒出了热气,散发了带着药香的豆米味道,常荟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往里面加了些热水,再重新盖上盖子焖煮。 快到中午时候,这一罐子豆饭终于煮熟。 常荟找了内侍进来先试吃了一碗,然后又拿了保温食盒往内殿送。 韦真如还沉沉睡着。 常荟并不敢贸然打扰,便请宫人送上前去。 宫人看了看天色,便小心翼翼去唤醒了韦真如,再请她用午膳。 韦真如睁开眼,恍惚了好一阵才慢慢清醒。 她缓缓扶着宫人的手坐了,任由宫人给她披上了厚厚的衣服,又把食案送到了她榻边来。 食案上摆了最近她吃得顺口的那些饭食。 她取了豆饭慢慢吃了小半碗,又喝了点汤,自觉饱了,便把碗筷放下。 她看着宫人把食案撤下,抬眼看向了窗户方向,外头似乎阳光明亮,隔着窗户虽然看不清,但却能感觉得到。 宫人捧着斗篷靴子等物重新进到内殿来,向她笑道:“娘娘今日可想出去走走?今日外头没有风,太阳正好。常太医说,娘娘也应当多晒晒太阳。” 韦真如有些不想动弹,但外面那样明媚的光亮,还是叫她心生向往。 她便慢慢地点了头,打起精神笑道:“就出去转一转。” 宫人便上前来伺候她换了斗篷穿了靴子,然后一行人簇拥着她出了内殿,行到宝华宫的庭院中。 中庭山石上的雪没有化也没有被清扫,宫人说是武成帝特地让留着的。 宫人道:“陛下说此处可为一景,娘娘或者会喜欢。” 韦真如便看向了那落了白雪的山石,她恍惚记得之前宝华宫的中庭摆着的不是山石,可究竟是何物,她竟也想不起来。 她从前没有机会从不见天日的内殿出来,现在又没有太多力气在外面行走。 她低头去看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纵然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仍然能感觉到腹中的异样。 她最近嗜睡,做了许许多多的梦,她没有梦到过腹中这个孩子。 她梦见过巴州的山水,梦见过宫变那一夜韦家上下的惊慌失措,梦见过她与卢莲舟在马车上逃离,还梦见过一望无边的旷野,她就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唯独没有梦见过孩子。 仿佛是因为她的过去没有他,而将来…… 他不属于她的将来。 她抬头去看天上的太阳,尽管是冬日,仍然还是刺眼的。 于是她又转了方向,慢慢绕着中庭走了一圈,在廊下寻了个地方坐下了。 太医常荟小心地上前来,向她请了安。 “娘娘若精神还足够,不妨多走几圈,对身体好。”常荟小心地说。 韦真如看向了常荟,笑了笑,道:“多谢太医提醒,我知晓的。” 常荟略松了口气,在一旁与宫人一起安静站下了。 韦真如眯着眼睛靠着软垫坐了,有微微的风吹过,宫人忙拿了手炉过来让她抱住,她便叫他们都站到背风的地方。 一切似乎都安宁了。 她渐渐闭了眼睛,又觉得有些困倦。 去世已久的父亲出现在她面前,父亲问她,真娘,叫阿爹找了好久。 她的父亲穿着一件枣色袍子,看起来如她记忆中那样威严,她便站起来,亲亲热热地去拉父亲的手。她问,爹爹去了哪里,我好像很久没见到爹爹了。 父亲与她一起顺着回廊走,周遭景色一步一生变。 从宝华宫,幻为卢府,又化为韦家花园,最后却是巴州山上。 她与父亲一起在山巅眺望山谷。 悠悠的云在青山绿水间缓缓舒展开。 父亲说,真娘,对自己好些。 她便笑道,我过得很好,莲卿……夫君对我很好,他说将来,我们就要在这里隐居。 她指向了山谷之下。 然后,山谷中燃起熊熊烈火。 大大小小的动物仓皇逃窜,山谷中,一座小筑也烧成了灰烬。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回头去看自己的父亲。 父亲不知何时穿上了囚服,他满脸是血。 她惊叫了一声! 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娘娘?” 有人在喊她。 她回头去看那烧成灰烬的小筑,却发现她已经站在了卢府外面。 重重叠叠的面容模糊的人把青庐包围起,有人高声在喊,吉时到——! “娘娘?!” 有人在喊她。 真娘,这也是朕与你的吉时。 武成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股药香不知从何处窜入她的呼吸中。 韦真如猛然惊醒了。 “娘娘?您被梦魇着了!” 熟悉的宫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一旁常荟正拿着一小罐药在她面前扇动。 刚才,是这罐药的香味。 韦真如茫然了一会,抓紧了手炉。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乌云,已经把太阳遮挡了。 “娘娘,还是回屋里吧!”宫人担忧地说。 韦真如怔怔看了一眼宫人,又看了看太医常荟,她为何会梦见父亲呢? 是因为…… 她低头去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因为她怀了武成帝的太子。 许许多多纷杂的过往回忆争先恐后地挤到她眼前。 母亲死前说,一切不过是权力之争,成王败寇,你是女孩,活下去便足够了,母亲也只想你活着。 母亲说,这非是此生之仇,只是生生世世的因果,你若心生怨恨,不妨多念几卷经。 她问母亲,可那么多人,阿爹阿兄,他们都是……死在了这位篡位的圣上手中,他手中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母亲说,真娘,你去念佛经。佛说,一不忿怒、二不报怨、三不怀恶。你要记住。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么多年,她也一直遵从着。 她当然也知道,权力的风起云涌中,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只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只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故而……不应有仇恨。 她知是不应有的。 可知道与应当与本心,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她可以不去想。 一旦真的把这念头重新捡起,便无法丢弃。 卢莲舟在巴州的时候对她说起了去往南朝的那些显贵。 最先跟着南渡的那些,便不提,后来北边有许多人受不了倾轧也往南边去,他们便得不到高位了。卢莲舟笑着说,这群人一旦有机会,还会重新回到北边来。 她便问他,这么来来回回的,两边朝廷难道都不会嫌他们墙头草么? 卢莲舟便笑道,朝廷想要广纳贤才,便要做出宽厚姿态,叫那些真正的贤臣看到,墙头草我都能容下,你们这些贤臣来了,自然能身居高位。远的不说,如今在南朝做丞相的那位,他的父亲可是死在南朝皇帝手中呢! 她好奇起来,那他不恨吗? 卢莲舟道,既然投了南朝,从前种种,自然一笔勾销。 她说,他们比我豁达。 韦真如扶着宫人慢慢行到殿中,她迈过高高的门槛,看着殿中日月星辰的陈设。 她与武成帝,她与卢莲舟。 她与这还未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的孩子。 她穿过长长的辉煌的正殿,走进了内殿中,她躺在榻上。 太医常荟担忧地抱着药箱跟了过来。 “娘娘,臣给您诊脉看看?”他请示地问。 “卢侍郎当初病了,听说陛下叫太医去看,他为什么病?”韦真如忽然问。 常荟腿一软,差点抱着药箱直接坐地上,他狼狈扶着一旁的宫人站稳了,又小心与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臣是医治妇人的……却不知其他同僚,呃……是如何医人。” 13. 献妻(13) 傍晚时分,武成帝从前朝回到书房中。 内侍宫人上前去,轻手轻脚地给他换了轻便的衣服,又送上了热乳酪与各种点心。 武成帝靠在凭几上伸了伸腿,闭着眼睛松了口气。 内侍安静跪在他身后,给他按捏着肩膀。 武成帝问:“宝华宫今日如何?” 内侍顿了顿,想了会儿才道:“贵妃娘娘今日精神不错,午后还到中庭晒了会太阳,看到陛下特地叫留着的雪景了。” 武成帝听着这话便笑了一声,道:“她必然又是什么都没说的。” “陛下圣明。”内侍附和着说,“不过娘娘后来在廊下晒了会太阳,还是看了好一会。奴婢猜着,应当还是喜欢的。” 武成帝道:“你个阉狗,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内侍从这话中听出几分亲昵,他谄媚笑道:“奴婢虽是阉人没用了,但将心比心,奴婢是懂得的。” 武成帝轻哼了一声,又问:“除了这些呢?贵妃今日饮食可好?” “饮食比较前两日更好些,能吃小半碗了。”内侍笑着答道,“常太医说,这几日先试着添一些荤腥之物,不能一味只吃那些素淡的。” 武成帝点了头:“赏常荟。” 内侍记下来,他看着武成帝脸色,欲言又止了一番,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更轻柔了一些:“不过还有件事情,陛下……” “什么事?”武成帝闭着眼睛示意内侍捏左边胳膊。 “贵妃娘娘问了卢侍郎。”内侍挪到左边,小心捏着武成帝的胳膊,更小心地说着话,“娘娘问卢侍郎得了什么病。常太医以他是医治妇人的太医打了个哈哈给糊弄过去了。娘娘倒是也没追问。” 武成帝脸色沉下去,他睁开眼睛看向了内侍:“问卢莲舟?” “是……”内侍声音越来越低。 武成帝嗤了一声,甩了甩手示意内侍让开,又问:“北都现在是如何情形了?是否有奏疏送来?” 内侍忙回头去书案上翻找。 过了好一会,找出了厚厚的一大摞奏疏,小心摆在了武成帝面前。 “陛下请看,这是今日一并送来的。”内侍低着头道。 武成帝翻开一本,眉头紧皱。 上书第一句,便有瘟疫这两个字。 北都?瘟疫? 武成帝一目十行看下去,再又拿起另一本。 大灾之后有大疫。 北都一年中两次地动,有瘟疫……或许并不是太意外的事情。 但那是北都,是龙兴之地! 武成帝的手竟微微发抖。 “叫个太医过来。”武成帝丢开了那奏疏,坐直了身子,“朕要听听太医如何说瘟疫一事。” 内侍忙低着头出去了。 武成帝复又抓起那本被丢出去的奏疏,重新翻开。 瘟疫。 他几乎都能想到朝堂上那群人要说什么。 说他非是承天命之人,故而老天便降下罪罚。 当初若不是他斩了那仓皇逃窜的昏君,他们老早都回北都吃风喝沙,哪里还能站在洛阳对他指手画脚? 他那时就不应当心软,他就应该把他们全部都赶尽杀绝!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武成帝耐着性子把这几封奏疏都看完,提笔写了批复,外头内侍已经带着太医来了。 内侍请来的是太医院的院正张随。 “北都出了瘟疫,依你之间,会是如何情形?”武成帝把那几本奏疏直接让内侍拿给张随看。 张随恭恭敬敬翻看了那些奏疏,不紧不慢道:“民间有言,瘟疫始于大雪,发于冬至。冬日天寒,污浊之气滞留,而人的阳气卫气都在衰弱,自然容易导致外邪侵袭。臣以为,为今之计,仍是做好防护,不可叫疫情蔓延。” 武成帝听着这话,倒是点了点头,不再似方才那样烦躁了。 “你与丞相一起商量着去处理此事。”武成帝想了想,又看向了内侍,“现在就召丞相进宫。” . 北都的冬滴水成冰。 卢莲舟面上蒙了布巾,跟在大夫身后,帮着给东平王元邶翻身喂药。 地动之后,北都紧接着下了好几场大雪不停歇。 他与元邶到达时候,正赶上了城外与城内疫病一起爆发。 城中有官吏组织了大大小小的大夫们在熬煮和分发汤药缓解疫情的扩散,见他们来了,便请了他们赶紧再往洛阳送奏疏,还要请洛阳送药材。 卢莲舟便先叫他们把一路押送来的粮食药物先交割了,再写了奏疏送回京城。 他日日在衙门里做这些庶务,没有空闲出去看疫病到了什么程度,却没想到元邶到城中走了一圈,回来就病倒了。 过完年元邶也才不过十五岁,在卢莲舟眼中不过是个大点的孩子。 这一路上他也揣测了武成帝的意思,不过是想叫他们俩都折在北都好除了眼中钉。 他倒也罢了,无牵无挂,卢家都不剩什么人,父母已经去世,他又没有兄弟姐妹,真娘还被掳走,死了便也就死了。 可元邶不一样,他到底是先帝仅剩的血脉。 想到先帝,卢莲舟忽地又想起韦家。 还有韦真如。 来北都的路上各种关于天女太子的传言如雪花一样纷飞。 他们津津乐道于武成帝所谓的天命,又好奇那位根本没出生的太子。 卢莲舟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诞疯魔。 荒诞的是竟然真的有人会信。 而疯魔……武成帝自然是疯魔,可他又好到哪里去呢? 只不知宫中的真娘现在如何了。 她是否平安? 似是离开了洛阳的缘故,对韦真如的思念便再也压制不住。 他那时,或者不应当从巴州回来洛阳。 他与她一起往南朝去,便就顺着江走,先到荆州,再到建邺。 可现在无法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了。 卢莲舟看着大夫给元邶喂了药,元邶昏昏沉沉地眨了下眼睛,含糊喊了声娘。 可怜人。 卢莲舟上前去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转身跟着大夫一起到外头去,问起了元邶的病情。 “等退热了就快好了。”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但也不可让殿下着凉……哎,先退热了再说。” 卢 莲舟记下了这些,客气地送大夫到衙门外。 灰沉沉的天。 北都天黑也比洛阳早些。 卢莲舟转身回去照看元邶。 . 宝华宫中,武成帝状似无意向韦真如道:“卢莲舟去了北都送信回来说那边疫病猖獗,朕真是害怕会蔓延到洛阳来。” 韦真如靠在榻上抬眼看向了他。 武成帝又道:“朕已经命院正与丞相一起去城外查看,又叫人去拦截北边的流民。”说着他叹了一声,“今年这冬天实在难过。” 烛光明明暗暗。 韦真如想起记忆中洛阳有过两次大的疫病。 一次是在她小时候,她乳母带着她往外地去躲避,回来时候,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因为疫病死去了。 母亲很伤心,总悔恨为何当时没有一起走。 也就是自那以后,母亲开始信佛。 还有一次,据说是从军中蔓延开的,那次整个洛阳人心惶惶,但没过多久,南朝的大军直冲到黄河边上,于是便再没人提起什么疫病,惊慌的王公贵族们只想着赶紧回北都去。 接着就是武成帝的夺位。 最后也不知是因为夺位卷入其中的人死得多些,还是因为疫病的人死得多些。 韦真如看着武成帝,她忽然在想,他是否知道她是韦亨的女儿? “真娘在看什么?”武成帝问。 韦真如回过神来,缓了缓才道:“从前洛阳也经历过疫病。” 武成帝笑起来,道:“真娘是洛阳人士吗?” 这话叫韦真如顿了顿,忽地又恍然,韦家是因为先帝缘故覆灭的,她是出嫁女,大约现在没多少人知道她是那个已经死绝了的韦家的女儿。 “说来,朕第一次见到真娘时候,便觉得有几分眼熟。”武成帝又道,“若真娘原本就是洛阳人士,或者在之前,朕与你就见过面。朕说你与朕是有缘,你现在总应该信了吧?” 韦真如并不太记得先帝还在时候她是否有见过武成帝。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这些太久远的事情,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 有时梦中会出现故人,她醒来时候都只会怀疑究竟是真还是假。 “今日听说真娘问起了卢莲舟的病,朕所知也不多,若真娘关心,就叫卢莲舟的夫人进宫来问一问吧!”武成帝突然这么说道。 韦真如定定看了他一眼,道:“不必了。” “果真不必吗?”武成帝也看着她,“你与他毕竟夫妻多年,关心关心,也是人之常情。朕并非是不近人情的人。” 韦真如闭了眼不再看他,也不与他分辨。 但武成帝却不依不饶一般缠绕起来,他挥退了宫人,从背后拢住了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真娘,朕哪里不如他?” 韦真如身体战栗起来,仍是不答。 他泄愤一般咬住了她的脖颈。 她强忍着没有叫喊,只紧紧闭着眼睛。 疼痛与血的味道一起翻涌。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许她挣扎。 “回答我。”武成帝迫使她看他,“他到底为何让你念念不忘?” 14. 献妻(14) 卢莲舟拿着铜钩把火盆中的木炭翻了几下,让火烧得更旺些。 里间榻上,东平王元邶咳嗽了两下,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传来。 天完完全全黑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北风咆哮着,似乎又带来了雪。 卢莲舟搓了搓手,把面巾蒙上,拎着热水往里间去。 元邶虚弱地看向了他,挣扎着坐起来。 卢莲舟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 “还有些烧。”卢莲舟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了,“殿下早些好起来吧!” 元邶咕嘟咕嘟喝完了那杯水,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他无可奈何道:“我也想早些好起来,我也根本不想染上这疫病……”说着他忽地笑了一声,道,“当年我也是染了时疫才出宫去的。” 卢莲舟听着这话,却愣了好一会,他想起来先帝末年洛阳的确也有过一场疫病。 元邶还在道:“想来是我运气不好,每每有这样疫病,总要染上受一受苦。” 卢莲舟回过神来,他道:“否极泰来,殿下经历了这两遭,将来就能一切顺遂。” “希望如此吧!”元邶有些恹恹地躺了回去,他摸着自己叽里咕噜乱响的肚子,又看向了卢莲舟,“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 “今天反正还不行,明天等大夫看过吧!”卢莲舟说。 “卢侍郎陪我多聊会吧!这会我也睡不着。”元邶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呵欠。 卢莲舟便问:“殿下想聊什么?” 元邶眼睛亮了亮,他露出好奇,但又十分小心地看着他:“你与那位圣上……?能聊吗?” 卢莲舟顿了顿,一时失笑,这事情京中人尽皆知了反而没人问到他脸上,却没想到眼前这个东平王……他只叹了口气,道:“实在没什么好说,便就是如殿下所知那样。” “她好看吗?”元邶小心翼翼问。 卢莲舟怔了一会,才笑了笑,道:“好看与不好看,有什么分别呢?” 元邶趴在榻上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那些都不重要。”卢莲舟叹了口气,“殿下还年轻,不懂这些事情。” 元邶又看向他,问:“他们都说你已经娶了新妇。” “是啊。”卢莲舟点了头,他靠坐在身后垫子上,“圣上的旨意,我须得遵循。” “可……”元邶欲言又止。 卢莲舟看着他,道:“话都说到此处,殿下想问什么就问吧!” 元邶便道:“你那时候抗旨了,他又不能真的把你怎样,这事情不还是你情我愿?”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人说你是用她换了你的荣华富贵呢。话反正都这么难听,你……我觉得反正不划算。” “她与我是夫妻,是亲人,是彼此心头上的一块肉。”卢莲舟语气淡淡,“她是呼吸,是水,是无处不在的风。”他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她活着,又恨不能先死了求个解脱。我舍不得她,也舍不得我自己。” 元邶摇了摇头,道:“我不太明白。” 卢莲舟道:“殿下最好也永远不需要明白这些。” 说了会儿话,元邶打了个呵欠,闭眼睡下了。 卢莲舟检查了门窗,便起身往外头去。 翻了翻火盆里的木炭和灰烬,他披了厚衣服到外头去找人要新炭。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一个激灵。 他拎着灯稳了稳身形,顺着回廊避着风往院门口走。 元邶染了疫病,这边特地清空了一个院子让他单独养病。 这院子里除了他,也没什么下人。 大夫也说,少些与人接触,或许能好得快些。 卢莲舟自然是听从大夫医嘱了。 算着时日,比较其他染了疫病的人,元邶的确恢复更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年轻。 有冰冷的雪粒拍在了脸上。 卢莲舟恍惚抬头,又是一场大雪在落下。 他蓦地在檐下站定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风中仿佛起舞的蝴蝶。 那日武成帝叫人传话给他,若还不成亲,韦真如下回再闹出伤人的事情,就赏她凌迟。 他呆怔了很久,他恨不能做个弑君之人去换了韦真如的自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来人说,你让宫里那人断了念想,她安分了,你难道还愁之后的荣华富贵? 那人又说,陛下给你看好了人家,胡氏,也是高门大户了,祖上可是出过皇后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问,若他成亲,宫里圣上会对真娘好吗? 那人道,这难道还用问?没有人比圣上对她更好。你若想让她过得好,便早日成亲。 他在书房哭了很久。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可他所剩下的只有眼泪了。 他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后来宫里又来了两次,他就娶了胡氏。 他自暴自弃地想,一切就都按照圣上所想吧。 可一切真的发生了,他又自我厌弃起来。 他背叛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院子门口,提着灯笼的巡夜人慢慢走过来。 见着他站在廊下,巡夜人便停了下来,问:“卢侍郎怎么站在那边?可是殿下要什么东西?” 卢莲舟猛地回过神,道:“我出来拿一桶炭。” 巡夜人便道:“卢侍郎赶紧进屋,外面太冷了,可别冻病,现在缺医少药的……” 卢莲舟应了一声,便去提了一桶炭,匆匆忙忙回去屋子里。 檐铃已经冻住,风吹过都已经不再发出声响。 武成帝披着皮裘站在宝华宫廊下抬头看着那檐铃,身后站着一群战战兢兢如鹌鹑一般的宫人。 他又回头去看内殿方向,此刻宫门未关,但厚厚的帘子把一切都挡住了。 韦真如是否已经睡下? 她是否在梦中又去见她的情郎? 方才她对他说,卢莲舟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无所谓爱恨,她就是忘不了他。 她口齿伶俐,她每一句话都仿佛一把刀,在往他的心上扎。 她问,陛下能拿什么与他比? 相貌学识风度,你哪一样能比过他? 你心虚,你心知肚明你根本配不上我 ! 你甚至不敢让我正面对着你,为什么不敢?因为怕我会撕破你的喉咙? 他仿佛走投无路的狮子,狂躁得不知如何应答。 他恨不能掐断了她的脖颈,他要听她哭喊着求饶才会心满意足,可她……她怀着他现在仅有的血脉,那是他已经亲封的太子。 他愤然松开了她,她脖子上的血流到胸前,她伏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他便叫了常荟进去处理。 自己行到外面。 她为何不能温顺些呢? 常荟小心地从里面打了帘子出来了。 “陛下。” 常荟要行礼,被他随手免了。 “真娘如何了?”他问。 常荟道:“臣给娘娘敷了药,娘娘睡下了。” 武成帝点了头,又问:“太子如何?” 常荟躬身道:“虽然今日娘娘激动了些,但胎相还好,应无大碍。” “那便好。”武成帝淡漠道,“你照顾好真娘,这几日朕便不过来了。” 常荟小心应下。 武成帝再又看了内殿方向一眼,他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向两旁内侍道:“回南宫吧!” 常荟退到一旁,恭恭敬敬目送了武成帝一行仪仗在夜幕中离去。 等到宫门关上了,他才回身进去殿中。 宫人见他进来,便带着他回去侧间,一面走一面道:“刚才总管说,侧间以后就留给您,也免得每次都要重新收拾。” 常荟苦笑一声,道:“也好,离娘娘近些,免得前后宫还要跑一段。”顿了顿,他问,“娘娘现在还好?” “娘娘睡下了。”宫人说,“您要不放心,就去再看一看。” 常荟看了眼刻漏,已经过了子时,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就在侧间先歪一会,娘娘有什么事,你们来喊我吧!” 宫人也不多坚持,送他到侧间,就退了出去。 侧间中,小药童仰着头微微张嘴睡得口水都流出来。 常荟伸手把小孩儿蹬开的毯子给他搭上,自己扯了个垫子过来半靠着躺下了。 武成帝与贵妃吵架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宫人从前面叫过来了,他就在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 贵妃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说话,看着也沉闷,却没想到真的吵起来,能叫武成帝节节败退。 他忽地想起之前听同僚说起过武成帝有几回身上脸上有伤又不说到底伤从何来。 皇帝自己不说,做太医的自然就当做不知道。 现在想来,应当是这位贵妃所为了。 论相貌,这位贵妃当然是第一等,后宫中所有娘娘都比不上。 论性情嘛…… 这位贵妃其实与武成帝有那么些相似,就如当初武成帝敢杀天子,这位贵妃不也敢对天子动杀心? 想着想着,常荟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他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些事情与他到底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贵妃生下活的太子,他便能功成身退。 常荟打了个呵欠,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炭火翻动了一下,又起身去把窗户开了条小缝,然后裹着毯子歪在榻上闭眼。 15. 献妻(15) 胡氏接了让她进宫拜见贵妃的旨意后没到半个时辰,紧接着又接了一道不必进宫的口谕。 她已经回到自己家中,见她换了衣服又脱下,一旁母亲有些担忧地问:“怎么还叫你进宫?如何又忽然不叫你进宫了?” 胡氏看了眼母亲,努了下嘴,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宫里那位?”在自己家里,胡氏便抱怨起来,“卢莲舟什么都好,就是心心念念宫里那位,也不知为何这么死心眼。当初父亲直接把我打瘸一条腿,不嫁给他就好了。” 胡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道:“打断了腿,你自己不怕疼,你阿爹和我还心疼呢!不许胡说八道!”顿了顿,又道,“我看女婿还是不错,他去北都,就让你回来,换了其他人家,哪里有这样好事?” 胡氏对着镜子拆头上的首饰,听着母亲的话,叹了口气:“他再好……可宫里有贵妃在,这日子过不下去呀!” 胡母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 首饰全拆下,胡氏叫丫鬟进来给自己挽了个轻便的发髻,然后与胡母一起回到小厅中,抱着暖炉说话。 “贵妃怀了太子,等太子生了,圣上便也就消停了,你且等一等吧!”胡母向女儿说道,“外头又是什么天女又是天命,说到底就是为了太子。” 胡氏却叹气,道:“哪有那么容易?” “女人生了小孩儿,心思都会放在亲生子上,便不会想着别的事情了。”胡母道,“到那时候,她只要不惦记着你女婿,圣上也不会总把你和你女婿架起来。” 这话叫胡氏并不如何赞同,但她也不欲与母亲争辩,只道:“但愿如此吧!” 母女俩说着话,外头雪花又飘起来。 胡氏听着外头自家弟妹叽叽喳喳笑闹着说要堆个雪人,便来了兴致也出去看了一看凑起了热闹。 南宫中,武成帝站在廊下看雪。 小内侍小心翼翼从外面进来,远远站了一会,等看到大内侍的手势,才走近前来回话。 “回陛下,已经叫卢侍郎的夫人不必来宫中了。”小内侍低着头说。 武成帝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口中只道:“朕知道了。” 他原是想叫胡氏进宫见一见韦真如,好叫韦真如记住现在卢莲舟已经有了新的妻子,再如何惦记也无用的。 旨意下了,他忽地又后悔,便又叫人重新传了道不必入宫的口谕。 他昨夜几乎没有睡。 他反复想着自己与韦真如从相遇之后的种种。 他果真不如那卢莲舟? 他不信。 韦真如便就是对他半分感情也没有? 他也不信。 他喜欢韦真如。 哪怕她昨日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语。 他非是因为太子,才容忍她。 抬眼看向了茫茫飞舞的雪花,他问一旁大内侍:“今日宝华宫如何?” 大内侍忙道:“今日听说是吃了些东西,贵妃娘娘一直在休息,没怎么在外面走动。” 武成帝转了身往殿中走,他道:“去兽苑挑一只听话些的猫儿送给贵妃,不,让兽苑送几只好看的猫儿过来,朕挑一挑。” 大内侍忙应下,见武成帝没有别的吩咐,便冒着大雪往兽苑去了。 不多时,大内侍就带着兽苑的宫人,推着两笼猫到南宫来了。 武成帝看着那两笼猫,左边一笼都是大猫,看起来桀骜,毛皮光滑,眼神锐利,他就着宫人的手抱着看了看,脾气倒是温顺,但面相实在太凶,于是他转而又去看右边那一笼小猫。 小猫看起来便可爱许多,它们挤挤挨挨睡在一起,发出哼哼唧唧咪咪呜呜的叫声,抱起来的时候会爱娇地用脑袋蹭人的手,眼神也是软软的,看起来十分可亲。 武成帝在这一堆花色各异的小猫中挑选了好一会,抱出一只长毛碧眼的小白猫左右看了看,交给了一旁大内侍。 “就这只,送给贵妃吧!”他说,“再替朕带一句话,说昨日是朕冲动了些。” 内侍小心翼翼接了猫,道:“奴婢这就过去了。” 武成帝点头,示意他们都下去。 外头有宫人进来,说丞相与太医院院正一起前来,洛阳城外流民中已经有疫病出现。 武成帝便叫丞相与院正张随进到殿中来,问起疫病之事。 内侍冒着雪进到了宝华宫中,把武成帝亲自选的那只猫送到了韦真如面前。 大约是冷,那猫在笼子里缩成了一团,竟看不出首尾。 韦真如隔着笼子看了眼那猫,并没有伸手去逗它,只让宫人放到外头去。 “我记得……常太医带着的那小孩儿喜欢这些,给他养吧!”她向宫人说道。 宫人没敢应,只又看向了那内侍。 内侍硬着头皮继续传达武成帝的话道:“陛下还说,昨日是朕冲动了些。” 韦真如轻轻嗤了一声,她淡漠道:“陛下的意思我也已经知道了,就这样吧!” 内侍不敢追问她到底知道什么,武成帝又没说不许她把猫儿转送,好一番纠结没有结果之后,他索性也不再多想,便道:“那奴婢便退下了。” 韦真如已经拿起了一旁的佛经在看,并没有搭理他。 宫人拎着那笼子送到外面,有些为难道:“真能给别人养么?” 内侍道:“反正没出宝华宫,贵妃想给谁就给谁吧!” 宫人转念一想,倒也的确是这个理,便转了个身去侧间把猫给了小药童。 小药童本在跟着常荟做事,忽然天降了一只猫给他养,顿时喜不自禁。 常荟隔着笼子看了看猫,向宫人道:“别让猫到娘娘那边去,就放殿外养就好了。” 宫人忙应下,又苦恼道:“陛下若问起,太医也替我们多说一句。” “娘娘在做什么?”常荟问。 宫人道:“刚才在看佛经。” 常荟让小药童拿着猫到前头去,然后道:“最近外头疫病正是高发,你们少出去为好,这些猫儿狗儿最好也别到后头来。” 宫人慎重其事应了。 南宫中,院正张随也正与武成帝说起疫病之事。 “臣查看他们病情,应当还是与北边的病原相同,丞相已经命人把这些染病的流民都隔离起来,不许他们再往洛阳城来。”张随说,“只是天寒,城外也没有居所,临时搭建房屋也难。” “臣请奏让城北外几座寺院接收这些流民。”丞相接着张随的话说下去,“一来寺院中的僧人有通医术者,可为他们治病,二来,城北外那几座寺院都在修建浮屠,可让流民帮忙做工,不至于在外面流浪。” “就依你们的法子去办吧!”武成帝看了看城北外那几座寺院,同意了丞相的提议,“再叫城中其他寺院也给平民分发些汤药防治,太医院便去城门处发放。” 张随与丞相齐声应下。 这二人走后,武成帝便又叫了太医院与禁卫一起到南宫来,叫太医院把防疫的汤药备好,又叫禁卫最近不许宫人随意进出,尤其后宫中更要警戒。 吩咐了这些,武成帝又叫人往皇后冯氏那边走了一趟,叫她最近无事不要随意召见外命妇,再又让她管好后宫。 皇后冯氏早已听说了城外有疫病一事,再听武成帝旨意,便忙应下。 送走了武成帝那边的内侍,皇后冯氏便让人去后宫各处把这事情说与人知晓。 “宝华宫那边,让人在门口说一声就行,不要进去。”冯氏向宫人道,“最近也少往那边去,免得出了事情,被人附会到我们这边来。” 宫人急忙记下,见冯氏没有多的吩咐,才往各处去宣旨。 冯氏慢慢行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小心看了眼外头的冰天雪地,不禁叹了口气,又把窗户关上了。 她想起先帝时候洛阳也有过这么一场疫病。 那时人们说是先帝昏庸无道,故而天降惩罚,武成帝便成为了替天行道之人。 这一回人们会怎么说呢? 有天女之说在前,有天女为天子孕育太子在前,这疫病是否也会演变为老天爷的惩罚? 元邶喝了药,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白天里已经不再发热了,还有劲头在外面到处走走。 卢莲舟便得了空去处理城中各种事情,又再给京中写奏疏。 傍晚时分,卢莲舟回来,便见元邶正躺在榻上看一本小册子。 “暴君无道,故有天罚?”卢莲舟随便瞅了一眼,微微挑了眉,“殿下从哪里找到这种东西?” 元邶把那小册子直接递给了他,道:“就在门口,我一出门,低头就看到了。” “杀兄夺位,其身不正。”卢莲舟接了那册子,看到了第二句,他轻笑了一声,又把这册子递还给了元邶,“最好烧了当做没看到。” “今日,我见了一个人。”元邶精神奕奕看向了卢莲舟,“河间王的长史正在北都替河间王前来祭祀。” 卢莲舟眉头跳了一下,他看向元邶,元邶脸上有属于少年人的完全无法掩饰的激动不已。 “河间王长史说,可让我去往王叔封地。”元邶说,“我、我不准备回去洛阳了。” 16. 献妻(16) “卢侍郎,你与我一起去王叔封地吧!”元邶看着卢莲舟。 卢莲舟愣了愣,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一旁坐下了。 “我家人还在洛阳,不能与殿下一起往河间去了。”他看着元邶,“殿下能去河间也是好事,等雪停了,直接走便是。” 元邶有些不解,他道:“你后娶的那位妻子到时候让她也往河间来便是,你回去洛阳,也不过是叫那位猜忌,不如走得远远的。” 卢莲舟看了元邶一眼,他只道:“来北都是殿下与我二人,殿下去了河间,我还好回去应付圣上,若我与殿下一起走了,岂不是底下的人倒霉么?总不能叫他们都一起去河间的。” 元邶没想过这些,愣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殿下也不必想太多,我只当是不知道了。”卢莲舟温和地笑了笑,“殿下今日可好些了?瞧着倒是比前几日要精神抖擞。” “若我走了,你们都会受牵连么?”元邶忽地问。 卢莲舟便道:“我还在,最多也不过是被圣上责问几句而已。” “只是这样吗?”元邶皱了皱眉头。 卢莲舟见他这样认真,不免失笑,道:“否则还能如何呢?殿下已经是大人了,想去哪里,又哪里是我这个臣子能管得了的?” 元邶想了又想,最后却道:“要不我还是……不去河间了?” 在卢莲舟看来,无论是去河间还是回洛阳,对现在的元邶来说,差别并不大。 河间王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初也是野心勃勃的,只奈何比较武成帝还是棋差一着,当初与武成帝一番争抢,却没想到武成帝敢公然弑君,最后便不得不低头称臣。 河间王想让元邶去他那边,其目的几乎是放在明面上。 元邶是先帝仅剩的血脉,如今武成帝又被所谓天命天罚缠身无法解脱,若河间王能把元邶争取到手,便就是拿到了一把能刺向武成帝的利刃。 只是元邶自己似乎并没有看出这一点了。 卢莲舟看着面前犹犹豫豫的元邶,到底也没把这些话都说穿。 于元邶而言,河间王是亲叔叔,是会解救他于水火的人,而洛阳的武成帝,是元邶所惧怕的所在。 他无论说什么,元邶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无法改变他的处境。 回去洛阳,被武成帝继续看管,去到河间,被河间王利用。 这二者并没有任何差别。 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故而他便道:“殿下想去哪里,遵从殿下自己的本心便可,臣都能应付得了。” 元邶大约是一夜没睡。 卢莲舟在外间都听到他在里面翻来覆去。 .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卢莲舟被里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没起身,只躺在被子里面听着。 过了一会儿元邶从里面出来,他披着厚厚的裘衣,在外间转了两圈,又站在榻前一动不动。 天光阴沉,光线黯淡, 卢莲舟半闭着眼假寐了一会见他还没走开,便翻了个身。 元邶仿佛被吓到一般,他身上那些佩环叮呤咣啷乱响着往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出去了——门都没关好。 外头的冷风顺着半开的门冲进来。 卢莲舟坐起来,听着外头元邶在与其他人说话,他们交谈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里。 他趿拉着鞋子拉了件外套搭在身上,走到门前把门给关好,然后回到榻上重新躺下。 北都的天亮得也比洛阳晚一些,同样是这时候,洛阳应当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卢莲舟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得明亮。 等到外面有人叫起了,他才慢慢起身,换了衣服洗漱后走出房门。 青烟散在风中,城里弥散着药味。 中午时候,他便听说河间王长史已经离开了北都。 元邶应当是跟随在一起走了。 卢莲舟心不在焉地听着同僚与他说起北都中几座寺庙要效仿洛阳接济百姓的事情,他口中说道:“那便请那些方丈们过来商议一番。” 同僚笑道:“叫他们商量好了,拿出章程,我们再看吧!” 卢莲舟便顺着同僚的话点头:“也可如此。” 他见同僚再无旁的事情,便说要去城中四处看看。 他牵了马,也没骑上去,只慢慢顺着大街走,身后跟着随从。 行到一个街口,见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支起摊子卖绢花。 卢莲舟情不自禁走过去看了一看,绢花做得并不算太精巧,但一看就是取的好寓意,摆在前头的有同心同福的并蒂莲,还有富贵吉祥的金牡丹,祝颂长寿的龙爪菊。 他拿起了那支并蒂莲,身后的随从上前了付了钱。 老婆婆笑着说了许许多多吉祥的话。 卢莲舟把那支并蒂莲放到衣襟中。 若真娘看到,会笑着戴在头上,问他是不是好看。 他便会说,好看极了。 . 常荟小心翼翼给韦真如后颈的伤口换了药。 宫人捧着一个精巧的匣子进到殿中来,道:“陛下刚叫人送来的,说是特地给娘娘打的首饰,娘娘瞧一瞧可喜欢?” 韦真如平淡地抬眼,随手打开那匣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珍珠首饰,粉金色的珠光,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她顺手拿了一支珠钗插在鬓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嘲地取下来,放回那匣子里。 “放着吧!”她说。 宫人不敢多话,便小心捧着匣子放到旁边去。 韦真如转而问常荟:“那只猫,跟着你的小徒弟,他喜欢吗?” 常荟愣了愣,才小心道:“回娘娘,是喜欢的。” “那便好,叫他好好养吧!”韦真如淡淡道,她看了常荟一眼,又问,“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常荟道:“没有大名,平常就喊他小雁,就是天上飞的大雁那个雁。” 韦真如点了点头,道:“他应当不喜欢吃我的药膳,下回不要叫他试了。让他去吃他喜欢的。” 这话叫常荟心中忽地一暖,忙道:“娘娘仁慈。” 韦真如仿佛被逗笑了,她看了常荟一眼,道:“放心,不会叫你们因为我去死的。” 常荟一凛,没敢接这话。 韦真如看了 眼自己一日大过一日的小腹,她小心地伸手摸了摸,沉沉叹了一声,闭目在榻上靠了。 她心中的纷杂一日胜过一日。 一边是逃避与得过且过,一边是挣扎与鱼死网破。 这中间夹着的,便就是腹中这孩子。 母性似乎能把一切都盖过,母性能叫她犹豫,叫她踌躇,叫她彷徨,叫她胆怯。 可她也知道,她总要面对所有的一切。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或许也不会太远。 . 有了几座大寺院牵头,洛阳城外的疫情渐渐消止。 武成帝去往北郊祭天时候晴空万里,祭拜时候,还有几只仙鹤从天而降,一时间天命之说又把前头的天罚给压了下去。 洛阳城中的气氛顿时松弛,连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都少了许多。 后宫中的皇后冯氏也松了口气。 她命人吩咐宫中可以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 于是宫中各处便也欢喜起来,宫人换了新衣,各处宫室也开始修缮。 而元邶去往河间之事,也终于从北都传到了武成帝手中。 “荒唐!卢莲舟是瞎子吗!”武成帝把奏疏掼在了地上,他向底下官员怒道,“去河间,把东平王接回洛阳来,把他府里那个乳母带上。” 官员们瑟瑟发抖应下。 内侍则小心翼翼把地上的奏疏捡起来。 “再让卢莲舟滚回洛阳来,北都之事既然已经平定,便不必让他再在那边逗留。”武成帝怒气未消,“叫他写请罪书。” 官员们再次应下。 武成帝从内侍手里接了那奏疏重新翻了一遍,重重丢回面前御案上,拂袖而去。 官员们恭恭敬敬等着武成帝离开,才慢慢地退出大殿。 “那卢侍郎……”有人想说什么,话起了个头,又咽了回去。 相互之间眼神乱飞了一阵,最后又都只是叹气。 “河间王今岁没有来洛阳啊……”又有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前有疫病,便叫诸王在封地不许来洛阳。”有人答了话。 人群中再次静了下去。 一行人三三两两快要走出宫门,忽然有人又道:“贵妃娘娘怀孕应有五月了吧?” 这话一出,大家脚步都顿住,但半晌没有人接上。 过了好一会,官员们便仿佛是没听见方才那话一般,沉默地往宫门外走去。 武成帝在侧殿休息了好一会,才叫人送了些乳酪点心来用。 他喝了一大口乳酪,闭着眼睛听着内侍说宫中的事情,听着皇后在给后宫中人裁新衣的时候,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今年事情多,给他们每人多做一套。”武成帝说道,他睁开眼睛,又看向了外面,“南边的蜀锦,都送到宝华宫去。” 内侍忙应下。 “许久没去宝华宫,今天去那边用午膳吧!”武成帝又道,“贵妃也应该消气了。” 内侍不敢接这话,只让人赶紧往宝华宫曲传旨。 “还有西域送来的那金丝凤钗,也送给贵妃。”武成帝说着话却叹了口气,“朕已经不知要如何讨她欢心。” 17. 献妻(17) 阳光下,宝华宫的莲花金顶光华夺目。 最初时候,宝华宫只是南宫旁的一座用于更衣暂歇的小殿。先帝笃信佛陀,登基之后,便把这座宫殿扩建,请僧人开光了莲花宝顶,放在顶上,再又更名了宝华宫。 宝华宫落成后,先帝便从南宫搬到了宝华宫,一应起居国事也都挪到了宝华宫来。 武成帝入主皇宫,最初也在宝华宫暂时住了一些时日,但宝华宫毕竟在后宫,尽管离前朝近,但仍然不太方便,于是他便重新又搬到南宫。 之后宝华宫便空置下来。 再后来…… 武成帝看着那莲花宝顶,似乎有个他喜欢过的妃子想住到宝华宫。 他不禁摇了摇头,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那个妃子的姓名模样,似乎后来那妃子……他下了肩舆,想起来那妃子正是被皇后冯氏发疯杖毙的那一个。 他看向一旁内侍,问:“皇后近来可安分?” 内侍愣了愣,一边扶着武成帝的胳膊,一边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近来忙着宫中过年的事情,前次内府送的章程,陛下已经看过了。” 武成帝淡漠“嗯”了一声,又止住了进去通传的人,自己慢慢往宝华宫内走。 远远的,他听见有宫人在说话的声音。 有小孩儿。 应是跟在常荟身边那药童。 还有猫叫。 那应当是他叫人送来的那只狮子猫。 还有……韦真如的声音。 她在说,给猫儿做个斗篷好了。 小孩笑起来,笑得叫他觉得刺耳。 他踏入了殿内,叫看过来的宫人们噤声,朝着说话声走去。 那小孩儿道,给猫猫再做个帽子。 他不由得伸头去看,隔着屏风,他看到那白色的狮子猫被那药童抱在怀里,呆呆的看来看去,甚是乖巧。 可韦真如迟迟没有说话。 做个帽子有什么难? 他便又去找寻她的身影。 然后他便发现她正看着屏风后的他。 宫人们纷纷跪地了。 那小药童也不敢多话,他抱着猫也跪在了旁边。 他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看着韦真如,却不知为何心生了怯意。 那只狮子猫挣扎着从小孩儿怀里跳到地上,小孩儿伸手去抓又没抓着,胆大包天的猫朝着他走了几步,甚至围绕着他的衣摆蹭了几下。 武成帝弯腰抓起那猫,示意那小孩儿上前抱走了。 宫人们也都识趣地退下。 . 武成帝看着韦真如,她披着一件裘衣,叫他看不清她的身形如何,只看脸颊,似乎微微丰润了些。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朕……是想来看你。” 韦真如转了身,一言不发地往内殿走。 武成帝跟了上去。 他不说话,他便就看着她。 行走的时候,便能看出她如今身形也有些笨拙了。 她为他怀了太子。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武成帝快走了两步,去拉她的手。 韦真如没有挣开。 可心中窃喜还没过一瞬,身旁这人便直直往下倒。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搂住,一边回头喊太医,一边疾步往内殿奔走。 他把她放在榻上,身后太医宫人乌泱泱围了过来。 他后退了几步,忽然意识到……其实她应是瘦了很多。 身怀有孕便是两个人,两人加在一起,又怎么会和之前一样呢? 太医常荟让宫人散开她的头发,解开她的衣服,又把窗户打开来微微透气。 常荟拿出了药瓶在她面前轻轻扇动。 过了好一会,她眼睛睁开来,她没有看别人,她看向了他。 . 武成帝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心情了,他叫那些宫人再次退下,他行到她面前来,慢慢坐下。 他为何会和她到这样境地呢? 他再次去握她的手,她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真娘……”武成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朕已经不知要如何是好。” 韦真如看着他,她亦叹了口气,她道:“若陛下能放我离开,便一切都好。” “这绝无可能。”武成帝丝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朕不会让你走,何况你能去往何处?” “天地浩大,哪里不能去呢?”韦真如问他,“陛下强留我,会有后悔的一天。” “朕若放你离去,才会真的后悔。”武成帝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他看着她,“朕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你,朕怎么会舍得放手?便好似天上的明月,朕费尽心机才抱入怀中,怎么会让明月投往别处?” 韦真如沉沉闭了眼,她不再说话了。 武成帝却继续说了下去,他道:“若你是担心卢莲舟,那么朕可以封他为王侯。朕予他荣华富贵,叫他一生无忧。这样,你可安心?” 韦真如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睛看向了他,道:“陛下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何必为难他呢?” 武成帝把额头抵在她绵软无力的指尖上,他道:“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什么都可以应允你。一切、你想要的、你想得到的,朕全部可以捧到你的面前。” 他握住她的手,叫她抚上他的脸颊,他又道:“朕此生只为你一人动了心,你若离开,朕的胸前就只剩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朕会死去。” 他倾身上前,抚上她的脸颊,他们许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相视,他问:“朕把真心捧到你面前,你为何只想逃离?” . 韦真如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眼前的武成帝慢慢地抚上了她已经隆起的小腹,他贴着她的肚子,安静地趴在那里。 她听见她自己的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她感觉到她腹中那小孩儿心跳的动静。 咚——咚! “真娘,你听我们的孩子在动。”武成帝的声音欣喜,“真娘,哪怕只是为了孩子,你也不应离去。” 她无力地后仰。 属于人母的那一部分她终于占据了所有,她无能为力,只能闭上眼睛。 武成帝还在道:“真娘,留下来,哪怕不是为了朕。朕想看到你,想身边有你,你……就算是施舍也好,留在我身边,好吗?” 铺天盖地的疲累如潮水一般涌来。 韦真如躺在榻上,她睁开眼睛,看到殿外的宫人整齐地候立着。 远远的, 有那药童小雁嘀嘀咕咕与猫说话的声音。 还有常荟在教训他。 更远处,是风声,是无处不在的风。 武成帝还在她身上,他与她腹中的太子紧紧挨在一起。 她抬起手,武成帝的脖颈就在她举手之间。 她可以捏住他的脖颈用力。 再用力。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掐住她时一样。 他会睁大眼睛,他将无法呼吸。 他会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徒劳挣扎,直到死去。 她便会获得自由。 她为她的父兄报了仇。 为她的夫君报了仇。 为她自己…… 武成帝忽然又握住了她的手。 他热切地看着她。 她的双手,绵软又无用,就好像作为人母的她,一切都在怯懦中妥协。 他亲吻她的手心,他对着她露出虔诚的笑。 武成帝道:“元日时候,朕带着你去城外看天女的画像。” 他抬眸看向了她,她看到自己就映在他的瞳仁中。 他道:“你是朕的天女。” . 约是有天命保佑,北郊大祭之后天气一直晴好,就算偶有风雪,也不会如之前那般持续数日不休。 卢莲舟便就是在一个晴好天气回来洛阳。 他带着他的请罪书没有回府就先进宫。 武成帝在南宫见了他,竟也没多问元邶之事,只叫他回家。 卢莲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事涉东平王还有河间王这些宗亲,他自然知道能不沾是最好的,便温顺地告退了。 他牵着马在路上慢慢走,茶肆酒楼中人还在津津乐道那些天女的传说。 卢莲舟不想听,但却又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 他们在道,皇帝会在元日那天带着天女前去城外看壁画。 有人问,怎么,还要亲自比一比画上的天女和贵妃像不像? 接着就有人笑起来,我倒是真想看看那位贵妃是不是真的和天女一样,壁画我去看过了,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美人呢?要我说,一定是那些和尚骗人。 卢莲舟心中恍惚了一阵,却想,那日他若是也去城外……能见到真娘么? 他忽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握住衣襟,站在原地没有动。 “郎主,夫人让属下来接您。”迎面走来了一行人,他们停在他面前,又面露担忧地给他行了礼,“郎主脸色怎么这般差?去医馆看看再回去?” 卢莲舟猛然回过神,他摆了摆手,然后才认出了眼前的人,是留在家里的管事。 应是胡氏知道他已经回来了,所以才叫人来迎他。 卢莲舟却又想起了韦真如…… 在巴州时候,她总是骑着马来接他。 她嫌帷帽麻烦,就穿了男子的衣服,还戴了他的冠。 她甩着鞭子像个撒欢的小子,直接冲着他跑过来。 走,回家啦! 韦真如说。 “郎主?那就先回家了?”管事小心地问。 卢莲舟定了定心神,茫茫然又回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管事还在担忧地看着他。 他压下了心口的叹息,道:“先回府吧!” 18. 献妻(18) 卢莲舟去到北都快近两个月,胡氏是听闻武成帝命令卢莲舟回来写请罪书时候,才匆忙回到卢府。 她颇有些惴惴不安。 她母亲倒是安慰她说,皇帝愿意叫他写请罪书才是好事,这是亲近,是信任,不猜疑,否则你看那些无辜死去的大臣,连说话机会也不给,找着借口,说杀就杀了。 话虽是如此说的,可胡氏心知这其中关键并非是什么亲近不亲近信任不信任,而是宫里那位怀着太子的贵妃。 可她又不能把这事情直接问到贵妃脸上,一来她没这能耐去见到贵妃,二来,就算见了,能说什么、她又有什么立场对贵妃说什么呢? 于是她便叫人候在城门口每日等着,一见到北都回来人,便往府里报。 如此等了快半个月,终于等到卢莲舟回来。 听说他直接进宫去面圣,胡氏揪着心,还是命家中管事去宫门口等着接人。 坐立不安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天都暗了,下人终于从外面跑进来,说郎主已经回来,正在书房中。 胡氏便命人前去先通传,然后自己便径直去书房见人。 卢莲舟不在府中时候,书房是没有人进出的。 胡氏也只有在卢莲舟在家中时候,才会往书房来。 也不知为何,她行到书房外,忽然又想起了宫里的贵妃。 她心中冒出无数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念头,最后汇聚成了一句极为荒诞的疑问,贵妃当初是否也这样到书房来找他? 她垂下眼睑,看着下人打了帘子,才进到书房里面。 她想,当初贵妃也一定这样来找过他。 她看着卢莲舟,先喊了一声夫君,接着便发现他竟比之前还要清瘦许多。 卢莲舟看了她一眼,随手拿了张签子给她,道:“丙字开头那些箱笼里的东西,你看着好就送去给岳父岳母,若是不喜欢赏人也可。” 胡氏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收了,忽地又瞥见了放在书案上的一支并蒂莲绢花。 那绢花做得实在粗糙,花瓣呆板,花蕊更是僵硬,一看就不是上用的,应是出自寻常人家。 难不成去了趟北都,卢莲舟还搭上了别人? 胡氏心中有些不愉,在娘家住了月余,她脾气渐渐养回来,不再似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她便笑道:“这绢花也太粗糙了些,若是有人采买的,夫君应罚他。” 卢莲舟顿了顿才看向了那朵绢花,他静默了许久,却道:“若无旁的事情,你便先回去休息吧!” 这话一下子把胡氏堵得哑口无言。 她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卢莲舟已经不再与她多说什么,他慢慢起身,行到榻上,直接闭目歇下了。 胡氏再看一眼那绢花,到底也没再多说话,只捏着那签子走出去。 .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胡氏到库房,便见大管家正把从北都带回来的箱笼归位。 看到胡氏,大管家上前来行礼,再看到她手里签子,便忙叫人把丙字开头的箱笼搬出来送到她院子里去。 胡氏见他们忙碌,也不多留。 慢慢走回自己院子里,那些箱笼倒是早一步先送来,胡氏便叫人打开来看。 头几个箱子都是皮毛料子,后面接着就是一些吃食土仪,最后几个箱子里则是些摆件。 胡氏看完这几口箱子,一时间只觉得憋得慌。 卢莲舟样样齐全,这些东西无论是种类还是价值都尽善尽美,可为何偏偏就……偏偏就是在贵妃这事情上,总也看不穿也看不透呢? 她又想起那粗糙的绢花。 并蒂莲、并蒂莲。 胡氏又有些泄气了。 那哪里是他勾搭上了什么别人? 分明就是,贵妃与他。 胡氏挥了挥手让下人把这些箱笼都收起来,也没什么兴致再多看。 她的母亲劝过她,说贵妃已经在宫里,这辈子都回不来,他想着念着又是多大的事呢?总归到不了你面前。你就宽心些,当作不知道。天长日久,他总会回心转意,到时候你们日子不就过好了? 胡氏偶尔也觉得母亲的话是有理的,天长日久,十年二十年过去,谁还记得呢? 可当下又不是十年二十年之后。 她躺在榻上愣愣看着窗户的方向,外头树影森然摇晃。 听说元日那天,武成帝会带着贵妃去城外看那幅天女的画像。 卢莲舟必定会去的。 可她不想去。 她不想见到贵妃——她害怕见到贵妃。 . 夜风徐徐。 皇后冯氏在廊下站了一会,直到感觉到有些寒意了,才转身回去殿中。 方才她看宝华宫方向,那边灯火煌煌,恍若白昼。 武成帝元日那天要带着韦氏去城外看天女的壁画这件事情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可到现在,却没有任何一道旨意给到她这儿来。 到那日,她这个皇后要去往何处? 冯氏从未感觉到如此荒诞,也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无力。 她的父亲来信问她宫中的事情,所谓天女太子,终于也还是传到了淮阳。 太子可否能记在她名下?她的父亲问。 冯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便只在回信中含糊说了说自己与韦氏说过的话。 之后她的父亲便不再在家书中说这些,只又说起了东平王如今在河间的事情。 冯氏不想去想这些。 所有的一切都只让她觉得前方仿若深渊,而她只能选择闭着眼睛往下跳。 她是皇后,她没有太子。 她是皇后,武成帝将来若有哪怕一丝意外,她都逃不了被牵连。 她几乎无能为力,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好似,她明明知道武成帝要带着韦氏去那什么佛窟参拜,她却只能在宫中枯坐等待。 女官低眉顺眼地从外面进来了。 她行到冯氏面前,先行了礼,然后才缓缓道:“今日圣上还是歇在宝华宫。” 冯氏垂着眼睑,不禁冷笑。 那韦氏难道已经回心转意了不成? 这一连四五日,武成帝日日都在宝华宫,除了去南宫处理朝政,便就是在宝华宫! 恐怕在武成帝心里,那韦氏才是真的皇后吧? 那她算什么? . 宝华宫中,常荟与一众宫人在殿外竖着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 内殿算不上深阔,但隔着重重门窗帘幔,里面声音还是显得有些缥缈。 常荟低头想着最近韦真如的怀相,又 掐算着日子,听着里面动静,又不禁在心里开药方。 应可以加些熟地黄?贵妃身体底子还不错,虽然之前有损耗……还是得先看看脉。 常荟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不经意一回头,就看到药童小雁抱着猫远远地探头探脑。他示意他赶紧走开,小孩儿便吐了下舌头,抱着猫跑走了。 里面还没叫水。 常荟又开始琢磨药方,若是贵妃能用阿胶,倒是能与熟地黄一起用些,补补气血,虽然之前贵妃底子好,但用那什么曼陀罗香的损耗,也是……其实也能用药解一解,就是有孕在身不太方便……若是精细些……? 忽然里面传来了武成帝的声音。 常荟迅速把刚才没琢磨透的药方丢到脑后去,身旁的宫人迅速推开门,抬着热水等物进到殿中。 “你先等等。”内侍总管拉了拉常荟的袖子,“等等再说。” 常荟原要跟着进去,这会又站定了,他不敢开口问什么,只给了内侍总管一个眼神。 内侍总管示意他就在外面站着,他陪在一起,两人便看着宫人们抬着各种东西进进出出。 里面没有更多的声音传来。 应当也没什么大事。 常荟伸头去看他们送出来的那些东西,没什么值得他大惊小怪的印记。 他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里面终于安静了。 宫人们全都退出来。 这回内侍总管便直接挥退了他们,只留了人在外头值守。 “我还是回侧间?”常荟小声问。 内侍总管叹了口气,点点头,又道:“我叫人给您送些宵夜,这几日辛苦了……” 常荟看了眼墙边的刻漏,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道:“送来送去也麻烦,我干脆跟着你们一起用一些,也没那么多忌讳不忌讳的。” 内侍总管听着这话倒是有些高兴,两人便一起往前头走了。 有赖于如今这几日武成帝常常歇在宝华宫,一群人便不至于对着一些孕妇的吃食瞪眼,内侍宫人们大着胆子从厨房扛了半只羊烤了,但酒还是没敢碰,大家挤在前头倒座房里把半只羊给吃了个干净。 这么一群人吃饱喝足,总会说上几句闲话。 宝华宫里能说的也就只有贵妃,尽管名字不能提,下巴往后头扬一下,大家也都明白。 “若早些如此,那位就在庙里回不来了。”有人说。 常荟不耐烦听这些,他捡了些碎肉放在碗里,打算给药童去喂猫。 旁边人见了,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帮着他收拾了些,又替他打了帘子。 常荟走到外头,避着人慢慢往后头走。 夜晚安静,天上的星子扑洒开,他抬头便找着了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颗玉衡星。 忽然,他瞥见回廊上有人慢慢行走,他唬了一跳,握紧了手里的碗站定了。 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内侍宫人们似乎都……熟视无睹? 难道不是人? 他小心往前走了一步,那瘦小的蹒跚的身影慢慢清晰,身后长长的堆叠的裙摆,身前隆起的小腹,是……贵妃。 远远的,后头其实有宫人缀着。 他站在暗处,看到贵妃漠然停在了回廊尽头。 19. 献妻(19) 回廊尽头,是一方莲池。 在先帝时候,这方莲池中种过睡莲。 那是先帝让人特地从天竺的寺院请来的莲花,有洁白如玉的花瓣和金光璀璨的花蕊。 但那些莲花没能度过洛阳的冬天。 武成帝登基后,这莲池中只剩下了佛陀的石像,没有再栽种那些娇贵的花朵。 漆黑冬夜里,莲池已经结了冰。 佛陀的石像安静地微笑着伫立在池子一旁。 韦真如抬头看这尊造像,黑夜里,慈悲的眉眼也带着森然冷意。 她回头去看那些缀在后头的宫人们,她又想起已经在榻上酣睡的武成帝。 她也不知为何今夜会有力气走出了那层层帷幔的内殿。 或许是想来看这佛陀。 她应是有疑惑想要求神明解答的。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却不知能问什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武成帝身上的香味随着风先来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是他本人。 他扶住了她的肩膀,笑着问她:“怎么跑到这里来?” 韦真如抬头看他,余光中,宫人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在他们身后垂首而立,他们手中的灯笼把回廊上下照亮,似是白昼。 她又回头去看那尊造像。 佛陀仍在黑暗之中。 武成帝弯腰扶着她往回走,他轻声道:“朕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发现身边没人,吓了好大一跳,一下子就醒来了。”他握住她的手,又叹了一声,“朕以为你不见了。” 她亦轻轻叹了一声。 他在她面前变得温柔又可亲。 他似乎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侵城略地的暴徒。 可她更觉窒息。 若他强横霸道暴戾凶残,她的抗拒,便是弱小无助者的哀歌。 可若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一国之君做到这样地步,便叫她再无可退。 不知不觉她就已经走到了悬崖上。 她只有两个选择,跳下去,或者转身接过武成帝捧上来所有一切。 她应当跳下去。 但人总是想活着的。 尽管人生的尽头就是死亡,可……但凡有路可退,没有人真的想走上绝路。 她在巴州时候,偶然见到山中的豹子跑到村子里来偷偷捕猎。 那只豹子已经瘦骨嶙峋,可它咬着村民的羊,无论人们怎么驱赶威慑,它都不松口。 它瘸着腿冲进了山中。 村民们拿着农具跟了过去。 顺着血迹,他们找到了死去的羊,奄奄一息的豹子,还有两只肉嘟嘟的小豹。 小豹子一无所知,它们埋头吞吃着那只羊,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她听得有些于心不忍,便问,后来那两只小豹子怎么样了? 卢莲舟道,没了母豹,那两只小的也活不成。 她不忍在听,便也不再追问。 动物的本能是活着,是繁衍后代。 人大约也是如此。 她后退一步,就能活。 正想得出神,她忽地感觉身子一轻,武成帝竟把她抱起来。 武成帝比她高大太多,她一瞬间竟觉得只要伸手,便能触摸到回廊顶上的那些雕花图案。 她也真的伸了手——灯烛下,穹顶上描绘的那些莲花仿佛是从佛国翩然而至。 武成帝便顺着她的动作抬头去看,然后笑起来:“朕从前倒是没注意到这上头还这么精巧。” 韦真如轻轻地用指尖描摹了一朵金色的莲花,又带着几分怔忡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武成帝从旁边宫人手里接了温热的湿帕子覆在她手上,嗔怪道:“别看了,上头想来全是灰尘。” 他替她擦了手,又把帕子给她看,上面的确有尘土的痕迹。 “已经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武成帝说,“想看什么,等明天再过来。” 韦真如道:“好。” 武成帝便用斗篷裹住她,往内殿方向走。 她埋头在黑暗中,她手边是他的脉搏在跳动。 扑通,扑通。 她几乎无法自已地伸出手去。 武成帝低低笑了一声,他掀开了盖在她头上的斗篷,他含笑看她。 “怕冷了?朕给你暖暖。”他把她的手笼到他怀里去,“怕冷还跑到外面去站着,下回至少带个手炉呢?”说着,他又回头去看跟在后头的宫人,道,“下回你们娘娘没记住,你们就记得让你们娘娘带上。” 宫人们齐声应下了。 韦真如垂下眼睑,她的手的确也不再那般冰冷僵硬。 他们进到了内殿中。 暖意扑面而来。 武成帝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榻上。 他替她解开身上的厚衣服,又让宫人放到旁边熏笼上去。 “明天早上起来时候,穿着也是暖的。”他笑着对她说,“睡吧,都已经过了三更了。” 她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身后,武成帝靠拢过来,他也小心地用手覆住她的手。 “他在动。”武成帝轻柔地说,“这是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封他为太子,你将来会是我的皇后。” 外头风静下来了。 . 常荟等着内殿安静,才慢慢回到侧间去休息。 准备给药童小雁喂猫的那点肉已经完全凉透了,小孩儿更是睡得稀里糊涂,连猫都跟着一起打呼噜。 他把那碗碎肉放在狮子猫的水碗旁边,自己去检查了门窗炭盆,又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动静,才解了衣服睡下去。 精神紧绷了一夜,这会闭了眼,他却又有些睡不着。 他默默在心里背起了药名,从滑石背到独活,终于朦胧间睡意渐起,把味苦平无毒翻来覆去背了数次,沉沉睡着。 这一夜睡得倒是安稳。 醒来时候已经天亮。 睁开眼睛,便见小孩儿正在看猫吃饭。 常荟坐起来,小孩儿便忙起身给他拿了衣服递到他面前。 “外头无事?”他接了衣服,先看了眼墙边刻漏,又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小雁道:“里面还没叫起,圣上已经回南宫去了。” 常荟听着这话安心了些,便让小孩儿出去提早膳。 小孩儿应下,临了出门还把那狮子猫摸了两下才开门出去。 常荟穿好衣服起身,洗漱一番再整理了仪容,小雁就拎着早膳回来了。 “ 娘娘还没起?”常荟把食案摆出来,帮着小孩儿把早膳从食盒中拿出来,随口问。 小孩儿点头,把碗筷拿出来重新擦了擦摆好,乖乖在旁边坐了。 常荟正想说什么,外面一个宫人敲门送了猫饭进来,他连忙谢过。 人和猫都有了饭吃,一时间侧间倒是安静得只剩下了咀嚼声。 吃完早饭再把侧间收拾干净,内殿便听着宫人进进出出,应当是贵妃已经起身。 常荟看了眼天色,不自觉又算起了昨日贵妃歇息的时辰,琢磨着等会进去还是要给贵妃请脉调养。 他心里这么想,便拿了之前的药方出来对着看,看着几味药的计量加加减减。 小雁在旁边趴着看了一会,问:“等会要重新给娘娘开药吗?” 常荟嗯了一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道:“等会你去太医院,把这几味药拿两盒过来。”一边说着,他一边写了两张签子交给他。 小雁接了签子,问:“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常荟摆摆手让他去跑腿。 小雁便放下猫,拿着签子,一溜烟跑走了。 这边小孩儿去了太医院,常荟便起身到了内殿外头,请了宫人进去通传求见。 在殿外等了约一刻钟,里面宫人便请他进去。 进到内殿,只见宫人们正在给韦真如梳头,常荟上前去,还没行礼,便听着喊了免礼。 他规规矩矩上前去站定了,道:“臣给娘娘诊脉。” 韦真如看向他,伸了手,淡淡道:“最近倒是没有什么不适。” 常荟小心地拿着脉枕垫在她的手腕下,恭顺道:“娘娘月份渐大,再小心也不为过。” 韦真如轻笑了一声,道:“随你吧!” 常荟听着脉象,心中渐渐安定了些,口中只道:“娘娘身体康健,臣只有高兴的。” 韦真如不置可否。 外头宫人送了早膳进来,按例仍然是有宫人先试过,然后才送到韦真如面前来。 韦真如仍是吃了小半碗便放下,起身去看经文。 常荟不认为读经文是什么好事情,他给宫人使了几个眼色,宫人会意了,转身从侧殿翻了个针线笸箩送到了韦真如面前。 “娘娘看看这斗篷如何?上回说给猫儿穿的。”宫人拿出一件小小的红色的带着兜帽的斗篷,笑着向韦真如道。 韦真如放下经文,接过斗篷看了看,她道:“看起来倒是不错。” “不如出去让那猫儿试试看?”宫人提议。 韦真如面容柔和了些许,她扶着宫人站起来,道:“那就让猫儿试试看。” . 南宫。 武成帝坐在书案后面,沉着脸听着底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们回话。 “让你们带着那乳母去劝东平王回洛阳,你们反而让那乳母死了?你们是废物吗?”武成帝勃然大怒,把奏疏砸到那些臣子的头上,“这差事都办不好,官也不必当了!” 臣子们瑟瑟发抖不敢辩驳。 谁能想到这么一件事情最后会成这样呢? 那乳母王氏硬生生一句话都没劝,直接当着东平王元邶的面抹了脖子。 河间王便只向他们道:“圣上对自家子侄也太苛刻了。” . 20. 献妻(20) 河间比洛阳寒冷许多。 郡治武桓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呵气都要结冰。 元邶呆呆坐在屋子里,面前的火盆已经渐渐冷却。 他没想过乳母王氏就那么……那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王氏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殿下今后要自己保重了。 保重。 他把头埋进胳膊当中。 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先帝走了,生母没了,乳母死在他面前。 可、可最应当死的不是他自己吗? 他若那时候跟着先帝一起死了,是不是生母能活下来,乳母也不必自戕? 是这样的。 先帝的嫔妃除了少数那几个,剩下那些大多数都还活着。 更别提皇子乳母,她们更加活得好好的。 他才是应当死去的那一个。 他忍不住眼泪往外涌,他抬起手,胡乱用衣服往脸上擦了擦,可却越擦越多。 他不敢放声哭。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元邶急忙再擦了擦脸。 厚重的门帘掀开,外头冷冽的风扫进屋子里,河间王元烽从外头进来了。 屋子里并不算宽敞,河间王元烽便叫下人留在了外头。 他看了一眼元邶面前的火盆,弯腰拿起铜钩翻了几下,又拿了旁边的炭加进去。 “哭够了就要振作起来了。”他在元邶对面坐下,“你是先帝仅存的血脉,难道要自暴自弃下去?” 元邶抬头看向了他,红着眼眶没说话。 “是上天垂怜,才给先帝留下了你,你是天命。”元烽看着他,“你是正统。” “可我……”元邶心惊胆战不敢往下说。 “洛阳那个,是乱臣贼子,他目无尊长,杀兄篡位,人人得而诛之。”元烽目光如炬,“而你是正统,应当继位的人是你,坐在龙椅上的人也应该是你。”顿了顿,他又问,“邶儿,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乳母会自戕?” 元邶茫然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不想你回去继续做傀儡继续被羞辱。”元烽语气和缓了些,“她用自己的死,换你清醒,让你自己站立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元邶柔软的头发,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跟着我长史回来,就已经把这些相通了。唉……你还没长大。” 元邶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涌出来。 元烽没有再安慰他,他靠在一旁凭几上。 若他是武成帝,便不会只让那么几个人带着个乳母过来接元邶。 他会大张旗鼓地摆出仪仗,叫所有人知道他把先帝血脉重新迎回了洛阳。 他不信武成帝弄不懂这一套,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想起从京中传出的那些什么天女太子的说辞。 武成帝借了南边建邺的封号给他的后宫封了个贵妃,又把这贵妃抬为天女。 可据他所知,那位贵妃事实上是臣子之妻。 虽说当了皇帝就是可以随心所欲,但武成帝这做法……还是叫他有些看不透。 难道是入了魔障? 元烽再看一眼面前哀哀戚戚的小孩儿,忽地又觉得武成帝多年来把元邶弄成这个性子也是有好处的,若真当做先帝血脉养得精明能干,哪里又轮得到他一两句话就能说动? 但天命……啧,元烽想着武成帝,北都两次地动都能被他救回来,如今想用天命去动摇他的根基,实在也太难。 想到这里,元烽忽然灵光一闪,坐直了身子。 天女。 他想到了。 那位天女贵妃。 若她不是天女呢? “她当然不是什么天女。” 淮阳,冯氏父子对着沙盘说着话。 “你妹妹去庙里念了几年经,人都念蠢了,你写信给她,叫她元日那天直说那韦氏是妖女,是魔女,是祸乱朝纲的恶首。”冯父语气淡漠,神色平静,“这孩子无论男女,死了最好,叫你妹妹去抱个宗室子养在膝下。” “可这样……圣上会不会……”冯楝,皇后冯氏的兄长,语气有些犹豫,“妹妹毕竟还在宫里呢……” “你也傻了?”冯父扫了他一眼,“供着这么个天女,将来你妹妹只有重回寺庙这一条路,圣上在给这位天女铺路,将来就是要让她当皇后。我们冯家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为圣上拿回了淮阳,不是要让自家女孩儿重回寺庙念经的。” “我明白了。”冯楝低声应了,“我这就去给妹妹写信。” “写直接些,找家里人送这封信。”冯父说,“要让她明白,这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皇后冯氏收到信的时候,宫中已经祭过了灶神。 她看过信,想着近来武成帝几乎长在宝华宫的事情,把信纸丢到火盆中烧成了灰。 妖女是凭她一张嘴巴说的吗? 不过既然父亲有信,那么应当是有周全的安排。 可她心中还是犹豫着。 若这样做,岂不是与武成帝翻脸? 她可不想因为这事情丢了性命。 天女又如何呢,女人生孩子自来都是要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她都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等着韦真如生产就足够。 到时候天女死了,她这皇后不就名正言顺把太子养在膝下? 但父亲到底也开了口。 她叹了口气。 在宫中也的确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为将来着想,她也不应一味等待。 若真能破了这天女的命,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想到这里,她心中拿定了主意。 天色又阴沉下来,看起来要下雪。 到除夕那天的傍晚,洛阳果然开始飘雪。 皇宫内外燃起煌煌燎火,华灯齐放,雪花飘散中,更显出一种恢弘壮丽。 待到元日清晨,雪未停下,大朝会已经开始。 皇后冯氏带着后宫众人率先向武成帝道贺,接着便是朝臣们一波一波进到殿中来觐见。 武成帝给予众人赏赐,再依着旧例带着众人去祭祖。 先祭拜天地,再祭祀列位先帝,念过了长长的颂词,雪渐渐变小。 冯氏在底下跪着,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武成帝确有天命在身,否则为何便就是在此刻雪变小了呢? 不过天女不在这里。 冯氏想起早上她让人去宝华宫请韦真如的时候,被宫人挡下的事情。 “娘娘有孕身体沉重,陛下已经免了她朝拜。”宫人客客气气地对她回话。 既然是有武成帝的旨意,冯氏当然便不会太坚持,只带着后宫其他的夫人们来给到朝会上。 冯氏想着这些,又觉出几分嫉妒,若武成帝永远无心便也罢了,可他为何会偏偏把心给了那么一个人呢? 正胡思乱想着,颂词念完了,武 成帝从殿中出来,说要去城外看一看那些佛窟造像。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便跟随一起浩浩荡荡往城外去。 雪渐渐停下,云层并没有立刻散开。 听说是皇帝要去看佛窟造像,许多百姓也不由地跟了上去。 禁军不敢叫这么多人跟随,又不好贸然驱赶,只好又调派了更多人护卫在两旁。 韦真如坐在牛车中听着外面的动静,撩开了帘子去看。 两旁禁卫严严实实地遮挡了一切,她轻叹了一声,又把帘子放下。 陪伴在车中的宫人忙道:“等出城便好了,城中人太多,禁卫们也不敢放松。” 说着话,武成帝身边的大内侍突然过来,隔着窗户道:“等出城后,贵妃娘娘车驾要快一些,得跟到御驾后头去。” 韦真如来不及多问,大内侍急急忙忙又跑走了。 等出了城门,牛车果然快起来。 韦真如从窗户往外看,只见一旁有其他车马避退,好叫她先行。 等到了御驾后面,牛车便恢复了之前的缓慢,武成帝竟从御驾上下来,到了她的牛车上。 “原是想让你到朕的车驾上,但你肯定不愿意。”武成帝在她身边坐下,伸长了腿轻笑了一声,他穿着皇帝那一套大礼服,看起来比平常时候更尊贵,他甚至叫她觉出几分陌生,“朕陪着你,免得这一路上无聊。” 牛车满满往前走着。 武成帝又道:“若等会天气放晴,我与你一起就在那佛窟多逛一逛,这边有许多壁画,都十分精美,寓意也很不错。” 韦真如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武成帝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高兴,他接着又道:“天女的画像你也一定会喜欢,朕叫人来看过,是十分精美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武成帝带着她一起下了牛车,周围跪满了人,他们山呼万岁。 云已经散去,阳光洒在佛窟周围,一片金光。 武成帝向为首的和尚道:“朕想看看那天女的笔画。” 和尚先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带着武成帝往佛窟里面走,口中笑道:“圣上请随贫僧前来。” 武成帝转身托住了韦真如的胳膊,带着她跟在和尚身后。 在他们之后,是皇后冯氏、后宫嫔妃还有一众大臣,再之后,便是好奇跟随上来的百姓。 一行人跟随着和尚进去了新开凿的佛窟外,里面天女的壁画神采飞扬,仿佛果真有那么一位天女凌空而至。 武成帝转头向韦真如道:“贵妃,你看天女像不像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韦真如。 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叫了一声。 “天女!天女眼睛流血了!” 顿时,人群哗然。 武成帝错愕地抬头去看那壁画,果然从那天女的双目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有妖异……” “是妖怪!是妖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武成帝皱了眉头,正要去问面前那和尚,却听见身后的皇后冯氏突然开了口。 “陛下,这不是天女,是妖魔!”皇后斩钉截铁地站到了他面前,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有妖魔祸乱朝纲,这壁画有神佛保佑,在为陛下示警!” 她指向了一旁的韦真如,“此乃妖魔!” 21. 献妻(21) 皇后冯氏的话仿佛平地惊雷一般,周遭安静了一瞬,接着便是压也压不住的议论纷纷喁喁细语。 天命、妖魔。 恶首、当诛。 纷纷杂杂的诛讨。 声嘶力竭的咒骂。 偶有一两人想分辨一二,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一般无济于事。 激烈的争辩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武成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却并不能叫臣子们闭上嘴巴。 皇后冯氏的声音越发尖利。 韦真如却听不真切了。 她抬头看着那壁画上的天女,似乎是像她的,又似乎不像。 她印象中的自己仿佛并非这样神色。 可她流下的血泪,却那样熟悉。 她好似也哭过许许多多次。 身为人的眼泪哪怕流成了河,周遭所有的人也不过是熟视无睹。 而壁画上的天女,只要落一滴血泪,便能引起轩然大波。 她忽然希望自己果真便是妖魔。 她不禁笑了一笑,若她真是妖魔,又何至于是如今这样? 喧嚣嘈杂中,天色又暗下去。 雪花重新飘洒起来。 武成帝拿着斗篷走到她面前,小心地将她包裹起来。 他低头看她,又握住她的手。 可他自己的手在颤抖。 原来他也会害怕。 “皇后失心疯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别怕,朕已经叫人把她带走了。” 韦真如这时才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 那群和尚跪在壁画前低着头默念着含糊不清的经文。 臣子中还有些想说话的,都被禁卫堵了嘴拉走。 百姓们被引着带到了另一旁去。 壁画下,几乎是顷刻间,只剩下了她与武成帝还有一众禁卫。 她抬头去看那天女,血泪已经凝结成了冰。 “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而已。”武成帝叹了一声,“朕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韦真如竟微微愣住,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信神抑或是不信。 “你喜欢这幅画吗?”武成帝问。 韦真如静默了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妖魔。”武成帝看着她,“你为朕繁育子嗣,你是朕深爱的人。” . 雪花慢慢飘洒着。 卢莲舟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那天女的壁画。 还有壁画下的人。 方才皇后冯氏突然发难时候,他便就在臣子当中。 他来不及反应,便最先被旁边的同僚七手八脚按住了。 “哪怕就是为了娘娘!”一旁的人在他耳边厉声说道,“你现在开口只要说一个字,娘娘更是没有立足之地!” “我……”他想去看前头的情形,旁边的同僚便拖着他往后头走。 “妖魔之说是无稽之谈,这里头必定有其他事情,不是你我能碰的。”他的同僚如此说着,“不能碰!陛下也不会容许。” 他被拖拽到人群之外。 隔着百姓和禁军,远远的,他听见皇后冯氏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那些妖魔鬼怪的话语。 他已经无法再靠拢过去。 他看到韦真如安静地抬头看壁画。 于是他便也抬头去看。 那两行血泪缓缓往下流淌。 就仿佛是他心里的泪。 “冯家父子也是……” 他的同僚们在小声讨论这惊天的事情。 “兴许不只是冯家父子。” 旁边有人摇头晃脑。 “那位?”有人用下巴指了指东边。 话到此处,再没有人吭声。 卢莲舟看着远处的韦真如,他只觉他的心空落落的。 武成帝等到皇后冯氏把话说完,才淡漠道了一句皇后失心疯。 冯氏那一番嘶吼,的确看起来疯魔。 人群中再次议论纷纷。 武成帝又道,“若真有妖魔,恐怕是上了皇后之身,才叫一国之母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 究竟谁是妖魔呢? 这时竟是无人再敢多言了。 禁军上前强行带着“失心疯”的皇后离去。 先前为着皇后说话的那些大臣们也都被堵了嘴扭走。 武成帝道,“朕身为天子,结发妻子竟是妖魔,天女为了示警,才落下了血泪。有赖老天垂怜。” 众人便纷纷跪倒,口中道:“天降祥瑞于圣上,圣上万岁。” 他被同僚们拉扯着一起跪下去。 然后禁军们开始疏散人群。 他与同僚们站在最外面,离得远,反而没有再被驱赶了。 他便看着韦真如。 他是懦夫,他竟没有上前去为韦真如说哪怕一句话……哪怕一句分辨的话。 . 北风中,雪花越来越大,仿若鹅毛飘洒。 卢莲舟看到御辇行到了壁画下,韦真如与武成帝一起上了御辇。 禁军开道,圣驾转回京城。 这赫赫扬扬的圣驾慢慢走远,消失在一片茫茫当中。 他身旁的同僚们终于松了口气一般,向他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卢莲舟沉默了会儿还是点了头。 有人道:“你也该放下了,这事情……没有回头的可能。” 卢莲舟没有应声,只回头去找寻自己的长随与车马。 旁边人也不再多劝。 待到长随与自家车马找过来,他与同僚们打了招呼,便上车去,直接躺倒了。 他觉得疲累。 此番出城的人太多,这会又下了大雪,车马行得慢,他能听到路边行人说话的声音。 “所以究竟谁是妖魔呢?” 说话的应当是寻常百姓。 “那位贵妃娘娘看起来并不像。” “但妖魔不是最会蛊惑人心?说不定是狐妖变的,所以漂亮。” “和壁画上一样好看,壁画上的是天女,那位娘娘应当不会是狐妖吧?” “皇帝不是说皇后才是妖魔吗?” “贼喊捉贼?” 卢莲舟昏昏沉沉地听着这些荒谬的议论,马车往前走,那些议论便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皇后冯氏为什么这么做? 卢莲舟忍不住想。 冯氏父子在淮阳难道按捺不住了?又或者是冯氏父子与河间王联手? 若武成帝是先帝那样的和软性子,这么闹腾一番说不定是能有一二成果的,可武成帝手段强硬霸道……他们这么做,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又或者是,冯氏只是想除掉真娘,与河间王无关? 卢莲舟又想起壁画下韦真如 纤弱的身影。 她怀孕了,但看起来并不似寻常孕妇那样丰腴。 哪怕是穿着厚重的冬装,看起来也是弱不经风的单薄。 外面只剩下了风声。 卢莲舟忽地又想起那日他与韦真如想逃离洛阳。 他们便在这马车里相互依偎着。 他说,只要出城就好了,出城之后,再改换行装,就没人能找到他们。 但他们刚出城门口,就被武成帝截下。 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停下来了。 卢莲舟收敛了茫茫思绪半坐起来,问外头长随:“怎么了?” 长随带着几分惊慌撩起帘子,他身后有内侍模样的人往马车中看过来。 “卢侍郎,陛下召你进宫去。”内侍轻哼了一声。 . 御辇中,韦真如独自靠坐在软垫上。 武成帝把身边的大内侍留下来,自己已经换了马先行回宫去。 大内侍小心地让人奉上了热乳酪,口中恭敬道:“娘娘将就着用一些暖暖身子,今日也没想到会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前几日那些观星的大人们还说最近一定是好天气呢!” 韦真如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外头的雪大得连五步之外都已经是茫茫雪白看不清。 “那些和尚会怎样处置?”她问。 大内侍愣了愣,又小心看了她一眼,缓了缓才道:“他们虔诚信佛,便不会有什么责罚。” 韦真如放下了帘子,半晌没说话。 “若他们诚心,今日便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大内侍谄媚地笑着说,“他们这些寺庙比寻常官宦人家过得还奢靡千百倍不止,娘娘不必心疼他们。”顿了顿,他又道,“若不是有人做手脚,哪里那么巧偏就是今日……” 韦真如摆了摆手,叫他不必再说下去。 大内侍便识趣地停下,在旁边乖觉地不吭声了。 韦真如合了眼强令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她自己也不过是囚徒,拿什么去同情其他人? 她眼前浮现了天女的壁画。 壁画上的天女穿着艳丽又华贵的衣服,身上的披帛飘起来,脚下踩着祥云。 天女周身有鲜花绽放。 她不自觉抚上了自己日益隆起的腹部。 她是囚笼中的凡人。 . 风雪中,武成帝带着禁卫回到了南宫。 皇后冯氏已经先一步被押送回来,此刻便就在南宫后殿中。 武成帝换下了衣服,还歇息了片刻,才叫人把皇后带到前面来。 此时此刻,冯氏便不似之前在佛窟时候那样张扬傲慢,她面上甚至带着瑟缩和恐惧,她跪倒在了武成帝面前,却没有说话。 武成帝看着她许久,直看得她瑟瑟发抖了,才慢慢开口:“朕虽不喜你,但也知你是何性情。” 这话叫皇后冯氏身子一震,她抬头看向了他,嘴唇颤抖着没说出话来。 “朕已经召回了你父兄。”武成帝语气淡漠,“你好自为之。” “陛下、陛下,妾……妾是为了陛下……”皇后冯氏膝行了几步来到了武成帝面前,她抱住了他的腿,“妾的胡话在前头,之后哪怕河间王再放出多少流言,也没人会信……请陛下明鉴!” 武成帝挑了眉,他看着面前的冯氏,没有踢开她:“你们冯家还与河间王有往来?” 22. 献妻(22) 雪与风把应属于元日的欢喜热烈都覆盖在彻骨寒冷中。 韦真如回到宝华宫时候,便听说了皇后冯氏重新被送到景乐寺的旨意。 武成帝在圣旨中说皇后冯氏被邪祟附身,故而送往景乐寺请高僧协助驱除邪祟。 武成帝又召了冯家父子回京,叫他们前往景乐寺照看皇后。 韦真如换了轻便些的衣裳,又把头上的发饰钗环都卸下,疲倦地靠在了榻上。 “陛下正在南宫召见大臣们,命奴婢过来与娘娘说一声,就说中午请娘娘独自用膳便好,到晚间时候若有空闲,便来陪着娘娘。”从南宫过来的大内侍恭恭敬敬与韦真如说道。 韦真如精神还好,但没什么力气动弹,她只觉得腹中沉重,于是便只对着内侍道了声知道。 宫人见她脸色不太好,便请了常荟进来给她诊脉。 常荟急急忙忙便拎着药箱进到内殿来给她看过,又斟酌着开了补血的药膳请她中午略吃一些。 韦真如看了一眼常荟这着急的样子,便应了。 常荟松了口气,写了方子带着药童小雁一起亲自去做药膳。 韦真如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眯了会儿,忽然一个柔软的毛团跳到她身上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那只狮子猫正趴在她膝盖上,乖巧地看着她。 小雁在门口有些着急地对着猫比划,但猫却没理他。 韦真如伸手在狮子猫头上摸了一把,又向门口的小药童招了招手。 小雁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跑到内殿来,先恭恭敬敬朝她行礼:“娘娘恕罪,是我没看好猫。” “无妨,抱出去吧!”韦真如和善地笑了笑,伸手把猫抱起来放到小孩儿怀里。 小雁接了猫,便又笑着对韦真如道:“大人说今天应当给娘娘磕头说新年好。” 韦真如愣了一会才想起了这年俗,她心中升起些惆怅,她想了想,叫宫人拿了一串铜钱,递给小孩儿:“民间习俗里百枚铜钱是长命百岁的寓意,祝小雁你岁岁无忧。” 小雁呆住了,一旁宫人提醒了他,他才受宠若惊把那一串铜钱收下,欢欢喜喜又要给韦真如磕头。 韦真如命他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出去玩吧,今天别拘在宫里。” 小雁胡乱把那一串钱塞在怀里,抱着猫,硬是给韦真如又磕了头,才蹬蹬跑出去了。 韦真如又向宫人道:“你们也去玩吧,原本今日也是应当放松庆贺的,不必守在这里了。” 宫人便笑着道:“他们爱玩的都已经出去玩耍了,但娘娘身边不能少了人使唤。” 听着这话,韦真如便不再多说,只闭了眼睛重新靠在软垫上。 . 内殿安静了下来。 这应是她在宫里渡过的第二个元日。 韦真如有些恍惚地想着。 去岁这时,她也在这宝华宫中。 她想不太起来去年这时发生过什么,应是因为那曼陀罗香的作用,叫她浑浑噩噩。 不过浑噩也好,想不起来的多半也是她不愿回忆的。 正想得入神,她忽地感觉到腹中一阵胎动,她几乎本能一般用手轻轻按住了胎动之处。 扑通,扑通—— 她在木然中感觉着自己的心跳,还有腹中那小孩儿的回应。 不期然,她竟感觉从后背升起了叫她汗毛倒立的慌乱。 似乎是一种责怪。 又似乎是……来自血肉相融的惧怕。 她睁开眼睛,一旁的宫人听着动静看了过来。 “娘娘有什么吩咐?”宫人问。 韦真如坐直了身子,她去看墙边的刻漏,然后摇了摇头:“我……”她忽然也不知想说什么,最后索性扶着宫人艰难站起来,“陪我在宫里走一走。” 宫人笑着应下,一边叫人跟进来,一边道:“太医总说月份大了,娘娘就应当多走动的。” “是么?”韦真如慢慢地往殿外迈着步子,有些心不在焉。 宫人们左右搀扶着她,又有几人跟随在后头护卫着,一行人出了内殿,从过道行至前殿中。 因过年缘故,前殿那些陈设又焕然一新了。 山川日月星辰变得更加璀璨开阔。 韦真如默然看着这些,忽地又想起了武成帝常说的所谓天命。 他真的信那所谓的天命吗? . 她没有在前殿停留太久,很快就走到了殿外。 雪还在下。 从宝华宫的地势高,站在殿外往远处眺望,可以俯瞰宫中那些华贵的宫阙楼阁, 但此刻下着雪,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茫茫。 武成帝应是不信天命的。 看着这大雪,韦真如抬头去看天。 他只是用天命让其他的人不得不屈服于他这个所谓的天子。 腹中那所谓身负天命的胎儿又在跳动。 风卷着雪花吹到她脸上,冰冷的雪叫她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宫人们在一旁温声劝道:“娘娘,还是进殿中吧!” 韦真如便随着宫人们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温暖的殿内。 她会不会果真是妖魔呢? 她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若是人,为何,又不像是人? 她想起了去岁元日时候,她拿着发簪去刺武成帝的脖颈。 她满手是鲜血,武成帝面容狰狞地把她掼到地上。 太医把整个内殿都挤满了。 武成帝没有死。 她也没有死。 是所谓天命使然吗? 她感觉腹中那胎儿又在动个不停。 . 大雪中,卢莲舟跟随着内侍走在宫道上。 北风卷着鹅毛大的雪花迎面扑过来,叫他们一行人睁不开眼迈不开步子,只能强顶着风往前走。 过了一道宫门,一行人在背风处暂避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往南宫方向去。 平日里总会寒暄说几句话的内侍,今日是想说什么也开不了口。 卢莲舟想着今日种种,却猜不透为什么武成帝要见他。 终于到了南宫外。 卢莲舟一眼便看到还有其他大臣在内殿中。 在宫门口时候,他已经听说了武成帝对皇后还有冯家的旨意。 佛窟中那妖魔的指责,与冯家必定有关联,武成帝对冯家的处置已经算得上是宽厚,那么现在与朝臣们商量的是……河间王? 若是河间王,便绕不开东平王。 是因为元邶,所以要见他? 一边胡乱猜想着, 卢莲舟一边跟随内侍到侧殿整理了仪容,接着便有人请他进去殿中。 . 走进殿中,卢莲舟行过礼才发现其他朝臣们已经不在了。 武成帝坐在上首冷漠地看着他,并没有叫他起身。 “今日佛窟壁画之事,可与卢卿你有关?”武成帝问。 卢莲舟愣了愣,几乎错愕地抬眼看向了武成帝,他也几乎忘了君臣之别。 “我?”卢莲舟看着武成帝,他心中脑中一瞬间只剩下了荒谬和混乱,“我……我为何要污蔑我的、我的妻子?” “放肆!”武成帝抡起手边的方砚朝着他砸了过去。 卢莲舟没有躲闪,那方砚落在了他面前,墨水甩了他一身。 “那是朕的贵妃。”武成帝看着他,“卢卿,你是否参与了佛窟壁画一事?你是否还觊觎朕的贵妃?” 卢莲舟也看着武成帝,他不知自己哪里生出的勇气,他道:“我为何要觊觎我自己的妻子?陛下这话说得实在荒谬!” 这话一出,殿中忽地安静了下来。 武成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卢莲舟后知后觉生出了几分惧怕,他终是颓然低了头。 “臣不知佛窟壁画一事,也不知那血泪从何而来。”他重重把头抵在地上,他的眼前是墨汁顺着地板的纹路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衣襟上,脸上身上,已经全是墨汁的颜色。 “请陛下恕罪。”他闭了闭眼睛。 武成帝没有说话。 卢莲舟也没有再抬头。 这世上若真有妖魔,他倒是希望他能幻身为魔,他去解救了真娘,送她去巴州,或者送她去建邺,然后回到洛阳杀了武成帝,一了百了。 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换真娘自由自在。 可他做不到。 他是懦弱无能的凡人。 他只能跪在这里。 “东平王是如何与河间王勾结的?”正胡思乱想间,上首的武成帝忽然开口问道,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了下去,仿佛刚才他们之间的争执完全不存在一般。 卢莲舟顿了顿,他看着面前缓缓流淌的黑色的墨汁,静默了片刻才道:“臣只知道是河间王长史先找到了东平王,说了什么,臣并不知晓。臣亦不知为何东平王会愿意去往河间王处。请陛下恕罪。” “那么你就去往河间,替朕问一问,为何东平王要去河间王处,河间王又是否与佛窟壁画一事有牵连。”武成帝平淡地说。 卢莲舟盯着面前的墨迹看了好一会,再次抬头看向了武成帝,武成帝也正看着他。 “卢卿有异议?”武成帝问。 “这世上没有活着的天女。”卢莲舟轻轻地说,“是陛下与壁画之事有牵连。” “卢莲舟,朕可以为了真娘容忍你,也可以为了她杀了你。”武成帝听着这话,终是失了耐心,他站了起来,“若你想死,朕可成全你。” 卢莲舟心中忽然升起许多激愤,他竟不再惧怕了,他道:“陛下赐臣一死,臣不怕死。臣死后,便在奈何桥上等着臣的妻子,无论十年二十年,或者四十年五十年,臣会等到她,再与她共赴黄泉,他日再回人间,重结连理。”说着这话,他畅快大笑了一声,改跪为坐,直接看着武成帝,“陛下杀了我吧!” 23. 献妻(23) 武成帝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他看着卢莲舟,胸中杀意翻滚。 他快走了两步,刀还未拔出,两旁的内侍先扑过来挡住了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内侍们哭天抢地地围挡在他面前,“请陛下息怒!” 武成帝恼火了一瞬,却瞥见了幔帐后正奋笔疾书的令史,霎时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来,他按着刀柄站定了。 阶下,卢莲舟毫不闪躲地看着他。 武成帝忽地想起了韦真如。 他也想起了那流下血泪的天女壁画。 “丢出去。”他不再扶着佩刀,也不再去看卢莲舟。 内侍们松了口气一般,赶紧七手八脚拖着卢莲舟出了内殿。 武成帝回到了书案后头,他看向了幔帐后的令史。 令史手中还拿着笔,他低垂着眉眼,看着面前的书卷。 后事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呢? 武成帝心底升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杀堂兄夺位,可他夺回了淮阳,他把南朝的兵马重新压了回去。 这是否能算是功过相抵? 他与韦真如……能否算是真心以对? 他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他应当杀了卢莲舟的。 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杀了他。 他不应当留下他的性命。 外面内侍已经重新进到殿中来。 武成帝问:“卢莲舟是什么时候入朝为官?” 内侍思索了一番才道:“卢侍郎应是先帝时候征辟为官……奴婢所知并不详细,请陛下恕罪。” 武成帝也不甚在意,他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去宝华宫吧!贵妃是否已经用过了午膳?” 内侍们松了口气,便跟着武成帝进去了内殿更衣。 帘幔后的令史也放下了笔,等着武成帝离去了,才缓缓起身。 . 雪比早晨下得更大了些。 卢莲舟在殿外跪了没一会儿,便见武成帝的仪仗离开南宫往后宫方向去了。 内侍上前来塞了他一碗热姜汤,又找了个斗篷给他披上。 “陛下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卢侍郎不必看了。”内侍这么说道。 卢莲舟喝完了那碗姜汤,又穿上斗篷,感觉身体暖和了些许,他感激地向内侍道了谢。 内侍没多说什么,只收走了汤碗,回去暖和的殿阁中。 卢莲舟暗叹了一声,再次看向后宫的方向,大雪茫茫,武成帝的仪仗很快就消失看不见了。 令史收拾了笔墨从殿中出来,他在卢莲舟面前站了会儿仿佛想说什么,最后也没开口,只又转身回去。 过了一会,内侍重新从里面出来,请他进去里面避风。 令史在里面还没走,他看着卢莲舟便叹了口气。 卢莲舟搓了搓冰冷的手,只先拱手道谢。 “宫里娘娘怀有太子,你啊……”令史摇了摇头,到底没把话完全说下去,只道,“陛下是皇帝,你只是臣子。” 卢莲舟苦笑了一声,道:“或许我应弃官而去的。” 令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往外走去了。 没有武成帝的旨意,卢莲舟还不能离开,他能到殿中来已经是内侍与令史一起对他的眷顾了,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在火盆边坐下,安静地烤着火。 炭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他看得出了神。 他有些想不起来去年元日时候他在哪里。 应当是在家里。 或许也不在。 似乎的确是不在。 他看着一枚炭火慢慢变白。 他独自出城去祭祖了。 先给卢家的先祖上香,又烧了许多纸钱,然后去了韦家。 韦家人葬得潦草,是他与韦真如从巴州回来后,才重新规整了一番。 韦真如被武成帝掳进宫的时候,韦家墓地还没收拾齐整,后来……后来是快到冬天了,才完全修整好。 他替韦真如去上香祭拜。 又假装一切都安好。 他在岳父岳母的墓碑前说了很多话。 他说真娘过得很好,她身体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只是家中事情忙碌,所以不能亲自来祭拜,请父亲母亲不要责怪。 他烧了许多纸钱,烟把他眼睛都熏痛了,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就像——现在。 他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在那枚变白的炭上,化成了一缕烟。 一旁内侍低了帕子给他。 “卢侍郎可有家人在宫门口等?奴婢这会儿与人换班,倒是能替您去带句话。”内侍和善地对他说。 卢莲舟忙接了帕子擦了擦,感激地看向了那内侍,道:“多谢大人,若见着我家长随还在宫门处,便叫他先回去,把马留下就可以了。” 内侍应下,起身离开。 卢莲舟看着内侍撩开帘子离开,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一些。 . 武成帝带着风雪踏入了宝华宫。 宫人们上前行礼,立刻便与他说起了韦真如已经歇下的事情。 “娘娘今日觉得胎动颇多,十分困倦,太医看过后,便请娘娘用了些药膳,早早歇下了。”宫人说道,“太医说,也许是今日路上奔波太久,故而胎动频繁。” 武成帝脚步停顿了下来,没有再往里走,他转了方向往前殿走,口中道:“叫常荟过来回话。” 宫人们忙应下,一行人跟着武成帝去前殿,一行人往后头去找常荟。 武成帝在前殿坐下,先喝了口宫人送上来的热乳酪,然后便见常荟急急忙忙从后头赶过来。他免去常荟行礼,叫他就在底下坐了,问:“真娘今日情形如何?” 常荟小心翼翼在一旁坐下了,道:“回陛下,只是胎动频繁些,臣诊脉后,觉得应是无大碍的。”顿了顿,他想了想又看向了武成帝,恭恭敬敬又道,“只是娘娘似乎有些气不顺,应还是有些心结,娘娘月份大了,不能太动怒。” 武成帝看了常荟一眼,半晌没说话。 常荟也不敢再多言,只低着头。 武成帝放下手里的杯盏,面色不辨喜怒。 宫人们也都噤声肃立一旁。 一时间,殿内紧张到了极点。 “罢了。”武成帝最后轻叹了一声,他看向了身边内侍,“把前几日还未看过的奏疏拿到这里来。”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松。 “是。”内侍忙应下。 “让卢莲舟回家去。”武成帝又道,“与丞相说, 另外找人去河间问话。” “是。”内侍再次应下。 “还有,去尚书台调卢莲舟的履历来,朕要看一看。”武成帝说。 . 很快奏疏与卢莲舟的履历都送到宝华宫来。 武成帝先简单用过了午膳,又去后殿看了看已经熟睡的韦真如,然后才回到前殿。 他先拿起卢莲舟的履历翻开看了。 上书他十六岁征辟入仕为郎官,后来去到濮阳做了一年县令,再之后便是丧母归家守制。 他皱着眉头往后翻了一页。 二十一岁,外任巴州。 回到洛阳,是去年?前年? 武成帝朦朦胧胧感觉到了些什么,他看向了内侍:“卢莲舟今年年岁几何?” 内侍想了想,道:“过了年,应是二十有九。” 武成帝掐指算了算,卢莲舟外任巴州那年,正好是他登基之后。 依着卢莲舟这履历,不应当外任去巴州那样地方。 武成帝放下了卢莲舟的履历册子,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看向了一旁的内侍:“朕记得……当年?” 内侍看向了他:“陛下想问当年什么?” “卢莲舟是自请去巴州?”他问。 内侍忙道:“这些事情,奴婢无法知晓,请陛下恕罪。” 武成帝摆了摆手,他重新又拿起卢莲舟的履历看过。 单从履历看,他无可挑剔,是能臣干吏,无论是做县令时候,还是去巴州官至太守,都很有一番美名。 这应当也是他回到洛阳到如今都有人愿意与他来往的缘故。 只是这履历中透着几分古怪和微妙。 他为何要去巴州? 难道是与韦真如有关? “贵妃是洛阳人士?”武成帝再又看向了一旁内侍。 内侍忙道:“应是洛阳人士。” 忽然,武成帝想起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韦亨。 当初先帝最器重的臣子,先帝想回去北都时候,便就是让韦亨带兵护卫。 想到这里,武成帝忽然只感觉背脊一凉。 韦真如与韦亨? 如若……韦真如与韦亨有关系,那么娶了韦真如的卢莲舟放弃了他的大好仕途前往巴州,便能说得过去了。 武成帝有些想不起来韦亨的长相。 他只记得韦亨高大又沉默,韦亨惯常用的是一把长戟。 韦家人愚忠,每个人都是死脑筋,他们不愿意臣服,也不愿意低头。 他就赐死了他们,叫他们去地下陪伴他们想要效忠的先帝。 韦真如不止一次想杀他,她真的对他动过手。 她……是韦家的女孩儿? 武成帝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刚刚还去看了韦真如,她怀着他的太子,睡得安静。 若她果真是那个韦家人……她、她…… 武成帝揉了揉眉心,竟只觉得心中纷乱一片,根本理不清思绪了。 她怀了太子。 他第一眼看到她,便觉得她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她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她是他刻印在心口上的无法失去的爱。 他不能容许她离开他。 所以,她是韦亨的什么人? 24. 献妻(24) 韦真如醒来时候,外面天色仍然阴沉着。 雪下得更大了。 宫人近前来服侍她起身,又道武成帝就在前殿。 韦真如对着镜子梳头发时候,武成帝便从前殿过来了。 武成帝示意宫人们起身不必多礼,自己上前来接了宫人手里的发梳,替她把后面那一绺头发挽好,又从妆台上找了两只金发梳把她的发髻固定了。 “原是想今日带着你在城中到处走走看看。”武成帝在旁边坐下了,他看着她,“元日到处都热闹,反而宫里冷清了些。” 韦真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止住了武成帝还想拿其他发饰往她头上插的动作,她道:“太沉,这样就可以了。” “好罢。”武成帝放下了手里那支金光闪闪的凤钗,他又看向了散放在妆台上的那些首饰,放在外头的,应当是韦真如平日里常穿戴的,金簪插梳和珠簪发夹多,钗环步摇花树倒是不怎么见。他随手拉开妆奁看了看,往常他叫人送来的那些步摇花钿都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他拈起了一只珍珠缀成的步摇,斜插在韦真如的发髻上。 韦真如侧头看他。 她面容平静,眉目低垂,看不出情绪。 她这无悲无喜的样子,更好似天女。 武成帝几乎情不自禁地轻轻抚上她的面庞,她安静地转头看他,没有躲开。 她是韦亨的女儿吗?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这天下姓韦的人何止千万,哪里就那么巧、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他试图从韦真如脸上找到韦亨的影子。 但他……实在也记不得、想不起韦亨的相貌。 如若她真的是韦亨的女儿怎么办? 她一定很恨他。 武成帝忽然感觉心如刀绞一般。 . “陛下怎么了?” 他忽然听到韦真如问他。 他猛然回过神来,殿中的宫人们也都看着他。 “朕……”武成帝顿了顿,他强令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向了韦真如,“朕叫他们到前头摆歌舞酒宴,真娘与朕一道去看吧!”说着他便站起来,不等韦真如回答,便命宫人前去布置。 宫人们便立刻忙碌起来。 “元日就应当热闹些。”武成帝向韦真如伸手,示意她扶着他的胳膊起身,“虽然今日有些不开心的事情,但毕竟一年之始,不能这么冷冷清清就过了。” 韦真如慢慢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她轻轻笑了一声,道:“是应热闹些,宫人也爱热闹。” 武成帝听着这话,心中竟泛起许多苦涩,他握住了韦真如的手。 她的手是冰冷的。 她的手……也曾握住了金簪,狠狠扎入他的肩膀。 她是韦亨的女儿吗? 武成帝脚步慢慢放缓,他又低头去看她。 他不应当问她。 若他假装不知,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他把一切都说穿,他与她之间就只剩下了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 他从前最看不起那些装糊涂的昏官。 可他此刻有些明白了。 只有蒙上眼睛才能走下去的路,就不能睁眼去看。 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与韦真如白头偕老一辈子,那么他便能当做从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上天予他的恩赐。 她与他是天注定的缘分。 . 他们慢慢行到了前殿,内侍宫人们已经带着舞姬歌姬还有一众乐伶在前殿奏乐起舞歌唱。 悠扬热烈的歌声中,他扶着她坐下。 戴着面具的舞者手持小鼓击拍,一旁乐者唱道: 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神仙。 武成帝看向了身侧的韦真如。 若他是神仙便好了。 他能将过去一切都更改,叫他们之间的过往没有任何强迫和遗憾。 他会留下韦亨,哪怕他愚忠,叫嚣着要为那昏聩之君报仇。 他会去韦家向她求亲。 他娶她做正妻,叫她做皇后。 他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他慢慢弯下腰,轻轻贴在她的腹部。 可他不是神仙。 . 大雪中,卢莲舟牵着马慢慢回到了府中。 府中张灯结彩,燎火还未熄灭。 胡氏听说他回来,便笑着带着府中众人来相迎。 说了些吉祥的话语,又分发了酒水与随年钱,卢莲舟换了衣服,打起精神来带着众人一起去祭祖。 卢家是洛阳人士,但如今也是人丁单薄了。 卢莲舟先去祭拜了卢家的先祖,然后转而又独自去了韦家的墓地。 韦家已经没了后人,墓地里的雪堆了快有一尺深。 他亲自打扫了,在韦亨的墓前摆上了酒水,再点燃了香烛。 他跪坐在了墓碑前,茫茫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明年还能不能来给你们扫墓祭祀。”他把手里的纸钱投入火中,“若你们在天有灵,保佑真娘就好了,保佑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地上潮湿,又有雪花飘落,纸钱烧得慢,浓烟呛鼻。 卢莲舟避开了那烟灰,又抬头看天上的雪。 雪花没有停歇,天仍然是灰暗的颜色。 烧完了纸钱,卢莲舟在墓前磕头,然后才独自一人回家去。 . 元日的洛阳城处处都是热闹的。 景乐寺中,皇后冯氏静默地坐在房中。 冯家人已经来到寺庙中了。 除了她的父兄还未回来,其他人竟全在这寺庙中齐聚一堂。 她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呜咽着停不下来。 “那韦氏就是个妖怪就是个妖精,你又做错了什么?”冯母坐在皇后冯氏身旁,哭得不能自已,“你就该更狠心些,就像当年对付那贱人一样!” “狠心……狠心?”冯氏忽地只觉得气不可遏,“狠心的结果就是到这庙里来念经?说韦氏是妖怪,我就被赶回到这里来?我做错了什么?我就不应当听你们的!”顿了顿,冯氏环视屋子里这群人,目光最后落回到自己母亲身上,“元日,一大家子人都被赶到这庙里来,是什么好事?哭,我都还没哭,母亲你哭什么?” “圣上是被妖怪蒙蔽了眼睛哇……”冯母哽噎着看向了冯氏,“你为何不劝圣上呢?” “我才是被你们蒙蔽了 眼睛!”冯氏倏地站起来,“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了!出去!出去!” 冯家人被冯氏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唬了一跳,冯母连哭声都止住了,满屋子没有人再敢吭声,只都默默站起来,往外走去。 冯氏看着他们走开了,恨恨上前去把门给关上。 外头冯家人低声说着什么。 她无心去听。 在南宫,武成帝问她,冯家是否与河间王有关联。 她说了没有。 但武成帝不会相信的。 她不知道武成帝最后会如何对冯家,她只知道她应当是再没有机会回宫去了。 她或许就要在这景乐寺过一辈子。 可她还这么年轻,她竟要在这和尚庙里过一辈子? 她痛恨自己听了父亲与兄长的话,她就算是哄着韦真如,哄着她生完孩子,她什么都不做,武成帝也不会赶她走啊! 天女又如何呢?天女就一定能过得了生孩子那鬼门关? 她为何要听父兄的话? 外面,冯家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冯氏坐回到火盆边上,她麻木地烤起了火。 远处传来钟鼓声,还有和尚唱经悠扬的声调。 外面天色渐暗,元日竟就这样过去了。 . 夜幕降临时候,武成帝饮过太多酒,沉沉睡去了。 韦真如看着宫人把武成帝送到内殿去休息,自己简单用了些晚膳,便叫宫人们也都散了。 她白日里睡了太久,此刻倒是没什么睡意。 点了蜡烛,她拿了本佛经看了一会,忽然听见武成帝喃喃自语着什么神仙,她不由觉得好笑。 她抬眼看向了榻上的武成帝,他睡得无知无觉,也毫无防备。 放下手里的佛经,韦真如慢慢站了起来,她扶着腰缓缓走到了榻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武成帝呼吸间还带着果酒的味道。 韦真如看着他,却又无法忽视地看到自己的肚子。 她后退了一步。 或许是因为果酒的味道刺鼻,腹中那胎儿又翻腾起来。 韦真如皱了眉头,脚下有些发软,两旁的宫人忙上前来扶住了她。 榻上,武成帝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向了她。 “真娘?”他喊她的名字。 韦真如缓缓回到一旁,靠着软垫坐下了。 “那小子不听话了?是不是又在折腾你?”武成帝看着她笑,“等他出生了,朕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韦真如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武成帝似乎还醉着,他自顾自又笑起来,道:“朕已经想好了,真娘,朕已经完全都想好了,十全十美的好主意,朕封你做皇后……”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韦真如接过了宫人送上的热乳酪,捧在手里缓慢喝了一口,又看向了武成帝。 也不知为何,她只觉得武成帝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 或者只是因为他喝醉了。 韦真如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喝了两口热乳酪,等着肚子里那翻腾的胎儿慢慢安静,才缓了口气。 若不是两旁宫人候立,方才应是个动手的好机会的。 25. 献妻(25) 雪下了两天才慢慢变小停下。 北风中,洛阳城中仍然还是洋溢着属于节日的欢喜。 武成帝换了便装,只带了内侍和几个禁卫出了宫。 他骑了马,穿过了热闹的街道,听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出了城。 城外便安静了,放眼望去只有茫茫雪原。 武成帝放慢了速度,侧头看向了一旁的内侍:“韦家人当初埋在何处?你带路。” 内侍忙应了一句,指了方向,走得比武成帝略快半个身位,往东北方向走。 武成帝跟在后面慢慢走,两旁道路上没有人,想来因为是冬天又下了雪,所以百姓们出门也少。 走过了冰封的河道,又穿过了枯槁的树林,渐渐能看到两旁有墓地。 那些墓地雪薄,看起来是有人打扫了,雪下似乎还有供品痕迹。 墓碑上缠着红色的绸布,雪落在上面,却显出许多萧瑟。 守墓人听着声响,走出来打探,见武成帝这一行模样陌生,想上前询问。 武成帝骑在马上淡漠地看着内侍与那守墓人交谈,他没有耐心去听。 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风裹着雪粒飞扬。 内侍给了那守墓人银钱,守墓人朝另一边指了方向。 然后一行人便朝着那守墓人指的方向走。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周遭已经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与他们的马蹄声。 内侍在一座墓园前停下,他跳下马去查探了一番,然后跑到武成帝跟前来,小心道:“陛下,就是这里了。” 武成帝翻身下马,他打起精神来看了看周围,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感受。 他还没想过自己死后之事。 也没有想过别人的。 人死后,葬于黄土之下,是否还有知觉? “守墓人说,韦家原本祖祖辈辈都埋在这边,那年……是韦家友人帮忙下葬到此处。”内侍在一旁说着刚才从守墓人那里打听来的话,“前年卢家人出钱帮忙修缮了韦家的墓地,前两天卢侍郎还过来祭祀了。” 武成帝漠然听着,他看到了摆放在墓碑前的供果和酒坛。 雪地中,有焚烧了纸钱的痕迹。 墓碑上……武成帝不忍去看,可又不能不去看。 上面写了,孝女,真如。 “韦家没人了吗?”武成帝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他不再去看那墓碑上长篇累牍的文字,他转而看向了这片茫茫的雪白大地。 “当初发配教坊的那些女眷没有活下来的。”内侍小心翼翼回答着,“男丁……都斩了。” “旁支也没人?”武成帝其实想不太起来当年的情形了,当年他杀了很多人,韦家只是其中一个不识趣的硬骨头。 坐上皇位哪里那么容易呢? 他那时若不心狠些,此刻皇位上的人就不是他了。 “洛阳这一支应是没人了。”内侍回答着,“至于其他旁支,奴婢便不知晓,兴许去了南边,兴许在别处改了姓名。” 武成帝重新看向了韦亨的墓碑,他从内侍手里接了三炷香点燃了,插在了碑前。 内侍们上前去重新扫了两旁的积雪,从马背上取了些供果之类摆上去。 “替娘娘烧些纸钱。”武成帝对内侍们说。 内侍们应下,便跪在了那里,拿出纸钱引燃了。 武成帝在一旁看着,他几乎无意识地盯着孝女真如那几个字。 若他见到韦真如第一面时候就知道他是韦亨的女儿,会想让她进宫么? 他这样问自己。 他回忆起在长秋寺前的那一幕,韦真如笑着从寺中走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 哪怕他知道韦真如就是韦亨的女儿,他也会让她进宫。 纸钱化作灰烬随着风飘在空中。 武成帝转身上了马,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 太阳升起来了。 武成帝微微眯了眼睛看向远处,阳光刺目,他心中也有了决断。 既然过去种种如此难看,那么便不要去想过去便好了。 只看今后。 . 过完上元节,武成帝重新派人去了淮阳驻军,又以不孝为理由,将河间王元烽贬为献侯,召他即刻入京去皇陵反省,又道宗室无状,令他们前往北都思过。与此同时,武成帝又提拔了数位寒门出身的官员,还叫人颁布政令,不拘出身广纳贤才。 一时间再也没人去琢磨什么天命天女。 景乐寺中,冯氏父子与皇后冯氏大吵了一架,在外头听了许久的冯母拉着冯父离开,留了冯楝去劝皇后冯氏。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半晌没说话,最后冯楝起身道了歉。 “我应当多劝劝父亲的。”冯楝抬手给冯氏倒了热糖水,“这次,也是急了些。”说着他自己苦笑了一声,“吵那些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用处。” 冯氏颓然坐在席上,接了那热糖水,道:“想想今后吧!圣上大约不会再叫我回去了。” 冯楝道:“我与父亲商量,举荐几位学子给圣上,就当探路。” “就那广纳贤才?”冯氏看向了冯楝,打起几分精神来了,但她仍然担忧,“可听说宗亲显贵中,对圣上最近微词颇多,他们不愿意回去北都。” 冯楝道:“谁能拗得过圣上呢?献侯已经到了京城数日,连东平王都已经回来了。” 冯氏半晌无语,她忽地又道:“不如再等等吧!” “等什么?”冯楝疑惑地看向了冯氏。 “等宫里的韦氏生子。”冯氏道。 “到那时候,你更不可能回去了。”冯楝皱了皱眉。 冯氏看了门口一眼,又起身亲自去探望了一番,见左右没人了,才走回到冯楝面前。她压低了声音,道:“前日宫中来人,我听说韦氏是韦亨的女儿。” 冯楝愣了愣才想起来韦亨是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圣上知道?” “听说圣上去到韦亨墓上看过了。”冯氏说,“圣上没下禁口令。” “这……这、这得与父亲说。”冯楝无头苍蝇一样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又停下来看冯氏,“当真是这样?” “不能与父亲说。”冯氏脸沉了下来,“听我的就行。父亲打了一次胜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能做出什么好事情?这消息告诉他,他又能 做什么?害了韦氏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你若非要与父亲说,那可别怪我大义灭亲了。” 冯楝迟疑着看向冯氏:“那你认为要如何对待此事?” “等着便是。”冯氏语气笃定,“满打满算,还有三个月她就要生了,急什么?” 冯楝缓缓坐下,他仍然看着冯氏:“生了以后呢?” 冯氏道:“你等着看便是了。你只想想,韦氏一家都死在圣上手里。” 冯楝半晌没说出话来。 . 宝华宫中,桃花的花苞已经鼓鼓囊囊出现在了枝头。 怀孕已经六个月,韦真如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她常常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发紧,太医常荟便劝她每日多到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与腹中这胎儿的连接一日比一日更紧密,韦真如常常看着自己的肚子发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常常觉得陌生。 已经是春天了,风虽然带着凉意,但不似冬日那样凛冽。 韦真如没让宫人搀扶,自己慢慢顺着回廊走到中庭。 那药童小雁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逗猫。 过了一个冬天,小孩儿似乎长高了许多。 韦真如站定看了会儿,狮子猫往前头跑走,小孩儿便追着跟了过去跑没影。 她不禁笑了笑。 常荟拿着一篮子药材出来,正要喊小雁,便看到韦真如在这边,他左右看了看,上前来行了礼。 韦真如示意他起身,又指了指小雁跑走的方向,道:“追着猫往前头跑了。” 常荟点了头,犹犹豫豫地看向了韦真如,小声问:“娘娘……令尊是、是韦亨韦大人?” 韦真如愣了一会才点头,她看着常荟,她不认为他是突然想到了她的父亲就猜到了她的身世。她问:“太医如何知道?” 常荟抓着手里的篮子,道:“圣上前些时日去韦大人墓上祭奠了……”他小心地看向了她,“当初我也曾受过韦大人恩惠,却没认出娘娘,请娘娘恕罪。” 韦真如脑子忽然一嗡,她半晌才恍恍惚惚道:“认不出是常事,不必请罪。” 常荟还想说什么,但看韦真如面色,又不敢多说了,只道:“娘娘先坐下缓一缓?” 韦真如点了头,她扶着腰慢慢在旁边栏杆旁坐下。 最近武成帝与之前没什么太多不同。 她缓缓想着。 他已经知道她是韦亨的女儿,为何还这么平静? 他想做什么? 既然常荟这样的太医都已经知道了她是韦亨之女,那么……事实上宫中其实已经都知晓她的身世? 为何武成帝不遮掩? 韦真如看向了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桃花。 她不认为武成帝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好人。 他一定有所图谋。 这次他所谋的是什么? 他若是要她的命倒是还好了。 韦真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通传声,武成帝甚至比通传还快了一步出现在她眼前。 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看起来英姿勃发。 26. 献妻(26) 常荟上前去给武成帝行了礼,再恭敬答了武成帝的问话,然后安静退下。 武成帝让内侍宫人们远远站了,自己走到了韦真如身旁来。 “常荟说你应常在外走走,朕陪着你一起。”他道。 韦真如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从前是朕不对,你与朕生气是应当的。”武成帝笑着看她,他伸手示意她扶着他站起来,“但为了你的身体,朕以为,还是应当多走动走动。” 韦真如叹了口气,她扶着武成帝的胳膊站起来。 两人走出了回廊,慢慢顺着中庭绕到了修整过的莲池旁。 那尊佛像也已经重新描绘过了,此刻看起来不再似冬夜里那样阴沉。 “朕让人去南边买了睡莲的种子,等天气暖和了,就移栽过来。”武成帝指着莲池道,“先帝时候,这里种的仿佛是金莲,只是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找到一样的种子。” 莲池看起来清浅,微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韦真如抬头看向武成帝,他神色自然,甚至……不似从前那般总叫她感觉狰狞可怖。 她问:“陛下已经知道我父亲是谁了?” 武成帝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宫人内侍,道:“宝华宫中有人在你面前多嘴了?”顿了顿,他平静笑了一声,又道,“这事情朕还没想好要如何与你说起。”他看向了她,“过去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朕也不想提起来叫你我都难堪。” “我不会觉得难堪。”韦真如道。 “朕会。”武成帝叹了一声,“朕会后悔,当初应当轻轻放过的,你家也不过是忠心过头了些。” 这话叫韦真如竟觉得有些好笑,她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若你愿意,朕可以叫人找到韦家旁支,给你父过继嗣子。”武成帝看着她,“若你不愿,朕亦不会勉强。” 韦真如摇了摇头,道:“罢了,何必去抢夺别人家的小孩儿呢?” “你恨朕。”武成帝说。 韦真如看着他:“是,陛下早就知道,何必多问。” “现在也还恨吗?”武成帝问。 韦真如看向了那尊无悲无喜的佛陀,她说:“恨。” 武成帝静默了片刻,道:“恨也好,真娘心中有我便足够了。” 韦真如轻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武成帝道:“那日我在韦亨墓前想,若我早早知道真娘你是他的女儿,是否还会让你进宫呢?”顿了顿,他低头看向了她,“我想,哪怕我早就知晓,我也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若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我会向你父求娶你。可这世上没那么多如果,发生了的事情也不可能反悔,你和我都无法回到过去。” “是,无法回到过去了。”韦真如喃喃点了头。 “看今后便是。”武成帝说,“真娘,你与我今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 韦真如再次抬头看向了他,他也正看着她。 “没有人能分开你我。”武成帝看着她的眼睛,“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要强留你在身边。” 韦真如垂下眼睑,她没有说话。 “你的出身,你的一切,朕都不在意,将来也不会有人会用这些来为难你。”武成帝语气坚定,“你生下太子,朕就立你为皇后。” 韦真如看着自己无法忽视的肚子。 武成帝的话语并不能让她感动。 她的出身、她的一切,全都摆在这里,要如何才能叫人不拿来做文章呢? 她看着莲池里的水,心慢慢沉下去。 是了,他是皇帝,韦家当年遭受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他当然也能把当初的罪名挪给别人。 谁最合适? 自然是卢莲舟。 当真是一举多得十全十美的好办法。 . 午后,武成帝回去南宫。 韦真如身体疲累不得不睡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请了常荟过来。 她伸手让常荟诊脉,借着宫人离去取药的工夫,向他道:“太医替我去给卢侍郎送一封信,可以么?” 常荟手一抖,整个人从坐变跪,半晌没敢答应。 韦真如见他这样情形,只好摇了摇头,道:“罢了,便当我没说过。” 常荟小心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去看外头的宫人,犹犹豫豫好半晌,才开口问:“娘娘想送什么信?” 韦真如伸手从常荟的药盒里面找了片叶子,又拿了他写方子的细笔,写了个“走”字,然后交还给了他。“就这一个字,若有难处,碾碎了就是。”她看着常荟,“不必太勉强,我……这也是非分的请求。” 常荟接了那拇指大的叶片,再又回头看了眼外头,稳了稳心神坐了回去,道:“当初韦大人对我是有恩的,我便当做是报恩了。” 这话让韦真如只觉眼眶有些酸涩,她看着宫人端着药膳从外面进来,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她轻轻道:“无论如何,多谢太医。若你有所求,我可替你在圣上面前开口。” 常荟忙道“不敢”,他看着宫人进来,便把那片叶子随手掖入袖袋,起身去接了药膳,亲自打开盛出一碗来先试药。 韦真如靠在软垫上,她看着外面春日明媚的阳光。 她在想卢莲舟。 她希望他立刻就离开洛阳,无论去哪里都好。 她希望他过上神仙一样闲云野鹤逍遥快活的日子,活得长命百岁。 当初她便不应当让乳母去到卢家问亲。 如此便不会牵连了无辜的人。 她应当与父母一道死去的。 她闭了闭眼睛,腹中的胎儿在动。 母亲总会为自己的孩子退一步。 这似乎是一种本能。 就好像……那只偷了村民的羊最后死去的母豹。 可小豹子失了母亲,它怎么活呢? . 常荟休沐那日回了家。 常家世代为医,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显贵世家大族,但毕竟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也能算是显贵。 常荟自知自己身份敏感,并不敢亲自往卢家去,于是便请了隔房的大嫂娘家的舅舅代为送信。 这位舅舅是在著作局做令史,接了常荟的帖子,便亲自来了一趟,听了常荟所请,倒是露出几分怜悯。 他捏着那装着叶片的轻飘飘的信封,道:“左右我也是要往他家去一趟,便顺便帮你带了这信吧!” 常荟没问他怎么与卢莲舟相识,只再三道谢,又道实 在不敢贸然往卢家去,怕被武成帝知晓。 令史也知道这事情牵连着宫里的贵妃,索性不多问,与常荟说了会话,便去看了他姐姐,只当是串门走了亲戚一遭,下午才往卢府去。 卢莲舟自元日那天回家,便称病不再出门,听闻令史前来,心中虽然意外,但想着元日那天他在南宫还替他说过话,还是请了他进来。 令史与卢莲舟一起在书房里坐了,他道:“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情,两件事都是受人所托。” 卢莲舟有些倦怠,但还是打起精神笑了笑,道:“也不知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了。” 令史道:“卢侍郎切莫这样说,若你自己先自暴自弃了,他人又如何帮你呢?” 卢莲舟哀叹了一声,只道:“大人请说吧,我且听一听便是。” “东平王请我转告卢侍郎,圣上在翻查先帝当年准备回北都一事。”令史道,“东平王此次回京,是暂时住在大内之中了。” 卢莲舟愣住,他看着令史,皱了眉:“这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令史不答,又从袖中取出了常荟请他送的信,双手递到了卢莲舟面前:“这封信,是太医常荟请我帮忙转送给你的。” “太医?”卢莲舟更觉奇异了一些,他接了信封,只觉得轻飘飘仿佛什么都没装,打开来往下倒了倒,才落下了一片不知什么药材的叶子。 他拈着那叶片放在手心,上面秀丽的小字叫他动作顿住。 他恍惚了一阵,这是韦真如的字,他是不会认错的。 但……走? 走又是什么意思? 令史并没有去看那叶片上写了什么,只笑着道:“两件事情我都带到了,卢侍郎,我这便告辞了。” 卢莲舟恍恍惚惚站起来,他把那叶片按在手心里,再三向令史道谢,然后又亲自送了他到门口,目送他离去。 转身回到院子,只见胡氏正在探看,卢莲舟捏着手心那轻薄的叶片,再又看了胡氏一眼,东平王那口信在他脑海中又转了一圈。 “你……许久没回家了,回家去看看吧!”卢莲舟向胡氏道。 胡氏面色原本有些难看,听着这话便高兴起来,她问:“那你与我一起回去么?” 卢莲舟摇了摇头,道:“你一人回去更方便些,我与你一起,太兴师动众。” 这话叫胡氏脸色暗了暗,她倒也没太勉强,只道:“那我回家住两日就回来。” 卢莲舟摇摇摆摆往书房走,口中道:“多住些时日更好。” 他没再管胡氏,他抬手看着那已经贴在他掌心的叶片,上面的墨迹已经渐渐湮开了。 走。 真娘在叫他离开洛阳。 可真娘还在洛阳,他一人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元邶说武成帝在查先帝时候的事情,真娘在让他走。 武成帝终于要杀他了? 可他、卢家,清清白白,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他打算罗织怎样的罪名给他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脆弱的叶片贴在心口。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仿佛回到过去,他与真娘在一起的时光。 他取出了那只并蒂莲绢花,把这轻薄的叶片掖在莲瓣之间。 27. 献妻(27) 胡氏回家后两日,胡氏的弟弟胡山觉来了一趟卢府。 他没绕圈子,见到卢莲舟便开门见山道:“圣上打算把当初韦家的罪名安插到卢家。” 卢莲舟竟没觉得多惊诧,他沉吟片刻,道:“那便叫你姐姐不要回来了,免得受牵连。” 这话却叫胡山觉有些不愉,他道:“你把我们胡家看作什么人了?既然是姻亲,便没有弃之不理的道理。” 卢莲舟却叹了一声,道:“这事情……原便就是应当牵连越少越好。南宫那位恐怕不止是想动一动当年那罪名,还想借机清一清京中这些勋贵人家了。” 胡山觉愣了愣,他想起了元日那天女流泪的事情,还有被赶去了北都的宗亲。 卢莲舟又道:“当今行事刻薄,现下看着还要广纳寒门学子,这时被牵连,今后恐怕就难再起复了。” 胡山觉犹豫了一会,道:“父亲原是令我问你,是否要趁着现在陛下还未发难,与姐姐一起往南去建邺。” 卢莲舟蓦地想起当初他就是想带着韦真如去建邺的。 他自失地摇了摇头,把脑海里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暂时压下,只看向胡山觉:“胡公这么说,是因为胡家有人要往建邺去?” 胡山觉点了头。 “此时离京倒也是好事。”卢莲舟并不多问,他想了想,起身从身后柜子上翻出一个匣子,递给了胡山觉,“你姐姐到卢家这大半年,也受了委屈,你回去便把这些都带给她,叫她去建邺再寻个好夫君吧!” 胡山觉愣住,他没有立刻接那匣子。 卢莲舟把那匣子放到胡山觉手边,又道:“你姐姐的嫁妆我没有动过,过两日夜里,我让人送回你家。” 胡山觉皱了眉头,想了许久才道:“这事情我无法做主,得回去问父亲了。”顿了顿,他又看向卢莲舟,似乎想劝什么,但终了还是没开口多说。 “胡公会答应的。”卢莲舟淡淡道,“你姐姐也会同意的。”他示意他把那匣子接过去,“你回去吧,之后也不必再来了。” 胡山觉回到家中,与父亲还有姐姐说了这事情。 胡氏从胡山觉手里把那木匣子接过来直接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地契,看着是南边的。她静默了片刻,合上那匣子,道:“那我去建邺好了,嫁他原本就是圣上一道旨意,我与他也没什么感情可言。”顿了顿,她又道,“他愿意为了宫里的贵妃去死,我是不愿意的……” 话音未落,胡父打断了她的话:“别胡说八道。”他沉吟了片刻,看向了胡山觉,“既然你姐姐这么说了,过两日若卢府送东西来,你就收下。”说着,他复又看向胡氏,道,“你也收拾了东西,等一切准备停当了,就去建邺。这些事情不要太声张。” 胡氏收起那匣子,潦草应了一声,便往后头走。 她绕过屏风,听见父亲和弟弟还在说卢莲舟的事情,她心中升起了一丝愤愤,但又突然消散了。 无论如何,卢莲舟都能算是一个好人。 若他没有与韦真如分开,他们便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她去到建邺,便也不必再去想和他有关的事情。 两日后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卢府送还了胡氏的嫁妆,还额外多添了两箱金子。 胡氏没睡,她冷眼看着府中下人把这些东西都送到她院子库房里。 她忽地想起去年初嫁卢莲舟后有一回进宫去见贵妃。 贵妃让她去库房挑选喜欢的衣料,但却什么都没和她多说。 她又想起卢莲舟从北都回来之后总随身带着的那只粗糙的并蒂莲绢花。 . 胡氏离开洛阳的那日,武成帝在朝堂上翻了韦家当年的案子命人重审并查明真相。 卢莲舟还称病在家中不曾出现。 宝华宫中,韦真如听着常荟小声与她说了这些事情,只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声。 “多谢太医告诉我这些。”她先谢过了常荟,然后又看了眼从外面进来的宫人,接了常荟递过来的汤药仰头喝下去。 常荟也瞥见了宫人进来,便收了这些话头,只说了安胎的事情。 韦真如喝完汤药,把碗放到一旁。 宫人捧着各色绫罗上前,道:“圣上命人送来给娘娘,说叫娘娘选几匹喜欢的花色,好叫人配着花色去做首饰。” 韦真如扫了一眼那些绫罗,随手指了最上面两匹,又看了眼外头太阳,便站起身来。 “今日也适合在外面走走。”她说。 宫人便分成两边,一边去处理那些绫罗,另一边扶着韦真如出去散步。 春天已经到来,东风带着暖意。 中庭的桃花正灼灼盛放。 仿佛是一夜之间,桃花就开了,分明之前还都是花苞。 韦真如想起巴州的山上也有桃花,但会开得晚一些。 卢莲舟没有离开洛阳。 他为何不离开呢?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 她不愿去想。 卢府中桃花也开了。 卢莲舟在花园里摆了席案自斟自饮。 已经有同僚明里暗里送了信过来,人人都让他赶紧走。 他们都在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去到建邺,去到西域,去到海上。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处呢? 为何一定要与武成帝对着来? 他感念同僚们的好意,心中也知道这之后也有武成帝的手笔,武成帝希望他做个懦弱的逃兵,如此他便再没有资格站在真娘面前了。 真娘让他走,是想让他活。 同僚让他走,亦是想让他活。 但武成帝让他走,却是让他咽下所有的羞辱苟且偷生。 他身为臣子,是应当顺从的。 他无力与天子抗争。 无力抗争却不代表他要顺从低头。 何况还有真娘在。 他的懦弱已经让他做了背叛她的事情,这一次若他再逃走,哪怕活下来,也无颜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大不了是一死。 或者……他早应当死去、他也早就死去了。 在失去真娘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是行尸走肉。 漫长又无力的时光拖长了他的痛苦,放大了他的懦弱,叫他浑浑噩噩无地自容。 他抬头看着妖娆热烈的桃花。 < p>再饮下了一杯酒。 他想起前代诗人的唱和的诗句。 荧荧桃李花,成蹊将夭伤。 春风中,桃花迎着暖阳,竟叫他觉出悲凉。 . 过了快一个月,当年韦家的案子重审出了结果,送到了武成帝案头。 武成帝却并没有急着翻开看过,他看向了一旁的内侍:“卢莲舟还在京中么?” 内侍便答:“卢侍郎还病着,听说前几日还请了大夫。”顿了顿,内侍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奴婢听说卢侍郎似乎打发了不少人出去。” 武成帝表意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才翻开了那卷宗,韦家的案子依着他的指示已经洗清了冤屈,当年韦家的罪名已经挪到了卢家还有薛李王庾这几家。 元日时候壁画天女一事,他已经命人查得清楚,主导乃是已经被贬为献侯的元烽,配合元烽行事的是薛李王庾这四家人,冯氏之所以知道这事情,是因为元烽想要拉拢冯家,与冯家父子有所透露。 若不是冯家牵扯太大,他倒是也想把冯家也一起丢进去处置了。 元烽是先帝的兄弟,现在也还死不得。 但卢莲舟既然不想活,这次死了倒是也好。 武成帝合上卷宗,吩咐底下的官员前去拿办了这些人。 官员忙应下,带着人气势汹汹扑向了这几家人,把所有人都缉拿到狱中。 薛李王庾这四家惊慌失措,却是完全没想到韦家的案子会牵扯到他们身上,一时间忙乱得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引得百姓们都出来探看。 但去到卢家时候,却是一片平静。 卢莲舟听闻了他们来意,便起身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府中除却一个老仆,剩下都是雇佣的短工,若不信,可去京兆府去查验。”卢莲舟一面走一面平静地说着,“他们不知道什么事情,你们也问不到什么,可叫你们大人不必太费力气,放了就可以。” 来缉拿卢莲舟的小兵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应下来。 “那老仆八十了,若是不小心死了,麻烦你们给他收殓了吧。”卢莲舟迈出了院门,又回头看了眼自己出生成长的院落,他微微一叹,“府中也不剩什么东西,你们若有喜欢的,自行拿走便是了。” 行到府外,卢莲舟上了囚车,平静坐下了。 又是一个晴日。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两旁好奇的百姓,还有匆忙赶来的同僚们。 桃花已经谢了,洛阳城的牡丹已经招摇地露出了富丽堂皇的花朵。 他看见民居一侧有随风摇曳的深红的花朵。 他按住衣襟,那里藏着那朵绢花并蒂莲,里面夹着真娘给他的口信。 他不觉得有多害怕了。 阳光刺眼,他仰头看天,然后闭上眼睛。 囚车摇摇摆摆不知走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哭泣喊冤的声音,睁开眼睛,便看到另外囚车上的人们。 果然武成帝借着此事还发作了其他人。 卢莲舟从囚车上下来,回头看他们。 他们此刻在求一条生路。 当初韦家那么多人都死了,现在同样罪名下,哪里还有活路呢? 28. 献妻(28) 韦真如怀孕月份越来越大,武成帝把太医院的医正张随也派到了宝华宫,与常荟一起照看。 有张随在,常荟便不敢再对韦真如说外头的事情——其实就算张随不在,他也不太敢了。 薛李王庾这四家相互攀咬附会,不知拉扯了多少人卷入,卢莲舟身在狱中,据说已经被反复审了数次还上了刑。太医院有人奉旨去给他们看过伤,还给了药,目的是不叫他们死去。回来的太医都说那里凄惨与地狱无异。 他没敢多问,怕知道多了,若韦真如问起来,他就会忍不住说。 他甚至有些庆幸从去年开始就在宝华宫,外头的风波再如何无法波及到他与家人。 如今只要韦真如平安生下这一胎,他便能功成身退。 重新写了药膳的方子,他亲自送去给张随过目。 张随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用了印,与他一起往厨房去盯着人做这药膳。 厨房的人比之前更小心了,没有准许,寻常宫人都不得靠近。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火,谁也不说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了炭火噼噼啪啪的声音。 墙边一丛石榴还未到花期,郁郁葱葱看着全是绿叶。 张随轻咳了一声,问:“那边石榴结果么?” 常荟回头去看,摇了摇头:“不知。” 一旁宫人道:“这石榴只开花,不结果的。” 张随与常荟一起看向了那宫人,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宫人干笑了两声,道:“这是先帝时候从西域找来的一种什么玛瑙红石榴,就只能开花,能从初夏一直开到秋天。” 话说到先帝,张随和常荟也不好再说接着往下说。 那宫人也意识到什么,把话头收起来。 一群人又继续瞪着那炉子上的药膳。 好容易药膳煮到沸腾,小工上前去搅拌了一番,往里面添加各种药材。 张随和常荟瞪大了眼睛看着,生怕有其他什么东西夹带进去。 等到加好药材,重新盖上盖子,一群人便松了口气一般,重新对着那炉子发愣。 终于药膳散发出了淡淡香味,时间也快近中午,外头开始挨个检查食材并再次清洗,大师傅进来准备做其余的饭菜。 张随与常荟还有几个小工一起把药膳挪到檐下的炉子上去温着,等其余饭菜都做好了,再一并送到殿中。 两人各自拖了个小杌子坐了,对着那药膳罐子,半晌没说话。 “娘娘这一胎……?”张随忽然开了口,但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 常荟看了张随一眼,轻咳了一声,道:“平安。” “对……”张随眼睛有些发直,“平安。” 寻常饭菜有定例,做得比药膳要快些。 很快厨房里边弥散着米饭的香味,还有各种肉菜诱人的味道。 门口有宫人敲了几下门,示意可以送膳。 厨房里的宫人们便依次用食盒把饭食都装了,让大师傅来挨个再检验过后,盖上盖子,送到殿中去。 张随与常荟带着药膳走在最后面。 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春天的薄衫已经有些挡不住炎热。 . 武成帝来了宝华宫,午膳便送到前殿。 宫人们等到武成帝和韦真如一起过来了,便试膳,再站在一旁,等过了约一刻钟,才把食案分别送到两人面前。 韦真如照旧只每道菜吃了两筷子,米饭吃了大半就放下。 武成帝也一如既往地让人把她没用完的那些送到他这边来。 两人用过午膳,宫人们把食案撤下,常荟与张随一起去给韦真如请了平安脉,说了一切平安之后,才一起出去。 “去吃饭。”常荟示意张随一起往前头去和宫人吃。 张随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过去。 常荟熟门熟路地去到了前头倒座房,和下值的宫人一起吃饭。 小雁已经带着猫早早等在那里,看到他们俩,便招手让他们过来一起坐。 宫人们看到他们,便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圣上今日在南宫已经下旨处置那几家人了。”一个宫人小声提醒他们,“但圣上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二位可别触了霉头。” 常荟忙谢过:“我们一定小心些。” 人多嘴杂,很快宫人们便从前朝的事情又扯到了宫外的热闹,还提了几句仍然在宫中的东平王元邶,最后也说起了卢莲舟。 只是在宝华宫,他们也不敢太放肆,只含含糊糊地用那位侍郎来指代。 “据说一直是一言不发,口供上一直是空白。”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敬佩。 “那怎么处置?”旁边一人扬了扬下巴指向了南宫的方向。 “死呗,还能怎么样?”前头那宫人双手一摊,也用下巴指了指南宫方向,“老早就想他死了吧?” “早死早超生。”另一边一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 狱中,阳光透过最顶上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 卢莲舟靠在墙边坐着,相邻牢房中,薛家的一位郎君气若游丝躺在草垛上。 他不太能想起来这位郎君姓名,但大约应是见过的。 他也不太愿意费力去想。 头顶的那一缕光,无法把这漆黑的牢房照亮。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试图去抓握那一缕光,但只看得到手指甲里干涸的血迹。 他不由得笑了笑。 他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他此刻看起来应当很狼狈,大约也不太像个人了。 早前时候有人来宣旨,读了很长很长的罪名,狱中一片啜泣,然后一批一批的人被拉走,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与旁边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薛家郎君。 他想起来了,这位郎君年纪最小,好似才十五,原还想是举孝廉出仕的,对家中的事情所知甚少。 卢莲舟转头去看他,那位郎君眼睛睁着,他也在看窗户里照射进来的那道光。 少年时候谁不想入红尘去大展身手一番呢? 外面又进来了一队人,打开了邻近的牢房门,把那小郎直接拖拽了出去。 然后,他们隔着牢笼看向了他。 卢莲舟眨了下眼睛,他平静地笑了笑:“到我了?走吧。” 门外带队的人他应当是认识的,但这会已经想不太起来姓名了。 他在这牢中也吃了许多刑罚,有些武成帝下令让他认的罪名,诸如拐带韦氏女污蔑韦氏中人之类,他都没有认 下。 昨日他被倒吊起来一整日,今日看人还有些朦胧,脑子也混沌。 门外那人叫人打开门,两个小兵进来架着他站了起来。 “走吧。”那人叹了一声,“圣上说,处置你……就不必拉到外头去了。” 听着声音,也的确仿佛是从前熟识的同僚,卢莲舟费力去看他,朦胧晃动的视线里,穿着官袍那人有熟悉的面容,可他仍然什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那人声音有些发涩。 卢莲舟恍惚了一会,又想了许久,才道:“今年清明还未去墓上祭扫。” “清明已经过了。”那人竟哽噎起来。 卢莲舟心中升起些诧异,他都未哭,他又哭什么?他便又努力去看那人,好熟悉的模样,他竭力去回忆,啊——是老师!认出了当年的老师,他竟觉得高兴起来。 可他的老师却抱着他大声嚎啕着哭了。 他没什么力气去扶起老师,他的耳边嗡嗡一片。 他的老师问他,为何不走、为何不走啊! 他不知能如何回答。 老师终于站起来,他鼻音浓重向左右道:“便送他去祭扫一番吧!” 左右应下。 小兵们架着他上了一辆黑布牛车。 他躺在车里,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外面有哭声有叫喊有人仍然在喊冤。 有百姓不明所以的嘈杂。 声音渐渐变远,他渐渐感觉平静。 他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他被刺目的亮光惊醒。 还是那小兵架着他下来,他看到了卢家列祖列宗的墓碑。 他的老师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示意他上前去。 他无法行走,两个小兵便架着他上前去,在墓碑前跪下磕了头。 他颤抖着手点燃了香烛。 他的老师安静地在旁边烧了纸钱。 没有人说话。 卢莲舟也拿起纸钱,他平静地把纸钱投入烈火中。 “老师,我还想去旁边韦家墓地上看看。”他向老师道。 老师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长叹了一声,仍是应了下来。 小兵架着他起身上了牛车,行到河对岸韦家的墓地上,再又把他带下来。 卢莲舟跪在韦亨的墓前磕了头,他用左手摸索着被血浸透了无数次的衣襟,他抖抖索索地把那只已经失了本色的绢花取出来,虔诚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胸口的闷痛终于到了实处,他支撑不住一头栽下去。 世界归于安静。 他无法再听到身后的声音。 . 傍晚,天边的云霞如锦绣一般铺开。 武成帝叫了乐师和舞伎在南宫跳着从南边传来的舞蹈。 他向一旁内侍道:“南人的歌舞总带着几分矫揉,朕不知他们为何会喜欢,真娘应当不会喜欢这样的舞。” 阶下,带着白色面具的舞伎,配着哀婉的乐曲,仿佛陶俑一样摆出哀泣的姿势来。 外面有内侍匆忙进前来,身后跟着处置那几家人的大臣。 “卢莲舟已经死了。”那大臣说。 29. 献妻(29) 夜幕降临时候,韦真如朦胧睡着了。 她梦见了卢莲舟。 他穿着家常爱穿的那件淡蓝的袍子,头上戴着纱冠,笑着看她。 “真娘。”他远远站着,并没有上前来,“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想亲口和你致歉。” 韦真如又是高兴又是茫然,他为何要向她道歉呢? 卢莲舟道:“当初在长秋寺是我没保护好你,我应当再策划周全些,那样便不会被那昏君截住了。” 韦真如张了张嘴巴,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她道:“这不能怪你。” 卢莲舟努力对着她笑了笑,接着又道:“我也不应当依着昏君的旨意另娶,我……我、不管是什么缘由,我不应娶胡氏的。” 韦真如忽地觉得眼眶酸涩,她想哭,但却没有眼泪。 卢莲舟仿佛想上前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也没有听你的话离开洛阳。”他说,“我怕我走了,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都没有颜面再见你。我若离开洛阳,在你心中,我便是懦夫是逃兵,再也不是可配一生的良人。” 韦真如冥冥之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心中哽噎,好半晌才道:“不会,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长命百岁,逍遥自在。” “失去真娘后,我就不想活了。”卢莲舟轻轻叹了一声,“可我那时也不想死,我好希望一切都是梦,梦醒来,我们还在巴州。” “是,我也希望我们还在巴州。”韦真如想上前去,可她双腿仿佛生了根,想迈一步都做不到。 “我去到北都的时候,买了一朵并蒂莲的绢花,一直想送给你,但一直都没有机会。”卢莲舟从衣襟里摸出了一朵绢花,他慢慢朝着她走过来,“今天终于能送给你。” 韦真如看着他慢慢走近前来,他身上的袍子慢慢染上了血迹,他的步履渐渐蹒跚,他的形容变得消瘦,他站在她面前,双目已经变得灰暗,他手里拿着一朵鲜艳的绢花,他递到她面前。 她颤抖着手接了绢花,鲜艳的并蒂莲在她接过来的那一瞬变成了染血的红褐色,花瓣也杂糅成了一片污糟。 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花蕊间,有小小的叶片夹在其中。 她想拿起来看,却听见卢莲舟笑了笑。 她忙抬头又看向了他。 “我该走了,真娘。”他双目浑浊,仿佛并不能看到她。 周遭迷雾围拢过来,有叮叮当当的铁链声。 “好好保重,你要活得长命百岁。”卢莲舟说。 韦真如想要说话,此刻却失了声音,她眼睁睁看着卢莲舟被迷雾带走。 她低头看手中那朵并蒂莲。 不知在什么时候,那朵绢花已经消失不见。 她怅然环顾周围情形,迷雾没有散去,她究竟身置何处? 是梦? 她后退了一步,听见了和尚诵念佛经的声音。 她往前走,是沉沉不散的黑雾。 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娘娘。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低头去看,看到面容模糊的小孩。 喊娘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呼吸间,还有一股难以忽略的香味传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太医和宫人都在她身旁。 . “娘娘醒了!”宫人欣喜地大声说道。 常荟收起了手中的药罐,他额头上满是汗珠。 张随亦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缓缓道:“娘娘先别起身,容臣等把银针先取下来。” 韦真如却只觉得一切似乎都不太真实,她看着自己周遭的一切,想起了卢莲舟,还有那朵绢花。 那只是梦吗? 她想起武成帝做的事情。 梦是反的吗?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最近常常浮肿,她几乎有些不太敢认。 张随把银针取走,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娘娘方才是被梦魇着了。”常荟在一旁说,“今夜不妨在殿中用些安神香?” 张随忙摇头道:“不妥不妥,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请娘娘在殿中走动走动,散散身上的浊气,应能睡得好些。” 常荟想了想,便看向了她道:“臣等陪着娘娘在殿中转一转?” 韦真如却觉得疲倦不想动弹了,她摆了摆手,道:“我先躺一会,兴许过会就好。” 张随和常荟便也不多劝,只道:“若娘娘有不适,便叫我们,我们就在外头。” 韦真如点头,便让他们都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常常陪伴她左右的宫人们。 她一时失了睡意,只躺在榻上怔怔看着墙边的刻漏。 才不过戌时。 “娘娘想说会儿话吗?”宫人在一旁小心问道,“今天狮子猫不知怎么跑到房顶上下不来,小雁在底下着急地转圈,好容易借了梯子,才把狮子猫给抱下来。” “那猫儿好似已经长大了。”韦真如顺着宫人的话说了一句,想起了满身是血的卢莲舟,她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刚过了上巳节,再过些时日就立夏了。”宫人回答。 韦真如垂眸去看自己那完全无法忽视的肚子,半晌没有说话。 宫人见她动作,又不敢再多开口。 韦真如缓缓坐起来,她低头已经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双脚。 “在殿中走走吧!”她不想睡下去,她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 宫人弯腰替她穿了鞋子,然后小心扶着她站起来,又道:“听南宫的内侍说,陛下从南边建邺寻了些舞伎,要给娘娘跳舞。” 韦真如漠然点了点头,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刚才梦里,也有这样浓黑的雾。 她走出内殿,在夜风中略站了一会,忽然想去看莲池旁的佛陀。 她便扶着宫人慢慢顺着回廊走。 风中,有细碎的低语。 “吓死我了今天宫外简直一片血红……” “……掖庭来了不少人,听说都是些贵女呢……” 韦真如站定看向了声音来处,她一旁的宫人脸色已经变了,却不敢在此刻开口。 “又不是没经历过,大惊小怪!” “我、我那时还没进宫呢……” “那位也……” 细碎的声音渐渐离去了。 韦真如原地站了一会,扶着宫人的手继续往莲池方向走。 她忽然心中平静了。 原来刚才卢莲舟来梦里是向她告别的。 夜 晚好安静。 她慢慢走到莲池边上,莲池中已经种下了武成帝寻来的莲花。 她抬头去看那尊佛陀的像,他仍然神色淡漠。 这池莲花中,是否有那么一支并蒂莲? 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手中仿佛留有那朵绢花的血污一般。 泪水不期然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曾经救她于水火,与她约定结发白头的卢莲舟,已经离开了。 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她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他们的分别,甚至也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娘娘……哭多了伤眼。”宫人递了帕子给她。 韦真如接了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娘娘请保重。”宫人仿佛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也只能这样说道,“今日圣上已经下旨,洗刷了韦家的冤屈,追封了娘娘的父母。” 韦真如茫茫然又看向了那无悲无喜的佛陀,她听见自己说:“皇恩浩荡。” 她忽然觉察不到悲苦与欢喜,她似乎能理解了那些无悲无喜的佛陀。 无畏无惧,无喜无忧,无欲无求,方能度一切苦厄。 可她只是凡人。 她终于失去了她的一切。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转头去看,只见是武成帝带着宫人正朝着她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袍服,似乎与梦中卢莲舟穿过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面上带着志得意满洋洋得意的笑,是了,卢莲舟死了,这世上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他。 她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佩刀,应是太过于得意忘形,所以才在今日没有把这利刃解下吧? 她仰头看他,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去。 武成帝如往常一样扶住她的胳膊,他低头对着她笑。 她身边的宫人退到另一边去。 她再抬头看武成帝,方才在梦里,卢莲舟也对着她这般笑过。 韦真如定了定心神,猛然伸手抽出了武成帝腰间的佩刀。 霎时,武成帝面上露出惊愕和懊恼,他后退了一步,想要伸手夺刀,又顾忌着她的动作不敢贸然上前。 “真娘?”他竭力让语气平静,“把刀放下,伤到你自己便不好了。” 韦真如双手握刀,父亲在世时候,她学过如何抓握兵器,尽管只是皮毛,但此刻也已经够用了。 她摇摇晃晃靠着立柱站稳,她看见武成帝身后已经有拿着火把的禁卫正一列一列朝着他们跑过来,她恍惚了片刻,却只是在想原来皇帝身边藏着这么多的人。 谁能杀死一个皇帝呢? 她自失地笑了一声,突然她觉得腹中剧痛难忍。 身下有热意涌出,她整个肚子、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面前的武成帝已经变了脸色,他高呼着太医。 宝华宫中忙乱起来。 韦真如无力再站立,她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也再没有力气抓起那把刀。 她看着武成帝靠近她面前来,他把佩刀踢开到一旁。 “他有没有话留给我?”她问。 武成帝愣住,他想要说什么,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 张随和常荟终于从后面冲到跟前来。 . 30. 献妻(完) 黑而沉的梦中嘈杂又吵闹。 韦真如发觉自己在一条泥泞难行的路上蹒跚行走。 两旁有森森鬼影,他们安静地站立着看她。 她也去看他们,那些仿佛是人,但又都是面容模糊。 她竟是不觉得可怕的。 渐渐地,道路两旁的鬼影消散,只剩下了一团团的迷雾。 突然,她脚边有一个小孩儿抱住了她。 她低头看这小孩儿,他也正仰着脸看她。 他好小,看起来好像和那只狮子猫差不多大小,或许狮子猫还更大一些。 她弯腰抱起他,小孩儿便笑起来。 她便抱着这小孩儿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难行,周遭越来越喧闹,可放眼望去,却也没有人。 黑沉沉的雾把一切都笼罩。 她听见有水声。 潺潺流水,仿佛是溪流。 似乎就在前方。 她忽然又听见了父亲韦亨的声音。 韦亨问,何谓真如。 她寻着声音去找父亲的声音,迷雾中影影绰绰,仿佛是她的父亲。 她听见有人答,离虚妄而真实,故曰真。 是十分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她自己在回答。 常住而不变不改,故曰如。 你是真如。她的父亲声音中带着笑,你是阿爹的小真如。 她停下了脚步,茫茫然站定了。 怀中的小孩儿抱住她的胳膊,抬头看她。 你是谁?她问。 . 耳边,远远传来了一声声呼喊。 她感觉到疼痛从她的躯体蔓延开,仿佛无止尽。 “娘娘!娘娘!” “真娘?醒一醒……真娘!” 眼前有亮光。 怀中的小孩儿消失了。 她闻到血的味道。 周遭迷雾散开,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武成帝,还有焦虑的宫人。 疼痛在此时此刻落在了实处。 她感觉身体正在被撕裂。 张随拿着银针正埋头在她各处穴位行针。 常荟正拿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跪在她的面前。 武成帝在她身后,他接了那碗药汁,灌到她口中。 可她无力去吞咽了。 那些药汁流入了她的脖颈,滑到她耳边,温热又黏腻。 武成帝对着常荟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真切。 她睁着眼睛看他,他似乎很着急,她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常荟和张随也在说话,张随膝行到武成帝面前,他嘴巴一张一合,他跪在地上,他额头上是汗,身上手上都是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韦真如觉得困倦,胸口又憋闷,她轻咳了两声,无处不在的疼痛叫她感觉徒劳。 她觉得冷。 她闭上眼睛。 再次进入那黑沉的梦中。 . 周遭喧嚣远去,剩下了水声。 仿佛巴州山中的溪流。 脚下的路依旧泥泞不堪,两旁仍然还是黑雾浓稠。 她下意识朝着水流声走去。 每迈出一步,她便感觉身上的疼痛少了一些。 她甚至不再感觉那般寒冷。 她便不再停下来,她朝着流水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她的步伐渐渐变得坚定。 迷雾散去,她看到浑浊的河水奔流。 她忽然感觉浑身轻快了,似乎是回到了从前。 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着她最喜欢的淡紫色的裙衫,她下意识抚上发鬓,她摘下了一朵并蒂莲的绢花。 这绢花实在粗糙。 韦真如却禁不住笑起来。 这是卢莲舟送给她的绢花。 河对岸,有模糊不清的人影,卢莲舟或许就在对面等着她。 她把那绢花重新戴在发鬓上,正要往前行时候,一个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儿抱住了她的腿,叫她难以前行。 她低头看着那小孩儿,仿佛就是方才她抱过的那一个。 她弯腰把小孩儿抱起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家人呢? 小孩儿啊啊了两声,抱住了她的手,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他的手仿佛火一样炙热,他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掉着眼泪。 韦真如回头看向了来路,仿佛有人在喊她。 “真娘,真娘……” “真娘——” 韦真如却不想回头了,她摸了摸小孩儿的脸,把他放在了地上。 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你就待在这里,等你家人来找。她对小孩儿说,我得要走了。 她忽然觉得身轻如燕,她往前奔跑,仿佛在旷野中那样自由。 身后一切,她再也听不到。 . 宝华宫中,婴孩细弱的哭声在殿中回响着。 武成帝怀中,韦真如已经没有了呼吸。 太医产婆宫人们跪了一地,却没有人敢出声求饶。 殿中,血腥的味道无法散去。 “真娘?”武成帝尝试着再次唤起她的名字。 他低头看怀中的人,她安静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她的身下是血,他的身上是血,他们交握的手中,也是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他从旁边战战兢兢的宫人手里接过了那啼哭不止的小孩儿,小孩儿哭声比猫叫还小,他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只知道哭泣。 “真娘,看我们的太子。”武成帝把小孩儿放在韦真如怀里,“我们的应儿,你记不记得我们已经给他起好了名字,元应。” 或许是到了母亲怀中,小孩儿竟不哭了。 武成帝便搂着他们坐着。 血渐渐流干,地上湮开了好大一片血泊。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把他们的衣衫浸透。 . 月落星沉,晨光微熹。 天终于亮了。 小孩又小声啼哭起来。 常荟大着胆子膝行了几步,他不敢低头看地上的血迹,只硬着头皮道:“圣上,太子应是饿了。” 武成帝抬眼看向了他,又看向了跟着常荟上前来的乳母,他把小孩儿抱起来,交到乳母手中:“太子离不得母亲,便就在侧间照看。”他又偏头去看韦真如,他握着她的手,贴在他自己脸上,“喂好了就把应儿送回来,你别担心。” 见此情形,乳母腿已经软了,她几乎抱不稳小孩。 常荟上前去一把搂住她,和旁边宫人一起半拖半架将她与太子一起带去了侧间。 到了侧间,乳母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常荟抱着太 子检查了一番,小孩儿除了指甲没长齐,其他倒是已经与寻常婴孩类似,只是哭声实在细弱,叫他心惊肉跳。 “先喂奶。”常荟顾不得那么多,让宫人把乳母拖起来。 乳母抖抖索索解了衣襟把婴孩抱在怀里,小孩儿循着本能吃起了奶,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外间,武成帝似乎在说话,但没有人应答。 “等会……还要把太子送回去……?”宫人奓着胆子往外看了一眼,颤声问。 常荟只觉头皮发麻,他简直不敢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他更不知道还要不要出去。 这时,外间武成帝突然发出暴怒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大臣和内侍的劝解,竟是乱成了一片,叫人分不清究竟。 宫人还在门口小心探看,他道:“丞相还有几位将军来了。” 常荟松了口气一般,他想掏出帕子想擦汗,可在袖袋中摸索了许久,都不见手帕的踪影——应是昨日忙乱时候拿出去用了。 他看到手中干涸的血迹,眼前浮现了夜晚那一盆一盆的血水。 外间,武成帝怒吼声蓦地止住了。 之后半晌也没人再说话。 脚步声朝着侧间过来。 常荟抬眼去看,宫人迎着丞相和几位将军进来了。 “太子还好?”丞相看了一眼乳母和太子,并没有再靠近,只看向了常荟。 常荟忙起身要行礼,丞相摆了摆手让他直接说话。 “因是早产,故而看着有些瘦弱,但能吃能哭,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常荟回答道。 丞相又低头去看那小孩儿。 “好好照顾太子。”一旁将军道,“旁人问了,你只管说太子平安。” 常荟应下。 丞相与几位将军交头接耳了一番,并没有在侧间多待,重新又回去了外间。 . 太阳已经升起来。 宝华宫坐北朝南,此刻阳光透过窗户照入殿中,照见满室猩红。 武成帝低头看着韦真如,她的身躯已经冷了许久。 面前,宫人和臣子们还都跪着。 他觉得脑子一片嗡嗡作响,似乎无法思考一般。 他忽然想起昨日看过的从建邺传来的舞,戴着面具的舞伎摆出了悲伤的姿态。 就仿佛、就好像是此时此刻的他。 他感觉到眼中落下了眼泪。 他竟还是与韦真如分离了么? 她此时此刻就在他怀里,她哪里也不能去,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武成帝把已然僵硬的韦真如抱得更紧了一些。 “册立韦氏为皇后。”他看向了自己的丞相,“韦氏,韦亨之女也,忠良之后,素有贤名。”他忽地顿住,他茫茫然看向了窗外那刺目的阳光,他摇晃了两下,喷出了一口黑血,往前栽倒了下去。 一群人冲上前去,宝华宫再次乱作一团。 . 武成帝于次年元日驾崩在燃满了曼陀罗香的宝华宫中。 殿中舞伎跳着南朝传来的舞蹈,她们戴着白色的面具,穿着麻衣,做出哀泣悲痛的样子,她们互相牵着衣袖,绕着殿中的柱子穿行,已经有几昼夜没有停歇。 武成帝独自坐在高处,他靠着软垫,昏昏沉沉半闭着眼睛。 等到内侍觉察到有异时候,他的手已经凉了。 [献妻·完] 31. 情缠(1) 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 . 六月建邺多雨。 傍晚一阵急雨袭来,庭院中的美人蕉叶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露出其中鲜红的花朵。晦暗不明的光线中,这红色的花显出几分妖异。 相传美人蕉的花是佛陀的脚趾流出的血化成的。 殿中,药师佛被供奉在高处。 袅袅青烟在安静的佛堂中环绕不散。 相灵昭被人拖拽拉扯着丢到了大殿中,宫人把她掼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去。 她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镣铐,肩膀上还有前日被捉拿时候受的伤,她低头看着面前泛着潮气的花砖,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爬起来。 这些汉人也实在太粗暴了些。 比他们山蛮还野蛮。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些。 雨声中,有细密的脚步声传来,还有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木轱辘碾过的花砖动响? 相灵昭心下疑惑,她竭力撑起上半身,下意识寻声看去,只见从重重帘幔之后两队宫人推着一个坐在素舆上的华服男人正朝着这边过来。 他们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直越过她,推着那华服男子去到了另一边。 浓重的檀香味顺着湿漉漉的风卷到相灵昭的呼吸中。 然后她听到诵念佛经时候拉长了的黏腻声响。 他们这些人信佛。 相灵昭昏沉沉地想。 她和她的族人们信廪君。 那日她不听相将寿的话就好了,只要散入山林间,有廪君保佑,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抓到他们。 她无力地伏趴在地上。 肩上伤口带来的疼痛让她有些无法思考。 身后,那素舆的声音又渐渐近前,越来越近,最后停下来。 相灵昭抬头,便看到那素舆停在她面前。 “山蛮女。”素舆上那华服男人语气漠然,他轻哼了一声,“把她带下去洗一洗,看起来实在腌臜。” 话音落,两旁宫人把她重新架起来,沉默地拖着她往旁边去。 被架起来倒是能看清了那华服男人的面容,相灵昭不住回头,她注意到他的腿,还有竖立在一旁的拐杖。 相将寿昨夜跪在她面前哭,说他只是一时失手伤了个贵人,哪里知道那贵人竟是太子啊! 相将寿说他也没想到就这么给全族惹了杀身之祸。 这华服男人就是太子了? 相灵昭正想说话,忽然宫人用力抠住了她肩膀上的伤口,顿时,她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去。 “安分些!”宫人低声斥道。 相灵昭汉话听说仅限日常,她迟了一些才理解了宫人的意思,接着她被带出了大殿,雨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大雨还在滂沱。 顺着回廊去到了旁边矮些的小殿,有人上前来解了她手上的镣铐。 “听说这蛮女杀了好些人,脚上的镣铐是不能取了。”那人向两旁宫人道,“虽然现在她的兄长和族人扣在我们手里,但你们也要小心些,别叫这蛮女发狂。” 宫人应了是。 相灵昭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大约听懂了这话中意思,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若不是相将寿非要上船,她老早带着族人遁入林中,根本都不会和他们交手,这会被俘…… 正恍惚时候,一盆温热的水兜头淋下来,叫她忍不住瑟缩了起来。 好几个宫人冷着脸上前来把她身上染着血污的衣服解了,又拿了皂荚上来擦洗。 相灵昭有些不自在,可她又无处可躲。 那宫人抓着她肩膀用水冲她伤口,疼得她几乎大叫起来,她生生忍住了。 她瞪着那宫人,想说话时候,旁边又来一人,手里不知糊了什么带着香味的膏,就往她脸上搓糊起来,这宫人力气大,在她脸上搓了不少泡泡,直叫得她没法睁眼开口。 肩膀上的伤口忽然又是一凉,接着有药香传来,她竟不觉得疼了! 相灵昭想要试着动动肩膀,双手又被箍住。 她尝试睁开眼睛,脸上那些带着香味的泡泡直辣得她眼泪往外流,她只好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又一桶热水淋下来。 那些宫人七手八脚抬起她,把她塞到了旁边浴桶里。 相灵昭动了动腿,脚上的镣铐叮叮当当响着。 她靠在浴桶中,觉得有些疲累。 也应当是会觉得累了,她从被俘到现在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太子看起来似乎没有相将寿说得那样可怖,她应当不会死在这里。 相灵昭想起刚才只见了一面的华服男子。 若他要杀她,应不会费心洗她,又不是吃鸡之前要拔毛。 相灵昭脑子里一时塞满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眼睛也终于扛不住困意合上。 这一觉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她再醒来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但雨还没停下,稀里哗啦的声音吵闹得很。 远处有灯,光线朦胧。 她一时有些不知自己身置何地,她动了动胳膊,肩膀处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 忽然,她注意到身下带着香味和凉意的席子,这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想要坐起来看,刚一动腿,镣铐丁铃当啷响起来,一旁传来了一声带着嘲讽的轻哼。 有人! 相灵昭寻声看去,只见另一边的小榻上,那位华服男子正伸了腿坐着。 他靠在一旁看起来仿佛是个扶手的东西上头,正看着她。 “过来,让孤看看你。”他说。 相灵昭顿了顿才慢慢坐起来,她慢慢理解着他话中的意思,叮叮当当从榻上站起来。 镣铐之间的链子似乎比之前长了些,虽然沉重,但没有之前那样连迈步子都难。 她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个华服男人,在这昏黄朦胧光线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和野,就好像林中一闪而过的虎。 相灵昭忽地有些紧张了。 她局促地握了握拳头,又去看他的腿,想起相将寿做的事情。 “太子……”她心一横,跪在了地上,“我阿兄是无意的,不是有意射你的腿。” 小榻上发出一声嗤笑。 一柄小扇挑起了她的下巴令她抬头。 “相将寿说他是无辜的?”坐在榻上的太子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明明暗暗,“他把你献给了孤,你明白是什么意思 吗?” 后一句相灵昭没听懂,但前一句她懂了。 她看着太子那张脸,点了头。 太子发出了一声大笑,他往后靠了靠,掀开了搭在他腿上的薄毯。 “那上来吧,让孤看看你多会伺候人。”他说。 相灵昭茫然了一瞬,她看着太子的脸,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她涨红了脸,强硬着没有后退。 她已经满了十八,今年原就是要招赘成亲,等生了小孩就好继承山蛮首领,她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一边回想着方才从他口中听到的话,一边又忍不住看向了他的面庞。 若从外形看…… 她强令自己清醒些,把刚才那几句话想了又想,终于抓到了重点。 相将寿把她献给了太子? 可他分明说的是,让她去太子面前给族人求情求饶呀! 相将寿在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没做好代首领,让族人沦落到这样地步,不如去死了。 她与相将寿是亲兄妹,当初父母一起在动乱中丢了性命,那时她太小,还不能担起首领一职,是比她大了七岁的相将寿挺身而出把重担接下了。 她怎么能看着相将寿去死呢? 何况打猎这样的事情,总会出些意外的。 她既然要继承首领的位置,替相将寿把这些事情承担下来,也是应当的。 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脑子有些嗡嗡。 是不是相将寿说错了话呢? 他的汉话不比她好多少,鸡同鸭讲是常事。 相灵昭再次看向了太子,太子也正看着她。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她问:“太子,你叫什么?” 太子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她,竟也回答了:“齐光。”他顿了顿,身体略往前倾了倾,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他问,“蛮女,你有名字吗?” 相灵昭被他拖拉着往前趔趄着扑在了小榻上,她抬头看他,莫名有些气恼:“我当然有名字。我叫相灵昭。” “相氏,你们信廪君。”太子齐光又嗤了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捏住了她的下巴,他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蛮女,你很漂亮。” 相灵昭拍开他的手,想要后退时候,他忽然伸手又握住了她的腰,他拽着她往前膝行了几步,脚上的镣铐叮铛作响。 他抬手,扯下了她身上柔软的衣裳。 “你不是会伺候人吗?”他往后靠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孤这东宫还没进过蛮女。” 相灵昭难堪红了脸,她听懂了他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说不明白。 她拉扯了衣服想后退,口中道:“我、我是来替我阿兄道歉的!” 齐光一手按住了她的嘴唇,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道歉?那把你阿兄两条腿都打断,从此不能行走,好不好?” 相灵昭往后退让着,也不知压到什么,只胡乱坐稳了。 齐光抓住她的手,又按住她的脖颈,令她往一侧去看:“这就是被你阿兄意外伤到的腿,孤已经无法感受到它——你呢?你方才是否也只觉得它只是个碍事的木头?” 32. 情缠(2) 雨未停,风倒是慢慢止住,窗外树影不再摇晃了。 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光线不再如之前那般幽暗不明。 相灵昭定睛看向了身侧,之前被她无意推开的,竟是太子齐光的一条腿? 顿时,她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又生生被齐光按住不能动弹,她不安地想退后,脚上的镣铐发出碰撞声响。 齐光看着她的眼睛,他似笑非笑:“怎么不说话了,蛮女?” 相灵昭不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去看他那条腿。相将寿说,只是不小心射伤了,怎么会成了这样?伤筋动骨,最多打个夹板也就行了吧? 她小心翼翼伸了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齐光的腿上按了两下,隔着薄薄的衬裤,她只觉得那条腿冰凉得很。 齐光看着她动作,嘲笑道:“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我……”相灵昭抿了下嘴唇,犹豫着看向了齐光,“你……太子。”齐光的目光让她感觉压迫,她一时都有些不知如何说话了,脑子转了好几圈,她磕磕巴巴问,“为什么会这样啊?” . 齐光等了许久等到这么一句反问,不由嗤了一声,他松开了她,往后重新靠在了软垫上,觉出几分索然无味。 就着殿中明明灭灭的烛光,他打量着面前的蛮女,她相当漂亮,尤其是眼睛,仿佛带着钩子一般,这大约就是她那兄长打的主意,以为美色可以动人。 他看着面前这蛮女,她也正看着他。 她似乎想说话,应是因为汉话说得差,故而迟迟没有组织好语言。 她还侧头去看他那条已经废掉的腿,她面上竟还拂过一些疑惑和担忧。 昏黄的烛光下,她修长的脖颈细腻有光泽,她的肩膀圆润,但一边有伤。 听那天去缉拿他们的禁卫说,这蛮女箭术极好,几乎百发百中,若不是他们带了罗网,恐怕是难把她拿下的。 现在她这么乖顺,是因为听了她兄长的话? 齐光心中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他拿起扇子,轻佻地抵上了她的胸口。 这蛮女看向了他,她脸上带着天真和懵懂甚至还有些不解的模样,她问:“你的腿伤在了哪里?看起来不太像中箭。若是我阿兄伤了你,最多只是皮外伤,他根本射不准的。” 齐光觉得好笑起来,他看着这蛮女认真样子,竟有些不忍心——美人计大约就是有用的。 他收了扇子,撑着头笑着看她:“那依你看,孤这腿为何成了这般?” 蛮女秀丽细长的眉头皱起来,她眼中有显而易见的苦恼,齐光忽地有些懂了,这蛮女汉话大约不怎么好,复杂的话语她一时半会理解不了。 他去拉着蛮女的手,她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拉起衬裤,让她去看那已经愈合的伤处。 蛮女便低头去看。 齐光心思一时又觉得复杂。 他看着蛮女的侧脸,她有挺翘的鼻子,还有丰润的身姿。 她没顾上那松垮垮的衣衫。 她只低着头,似乎在用手点按他的腿。 可惜了他感觉不到。 她抬起头看他,她红润的嘴唇仿佛熟透的樱桃,又仿佛美人蕉鲜红的花瓣。 她仿佛说了句什么。 外面风声又起,他没太听清。 他微微坐直了些,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过来。”他向这蛮女说。 若她顺从,他可以留下她的性命,将来也能给她名分。 至于那些山蛮人…… 【审核,你们是到底在看什么东西把脑子看废了啊!】 他按揉了一下他那毫无感知的腿,也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也已经足够仁慈。【To审核,他自己按自己废腿不行吗】 那蛮女脚上的镣铐碰撞着发出并不悦耳的声响。【To审核:镣铐有声音不行吗】 他握住蛮女纤细的腰肢,她此刻跪立在他的身前,她不知要弯下腰,她毫无顾忌地看着他。【To审核:两个人相互看不行吗】 她衣襟半掩,身上有淡淡的花草香味。【To审核:他们身上有香味不行】 的确也算尤物。【To审核,说她尤物也不行?】 他慢慢探寻,微微用力。【To审核:用力也不行,我用力拽着他不行吗?】 蛮女喉咙忽然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她不管不顾大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要跑。【To审核:转身跑也不行?】 齐光抓住她脚腕上镣铐。【To审核:拉住不许跑也不行】 蛮女口中开始叫嚷着他听不懂的土话,齐光懒得去听,他压过去,这蛮女便回头看他。 她那漂亮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露出了祈求,她声音沙哑地说了什么。 他不知她在说什么,也根本不想知道。 蛮女似乎放弃,她闭上了眼睛,复又含泪看着他,忽然说了汉话:“我不会喜欢你的。” 喜欢? 齐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喜欢正好,我还怕你当真。” 蛮女仰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却忽然得了趣,他吻住她那如美人蕉一样鲜艳的红唇。 . 后半夜,风和雨都停歇。 万籁俱寂。 相灵昭睁开眼睛,榻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觉得浑身要散架了一般,动一动都觉得疲累。 但身上倒是干爽,她低头看身上衣服,已经换过干净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榻上,脑子里纷纷杂杂。 她伸手摸着干净得看不出一丝异样的床榻,脸不自然地发烫。 她想起山中交缠不分开的蛇,还有嘶吼着被咬住后颈的老虎,以及……夜里的她与太子齐光。 相灵昭把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强硬压下,却也渐渐失了睡意。 那太子齐光说,相将寿把她献给了他。 所以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她尽管不情愿,但于太 子齐光而言,却……她强令自己不去想那些过于直白露骨的词语。 若这样能换族人自由,她也愿意。 让相将寿带着族人回去山中自由自在,她就当是被狗咬一口。 她捂着隐隐胀痛的嘴唇,又翻回了平躺的姿势。 她一人的不自由,换其他人的自由,大概也是不亏的。 森然漆黑的夜晚这宫殿安静得有几分可怖。 相灵昭情不自禁竖起耳朵,她下意识捕捉周围的声音。 若是在山中,夜晚不仅能听见虫鸣,还能听到小兽轻轻越过灌木的沙沙声。 但这东宫安静得什么都听不到。 她终仍是觉得疲累,不知不觉便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她在山中带着族人四处躲藏,可那些官兵却总能从天而降。她最终跑得精疲力尽了,她身边的族人早已与她走散,她站在河边想要束手就擒时候,忽然身后蹿出了一头白老虎!那老虎啊呜一张口——她生生吓醒了。 相灵昭惊魂未定睁开眼睛,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这东宫里外不再似夜晚那样安静了。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叮叮咚咚不知什么在响。 她慢慢撑着坐起来,脚上的镣铐也发出碰撞声响。 外面有宫人进来。 他们在她面前屈膝,然后站定。 “殿下说您可以回尚方,亦可留在东宫。”宫人向她说。 相灵昭看向窗外,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她的族人,她的兄长,都还囚禁在尚方,她留在东宫……她摇晃了下晕乎乎的脑袋,她没有必要留在东宫。 她便道:“我回去尚方,我族人还在那边呢!” 宫人便退到一旁,另有宫女上前来给她穿戴整齐了,然后推着她往外走。 也不知为何,相灵昭觉得脚上的镣铐似乎比昨日更沉重些,她迈过高高的门槛,又慢吞吞走过了长长的回廊,拐角处她看到了太子齐光。 齐光坐在素舆上,神色难辨,他看着她。 给她引路的宫人纷纷行礼。 相灵昭却不想屈膝了,她便站在那里。 她也看着他。 她发现齐光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离了夜晚那明明暗暗昏黄光线,他便不似那般像野兽。 她又去看他的腿。 忽地她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开。 齐光许久没有说话。 宫人们便候立在一旁。 相灵昭不知要和齐光说什么话,她再看一眼齐光坐着的那带着轮子的素舆,心想着大约她站在路中间是挡路了,她便学着那些宫人,往旁边退开。 齐光脸色微微沉了些,他盯着她的脸,忽地示意身后人推着素舆往前走。 相灵昭也不示弱,她也看着他的脸,直看得他被推着走过去了,才皱了皱鼻子,跟着宫人继续往外走去。 33. 情缠(3) 尚方位于台城北边,隶属少府,是为皇家匠作器物之处,犯了事却又不至死的牢人也常发配到尚方来劳作,称为役徒。 绕过前头衙门,从侧边进去了尚方后头的院子,里面有叮叮当当铁器敲击的声响,还有一阵阵闷热中带着古怪的臭味。 役徒们只穿着半臂和缚袴,面色麻木地在院子中劳作。 相灵昭被带回到他们山蛮人劳役之处,宫人又去与一旁小吏说了句什么,才走开了。 坐在最里面的相将寿看到相灵昭,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一般扶着墙蹒跚站起来,但他还来不及上前,其他族人已经走过去把她围起来了。 族人们七嘴八舌用他们山蛮的土话问她昨天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家去、太子有没有欺负她、太子好不好说话,一连串问题问到最后,便是,实在不行首领你想办法走了,别管我们了吧! 相将寿听着相灵昭挨个安抚那些族人,族人便喏喏低了头不再吵嚷。 上头小吏甩着鞭子催着他们去干活,这几日他们吃过不少苦头,手上脚上又有镣铐无法反抗,于是他们便不再聚集在相灵昭周围,而是听了小吏的指挥,慢慢到另一边去做事。 相将寿抿着嘴看着族人们都走了,才走到相灵昭面前来,他问:“你怎么没留在太子身边?” 相灵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右没走远的族人,慢吞吞用汉话答他:“阿兄,太子说你把我献给他,是怎么回事?” 相将寿有些心虚,但他面上倒是没显出来,他也用汉话回她:“否则我们怎么回去?他喜欢你,就会放了我们,我看他们那些汉人都那样。” 相灵昭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她慢慢走到最里面去坐下了。 相将寿跟了过去,他手上脚上镣铐都没卸下,走起来还是叮叮当当吵个不停。 “太子不喜欢你?”他问。 相灵昭道:“我也不喜欢他。” 相将寿挨着她坐下,他道:“你要是做了娘娘,我们就可以住到这边宫殿里去了。” 相灵昭狐疑地看向了相将寿,她道:“可我不想住在这里,我喜欢山里面。阿兄,难道你不喜欢吗?” 相将寿目光游移了一会,好半晌才道:“自然是山里自在。” 相灵昭便不再说话,她靠在身后草垛上,看着远处正抡着锤子敲敲打打的族人。 . 太阳升起来,昨夜那一场雨带来的潮湿让整个尚方仿佛在蒸锅里一般。 相灵昭靠着草垛,她看着相将寿,想着昨夜的事情,再又去看那些被连累的族人。 无论相将寿怎么想,她都是要带着族人离开的。 她须得有耐心,不可急躁。 幼年时候阿母带着她去打猎时候教过她,要有耐心,等到时机才好出手。若出手太早,便会打草惊蛇,若是太晚,便会无功而返。 一旁相将寿忽然又开了口:“太子真的不喜欢你?”他换了土话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相灵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相将寿,她也改用土话:“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把我献给他?你昨天说是让我代你道歉的。” “做娘娘有什么不好?”相将寿嘟哝着,“山里是自在,可建邺多繁华啊!记得我们之前去过江陵吗?建邺比江陵繁华一万倍不止了。” “你也还没说,你到底是怎么伤了太子。”相灵昭认真看着相将寿,“如果只是普通外伤,以你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把他伤成那样。你对太子到底做了什么?你替北人卖命了?” 这话一出,相将寿慌忙捂住了她的嘴:“这话不能乱说!” 相灵昭没好气地推开他,道:“当初阿母和阿父都是死在北人手里,你可别忘了!” “那怎么可能忘!”相将寿看着天上的云,“说起来北边得了报应,听说他们一分为二了,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皇帝之前莫名其妙死了,大将军扶了个婴孩当皇帝,丞相和宗亲又另立了一个什么东平王,两边把洛阳打成了一片废墟,大将军带着那婴儿去了长安,东平王和他们宗室去了邺城。” 相灵昭对这些事情素来没什么兴致,她只道:“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阿妹,你比那些族里那些老顽固还固执。”相将寿叹了口气,“那你说,山里有什么好?没吃的没穿的,想要一块布一罐盐都还得等着那些汉人开集市,人人都想往城里来,谁愿意在山里过苦日子?” 相灵昭认真看向了他,道:“你得先回答我,你对太子做了什么,若你说不清楚……”她顿了顿,盯紧了相将寿的眼睛,“这是灭族之灾,而并非什么想不想在山里过苦日子的玩笑话。” “我当然就只是不小心射了他一箭,我还能做什么!”相将寿撇开脸不看她,“难不成我还骗你?我们是亲兄妹,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 相灵昭也看向了天上的云,她轻轻叹了一声:“你昨天就骗我了。” 相将寿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是为了我们大家,你做了娘娘,做了他的妾,难道他还会继续为难我们这些娘家人?这话让我怎么跟你说?你不得跟我闹起来?” 相灵昭一巴掌抽在相将寿脸上,直把他打得倒在草垛里半晌没动弹。 . 日上中天时候,小吏从屋子里出来让所有役徒都回去棚子底下休息。 应当是天热的缘故,尚方都是早晚才会叫人出来做工,到正中午时候便让他们回去棚屋底下吃饭休息。 族人们三三两两回到棚屋底下坐下,等着外面的宫人送了好几桶饭菜进来,便又起身去拿了饭菜。 相将寿拿了两份肉菜和米饭回到相灵昭身边,他把肉多的那一份递给了她:“我错了,不该骗你。”他放低了声音,“原谅我吧!” 相灵昭抿了下嘴,到底也把那碗饭接下了。 相将寿挨着她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他扒了口菜胡乱嚼着咽下去,忽然又有些惊奇地低头看了看那饭菜,道:“竟然比前几日好吃许多!” 一旁族人也连连点头附和。 相灵昭没什么胃口,但也还是吃了一口,的确是比前几日好些。 相将寿三口两口把饭菜吃干净, 等着相灵昭也吃完了,起身去把碗筷送还。 吃过饭后,尚方的役徒们都躲在棚屋里打起瞌睡。 有东南风吹过,带来了徐徐凉意。 相将寿看了眼东倒西歪午睡的族人们,小声对相灵昭道:“我刚才去还碗筷时候看到有穿着灰衣服的内侍。” “你还认得这宫里的内侍?”相灵昭挑了眉看他。 相将寿叹了口气,他举起手里的镣铐给她看:“难道我真愿意当一辈子这什么役徒?”顿了顿,他又道,“昨天是我骗了你,可我也不是坏心啊!” 相灵昭到底没反驳下去,她只闭了眼靠在草垛上。 “要么你说,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我们重获自由。”相将寿却不依不饶追问起来,“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若太子喜欢男人,昨天我就去东宫了!” 相灵昭睁开眼睛看他:“总有办法可以走。” “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相将寿也看着她。 “我还要想想。”相灵昭看向远处,这尚方并不算大,对面棚屋里躺着一些汉人,听说他们之中还有些曾经是大官,“不能急于一时。”她收回目光,再又看向相将寿,“急,就会乱了阵脚,做出蠢事。” 相将寿脸色并不太好看,但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 到了下午,太阳落了大半,小吏从屋子里出来催促着役徒们再次出棚屋干活。 相灵昭起身去与族人们一起搬了会儿铁块,相将寿赶紧从里面出来换她。 “你肩膀还没好,我来。”相将寿说。 昨天在东宫换了药,又折腾了大半夜,相灵昭倒是没觉得肩膀有多疼,大约是因为东宫的药好些,伤口也开始愈合。 听着相将寿的话,相灵昭没立刻回棚屋里去,留下与相将寿搭手。 相将寿知道她是劝不动的,也只好随她。 兄妹俩搭伴做了会儿事,忽然天上又有乌云飘来,还有雷声闷响。 小吏急急忙忙从屋子里出来,叫他们赶紧扯油布把铁块都盖上。 役徒们也不爱淋雨,便扯了油布过来把东西盖上,回到棚屋里时候,天上电闪雷鸣,雨就泼了下来。 下了雨倒是又凉快了许多。 相灵昭靠着草垛闭上眼睛,向相将寿道:“晚饭时候再喊我。” 相将寿随口应了一声,眼睛看向了院子侧门方向,隔着雨幕他虽然看不太清,却仿佛有人过来。 也不知会是谁。 他再又看向了一旁睡着的相灵昭,太子怎么会不喜欢她呢?那天他分明看到那太子在尚方外面注视了她许久啊! 雨越下越大。 院子中间的洼地里积了水。 棚屋的檐下还有不知哪里飞来的鸟儿也收了翅膀躲雨。 几个穿着蓑衣斗笠的宫人走到他们棚屋外面,那几只鸟儿扑着翅膀往旁边跳了几下,到底也没飞走。 相将寿看向了那些宫人,又看了看相灵昭,他心头涌起了些喜悦来。 “太子唤这位娘子到东宫去。”宫人不紧不慢地说。 34. 情缠(4) 一阵急雨后,乌云渐渐散开,雨势就渐渐变小了。 起了风。 太子齐光在药师佛的塑像前拈香。 袅袅青烟在殿中萦绕。 坐像上的佛陀手持药塔,面容平静慈悲。 齐光双手合十诵念了长长的经文。 东宫安静得只剩下了雨声淅沥。 夜幕降临了。 各处灯烛点亮。 齐光让人拿了拐杖过来,艰难从素舆上站起,慢慢靠着拐杖的力量往殿外走。 身后宫人们小心地跟在他身旁,却并不敢说话。 从前轻易的几步路,现在却仿佛比登天还难。 下午时候,他从太子舍人那里听说了竟陵王这几日频频入宫的事情。 他虽是太子,虽然从他受伤至今,父皇也未曾说起过废太子或者另立太子一事,可从古至今,他也没见过哪个皇帝是个不良于行的跛子瘸子。 他强撑着走到了门口,身后已经被汗浸透。 隔着一重一重的朦胧幔帐,他看到那蛮女相灵昭正站在殿中,她正朝着佛堂的方向看过来。 她自以为动作隐秘。 齐光忽地想起他擒获了这群山蛮的时候,这蛮女的兄长频频朝着某一处探看。 相将寿。 齐光想了一会才记起了那山蛮首领的名字。 确切说是代首领。 底下的人与他说过了,他们这些山蛮向来是女人做首领的,相氏这一支曾经还受到朝廷征召,一起抵抗北边那些索虏。 打仗中的意外与死亡都是无法预料的。 相氏曾经的首领夫妇死在了北人的铁蹄之下,那时相灵昭年龄尚小,便叫她兄长做了代首领一直到如今。 听说相氏会叫他们的女首领直接招赘。 齐光忍不住透过那重重幔帐去看相灵昭。 明明暗暗的烛光中,她实在是……她漂亮得好像是山中那些无忧无虑拖着五光十色尾羽的鸟儿。 若不是镣铐在身,她就会毫不犹豫展翅飞走。 这只艳丽的鸟儿警觉地看着他。 伸手拂过了被风吹到面前来的纱幔,他艰难走到了鸟儿面前,她穿了一件墨绿的纱袍,不怎么合身,想来是刚刚宫人给她换上的。 她的头发披散在脑后,还是湿漉漉的。 她抬头看他,又看他那两根拐杖,露出混杂着惊愕与不安的神色。 她的表情实在好懂。 齐光忽地想起昨夜那一场风雨。 他再看这漂亮的鸟儿,一整日的郁郁似乎散了许多。 他示意宫人把素舆推上前来,不再勉强自己与拐杖较劲。 坐回素舆中,齐光让宫人把那两只拐杖插在一旁,他再看向那披着绿纱的鸟儿,这会竟又梗着脖子不朝他看了。 他应当生气的,可他却并无法升起一丝气恼。 “过来。”他说。 宫人们安静地退走到殿外。 相灵昭看向了齐光,他也正看着她。 方才她看到他拄着拐杖走路时候,心中有许多不安。 无论如何,相将寿就是那个伤人者,不管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图谋,反正作恶的是他。 将心比心,若是她自己的腿变成这样,老早就把伤害她的人腿卸了泄愤。 可……齐光却没有。 她有些不解,又有些隐秘难言的侥幸。 从尚方到东宫的路上,她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那些纷纷思绪,在她看到齐光拄拐杖艰难行走的时候忽地都散去了。 齐光看着她,他面上带着笑,她又想起夜晚那些厮缠。 他的目光仿佛一把火。 齐光向她伸了手,他道:“怎么,还在闹脾气?” 相灵昭忽地回过神,她听懂了他的话,却并不觉得自己是闹脾气。她慢吞吞走到他面前,道:“我代我阿兄给你道歉。” 齐光却并不理这话,他拉住她的手,继而将她整个人都带到他怀中。 相灵昭正想挣开,齐光握住了她的腰,带着几分调笑看了她一眼。 “嗯?”他在她耳边笑。 相灵昭羞愤地跺了下脚,那镣铐叮叮当当响起来。 齐光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啄吻着她的脸颊。 殿中光线黯淡,偏生又什么都能看得清。 她低头看他。 他有一张特别好看动人心魄的俊美的脸。 她便也去吻他。 “来。”他说。 相灵昭垂着长长的羽睫,脚下的镣铐叮铛作响。 他便不多说话,只把她揽到怀里。 漂亮的鸟儿收起了翅膀。 齐光转动素舆的轮子,朝着内殿方向走。 “你可以留在东宫,你的族人和 兄长,我也能留下他们性命。”穿过长长走廊,进到内殿中,他低头看向了相灵昭。 怀里的人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他,齐光忽然想起她的汉话应不算很好,听说她和她那兄长在一起时候都是说土话的。 但他刚才那话说得浅显,应是不难懂才是。 难道还要说得更明白一些? 这时,相灵昭忽然道:“我不喜欢你,我不会留在东宫的。” “我喜欢你。”齐光看着漂亮的鸟儿,他笑着再次亲吻她的脸颊,他把鸟儿搂在怀里,“我喜欢你就够了。” 素舆停在了矮榻前。 齐光示意相灵昭起身去,自己则拿起一旁的拐杖艰难起身。 他看着这漂亮的鸟儿刚才竖起的羽毛又乖顺地软下去了。 “留在我身边,留在东宫,留在建邺。”齐光从素舆挪到了榻上,相灵昭在一旁站着看他,他便把拐杖靠在一旁,示意她上前。 鸟儿被他抱在怀中,鸟儿无处可逃。 . 更鼓敲过了三更,雨停了。 相将寿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周围族人都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雨停下,地面存蓄的热意便蒸腾,他实在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走到棚屋外面的台阶上坐了。 尚方这院子门口有人值守,对面的棚屋中半点声响都没有,应是全睡着了。 这里简直是插翅也难逃。 他徐徐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些悔意,他还是太大意,不应当轻易相信那什么竟陵王。 这时,尚方院子门口有人影闪动。 相将寿皱着眉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低眉顺眼的灰衣内侍跟随在小吏身后进到院中,径直朝着他走过来了。 “喏,这就是那山蛮的首领。”小吏打着呵欠指了指他,又吊起眉头扫了他一眼,问,“你为何坐在外面?” 相将寿抿了下嘴,硬邦邦道:“热!” 小吏睡眼惺忪也没与他多计较,只又看向身后那灰衣内侍:“殿下现在提审他?” 灰衣内侍点了头,他往后打了个手势,进来几个兵士模样的人,二话不说拎起了相将寿,就往外走。 相将寿一愣,刚想要挣扎再问个清楚明白,那灰衣内侍不经意走到他旁边来,道:“竟陵王听说这群山蛮人伤了太子殿下还一味抵抗不认错,愤懑不已,故而请旨今日再审。” . 35. 情缠(5) 一轮弯月挂在了天上,乌云散了。 相将寿跟着兵士模样的人走在宫墙底下,他抬头看了会月亮,忽地又想起了山中的月亮。 无论是在建邺或者是在山里,这月亮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脚上和手上的镣铐哗啦哗啦响着,巡逻的禁卫看向了他,带路的内侍便上前去与那些禁卫分说。 宫里的路七弯八拐,相将寿走了一会便也记不清方向,他索性便不去记那些。 到了一座看起来巍峨的宫殿外面,内侍停下脚步,叫他们都在外面等候了,然后亲自进去通传。 相将寿走得累了,便直接在地上坐下。 那些兵士模样的人看了他一眼,倒是也没阻拦。 过了好一会,那内侍从里面出来,见相将寿坐在地上,眉头都立起来,仿佛是想尖着嗓子骂一两句,但因为是夜晚又咽了回去。 “殿下等着你呢,进来吧!”内侍没好气地皱着眉头说。 相将寿站起来,跟在内侍后头,走进宫殿中。 宫殿中只有几处值守的地方点了灯,相将寿看不太出来这宫殿中的陈设,他走了没几步,便听见从前头屋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还有竟陵王的声音。 那女人声音娇软,又带着媚意,直叫相将寿大夏天打了个寒噤,脚步不自觉便止住了。 引路的内侍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那女人道:“他都是个跛子了,还能当几天太子?” 这话声音大得很,内侍转了转目光,看向了相将寿。 相将寿只作听不懂一般,做出疑惑神色看向了那内侍。 内侍大约是放了心,便收回目光木然站着,仿佛聋子一样。 里头有人低声又快速地说了些什么,相将寿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那女人则笑了一声,她道:“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才对,跛子不能当太子,跛子的儿子可以当太孙,你齐亮又算什么东西?” 齐亮,竟陵王。 相将寿神色微动,他抬眼去看那灯烛暗淡的屋子。 有两个人影在窗户上微微晃动。 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淡,这影子便不那么清晰,只能看出那两道影子约莫是重合的。 相将寿忽然想起了被带去了东宫的相灵昭。 这时,屋子里发出了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倒地了。 宫人奴婢们从四面八方出现在了殿外,他们提着灯笼列队行到门口。 殿中,竟陵王齐亮的声音响起来,他道:“无事,都退下!” 那些宫人奴婢们低着头,又飞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大门打开,一个只披着件纱衫的丰腴女人怒气冲冲的样子出现了,她谁也不看,便只往外走。 浓重的香味随着她离去的身影散开。 . 夜枭凄厉地叫了几声。 相将寿下意识去看鸟儿的位置,这到底不是山中,山中的鸟儿隐藏在林子里,需要努力去看才能看到它的位置,而此刻那夜枭便站在檐角,月光下便能轻易看清它那圆圆的眼睛。 引路的内侍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跟着他进去殿中。 相将寿收回目光,慢吞吞跟着那内侍进到了面前的宫殿中。 殿中点了蜡烛,但并不明亮。 竟陵王齐亮站在烛台一旁,他看着内侍带着相将寿进来,面上神色一如那烛火一般晦暗不明。 “你出去。”齐亮指了指那内侍。 内侍行了礼,便退走到殿外,又关上了门。 相将寿站到殿中了,觉出几分凉意,他不禁往周围看了看,果不其然便看到了冰块。 山中虽说大多数时候凉快,但也有热得睡不着的时候。 每每遇到那样闷热夜晚,他就只能抬着竹床到院子里躺着,可偏生又不能躺太久,山里蚊虫多,院子里就算再怎么燃驱虫的香也有限,都不如在屋子里挂个帐子。 冰块是用不起的,他们住山上,也就是驱虫的药多一些——可驱虫的药,哪里比得上方才那诱人的香? 他是不想回去山中的,他不是猴子,不想做野人。 “你与我约定的事情,你没有办到。”齐亮突然开了口,“这让我很为难。” 相将寿回过神来,他看向了齐亮,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大王也没真的把那位身边的人都调开,我能伤到他一条腿,已经是廪君在天有灵了。” 齐亮面色沉了下去,他垂着眼,半晌才道:“这不够。” “大王,我如今是个俘虏,什么都做不了的。”相将寿晃了晃手里的镣铐,“我还想请大王放我一马呢!若不然,我只能去向那些人说,是大王你指使我做了那事情了。” 齐亮哼了一声,道:“你若是想死,便与人说去。” 相将寿不以为然,他道:“我阿妹如今在那位身边,别人不信我,我阿妹还是信我的。我阿妹信了,去和那位说个一两句,大王觉得那位信还是不信?” 这话叫齐亮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相将寿道:“我可不是要做俘虏的,大王当初许诺了,成事后封王侯,给封地,这两样,大王可是一样都没兑现啊!” 齐亮咬牙问:“这事成了吗?” 相将寿无赖道:“方才就说了,是大王你没能把那位身边的人调开,能怪我?” 齐亮看着相将寿,他面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他道:“那你待如何?” 相将寿道:“我不是贪心的人,我就想要封王侯又有封地,山里我已经住腻了,大王若能满足了我,我便还愿为大王行事。” 齐亮听着这话,好半晌才道:“若我还是要他的命呢?” 相将寿轻松笑了一声,道:“大王,这是建邺,可不是在竟陵山里了。” . 月下,东宫安静得只剩下了虫鸣。 角门打开来,一行人低垂着眉眼提着小灯从外面进来。 太子妃温氏披着纱衫靠在肩舆上,她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绯红,丰腴艳丽肌肤散发着浓香,她扫了一眼正殿方向,那边还有点点烛火闪烁。 “殿下还未歇?”她问一旁的宫人。 宫人小声道了声不知。 温氏垂着眼抚着自己的小腹,命肩舆在正殿外停下来。 < p>“天色已经晚了,娘娘还是先回去吧!”宫人依着命令停下,却并不把肩舆放下来,“殿下说了不许人进去打扰的。” 温氏伸头往殿内探看,那幽深殿阁,烛光微弱,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她咬了会嘴唇,到底没坚持,只道:“那就先回去。” 宫人们松了口气,便抬着她往后头去了。 殿中,太子齐光听见了外面的动响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他怀里那蛮女相灵昭正闭眼熟睡。 外头……齐光露出几分不屑,他圈住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去感知自己那条受伤的腿,若不是那时身边有人高喊了一声,恐怕那一箭要直中他的胸口,他便就是一个死人了。 山蛮人……相氏…… 他不认为山蛮人有杀他的理由。 这相氏背后必定是有人指使。 可相氏这一支山蛮,向来与南朝关系亲近,相将寿为何要对他动手? 齐光想起自从他腿脚不良于行之后朝中种种议论。 已经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向承圣帝说起所谓天命之类的话语。 他们不认为他能继续做太子,他受伤乃是天命,天命让他不良于行,他应当禅让这个位置给有德之人。 他的父亲没有对这所谓天命之词有任何回应,这已经是他最大的侥幸了。 可将来…… 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现在承圣帝身边有无数妃嫔陪伴。 尽管为了表示尊重先皇后原配嫡妻的地位,承圣帝没有再封继后,但他仍然给竟陵王的生母弄出个全新的贵妃的封号,凌驾于众妃子之上。 齐光心知自己不应当为这些事情多想。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多想。 他若遵循那什么天命禅让,谁来做太子? 谁有资格来做太子? 只有竟陵王齐亮。 自从他受伤后,齐亮已经从竟陵回到了建邺,他仿佛要在建邺长留一般。 没有人上书让他回去封地上,承圣帝也没有提起,只有宫里那贵妃说过一句想念儿子,所以想叫齐亮在宫中陪伴。 是了,齐亮如今就住在台城东北边的清宁宫中。 思绪纷纷中,不知不觉外面天透出几分白。 怀中的鸟儿抖了抖翅膀。 齐光猛然回神竟发现自己一直没能睡着。 他低头看向了相灵昭,相灵昭朦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嘟哝了句他没听懂的话,又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齐光忽然觉得好笑——他叫人捉拿相氏这支山蛮人,原是想把他们折磨到死的。 可那天他看到了相灵昭,她一人能抵十人,差点把那些禁卫打退,甚至都要带着那相将寿跑走了,尽管后来被抓,她也是半点不服输。 他远远看了许久,只叫人把他们都送到尚方去劳作。 原想着这些蛮人到底也不过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他都打算叫他们劳作个一年半载就让他们回去山里,谁想到那相将寿就把相灵昭送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咬住鸟儿纤细的脖颈。 . 36. [锁] [此章节已锁] 相灵昭梦见自己还在绿林之中。 她顺着山中的小道慢慢朝着山上走,山林中这些小道最初都是野兽来往,然后才有了人的踪影。 她看见了威风凛凛的白老虎,安静俯趴在小道尽头的岩石上。 她有些害怕,但又不那么感觉慌张。 传说中廪君死后化身了白虎。 那白虎也看到了她,老虎懒洋洋地站起来,它抖了抖身上漂亮威武蓬松的毛发,发出了一声长啸。 整个山林都为之震动。 她抬头看着那老虎朝着自己冲过来。 她来不及反应,那白老虎便把她压在了爪下。 她感觉到它身上硬扎扎的毛抵在她身上。 她反手环住了老虎的脖颈。 她感觉到后颈被啃咬时候唇齿研磨,却并非疼痛,而是混杂着难言的快意与渴求。 于是她回头去看,身后的老虎已经变成了人。 梦境开始恍惚震荡。 相灵昭睁开眼睛,齐光吻住她的唇。 她下意识迎合着他的吻。 梦与现实似乎开始混淆起来,她翻身,把齐光推下。 齐光露出意外神色,他似笑非笑看着她。 相灵昭低头看他。 她说不清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也不像她自己了。 …… 天色越来越亮,齐光抬头亲吻她的唇角。 “不要了。”她已经软下来,她低声说,她都没力气再坐着,整个人乱七八糟靠在齐光怀里。 齐光搂着她,他的臂弯有力。 “嗯?”齐光问。 相灵昭不好意思回答,只闷着点了头。 齐光便笑,她勾住他的脖颈,她胡乱亲吻他那张漂亮英俊的脸庞。 .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晨钟响起。 殿外,宫人内侍们安静地站立在两旁。 寝殿深处传来的声音尽管微小,但也清晰。 宫人内侍们交换了眼神,没有人说话。 太阳升起来,庭院中美人蕉在晨光下舒展着娇艳红艳的花朵。 殿内终于传来了太子齐光的声音。 宫人内侍们忙警醒起来,安静进到殿内去。 寝殿中看起来凌乱,他们的太子殿下披着件袍子撑着拐杖站着,那山蛮女人裹了他们太子殿下的一件外衫目光游移挨着他们殿下站着。 “备车,去汤山住些时日。”他们太子殿下说。 内侍忙问:“殿下准备去几日?” 他们的太子殿下道:“小住十日,台城如今也太热了。” “是。”宫人内侍们一起应下。 太子殿下又道:“太子妃便不必随行了,稍后孤去见了父皇回来,便出发。”说着,他们太子殿下又去看那山蛮女,“你就在这儿等一等。” 宫人内侍们小心看向了那山蛮女,那蛮女点了头,一旁他们太子殿下面色微微高兴了些。 “先把水抬进来。”他们太子殿下说。 宫人内侍们便忙出去抬了热水进到殿中来伺候。 . 这边太子齐光收拾整齐坐了素舆去见承圣帝禀明去汤山避暑一事,另一边太子妃温氏也知道了她被留在台城的事情。 温氏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宫人:“殿下一人去汤山?” 宫人小心道:“殿下准备带上前日送到东宫的那位山蛮俘虏。” “山蛮俘虏?”温氏微微坐直了身子,她往外看了一眼,她还不知东宫来了一个山蛮俘虏,但她很快便想到了如今在尚方做役徒的那群山蛮人,“相氏?” “是。”宫人回答。 温氏面色沉了下来,她想到什么一般站了起来,问:“那相氏还在东宫?” “应还在正殿。”宫人回答。 “叫她过来。”温氏说。 宫人应下,正要退出去,又听温氏把她叫了回来。 “等等。”温氏在原地转了两圈,“先不见了。” 宫人不明所以,还是站定在原处。 温氏伸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件纱衫披在身上,再看向宫人:“先去正殿等太子回来。” 宫人自然听从,便伺候了温氏梳妆打扮了,然后带着仪仗往正殿去。 . 夏日只在清晨有片刻的凉意,太阳升起之后,便是无处不在的炙烤。 温氏在正殿外站定时候,恰好便看到太子齐光的素舆顺着回廊从外面进来。 齐光看到了她,面上神色一如既往淡漠得很。 很快素舆便到了她面前,温氏上前行了礼,一旁的内侍替齐光开口叫她起身。 “太子妃有何事?”齐光似乎不打算进殿中一般,就在门口如此问道。 温氏忽地有些恼火起来,她抬眼看向了齐光,齐光正带着几分嘲笑一般打量着她。 “若无事,便退下吧!”齐光说。 “妾听闻殿下要往汤山避暑,如今殿下不良于行,妾十分担忧,请与殿下同去。”温氏压了压心中的火,放软了声音。 “不必。 ”齐光轻笑了一声,他看着她的眼睛,“爱妃昨夜睡得迟,眼下乌痕未消,爱妃也要爱惜身体。” 温氏心头忽地一凛,她看了齐光半晌,终是避开了他的目光。 “退下吧。”齐光淡漠笑了笑,他不再看她,而是转而去和他身边那些内侍宫人说话。 远远的,外面似乎还有舍人之类的在准备车马行囊。 想来是承圣帝已经应下了他去汤山避暑一事。 温氏再看向齐光,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艰难又缓慢地进去了殿中。 竟陵王齐亮说那是万无一失的周密计划,可为何偏生…… 她深深看了一眼齐光那条跛了的腿,为何那支箭只射中了他的腿呢? 温氏收回目光,她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齐光知道她昨日后半夜才回到东宫?否则为何他会说那么一句话? 温氏心中忽然升起一些惧意来。 . 殿内,太子齐光拄着拐杖走到坐榻旁,慢慢靠着凭几坐定了。 他看向了窗下卧榻上正闭眼酣睡的相灵昭。 窗边放了冰块好叫风吹进来时候有凉意,她应是怕热,所以直接就睡在了离冰块最近的卧榻上。 外面温氏已经离开了。 齐光面色微微松快了些,从内侍手里接了行李单扫了一眼,见没什么遗漏,便让他们都搬到外头车驾上去。 宫人内侍们忙碌起来。 齐光喝了杯茶,心情舒缓了许多,便重新拄着拐杖慢慢朝着窗边走去。 他走到卧榻旁站定,居高临下看着相灵昭,她闭着眼睛侧卧着,她眼角有红痕,应是……之前哭太狠,他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睛,然后便见她睁开眼睛朦胧看向了他。 “睡醒了?”他问。 相灵昭呆了一会才回过神,她缓缓坐起来,慢吞吞道:“也没睡着。” “走吧,和我一起去汤山。”他说。 “我刚才想了想,我不想和你去了。”相灵昭却这么回答他,“我的阿兄,我的族人,他们都还在尚方呢。”她神色很认真,“太子,我刚才在想,我阿兄把我献给你,那么我们应当算两清了。” 齐光忽地觉得好笑,他把他那条没知觉的腿直接甩到了她面前,他抓着她的手去碰他的腿:“你认为这是两清吗?” 相灵昭抬头看他,她微微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眉,却也没把他的腿推开,只道:“那怎样才能算两清呢?” 齐光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漂亮的鸟儿,她想回去山林中。 37. 情缠(7) 巳时正,宫人进到殿中来,向太子妃温氏道外头仪仗与车驾已经备好了。 温氏往外看了一眼,太阳明亮得仿佛一把火,她缓缓站起来。 尽管她并不随行,但依礼还是得去相送。 宫人上前服侍她重新换衣装扮。 温氏问:“除了那蛮女,还有哪些人随行?” “听说东宫职官留一半走一半。”宫人回答着,“陛下让两个太医跟着殿下一起去汤山。” 温氏静默了片刻,又想起方才齐光说的那句仿佛敲打的话。 她是不喜欢齐光的。 她当初也不想嫁给齐光。 当然,她也很清楚,齐光同样不喜欢她,他也不想娶她。 只是承圣帝看中了她的父兄,故而施恩叫她嫁了太子,做了太子妃。 齐光也看重她的父兄。 温氏看着宫人给她头上插了一只亮闪闪的凤钗,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想起上月齐光刚受伤时候,她的兄长到东宫来过,兄长问了她一些事情,最后又敲打她,叫她安分些,不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正想得出神,外头宫人道:“娘娘,殿下仪仗已经准备出发了。” 温氏猛然回神,她看一眼镜子里已经穿戴整齐的自己,缓了缓心神,站起来:“走吧。” 她行到前殿,先见过了要与齐光一起去汤山的那些臣僚们,她隔着屏风叮嘱了他们要好好伺候太子,然后又略站了一刻钟,才等到齐光坐着素舆从里面出来。 温氏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齐光身边的那蛮女。 她几乎挪不开眼睛,那蛮女穿着汉人的衣服,戴了汉人的首饰,她姿容明艳,身段婀娜,几乎能把整个建邺城的贵女都压下去了! 一旁的宫女小心拉了拉她的袖子,温氏强令自己不再去看那蛮女,转了身向太子齐光行了礼。 “太子妃就在宫里好好休养吧!这阵子你也辛苦了。”齐光并没有与她多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温氏先应了声“是”,接着她便见齐光抬头去拉那蛮女的手,那蛮女冷着脸,还想要甩开他?!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那蛮女头上的海棠钗,仿佛是当初先皇后戴过的那一支。 温氏忽然觉得心乱起来。 齐光拉着那蛮女的手没让她甩开,两人越过她,往外头去了。 外头有一应宫人内侍伺候着,他们还一起上了牛车。 温氏恍恍惚惚看着,回过神时候,太子仪仗已经消失在她眼前许久。 . 太子仪仗离开台城后,竟陵王齐亮才从贵妃那里知道了齐光去往汤山避暑的事情。 贵妃年满四旬,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仿佛才二十八九,她穿了件绯色的纱袍,端坐在上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齐亮。 “你父皇叫了两个太医与太子一起去汤山,你明白是什么意思?”贵妃问。 齐亮坐在下首,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过些时日你就回竟陵吧!”贵妃又道,“你在建邺待得够久了。” 齐亮抬头看向了贵妃,面露不甘:“母亲,现在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父皇爱重太子。”贵妃淡淡道,“你也应该看清了。” “我不甘心。”齐亮握紧了拳头,他看着贵妃,“我出生入死收复了淮阳大半,我在淮阳浴血奋战时候,他——” “他是君,你是臣。”贵妃打断了他的话,“到此为止吧!我此生做不了皇后,你也做不了太子,命数如此。” 齐亮静默了下去。 “你父皇当初宁愿新封我一个贵妃,也不愿叫我做继后,那时便能看到如今了。”贵妃语气平淡,“亮儿,不该强求的事情便不要强求,人不能和天搏。” “我不信命。”齐亮忽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贵妃看着齐亮的背影,垂着眼睑没说话。 . 快到正午,太阳越发毒辣。 内侍推着车送了饭食到尚方外头,小吏便叫役徒们停了手里的事情先去吃饭。 相将寿慢吞吞地跟在族人后头打了两碗饭菜,回到棚子里慢慢吃起来。 相灵昭没有回来。 他往外看了好几眼,饭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旁边族人也同样在一边吃饭一边看他。 “看什么,吃饭!”相将寿有些不耐烦地扒了一大口饭,不再看外面。 “小昭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离他最近的那族人放下了饭碗,用土话问他,“小昭去哪里了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相将寿硬邦邦地回他。 “你肯定知道。”又一人放下了饭碗,“你怕死,我们是知道的,你只管告诉我们小昭去了哪里,我们去把小昭救回来。” 接二连三地,族人们都把碗放下了。 “什么叫我怕死!”相将寿恼火地看向了他们,“我带着你们出生入死,我什么时候怕死了!” “你就是怕死,才叫小昭去帮你顶罪!”族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要不是看在小昭面子上,我们才不会跟着她回头救你呢!” “就是!小昭去年就应该做首领了,你早把首领让出来,我们根本也不会和这些汉人有什么关系!” “相将寿,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快说小昭在哪里!” “快说!”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相将寿脸都涨红了,他也把碗放下。 “要不是我,你们老早被卖了去给北人当奴隶!”相将寿狠狠把离他最近的那人给踹翻在地,“我是小昭亲哥哥,要不是为了她,我早就不管你们了!” 被踹翻那人被两旁的人扶着站起来,一群人看着相将寿,忽然又没了声音。 他们重新拿起了饭碗,走到棚屋另一边去了。 相将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一空,生出了几分讪讪,他原地坐下,胡乱扒完了碗里的饭菜。 小吏收走了他们吃过的饭碗,推着车离开了尚方。 棚屋里,族人们交头接耳了许久,最后推举出了一人,来到了相将寿面前。 相将寿看着那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他记得他的名字叫相咸,是族里射箭最准的那个 神射手。 “小昭去了哪里,你告诉我们。”相咸看着他,“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我不知道。”相将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看向相咸,“我们同是一族,连累……这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情,我们都在一起,还怕你们连累?可我不知道小昭去了哪里!” “你昨天半夜离开了尚方。”相咸语气平静,“那些汉人说你去受审讯了,你对那些汉人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出卖了小昭?” “我……我怎么会出卖我妹妹?”相将寿几乎荒谬地看着相咸,“我是那样的人吗?” “但你不想把首领之位还给小昭。”相咸说,“我们不信你。” “我没有。”相将寿说,“你们不心疼小昭,我心疼她,她是我妹妹。” 相咸看着他,没有说话。 相将寿又道:“我若知道小昭在哪里,我第一个就会去找她。” “你真的不知道么?”相咸皱起眉头。 . “我的族人会担心我。”相灵昭坐在建邺最繁华的食肆中,烦闷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尝一尝这家的鲈鱼脍,是十分有名的。”齐光夹了一筷子鱼送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宫中做鱼的时候少,我知道你们是爱吃鱼的。” 相灵昭闷闷地回头看他,夹起鱼吃了。 “糖蟹,你喜欢吗?”齐光又问她。 相灵昭慢慢吃完了那鲈鱼,面色和缓了些,点了头。 齐光便笑:“我知道你会喜欢,等会就送来。”一边说着,他又把蒸裹糯米饭的叶子取下,送到了她面前去,“里面加了松子和蜜糖,还有桃仁,尝尝看。” “你怎么不吃?”相灵昭看他。 “我以前常出宫来,建邺大街小巷,大小食肆,我全吃过。”齐光笑着看她,“今天是特地带着你来吃,你喜欢就行。” 相灵昭闷闷地低了头。 “你的族人在尚方,我吩咐了宫人去照应。”齐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穿汉人的衣服格外漂亮。” “但我不喜欢。”相灵昭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 “你也不喜欢我。”齐光笑叹了一声。 相灵昭吃了一口糯米饭,里面虽然加了蜜糖,但并不会过于甜腻,松子与桃仁的香味回味十足。 “因为不平等。”她咽下了那口甜甜的糯米,抬头看向了齐光,“我喜欢我抓到的山豹,山豹却痛恨用天罗地网抓捕它的我。” “山豹咬伤了你的腿,你因为喜欢它,甚至不会杀了它剥皮泄愤。”齐光也看着她,“它会感激你,留下它的性命。” “那你杀了我。”相灵昭说,“就当泄愤了。” 齐光噙着笑看着她,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道:“可我喜欢你,不舍得杀。” 相灵昭不说话了。 糖蟹送到了两人面前食案上来。 正午时分,外头行人渐渐稀少,烈日炙烤下,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再鸣叫。 “你留在我身边,你的族人可以迁到建邺来。”齐光忽然说,“建邺总比你们那山里好。” 38. 情缠(8) 在发生这次变故之前,相灵昭去过最繁华的地方是江陵。 那次是与相将寿还有族中一些手艺人一起,他们带了许多货物,人负担不起,便找了骡马。 骡马倒是比人娇贵,平日里人倒是走山路走惯了不觉得有多难行,骡马走山路走累了,便死活不愿意再前行。 于是这一行便走走停停,据说比往常多用了一倍的时间才到了江陵城外。 他们把那些货物卖了个好价钱,相将寿带着她去城里打了首饰。 回去时候他们借了船,先顺江而下,再逆河而上,又在竟陵城里玩了两天。 江陵竟陵,都是不如建邺繁华的。 相灵昭再看一眼食肆外的街道,有些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糖蟹。 相将寿就想到建邺来。 可她不想。 就算建邺繁华,她也不想。 但族人们想不想呢? 她不知道。 或许有人是想的。 每次下山进城去的时候,族人们都十分踊跃。 他们喜欢去城里,他们喜欢与汉人交易换各种各样的用具。 相灵昭顿了顿,她其实得要承认,其实她也喜欢。 相将寿在江陵给她打的那对蝴蝶耳环她就喜欢极了。 若不是被俘到建邺,她应当也会喜欢建邺。 人都喜欢繁华的地方。 这时,屏风外面有内侍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 “殿下,温小将军求见。”内侍说。 这句子简单,相灵昭听懂了,她咽下了那糖蟹,抬眼去看太子齐光。 齐光含笑看着她,仿佛没听到内侍的声音一般,只问她:“还想不想吃点别的?” 屏风外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一般。 相灵昭看了一眼桌上的饭食,摇了摇头,说:“吃饱了。” 齐光笑着给她倒了茶,然后才看向了屏风方向,他的语气叫相灵昭有些捉摸不透,他道:“叫温将军去汤山见吧,在外面毕竟不方便。” 屏风外内侍应了声“是”,接着脚步声便远去了。 相灵昭喝了口蜜茶,又看向了窗户外面。 “可惜我现在腿脚不便,否则是可以带你在城里各处玩耍的。”齐光笑着说。 相灵昭动作顿了顿,又低头去看他的腿。 她到现在也仍然不信齐光这腿能是相将寿伤成这样的,换了他们族里的神射手相咸来,也许能叫他直接折了这腿,也不至于如现在这样看起来好好的但没知觉——她从前是没见过这样的伤法的。 “看什么?”齐光抬了她的下巴不叫她盯着他的腿看,“我的腿比我的脸好看?” 相灵昭一时间没太懂为何腿要和脸比,她拍开了他的手,没说话。 齐光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叫了人进来。 他重新坐上了素舆,又强拉着她坐在一起,两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往外去。 内侍宫人们倒是熟视无睹一般,食客们见着这阵仗,便纷纷看了过来。 相灵昭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议论什么,可陌生人的眼神毫无遮掩,她气恼地要站起来,强被齐光按住了。 “听话,我可以先让你族人从尚方出来,不必再做役徒。”齐光还握住了她的手。 相灵昭动作停滞了一息,便也失了先机。 她看着他,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不骗你。”齐光亲了亲她的耳畔,“都是真的。” . 午后一片乌云飘到台城上,一阵电闪雷鸣后,便开始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承圣帝从榻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前往外看。 外头的宫人内侍听着动响,便进到殿内来伺候。 “太子应当已经到汤山了?”他问。 内侍忙道:“还未到,之前听说是在城里找了个食肆用午膳,这会才出城呢!” 承圣帝听着这话,便笑了起来,道:“又去吃鱼脍了,是不是?” 内侍也跟着笑道:“陛下料事如神,太子殿下去吃了鲈鱼脍,还吃了糖蟹,额外还叫了一些蒸裹的糯米饭呢!” “上回吃了糯米饭不是还嚷嚷了好几天不好吃,怎么今天又吃起来了?”承圣帝失笑,“可见是嫌弃御厨做得太粗糙。” 内侍小心看了承圣帝一眼,想了想才道:“听说殿下是带着个山蛮女一起的。” 承圣帝笑容慢慢淡下来,他不再在窗边站着看雨,而是慢慢走回到了桌案后坐下。 “相氏。”承圣帝看向了内侍,“朕没记错吧?” “陛下英明。”内侍道。 承圣帝摆了摆手,道:“记得个名字有什么好英明的。”说着他叹了一声,“朕记得相氏那一支山蛮从前还应过朝廷的征召,为何这次会闹成这样?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内侍忙道:“殿下也没多磋磨他们,只叫他们去了尚方做役徒,方才还差人回宫来让把那些山蛮人都送到汤山去。” 承圣帝看了内侍一眼,微微皱了眉,他思索了好一会,忽然又笑着摇了摇头:“那山蛮女很漂亮?” 内侍道:“奴婢不曾见过。”顿了顿,他又小心看了一眼承圣帝的神色,忙又道,“不过听说那山蛮女是他们那些山蛮人首领的妹妹,昨夜竟陵王殿下提审了那山蛮女的兄长。” “相氏那一支不是女人做首领么?”承圣帝眉头又皱起来,“齐亮又怎么掺和到这事情里面?” 内侍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在旁边站定了不说话。 “叫齐亮来。”承圣帝语气慢慢冷了下来,他随手翻了翻桌上那些奏疏,还是前些时日那些大臣们上书的那些什么天命不天命的东西,他随手把那些奏疏丢到一旁,又道,“直接抬出去烧了。” 内侍心头一凛,忙应了下来。 .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相将寿看着地上未干的水,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小吏说着什么的内侍,身旁的族人们正聚集在一起用土话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他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太子果然就是喜欢相灵昭的,他现在就愿意让他们这些山蛮人离开尚方不再做役徒。 但……他们现在去汤山。 相将寿看向了那些面容严肃正商量着要如何让相灵昭做首领的族人们。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族人们也看向了他。 相咸朝着他走过来,他看着他,道:“你之前就知道小昭去了汉人的太子那里,为什么不对我们说?” “太子去了汤山,我也才刚刚知道。”相将寿稳了稳心神,如此回答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囚徒,怎么就指望我什么都知道?” 相咸哼了一声,道:“相将寿,你最好不要憋着什么鬼主意。” 内侍与小吏一起到了棚屋外面来,示意他们跟着一起出去。 相将寿便不再与相咸多说什么,率先往外走去了。 尚方外停了好几辆牛车,相将寿和族人们都坐上去之后,牛车便往台城外走去。 太阳迅速把地上的积水蒸腾干净,风中带着难熬的潮湿和热。 竟陵王齐亮远远看着那些牛车,脚步微微放缓了些,他看向了一旁的内侍:“那边是做什么?” 内侍忙道:“太子殿下叫那些山蛮人去汤山。” 齐亮眉头皱了皱:“所有的山蛮人?” “是。”内侍道。 齐亮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牛车,继续朝着华光殿走。 行到华光殿外,齐亮重新整理了仪容,然后才跟着内侍进到殿中。 殿中,小内侍们正把奏疏一箱箱往外抬。 他并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行到内殿,向承圣帝见礼。 承圣帝坐在上首正在翻看一本奏疏,他没有抬头,只抬手示意他起身。 齐亮便站起来,在下首坐下了。 殿中安静得厉害。 墙边的刻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承圣帝看完了那一本奏疏才看向了他:“你与那山蛮首领有什么往来?” 齐亮一愣,他一时间心中竟有些忙乱起来,他思索着这大半日的事情——齐光去了汤山,他的母妃让他回竟陵,那些山蛮人被齐光也送去了汤山,现在他的父皇问他与山蛮首领有什么往来……这中间,似乎有什么事情是他遗漏了的。 心中盘算着这些,他嘴上并不敢太怠慢,忙回答道:“儿臣之前从淮阳退兵,顺手救了那相氏的首领,他们原是跟着我们一起去打那些索虏,没想到却被那些索虏抓到了。” “那相氏山蛮弄伤了你兄长的腿,就算你们之前有什么往来,现在也应当放下。”承圣帝看着他,“贵妃与朕说,想叫你回封地上去,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齐亮有些想不透为何承圣帝说了这样的话,他小心翼翼道:“儿臣想留在父皇和母妃身边……儿臣独自一人在封地上,也太无聊了些。” 承圣帝垂着眼睑没说话。 齐亮小心咽了口唾沫,琢磨着自己的话是否得体,又忍不住打量着他的父皇。 承圣帝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但看起来并不老,与三四十的壮年无异。 为何他的父皇并不嫌弃那腿都瘸了的齐光呢? 正想得出神,上首的承圣帝抬眼看向了他,道:“那你就去与贵妃商量吧,贵妃若让你留下,你便继续留在建邺。” 39. 情缠(9) 汤山顾名思义,是有温泉汤池的。 其中最大的汤池自然在汤泉宫中,名为天子汤。 齐光为太子,自然在汤山也拥有他自己的太子汤。 一行仪仗车驾到了宜春园,齐光才刚换了衣裳服饰,外面已经有人候见。 山中有风,花树摇晃的影子落在地上,比台城中凉爽。 齐光向相灵昭道:“往里面走就是汤池,孤叫人带你过去泡汤。” 相灵昭也换了一身衣服,她有些嫌头上的步摇钗环实在太沉重,可又有些喜欢这些亮晶晶的样式。 齐光的话她听在耳中,又琢磨了一会没什么别的意思,才点了头。 “等会你族人过来了,你可以去见他们。”齐光又道。 相灵昭眼睛亮了亮,她抿了下嘴想说什么,但面前齐光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他伸手勾了她的脖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又松开了。 “去吧。”他对着她笑。 相灵昭心神恍惚了一会,齐光已经命人进来推着他的素舆往外面去了。 另一边宫人规规矩矩行到她面前来,道:“奴婢们伺候娘子去汤池。” 相灵昭转头看了眼齐光的背影,她已经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坐在素舆上的齐光回头也看向了她,他对着她笑了笑。 相灵昭只觉心猛地大跳了一下,莫名有些脸热,仿佛是偷看被抓到了一样。她仓促收回了目光,又自觉欲盖弥彰,重新再又看了过去。 齐光噙着笑对着她眨了下眼睛。 相灵昭垂了眼,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若是在山里…… 宫人引着她从另一边出了小殿,再顺着回廊和台阶往山上走。 她此刻其实就在山中。 但建邺的山,与她家乡的山也不一样。 在这里,抬头可以看到树梢摇晃间露出的雕梁画栋华丽殿阁。 她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讲过一个汉人皇帝的故事,说那个汉人皇帝喜欢一个美人,便给美人修了金屋子,叫那美人住在金屋里。 相灵昭跟着宫人进到了半山上的汤池中,扑面而来氤氲的水汽叫她把纷纷杂杂的思绪暂时放到一边去,她快走了几步来到汤池边,又蹲下身子伸手在汤池里试了试,竟然真的是温热的。 她听说温泉很久,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身后宫人道:“娘子要更衣么?” 相灵昭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刚换好的衣服,一时又觉得他们汉人规矩多到让她不理解。 她想不太起来那个住在金屋里的美人最后是什么结局,依稀记得是个悲剧,那个汉人皇帝和美人最终没能白头偕老。 汉人的规矩多成这样,两人走不到一起,或许才是理所应当的。 宫人还在旁边等着,戴着这一头的钗环去泡温泉似乎也的确不像样子,相灵昭慢慢站起来,跟随宫人们到旁边侧间去更衣。 卸下钗环,宫人替她把头发全挽起来,再换上了薄如蝉翼的纱衫,相灵昭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她几乎不认识镜中人了。 她抬起手,轻薄的纱便顺着她的动作落下。 镜子里的人仿佛是个汉女。 她歪头,镜子里那陌生的女人也歪了头。 脖颈后面有一点点红痕。 那红痕仿佛齿痕,相灵昭心里烧得慌,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身后的宫人们都垂着头。 她朝着外面的温泉汤池慢慢走去。 山风卷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蝉鸣未止,骄阳夺目。 她滑入汤池中,忍不住如在河中玩水那样翻了个水花。 若是在山里,她先遇到齐光,她大约会很喜欢他,她应当会效仿母亲,把齐光直接掳到山里去。 瘸了一条腿也没关系。 她把碍事的纱衫褪下丢开,潜入了汤池中。她看到池底有一串串小泡泡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还有一排排正慌乱游曳的小鱼。 瘸了一条腿,正好跑不了了。 相灵昭忽地觉得好笑,她怕自己呛到,忙从水里冒出头。 宫人们早就退避到了外面。 太子汤里此刻只有她一人了。 可被俘虏的是她。 她重新又潜入了汤池中看鱼。 . 宜春园种了梧桐,夏日正是梧桐叶盛时候,灼热的阳光被大树挡下,园中便比别处还要凉爽几分,殿中都不必再放冰块。 太子齐光漫不经心靠坐在素舆上,太子妃温氏的兄长、领军将军温达正坐在下首。 温达先说了些闲话,又说他们从北边寻了大夫,过几日就能到建邺,那大夫精通外伤,能帮他看腿。 外头还有两个太医等着进来给他这废腿行针用药,温家也在给他找大夫。 齐光看了眼自己的腿,觉出几分厌烦。 他再抬眼看向温达,温达与他的妹妹的模样看起来很有几分相似。 他们都有一双上挑的凤眼,这一模一样的凤眼放在太子妃脸上显得算计不安分,但在温达脸上却显出倜傥风流。 或者是相由心生的缘故吧! “殿下,臣近来听说臣妹在东宫又做了任性的事情,臣替臣妹先请罪。”温达忽然话锋一转,如此说道。 齐光回过神,他再看一眼温达,只摆了摆手,道:“太子妃是太子妃,领军将军是领军将军,孤知道温家忠心便足够。” 这话温达起身来叩谢。 齐光叫他起身,又让他把那些话都收回去不必再说。 温达双目微红感激涕零起身,重新坐定。 “臣出京时候听说,竟陵王去求了贵妃留在建邺,贵妃经不住竟陵王苦求,还是允了。”温达小心看向了齐光,“殿下,竟陵王不应离开封地太久。” “他想留下便留下。”齐光道,“留下或许还是好事。” 温达有些不解地抬眼:“可……这么一来……” “若他回去封地谋划他日顺江而下,岂不是比现在更麻烦百倍不止?”齐光轻笑了一声。 温达不说话了。 他心不在焉地往外看了一眼,仿佛还有数人候在廊下。 他若是齐亮,就不会留在建邺。 拿下荆江二州,建邺便是囊中之物。 就算手中暂时兵力不足, 招募蛮人统帅便是。 想到这里,齐光抓到一闪而过的念头。 山蛮人,相氏。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腿,心头发紧。 齐亮或许已经招募了蛮人统帅。 相将寿? 他转而从开着的窗户看向了太子汤的方向,山林重重,只能看到绿树摇曳。 或许相灵昭?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紧绷的心又软了下来。 “且看看齐亮想做什么。”他转而重新看向温达,“至于从北边寻的大夫,到时候直接送到这里来吧!” 温达听着这话,面上明显高兴了起来,他道:“殿下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 太阳渐渐落下,天边晚霞铺开仿佛锦绣。 相灵昭坐在汤池旁,听着宫人说山蛮人都已经到了宜春园。 她忙站起来,正想说去看看他们,便见齐光穿着轻薄的纱衣坐着素舆从外面进来。 宫人便低着头退到了汤池外。 “你兄长还有族人都安置在西边。”齐光抬头看向了她,他扫了一眼汤池旁散放的瓜果糕点,露出几分笑,“今天不早了,明天再见吧!” 相灵昭抬头看了看天,虽然还没天黑,但太阳已经落下了。 “过来。”齐光对着她伸手,“听宫人说你泡了一下午,喜欢玩水?” 相灵昭踟蹰了一会,一边想着他的话,一边慢慢走到他面前来。 齐光示意她坐到他身上。 “水里有小鱼。”相灵昭握住了素舆的把手,她低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到了一起。 天光渐渐收敛,夜幕降临,星光渐起。 相将寿与族人们一起先吃了饭,然后被宫人拉着去挨个洗澡换了衣服,接着重新送回到了西院,又解了他们手脚上带着链子的镣铐,换了单腿上的脚铐。 尽管那单腿脚铐还是限制了他们行为,但总比手脚都带着镣铐要自在许多。 “今天已经很晚了,太子殿下吩咐,明日让你们见娘子。”宫人说了这句话,转身便离开。 相将寿活动了下手脚,正想要拉住宫人问问相灵昭情形时候,觉察到了相咸和族人们的目光,他停下了手中动作,回到榻上坐下了。 “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喊小昭娘子?”相咸看向了相将寿,用土话问他,“你刚才拉着他想说什么?” 相将寿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想问问他,我妹妹怎么样了!你们就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吧!” 相咸与旁边的人交换眼神,又深深看了相将寿一眼,到另一边坐下。 山风一阵阵从窗外吹到屋子里,带来了许多凉意。 相将寿看着在车上颠簸了一下午的族人们东倒西歪胡乱睡下,他却没什么睡意。 若相灵昭做了太子的妃妾,便不能再做首领了。 可这些死脑筋的族人们却只认她。 若相灵昭对太子动了心也不错,她是女人,她会主动跟着心爱的男人,到时候她就会出面安抚族人,叫他们听从于他。 但……这样实在太被动。 相将寿实在厌恶受制于人。 . 40. 情缠(10) 后半夜汤山下了一场雨。 到天亮时候,乌云散尽,地面湿漉漉的,一轮红日从山后升起来。 山中雨后的风带着清新的凉意,树上的知了也不再吵闹,有拖着长长尾羽的鸟儿在林间扑腾着飞来飞去。 相灵昭早起用过了饭食后,便要往西院去见族人们。 齐光听说了,便让宫人跟着她。 外头内侍一早就进来回禀,说天未亮时候就有人在宜春园外候见,他离了台城,但却并不能真的远离了朝廷。 看着相灵昭与宫人走远了,齐光才叫人推着素舆往前头去。 但到了前殿,齐光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齐亮。 齐亮原是盘腿坐在席上正自己堆棋子玩,见到齐光,便忙站起来行了礼。 “大哥。”齐亮躬身。 齐光看了他一眼,叫他不必多礼。 齐亮应下,上前来挤开了内侍,亲自扶了他的素舆。 “大哥,我们去哪里转转?”齐亮问。 齐光示意内侍在一旁候立,又看了齐亮一眼,道:“原是听说有人天不亮就求见,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顿了顿,他面上露出几分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齐亮笑着推着素舆到廊下通风的地方停下,自己就在栏杆上没什么形象地坐了,他露出几分苦恼,道:“父皇让我回竟陵,可我嫌封地都没人和我说话不想走,就去求母妃,母妃又大骂了我一顿。”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又晃了晃腿,接着道,“在宫里也没事情做,思来想去就来找大哥啦!”他往山上看了一眼,“正好,我们去打猎吧!” “打猎?”齐光挑眉,“你推着我跑,我拿着弓箭,去打猎?” 齐亮顿时噎住,他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忙道歉:“大哥,我说错话……” 齐光轻笑了一声,淡淡道:“你自己想玩就去玩吧!” “在大哥这里躲懒也是好的,免得父皇天天问我读了多少书。”齐亮又道,“我最烦看书了,还不如出去打仗。”说着他顿了顿,起身来看齐光的腿,又道,“我前日替大哥提审了那山蛮的首领,我问他到底怎么伤了大哥,但他好死硬的嘴,硬是一句话都没说。父皇听说我提审山蛮人,还把我给骂了一顿,说我不识大局。”他露出几分不平,“我哪里不识大局了?若是那山蛮首领愿意说到底是怎么弄出这样的伤,便好叫太医配药治了呀!” 这话叫齐光心中微微一动,他看了齐亮一眼,齐亮面上俱是义愤填膺。 齐亮见他目光,语气弱了些,踟蹰问:“大哥……难道我说错了?” “先晾着他们,叫他们做个数月苦役,他们什么都会说。”齐光淡淡笑了一声,“你太急了。” 齐亮的目光闪烁了一会,思索了一会才点了头。 “那我听大哥的。”他说。 . 宜春园依着山势修筑,院落之间便也用了天然的山石做了屏障隔开,再有花树点缀,每穿过一处小径,都能见到与来处不同的山景。 相灵昭跟着宫人穿过了好几处如仙境一般的奇景,到西院外头,还没来得及看看西院里面是如何布置,便先听到了相将寿与人争吵的声音。 宫人们识趣地退到她身后去,让她走到前面。 相灵昭放慢了脚步,又侧耳去听,两边都是用的土话,其中一人应是相咸。 相咸射箭准头好,嘴皮子也利索,相将寿吵不过他。 “汉人的城池是不是好地方,与小昭是我们的首领,是两回事,你可别混为一谈了。”相咸大声说,“从你带着我们上船被俘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合格的首领,你明明知道那时候应该往山上退!” 相灵昭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的宫人,那些宫人应是听不懂他们土话的。 相将寿被相咸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发出了呼哧呼哧粗重的呼吸声。 相灵昭把脚步放重了一些,从树后穿过洞门,进到了西院。 院子里的人听着动静停止了争吵,一起看向了她,面上都露出了讪讪神色。 相灵昭打量着族人们,只见他们身上衣服换过了,手脚上原本沉重的镣铐已经取下,看着站在最前面的相咸和相将寿,是单腿上挂了个脚镣,尽管也不方便,但比之前那样已经好太多。 她身上镣铐夜里齐光帮她取下的。 相灵昭垂了眼眸,想着方才听着相咸与相灵昭的争吵,又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的宫人。 宫人见她回头,便退到洞门外面,不再紧跟在后面。 相咸警觉地看着宫人出去了,才拖着脚镣上前来,他上下打量了她,用土话问:“小昭,那个太子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我们山蛮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们替你打回去。” 相将寿也上前来,他却是用汉话问道:“太子是不是准备放过我们了?他留你在他身边了,是不是?” 相灵昭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外头的宫人是不是能听到相将寿的话,约是回到了自己的族人身边,相将寿的话叫她心中浮起了许多难堪。 相咸一把推开了相将寿,又道:“小昭,你现在就是我们首领,我们不会再听相将寿的吩咐了。” 相灵昭强压下了心头浮起的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又看向了自己的族人们。 “要怎么做,你吩咐就是,无论是杀出去打出去,就算拼了命,也比在这里做奴隶好!”族人们听着相咸的话都附和起来,“小昭,你不要听相将寿的鬼话!” 相将寿烦闷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拖着她往旁边走了好几步,仍是用汉话道:“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我接了代首领的位置,就是要替阿母守护好你,他们愚钝冥顽不灵,你不能听他们的话!” 相灵昭抬眼看向相将寿,她猛然意识到,相将寿的汉话比她好太多。 她想起她听了他的话去给齐光道歉的那一夜、齐光说,他把她献给了他。 “得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相将寿犹自 说道,“阿妹,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相灵昭顿了顿,但她还来不及把相将寿的话细想,相咸走到她面前来了,他已经平静下来,他并不看相将寿一眼,只道:“首领,他是叛徒。” 这话叫相将寿暴怒回了头,他回手便是一拳砸向了相咸,但相咸灵巧地躲开了。 族人们一拥而上,却是暗暗拉了偏架,看起来仿佛是把他们二人分开,事实上却叫相将寿挨了好几拳还都砸在了脸上。 相灵昭来不及去想那许多,忙上前叫他们停下分开。 大约是已经认定了她就是首领,族人们倒是比从前还听话几分,说分开便分开,丢开了相将寿就在原地站了。 相灵昭扶起了挂着两管鼻血的相将寿,心中暗叹,再又看向了相咸:“我等会找你们说话。” 相咸等人得了这句话,便也不再多纠缠,退到廊下去不再相逼。 扶着相将寿回到屋子里,相灵昭找了水盆让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让他仰头靠在窗户坐了。 “他们现在都听你的。”相将寿瓮声瓮气道,他换了土话,“我倒是成了恶人。” “相咸不是信口雌黄的人。”相灵昭语气淡了下来,“他为什么说你是叛徒?你做了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不合他们心意,就是叛徒了。”相将寿看了她一眼,“太子对你好不好?” 相灵昭并不看他,只道:“以你把我献给齐光的行为来看,你也的确是叛徒。” 这话叫相将寿突然没了声。 “我是俘虏,你是俘虏,所有在这个院子里的族人都是俘虏。”相灵昭往外看了一眼,相咸那些人也正往屋子里面探看,“对俘虏,只要不杀死他,便就是仁慈,便就是好。” “是俘虏,所以要活着。”相将寿说,“难道还能逃?难道还能逃得掉?” 相灵昭听着这话,心中从前被她按下的无数憋闷都喷涌了出来,她回手一巴掌抽在了相将寿脸上,他刚止住的鼻血又重新流了出来。 “难道不逃?难道不要自由?”相灵昭站起来,“难道要当一辈子奴隶?当一辈子汉人的玩物?” 她想起与齐光共度的那些混杂着羞愤不堪的夜晚,若她生来就是俘虏,她便会感觉到无限欢愉,但她若沉迷了欢愉,她背叛的便不仅仅是自己。 “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相灵昭不再看相将寿,她转身往外走,“你最好不是叛徒。” 廊下,相咸一行人看着她出来,他们看到她打了相将寿的那一幕,他们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首领。”相咸先上前来,他语气中带着忧虑和愤怒,“我等会就揍他给你出气!你不要被他气到了!” “为什么说他是叛徒。”相灵昭看着相咸,“你们看到什么了?” “那天半夜,他跟着汉人走了。”相咸语气严肃起来,“过了很久很久才回来,说是去提审他,但他不仅毫发无伤,身上还带着香味!” . 41. 情缠(11)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候,温达带着从北边找来的大夫来到了宜春园。 齐光与齐亮一起去到湖边钓鱼,太子舍人出来迎了温达与那位大夫。 温达听着太子舍人说了齐亮到宜春园的事情,拦下了要去通传的太子舍人,只说起了他送来的大夫:“昨日我才知道,这位大夫原是北边的太医正,姓张名随。” 一旁的张随听着这话,便向太子舍人作揖行礼。 “两位皇帝陛下把洛阳打了个稀烂,我想起些从前的事情,便不敢在北边多待,想着当初有族人往南边来,便想着南下投奔,正好被温将军遇上,就往建邺来了。”张随道,“我原为医正,张家也是世代行医,祖上还编纂了医典。之前听温将军大略说了殿下的伤病,若殿下信得过,我愿先看一看医案,再给殿下请脉。”一边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符传递与了太子舍人,苦笑道,“我离了洛阳,这些原也应当被收回去,只是那两位陛下已经顾不上我们这些小人物,便叫我一直留着了。” 太子舍人忙接了那符传看过,露出几分尊敬之意,道:“这符传,稍后我上呈殿下看过。”顿了顿,他再抬眼看向了温达,“我此刻便去通传么?” 温达却道:“且不急,既然竟陵王陪着殿下钓鱼,就等殿下回来再说吧!”说着,他又看向了张随,道,“今日便能先在这山里休息半日,不必赶路了。” 张随笑着道:“难得能清闲半日,求之不得。” 于是太子舍人便请了温达与张随去了偏殿休息。 快中午时候,有宫人来偏殿请温达和张随一起去觐见太子齐光。 温达叫醒了在榻上打盹的张随,两人整理了衣冠,才跟着宫人顺着弯弯曲曲的回廊去到太子摆膳的山房。 竟陵王齐亮并不在山房中,只有齐光一人正坐在上首。 见到温达与张随进来,齐光示意他们免礼,又叫他们直接坐下。 他叫宫人把符传送还给了张随,笑着向温达道:“没想到连北边的太医正也能叫你们找到,实在有心了。”说着,他再看向张随,露出几分和蔼,又道,“我腿脚不便,就不叫你们行礼了,免得我失礼慢待了你们。” 张随接了符传收好,忙道:“我未向殿下行礼,是我失礼在前。” 齐光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太医从洛阳来,不知现在洛阳如何了?” 张随苦笑一声,道:“已经是一片废墟,夜晚只听得枭鸟哭嚎,不见灯烛烟火。” 这话叫齐光叹了口气,道:“怪道这半年来又有许多流民往南边来。” 张随道:“我进城后见到建邺繁华景象,心中酸楚又感慨,在太平之处做个平民百姓,也好过去惶然之处做官。” “正是如此了。”齐光点了头,他看着张随,“不过太医来了南边,我是不会叫太医丢了医术去做个平民百姓的,方才我已经叫人回台城传信,正好太医院分了左右医正,张太医可为右医正。” 张随受宠若惊站起身来,忙道:“臣不知要如何感谢殿下。” 齐光笑着叫他坐下,道:“父皇与我都不忍叫你们这边北边来的有德才的人们明珠蒙尘。”顿了顿,他再看向温达,“也给你们记一功,想要什么赏赐,与我说便是。” 温达忙道不敢。 齐光向张随道:“我这腿伤了快有一月,用过午膳,我叫人把医案送到你那里,宜春园另还有两个太医在,若有疑问,你直接问便是。” 张随慎重道:“臣明白,请殿下放心,臣一定能为殿下找出病灶根治腿伤。” . 烈日微风,湖水波光潋滟,甚至有几分刺目。 树荫下,齐亮收了鱼竿慢吞吞站起来,他往山房方向看了一眼,他方才遥遥听着宫人们向齐光通传,说是温达来了,故而他便才没有跟着齐光一起离开。 温达。 齐亮想起太子妃温氏。 温氏与温达兄妹俩,一个二三其德胆大包天,另一个却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不过……看起来温氏并不能说动温达,更不可能左右温家。 齐亮想起温氏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温氏若怀孕生下孩子,再封太孙…… 他闭了闭眼睛,一时又有些气闷。 他强令自己不去想那些将来的还未发生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鱼篓,招手叫宫人过来收拾这些钓具。 宫人上前问:“大王这会可要用膳么?” “随便找地方吃点东西吧,天太热,也没什么胃口。”齐亮顺着树影走到回廊下,他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官话,仿佛是土话,“那边有什么人?”他回头问宫人,“山蛮人?” 宫人道:“是,山蛮人如今都安置在西院。” 齐亮脚步顿了顿,他状似无意往西院又看了两眼,口中道:“太子哥哥就是太心软了些,若换我,早就把这些无法无天的蛮人宰了。” 宫人并不答话,只跟随在一旁。 “我能见那些山蛮人吗?”齐亮往前走了两步,他听到那些山蛮人似乎在争吵什么,他听不太懂,但那语气显而易见不太对付,他也听见了相将寿的声音,另外还有个女声,想来应是相将寿说过的那位被献给了齐光的山蛮女。 宫人道:“殿下自然能见。” 齐亮点了点头,道:“等用过午膳,我便要去看看,这些山蛮人在吵什么!太子哥哥对他们这样宽容,可他们仍是这样不知好歹!” 说着话,齐亮进到了一旁的楼阁中,命人摆了膳。 山蛮人争吵的声音渐渐变小,齐亮有些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菜。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片乌云正好就在宜春园上方,一时间山风烈烈,电闪雷鸣,大雨直接就泼了下来。 齐亮听着宫人说温达已经离开,不由得伸头去看外面的雨。 走这么急,是为了什么事情? 齐亮想到被留在东宫的太子妃温氏,若温氏在这里,倒是好打听一些。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都不等他想要不要改日再去见那山蛮人,风把天上那片乌云吹走,太阳就显露出来,立刻 又是光芒万丈夏日炎炎。 树上的知了又开始拼了命地鸣叫。 齐亮一边往西院走,一边向宫人道:“我去见一见那山蛮人,若太子哥哥问起,你就说我去替他出气了。” 宫人应了这话。 齐亮绕过了山石屏障,穿过洞门,进到西院中。 他站定了等着宫人进去通传,一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穿着宫装的窈窕丽人。 那丽人冷着脸看了他一眼,侧头去看从屋子里面出来的相将寿。 相将寿见到他,又回头去看那丽人,并没有上前来。 宫人通传后,院子里的山蛮人从四面八方藏身的地方显露出来,他们走到那丽人周围,摆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防御的姿势。 齐亮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丽人的身份:相将寿的妹妹。 他忍不住又看了相将寿一眼,接着才又想起来这相氏原是女人当首领的,难怪这些山蛮人护着她。 这干巴巴的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齐亮再看那丽人明艳带着疏离戒备的面容,再又如梦初醒一般顿悟了相将寿那时认为他的妹妹能说动太子齐光的笃定从何而来。 宫人上前说了他的身份。 那丽人看向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侧头去和相将寿说了句什么,相将寿脸都白了,另一边的山蛮人跳起来要去打相将寿,被那丽人拦下。 齐亮听不懂他们的土话,心中有些烦躁。 丽人再看向他,终于换了汉话开口,她道:“大王见我们,是有什么指教?我阿兄做了错事,我替他认错。” 她的声音也好听。 齐亮心不在焉地想。 早知这山蛮女如此漂亮,那时候应杀了相将寿纳她,说不定事情已成,他已经入主东宫。 相将寿板着脸不说话,倒是比那日夜里相见时候老实温顺了十倍不止。 齐亮心中哀叹自己寻错了首领,可现在已经无法更改。 他看着相将寿,只作自己一无所知样子,向那丽人道:“你又是何人,能替你身旁的首领道歉?” “我就是山蛮首领。”那丽人语气平静,“我阿兄现在不再是首领了。” “我……”齐亮一时间不知要拿出怎样态度来,正斟酌着话语,身后有宫人脚步声传来了。 他回头去看,只见是齐光身边的内侍。 “大王,殿下问你要不要去钓鱼。”内侍客客气气地笑着问。 齐亮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蛮人,把完全理不清的思绪压下,也笑起来:“钓鱼,我这就过去,早上我输了,下午一定能赢回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山蛮人,只跟在内侍身后,往湖边去了。 西院中,相灵昭看了一眼相将寿,一言不发回去了屋子里。 相将寿跟了上去,想把相咸等人挡在门外,却没能成功。 “我与你单独说说话,行吗?”相将寿自知是无法挡住族人了,只看着相灵昭,“我们是兄妹,血脉相连的兄妹,我们单独说话,我有话对你说。” 42. 情缠(12) 雨后的汤山闷热。 相灵昭与相将寿一坐一站,却久久没有开口。 相咸等人就在窗外廊下,相将寿几乎能想象他们警觉打探的目光, 他再看向相灵昭,思索了许久,才换了汉话问她:“你现在能怎么离开这里呢?事实上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相灵昭抬头看他,却并没有回答的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就是你想与我说的话么?” “阿妹,你把阿兄我真的当叛徒了。”相将寿轻轻叹了一声,“你信了相咸他们的话,却不信我。我们是亲兄妹,你却信外人。” “亲兄妹,你把你的阿妹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相灵昭漠然看着他,“你是不是叛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把我当亲阿妹。” “那日你若不去东宫,也许我们……你、我、外面的相咸、还有那些胡搅蛮缠的族人,都已经直接死了、身首异处!”相将寿走到她面前坐下来,他盯着她的双眼,“活着,这世上只有活下来最重要。” “那么我宁愿那天直接死了。”相灵昭并不避开他的注视,她平静而坦然地看着面前的相将寿,“你也不需要问我是否喜欢太子,喜欢与否与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事情毫无关系。阿兄,你做错了事情,惹出了大祸,而你自己无法承担,却寄希望于你的阿妹用身体去偿还,这件事情,你问心无愧吗?” 相将寿面色渐渐变得苍白,他避开了相灵昭的目光,沉默了下去。 “相咸说你贪恋首领之位。”相灵昭却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以不相信他,但你做的事情,却也让我无法相信你。” “难道要我去死么?”相将寿猛地抬头又看向了她,他的双目通红,含着眼泪,“就要让我为了他的一条腿去死么!这是死罪吗?” “罪不至死。”相灵昭也微微扬了声音,“那么我要问你,你的箭术平常,为何能叫太子的腿失去知觉?” “我……我就只是不小心射中了他……”相将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为何他会不良于行。” “你果真不知道么?”相灵昭看着他。 相将寿再次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伸手抹了眼角的泪,然后垂下头:“我不知道。” 相灵昭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道:“阿兄,你不要骗我。” . 张随跟在太子舍人身后,顺着回廊走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 绕过了葡萄架,便见一方鱼池,鱼池旁的石头上两只胆大的白鹭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宫里两位太医就在这边,医案也都在。”太子舍人笑着向张随道,“这边清净,屋子也多,晚些时候我叫人送行李铺盖过来,张太医选个喜欢的屋子就好。” 张随忙应下。 里面那两位太医已经听到通传走到门外,太子舍人上前去说了张随身份,又说了他如今右医正的官职与要看太子腿疾医案的事情。 那两位太医盯着张随看了一会,两人又低声咬了会耳朵,带着几分迟疑问:“右医正可识得一位姓张名以的老神医?” 听着这话,张随便笑:“在下曾祖名讳张以,已经去世多年了,当年曾祖在吴郡一代行医,不过倒是也没听说过神医的名号。” 两位太医眼睛亮了起来,忙道:“正是那位吴郡的老神医,留下了厚厚一本药经,如今宫中教授医工也还在用那本药经呢!” 张随笑着道:“那药经我也学过,当初家父带到了洛阳,便叫我得了便宜做了医正。” 听到洛阳二字,两位太医露出唏嘘神色,道:“听说洛阳如今民不聊生,到建邺来了倒是也好。” 一旁的太子舍人听着这三人扯出这么一段关系,心中略安定了一些,见他们说了没几句又说起了药材方剂,几乎没什么争论便进了屋子,他便吩咐了内侍宫人在外面好好伺候,自己离开。 张随从陈、陆两位太医手里接了厚厚的医案,便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翻开医案认真看上头记载的太子受伤处理伤口的文字,一旁陈太医道:“说来也是奇怪得很,那一箭其实伤得偏,理应不会叫殿下无法行走的。” “是了,当时甚至没有流太多血。”陆太医补充道,“当初都以为是寻常外伤,太子殿下还与我们玩笑说这下有一两个月不能骑马,谁知道……”他叹了一声,“所以那会才没立刻抓那些蛮人。”顿了顿,他又看向了一旁陈太医,“你说那些山蛮人是不精通用毒的,但万一伤了殿下的这一支就是会用呢?” “相氏这一支从前是不用的。”陈太医道,“这一支从前还跟着我们陛下打仗呢,说是山蛮,但也就是爱住在山里,和我们寻常汉人差异也不大。” 张随听着这些闲话,盯着医案上记录看完,的确与他们所说一样,最初时候就只是寻常外伤,太医的处理也妥当,这样的伤口就不应当会导致无法站立行走。 翻过了最初的医案,张随又看到回到建邺之后每一次看伤用药留下的记录,上头倒是详尽记下了太子齐光那条腿是如何到了无知无觉的地步。 用药事实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上头还记载了煎药试药的情形,以及东宫一贯饮食是否与伤药有相冲相克等等。 一旁陆太医还在向陈太医道:“药也没问题,伤口甚至都已经愈合,除了毒,我再想不出别的什么缘由了。”他说着就长叹了一声,“我知道这话不能乱说,有人毒害太子,简直是动摇国本!可还能是为什么?若真的是有人用毒,也早些与殿下说了才好,要让殿下有防备啊!” 陈太医只道:“现在不能贸然说这些,还未有定论。” 张随听着这话却心思微微动了动。 毒? 他往回翻到太子腿伤还未愈合时候用的药材细细看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蹊跷。 或许不是毒? “右医正可看出什么来?”见他把医案往前翻,陆太医好奇问。 张随回过神,看向了那两位太 医,道:“方才听你们说中毒,我只是在想若是中毒,或许应当不会只是作用在那一条伤腿上。” “这正是我之前不认为是中毒的缘由。”陈太医接了话。 “那便找不出原因了。”陆太医无奈摊手,“我倒是希望不是毒,这毒我们太医解不了,也不知何人能解。” “只是那条腿无知觉,麻痹,能站立么?”张随又把医案往前翻了翻。 “若有拐杖,倒是能靠着另一条腿和拐杖一起站起来。”陆太医回答,“我们之前以为只是经络不通,还用针灸艾熏,可并没有什么效果。” 张随皱着眉头看着太子那条腿的种种症状,却忽然想起年初时候驾崩的武成帝。 他谨慎又往前翻了翻,翻到最初处理伤口的那一页,上头写了伤口深度和形状还有流血的情形。 “殿下中箭时候,周围可有什么异常的香味?”张随看向了陈、陆两位太医。 两人一起摇了头:“那山林中奇花异草多,香味多且杂,说是处处是异香也不为错。” 看着张随神情,陆太医问:“右医正是想起什么了?” “两位也知道我之前是在洛阳宫中做医正。”张随放下了医案,“洛阳宫中有一味香料,据说是东来的僧人作为贡品送来的,那香料初闻是无知无觉,但天长日久,会麻痹了身体,叫人绵软无力,无法站立,也无法行走。” 陈、陆两位太医面面相觑,神色凝重起来。 “那香料……可以只麻痹一条腿?”陈太医问。 张随道:“我不曾过那香料仅麻痹肢体,只是这症状实在相似。” “晚间时候,右医正与我们一道去给殿下诊脉。”陆太医道,“不管是或不是,有这样的香,便说不定会有同样的毒。” . 傍晚时分,齐光到西院外的回廊里,叫宫人把相灵昭带了出来。 他坐在素舆上看着她跟在宫人后面慢慢走着,也看到了西院里面探头探脑的山蛮人。 那些山蛮人用土话在和她叽里咕噜说着话,她便回头对他们比了个手势,接着那些山蛮人就乖乖回去了。 他听齐亮说,相灵昭如今才是他们山蛮人的首领,相将寿已经不再是了。 相灵昭走到他面前,不过一日没见,她就成了首领。 齐光看着她,莫名想起下午与齐亮钓鱼时候,齐亮翻来覆去说相灵昭漂亮。 “我长了这么大,终于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底是什么意思。”齐亮最后这么问他,“大哥,你说我要是去追求那个山蛮首领,她会不会看上我?” 在湖边时候,他没回答齐亮的问题。 但现在—— “你今天见到了竟陵王,你觉得他如何?”他问。 相灵昭在他面前站定,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是想了想他的话,才慢吞吞道:“那位大王话没说完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想看么?”他又问。 43. 情缠(13) 天边的云霞仿佛锦绣铺开。 相灵昭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齐光话语中的意思。 午后遇到那位竟陵王,她没怎么细看,那竟陵王气势汹汹的样子,叫她觉得做作。 或许那位竟陵王自己都不记得,他们曾经是见过面的。 就在竟陵城里。 就在数月之前。 他们想请这位大王借如今江东汉人中在用的一头牛就可以带动的短辕犁。 那时的他高高在上见了她与相将寿还有几个族人,随口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了他们走,没有应下他们的请求。 有些话她都还没来得及说,竟陵王身边的人就带着他们出去了。 她气恼,便要带着族人去市集上看看。 相将寿便安抚她,一边叫人带着她到市集上去,一边又说他再去求一求那位竟陵王。 后来她在市集上碰到了发布劝农书的小吏,她便向那小吏问何处能借到那短辕的耕犁,小吏便带着他们去了县衙里面,填了文书后,便领到了短辕耕犁。 小吏得知他们是山蛮人,便又叮嘱他们火耕时候别烧了林子,还问他们会不会养蚕。 相灵昭知道养蚕是很赚钱的,只是他们没有蚕种,想养也没办法,便顺着又问起了哪里能得蚕种。 小吏见他们问,便又细细说了如何养蚕,要怎样领蚕种。 一旁的族人帮着她把这些都记下来,她便与那小吏说,今年先还是种稻子,明年把养蚕的东西都备齐了,再准备养蚕种桑。 小吏便又建议他们养些牲畜,无论牛马猪狗都是可以的,还送了她一对猪仔。 相将寿双手空空找到他们时候,她正和族人拿着一大堆东西与那小吏告辞。 看到她从小吏这里得了这么多东西,相将寿脸色有些难看。 他说竟陵王也许诺了过几日送一架短辕犁到山上去。 相灵昭那时没太在意相将寿说的话,毕竟她想要的短辕犁已经拿到手。 此刻她忽然发觉,相将寿所说竟陵王要送短辕犁,一直到出了事,他们变成俘虏,都没见到影子。 相灵昭皱了皱眉头,又想着竟陵王午后那耀武扬威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一旁齐光突然开口了。 相灵昭吓了一跳,她看了他一眼,再又想到方才他的问题,慢慢道:“刚才我想起,那位大王之前说要送我们一架短辕耕犁。” “嗯?”齐光有些意外地挑了眉,“然后?” “他一直也没送。”相灵昭硬邦邦地把后头的话说完了,“也不知道是我阿兄骗我,还是那位大王说话不算话。” 齐光微妙地静默了下去。 相灵昭从宫人手里接了素舆慢慢推着齐光往前走。 内侍宫人们跟随在后头,仿佛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们种稻?”齐光问。 相灵昭“嗯”了一声,又道:“你抓我们的时候,正打算抢收呢,也不知道跑走的人有没有回去收。” 这话叫齐光顿住,他抬头看她,便见她脸上带着几分烦恼,正看着远处,而不是看着他。 “除了稻子,还种了什么?”齐光又问。 相灵昭慢慢往前走,口中道:“养了牛,养了狗,还有猪和羊。” “没了?”齐光有些意外,“为何没有养蚕?朝廷往各处发过蚕种的。” “我阿兄之前没拿到,等我知道时候,已经错过了。”相灵昭语气很平静,“本来打算明年养,桑树已经找了地方种下了。” 相将寿。 齐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嘲讽道:“你那阿兄可不是个好首领。” 相灵昭倒是没有恼火,她也看了一眼他的腿,道:“所以现在我是首领。” “我下午也听齐亮说过了。”齐光再次看向她,“你带着你的族人到建邺来,我可以在南边为你们选一处封地。” 相灵昭脚步停下,她认真看向了他:“太子,我今天听我的族人说了很多事情。” “说了什么?”齐光问。 “我阿兄没那本事把太子你的腿伤到现在这样。”相灵昭说,“他伤了你,是他的错,应该罚。但你的腿……不应当完全算到我们身上。” “所以?”齐光盯着她的眼睛。 “我和我阿兄可以留在建邺。”相灵昭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语气也很平静,“我希望太子你能放了我的那些族人。我是首领,我阿兄是前首领,我们兄妹二人留在建邺,可以吗?” 这话竟叫齐光不那么觉得意外。 可他却不喜欢,他心中仿佛腾起了一团火,他也说不清到底这话哪里叫他生了恼。 他伸手去摸相灵昭的脸颊,她没有避开。 “若我不放他们走呢?”他问。 相灵昭目光微微黯淡了下来,她露出思考神色,再又看向他:“我求你放他们走,好吗?” “怎样求?”齐光看着她慢慢走到他面前来,她就在他面前跪下。 他忽地觉得心一紧,他抓着她的胳膊,半拽着她,叫她趔趄起身扑在了他身上。 素舆往后倒退了几步,宫人们慌忙上前来把素舆稳住了。 相灵昭在他怀里抬头看他,众目睽睽之下,她拉开了他的衣襟——齐光抓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的声音发哑:“这是外面。” “那我们回去。”相灵昭坦然地重新站起来了,她绕到素舆后面,再次从宫人手里接了过把手推着他往前走。 她比刚才走得快些。 齐光抬头看她,她面色平静,他看不出她心中所思所想,可他心里却忽然如同乱麻一样。 “你……”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便让他牵着手,又低头看他。 “外面也可以。”她回头看了一眼缀在后面的宫人。 齐光忽然有些怀疑相灵昭的汉话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你不喜欢我这样做吗?”相灵昭忽然问他。 齐光看着天边的晚霞,他竟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他沉默了许久,相灵昭也不再说话。 在夕阳中,他们回到了正院。 “你喜欢我吗?”在台阶下,齐光忽然问。 相灵昭正与宫人们一起把板子摆放到台阶上,听到他的问话,她便回头看他。 宫人们纷纷避走。 只把他们二人留在了铺好了斜坡的台阶下。 她走到他身后去推那素舆,把他推到了台阶上面停下来,才慢吞吞开口。 “不喜欢。 ” 他听见她说。 她走到他面前来,她再次跪在他面前。 他没有再去拉她起来。 她膝行到他面前,抬头看他:“但我的喜欢并不重要,我祈求太子你能放我的族人离开建邺,所以能让太子高兴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她俯下身。 齐光忽然发觉自己双手颤抖。 他大力抓起了她的胳膊,再次拽着她站起来。 “你退下。”他松开她,又把她推到一旁,他看向了远处的宫人,“你们,送她去侧殿用晚膳。” 宫人上前来,恭敬地请了相灵昭离开。 她没有半点停留就走了。 齐光坐在远处久久没有动弹。 天色暗下去了。 夜幕降临。 他拿起一旁的拐杖,艰难地靠着拐杖和完好的那条腿站起来。 他慢慢地跨过了门槛,缓缓地进到殿中,他走到上首,却发现如若没有人帮忙,他并不能似从前那样轻松坐在这华丽的低矮的坐榻上。 宫人揣度着他的想法上前来,想助他坐下。 他拄着拐杖,只摆了摆手,又慢慢从上首走下去。 外面,内侍通传说,太子舍人带着三个太医正在外面。 齐光叫人把素舆推过来,他重新坐回到素舆上。 “叫他们进来。”他把拐杖放好,他看向了侧殿的方向,那边没有声音。 相灵昭似乎不爱与宫人说话。 他突兀地想到西院外的宫人与他回报的事情。 她与她的族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也不怎么说话。 那些山蛮人却很聒噪,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不知在吵嚷什么。 她是那些山蛮人的首领了。 太子舍人带着三个太医进到殿中来。 齐光凝神去看,又慢了半拍才想起张随下午去看医案的事情,这会儿求见,应当是他们从医案中发现了什么? 他强令自己不去想相灵昭。 他抬手免去了他们行礼,只叫他们坐下。 “可用过晚膳?”他问,“若还没用,便陪着孤少吃一些。” 他们便齐齐谢恩道是。 宫人们把晚膳送到个人面前的食案上。 齐光夹了两片鱼脍吃到口中,有些食不知味。 底下张随与另外两个太医交头接耳了一番,放下筷子看向了他,道:“殿下,臣等翻过医案,又与太子舍人讨论过一些,猜测殿下的腿伤或者与香料有关。” “香料?”齐光微微皱眉,“什么香料?” “臣在洛阳时候,宫中用过一味曼陀罗香。”张随说着,忽地又叹了一声,“年初时候驾崩那位先帝,便就是因那曼陀罗香而丢了性命。” 这话叫齐光心头一凛,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了张随:“你的意思是?” “臣斗胆,请问殿下,近来可有闻到十分异常的浓香?”张随问,“又或者受伤时候,周围可有十分异常的浓香?那曼陀罗香的香味浓厚,一旦沾染,是数日不会消散的。” 齐光皱了皱眉头,道:“东宫应只用过檀香。” 顿了顿,他忽地想起了太子妃温氏:东宫中,唯有太子妃殿中,爱用各种奇香。 44. 情缠(14) 相灵昭独自在侧殿用过了晚膳。 宫人收拾了食案,又带着她去沐浴更衣。 换了一件淡紫色的宽袖袍子,又被宫人按着重新梳了头发,然后再又重新回到侧殿,却仍只有她一人。 宫人退出去了。 正殿那边,太子齐光似乎还在与太医们说什么事情。 相灵昭竖着耳朵去听,离得远了,他们说话太快,句子太长,叫她有点听不太明白。 是太医,大约就还是为了治他的那条腿? 方才沐浴时候,相灵昭倒是想从宫人口中旁敲侧击问问太子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边的宫人嘴紧,她也只好作罢。 她想起到如今还信誓旦旦说他只是无意伤了齐光的相将寿。 相将寿说了他射伤齐光的情景,今日又从相咸那里听到了另一个说辞,两厢对照,再又逼问到他面前,他吞吞吐吐又换了第三种说辞,说是不想叫族人和她担心太过。 这话一说,相咸直接嗤笑出声。 她看着相将寿,没拦下相咸对他的冷嘲热讽。 她的阿兄有他自己的心思和打算,他瞒着所有人。 可当一个叛徒到底能让他得到什么好处呢? 她想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相将寿和齐光这腿伤是脱不了关系。 其他族人倒是可以想办法撇清,她与相将寿是亲兄妹,又是首领,大概是无法从其中脱身的。 齐光没答应放她的族人走。 是因为她的请求还不够有诚意的缘故么? 他难道不喜欢那样? 可前几日夜里他分明就沉溺其中。 相灵昭撑着脸趴在矮桌上,抬眼看向了正殿的方向。 汉人的宫殿里总有层层叠叠的幔纱,还有漂亮的金色的烛台,夜晚灯烛点燃,便与那些幔纱一起叫宫殿变成朦胧又梦幻的形状,仿佛是仙宫。 神仙居处,应就是这样。 汉人皇帝常常自称天子,上天之子。 齐光大约也能算是神仙了。 相灵昭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想起了自己的族人。 若神仙就是不肯放过他们这些凡人怎么办呢? 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在尚方中,相咸他们也只有单脚有镣铐,尽管走路不方便,但比之前还是好了很多。 她—— 相灵昭慢慢坐直了起来。 她,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带着族人逃走呢? 建邺水泽湖泊多,这宜春园的湖泊就连着外面一条河呢! 相咸他们都是熟悉水性又善于在山林中隐藏的,只要说服他们不必为她担忧,她之后能脱身,便能叫他们先走一步。 至于她和相将寿…… 相灵昭又慢慢趴回了矮桌上。 她看到正殿方向有明亮的灯烛朝着偏殿过来。 幔纱摇晃中,太子齐光坐在素舆上,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轻纱,来到她面前。 相灵昭怔怔看着他,忽然又有些遗憾,若他和那什么竟陵王一样,那天晚上她直接掐死他和他同归于尽,现在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齐光觉察到她的目光,他抬手示意宫人退下,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相灵昭回过神,她慢慢坐直了看向他:“看你。” . 齐光看着相灵昭,她穿了件淡紫色的广袖纱袍,大约是嫌广袖麻烦,又或者是嫌热,她将应当搭在胳膊上当装饰的披帛把袖子给绑到肩膀上,露出了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倒是显出十分的野趣。 他慢慢滚动木轮把素舆停到她面前去,伸手解她随手系了个蝴蝶结的披帛,口中道:“不喜欢,便叫人送你喜欢的衣服来。” 相灵昭歪着胳膊让他解开了披帛,等他把披帛放到一旁去,就伸手左右晃了晃那大袖子,她又看向了他,问:“你不喜欢这衣服吗?” 齐光顿了顿,他发现这蛮女……直白得吓人。 他敢肯定,若他说不喜欢,她就要脱了这衣服问他喜欢什么。 他身边少有这样直接的人。 方才那三个太医给他诊脉,又绕着圈子说那什么曼陀罗香,明里暗里想问东宫是不是有这种香,太子妃爱香,这曼陀罗香是不是混到太子妃平常用的香料中,但到底也没直接问出口。 最后还是他自己把话说开了,他叫人明日回宫去给太子妃送宜春园的莲蓬荷花,还让张随和陆太医一起,以给温氏请平安脉的理由,看看温氏那边的香料可有问题。 他还能想起刚才周围的人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他问张随,若的确就是曼陀罗香,他的腿是否能好起来。 张随并不敢给肯定的答案,他只说起北边那位驾崩的皇帝,曾给一位妃子用曼陀罗香,后来他们那些太医给那位妃子照看调理,那位妃子便生了太子。 他对北边的宫廷秘事也略知一二,他听说过那位武成帝夺了臣子之妻的事情,却还不知道中间有这样的曲折。 不过张随这话倒是让他也略放心了些,既然那妃子最后能生下太子,说明这香并非完全无解。 太医向来是不会把话说得太绝对,他明白他们的担忧,也不再追问下去,叫他们回去休息。 他们一行走后,宫人来问他是否还要临幸相灵昭,他便……来了这边。 相灵昭没得到他的回答,重新又趴回了矮桌上,她仍然在看他。 她刚才还在说她不喜欢他,但现在又这么盯着他看。 这蛮女的心思仿佛就写在脸上。 漂亮的蛮女,没有心机的蛮女,直截了当的蛮女。 他用手背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捉拿相氏一行时候,他就在高处看着。 他便看到她拿着把刀砍翻了好多人,与一个高高瘦瘦的神射手一起,差点就把他带去的人逼退了。 他看着她指挥的方向,是要带着那些山蛮人往山里撤。 那时他想,若是往山里去,大约是抓不到这些狡猾凶恶的山蛮人了。 放火烧山的事情他做不出来,难道就让他们白白跑掉? 但没想到相将寿拉着她走了水路,正好便叫他把他们一网打尽。 再到了建邺,相将寿还把她献给了他。 他得到了一只充满野性的漂亮鸟儿。 漂亮的鸟儿睁 着天真的眼睛看他。 她没有避开他的触碰。 相氏若与他的腿伤关系不大,他愿意放过他们。 “今日有太医重新给我看过了腿伤。”齐光慢慢地说,“等过几日,或许会有治疗之法。” 面前,相灵昭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重新又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你和你的族人,从山里搬出来,会比留在山中好。”齐光继续说道,“到建邺来,免掉你们的徭役和兵役,赋税减半,你是首领,你听得明白这些,是吗?” 相灵昭垂下了她长长的羽睫,她不再看他了。 “你的父母当初死在北人手中,是因为与我朝兵马一起去攻打了淮阳,对么?”他看着相灵昭,“免掉兵役,从此便不必受这样的苦。” 相灵昭抬眼看向了他,她却道:“这么天大的好处,以什么理由给我们这些蛮人呢?” “到了建邺,你们就不再是山蛮。”他说,“归附在我名下,也没有人敢欺辱你们。” 相灵昭听着这话,露出了一个失望的神色,她摇了摇头,说:“我和我阿兄留下可以,归附你也可以,但我的族人不能。” 齐光意外地看着她,这年头想归附在他名下的达官显贵都数不胜数,她竟想拒绝? 他一时间不知还能说什么。 相灵昭接着又问他:“若我不答应族人到建邺来,你会对我们做什么?杀了我们吗?还是重新让我们去做役徒?” 齐光静默了许久,道:“若你们与我的腿伤有牵连……到时候便按律行事,应是会死。” 相灵昭没再说话,她低了头,也没再看他。 他捧起她的脸,她仍然没有挣扎,她顺从地看向了他。 他道:“归附在我名下,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能活。” 相灵昭忽然起身,反客为主欺上前来,她压住他,连带着他的素舆都往后滑了一段,抵到柱子上才停下。 她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她力气很轻,他甚至没觉得疼痛。 他扶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动作抬起头。 窗外,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山风带着凉意。 . 西院中,相将寿坐在台阶上看月亮。 竟陵王齐亮竟然也在这里。 他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又想到竟陵王齐亮曾经的许诺。 族人怂恿着相灵昭已经夺了他的首领,相灵昭似乎也不再相信他的话。 他回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相咸那些人应当已经睡下。 他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 相将寿忽地想起他第一次作为山蛮的首领到山下去和城里的汉人官员送年礼的情形。 那汉人官员意外地看着他,问今后山蛮首领是不是都要变成男人。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老人便道不是,又解释了相灵昭实在太小,等她长大了招赘夫婿,就还是叫她来。 相将寿那时没有反驳,可后来许许多多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汉人官员意外的神色,还有族中老人的话语。 他一定要把这山蛮首领还给相灵昭吗? 45. 情缠(15) 也不知为何,齐亮觉得汤山的夜晚比台城还吵闹几分。 风声、虫鸣、还有林间小动物钻过树丛留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也没能睡着。 他抬眼看向了大开的窗子。 窗外天边月似娥眉,月光皎洁。 他忽地想起几个月前他带着兵去往淮阳的一个夜晚,那一夜同样是弯月,北边已经乱起数月,他一路遇到的那些人只退不战,于是他轻易取得了许多失地。 他想一鼓作气打到洛阳去。 但手下的将军却说此刻并非好时机。 他心中不忿,那些将军却并不听从他的指挥。 因为原本他的父皇让带兵来打淮阳的不是他,而是太子齐光。 贵妃在他的父皇跟前说了许多太子如何重要离不得建邺之类的话语,又说他年纪轻,正好可以锻炼,将来还好做太子的左膀右臂。 打虎亲兄弟,将来亮儿正好辅佐太子,兄弟齐心,便能北上赶走那些索虏,重回洛阳。 他还记得贵妃是这么对他的父皇说的。 他的父皇便被说动了。 带着兵马北上的皇子变成了他。 他知道那些将军眼中根本没有他。 他也根本看不上那些人。 他想带兵去打洛阳。 都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现在不就是要得利的渔翁吗? 他决定了要带着小支兵马突袭。 突袭自然没有成功。 齐亮从前并不想回忆那个狼狈的仓皇逃窜的夜晚,他也不愿去回忆。 他被亲信一路护送着往山林里面蹿。 林中的野兽都被他们惊动了。 一双双发着光的野兽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它们惧怕火把,很快便就转身回到更深的黑暗中。 身后追逐着的北人停在了山林外没有再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天上,他已经无法辨别方向。 天上便是一轮弯月,如今日这一轮娥眉,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那些将军还是接应了他,并把他的鲁莽回禀了承圣帝。 承圣帝就下旨让他回封地反省,不再领兵。 南下时候,他听闻北边洛阳那两个皇帝终于把洛阳城打了个粉碎,然后各分东西。 武成帝的皇后抱着个还没满一岁的娃娃皇帝去了长安,而他们宗亲则立了东平王元邶为帝去了邺城。 他在封地心情郁郁。 为何他不能是太子呢? 他要如何成为太子呢? 北边的乱局让他忽然想到……人是会死的。 如若齐光死了,那么承圣帝便只能选他做太子。 但……齐光没有死。 齐亮慢慢从床榻上坐起来,他已经彻底失了睡意。 齐光把那些山蛮人从尚方带到了这宜春园,而那相将寿竟然丢了首领之位,他的妹妹竟是的确得了齐光的偏宠。 他听宫人说了那蛮女在齐光身边的事情,先是二话不说就去了镣铐,还连着临幸了几日,又把先皇后留下的首饰拿给她戴。 太子妃温氏都没得到的首饰,齐光给了一个蛮女。 那蛮女……还尤其漂亮。 她看起来也并不愚蠢。 若那蛮女从相将寿那里知道了当初齐光受伤的真相,她应是会投桃报李告诉齐光的吧? 想到这里,齐亮心中升起些鄙夷。 相将寿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却还能把首领之位让给一个女人?他到底算不算男人? 早知他这么无用,那时便不应当找他。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迟了,他不能叫相将寿把他们之间的事情真的说出去。 齐亮心中升起些迟疑,相将寿应当不会是这么蠢的吧? 相将寿若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和盘托出,对山蛮人自己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想来他是会闭嘴的。 不过,他还是须得想办法与那相将寿见一面。 一片乌云不知从哪里飘来,把那蛾眉月给遮住。 接着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潮湿的风往屋子里灌,竟叫齐亮觉出几分寒意。 快要天亮时候,乌云被吹走,雨又停了。 一轮红日从山间升起。 齐亮用早膳时候,从宫人那里听说太子齐光让人回宫给太子妃请平安脉。 宫人们说是因为温达从北边找了个医术极好的太医正,齐光昨日让那太医正诊脉后十分满意,便让他回东宫去给太子妃也看看。 齐亮慢慢吃了口白粥,面上并不显露什么,口中道:“等那太医正回来,我也找他看看。”他几口吃完了早膳,叫宫人收拾了食案,接着又问,“太子哥哥今日做什么?我现在去找他可方便?” 宫人便笑道:“太子殿下今日与娘子一起去爬山,已经出发很久,大王怕是不方便过去找殿下了。” 齐亮微微愣了愣,他心中有了猜测,但口中还是要问:“哪个娘子?太子妃不是在台城么?” 宫人道:“殿下如今叫奴婢们称呼山蛮相氏的首领为娘子。” 齐亮心中惊骇,这意思看起来仿佛是要给那相氏名分了? 他知道齐光向来不喜欢太子妃,温氏在东宫多年与摆设也没两样,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与温氏搭上。 若齐光执意要给那相氏名分,温氏…… 齐光是否知道他与温氏之间的事情? 宫人又道:“殿下说,大王今日随便去哪里逛逛都可以,若嫌宜春园无趣,也可去别处。” 齐光回过神来,笑道:“那我今日就还是去钓鱼好了。” . 汤山有行宫在,为了迎接圣驾御辇,上山大路是特地修平整了,好让车马通行的。 相灵昭推着齐光的素舆慢慢顺着道路往山上走,他们身后,有备了肩舆还有马车的宫人内侍东宫掾属等远远缀着。 齐光抬头看相灵昭,他叫宫人准备了轻便些的衣服,她今日就穿上了,头发也直接在头上挽了个小髻,没戴那么多首饰,倒是更显得容貌俏丽。 昨夜他没留下,而是自己回去书房里,辗转了大半夜才睡着。 听宫人说,她是立刻就睡熟了的。 齐光听着这话,心头浮起些酸涩来,但到底也不信。 可刚才他问相灵昭睡得可好,她肯定地点了头,还说在山里睡得安稳,听着虫鸣,仿佛回家了。 接着,她又问起能不能去见她的那些族人。 他原是打算在宜春园等着去东宫请脉的那些人回来的,但听着相灵昭这话,他又改了主意,便带着她出了宜春园上山。 清凉的山风吹拂在身上。 齐光再抬头看向相灵昭,他恍然顿悟了自己改变主意的原因,他是不想让相灵昭去见她的那些族人。 “你在看什么?”相灵昭觉察到他的目光,低头看向了他,接着她回头看了眼离他们老远的那行人,又左右看了看,停下了脚步,“昨天没做完的事,你现在想了?” 齐光一愣,顿时失笑。 “你以为我是什么,只想着那些?”齐光问她。 相灵昭道:“我和你之间也就那些,你总不会是想和我聊天吧?”顿了顿,她又继续推着他往前走,“聊也可以,你慢点说。” “你学汉话多久了?”齐光便顺着她的话问。 相灵昭坦然回答道:“没特地去学,就是跟下山跟着去城里的时候学着他们说。慢慢就会了,但说太快我跟不上。” “写字呢?”齐光又问。 相灵昭好笑地看他,道:“我连汉话都只能说成这样,怎么写字?” “我教你,怎么样?”齐光也看着她。 相灵昭想了想,道:“写字我是很愿意学的,但是……”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摇了头,“以后再说吧!” 齐光没有强迫她,只道:“将来你和汉人打交道,会识字写字,就不会被骗。” “你会骗我吗?”相灵昭问。 齐光笑了一声,道:“我骗过你吗?” “我不知道。”相灵昭老老实实地说,“我分不出来。” “为什么不想带着族人到建邺来?”齐光问,“依附在我名下,有利无弊。” 后半句相灵昭没听太懂,但前半句相灵昭听得很清楚。 她想了想,道:“因为不能依附你,也不能依附任何汉人。” 齐光忽然听到了一个没想到的回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她:“小民都想依附着豪强,如此便能免受许多波折。” “依附他,就要顺从他,听他的命令做事。”相灵昭很认真地说,“我阿兄做错了事情,我和我阿兄顺从你,听你的命令做事,可以,但其他的人,不可以。”顿了顿,她又道,“山蛮有许多支,从前依附了汉人的那些,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得到了一时的荣华,有些还封侯做了将军。后来和北边打仗,他们都死了。” “跟着我不会出这样的事情。”齐光说。 相灵昭道:“我阿母和阿爹也死在与北边的战场上。”她脚步慢下来,“如若没有阿兄,也许我们这一支许多年前也已经消散不存。”她看着他,“他做错了事情,我愿意帮他抵罪。” 齐光一时间说不清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复杂。 他看着相灵昭的眼睛,问:“那相将寿知道你的想法吗?” 相灵昭摇了摇头:“我会告诉他,等安置好族人,我就告诉他。” 46. 情缠(16) 太子舍人与几位太医一行回到台城,先被承圣帝召见了。 承圣帝先问了太子齐光的腿疾,听闻太医们已经有了头绪,面上便露出几分笑,他言语间却并没有太紧逼,只命他们尽力医治,若缺了药材只管到宫里来取用。 问过这些,承圣帝便又问起了洛阳的情形。 这一行人中只有张随是才从洛阳回来,便只能让他来回答了。 张随便讲了他离开洛阳时候的情形。 “臣离开时候,已经有疫病流传,若北边那两位陛下都无心处理,那么也许到冬天,便要传到南边来。”张随说道,“臣多年行医,也经历过几次大疫,不敢说谎。臣请陛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突然叫殿中安静下来,太子舍人等也没想到张随会忽然说了这么一番话,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有些担忧。 上首的承圣帝倒是没露出什么神色,他向左右道:“此事要知会丞相等人,叫他们早做准备。”说着,他又看向了张随,笑道,“朕这会倒是信你的确是在洛阳宫中做过医正了,朕身边的太医可是没有你这样胆子的。” 张随忙要跪下:“陛下仁慈,才容得臣胆大妄为。” 承圣帝摆了摆手命他不必多礼,又问:“你们北边那两位陛下,去到邺城的那位是否正要与鲜卑的公主结亲?” 张随想了想,方道:“臣却不知这些事情,请陛下恕罪。” 承圣帝笑了笑,道:“不知也无妨,朕不过随口问问。”顿了顿,他又看向了一旁内侍,问,“去邺城那位把国号定为什么来着?” 内侍忙道:“没动国号,仍还是叫大周。” 承圣帝摇了摇头,笑道:“长安那边也没动,就是称呼起来实在含糊。”他再看向张随,道,“你从洛阳宫中来,想来是见过许多宫中秘辛的。既然太子用你,你便也要对太子忠心。” 张随心头一凛,忙跪在地上,道:“臣感念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隆恩。” 承圣帝不再多说什么,只叫他们去东宫给太子妃请脉。 . 太子妃温氏已经知晓了太子齐光派人回宫给她请平安脉的事情。 她命人在东宫门口迎接,自己换过了衣服,在殿中等候。 温氏等了许久没见那一行人,倒是宫人先过来说承圣帝召见他们,须得再等一等。 外头太阳正烈,温氏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只有知了在拼命一般鸣叫。 她想起方才宫人还说,那位太医是温家特地找来的。 温达昨日给她送了些北边胡人那里得的首饰,却并没有提到温家给太子找到太医的事情。 温达是故意没有与她说么?瞒着她? 齐光丢下她独自去了汤山,温家瞒着她给齐光找了太医的事情,她仿佛……仿佛是个局外人。 正想得出神,宫人从外面进来通传,说太子舍人一行已经往东宫来了。 温氏收回思绪,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下,竟叫她感觉一切都是白茫茫的。 . 又等了约一刻钟,那位据说是洛阳来的太医一行人才来到了东宫。 仍是先行礼,然后问好,再请脉。 温氏看着那位叫张随的太医先给她诊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右手,最后还起身去闻了闻熏笼中的香。 “娘娘体寒,应有些月事不调。”张随一边说着一边又去问宫人她平日用什么补药。 宫人得了她的首肯,便拿了药膳方子来给他看。 温氏见那张随细细翻药膳方子,又见他皱着眉头去拈香灰粉末,不禁问:“太医是觉得香中有什么异常?” 张随放下药膳方子,恭敬看向了她,道:“药膳中有几位药,仿佛与这香有些相冲,臣不敢肯定,便在细细分辨。” 这话叫温氏有些紧张起来,她道:“我这儿常进异香奇香,从前倒是不曾想过会与药膳相冲。”顿了顿,她便看向了宫人,道,“你带着太医去香房看看。” 张随倒是比宫里的太医还温顺些,他听着这话,便顺从地站起来,跟在宫人往后面去。 温氏略有些放心,她再看向了太子舍人,问:“殿下这几日可好么?” 太子舍人笑着道:“昨日竟陵王去闹了殿下一整日,殿下昨天晚上还在与臣等抱怨竟陵王实在聒噪。” 温氏听到竟陵王这三个字,心猛地跳了一下,她面上不显,只道:“那位大王向来恣意。”静了静,她又问,“那些山蛮人招了么?可有说为什么要对殿下动手?” 太子舍人道:“他们都还在喊冤。” 温氏徐徐吐出一口气,正想说什么,便见那张随跟着宫人从后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精巧的匣子,一面走一面正问宫人话。 温氏侧耳去听,便听见张随问的是这香什么时候用过,用了多久之类。 张随拿着香走到了她跟前来,恭恭敬敬地把那匣子先呈到她面前:“娘娘,这香不适宜女子用。” 温氏接了匣子打开看了看,扑鼻而来的浓香叫她微微顿住,这是齐亮从北边回来后送予她的一盒香。 齐亮说这香是从洛阳宫中得来的,据说是僧人进贡给那大周皇帝的奇香,如今那皇帝驾崩了一群人都在争皇位,这些东西就流落到宫外来。 她听他说这些时候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打开匣子一闻,便就信了。 这浓烈又持久的异香,就连建邺宫里也难得。 可——竟是不适宜女子用? 她合上了匣子,抬眼看向了张随。 据说此人是洛阳的太医,所以应当是从前就见过了这香? “这香我是偶然得来,从前用得不多。”她缓缓道,“怎么会有不适宜女子用的香?” 张随道:“这香从前洛阳宫中也有,专是给那些倔强不听从圣意的女子用的,用得久了,那女子便无力反抗,只得屈服。” 温氏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 “娘娘,此香之后不要再用了。”张随仍然继续道,“若实在喜欢,臣可帮娘娘配几味香,与此香近似,只是没有这样浓烈,也不能留香太久。” 温氏打起精神来看向了张随,道:“不必,天下香还有那么多,这香既然不适宜,那便不必再用。” “那这香臣就先收起来。”张随恭恭敬敬道,“臣给娘娘开药膳和香料搭配用着调养,先开十日的方子。” 说着,他便拿了纸笔来写方子。 温氏忽地 觉得疲累,她问:“这香应对我没什么影响吧?” 张随一面写方子一面道:“刚才那宫人说娘娘最近用得少,臣看娘娘精神也不错,应是影响不大。” 温氏点了点头,道:“若非今日你细心,我竟不知这香不是香,反而成了毒。” 这话一出,旁边太子舍人面色微微僵了僵。 张随面色恭敬地写好了方子,双手呈给她:“请娘娘过目。” 温氏草草看了一眼,道:“那便请太医十日后记得来东宫一趟。” 张随道:“臣记下了。” . 不知不觉竟然已到了中午。 树荫遮挡了烈日,又有山风,天上还有缓缓飘过的云朵,汤山的山道上,倒是显出些凉意。 齐光与相灵昭就在亭子里摆了午膳,两人在同一张食案两旁坐了。 “你会骑马么?”齐光问。 相灵昭看了眼远远拴在树下的马儿,摇了摇头:“这马不行,太高了,我上不去。” “那就只能和我一起坐车了。”齐光慢条斯理剥了颗葡萄自己吃了,“你能骑矮马?” “骑驴子多些。”相灵昭回答道,“驴子方便,还可爱,耳朵大大的。” “但吵闹。”齐光看着相灵昭的侧脸,他忽然发现他也很喜欢和她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哪怕只能用很浅显的话语说最简单的话题,但她并没有看他,她在看周围的山周围的树,天上的云地上的花,她并不看他。 他剥了一颗葡萄喂到她唇边。 她愣住,又迟疑地看向了他,才吃了。 “甜吗?”他问。 他看着她咽下了那颗葡萄,又露出一个纠结的神色,最后点了头。 “甜的。”她回答。 “可惜我腿脚不便,不能再继续往山上去了。”齐光轻轻叹了一声,“只希望腿脚能早些好起来。” 相灵昭听着这话,便去看他的腿。 “昨天你不是说可以治么?”她认真地再又看向了他。 齐光想到回去台城的那些人,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却不能说出口。 他倒是希望温氏的确与他的腿疾无关。 但……温氏向来也不安分,温氏是不喜欢他这个太子的。 若牵扯到喜欢和不喜欢,那么她做出什么事情也都不奇怪。 人的喜恶就是那么不可理喻。 人的欲望也就是那么无法预料。 最让人不齿的利益反而是最容易把握的关系。 他看着相灵昭,相灵昭喜欢他吗? 建邺究竟又是哪里不如那只有野兽荒无人烟的山林呢? “你想再去城里看看吗?”他调笑着问,建邺繁华,她竟是半点也不动容? 相灵昭听着这话,又去看他的腿,她道:“我能一个人去逛么?” 不知为何,齐光不想叫她一人去城里,于是他便摇了头。 相灵昭仿佛不以为意,她再又看向了林间的小溪,她问:“这溪流最后是流到园子里那个湖吗?” 齐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头:“是,从园子里那湖泊的闸口再继续往下游,还能顺着河到城外,这边河流湖泊都是通的。” 47. 情缠(17) 快傍晚时候,汤山下了场暴雨。 相灵昭坐在窗下看了会雨,听着前头有许多人过来的脚步声,心想着这大约是去东宫看太子妃的人回来了。 齐光今日也不知怎么话格外多,大约是因为不能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便只能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他与她说了太子妃温氏,还讲了温家是什么情形,他为何要叫人去东宫看她,最后他感慨说什么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难以自控。 这话她不以为然,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好自控的呢? 不过她也没反驳他,他和她是不一样的,她只用听他说说就好了。 接了首领之位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似之前那样混沌会把许多事情搅成一团继而感觉难为了。 比如她与齐光。 又比如,她与相将寿。 大约是因为从前相将寿总把许多事情都混在一起,叫她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去分辨,而现在她不需要再考虑他的想法吧! 相将寿、她的阿兄、她最亲的人。 相灵昭缓缓叹了口气。 外头雨下得越来越大,山林间甚至起了薄薄的雾气。 若齐光执意要杀他,她献身也没用,求情也没用,最后或许只能陪着他一起去死,全了这么许多年的兄妹情。 若齐光愿意放他一马,相将寿倒是或许会很愿意留在建邺,她陪着他在建邺也不无不可。 带着另一支先撤退的是她的堂妹,叫相咸回去带话,让堂妹接首领之位,也并非是无人托付。 若齐光就只是想叫他们依附…… 相灵昭闭了闭眼睛,耳边雨声嘈杂。 依附的目的应当是想让他们山蛮来替他们汉人卖命,既然是买卖,那么就一切都可以商谈。 相灵昭想。 能商谈,就会有时间。 只要拖得足够久,她就能找到机会,带着所有人逃走。 不过也要看廪君是否愿意保佑他们这些山蛮。 若是离山远了,廪君打不过那些佛陀,保佑不了他们…… 相灵昭在心中祈祷了一番,心中又有些沮丧。 若廪君保佑,她又怎么会被抓到了呢? . 雨渐渐变小了。 齐光看着摆在面前精致的木匣子,他打开锁扣,翻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奇香扑鼻而来。 他在温氏那边闻到过这香,这香浓烈得惊人,他只以为是温氏从哪里寻来的异香。 “这就是那曼陀罗香?”他慢慢合上了盖子,但那香味萦绕在他呼吸间,并没有散去,他看向了底下的张随等人,“太子妃可说了这香从哪里来?” “娘娘说忘了从哪里得来,用过的异香实在太多了。”太子舍人低着头回答了,“臣问了娘娘身边的宫人内侍,寻了入库的单子来看,上头也没有记。” 齐光手指拨弄着那锁扣,他面上露出思索,再又看向了张随:“的确就是这香致使孤的腿伤生变?” 张随忙道:“依臣看,若无此香,恐怕还要多探寻一二,但有这香在,以臣在洛阳时候所见所闻来对比,应就是此香缘故。只是究竟为何只叫殿下生了腿疾,臣还要与其他太医一起再细细诊断分辨,也不能贸然用了洛阳宫里的解法。”顿了顿,他又道,“方才臣与陆太医和陈太医对着殿下之前的医案又看过,猜测或者是娘娘用过其他的香,叫这曼陀罗香的药性减弱或者变异了。” 齐光闭了闭眼睛,他不再拨弄那锁扣,而是把香匣子推到一旁去。 “此事先不声张。”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外面已经停下的雨。 奇诡艳丽的晚霞施施然铺开在天上。 “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还在想办法医治,目前仍无头绪。”他继续说道,“这香,不会是无缘无故就出现在了太子妃那里。” 殿中诸人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明日把太子妃也接到宜春园来。”齐光看向太子舍人,“安置在北院。” 夕阳渐渐落下,晚霞慢慢被黑暗吞噬。 “都下去吧!”齐光示意内侍推着他的素舆离开。 一行人目送了他往偏殿方向去,然后相互交换了眼神,慢慢往外走。 . 齐光进到内殿,挥退了内侍宫人。 相灵昭在窗下把五颜六色的琉璃棋子堆成了塔,似是听到他的声音,她转头看了过来。 “明天我叫人把太子妃接到这里来。”他慢慢操控着素舆的轮子,朝着她过去,他看着她的神色,心却不自觉往下沉,“让她住北院。” 相灵昭看着他,仿佛是无知无觉一般,她点了头。 他慢慢停在她面前,她坐在席上,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心中猛然生出许多不应有的……念头。 只有剪去翅膀的鸟儿,才会乖顺留在人身边。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顺从地抬头看向了他。 俯下身,他去吻她的唇。 他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味,似乎是山林间的味道。 她没有躲闪,她也没有挣扎。 她的双手缠绕在他的肩膀上。 心中的恶念压抑不住往外喷涌。 他如野兽一般咬住她,他感受着唇边脉搏的跳动。 相灵昭发出了短促的气声,她用力环抱着他的胸膛。 没有人说话。 他紧紧抱着她。 他把漂亮的鸟儿抱在怀中了。 可他……并不感觉到满足。 “留在建邺,留在孤身边。”他捧着她的脸颊,如此说道。 相灵昭看着他,她的眼睛仿佛一汪湖水,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亲吻他。 仿佛这样,便不必再回答了。 . 西院灯烛灭了,山蛮人已经都卸下,屋子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慢慢停下,陆陆续续传来了鼾声。 宫人推到门口落锁,也各自去休息。 快三更时候,相将寿光着脚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他留意看了眼相咸他们住的那间,又悄悄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里头的确都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朝着假山的方向走。 白日里吃饭他吃到了一张字条,上头是竟陵王齐亮的笔迹,叫他三更时候假山后面见面。 他直接把那字条和着饭菜一起吃到肚子里,只作什么都不知。 他的确应当和齐亮见一面。 没有灯烛照亮,只靠着天上那月亮的光,嶙峋的假山仿佛张着口的野兽,叫相将寿心里有些发毛。 < p>绕过了那丛竹子,又小心攀到假山后面,相将寿靠着山石直接坐下了。 草丛里有蛐蛐在叫。 倒是没见齐亮的人。 借着月光,相将寿看清了假山后面院墙上搭着个梯子。 相将寿犹豫了一会,没有上前去。 他耐着性子坐在石头上等着。 天上的月亮隐入乌云中,周遭陷入黑暗。 远远的,有一盏灯朝着院墙方向过来。 相将寿精神一振,站起来往外看,便见齐亮正拿着灯过来。 齐亮走到了院墙底下,照见了假山上的他,便对着他打了个手势。 相将寿想了想,走过去搭着梯子翻到墙外。 . “上回见面你还是首领,这才几天,首领就丢了?”齐亮嗤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知道出来,看来也不是完全的傻子。” 这话听得相将寿心中火起,他回头看了眼仍然安静的西院,然后跟着齐亮往外走了几步,才道:“大王这话说的,我若是傻子,大王你也聪明不到哪去。” 齐亮显然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院墙外是一片树林,林中有溪水,正奔腾着朝着园子的湖泊流去。 相将寿不禁朝着溪水上游看了一眼,大晚上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溪水来源,他一时间觉得这园子里的水系倒是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些。 “我的要求不变。”沉默许久之后,齐亮开了口,“许诺你的那些,也不变。” 相将寿回过神,他道:“我已经无法说服我的阿妹。” “所以?”齐亮看了他一眼。 “但我了解我阿妹。”相将寿继续说了下去,他眼前忽然浮现了相灵昭的模样。 他与相灵昭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比她大了七岁,幼年时候父母忙碌,相灵昭就是他带大的。 他了解她的每一个想法,他太知道她会做什么事情了。 她不会安分待在齐光身边,她就和相咸他们一样想逃走。 她必定会想办法逃走。 “我也了解我的族人。”他轻笑了一声。 齐亮有些不知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起来:“所以呢?” “只要一点意外,他们会为了我阿妹和太子起冲突。”相将寿轻轻地翘了翘嘴角,“我只能做到这地步,剩下的,便要靠大王你了。这里毕竟是建邺,不是竟陵山里。” 齐亮静默了片刻,又看了相将寿一眼:“若你的确能叫他们起冲突,我自然有后招。” 相将寿道:“我既然对大王这么说了,自然是能做到的。” “那么你要怎么做?”齐亮问。 相将寿看向了那潺潺流淌的溪流,他忽然想起他带着小时候的相灵昭去河里抓鱼的情景。 他和她各自拿着一根竹子,挽着裤腿站在河边,对着游来游去的鱼儿用力叉下去。 “得要大王你去向太子殿下说一句话。”相将寿说。 齐亮皱了眉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就说,那蛮女准备逃跑。”相将寿想起来他与相灵昭去叉鱼的那日,他们虽然一无所获,但却欢声笑语了一下午。 他的阿妹已经不再是他的阿妹。 . 48. 情缠(18) 齐亮不怎么喜欢相将寿。 在他看来,这山蛮人既不讲道理,又不守规矩,实在是难以取信。 但偏就这山蛮人愿意听了他的话对齐光动手。 大约是因为蛮人不是汉人,他们不理会那什么君臣嫡庶正统,他们心里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 他提着灯回到了住所,扈从迎上来,担忧问:“大王这么晚去了哪里,这汤山上是有野兽的!白日里听那些守园子的人说,上月还抓着一只带崽的母豹子。” 齐亮还在想着相将寿的话,他随手把灯放到一旁,脱了鞋子衣服,随便在榻上坐下了。 “睡不着,就到处走走。”他向扈从道,“今天好像没怎么见到太子,他和那蛮女在山上玩了一整天?” 这扈从是跟随他多年的忠心之人,听他这么问话,面色平静,几乎没有波澜,口中答道:“听说是午后就回来了,之后两人在山房呆了一下午。” “山房?那里除了书就是画,他能和一个蛮女在那里做什么?”齐亮皱了眉头,他忽地又想起相将寿的话。 就说,那蛮女想逃。 齐亮顿了顿,他从窗户看向外头。 相将寿的确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切口。 现在显然齐光对那蛮女动了心念,否则不会一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和她待在一起,瘸了一条腿还要去爬山。 那蛮女若是想逃走,齐光必定会动怒。 感情的事情从来都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无论那蛮女是否真的想逃,只要让齐光认为她想逃,就足够了。 齐亮收回目光,又看了眼墙边的刻漏,已经过了四更。 “先休息吧!”他向扈从道。 扈从便安静退了出去。 齐亮直接躺倒在卧榻上,他闭上眼睛,却也没什么睡意。 . 天蒙蒙亮时候,相灵昭先醒过来。 齐光在她身旁沉沉睡着。 她翻了个身,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他。 他看起来温和,但眼睛却利,许多事情他心里知道却不说。 这样的人欺骗性太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了解了多少事情,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如何打算。 相将寿伤了他,真是给整个相氏都找了条死路。 但事情已经发生到这样地步,再去想从前也没什么用处。 她是不想叫所有人都陷在建邺的。 要逃走,又要怎么走呢? 相灵昭忽然想起,昨日齐光仿佛说太子妃要来。 这倒是好事,园子里的人越多,便越好筹划。 她有些高兴起来。 突然,眼前的齐光睁开眼睛看向了她。 “你在看什么?”齐光声音带着些沙哑和慵懒,他笑着看向了她。 相灵昭差点被吓得跳起来,她也真的往后一歪,下意识拽了齐光的胳膊,两人便拖拽着七手八脚稀里糊涂从矮榻上滚到了地上。 齐光重些,又只有一条好腿,被她压在地上当了垫子。 外头宫人听着动响轰然涌进来,再一看两人这样在地上,又口中请罪倒退着跑了出去。 相灵昭脸一红,赶紧站起来,又弯腰去扶齐光。 齐光满脸无奈笑了一声,借着她的力气从地上挪回到榻上。 “差点连那条好腿也折了。”他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力气也太大了些。” 相灵昭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我猎过野猪呢!” 齐光愣住,半晌不知能说什么,却又憋不住笑出声来。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她便看着他。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太阳升起来了。 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齐光道:“今日我有许多事情忙碌,你便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吧!” 相灵昭眼睛亮了亮:“我想去西院,可以吗?” 齐光暗叹了一声,仍还是点了头:“当然可以去,你把我许诺的事情说给你的族人听,小昭,有些事情你得往长远了想。” 相灵昭忽然听到他喊她的名字,有些惊奇地抬眼看向了他,想问他为何喊她名字,但又没好开口。 齐光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惑,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齐光。” 相灵昭抿了下嘴唇,心里忽然纠结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齐光笑着用手指拂过了她的嘴唇,扬声叫了宫人进来伺候更衣。 . 用过早膳后,张随就与陈、陆两位太医一起来给齐光重新诊脉。 前去接太子妃温氏的车马已经在天亮之前就往台城去。 齐光一边听着内侍说了园子里的琐碎事情,一边看着张随在医案上写写画画。 “昨日西院那些山蛮人大半夜还不睡觉,有人还爬到假山上看月亮,倒是把巡夜的人吓了一跳。”内侍说道,“巡夜的宫人吼了两句,他才老老实实回去屋子里了。” 齐光皱着眉头听着这话,回头问:“娘子往西院去了么?” 后头的宫人忙上前来,答道:“已经过去了。” 齐光想要说什么,但到底也没开口,只摆了摆手,向面前的内侍道:“娘子过去西院了,她会说那些山蛮人的。” 内侍听了这话,便忙应了是。 张随写完了医案,呈到他面前来,口中道:“臣昨日倒是想了个法子,想说给殿下听一听,若殿下应允,臣便试一试。” 齐光接了那医案看过,上面写了这次诊脉的情形,他再看一眼自己的腿,只道:“有什么法子,你尽管说便是。” 张随道:“从前洛阳宫中解这曼陀罗香,是先停香,再温养清热。臣观殿下的情形,这香应当也只用了一段时日,故而影响并不深,只沉积在了殿下的伤腿上。” 齐光点了点头,示意张随继续说下去。 张随道:“臣想,仍然先以清热解毒为主,想请殿下先吃一段时间的甘草连翘。一来,夏日炎热,甘草连翘本就适宜夏日清火,用这些常见药材,不容易叫人怀疑;二来,这两位药的药性浅,臣想先看一看,洛阳宫中的法子是否的确对症,臣好根据殿下的情形更改药方。” 齐光沉思了片刻,道:“既然请你来医治,孤自然是听太医你的话了。孤非是讳疾忌医的人,太医不必担忧。” 张随便站起身,把 药方交给了齐光。 正说着话,外头内侍进来通传,说太子妃温氏车驾已经到了宜春园外。 齐光看了眼药方,重新交还给张随,叫他去煎药准备,然后才看向了进来通传的内侍。 “叫她直接去北院。”齐光说,“不必过来了。” 内侍应下,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 宜春园门口,温氏从车上下来,她看了一眼这精巧的园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头跟着一起过来的几辆车,心中说不出的烦闷。 自昨日她从太医那里知道自己用的香竟然于她有害,心里便憋着火。 那香是齐亮送她的,她自然要去找齐亮问个究竟。 谁知齐亮竟不在宫里,而是来了这宜春园! 此时此刻,温氏站在门口,竟有几分怯懦了。 齐光……是否知道她与齐亮之间的那些事情? 他应是不知晓的吧? 若他已经知晓,她和齐亮老早就被他打死了,不是吗? 可,若他心中知道,而假装不知呢? 他叫她到宜春园来是不是想让她和齐亮对峙? 温氏心中转过了八百个念头,直到齐光身边的内侍从里面出来,恭恭敬敬请她往北院去,才猛然又觉出几分颜面扫地的狼狈不堪。 齐光竟然不见她,只叫她往北院去! 再如何,她也还是太子妃,齐光、齐光到底叫她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他连先皇后的发钗都给那蛮女戴了,是不是想叫她给那蛮女让位? 温氏咬着牙强令自己不要太胡思乱想,先向齐光身边的内侍笑了笑,问了齐光的身体安好,然后让人扶着上了肩舆往北院去。 内侍恭敬跟从在她一侧,口中笑着回答她的话:“应是汤山比台城凉快些,殿下精神比在东宫时候好。” 温氏便道:“早应当到汤山来,城中还是太闷热了。”她看了一眼前头那些奇诡嶙峋的山石,方才那八百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她语气刻意轻快了几分,问,“听说竟陵王也在这边,殿下不是向来嫌那位吵闹么?” “殿下精神好,便不嫌这些事情。”内侍笑着说。 温氏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她知道齐光必定就在那边。 当真是精神好了,所以脾气也好了,连齐亮也容得下了? 肩舆穿过了一片蔷薇花墙,盛夏的蔷薇开着娇艳的花。 内侍在一旁道:“西院那边关押着山蛮人,奴婢稍后会叮嘱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不要往西院去,免得和那些山蛮起了冲突。” 温氏往西院方向也看了看,山蛮人竟然关押在那边? 齐光对那山蛮女究竟是什么心思? 温氏垂着眼,先应了内侍的话,道:“我知道了,我也会叫他们少到处跑。” 说着话,一行人便到了北院。 内侍引着温氏进到院中,然后带着宫人奴婢们一起行了礼,才恭敬退走。 温氏叫身边的人自去收拾东西,自己在院子里转了转。 那蛮女应不算什么重要的人。 她得要先去问问齐亮,那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49. 情缠(19) 齐光吃过了汤药,又按照几个太医的吩咐让人把伤腿按摩了一番,再休息了片刻,叫了太子舍人进来说朝中诸事。 如今北边自己打得不可开交,从前被占去的几个州郡他们应也无暇顾及,朝中便有人提议此时正好对北边用兵,若能收复洛阳,便有机会一统南北。 用兵这事情说到底就是人和钱,故而向来是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朝中也正为这些吵得不可开交。 人与钱,哪一样都是不好筹得的。 前头几次与北边争淮阳,为了钱粮便要增税,为了兵马就要征兵,最后有几个州郡差点儿起了民乱,好容易才安抚下去。 齐光想着,这回承圣帝大约是不会轻易再对北边用兵了。 可时机总是难得,错过了大约就难再有。 太子舍人说过了朝中的争吵,又讲起了北边似出瘟疫一事。 “疫病?”齐光眉头皱起来,他倒是不怎么意外北边有疫病,北边战乱太多,疫病是常有的事情,也不止一次从北边传到南边来。 太子舍人道:“正是,还是那位从洛阳来的张太医向圣上进言,圣上叫人前去探查了。” 齐光想到张随,又看了眼自己的腿,点了点头,道:“早些准备也好。” 正说着话,外头有内侍进来通传说是竟陵王齐亮来了。 齐光叫内侍先在一旁站了,看向太子舍人:“可还有什么事情是孤须得知晓的?” 太子舍人道:“没有了。” 齐光点头,便叫内侍把齐亮带进来。 太子舍人躬身退到外面。 齐亮则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 “大哥!”齐亮穿了一身绿色的半臂,十分鲜亮,他行到他面前来,先行了礼,等着齐光叫起了才站到一旁去,“大哥,我们今天一起去城里看杂耍吧!” 齐光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道:“你若想去,你自己去便是。” 齐亮就在一旁的席上随便坐下了,他抬头看着齐光,道:“我一人去也没什么意思,大哥陪我一起去嘛!” “你多带几个侍卫一起就行了。”齐光淡淡道,“我是嫌台城吵闹,才到这宜春园来的。” 这话叫齐亮把后头的话都咽了下去,不再提什么去城里看杂耍的事情了,只在旁边乖巧道:“那我陪大哥下棋?” 齐光看了他一眼,叫内侍把棋盘棋子都拿过来。 齐亮接了棋盘,摆在了两人之间。 齐光随意抓了把棋子在手里,随意在棋盘上落了一枚,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道:“太子妃今日到园中来了,现下安置在北院,你身边人杂,叫他们别到处跑。” 齐亮拿着棋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连棋子都掉在地上。他慌忙看了一眼齐光,见他仍看着外面,才慢慢稳住,在棋盘上落子。 “我一会就和他们说,不要往北院去。”齐亮握着棋子,感觉手心在冒汗。 齐光扫了眼棋盘,又落了一子,没说话。 齐亮盯着棋盘,思索了许久才挨着齐光的那一枚棋子落了一子。 对面齐光轻笑了一声,道:“这才几步,也值得这么深思熟虑的样子?” 说着话,他再又下了一招。 齐亮握着棋子,他只觉这短短时间内头绪万千,竟叫他……有些理不清了。 为什么齐光突然说起了太子妃温氏? 他小心看了齐光一眼,齐光漫不经心靠在凭几上,正看着窗户外面,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家常罢了。 难道齐光其实知道他和温氏之间……? 齐亮强自定了定心神,口中道:“我棋艺向来不如大哥,不敢随便落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再落下一子。 齐光仍然仿佛是完全不思考一样跟着他下了。 齐亮盯着棋盘。 若齐光知道他与温氏之间的事情——不,他应当是不知道,哪怕是有所猜测,也不可能完全知晓,否则他不可能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温氏到了宜春园,若温氏找他……这比在台城更容易叫人发现,这时候了,他也不能让自己栽在这种事情上。 他抬眼看向齐光,齐光也正好看了过来。 “怎么了?”齐光问。 齐亮先落了棋子,然后想了想,才道:“我刚才过来时候,原是有事情想与大哥说的。” 齐光往棋盘上又几乎不假思索地落了棋子,口中道:“说吧!” 齐亮握着手中的棋子,并没有立刻往棋盘上落。 他原是打算过几日再与齐光说那蛮女要逃的事情,这事情若说得太急,容易引起齐光的怀疑。 但眼下温氏都到了宜春园,他可不想齐光突然注意到他和温氏之间的那些事情。 他刻意放慢了语气,道:“我早上听说,昨夜西院那些山蛮人大半夜的还跑到假山上去,说是看什么月亮。” 齐光眉头微微皱了皱,他看向了他:“你怎么知道?” “昨夜我都差点被他们吵醒了,巡夜的人吵嚷了好一会,那山蛮人才回屋子里去呢!”齐亮露出几分愤愤神色,“这些山蛮人就是这样刁滑,他们这些蛮人,说不定心里藏着多少鬼心思呢!” 齐光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齐亮握着手里的棋子,又斟酌了一回语气,继续道:“大哥,你别怪我说话太直接,这些山蛮人原本就在我封地里。竟陵的山里,都是他们这些蛮人。当地汉民都说他们不好相处爱抖狠,动不动就拉帮结派打家劫舍。地方上的官也说他们难管,他们犯了事情,从来都是往山里一躲,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大哥,你对他们宽容宽厚,他们可不会感激你,说不定现在就筹划着要逃跑呢!” “逃跑?”齐光面色微微变了。 齐亮看着齐光神色,心头微微一松,话也说得流畅起来:“是啊!我昨日看他们身上镣铐也没了,只剩下单腿上一个脚镣,这根本关不住他们的!他们现在那个首领也变成那相将寿的妹妹,女人向来比男人更会筹划这些事情。若不然,为什么那相将寿在这时候让他妹妹来当首领?肯定是因为他妹妹知道怎么逃走啊!” 齐光不知想到什么,他许久没说话。 齐亮再看一眼齐光神色,不再抓着这话继续往下说,而是道:“大哥……你就当我胡说八道,我 就是不喜欢那些蛮人,他们伤了你的腿,还要假装自己无辜。我厌恶他们。” 齐光敲了敲棋盘,语气淡淡道:“先下棋吧!” 齐亮便忙落了棋子。 下完了一局棋,外头太子舍人拿着宫里的奏疏进来了,齐光接了奏疏,齐亮便识趣地起了身。 齐光便叫他自行在园子里玩乐,若想进城,便多带几个守卫。 齐亮顺从地应下,接着就退走出去。 . 已经快中午,山中的烈阳也同样叫人感觉炙烤。 齐亮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刚问了扈从午膳有哪些菜色,便见温氏身边常带着的宫人从外头进来了。 那宫人直直走到他面前来,先行了礼,然后道:“娘娘等会要见大王。” 齐亮呼吸一滞,摆手叫扈从到门口去。 扈从在门口守好了,他才看向了那宫人。 他自然是不想见温氏的,这可是完完全全在齐光的眼皮子底下! 难道温氏就……温氏就想不到这一点? 只是这事情拖延也无用。 他闭了闭眼睛,再看向了那宫人,问:“娘娘打算在哪儿见我?” 宫人道:“娘娘下午会去芰荷池旁钓鱼。” 齐亮平复了一会呼吸,道:“我知道了。” 宫人便不再多说,转身就离开。 过了小一刻钟,扈从亲自拎着食盒进到了屋子里来。 齐亮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听着扈从摆好碗筷,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现在只希望那蛮女便就真的要跑,最好就被齐光抓个正着,如此,齐光便不会有余力管温氏的事情了。 可温氏,究竟为什么要找他呢? 他以为上次他们在清宁宫吵了一次,温氏就已经不打算与他再纠缠下去了。 这时天忽然黑下来,齐亮撑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见黑云密布,紧接着便是电闪雷鸣。 暴雨倾盆。 . 回廊中,齐光坐在素舆上,看着廊外的大雨。 宜春园中回廊多,下雨时候倒是也不必担心会淋雨,廊下观雨反而更有一番情致。 再往前是一片竹林,竹林旁便是西院的侧门。 说不清为什么他会想从侧门往这边来,大约是因为齐亮那些话语吧! 逃跑。 齐光只在意这两个字。 相灵昭会想逃跑吗? 那些山蛮人……会想逃跑吗? 他们能怎么逃呢?他们能逃去哪里?回去深山老林之中? 雨越下越大,他无法离开回廊从侧门进去西院中。 但他听得到西院中有说话的声音,还有争执,其中相灵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他听不懂他们的土话,但从语气可以听出,相灵昭似乎压制住了其中的某一个人。 身后,一个文士匆忙来到他身边了。 “下官颜禾,见过殿下。”那文士行了礼。 齐光看了他一眼,叫他起身,然后道:“孤知道你精通蛮人的那些土话,听听看,他们在说什么。” . 50. 情缠(20)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地面残余的热意争先恐后往屋子里涌。 相将寿已经与相咸争吵了许久,相灵昭压过几次相咸,但这次是相将寿不依不饶了。 “能免了徭役兵役,还能赋税减半,只有傻子才会不接受这样的好事!”相将寿眼中带着失望,“因为我们是山蛮,所以徭役与兵役比汉人更重些,难道你们忘了?” 相咸再按捺不住,他道:“代价呢?只想好处不想代价了?从此以后就去做汉人的狗,且不说自由,连生死都被别人拽在手里!你只想着好处,怎么忘了之前那些封王封侯的蛮人部族都是什么下场?他们从前难道不风光?” “那些汉人能和太子比?现在是太子在给好处,他是储君,他就是将来的皇帝,他的承诺和其他人不一样!”相将寿一把拽住了相灵昭的手,“你现在是首领了,你不能只想着瑟缩在山里!山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总要与汉人打交道的!真的得罪死了太子,将来怎么办?就在山里躲一辈子?” “为何不能?”相咸直接把话头截了过去,“是汉人来到我们山里,侵占了我们的田地,我们才不得不和他们打交道!我们时代生活在山中,将来也能继续生活下去。” “够了,不许再吵了。”相灵昭拉开了相将寿的手,看了眼屋子里的族人们,她看了眼外头的雨。 . 她在与族人说起齐光那些条件的时候,族人们几乎是立刻就吵嚷起来。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赋税且先不提,徭役与兵役都是蛮人最深恶痛绝的。 原因无他,便就是蛮人的徭役与兵役比汉人重一倍不止。 如今南边的朝廷漠视他们这些蛮俚,也并不如之前朝廷那样想着开化教导,可一应赋役都比前朝重了百十倍,故而蛮俚与汉人之间的关系竟比前代更差。 族中的老人与她讲过前代的事情,说前代时候朝廷会派官员到地方来对蛮人进行教化,教蛮人读书识字,还教他们耕地种田,并引导他们从山中搬城镇中来。 但后来天下大乱了,一乱就是几百年,四处混战,几无宁日。 先卷入这战乱的是汉人,然后便就是他们这些蛮俚。 汉人小民想求活路的便依附了那些豪强世家做了隐户,他们这些蛮俚便只能一直往山里跑。 她听这些古话时候便问族老,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前代时候那样呢?不谈教化,能一视同仁便足够了。 族老摇头,只道久而久之便没人记得从前有过那样的日子,便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相灵昭便也不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这世上好处有多大,代价就有多大。 齐光提出了那么优渥的条件,那背后的代价,她不敢去想,哪怕只起了一丝念头,都会叫她辗转到无法入眠。 . “只有阿兄一人想应下这些,倒是好办。”她看着面前的族人,“我们被抓,是因为阿兄伤了太子,这件事情不能抛开不提。”她看向了相将寿,“不能撇开这件事情,去谈那些口头上承诺的好处。” 相将寿目光暗了暗,他不再说话了。 “伤了太子的是阿兄,这件事情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相灵昭再看向了其他人,“但你们,与这件事情是无关的。” “小昭,你不能这么说!”相咸先瞪了一眼相将寿,然后看向她,“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也还是我们山蛮人,是你的兄长。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那我们也做不到。” “并非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相灵昭再往外看了一眼,雨仍然在下,“我们不能全部陷在这里。”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们陷在这里越久,留在家里的人会越惊慌。”相灵昭说,“到时候若他们再冒险到建邺来寻我们……”她没把话说下去,只再又看向了相将寿,“当初我阿母去世,我们这一支相氏颠沛流离,好容易才慢慢缓过来,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但相将寿避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从前我们有过很多次迁徙。”相灵昭不再看相将寿,而是看向了相咸,“每次都是分成三批,族老带着老弱妇孺先走,中间是各种家什笨重的东西,最后是首领带着青年人扫尾。” 外面雨渐渐变小。 相灵昭沉沉叹了口气,把最后的话说完:“这回就我与阿兄扫尾吧!” 屋子里的族人们相互交换了眼神,但没有人开口应答,而是都看向了相将寿。 雨后的风湿漉漉的。 相咸道:“那我要留下与你们一起,我不信相将寿。” “你看得远,又灵机应变,所以你得带着他们走。”相灵昭说,“你们放心,之后我会带着阿兄赶上来。” “果真么?”相咸又看向相将寿。 相灵昭没有回答,只道:“这园子里的水系与外面是相通的,你们记住这一点,等之后我的安排。” 乌云彻底散去,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 侧门外,齐光听着颜禾一句一句把里面那些蛮人的土话说给他听。 南边蛮俚众多,语言又各种不同,东宫有好几个通晓蛮俚土话的文士,颜禾是恰好跟到了宜春园来那一个。他一面通译里面那些蛮人的土话,一面小心看着齐光的神色,见齐光面色越来越沉,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越来越轻,通译时候也愈发小心斟酌词句。 雨停了,里面蛮人安静了好一会,接着又吵嚷起来,但这回没再听到那女声。 颜禾正要继续逐字逐句通译出来时候,齐光抬起手制止了。 “就到这里。”齐光语气淡漠,“你先回去。” 颜禾忙收起话头,小心应下,然后跟着内侍离开。 山风清凉。 齐光看了一眼西院的侧门,他是应当在刚才听到水系相通那句时候就直接叫人进去把那胆大包天的山蛮人统统抓起来重新挂上镣铐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感觉……仿佛有一些事情,竟落到实处了。 可若是如此,他与相灵昭之间算是什么呢? 齐光闭了闭眼睛,叫人推着素舆去山房。 顺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进到山房,齐光从素舆上下来,靠在了榻上。 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叫了身边护军将军进来。 “天黑之前,娘子若没从西院出来,你带着人直接进去围了那些山蛮人, 捉拿起来,重新上镣铐。”他看着摆在面前桌案上空白的纸笺,“现在就去守着,不要打草惊蛇。” 护军将军露出几分茫然神色,又小心看了眼一旁的内侍,得了内侍的眼神,才小心应下了。 “都出去,孤一人静一静。”齐光揉了揉眉心,靠在一旁凭几上。 宜春园比东宫安静许多。 或者是因为比东宫大,带到这里的人又少。 齐光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忽然想,他应当只是厌恶有人背叛他。 哪怕是俘虏的背叛,也是不可承受的。 相灵昭应当就是一出美人计,他可悲地中了计。 如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了相灵昭那张漂亮又天真的脸。 . 芰荷池旁,太子妃温氏静静拿着鱼竿坐在树下。 雨后的芰荷池边凉风徐徐。 钓上来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温氏都直接扔回了池中。 第三条鱼上钩时候,齐亮的身影在芰荷池另一边出现了。 温氏慢慢收了线,把这条鱼也仍然是扔回水中,再补上鱼饵,重新抛竿。 这回鱼竿许久都没有动静。 齐亮走到她面前来,假模假样地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手里也拿着一支鱼竿。 “前两日还与大哥比过钓鱼,但我没赢过他。”齐亮矫揉造作地笑了几声,“今日不知能不能与嫂嫂比一比。” 温氏看着水面上的浮漂,又看了眼身后的宫人们,轻哼了一声:“这儿没有外人。” 齐亮也往后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上回你都甩我巴掌了,怎么今天又要见面?” 温氏嗤道:“你以为我想见你?你敢把手段用到我身上,你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什么意思?”齐亮迟疑地抬眼看向了她,“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 “那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一盒香是怎么来的?”温氏看着他,“若不是太医诊脉时候发现那香于女子有害,我将来若因为那香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话叫齐亮的脸色一白,他仿佛十分意外一般,过了好半晌竟是开口问她:“那香……有害?” “怎么,这会又要装不知情了?”温氏不客气地呸了他一口,“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把那香用在我身上,是不是想着将来我死了,你也不必负责了?你以为我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玩物?” “我……我是真不知道。”齐亮见她声音越说越大,忙拉了她一下,“那香我也就是从洛阳得的,哪里知道还有什么对女子有害啊!我就闻着那香十分奇异浓烈,你又向来喜欢这些,才特地带给你的!” “果真?”温氏听他语气,狐疑地重新看向了他。 齐亮握紧了手中的鱼竿,面上带着笑,道:“我骗你做什么?那香到底有什么不好,那太医怕不是胡说吧?” 温氏道:“就是从洛阳来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他在我面前胡说这些做什么!” 齐亮心一沉,口中却道:“说不得是想危言耸听一番,好邀功呢?” . 51. 情缠(21) 齐亮说尽花言巧语,终于安抚住了温氏,叫温氏信了他只是得了奇香,也不知那香究竟有什么功用。 温氏大约是信了,便不再揪着这事情发作。 齐亮架着鱼竿看着芰荷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口中道:“太子最近似乎偏宠那山蛮女,你也得早打算了。” 温氏嗤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兄弟都是靠不住的。” 这话叫齐亮有心也刺她几句,但想起那悬而未决的曼陀罗香,到底是把话咽下去,将这“靠不住”的名声给笑纳了。 他笑道:“嫂嫂是有心的,我却知道。” 温氏也看向了水面,而不再看他,道:“你若知道,当初怎么不来家里提亲?” 齐亮软声道:“父皇下旨太快,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真对你无情无心,哪里会对你念念不忘至此?” 温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齐亮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鱼竿,他终是心中不安。 温氏没想到那香究竟有什么用处,只以为是对女子有害,可齐光身边的太医可不会这么想! 他们大约很快就会摸清楚那香到底是什么用处,也会弄清楚那香与齐光那条瘸腿的关联,再查一查那香的来源,岂不就轻易能推到他身上了? 齐亮想着这些,只觉脑子嗡嗡一片。 这原本应是天衣无缝的。 可为何偏偏会从洛阳来了个太医? 难道老天也站在齐光那边么? 他盯着鱼竿,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 那香到了齐光那边,大约是难毁尸灭迹了。 太医……若弄死那个从洛阳来的太医,是否能叫这事情就此停止呢? 那些太医都跟着齐光走,甚至都不会独自回家去,他并没有下手的时机。 他难道就等着齐光把这一切都查出来? 夕阳西下,芰荷池上金光一片。 温氏收了鱼竿,并不再多看他一眼,只带着宫人离开。 齐亮原地又站了一会,等到太阳完全落下了,才慢吞吞往自己住处走。 天色暗下来了。 他心事重重地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他听见西院方向传来了齐整的脚步声,还有叮呤咣啷的甲胄碰撞声。 齐亮心中微微一喜:这是齐光对那蛮女动手了? .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湮入夜幕。 西院中,相灵昭错愕地看着护军进来把所有族人全部缉拿,在一片反抗中,强行给所有人重新戴上沉重的镣铐。 “你们——”相灵昭抓住那护军就要问个明白,但身后宫人拉住了她。 太子齐光身边的内侍上前来了,他对着她笑了笑,道:“昨夜有人爬上假山,仿佛是要逃跑。殿下听说了,心中十分不安,怕这些蛮人逃跑在城里惹出乱子来,故而叫护军前来重新看管。请娘子见谅。” 相灵昭一怔,她看向了那内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相咸他们听不懂汉话,此刻挣扎得厉害,挨了好几下打都不肯屈服。 内侍又道:“娘子安抚一下族人如何?若真的伤到了反而不好。若是乖乖的不要吵闹,殿下仁慈,会放了大家了。” 相灵昭静默片刻,看向了相将寿。 相将寿垂着头,已经重新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他也看向了她,却没有说话。 “别怕,只是有人半夜跑到假山上,惹了猜疑。”相灵昭用土话慢慢向相咸等人说道。 相咸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不再挣扎了。 “是你?”相咸看向相将寿。 相将寿嗤了一声,嘲笑道:“这分明是汉人猜疑,也能怪我?” 内侍道:“娘子若没旁的事情交代,便跟着奴婢回去吧!殿下还等着娘子一并用晚膳呢!” 相灵昭看着族人们重新戴上了沉重的镣铐,她看了眼相将寿,又看向相咸,轻声道:“有耐心些,等我回来再说。” 相将寿垂了眼。 相咸等人安静了下来。 夜幕完全降临,宜春园各处高高低低的灯烛,仿佛暖色的星光闪烁。 相灵昭跟在内侍身后顺着回廊慢慢往正院方向走。 果真就是因为有人爬上假山,所以齐光就起了疑心? 这理由的确正当,可也太巧了些。 怎么就能巧到她刚与族人们说了园子里水系相通可部署一番,接着齐光就让人重新把他们看管了? 难道有人告密? 园子里这些内侍宫人就是听不懂他们土话的,要如何告密呢? 一时间,相灵昭心中疑思万千。 . 行到正院中,宫人先引着她去洗漱更衣,然后才带着她去见齐光。 齐光没坐在素舆,而是靠在凭几上,他披着一件素白的纱衣,袒露了大半胸膛,头发没束起来只散在脑后,显出了几分之前没见过的妖异。 相灵昭在门口站定了,踟蹰了片刻没有上前。 齐光抬眼看她,挥手让宫人内侍们都退下。 殿中一重一重的幔帐随着风飞舞着。 灯烛下,齐光仿佛是、仿佛是故事里会魅惑人的妖怪。 “过来。”妖怪发出了勾引人的声音。 相灵昭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来。 她看着那漂亮的妖怪——不,那是齐光——她看着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眉眼,忽然恍惚起来。 这一切会不会其实只是廪君给她的一场考验呢? 她其实并没有成为汉人的俘虏,她只是在一场试验之中。 若能通过,她从此不会再会对任何诱惑心动。 动人心魄的妖怪坐直了身子,他对着她又道了一声“过来”。 相灵昭一步一步走过去。 光线越来越明亮。 妖怪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她终于走到妖怪面前,她俯视着他,而他抬头看她。 他向她伸出手。 她鬼使神差一般靠了过去。 奇怪得很。 “孤以为你会对着孤大吵大闹一场。”妖怪说。 相灵昭猛然回过神来,她再抬眼,齐光精致的面容就在咫尺之间。 她低头看向了两人交握的手,扑通乱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我不爱吵闹。”她说。 . 风吹进殿中来,幔帐随着风飘飞,连灯烛也跟着晃动。 齐光看着相灵昭,方才他看到她出现在门口时候,有些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他应当也叫人给她重新戴上镣铐。 给鸟儿剪掉翅膀,再在脚上挂上金环,她便永远留在她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可这鸟儿仿佛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她盯着他,几乎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 他喜欢这样天真的鸟儿。 他握着她的手。 其实也不必要求她一定喜欢他,他喜欢她就足够了。 他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吻她的额头。 鸟儿温顺地靠在他身旁。 她说她不爱吵闹。 齐光便道:“竟陵王今日与孤说起你们山蛮人在竟陵时候就常常跑到山里去叫人寻不到,昨日又出了大半夜爬假山的事情,孤实在担心你们跑出去又去城里惹了乱子,竟陵王又有许多话要说,孤实在厌烦这些,就先委屈你的族人了。” 他下午时候重新翻阅了之前审讯捉拿相氏的卷宗,之前有几处被他忽视掉的地方,如今重新看来,忽然叫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几乎可以确认齐亮和相将寿就是有勾结的,相将寿伤他,不仅有预谋,还有撤退逃离的方向。 只是相将寿没想到之后他会带着人去抓他们——也或者,是故意等着他把他们抓住。 齐亮和相将寿之间的勾结暂且不论,他看着相灵昭,她是否知道她那阿兄与齐亮有勾结呢? 可刚才那长长的一句话没叫相灵昭面上显露出什么神色来。 齐光后知后觉想到她汉话实在一般,竟也不知到底是否能听懂那言外之意,他不禁失笑。 过了好一会,怀里的鸟儿大约是把那一句话想明白了,才抬头看向了他,问:“那位大王为何有许多话要说?” 齐光道:“他认为你们山蛮人刁滑,而我对你们山蛮人太宽容。” 相灵昭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齐光揽着她的肩,轻轻笑了一声,道:“先用晚膳吧!若还想问什么,用过晚膳再说。” 相灵昭点了头,她面上有思索的神色,也没有再多说话。 齐光便叫人把晚膳送到了殿中来。 . 夜风越来越凶猛,殿中的幔帐几乎整个都飞起来。 齐亮站在窗边,他眺望着正院的方向。 正院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齐光既然对那些蛮人动手,那些蛮人就那么安分下来了? 那蛮女也不吵闹? 相将寿那狗屁办法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 扈从从外面进来,在一旁站定了。 “殿下,马车都备好了。”扈从道。 齐亮收回目光,看向了扈从:“明日一早就回宫去。” 扈从应下。 “就说我夜里做了噩梦,梦见母妃生病,所以急忙回宫去见母妃了。”他斟酌着话语,再又重新看了一眼正院方向,“留几个人在这边,盯着那些山蛮人。” 扈从再次应下。 齐亮慢慢走回到桌案后坐下来。 就算齐光现在与那蛮女纠缠顾不到那曼陀罗香,他也是不能坐以待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