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说我会辜负三个男人》 1. 妈妈 此方大陆有个传统,太子继位前需往蟾宫拜月,接受考验,方可登上至高之位。 然而两年前,太子于拜月前夕失踪,自此下落不明。 同年,三皇子谢枭发文怒斥太子无德无能,为月神不喜,亦无法担天下重任,随即以拥立月神正统为由起兵,直指王城。 以上,都和容慕玖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谢枭麾下一位不起眼的军医的妻子,大部队打到哪,她就跟去哪,随波逐流。 然而越接近王城,容慕玖心中越是紧张,那是一种奇妙的预感,似乎在昭示前路并不安稳。 容慕玖并不是怕事的性格,她十二岁就和师兄下山除妖,迄今已有八年光阴,剑锋所指无往不利,只有这次,她感到了不安。 “我们一定要去吗?”容慕玖这样问丈夫。 她的丈夫名为谢静川,二十来岁的模样,长身玉立,容貌非凡,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加之总穿一身素白,更显温润可亲。 谢静川还很好欺负,初遇时,就是有人见他好说话看病抓药都不交钱,即使如此,谢静川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去阻拦病人离开,而容慕玖正好路过,瞧不过眼,把那人逮回来押着付钱了。 于谢静川而言,吃亏真是家常便饭的事,光是容慕玖就撞见了好几次,要不是看他实在美丽动人,容慕玖都恨不得打他一顿。 怎么有人那么包子? 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容慕玖下山除妖都有雇主突然去世收不到尾款的风险,他一个柔弱包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但谢静川实在生得太好了,笑若新雪初霁,即使是因无可奈何皱眉时,也别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漂亮。 容慕玖年纪轻轻,又天天搁外头奔波,许久不见这样好颜色的人,难免心软便屡次出手搭救。 谢静川也投桃报李,经常送些自己做的吃食过来,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悉起来。 再然后谢静川红着脸向她表白心意,容慕玖盯着他的脸,脑子懵懵的,迷迷糊糊就应下了。 话说回来,面对容慕玖的问题,谢静川尚在斟酌,却见她眉头一皱,自个打消了想法:“不,一定得去。” 容慕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和师兄曾经在山上修行,后来师兄闭关,容慕玖独自奉命下山除妖,收工后正碰上太子拜月,她就过去凑了个热闹,再回山上一看—— 嚯,她那么大的一个师兄不见了!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看着长大的,水灵灵的白菜美人师兄啊! 师兄倒是没死,但不知为何一直不肯与容慕玖相见,平时里两人只以信件联络,信写多了,容慕玖从中看出些踪迹,追着师兄入了军队。 到了最近一封信,师兄说他随大部队进京了。 好不容易得到确切的下落,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容慕玖也必须进去闯一闯。 …… 见容慕玖坚持,谢静川松了口气,他确实也有必须进京的理由,这理由还不太好说,只是吧……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容慕玖的手,执着地问:“夫人怎么总是提起师兄,难道师兄要比我还好看?” “……”容慕玖盯着谢静川的脸,他还保持着初见时无可挑剔的美貌,但是容慕玖为人诚实,“是啊,他离开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谢静川大惊:“可是我也只有十八岁!” 大家都是十八岁,怎么夫人区别对待他,难道女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谢静川十分委屈,但他不说。 容慕玖也大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你十八了!” 要不然,她再晕头转向也不会答应和他处对象啊! “这样吗,”谢静川不委屈了,他丝滑地换了话题,“夫人,我们今晚吃什么啊,京城美食不少,就是不知道谢枭刚打进来他们有没有心情开门。” …… 谢枭治下严明,即使是逼宫这种大事,他也只调了些许兵马入城,没扰乱百姓的生活,一时间京城里竟格外和谐。 容慕玖和谢静川手拉手,在集市一路逛吃,逛着逛着,谢静川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凝视前方。 他难得做出这样的姿态,容慕玖也不免好奇,难道说这么快,不好的预感就要应验了吗? 容慕玖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摊贩在吆喝,行人结伴而游,所有人各司其职,各得其乐。 “你遇到麻烦了吗?”容慕玖问。 “不是,”谢静川猛地扭头看向容慕玖,然后伸手去扯她的脸,一边扯一边咬牙切齿地开口,“夫人啊,我记得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十八岁,刚从蟾宫看了拜月回来,而你说过咱们师兄比你还大两岁。” 谢静川一脸被欺骗的悲愤:“你早上怎么说他那年十八啊?” 谢静川的动作不重,稍稍扯了一下,容慕玖都懒得挣扎,又见他生怕扯痛了似的开始揉。 被搓脸的容慕玖白了他一眼:“我认识你那年你不也说你十八吗,你早上怎么也说你十八啊?” 大家不都在瞎扯嘛,怎么还要分个高低,再争出对错来? 谢静川不说话了,他忧伤地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为什么两年前他说自己十八岁,夫人会夸他傻傻的也很可爱,现在只会找茬了。 虽然他确实不是十八。 但话又说回来,夫人还记得他前两年是十八岁,就说明她心里还惦记着自己。 啊,她好爱他。 谢静川踟蹰了一会,终于开口:“夫人啊,其实吧,就是呢……嗯……” 容慕玖把食物塞嘴里嚼吧嚼吧,顺便看谢静川表演,他看上去慌乱得很,也不知道瞒了什么。 该说不说,谢静川慌起来也别有一番美感,两条好看的眉毛拧起来,眼眸垂着,又时不时用试探的眼神望向容慕玖,像小狗似的可怜可爱。 容慕玖敢发誓,假如自己这时候说一句“没事你说吧我不怪你”,他要乐得摇尾巴摇到飞起来。 哈,容慕玖才不说,她把手头的小食解决了,擦擦手,又拉着人往酒楼去,她要吃晚饭了。 至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来来回回就不说话,跟忘了说啥似的谢静川,容慕玖懒得管他的小心思。 这家伙不是能瞒得住事的性格,最多今晚他就要端着一杯绿茶,跟容慕玖详细、深入地卖惨了。 容慕玖拖着人,跟着酒楼侍者上了二楼包间,她把谢静川按在对面,自己点上了菜。 估摸着两人的口味和胃口,容慕玖点得相当克制,把菜单交还侍者后,她打断谢静川的纠结,问:“钱带够了吗,不够就记将军头上。” “你们将军升职了,不在这边,”谢静川闷闷的说,“够的。” 那就奇怪了,容慕玖歪了歪头,好奇地问:“既然钱是够的,将军也升职了,我们俩又没出事,你究竟在纠结什么呢?” 财务、事业和感情都没问题,谢静川到底在烦什么呀? 谢静川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的家庭有点问题。” 有故事啊,容慕玖坐直了:“愿闻其详。” …… 谢静川介绍起了他的家庭,双亲去世,祸不单行,大哥失踪,三弟叛逆,老四早亡,行五的那位行伍去了。 “现在家里只有老三在喘气。”谢静川幽幽道。 什么叫家里只有老三在喘气,怎么说得其他人都死翘翘了一样,容慕玖对丈夫的语言组织能力表示否定。 她掰着手指头算:“我觉得吧,老三如果去做三的话,就很符合排行了。” 谢静川十分严肃地表示:“不要,你知道的,夫人,我最讨厌破坏别人感情的人了。” 不得不说,抛开老三当不当三这个问题,谢静川这个老二是真的很二。 容慕玖不止一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找对象只看脸。 …… 酒楼的菜是现做的,上得没那么快,容慕玖抓着筷子百无聊赖地戳起碗底,顺道听谢静川讲他原生家庭的痛楚。 到时候要不要补一句,你说吧但你说完了我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呢…… 容慕玖想。 谢静川说他年幼便展现出独一无二的天赋,惹来长兄忌惮,他不愿意让家人难做,就离家出走了。 “还不愿意让家人难做,”怎么整得跟九子夺嫡一样,容慕玖笑他,“你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啊?” 谢静川尴尬笑笑。 容慕玖还要再打趣他几句,却听到轻轻叩门的声音,“咚咚咚”三下,礼貌又克制。 这并不是侍者上菜的流程,若是上菜,敲了门,还需要抬高声音说出自己的来意,但来者并没有出声解释。 容慕玖戳碗的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往门的方向扫了一眼,说:“进来。” 来者便推开门,绕开屏风,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概刚成年,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利落黑衣在腰间收紧,显得他的腿又长又直,像一杆挺拔的长枪。 他的眉眼间还有些青涩,但已经生得很高,虽身形稍显单薄,但是帅得极有攻击性的容貌,倒是模糊了年龄。 他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而是垂下眸,展开信纸说起了正事。 却说三皇子拥立的“正统”大发神威,不费一兵一卒便开了皇城的门,迎接三皇子坐上至高之位。 而后三皇子——现在是新皇了,他派了这人来,请谢静川与容慕玖二人进宫一聚。 这话里槽点太多,容慕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比如有的人明明说拥护正统上位,怎么到最后是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合着拥护了那么久的正统是你自己对吧? 又比如,不是说只有通过考验才能登基吗,谢枭又是什么时候拜月了? 再比如,为什么要请她和谢静川进宫?他们认识吗? 带着疑惑,容慕玖看向谢静川,希望得到他的解释——平日里,谢静川早就淡然一笑,开始胡扯了,但这次,面对心爱的妻子,他却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怎么了?”容慕玖问他。 谢静川按了按额角:“夫人,我听说皇帝略有几分姿色,他又点名要你入宫……你到时候见了他,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糟糠之夫。” 容慕玖:“……”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容慕玖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觉得我人见人爱的。” …… 许是他们说话很有意思,那年轻人轻笑一声,抬了抬眉看向容慕玖,而后,肉眼可见的他怔住了。 手中信纸被猛地抓紧,那年轻人快步上前抓着容慕玖的手,欣喜又害羞地叫她: “妈妈!” 2. 明天 容慕玖说不出话。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想到要来京城自己心头会生出不安了,遇到这种唐突认妈的人谁不想找个庙拜拜啊! 容慕玖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好,放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年岁几何,但我最多比你大两岁。” 生不出这么大一只好大儿的! “妈妈,”年轻人执着地叫她,“我不叫放手,我叫度厄,度过的度,厄运的厄,我马上十八岁了。” 度厄竟然是表里如一的十八,不像谢静川,看着二十来岁,实际上一问确切年龄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容慕玖怀疑谢静川装嫩骗她感情,但他又确实是个处男,于是也不好开口退货。 现在的男孩子,有一些是很贞洁烈男的,被毁了清白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容慕玖自觉还没有道德败坏到那种程度,做不出这么伤人的事。 ……死抓着她手不放的除外。 容慕玖第二次警告:“放开。” 度厄依旧充耳不闻,不仅手没松开,还得寸进尺地用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在容慕玖身边坐下了。 那么大一只,毫无礼貌地挤占属于容慕玖的空间,容慕玖再也无法忍耐,气得抓起筷子敲他:“撒手!撒手!” 她没收着劲,度厄又倔,被敲得手背一条一条的红印,也不肯后退一步。 明明比容慕玖要高出许多,他却抬着眼睛去看容慕玖,如同主人脚边叼着衣摆、摇着尾巴撒娇要出门的小……巨犬。 度厄可怜巴巴地开口:“妈妈,你就疼疼我吧,我生来就没有妈妈。” 他姿态放得很低,眼睛又是水润的,可怜极了,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被抛弃在雨夜的小狗,湿漉漉的,无助地蜷在门外,只敢发出小声呜咽。 容慕玖瞧着是真不好生气,眼下只希望度厄快把手松开,再麻溜地滚出去,不要打扰她和谢静川吃饭。 但这样一来谢静川也坐不住了,这人是什么狐魅作态啊,正宫还搁这里坐着呢,他就敢勾引! 谢静川上手去拉,他边试图把两人分开边嚷嚷:“唉,不是,你这人,你也心疼心疼我行吗,什么叫你生来就没有妈妈,我生来也没有老婆啊!” 什么意思啊,你没有妈妈去问你爹啊,你爹守不住老婆那不是你爹没用吗,你纠缠我老婆做什么? 动手归动手,谢静川是个非常传统的男人,他是不想和别人接触的,上手了还不忘垫着张纸,这样一来,他的力道只能说微乎其微,落在容慕玖眼里就是: 你们两个演我呢? 她先回头瞪了谢静川一眼,示意他帮不上忙就一边玩去,别打扰她发挥。 谢静川收到了自家夫人的暗示,十分上道地松开手,又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讨好一笑后乖乖地站到了后方。 容慕玖扫了桌面一眼,冷不丁地问:“说起来,我们将军升到哪个职位了?” “太子。”谢静川不假思索地开口。 容慕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明白了,下一刻,没被触碰的手握成拳,猛地朝度厄胸口砸去! 后者倒也不傻,没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而是在不松手的前提下侧开身子,让其擦胸而过,饶是如此他也切身感受到了这一拳带来的冲击。 拳风从胸口划过,度厄的衣服质量很好,并没有破,但泛起了火辣辣的疼,他怀疑是破皮了。 “谢谢妈妈,”度厄认真地道谢,“没有打我的脸。” 这一拳要是冲着脸来的,度厄这个星期都没有勇气去偶遇他亲爱的妈妈了。 谢静川:“?” 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容慕玖像是被度厄的脑回路吓到了,一时没说话,倒是谢静川幽怨的声音先响起来了:“夫人,你不打他的脸是因为你喜欢这一款吗,喜欢的话我可以想办法的。” 容慕玖心说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每天早起三个小时照着度厄的模样打扮吗,然后因为睡眠不足英年早逝给新人让位? 这样想着,容慕玖手上的动作还没停,她的手肘曲起,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杀了个回马枪,从谢静川的视角来看,就像是容慕玖心生不悦,推了度厄一把。 但在当事人的角度—— 猝不及防之下,度厄“咚”一声砸在了地上,连带着整栋酒楼都震了震。 容慕玖并不给度厄留余地,她一手扼着度厄的脖子,一手作拳抵在他的胸口,左腿曲起压在度厄的腹部。 不比屋里的尘埃落定,外头兵荒马乱,容慕玖甚至听到有人大叫:“叛军又打进来了?!” 随后是谢静川安抚的声音:“没有没有,叛军头子已经登基了,只是地震了而已。” 这下不光是容慕玖,度厄也说不出话了,许久,他才找回了语言功能,告状一般对容慕玖说:“妈妈,你看他,说话好难听。” 谢枭是叛军头子的话,他们三也是同流合污的叛徒啊! 容慕玖说:“你也是。” 度厄大受打击,侧头呕了一口血。 …… “吓死我了,”容慕玖松开手,从度厄身上起来,她转了转手腕,“我还以为我拳法退步了。” 度厄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碰过容慕玖的手,跟随容慕玖的步伐站起来后,还不死心,试图伸长手去够她的衣摆。 是的,他学乖了,知道“妈妈”不喜欢被他碰手了,但只学乖了一点点,依旧死性不改。 见状,谢静川非常上道地又后退了两步。 果然,正背对着度厄活动筋骨的容慕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愣是能瞬间转身擒住度厄不安分的爪子。 这次度厄并没有两招就被按在地上揍,毕竟他真的学乖了,知道老实挨揍只会得到挨不完的揍。 度厄当下以掌作刃,便要去劈容慕玖的手,他的动作同样是迅捷如疾风,同样是分毫不让、下了死手的,他深知,对上同样的强者,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容慕玖等的就是他的反抗,她学着度厄那样,一手不松,一手成拳,不紧不慢地出招。 想起方才惹出的乱子,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使用超常的力量,只以纯粹的武力搏斗,容慕玖没用武器,度厄便也不好意思拔出腰间别的短刀。 可惜度厄并不擅长此道,赤手空拳面对一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拳的高手,很难占到上风。 所以很快,他又被容慕玖按地上了。 这次情况要好一些,他没有孤零零地躺着,还有碎得一块一块的桌子陪他。 度厄没有喊妈妈了,他躺在碎木块上,开始怀疑人生。 人不能,起码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实在不行,也不能输得那么快,那么……丢人。 不是说输给妈妈丢人,度厄羞耻地想,被妈妈打是很正常的啦,但屋里还有别的人,就很…… 容慕玖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紧了紧手,她身下,被扼住脖颈年轻人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 只是一下,因为度厄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压下了那股不适感。< /p>但干呕的动作做起来,上半身是会不自觉地往前顶起的。 也因此,度厄将自己的弱点往容慕玖的手心送得更深了些,简直是向掌控者投诚。 容慕玖没有感觉被讨好了,或者度厄现在很性感,她那双平日里怎么看都很无害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度厄,不得不承认他依旧很漂亮。 一个容貌得天独厚的人,哪怕一身狼狈,也不会减少他的风情。 度厄的唇抿起,很委屈的样子,眸中含了水光,潋滟的、像藏了星子——大概是生理泪水?总不能是被妈妈打哭了吧。 容慕玖再细看,又觉得其中似乎燃了点点火星,猩红生在他的眼睛里,如同度厄本人一般,是一只养不熟、训不乖的狼崽子。 容慕玖竟然感到一丝熟悉。 正在此时,旁边递过来一把刀,还是熟悉的声音,说:“夫人,这个劲大,用这个。” 容慕玖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过刀,她将杀意压下去,利落地站起身。 “哪来的刀?”容慕玖没回头。 谢静川声音含笑,目光一斜:“夫人,我可是很礼貌的,当然是借的呀。” 他的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在:“总不能去抢人家的吧?” 容慕玖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容慕玖和一位木着脸的侍者对视了。 后者端着菜,用疲惫的语气问:“那个,咱们还吃吗?” …… 最后是度厄出去赔了钱,他和容慕玖打得投入,一屋的陈设都碎了个七七八八,也不知道谢静川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全须全尾地待到最后的。 可能是爱情让他点满了闪避吧。 度厄付完钱,又大大方方地回来,依旧拉开椅子坐在容慕玖旁边的位置。 相比较他,谢静川就是完全没学乖,居然没有抢先占领容慕玖附近的座位。 谢静川这次是真的、真的乖了,既没有去拉妈妈的手,也没有去牵妈妈的衣袖,像是每个和家长闹了脾气的孩子一样,闷头扒饭。 容慕玖本来是想把他扔出去的,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一口菜不吃,就使劲往嘴里塞饭,看上去是饿狠了,说不定是原生家庭有问题才导致他变成了这幅性格。 我的天啊这也太可怜了,还好我出生在充满爱的师门里。 容慕玖松了口气。 …… 说到底,容慕玖就是出来吃晚饭的,所以有饱腹感后,她就搁下筷子,和早就吃完了正一心一意给她挑鱼里的刺的谢静川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起了身,相携离开。 度厄没有被邀请。 他坐在原处,对照着容慕玖随意放下的筷子,把自己的也一模一样地摆好,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度厄等了好久,或许又只是一刹那,时间的流速在此刻并不确定——他看到妈妈走到了他的视线中。 妈妈走在前头,笑得好好看,她回过头,是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关于他的?她的视线又会不会恰好将他纳入其中? 度厄绷着脸调整自己的仪态,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妈妈并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至于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则一直跟在妈妈后面,也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跟脑子有病一样。 度厄痴痴凝望了一会,直到再也看不到妈妈的身影。 他把手按在胸口,扑通扑通,心跳声裹挟着伤口撕裂的痛感,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一起印入脑海。 “妈妈,明天见。” 3. 皇位 夫人今晚没有和我手拉手散步。 这件事让谢静川心生不安,毕竟对象嘛,如果不能一直贴贴,还叫什么对象,不如改名叫单象,所以谢静川想,他一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惹恼了夫人,所以被驱赶出双象大舞台了。 思及此,谢静川不由得偷偷观察起容慕玖的脸色。 夫人并没有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地方,只除了没有主动拉谢静川的手——但这就足够反常了,毕竟谢静川可是一个柔弱的、没用的丈夫。 这样的他怎么能被夫人放养呢,他一定会走丢然后在陌生的地方孤独地枯萎死掉的! “夫人……”谢静川低声唤道,声音是更胜从前的讨好,其中温柔与无助自不必说,听得自诩铁石心肠的容慕玖心都酥了一半。 犹豫片刻,容慕玖还是忍不住驻足回望,见谢静川全须全尾的,没好气地开口:“怎么啦?” 她说这话的尾音是微微上扬的,在谢静川听来,比起生气,更像是小小的抱怨,再大逆不道一些去想,其实也能认为夫人在撒娇。 想到这里,谢静川不说话了,此刻已经入夜,街道两边都挂上了橙红色的灯笼,容慕玖置身于人流之中,暖光之下,灿烂又夺目,恍若天神。 他一时之间看得痴了,浑然忘记夫人在生自己的气,竟然主动伸手去拉她。 容慕玖瞪了他一眼,却没挣脱,只说:“别以为装傻我就会原谅你,老实交代!” 谢静川十分老实又十分茫然地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交代什么?” 除了年龄、家庭情况、未来计划……他没什么不能……呃…… 谢静川肉眼可见地心虚起来。 “夫人……”他又唤道,偷偷曲起手指勾了勾容慕玖的掌心,“你听我解释。” 他这话实在没有信誉度,放刚才那酒楼怕不是连喝杯水的账都赊不了,好在容慕玖也没听,比起听谢静川说那些骗傻子的话,她还不如自己找些有意思的东西打发时间。 似乎是看到了感兴趣的,容慕玖眼睛一亮,把手抽出来,又顺便点了点谢静川的眉心,在他额头戳出一个小小的红印:“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说什么吧,我去买点东西,别乱走。” 明明晚饭才吃完不久,容慕玖手上却没有残留的食物气味,指尖点上来,谢静川只闻到了独属于她的香气。 啊,夫人,香香。 于是谢静川的脑袋又发昏了,把一切抛之脑后,腾出所有精力去斟酌如何把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而等他组织好语言再抬头一看—— 嚯,老婆没了。 “你见到我夫人了吗,她大概这么高,特点?特点当然是超级无敌完美。” “她好像因为我很烦人离开我了quq” “她刚刚还在这里……” “不对,”谢静川心说,“这样显得我很没气势。” 他想,要不改成“找婆娘,三天不归家当场吊死”吧,这样大家都会怕没法好好做生意,然后帮他找人的。 好在没多久,容慕玖就回来了,她一手一杯插着吸管的冰饮,无名指和小拇指间还夹着份崭新的报纸,为了不让纸被杯壁挂着的水珠打湿,容慕玖不得不使劲把报纸往下压。 待见了望眼欲穿的谢静川,容慕玖松了口气,先往他嘴边递了一杯。 她的意思是让谢静川有点眼力见,帮她腾出只手来,但有的人只会借着夫人的手喝一口,手是不动的。 鲜榨的甘蔗汁,入口清甜,谢静川心里也甜甜的。 “哦,没事了,她回来了,她只是去买了杯喝的,不是不要我了。”谢静川又不厌其烦地开导自己。 容慕玖强硬地将谢静川喝过的甘蔗汁塞他手里,而后一手翻动报纸,一手端着自己那杯吸了一口。 喝东西的时候,容慕玖的双颊会鼓起来一些,谢静川瞧她,只觉得夫人甚是可爱,恨不得伸手去戳戳,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会软软地陷进去? 可惜动作还没有做,就听容慕玖说:“想明白了吗,要不要我提示你一句?” 谢静川突然觉得又不是很甜了,他警觉地竖起耳朵:“嗯?” “你知道吗,”容慕玖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我没有给他一刀,除了你有在拦着,还有他的脸的因素在哦……” 她又把尾音拉长了,不知道和谁学的,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招式并不高明,好在谢静川的心理防线更弱,他惊慌地“啊”了一声,忙不迭抓住容慕玖的手,悲愤道:“我就知道你喜欢他那样的!” “他又年轻!家里条件又好!不像我……” “等等,”容慕玖打断他,“什么叫‘他又年轻’,你到底几岁?” 二十来岁的人会觉得十八岁是很年轻的年纪吗,容慕玖也是这个岁数,她并不觉得啊。 谢静川尴尬地、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咱们能不要谈这个话题了吗,夫人,不是我多心啊,就是吧,我真的觉得,比起我美好的品质、上乘的容貌,你好像更在意年龄?” 容慕玖眨眨眼,决定逗逗他:“对啊,因为有美好品质,上等容貌的人真的很多,但才十八就有这些条件的就少了。”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惊得谢静川心下发凉,只觉得今天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然后他又听容慕玖说:“你不觉得你和那个叫度厄的家伙有点像吗?” 她就是看度厄和谢静川有三分相像,才没能下得了手的,万一一刀下去,谢静川突然想起来他在京城有个亲戚呢? 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专揍自家人。 像吗?哪里像,是性别,还是性格,还是说夫人喜欢他那样的才觉得他们像? 谢静川的脑子里登时闪过数十个弟夺兄妻、爱上寡嫂、替身情缘的故事,心中悲伤更是难以言喻,只觉得今天再也再也不会有比这句话更伤人的了:“我还没死,你就要吃代餐了吗?” “外面人多,”容慕玖冷酷开口,“别逼我在这里抽你。”< /p>…… 容慕玖的拳头很有提神醒脑的功效,谢静川终于恢复了正经。 他三两口解决了夫人给他的小甜水,决定从头讲起: 谢静川其实是支持容慕玖来京城的,原因很简单,他虽然和容慕玖定了关系,但始终没有正式登记成婚。 谢静川又是心思敏感的人,哪天容慕玖不和他说话,他都要担心是不是感情破裂了,夫人准备要冷暴力断崖分手,从而迅速滑坡到“名分也没有爱也没有,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幸福了,要不死了算了”的地步。 但爱是很飘渺的、琢磨不定的,谢静川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名分,他迫切地想要把名分定下来。 “我的户籍在京城。”谢静川沉重地说,“早知道当年离家出走,我就该把户口本也带走的。” “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来头的,”容慕玖笑他,“京哥啊,你要是把户口本带走了,你家里人怎么办?” “他们又不成婚,用不上的,”谢静川十分没有同理心,也不关心家人,他只会容慕玖说的话感兴趣,“夫人,等我们成了婚,你就是京姐啦!” 这下轮到容慕玖尴尬了:“不太行,我的户籍落在了蟾宫。” 就是前头说的月神那个蟾宫。 传说月神最后一次降临是在二十余年前,再上一次是一千年前,在千年的岁月中,蟾宫屹立不倒,依旧代表着凌驾于皇室之上的神权。 作为神职者,作为月神的信徒,当一心供奉神明,攘除奸邪,纯洁身体,所以蟾宫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成婚的传统。 根本没有打算成婚的容慕玖:“……” 终于反应过来容慕玖不会跑很远看热闹的谢静川:“……” “你欺骗纯情少男感情这事,你师傅知道吗?”谢静川悲愤地指责她。 “我师兄是我师傅给我养的童养夫,”容慕玖坦坦荡荡,“你说她知道吗?” 说到童养夫,容慕玖也有些事没告诉谢静川,不过在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机会,她怕再刺激谢静川一句自己就要未婚守寡了。 他们二人一路打打闹闹,夜色渐深,该考虑今夜在哪里休息了。 “是啊,住在哪?” 其实容慕玖不挑,她甚至可以不睡觉,最忙的时候连轴转,从东边跑到西边,一个月没好好休息都是小意思。 但她现在和谢静川处对象,谢静川又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差一点的房子都觉得配不上她。 谢静川站在原地思考片刻,便牵着夫人的手,往计划好的地方走去。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路却越来越宽敞,再然后,容慕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座奢华屋舍,最后,两人在占地最宽广的门口停下。 门是大开的,灯火通明,侍者鱼贯而出,分立两旁,恭敬行礼。 容慕玖抬头看了眼门匾上的“闲王府”三字,又回头看了眼一脸“人家就是傻傻的呀人家什么都不知道”的谢静川。 “你家还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4. 立场 “曾经是有的,”谢静川表情无辜,摊手道,“现在没有了。” 谢静川都离家出走那么多年了,按照生死不明就是死了的定律,他的继承权早就入土。 再说了,就算他有继承权有什么用呢,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谢枭,难不成他还要学人家那样振臂一呼,说“谢枭此人无德无能,不堪重任”随即以拥立月神正统为由起兵…… “那真是,”谢静川无奈地按了按眉心,“这辈子也打不破这个循环了。” 今天你说月神正统在你这边,明天她说月神正统是她自己,来来回回循环往复,最后只会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容慕玖也点点头,深以为然,凡事有一就有二,谢枭为大家起了个坏头,以后怎么发展还不知道呢,也许次数多了蟾宫会出面制止,不让这些野心家再拿月神当砖头使。 又能攻击对手,又能垫脚,可不是一块砖头嘛? 容慕玖是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的,对抗妖魔已经耗尽了心神,哪里分得出精力来内斗,假如谢静川是那种重视名利的人,她才不会和他处那么久呢。 “还是先顾着当下吧,”容慕玖说着,打了个哈欠,视线往厚重的大门里飘,“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吗?” 谢静川将手按在胸口,行了个并不标准的礼,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一样笑意盈盈:“请吧,夫人,让我为您介绍一下今后的住所……” 容慕玖“唔”了一声,相当配合地把手伸过去,搭在谢静川张开的掌心,他的手比容慕玖的要大上一圈,指节修长,指腹磨出了薄茧。 容慕玖和他手心相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谢静川的模样其实更接近于无害的、文雅的书生,然而那些薄茧又昭示了一个事实——他是习武之人。 用的还是剑,容慕玖捏了捏,做下这样的判断。 倒不是容慕玖诸武精通,只消一瞧一摸,比望闻问切还少俩步骤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使用什么武器的,主要是她自个儿也是用的剑。 同行嘛,总是要比别人更懂彼此的。 两人携手走进大门,容慕玖冷不丁地开口:“学剑好玩吗?” 这实在是一种不太委婉的问法,不像要一个回复,倒像是要得出自己已经确定的答案,很有些不死不休的意思,但容慕玖对此乐此不疲。 “啊,”谢静川眨了眨眼,似乎陷入了回忆,“不太好玩。”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夫人还记不记得,我说我年少就离家出走的事?” 容慕玖当然是记得的,就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 谢静川却没有立刻往下讲,而是先告知管事容慕玖在饮食起居上的禁忌,又要了张王府的地图,才施施然牵着自家夫人往里走。 “离家太久了,”谢静川解释,“我也没住过这里。” 他说他当年离家,除了想避开和大哥的争锋,还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打打杀杀太累了,我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谢静川叹了口气,“结果我去拜师学艺,却发现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学医实在是一件艰难、漫长的苦差事,饶是谢静川做过了心理准备,依旧被吓了一大跳,除去背书、跟着老师学习、实验以外,他们还要挤出时间学武。 “老师说,医好人固然重要,但自己的小命也同样重要,不要求我们练得多厉害,起码得能跑过医闹的人。” 容慕玖道:“那你不该练这个剑。” 她挣脱谢静川的手,比了个拉弓的姿势:“练这个,关键时刻给同僚的腿来一下就可以了,毕竟病人是有官府保护的,医生没有。” 谢静川:“……” 他哭笑不得,说:“也没有那么严峻,当时虽然过得苦,但我确实学到了东西,所以我开始写。” 容慕玖想了一会愣是没想明白过得苦和这之间的联系,犹豫良久,伸长手去探谢静川额头的温度。 这家伙不会是烧傻了吧?怎么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额头的温度是正常的,容慕玖放下了心,转而思考起别的可能性,至于谢静川呢,自然是把夫人贴在他皮肤上的手抓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十分不经意地撑开她的五指,和自己的紧紧扣在一起。 “不是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吗?”谢静川笑道,“当时我真是有写不完的新点子。” 容慕玖晃了晃十指相扣的手,打趣他:“为什么写不完呀?是没时间吗?” 谢静川不笑了,他沉默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后来我意识到做这行的风险太大了,毕竟我又不是学箭的,所以结业后我打算专职写,也略有一些名气。” 他这么一说,容慕玖来了兴趣,问他:“你写了什么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甚至容慕玖都没有见谢静川动过笔。 “当然被谢枭列入禁书范围,全部收缴焚毁了,”谢静川平静地说,“好消息是即使没被收缴,靠写书的钱也养不活我自己。” 无奈之下谢静川只能重拾旧业,当起了医生。 容慕玖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他们俩手拉着手,谢静川看似放松,手上抓得却紧,没那么好挣脱了,容慕玖要是想在不松开的情况下碰到他的肩,就得侧着身子。 谢静川身形一滞,僵硬地站直,他们并非没有亲昵的时候,恰恰相反,两年的相处之下再深入的事都做过了。 只是房中再多次的耳鬓厮磨,与眼下的情形都是不同的,他毕竟才暴露了欺瞒妻子的事实,还提心吊胆地怕她不肯原谅,哪想她不但不生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谢静川松了口气,低下头用脸蹭了蹭妻子搭在他肩上的手背,见妻子没有收回去,更加得寸进尺地印上去半个吻。 呼吸喷在手背上很痒,又有种湿润的感觉,容慕玖反手在他衣服上蹭干净,又顺便推了推谢静川的脸,让他正经点:“你那 时候穷成这样了,怎么还纵容人逃单?” 谢静川这人看着文雅清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生气,但事实不会是饿得没劲了吧? 很多人在饿的时候会表现得格外暴躁,但饿的过分了,就没有力气了,头脑空白了,心态也平和了,再然后就是两腿一蹬饿晕过去了。 谢静川引着妻子在亭中坐下,边斟茶边含蓄地说:“在我们相遇之前,正巧我大哥前来蟾宫准备拜月仪式,我就去和他叙了旧,他拜托我多加照看他的孩子,我拜托他多给点吃饭钱……” 容慕玖懂了,这家伙吃大户去了,不过谢静川这人也是犟,宁可跟大哥伸手要钱也不回京城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还好没回来,”谢静川似乎看出了妻子在想什么,他吁了口气,“不然我们的初见要变成你来探监,见到一身粗布麻衣但难掩美貌的我了。” 谢静川思维很发散,已经快要幻想到蟾宫天骄爱上蹲大牢的他,两人立场不同爱恨交织虐恋情深。 奈何容慕玖并不配合:“但是我觉得,我不会去牢里。” 按照容慕玖的计划,假如没有遇上谢静川,她会在入京后拜托将军为她寻人,待找到师兄,就双双把家还了。 “所以……”容慕玖把报纸压在茶杯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的丈夫指了指自己,一脸迷茫:“夫人啊,你不会想让我替你找人吧?” 先不说哪有人会主动去捞情敌的,就说谢静川,他都是闲王了,手底下哪有能调动的人? “我和谢枭的关系你也知道,”谢静川道,“就是他亲自下令把我写的书封禁查抄的。” “为什么会封掉你的书啊?” 谢静川端起茶杯,遮挡住尴尬的唇角:“嗯……和我写的题材有关系吧?” 谢静川写的是千年前月神与先贤王的故事,当年先贤王战死,月神随后离开此世,谢静川为他们续了结局,在他笔下,千年后在人间游玩的月神与转世的先贤王重燃旧情,携手一生。 “但是,”谢静川很苦恼,“我那时候不知道谢枭会拿月神大人做文章,说自己和月神有一个孩子……” 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他们其中一个是同人男,另一个毒唯梦男。 很遗憾,梦男身居高位,作为同人男的谢静川只能避其锋芒。 容慕玖若有所思:“这么一说,度厄不会就是那个‘孩子’吧?” 谢静川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容慕玖回忆起度厄的模样:“可是他和月神像一点也不像。” 容慕玖就是在月神像下长大的,怎么会认不出月神的模样,度厄虽然生得也好,却和月神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况且:“谢枭不是你三弟吗,他儿子都快十八了?” 那谢静川这家伙得多大年纪啊! 容慕玖倒吸一口凉气:“谢静川你个老不死的,你欺骗纯情少女的感情,你家里人知道吗?!” 5. 梅花 谢静川当然不认啊,他哪里就老不死了,看看他的脸,就算不是十八,也断然和年老色衰扯不上关系。 他委委屈屈地说:“夫人你听我解释啊,这明显是谢枭的问题,我还想问他呢,才而立之年,怎么能弄出十八岁的儿子?” 搞得他一直不敢和妻子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在他这个年纪,弟弟已经有快成年的孩子了。 看,现在好了吧,全部暴露!夫人把我抛弃!谁来担责! 要是夫人最后没原谅他的话,谢静川发誓,他一定会在谢枭寝宫门口吊死。 谢静川开始烧烤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绳子,吊着的时候比较狰狞,但解下来又比较好看。 容慕玖则伸了个懒腰,又揉揉眼睛,显然是困倦了:“我们是不是该洗洗睡了?” 她的尾音黏黏糊糊,谢静川听了心里也软的一塌糊涂:“好。” 他探身过去,牵着夫人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揉眼睛不好,夫人别揉眼睛了,实在不行揉揉你面前这个无名无分还死皮赖脸跟着你的家伙吧。” 夫人似乎被他逗笑了,毫不犹豫地掐了一把,比起谢静川,她下手就显得很没轻没重,谢静川毫不怀疑自己的脸上红了一道。 疼是有一点,但谢静川恢复能力很好,无论如何明天也不会带着红痕入宫见人——或者说,能向外展示夫人留下的痕迹才更好呢。 唉,无名无分之人的悲哀,谢静川寻思着,自己吊死在谢枭寝宫前还得留下遗言催促他不要限制蟾宫之人自由婚配。 “其实蟾宫没有不让人谈婚论嫁吧?”谢静川背对着容慕玖,弯下腰,“不给我名分的夫人,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容慕玖瞥了一眼他,谢静川虽然身姿挺拔,但人很做作,喜欢把自己柔弱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让人发现原来他的背是很宽阔的。 应该是可以接住她的吧?谢静川还是很有力气的,能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走一个时辰,容慕玖估摸着,毫不犹豫地跳上去。 果然,谢静川连身形都没抖一下,托着她的臀部,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 要知道容慕玖可是常年习武,体重根本不可能轻到哪里去,换做别人被炮弹一样撞上来,早就被创的一个踉跄恨不得连滚带爬飞出去十米远了,谢静川背着她走得却十分轻松。 但鉴于谢静川是能白天学医晚上习武还能抽空写书直到三十岁仍然保持着青春美貌的体质,容慕玖想了想,觉得也正常。 多么正常的一对情侣啊。 容慕玖想。 谢静川一边走着,一边重复刚才的话题:“夫人,其实蟾宫真的没有不能成婚的规定吧?” 容慕玖学着他平时的模样,非常做作地打了个哈欠:“啊,我睡着了。” 她的手臂也不勾着谢静川的脖子了,十分惬意地垂下,谢静川只要走路,那手掌就十分自然地摆动,在他的胸口拍来拍去。 谢静川忍了又忍,说:“夫人别摸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难道不应该对他的发言发表一些意见,无论是愿意为他抗争、争取成婚的机会,还是回复一句“是的我就是玩玩你而已,根本不想和你组成家庭”也好。 她怎么就不说话呢? 她这样,谢静川都不知道怎么往下推进了。 “你知道的,”容慕玖不装睡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我就不回答。” 她当然不是不喜欢谢静川,但怎么说呢,可能容慕玖的家庭教育是有些问题的,从小到大,并没有人教过她“你应该对某一个人一心一意”。 “你这家庭教育已经不是有些问题了。”哪有人家里教孩子,是教她不负责任,骑驴找马的? 谢静川气得颠了颠她,也不让她那么方便地乱摸了,容慕玖也不高兴,她好不容易酝酿了些许睡意,谢静川这一弄,瞌睡虫都飞走了,她气的把手往人衣服里钻,在凸起处拧了一把。 很少被碰到的地方被这么折磨,谢静川登时一颤,隐忍地回头睇了捣乱的家伙一眼,他眼眶微红,美人嗔怒,看得容慕玖食指大动。 容慕玖笑嘻嘻的,并不道歉,她已然是不困了,却并不肯从爱人背上下来,而是十分理直气壮地凑过去,在谢静川清俊的侧脸亲了一口。 “你这人……真是。”谢静川从来拿她没有办法,夫人只需要笑一下,他的气就消了,顶着牙印转了回去。 容慕玖也适可而止,她将手抽出来,又体贴地抚平衣褶,然后顾涌两下,抬高身子,把下巴搁在谢静川的肩上,整个人和爱人贴得密不透风。 谢静川只觉得自己被夫人亲昵地抱在怀里,她呼吸的气扫在耳边,让人不由颤栗。 谢静川心跳加速。 一方面,他很享受这种只有两个人的亲密时间,另一方面容慕玖实在靠得太近,他有些怕她又要捣乱。 比如贴着他的耳朵,缠缠绵绵地说:“谢静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其实……” 然后倒头就睡,徒留谢静川睁眼想到天明。 但容慕玖这次并没有这样做,她“嗯”了一会,似乎在回忆,然后说:“我师傅只教我‘先爽了再说,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所以容慕玖的道德水平忽上忽下,和外人沟通相处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很多人会夸赞她待人礼貌,实力超群,但和亲密之人一起,就会表现得十分无理取闹。 谢静川抓重点的能力很强,大喜过望道:“啊,我是内人。” 自觉和别人已经不是一个等级的内人持续性输出一个观点:“夫人,其实蟾宫真的没有不能成婚的传统,你应该也知道的,千年以前月神和先贤王就谈了一段旷世绝恋。” 虽然旷世绝恋这个词很浮夸,但称不上不合适,毕竟拯救世界的“月神”和建立国家的“先贤王”,从身份地位而言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容慕玖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背上,呼吸平稳。 谢静川知道,她又到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的阶段,从这点来看,容慕玖还是很好懂的,连逃避问题的方式都没花样。 真好,起码她不是个有花花肠子的人,她只是胸 怀宽广,心还没定下来而已。 谢静川说服了自己,面上恢复温柔做派:“所以我想着,说不定蟾宫也能允许你三夫四侍呢?” 容慕玖惊醒:“!” “真的吗?”容慕玖犹豫地问。 “假的,”谢静川依旧是微笑的模样,但声音莫名危险,“我就知道你还想着你师兄!” …… 此时已是春末,北方的风仍吹得人发冷,容慕玖搂着她的爱人,在月下比划不同的影子。 谢静川的步伐很稳,全然没有体力不支的表现,容慕玖知道,他这个人是有些秘密在身上的。 不过再有秘密,也不妨碍容慕玖把他变成一只兔子。 食指和中指竖着,贴在谢静川头顶两侧,再一曲一伸,就是一只跳跃的,耳朵乱甩的大兔子了。 容慕玖对着影子笑。 谢静川斜斜睨了一眼地面,也笑:“哎呀。” 他变换了声线,掐着嗓子逗她:“哎呀,好可怜的兔子,耳朵短短的一点也不可爱,一定没有人喜欢的吧?” 容慕玖也夹着声线:“哎呀,可怜的小兔子,怎么大半夜还在外头呀,没人要吗,那就是我的啦!” …… 月色溶溶,树影丛丛,容慕玖终于玩够了,从谢静川的背后跳下来,牵着他的手,大步往前。 谢静川的家庭关系大概没他说得那么差,闲王府占地面积极广,一步一景,即使在夜色中也难掩精绝,怎么看都不是不得宠爱的孩子能拥有的。 容慕玖没看地图,谢静川察觉她不困了,也纵着她瞎逛,两人走过流水潺潺的山石奇景,最后,容慕玖在盛放的红梅下停留。 “好看。”读书并不认真的容慕玖发出文盲的点评。 “是啊,他们看顾得很好。” 红梅是冬春开花的,眼前即将入夏,却仍能见点点鲜红缀在枝头,实在难得。 谢静川附和了两句,瞧见夫人头上素净,大约是嫌弃被背着时不方便贴贴,恐怕伤到他于是摘下了。 他心中慰帖,便伸手折了一枝,簪在夫人发间。 头顶有些重,容慕玖摇了摇头,很不适应的样子。 谢静川含笑道:“夫人真好看。” 容慕玖扶了扶那枚梅花,瞥了爱人一眼,得意地哼哼:“只会夸这句吗,你这个文盲!” …… 两人玩闹了一会,终于决定回房休息,夜路有灯照着,比谢静川的前途光明多了。 容慕玖一手和爱人拉着,另一只手时不时就会去摸发间的红梅,走得也没那么狂放,生怕歪斜了。 “没掉也没歪,不要担心,”谢静川说,“说起红梅,月神大人曾有传说,夫人听过没有?” 容慕玖说你说过吗,没说过就没有。 谢静川就给她讲:“传说先贤王逝世后,蟾宫千株红梅一夜绽放,月神听闻,久站梅下,任谁呼唤也不应答。 “冬去春来,再过一季,直到梅花凋零,月神方才张口,她说——” “‘这树怎么不结桃啊?’” 6. 静王 容慕玖:“你别说了,你再说蟾宫的大手要伸到京城重拳出击了。” 她真怀疑谢静川写的书被封,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和谢枭立场不同。 …… 转眼便是第二日。 天气晴好,容慕玖晨起先练了拳,才神清气爽地找谢静川用早膳。 闲王府里专门辟了练武的场地,自然也在附近设了休息场所,夫人练拳,谢静川就在一边看书。 暖橙的阳光洒落于男人的发顶,如墨的长发竟也镀上了红,更添了几分温柔美好,容慕玖的余光时不时会扫过他,这时候谢静川就会很敏锐地抬头,并回以无死角的完美笑容。 别问,问就是专门对着镜子练过。 但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很久,太阳越挂越高,谢静川担忧自己被晒得容颜不在,很快躲到了阴凉背光处。 谢静川看书,晨练结束的容慕玖便凑过去看,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不愿意透露姓名之人所写的关于月神和谢枭的小故事。 剧情不太新奇,和现实更是毫无关联,起码容慕玖完全没听说,她看了两页,不是很感兴趣地走开:“你觉得怎么样?” 谢静川合上书:“很有想象力。” 他这话不太像夸人,但也听不出贬损的意思,容慕玖没放在心上,转而开始惦念早饭。 早餐很清淡,容慕玖只吃了些填填肚子,就取出昨夜度厄宣读的信纸研究,那信纸和后头买的报纸叠在一起,被容慕玖随意抽出来。 她的动作太理所当然了,谢静川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那俩玩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夫人昨夜明明把它们随意压在凉亭的茶桌上了。 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应该被王府的侍从收起来了才对,但容慕玖就是拿出来了。 “空间法术?”谢静川问。 “对呀对呀,”容慕玖点点头,“和我的剑放在一起。” 说到剑,容慕玖放下报纸,得意地用手比了个圆:“我跟你讲,我的剑超级大,不能带在身边。” 所以只能用空间法术把它暂存在另一处,连同容慕玖那些有用的没用的小玩意一起。 谢静川一时默然,然后羞涩地问:“夫人你有往里头放关于我们的东西吗?” 比如定情信物啊,一起做的花灯啊……诸如此类承载了两人记忆的东西。 空间法术深奥难学,谢静川曾经购书自学,只能说助眠效果很好,总之睡醒后书商已经跑路,那书就被他拿去垫桌脚了。 桌子平整了,也算是一种空间法术吧。 但夫人用起来轻车熟路,显然平时没少使用,说不定真放了东西在里头。 和他们有关的东西吗?容慕玖略一思索,点头说:“有啊。” 她指了指那张报纸:“这个。” 谢静川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上头写有歌颂夫人和他的爱情:“和我们有关系吗?” “看上头,我们将军被封‘昭明太子’,度厄却没有被册封,还有这里,”容慕玖的手指往下一点,“将军的幕僚被封了国师,这都和我们的身家性命有关系啊!” 谢静川觉得不对。 也许这些能代表将军这一脉深受皇帝重视,他们站队正确,但即使站错了也远远达不到威胁“身家性命”的程度,外界浮浮沉沉对于容慕玖、谢静川之流的影响都是很小的。 谢静川摇了摇头,正要解释,又听夫人讲:“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后总是上街玩?” 谢静川当然记得,那是很甜蜜幸福的一段时光(没有说现在不甜蜜幸福的意思),初初确定关系的两人很喜欢给彼此分享喜欢的东西,容慕玖正是沉溺于吃喝玩乐的年纪,谢静川就带她吃了一整座城的美食。 那时候容慕玖性格的恶劣已经稍有体现,她不提起和师兄的过往,但会对着某个路边的小玩意说起自己曾经的经历,借此逗谢静川玩。 最坏的一次是有天他们路过一个算命的摊子,容慕玖又想起了类似的经历,说:“以前也有人给我算过命。” 那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算命人,恰逢容慕玖结了个大单子,手头宽裕得很,就接济了她一笔不菲的钱财。 算命人知恩图报,为容慕玖起了一卦,算她的未来,时至今日卦象具体内容容慕玖已经记不清楚,算命人的解卦的话倒是历历在目。 算命人说:“这上头的意思是,你未来大富大贵,只是感情不顺,会辜负三个男人。” …… 值得夫人特地提起的不多,谢静川联想到报纸的内容,不由得猜测:“和那个算命人有关系?” 将军的幕僚也是个算命的神棍,据说很有些家学渊源,但身体不大好,什么时候看见她都是时日无几的模样。 谢静川不喜欢她,或者说谢静川不喜欢任何神神叨叨的人,夫人说的那个预言完全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噩梦,连带着谢静川对整个神棍行业都喜欢不起来。 “她算得不一定准,”谢静川坚定道,“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你怎么会辜负我呢,对吧夫人?” 容慕玖没松开手指,依旧按在“国师”二字上:“她刚当上国师了。” 谢静川:“……” “奇怪,”谢静川拿起杯子猛地灌了口水,“今天天气也不热啊,我的额头怎么总是往下滴水呢……” 那张报纸上记载的内容确实和他们俩身家性命不相干,但显而易见,和谢静川的幸福生活有了直接联系。 谢静川不得不思考怎么才能收买那位和他关系不能说差起码也是互不相识的算命人了。 …… 因着是晚宴的缘故,容慕玖也不用太早出门,和委屈无助但很能吃的对象用过早膳后,她照例起新到各地小报,重点关注了南边的动向。 “南海那边还是安稳的,”话虽如此,容慕玖眉心依旧皱起来,很忧虑,“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说谢枭会派谁过去镇守?” 谢枭麾下三员大将,除去容慕玖天天念叨的将军以外,还有度厄和静王没被封赏。 太子是不可能被派去南海送人头的,容慕玖大胆猜测,这位新的“南海王”会出在度厄和静王之间。 谢静川表示出了对政治的极度不敏感:“啊?我不知道啊。” 他想了想,又说:“三十来年得换四个南海王,风险太高了,我觉得不是和谢枭有深仇大恨应该不会被派过去,所以……” 谢静川笃定道 :“大概率是我。” 谢枭就那么几个能派过去的人,只有谢静川打仗划水、立场不同、还有老婆,天啊,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更可恶吗? 谢静川心有戚戚然,不由得叮嘱自家夫人:“我要是死任上了,夫人也别难过太久,遇到合适的人就再婚吧,只是别忘了带他来我牌位前拜一拜。” 容慕玖说:“干嘛,难道拜完你还能夺舍他吗?” 有点难度,谢静川说:“我尽量吧。” …… 容慕玖看报纸,谢静川就为她梳妆,容慕玖向来不在意这些,让她自己动手只会随意的扎起来,不影响行动就行。 但谢静川不这么想啊,好不容易成为了家里为数不多有家室的人,他肯定要带着夫人漂漂亮亮地赴宴,然后大大方方向兄弟炫耀自己能有这么幸福的家庭。 哎兄弟,你知道吗,我妻子真的很好看,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你就死定了! 容慕玖随着他折腾,谢静川不愧是学医的人,手相当稳,也擅长做精细活,无论是描眉,还是在额间点花钿都极其流畅。 梳洗打扮的实在是费时间的事,容慕玖专心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往往等她看完一份小报再抬头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又会发现和方才好像没什么区别。 啊,看不懂谢静川在做什么,不过看不懂归看不懂,容慕玖还是会挑出些许的差别,借此夸奖谢静川的努力。 “这痣点得真好看,简直浑然天成!” “……”谢静川说,“夫人,那是你原生的痣。” 能不浑然天成吗! …… 容慕玖没用午膳,对于她的事,谢静川总是亲力亲为,力求做到最好,速度就难免慢了些。 等谢静川把夫人和自个儿都捯饬好,晌午都过了,容慕玖就没打算再用午餐,免得破坏了谢静川的精心装扮。 两人乘了亲王府的马车,打算慢悠悠驶到皇宫去,假如到达的时间尚早,容慕玖还打算先和将军唠唠,询问她知不知道皇帝接下来的安排。 京城的大道宽阔平整,皇室也没有很多规矩,行人只需要避让,不必对亲王行礼——倒不如说只要不想被撞,谁都会避让马车的吧! 一路行驶,除去马蹄落在砖石上的声响,落在容慕玖耳中的还有百姓热闹的声音。 外头有人在讨论车架里,车架里的人也在谈论外头。 容慕玖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很安定呢,看来换了个皇帝对绝大部分人没有影响。” 不等谢静川回复,人头攒动的主街道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退到两边,连同容慕玖所在的马车都停下了。 容慕玖一怔,只听得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后十数将士骑着骏马越过容慕玖所在。 为首者着一身银甲,身形挺拔,甲胄于阳光下熠熠生辉,银鞍白马,飒踏流星。 路过马车时,似乎注意到了容慕玖的注视,那将士微微偏过头,清透中带着些许暗红的瞳同容慕玖对上。 他眨了眨眼睛,里头瞬间泛起笑意,又似乎只是容慕玖的幻觉。 他转头回去了,很快消失在容慕玖的视线中。 “静王。” 7. 伤风 “那就是你说的那个行伍的五弟?”容慕玖放下帘子,后头都是纵马而过扬起的烟尘,容慕玖没有再看下去。 谢静川的唇抿起,嘴角也不再上扬了:“是。” 虽然和这个弟弟也不熟,但那独特的瞳色还是很容易让人确定他的身份。 所以说方才我弟是不是对我的妻子笑了一下? 不是说出生以来就没笑过吗,怎么面对我夫人就会笑了,他什么意思? 他难道是喜欢我夫人? 谢静川开始烧烤。 容慕玖倒没想那么多,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太多了,再加上一个爱人的弟弟也正常。 于她而言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别的东西。 谢静川还在想怎么在凸显自己善良柔弱的同时给夫人上点眼药,就感觉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捧上了自己的脸。 夫人的手好温暖,还香香的,是他选的花汤的香气,谢静川下意识歪头蹭了蹭。 容慕玖的大拇指打着转在爱人脸上搓了搓:“别动。” 谢静川就不动了。 他垂下眼睫,盈满水光的眸子随着容慕玖的动作而移动,很乖。 “夫人……”他这样叫她。 容慕玖今日穿的是和他同一款式的月白色礼服,额间缀着天蓝色水滴宝石,发是谢静川亲手挽起,又亲手簪了枝新折的红梅。 红梅娇艳,夫人的唇色也泛起潋滟水光,谢静川竟然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将夫人打扮得如此出彩,引来不相干之人的觊觎。 本来情敌就很多啦!这下真要打不完了吧? 但也怪那些人,没事长了眼睛做什么,夫人的好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一个人喜欢吗? 容慕玖捧着谢静川的脸凝视许久,终于问出那个在意了许久的问题:“你的眼睛颜色怎么和你的几个亲戚都不一样?” 无论是度厄还是那位“五弟”,瞳孔都是带了妖异的暗红,唯有谢静川,眸中是极深的幽蓝,不仔细观察会以为是和别人一般无二的黑色,恍若深海。 “修炼方向不一样,”谢静川说话时嘴唇微动,在容慕玖的手心擦过,如同印下一吻,他颤动睫毛,唇弯起来,“说不定是他们走火入魔了呢,毕竟是红色的。” 五弟不好说,度厄的行为是真的很难评,容慕玖竟然觉得谢静川说的鬼话有那么几分道理。 “你这颜色也不像什么好的。”幽蓝色也正派不到哪里去,容慕玖就这这个姿势掐了他一把。 …… 马车一路驶入高大巍峨的皇宫,道路依旧平坦宽阔,只是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偶尔有禁军巡视,俱是寂静无言,日头挂在西墙上,路一半是橙红之海,一半匿在影中,阴森森。 容慕玖不喜欢这个地方。 四通八达的路,高耸的墙,为什么会带来逼仄的感觉,她不明白。 好在再过一段就有了人声,一下子就从好孤独好安静变成了有点吵,吵闹的人也不多,就一个声音抓着人唠。 容慕玖认得那个人,是她家将军,将军性格豪放不拘小节,容慕玖早就适应了。 车停了下来,容慕玖知道,规矩如此是不能再往前开了,她率先掀开车帘跳了下去,然后朝里头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谢静川一边说着:“夫人,夫人,角色反了。” 一边美滋滋的牵着夫人的手,得意地下了车。 晚宴设在先太子的宫殿里,谢静川解释是大哥失踪了来不了,在他的家里头开宴也算给他一些参与感,但从容慕玖的角度看,这明显是—— 宫斗失败了吧,看我踩你的头! 此举非常具有挑衅意味,毕竟谢枭甚至没请先太子唯一的子嗣来。 是的,先太子是有孩子的,年纪还不小,据容慕玖的粗略计算可得,那位皇太孙已经年过及冠。 这么一想,谢静川的年龄真的很奇妙,往上算他大哥起码四十好几了,往下算他三弟才而立之年,上下限差距极大。 思及此,容慕玖不禁看了眼谢静川,不说年纪如何,他本人长得十分年轻,穿着一身月白的礼服更显端庄贵重,怎么瞅都瞧不出真实的年龄。 “我倒是希望你和闻女士一样。”容慕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年龄差可以是一百多岁,一千多岁,但它怎么能是十多岁呢? 谢静川不明所以地:ovo? 夫人今天好奇怪哦。 还有,闻女士又是哪里来的! …… 容慕玖天天念叨的将军——也就是现任太子谢扶摇,正在宴席边,倚着靠背倒酒喝。 晚宴只开了一桌,桌子也并不大,因此容慕玖猜测谢枭只请了家人,并且皇室血脉凋零。 菜还在上,陈设早就摆好了,容慕玖扫了一眼,发现果然只有六个座位,好嘛,如果不是皇室没人了,就只能是谢枭的人际关系真的处理得很差。 席面上除了谢扶摇仰着头搁那里吨吨吨,其他人都没有到,座位空着,唯有女侍沉默地忙前忙后。 装饰的花是新鲜现剪的,择去了不完美的部分,再精心搭配旁的花叶,除此之外,还有人专门候在谢扶摇身侧,恭敬地为她斟酒。 谢扶摇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捏着空酒杯等人倒酒,还不忘指指点点:“这道菜、这道菜还有这道菜,怎么都是……” 她应当要说一个名字,说这些是那个人喜欢或者讨厌的,但最后没有说出口,因为容慕玖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谢扶摇终于站直身子,露出真心的笑:“哎,慕容,好久不见……呦!” 她上下打量这携手而来的两人,他们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奢华端庄,跟穿得只能说像个人的自己简直不是一个画风的。 谢扶摇大笑:“你们俩搁这成婚呢!” “还没有呢,”容慕玖松开手,快步上前,“起码也会先知会你一声。” 谢扶摇升了职,平时也不怎么花费,不知道攒了多少家底,容慕玖若是成婚必须狠狠宰她一顿的。 要不这人能当太子呢,说话是真的好听,谢静川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递过去:“借你吉言。” 这红封里装了多少钱暂且不论,谢静川又是 从哪里把这玩意摸出来的呢?谢扶摇不经意地扫过他宽大的袖口,又皱起眉头盯着手中的酒杯。 看错了,亦或者还没开宴就喝多了? 那很坏了,谢扶摇摇了摇头,必须狠狠惩罚自己解决掉这些坏东西。 她又仰头倒了一杯:“慕容啊,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得告诉你,这老京城呢有个传统,酒得溜着边儿喝,才叫地道。” 容慕玖给谢静川递了个眼神:真的假的? 谢静川回了个眼神,意思是我不知道啊。 他怎么知道呢,他可是滴酒不沾的好大夫啊,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除了干他们这一行以外,还忌讳些让头脑不清醒,让手不稳的东西。 加之谢静川有了妻子,更不能沾这种祸害了,万一喝蒙了被妻子哄骗着把小三、小四抬进来了怎么办? 但依谢静川猜测大概率是假的,毕竟谢扶摇说是这样说,做却不是这么做,再者地不地道的和她根本也搭不上边,谢扶摇都不是京城人。 正说着,又是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容慕玖站在谢扶摇身边,闻声抬眸望去。 原来是静王来了。 在车上容慕玖和谢静川聊了一阵他这个弟弟,得知他名为谢静流,年少离家。 “不太熟。”谢静川说。 …… 谢静流卸了甲,面上依旧覆着面具,只不过已经不是下午的那张狰狞的鬼面,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面具,精雕细琢而成,称得上一句漂亮。 他也是漂亮的,常年行伍,皮肤却很白,穿得也很有意思,黑金的锦衣里是贴身的黑色,那紧身的衣服和每一寸肌肉贴合,又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一直延续到他的指尖。 看得出来,谢静流已经尽量把衣服穿得得体,但容慕玖只需要粗粗一扫,就能看到他行走间摆动的手臂上有流畅的肌肉,手背鼓起的青筋,以及精壮紧实的腰腹。 “你们姓谢的男的穿得好那个啊。”容慕玖压低了声音。 谢扶摇比了个大拇指,说:“懂你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二伯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我爹风情万种明艳动人,小叔凹凸有致天生尤物,弟弟人比花娇美若天仙……” 容慕玖大笑,余光瞥见谢静流打了个趔趄,扶着桌面坐下。 他似乎被气到了,此后一直没看向这边,不过容慕玖也没放在心上,她比较在意能不能从谢扶摇口中套点消息出来。 谢扶摇的口风却很紧,容慕玖问她,她就劝酒。 容慕玖才不喝,桌上都是她喜欢的菜,现在就填满了肚子待会怎么装喜欢的食物呀。 谢扶摇也不介意,容慕玖不喝她就自斟自酌,又来了几杯,便见度厄也到了。 度厄穿得很有些小心思,是一身金红色,富贵逼人,站在花间还真是人比花娇! 难道谢扶摇是对的?容慕玖想着,不由得笑起来,感叹自己真是被带坏了。 那头,度厄一见了容慕玖,也是眼睛一亮,几个闪身过来,低着头站在容慕玖面前,扭捏地开口:“妈妈!” 容慕玖不笑了。 8. 谢枭 容慕玖下意识避了避,不想和度厄接触,只是怎么都躲不开那灼热又期盼的视线,便拉过谢静川挡在自己身前。 “上!”容慕玖戳了戳谢静川的后腰。 这个部位之于很多人来说都是禁忌点,对谢静川来说也不例外,他的身形顿了顿,猛然紧绷起来。 “夫人……”谢静川回过头,一脸无奈。 夫人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夫人觉得我真棒!谢静川斗志昂扬,发誓要一如既往地给夫人卖命。 …… 谢扶摇捏着酒杯,神情恍惚,这都什么个事啊,我名义上的弟弟管我的好朋友叫妈妈,这合理吗? 我名义上的爹知道他有个素未蒙面的老婆了吗,还是他嫂子! 要是跳出现在的身份,谢扶摇真想谴责一句“你们皇室真是乱得令人作呕”,再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句“没眼看没眼看”。 可是为什么偏偏她是其中的一份子呢……难道她真的作恶多端遭报应了吗? “我真的喝多了?”谢扶摇喃喃自语,她摇了摇酒杯,不复以往的镇定,“这玩意是多少度的?” 侍女行了礼,轻声细语道:“回太子,是宫里自己酿的,没有度数。” …… 没有度数就是度数上不封顶的意思,谢扶摇明白这个道理,她按着椅背旋身坐下坐下,闭着眼睛养神。 容慕玖也跟着坐下了,她选了谢扶摇左边的位置,斜对面是那位同样闭目养神的静王。 其实这亲戚俩可能都不是在闭目养神,而是在同一日遭遇了不能接受的冲击,不约而同地怀疑起人生。 还好容慕玖被叫得多了,已经习惯,不会被度厄随便一句“妈妈”就冲击得说不出话。 她坐在位置上,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就指使谢静川给她斟些甜甜的果酒。 夫人坐下,谢静川也不再挡着了,再挡着度厄把夫人身边的位置抢了怎么办,他后退两步,先占据了夫人旁边唯一剩下的位置,又从女侍手中托盘接过夫人点名要的酒壶。 青瓷划花的壶身刻了缠枝花卉,谢静川执着壶柄,低眉顺眼地倒酒,水声潺潺,顺滑地流入杯中,甜香四溢,不消入口就知道和谢扶摇的比起来只能称一句糖水,正适合容慕玖的身份。 职责所在,容慕玖也是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尝尝味道就好,多了绝不能碰,她抿了一口,又抬起头和眼巴巴的度厄对视。 度厄正焦虑地走来走去,他想从谢静川的方向突破,进而靠近妈妈得到一些抚慰,奈何谢静川犹如护崽的母鸡,一边当专属侍者还能一边拦着,根本没办法在不动手的情况下绕开他。 而想从谢扶摇的方向寻求方法呢,那就更没可能了,谢扶摇这人虽然闭着眼,但大马金刀往那里一坐,胳膊再那么一伸,已经将空隙全部挡死。 好绝望,度厄想咬人。 …… 度厄特意穿了红色,大红色,十分夺目,是传闻中正宫才能穿的颜色。 虽然暂时还没有上位成为妈妈的正牌丈夫,但度厄坚信只要努力没有什么不可能,毕竟谢静川看着就很虚弱,而且作为他的长辈,想来死得也会比他早很多,既然如此,他先庆祝庆祝怎么了? 再说了,根据度厄一天的研究和旁人的建议,他发现自己穿红色很好看,那就更没理由不穿红出现在妈妈面前了。 可惜眼下形式对他不妙,离妈妈最近的两个位置都被人率先占据了,度厄只能退一步,选择坐在妈妈对面。 餐桌不算特别大,四舍五入也算和妈妈面对面了,这样,只要妈妈抬头、夹菜、甚至是骂他,都能看到他。 完美。 话虽如此,度厄依旧没有立刻回到自己选择的位置上,而是继续绕着妈妈转圈。 果然努力是有作用的,妈妈喝了点果酒润了润嗓子,就抽出时间来敷衍他了,好开心。 …… 只是一个对视,度厄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充满期待地望着她,就像花鸟市场里被人摸了一下就摇着尾巴要跟着回家的小狗一样,可惜容慕玖并没有再养一只小狗的打算。 她把酒杯放下,冲度厄点了点头,说:“好好吃饭。” 这话太敷衍了,连度厄都不能说服自己这是关心,而不是嫌弃他烦了,但他并不难过——只要把期待值设在最低点,那么只要妈妈一个眼神都算意外之喜。 度厄羞涩地抿起唇:“好的,妈妈。” 度厄终于回到了选定的座位上,这时候菜已经上齐,六个座位只剩下最后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谢枭还没来。 无论是哪里的习俗,都没有主人家没到,客人先吃上的道理,但一般而言,也没有哪里是客人都到齐了主人家还不见踪迹的。 容慕玖左右脑互搏中,她脑子里一边觉得,吃吧都是你喜欢的菜,再不吃冷了多浪费啊,另一边又想着,你出门了代表的是蟾宫的脸面,可不能给家里人丢了份! 真讨厌。 容慕玖嘴唇动了动,真的很想问度厄一句你爹腿脚还方便吗? 也许是一直没吃上饭,让容慕玖心情很差,总之等她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 除去女侍的头更低了以外,其他人竟然没有表现出意外,度厄斟酌片刻,回答:“如果是妈妈希望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把他腿打断。” 这对于度厄来说并不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选项,他和名义上的“父亲”其实并没有深刻的感情,甚至称得上不熟。 谢枭是很独来独往的性格,度厄也是,除去下发任务,他们俩就没见过面。 打断一个不熟的人的腿换妈妈开心,并不符合度厄受到的教育,但打断不熟的爹的腿换妈妈展颜……不知道啊书上没教,所以应该是可以做的。 那很值得了,度厄想。 既然能做,那唯一值得思考的只剩下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件事了。 还没等度厄想出好主意,就听一声很轻的笑声,随后一抹白色撞入容慕玖的眼帘,她循着亮色望去便见了今夜最后一个人。 谢枭。 谢枭竟然是这副模样,真 不愧是父子,他同度厄容貌极其相似,只是更年长一些,是二十几岁的长相。 白发墨瞳,容颜近妖。 与度厄的审美不同,他并没有精心打扮,头发披散着,衣服也是简约的白,他走过来,仿若闲庭散步。 但正因如此,正是这些寡淡的身外之物,才显得他的容貌如出水芙蓉一般让人惊艳。 “嘶——” 容慕玖发出吃惊的声音。 传闻中的谢枭是心狠手辣的,是杀伐果断的,但从没有人、从没有一份报纸告诉过容慕玖,他生得这样好。 虽说和谢静川是兄弟,但他们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谢静川笑起来是温柔的,不会让人生出防备心,但谢枭哪怕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也只会让人感到危险。 他的容貌偏向于邪气,像蟾宫不可言说的地底大阵里那种存在化了人形,也像是连容慕玖都为之驻足的魔魅。 容慕玖紧了紧手,几乎要召出剑来,须臾之后她才想起,站在她眼前的是人间的皇帝,而不是必须斩除的妖魔。 谢枭施施然走过来,坐在谢扶摇与度厄中间的位置,正在谢静川对面。 今夜的月亮很圆,又格外大,并不像高悬于天空的遥不可及,而仿佛是挂在谢枭的身后。 月色溶溶,铺在谢枭的发顶,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与之相反的是谢静川,他整个人都暴露于月光之下,面色有些冷。 容慕玖轻轻拍了拍谢静川的握紧的手背,继续看向谢枭。 这位新皇无疑是年轻的,短短一日,容慕玖已经听到了很多传闻,说朝堂上已然分为两派,分别支持谢扶摇与度厄,但依照容慕玖所看,他们都想得太早了。 无论是并无血缘关系的谢扶摇,亦或者是更有优势的度厄,离上位都有相当长的路要走,谢枭才三十岁,春秋正盛,假如他小心谨慎一些,未尝不能和蟾宫那位一千多岁的主持闻女士比一比命长。 毕竟他生得很祸害嘛,祸害遗千年。 容慕玖想着想着,又被自己逗笑了。 而更可怕的是,几乎在扬起唇角的瞬间,容慕玖就发现这一桌的人都很不对劲。 先说谢扶摇,她坐在容慕玖左边,一直闭目养神,哪怕谢枭来了也没有改变,然而容慕玖唇角勾起,就见她睁开了眼睛,回头朝容慕玖笑了笑。 接着是对面,度厄是最正常的,他双手撑着下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而后是谢静流,他也终于睁开眼睛,先扫了眼谢枭,又闭起来,然后几乎和谢扶摇同时看向容慕玖。 他没有笑,只是在注意她,这就够奇怪的了,容慕玖和他又不熟,他为什么这样关注她? 难道他也是“生来就没有妈妈”,于是渴望容慕玖疼爱的人? 谢静流总给容慕玖一种若隐若现的熟悉感,但他的行动似乎也正常。 最后是谢枭。 容慕玖看不清谢枭的表情,他的脸背着光的方向,她能看见他银白的发丝,在月下根根分明。 ……更像魔魅了。 9. 桌底 谢枭好像真的和大家关系都不好,从初见到开始用餐,他统共只发出了一声似嘲讽又似乎毫无意义的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既然齐了,又不需要介绍,六个人相当安静地用起晚宴。 谢静川不急着动筷子,对他而言进食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给夫人布菜,无论是剔除鱼肉里的刺,还是剥去白灼虾的壳,都是顶顶要紧的事。 容慕玖并没有被今晚的很多个小插曲影响心情,喜欢的菜就是喜欢的菜,不能因为有讨厌的人在就顺便讨厌上喜欢的菜,那对食物多不公平啊,它们被精心烹饪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被嫌弃吗。 更何况,无论是度厄还是谢枭,在容慕玖心里都达不到讨厌的程度,容慕玖很少有厌恶的人,犯不着为他们单开一列。 毕竟容慕玖也知道,自己不会在京城待很久,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事业、必须奔赴的远方,过几日无论有没有师兄的消息都必须要离开了,这种情况下她都懒得去记仇。 只是吃着吃着容慕玖突然发现,除了静王以外,谢枭也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容慕玖不排斥陌生人,但像谢枭这种第一次见面就迟到,还有些装装的人,哪怕再好看她也不会喜欢,可莫名的她就是生不出恶感来。 甚至容慕玖还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谢枭的行为在她眼里跟蟾宫那些想方设法引起她注意的同门没什么区别。 但容慕玖又确信自己并不熟悉谢枭,翻遍记忆也找不到任何和他相处过的片段,也就是说其实是谢枭熟悉她。 谢枭熟悉她,所以能又装,又恰好把握住容慕玖不会生气的那个点。 这一桌子共十二道菜,没有一道是容慕玖不喜欢的,哪怕她以前从没有吃过,但今日一试,都是惊为天人。 而能左右今晚菜单的只有谢枭一人。 …… 一桌六人各有各的主意,容慕玖比较随波逐流,谢静川夹什么她吃什么,谢扶摇虽然口头上说着“不都是我喜欢吃的”但还是很诚实地用来下酒了,度厄扒拉一口就看一眼容慕玖,观察着妈妈的喜好,然后绝望地发现她好像都喜欢。 妈妈不挑食,妈妈好,猜不到妈妈的喜好,是我笨。 笨蛋要怎么才能上位呢? 好痛苦,好想咬人。 谢枭很斯文,吃的并不多,就是慢,至于戴着面具的静王就更加夸张,他几乎没动过筷子,只尝了几口面前的一小杯果酒。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容慕玖胃口很好,倒是谢静川突然停了手,低声道:“夫人,梅花谢了。” 容慕玖下意识伸手扶了扶,用鲜花做头饰就是有这种缺点,美好不易持久,但眼下灯火通明,容慕玖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下从花瓶里抽一支来用。 还是谢静川自告奋勇说:“夫人等等,稍后我去花园折一枝新的,我记得母亲当年种了许多,都很好看。” 他说罢,也不等容慕玖回复就非常自然地起身,还叮嘱谢扶摇帮他看着位置,别什么人都让他上来坐。 容慕玖看得好笑:“你要不把它劈了吧。” 劈了就没有居心叵测之人能坐了。 谢静川听了,还真的犹豫了一下,但出于对谢扶摇的信任,以及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人设的维护还是手下留了情。 不必吧,他想,我刚刚说话都那么大声了,不会还有人好意思坐过来吧? 他们谢家人都还挺重视面子的。 谢静川犹豫地离开了。 …… 谢静川前脚刚走,度厄就站起身,特别热情地拉着座椅走过来,十分活泼:“妈妈!一个人剥螃蟹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帮你?” 容慕玖摇了摇头,为了表示这些事情其实对她来说只是小问题,她还特意夹起了一块炸蟹腿,连着壳送进嘴里。 “咔嚓——” 容慕玖轻轻松松地将咬碎的、干净的壳吐出来,继续品尝别的美食。 没了理由,同时也被谢扶摇虎视眈眈盯着的度厄只能扛着椅子又回到了原本的座位。 啊,妈妈不仅拳头厉害,牙口也好好,度厄莫名感觉胸口一痛,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心道不会是伤口绷开了吧? 妈妈昨夜的挥拳带起的拳风擦过他的胸口,衣服没受损,倒是给他划了好长一道伤口。 他上药还得避开粉晕,疼得够呛。 …… 度厄这一来一回的,好事一点没赶上,倒是把自己累着了,容慕玖看着都觉得他辛苦。 谢枭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很轻,只是在座的所有人耳力都很好,容慕玖确信除了自己,别的人也听到了。 咀嚼的动作放缓,容慕玖抬起头,就见谢枭扫了眼度厄:“丢人。” 而后他的视线从右往左扫了半圈,落在容慕玖身上,顿了顿,又看向谢扶摇:“谢扶摇,少喝一点。” 谢扶摇刚换了大号酒盏,听到这话哪能开心,当即把酒盏往桌面一按,冷哼一声起身就走。 “行行行,我去散散酒气,不惹你们烦,行了吧?” 谢扶摇离开了,听脚步声的方向,和谢静川是同路的……或者说是追着谢静川去的。 容慕玖机械地咀嚼着,很想说一句,无论是谢静川还是谢扶摇,你们的表现都太做作了。 中午才折下的梅花,再蔫吧又能蔫到哪里去呢,并且容慕玖是有用灵力特地维持它的活性,她扶梅花簪的时候也碰过,还新鲜得很。 所以她能确定,谢静川在忽悠她,他仗着她看不到后发的情况在胡说八道。 那么谢静川着急离席又是为了什么? 容慕玖叼着筷子排查原因,奈何她对皇室实在不了解,谢静川也从没提起他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谢静川其实很好懂的,在他心中,夫人无疑是最重要的,唯一能和照顾容慕玖这件事掰一掰手腕的只有病得快死的患者。 但在皇宫这个随意抓个医者都比他有水平的地方,容慕玖实在想不明白能什么能让他 离开自己。 大概谢枭也没想明白吧,才暗示谢扶摇追去看看。 从这个角度看,谢静川的身手也相当不错,否则皇宫那么多禁军,何必非要谢扶摇亲自出手? 唉,皇室事情真多,关系真混乱,容慕玖想,今晚回去就跟谢静川说清楚吧,无论谢扶摇找不找得到师兄,她都不会在京城呆下去了。 谢静川会不会放下京城的富贵生活跟她一起奔波呢? 容慕玖正想得出神,忽然小腿一痒,像是有什么顺着脚踝在往上爬。 是错觉吗? 还是谢静川新想的勾引她的招数?谢静川是很喜欢背着人弄些小手段的,比如悄悄勾她的手心,把她的发尾圈在手指上,或者干脆装作头晕靠在她的肩上宣示主权。 但瞬息之后容慕玖意识到并不是这样,谢静川走了有一会了,除非这个走变成了那个走,而他又精通诈尸法术啊,不然绝不可能是他做的。 那么会是谁? 容慕玖定了定神,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扫视了一圈桌面,最后夹了块排骨送入口中,而后将筷子搁在桌沿。 咚咚咚,容慕玖的心跳得很快,刚才借着选择菜品的机会,她观察了有作案机会的三个人。 谢静流面前干干净净,唯有酒杯中剩下的半杯果酒泛起涟漪,那酒杯被他捏在手里,桌面没动,所以是他的手在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好像更明显了,容慕玖都怕他一个控制不好力度就将酒杯捏碎了,他像尽力在忍耐着什么,痛楚?还是…… 也许从表情能得到更多的讯息,但是谢静流的容貌匿在面具下,他闭着眼,唯一露出的唇色也是苍白的。 他的嫌疑似乎能排除? 再看度厄,他吃得不少,但吃得快,早就放下筷子,净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好,巴巴地望着容慕玖的方向,不愿错过妈妈的任何一个动作。 因此容慕玖的视线扫过去,便直直撞入他如同火焰热烈的眸子中,他张了张,无声地叫她:妈妈。 这个嫌疑很大啊,度厄光看长相就不像好人,所作所为更是大胆至极,说他会在桌底下勾她的小腿,容慕玖是绝对信的。 最后是谢枭。 谢枭没有看容慕玖的方向,他的面前也是干净的,像是过路的旅人,只借了杯水,什么都不多要,什么都不在乎,他以手支颐,上身微偏,目光落在远方。 那是谢静川和谢扶摇前往的方向。 他会是那个装作毫不在意,实际上偷偷勾引兄妻的人吗? 容慕玖同样觉得有可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度厄已经歪得不成样子,可见谢枭也好不到哪里去。 容慕玖咬了咬下唇,桌底下的动作更猖狂了,那个人不知道注意到她怀疑的视线了没有,在将鞋尖勾到她的小腿肚后,又慢悠悠地往下滑。 他的腿一定很长,动作也灵活,甚至很了解容慕玖衣服的构造,才能轻而易举的挑开她的裙摆,灵蛇一样暧昧痴缠。 10. 踩你 在拨下筷子的那一瞬间,容慕玖都在纠结自己要不要掀桌子。 掀吧,会砸到候在一旁的女侍,不掀吧…… 不知是谁的军靴隔着细腻光滑的布料在容慕玖的小腿腿心处打转,他的动作很轻,很缓,慢条斯理的。 靴子是冷硬的,只消一点点力气,就能将容慕玖的小腿肚顶进去一个小小的凹陷。 容慕玖眉心微蹙,作出不太适应的表情,霎时间,在桌底下作乱的人就安分下来,不再动作了,但这安分也仅仅是一时的,不过瞬息,他又卷土重来。 他试探地从下往上勾了勾容慕玖的脚踝,见自己没被拒绝,便放纵起来,用鞋背去蹭容慕玖的脚后跟。 他好像想把容慕玖的小腿捞起来,架在他的足弓上,再把容慕玖往他那边牵引。 容慕玖就趁机踩了他一脚。 脚感不好,他的靴子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皮质的两条交叠着,还有金属卡扣,容慕玖真是硌得慌。 有完没完了! 不掀桌的话!当她容慕玖是吃干饭的吗! 她有得是力气! ……算了,容慕玖强忍着愤怒劝自己,算了,想想自己好姐妹的面子,想想辛苦做饭的师傅,想想一边还要收拾残局的女侍。 打翻了大家都不会开心的,况且,掀桌子的时间不短,容慕玖没有绝对的把握抓到人。 容慕玖选择“不小心”弄掉筷子,又几乎同时低头去捡。 因为深知动作得快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容慕玖连椅子都没退开些就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并不舒服,她一手按在桌边,一手伸长去拾筷子,身后是侍女惊慌阻拦的声音,容慕玖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来就好。” 她用筷子挑起了桌布的一角。 桌底的空间一览无余,容慕玖屏息一瞧,却并没有看到想看的画面,三个人都坐得很端正,衣摆垂下遮住了靴子,动作没有丝毫逾越。 他们的腿很长,很直,都是能伸到容慕玖身边的,但很自然地放着,不见慌张。 好快的速度,快得容慕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感知错了,其实并没有人在勾引她。 可那并不可能,那样久的、肆无忌惮的触碰,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只是她还不够快,没抓到。 容慕玖坐直了身子,也正在此时,她意识到桌上三个人都在盯着她。 是我的反应太奇怪了吗? 容慕玖反思,她不得不承认是有些突然了,以她的修为不应该会失手弄掉筷子的……真是的,光顾着批评谢静川他们演技拙劣了,结果自己也不遑多让。 容慕玖顿了顿,将筷子放在侍女托盘上:“麻烦帮我那一双新的,谢谢。” 然后她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扫视了一圈,问:“怎么了?” 先开口的的是度厄,他的声调有些奇怪:“妈妈?” 容慕玖仔细分辨后,依旧没能确定下来度厄是心虚还是好奇。 再说谢枭,他收回凝视远方的视线,打探地瞧着容慕玖,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其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看上去相当无辜。 但谢枭是谁啊,他可是一边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帜起兵,一边把自己送上皇位的家伙,脸皮不知道比城墙要厚多少倍。 最后是谢静流,他抬起头,容慕玖从他的视线中看出了担忧和迷茫。 他们的视线都不具有侵略性,神色也并不紧张,一个赛一个的无辜。 容慕玖顶着三个人的视线反而轻松下来,对啊,她着急什么呢,是那个人要勾引她,想得到她的关注。 他都敢做这种事了,难道会甘心于被容慕玖忽视吗,绝对不会的,他一定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一定会再出现在容慕玖身边。 容慕玖要做的只是等待,等他露出马脚来。 她完全放松下来。 …… 谢静川回来得很晚,表情还不太好看,虽然依旧是笑着的,但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 他好像知道谢扶摇跟着他出去了,并不问为什么没人帮他看着位置,径直坐下。 菜早就凉透,他也不介意,随意用了些,然后擦干净嘴,头一歪委屈巴巴地倚靠在夫人的肩膀。 “唉,”谢静川叹了口气,“夫人,唉。” “怎么了?”容慕玖徒手掰了瓣苹果,连着皮一起递到他嘴边,谢静川张口咬下,含含糊糊地开口。 “夫人,我跟你说,我去折花的路上见到一棵桔子树,上头果子黄澄澄的,我寻思我来了它就熟了,是多好的缘分啊,就打算摘两个给夫人尝尝,可是,他们竟然不许!” “还好我的动手能力很强。” 谢静川说着,从袖子里摸索出两个桔子,半个拳头大小,果肉饱满玲珑可爱,他将其中一个连着皮掰成三份,从左边的谢静流开始传。 安静的静王殿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地留了一瓣,把剩下的往再左边的度厄传过去。 度厄不想要。 谁会想要老不死情敌带来的水果啊,就这破桔子,妈妈要是喜欢他能一天给妈妈偷一屋子! 才偷两个看不起谁呢? 要他说谢静川这动手能力也太一般了,不知道妈妈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可能人生就是不能十全十美的吧。 度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面前那大半个果子捏碎,再连皮带汁扔谢静川头上,再骂他废物一个趁早滚蛋。 度厄偷偷在心中骂了一会,又掀起眼皮去偷看妈妈的反应。 可是,可是妈妈看上去很期待耶。 没办法,既然是妈妈希望他能吃到,那度厄只能也留下一份,再把最后那块传给谢枭。 谢枭沉默地接过,没看天没看地,当然也没看容慕玖,神色黯然,不知道对着酒杯在发什么呆。 我看京城未必有我爹忧郁。 度厄尝了一口情敌热情分享的食物。 ……我看我爹也未必有我忧郁。 好酸,好涩,好苦,难吃得度厄想咬人都张不开嘴。 …… 容慕玖没吃。 这玩意的味道但凡和能吃沾得上边,谢静川是连皮都不会给别人分享的,如果好吃,那谢静川就更不可能只摘两个,一定整棵树都拔了栽 在他和容慕玖的小家里。 所以容慕玖当场反应过来,谢静川是要整人,这家伙太坏了,不过正合她意。 既然不知道是三个人里的谁勾勾搭搭冒犯她,那就连坐,这下罪魁祸首总逃不掉了吧? 度厄猝不及防咬下去,脸都皱成一团了,他哭丧着脸正要吐出来,可是抬头一看,妈妈朝他笑得好开心。 他也咧嘴一笑,傻兮兮的,心满意足地把又酸又涩的果肉吞下去了。 谢静川自然注意到了度厄的弱智举动,再看其他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狡猾得要死,谢静流唯一露出来的唇线分毫不动,像是失去了味觉,谢枭几不可查地皱了眉,下一瞬间就“唔”了一声。 “好酸。”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谢静川熟悉的,渴求夫人怜爱的语调。 不对吧,这是我的招数吧? 谢静川猛地看向自家夫人,果然,夫人怜香惜玉的人格又上线了,眼神里有了些许歉意。 歉意会产生关怀,关怀会产生怜爱,怜爱会吸引注意……他走的都是我的路啊! 但好在容慕玖现在最爱的还是他,谢静川想,他必须要把歉意扼杀在摇篮里。 “夫人,”谢静川就着倚靠的姿势仰头,“我好累啊,我们回家吧。” 容慕玖正好也有话要问谢静川,便没有拒绝,两人相继起身,对着谢枭点头致意后手拉手出去了。 ……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手拉手很幼稚吗?”度厄小声说。 回答他的是谢静川,他没有反驳,只是悄然回过头来,扫视一周后,无声地张嘴:“贱人。” “……”度厄不甘示弱,“幼稚的贱人。” 年龄不小,性格不好,妈妈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遇上这个老不死的。 骂完了,度厄从侍女手中接过祛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谢静川那句“贱人”好像不止在骂他一个。 说起来除了他以外,其他两个人也中招了吧,虽然他是毫无防备地吃下了,有些丢人,但他敢肯定,另外两个人也没拒绝。 度厄打量起他这两位并不熟悉的亲人,谢静流在凝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这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度厄确信。 妈妈只把很少的注意分给了度厄这位“小叔”,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毕竟他自己都管妈妈叫妈妈了,妈妈也没打死他,可见妈妈心地十分善良,做人很有礼貌。 说不定妈妈只是出于礼貌才分给了谢静流一些余光。 在容慕玖没注意的时候,谢静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谢静流松了口气,从桌底把小半个桔子拿出来,又吩咐侍女取一个中空的冰匣子,将桔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度厄:? 不是,他说怎么这位脸色一变不变的,还以为是面部肌肉有问题,合着是根本没吃啊! 再看他名义上的“父亲”,容慕玖一走,谢枭收起了脸上的疑惑和委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小半个桔子,当着度厄的面抛了几下。 “丢人。”度厄听见他这样说。 11. 闲话 方才坐上马车,容慕玖就问谢静川:“做什么去了?” 谢静川瞪大眼睛,狐狸一样的晶亮狡黠,说话十分浮夸:“天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他说:“我去见了我大哥的儿子,谢扶伤,夫人知道他吗,我跟你讲,他老可怜了,被人关在小黑屋里,那叫一个凄惨,整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这样了你家将军还要去抽他。” “我能不认识他吗,他爹失踪后不就他一个人挨谢枭的打吗,”容慕玖完全不在意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还有他可是战俘耶,能活着都算谢枭心地善良了好不好。” 换成一般人,夺了兄弟的皇位恨不得把除自己以外的血脉亲人全部刀了,断掉别人走自己路的机会,怎么可能留兄弟的孩子、原本的继承人一条命? 夫人说得很有道理,但谢静川才不听:“我就知道你心疼他!” 谢枭这个心机吊白毛,不但和他是对家,还要挑拨离间他和夫人的关系! 就他那个做作的样子,当谁看不出他的意图啊,要不是还有别人在,他那破衣服怕不是要开到沟!可容慕玖呢,偏偏就吃这一套! 容慕玖也知道谢静川心眼子有多小,为了这几天晚上不会睡到一半被谢静川扒拉醒问“要是我和谢枭掉河里了你救谁”这个问题,容慕玖十分温柔地顺毛摸。 “起码将军没抽你。” “她要抽我问题就大了,”谢静川幽幽开口,“你们俩就要反目成仇了。” 容慕玖不解地眨眨眼:“?” 为什么会反目成仇啊,谢静川在人家地盘上搞事,被揍不是正常的吗,容慕玖以前在蟾宫巡查时,也不会因为潜入的人是朋友的对象就手下留情。 她下狠手罚了,朋友还得夸她有劲呢。 除非…… 容慕玖惊慌地“啊”了一声:“你说的这个‘抽’它是正经的‘抽’吗?!” 这么一想,谢静川说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很有歧义啊! 可恶,都怪谢静川,世界上就是因为有谢静川这样的人,才把字的本意解读成她听不懂的样子! “不知道呢,”谢静川说话十分委婉,“我推门进去看到我大侄子那副见不得人的做派,都被吓死了,哪敢继续在那里待。” 不过他又说:“但我在外头缓和心绪时,谢扶摇推门进去了……” 接着就传出来抽鞭子的声音,以及:“你家将军一直问他‘行不行行不行’,他没说话。” 容慕玖摸了摸下巴:“往好处想,你大侄子一声不吭的说不定是死了。” 不然的话,根据谢静川的形容,她家将军好像在逼良下海啊,谢扶摇怎么能这样呢,今日不同往日了,她现在可是皇太子了,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得注意言行了! 死了好,死了就没人能把谢扶摇不做人的消息传出去。 但容慕玖一想,也知道这绝不可能,谢扶摇是需要谢静川这个大侄子的。 诚然谢扶摇已经是皇太子,是明面上的下一个皇帝,但其中并非不没有变数。 成为皇帝的首要条件是必须前往蟾宫拜月,并通过月神的试炼,然而千年以来唯有谢家的血脉才能通过试炼,从无意外。 问题就出在这里,谢扶摇的身份是“月神的养女”“钦定的皇太子”唯独不是“谢家的血脉”,这是绝对无法造假的事,因为谢家从来没有生过女儿。 这就代表着谢扶摇并不能通过试炼,那么登基也就从无谈起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既然必须有谢家血脉才能登基,那无论是扶持谢扶伤上位做傀儡,还是干脆自己和他生一个,都能达到曲线救国的效果。 容慕玖猜测谢扶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与之相对的是度厄,尽管他并没有获封,但确确实实是谢家人,有通过试炼的可能,因此民间管谢扶摇叫太子,管度厄叫“隐太子”。 当然啦,不管这两派怎么斗争,在容慕玖看来都有些为时过早了,谢枭正年轻呢,保不准能当多少年皇帝。 斗完了抬头一看皇帝没死,那不就尴尬了嘛。 不过容慕玖还是希望谢扶摇的权势更上一层楼的,毕竟她要找师兄,谢扶摇已经帮着她把能排查的地方排查了,只剩下谢枭和谢静流的心腹查不了。 容慕玖知道,自己得想个办法了,谢枭还好办一些,就度厄缺爱的那个劲,但凡容慕玖和他搭句话,他能把老爹的底裤颜色都透露了。 ……失策了,谢静川不在的时候应该和度厄说两句的,现在反倒不好整,谢静川是个醋坛子成精,容慕玖和异性在同一桌吃饭,他都能认为那些男的要勾引容慕玖从而暗自神伤、暴起攻击全世界。 要是知道容慕玖特意和度厄搭话,他不得半夜吊死在度厄家门口啊? 谢静流那边就更难办了,容慕玖报纸也看了,人也打听了,愣是没找到突破点,他是谢枭举事后才加入的,独领一军,行事冷厉,听说打仗很凶,很不要命。 至于他的过去,他在意的人,那是完全没有,除去必要时刻,谢静流身边不会有人在,哪怕是过年、月神降临日这样重要的日子,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 今天他能来参加晚宴甚至称得上给谢枭面子了。 “……”容慕玖思索,“我觉得他也可能被派去南海送死。” 做手下的居然敢对顶头老板那么不客气,也是不想干了。 谢静川警觉地望过来:“这个‘他’是谁,你在外头还认识了别的男人?我不活了!” “……你也认识,你弟弟,谢静流,”容慕玖扶额,“你就不能对你家里人有一点信心吗?” 谢静川冷哼一声:“我就是对他们太有信心了,才担惊受怕。” 他这几个兄弟但凡丑一点,谢静川都不至于整天疑神疑鬼,他们长得略有姿色也就算了,还往他夫人面前凑,那妥妥就是不安好心啊。 还是那句话,他们喜欢他们的夫人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喜欢他的夫人啊! 不 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谢静川也不知道谢静流如今的模样,他离开京城那年,谢静流才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谢静川早就忘了。 等再次见面,就是前两年太子蟾宫拜月,那时候谢静流已经覆了狰狞的面具。 啊,说不定是他毁容了,不得不戴面具呢。 …… 谢静川借故离席后,先去见了他大哥的遗孤。 “不是遗孤,”谢静川说,“我大哥只是失踪了,大概率还没死。” 大哥要是真死了,谢扶伤这个皇太孙也不至于苦守那么久,最后被谢扶摇从天而降打晕关小黑屋了。 他就是知道亲爹没死,又一直认为亲爹会回来救场才坚持的,而他爹呢,据说是拜月前受了刺激,实在接受不能连皇帝都不当就离家出走了。 “真是迟来的叛逆期。” 不像谢静川,早早完成了离家出走这个任务,现在可以专心致志谈恋爱。 “那么刺激是哪里来的呢?”容慕玖又被带跑了,“一定不是谢枭在搞鬼吧?” 谢静川:“哈哈。” 总之,谢静川今晚先去见了他大哥家的留守儿子,然后听到了不能宣扬的东西,接着他去花园摘花,正好发现装饰用的金桔熟了,就摘了两个回来祸害潜在的情敌。 “三个,”谢静川纠正,“我尝了一个,确定难以下咽后才决定带回来的。” 不够难吃他还懒得摘那么多呢,省得便宜了那群贱人。 容慕玖若有所思:“那给我摘的花呢?” 谢静川睡着了。 …… 谢静川心虚了,自然也不好半夜扒拉夫人,问她对一起吃饭的那几个男的什么看法了,变成容慕玖扒拉他。 容慕玖十分霸道,斜躺着,两条腿都搁谢静川腰上:“我过几天要回蟾宫一趟,然后就顺路去南海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京城繁华富贵,谢静川又是皇亲国戚,留在这里真是过不完的好日子,反观跟着容慕玖呢,不仅有吃不完的苦,还可能一起完蛋。 可是谢静川如果是那种不能吃苦的人,他又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放弃皇位继承权,跑去学医呢? 谢静川苦笑一声,把夫人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你不相信我,你不认为我愿意吃苦。” 但是实际上,他已经吃了很多苦头,与之相比,和夫人一起吃苦那简直是享福。 天啊,别的人想和她一起吃苦受累还没那个机会呢! “我没有不相信你,”容慕玖趴在他的怀里,将脸埋在谢静川的胸口,它不发力的时候软软的,枕起来相当舒适,“我就是相信你,才知道假如是你,你不会会带着我奔波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谢静川抚着她顺滑的发,她抓着谢静川胸口的一点往自己嘴边拨,像很坏的、玩弄食物的小动物。 谢静川善解人意地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和你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的……吃吧。” 12. 滚啊 谢静川实在是大方,容慕玖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登记成婚的请求了。 反正就算登记为婚姻关系了,官府也管不到她,还能哄谢静川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择日不如撞日,容慕玖打算这两天就把事情办妥,免得谢静川整日怨天尤人,然后再打听打听有没有接近谢静流的小秘诀。 只是天亮后小秘诀没等到,等到了晴天霹雳—— 谢静流被调走了。 如容慕玖猜测的那样,现在押宝下一位皇帝是谁确实为时甚早,虽然说□□是一种智慧,但你不能在皇帝坐庄的情况下□□皇帝输呀。 所以第二天,谢枭就出手了,他任谢静流为南海王,命谢扶摇同往,择日赴任。 时间自己把握,但越早越好。 同时,将朝堂上胆敢催促他成婚的、站队谢扶摇的全部降职调离,武将通通滚去守南海,文臣跟在后头搬砖,直接了当的解决了因两位太子引起的争端。 谢扶摇一脉的——虽然她根本不认识他们——统统完蛋。 这样一来支持度厄的心思又活络了,寻思着既然竞争对手完了,他们不就好起来了吗,于是容慕玖从报纸上看到这群人又在作妖。 “他们是真的不怕死啊。”容慕玖瞠目结舌。 谢枭哪里是要重用度厄,让他继承皇位了,谢枭又不是傀儡皇帝,连重视的人都护不住。 他希望谁继承皇位,只管给她地位和权势,难道还有人敢跳出来说不吗? 多巧,上面说的那些谢扶摇全都有了,她是太子,统领谢一支只听命于她的军队,谢枭还下放了权力,真是应有尽有。 要容慕玖说,这些人真是被权势迷昏了头,皇帝的心思也敢乱猜。 谢静川道:“人不能为了命连前途都不要了吧?” 能贸然站队的,一般都是降臣,听命于先太子一脉,谢枭打进来后除去提拔了自己人,当然还要打压阻拦他打进来的。 他们的好位置被迫腾给别人,未来简直一眼望得到头,与其浑浑噩噩的备受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谢枭整,不如赌一把大的。 就像容慕玖天天看的报纸一样,撰写人不也什么都敢写,都敢猜,难道这些人就很爱惜生命吗? 想到这里,容慕玖和谢静川相视一笑,她学着谢静川的语调:“人不能为了命连钱都不要了,对吧?” …… 用过早餐,容慕玖被谢静川拖到了官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婚书,端看字迹已经不新鲜,应当有了一段时间,也难为他能千里迢迢带进来了。 只是登记时又出了问题,因着谢静川是皇亲国戚的缘故,衙门是不能擅自就盖章入档的,还得让礼部的人来。 “其实皇室相关的人的婚礼应该由宗人府去筹办,哪怕只是有这个兆头也需要那边同意,”谢静川解释,“可惜姓谢的死得比较快。” 谢家人无论是不是皇帝,全都都称得上一句不得好死,不仅如此其中还有好些到死都没成婚,更有甚者甚至没活到能成婚的年纪,生得不多,死得很快,一来二去的那不就是没人了吗? “所以假如宗人府还存在的话,宗人令是不是得谢枭亲自来当?”容慕玖问他。 谢静川也想了想,发现还真是,宗人令嘛肯定得让德高望重的人来当,可惜姓谢的人才凋敝,已然没有这种存在,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地位最高的兼任了。 “别说啦,要是让谢枭知道你说他是备选,登基这事指不定怎么卡你呢。”容慕玖打趣道。 她说这话完全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却让礼部的人听到了,那人“哎”了一声,从门外走进来,说:“您怎么知道?真是料事如神!” 只听到了夸奖的谢静川:“谢谢你夸我夫人,真有眼光。” 还是谢静川:“不对。” 什么叫我夫人说我们会被卡,你还说她料事如神啊? “谢枭是什么意思?”谢静川质问道。 容慕玖倒是没那么生气,心头甚至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负责了,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享受了好处但是不用承担责任更让人快乐的嘛。 没有啦! 但谢静川这么生气,容慕玖觉得自己也应该关注一下,她顺着说话的声音往门的方向一瞧—— 迎面走过来的是一个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模样清俊,气质儒雅随和,身穿朝服,显然是还没到下值时间就被人接来了。 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整洁干净,连头发丝垂落的角度都大有说法,可见是个极其注意保养自身的人。 他自称是现任的礼部尚书,许多年前还当了全国考试文科状元:“其实我的文采学识并不如同届探花,可惜生得没有他好看。” 一步差步步差,人家进了实权部门,他只能在礼部混日子。 容慕玖想,礼部怎么就混日子了,不还得负责祭祀事宜……哦哦,这个转给国师那边了,那还有拜月祭典……哦哦,这个搞砸了,先太子跑了,那也还有新皇登基大典……哦哦,谢枭不办这个,那现任太子的册封仪式……哦哦,太子被贬了。 容慕玖一拍手,期盼地看着他:“哇,你们礼部怎么考进去?” 她也好想进去之后什么也不干然后白拿俸禄哦。 礼部尚书尴尬一笑:“也不是什么都不干。” 这不还得来通知他们,因为皇帝不让,所以他们没法登记嘛。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蟾宫鼎鼎有名的人物…… 尚书一惊:“蟾宫不是不承认婚姻关系吗?” 这还是先太子拜月失踪后,他们到处找人打听下落时意外得知的。 谢静川显然没被通知:“夫人!” 什么叫做不承认婚姻关系啊! 容慕玖心虚低头,嘿嘿,这地板砖可真地板砖啊。 当然光看地板是很没意思的,没多久,容慕玖就抬起眼悄悄往谢静川那边一瞥,他明显是气到了,一脸的悲愤,连同白皙的脸也泛起了薄淡的红:“你们蟾宫的负责人怎么 那么坏啊!” …… 于是登记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谢静川还在气头上,容慕玖也就没催他离开,就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屋里宽阔,陈设齐全,除去基本待客用的还专门备了容慕玖喜欢的茶水点心。 官府这番作态,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容慕玖轻抚杯身,意识到其中有些不对。 她和谢静川都不是爱在外头说话的人,登记一事更是昨夜才定下,怎么官府这边却早就做好了准备? 到底是谁这么了解他们二人,又想要做什么? 也许可以从那位礼部尚书的口中得出些消息,容慕玖想,她是有怀疑人选的,除去谢枭还能有谁。 思及此容慕玖抬眸看了尚书一眼,那个人正揣着手看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但等的人许久不来,他终于泄了气回过头,正对上容慕玖的目光。 她的眼里满是探究和怀疑,简直像能把人的心看透一般……礼部尚书没敢再想下去,他学着平时那样笑了笑,在容慕玖身边的位置坐下。 用研究婚书做话题吧,他想。 我倒要看看你能扯什么,容慕玖想。 “闲王殿下的文采自然是极好的……殿下幼时素有才名,后来沉寂下去,如今看来只是在藏拙,”尚书将婚书读罢,说,“感情也很真挚。” 容慕玖来了兴趣,她一手撑在桌子上,昂首问:“那你觉得具体好在哪里?” 尚书便逐字逐句地同她分析,从字形夸到文辞用典,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容慕玖虽然没怎么听懂,但与有荣焉。 …… 那边互相试探,而谢静川还在烧烤。 他完全想不明白,他从没有和谢枭争权夺位的想法,也没有抢谢枭老婆,谢枭凭什么就不让他成婚了? 他婚姻幸福、爱人在侧、人生成功难道会让谢枭很痛苦吗? ……不对,谢静川看了眼在旁边和人谈天说地并明显被逗得很开心的夫人。 夫人笑起来真好看,嘿嘿,喜欢。 不对,十分甚至有九分不对,谢静川猛然反应过来,虽然他确实没有抢谢枭老婆,但耐不住谢枭会认为他做了啊! 万一谢枭认为我的妻子其实是他素未谋面的妻子呢? “你的夫人之所以是你的夫人而不是我的夫人,还不是因为你抢先一步认识了她,假如是我先遇到的她,说不定现在她就是我的夫人……” “还说不是你横刀夺爱,抢了我的妻子!” 这样一来不就对上了?反正谢枭这种梦男连月神都敢梦一个,爱上站在眼前的别人的妻子进而发癫也正常吧。 “你竟然敢和我妻子在我的地盘上登记成婚!” 那谢枭受不了也是正常的,说不定还要找人来弄他。 不对,我夫人和谁聊得正开心呢? 谢静川又回头看了一眼,夫人显然依旧聊得正欢,笑得光彩照人,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老不死的,离我夫人远点!” 13. 拔剑 谢静川把那个善于保养但明显有些年纪的老不死的连人带椅子从妻子对面挪开了。 那是你该坐的位置吗你就坐! 离他夫人那么近是什么意思呢,想撬他墙角吗? 这男的还笑,笑什么笑,都明日黄花了,对自己的容貌没点数吗就对他夫人笑,有没有礼貌,这种已经不算人了,要严肃处理! 谢静川恶狠狠地把人推到一边,又搬来另一张椅子,气鼓鼓地在夫人身边坐下。 “哼!” “想东西想得怎么样啦?”容慕玖笑意未歇,问他。 谢静川十分犹疑:“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我觉得谢枭有点恨我……” 这时候他应该讲一些谢枭的过往,证明谢枭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心胸狭隘的小人,奈何谢静川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最好闭嘴。 谢枭的过去有点惨,还和夫人有些联系,谢静川很怕自己添油加醋地说完了反倒激起了夫人的好奇心。 好奇心就是故事的开始啊! 尚书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传过来:“虽然感情真挚浓烈是好事,但强烈到影响正常交流就显得过犹不及了,我想,也许朴质一些的人更合适过日子?” 容慕玖没说话,倒是谢静川回过头指着自己的脸:“你要我朴质吗?” 他这张脸可是谢家一代又一代祖宗流传下来的珍宝,浓艳华美,穿麻袋都别有风情,从来就和朴质没什么关系。 当年学医学得同窗都要猝死了,谢静川看上去也只是稍显疲态,甚至更添了几分颓靡绮丽。 说白了谢静川的脸要是有一分瑕疵,都不用等容慕玖发现他天天吃飞醋的性格,第一次出手搭救后他们就没有然后了。 尚书不说话了。 他的嘴其实是很硬的,人嘛,在仰慕的人面前,总是更在意自己的表现是否得体。 再争执下去,他就不够得体了。 容慕玖向来不参与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反正谢静川从来就没输过,更何况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跳转到朴质上了,以及朴质和质朴有什么区别,于是屋里安静下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容慕玖很熟悉,过去的两年间常常出现。 是军中列队的声音。 容慕玖松了口气,终于来了,早点来还能早点解决,要是继续拖着,指不定是哪天要阴她呢,到时候她忘记了怎么办? 只是为什么她和谢静川登记成婚,谢枭就要出动军队对付他们? 这又是为什么呢?他昨夜还是很和善的,看不出任何反目的征兆,可是话虽如此,今天谢枭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谢静流派去南海送死了。 皇帝的心思真是难猜啊。 ……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下,容慕玖也推断出外头的情况,他们把守并清空了整片区域,布下禁止遁地飞天的阵法。 里头的人没法飞,也没法用缩地成寸的招式,若想突围只能打出去。 容慕玖掀起眼皮扫了尚书一眼,他倒是没逃,见容慕玖看他,还有闲心笑着解释:“我相信你。” 相信她什么?相信她不会滥杀无辜吗? 容慕玖把目光移回来,可恶,还真被他发现了,容慕玖确实不会做出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的事。 既然都出不去,那尚书就继续研读谢静川写的婚书。 他对着容慕玖开始深情朗诵。 谢静川崩溃:“我错了我不该推你凳子的,求你了别读了!” 尤其是不要对着我夫人读啊,你倒是对你夫人读啊!你是没有吗! 也不要笑了……这份婚书……是我斟酌了很久……用尽全力写的…… 容慕玖也笑:“我觉得写得很好啊。” 她冲谢静川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到:回去之后你亲自念给我听好不好? 谢静川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不仅如此,夫人还身体力行地解决了这件事——她打了个响指,那婚书便从天而降,落到容慕玖的手心。 容慕玖把它合起来,往谢静川那边推过去:“好啦,这次要好好收起来哦!” 她又眨了眨眼睛,很灵动很狡黠。 谢静川看懂了,她要做坏事了。 …… 门外又有动作了,他们不出去,自然只能让外头的人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每一次落地的间隔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不仅如此,这个人踏得很稳,丝毫不惧。 是个高手。 容慕玖很少见到知道对手是她而不怕的人。 所以,这是个很有胆量的高手。 终于,那个人走了进来,容慕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姿挺拔,身穿黑色正装,外覆轻甲,腰悬长剑,正以手扶着剑柄的人。 是谢扶摇。 她穿得比昨晚正式多了,明明是大清早,她喝得又多,却半点没有宿醉后的疲惫,反而神采奕奕。 一进门,谢扶摇先笑了:“其实是小事啦。” 容慕玖也笑起来:“我看是你怕了。” 容慕玖不是一开始就和谢扶摇那么好的,再大方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养着一个明明很厉害,但一直摸鱼,哪怕你快死了她也摸鱼的“幕僚”。 除非那个人是容慕玖。 第一次见面,容慕玖就把谢扶摇打服了,此后两年,谢扶摇从没对着容慕玖拿起刀。 “所以我拿了剑,”谢扶摇朝谢静川那边扔过去一只卷轴,“喏,谢枭说你通敌,这是证据,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容慕玖又看了一眼谢静川,他还是那副面上带笑的无辜可怜模样,怎么也看不出是有胆子通敌之人。 再说了,通敌可是要砍头的大罪,怎么就小事了,谢扶摇这家伙莫不是在哄她,实则要将她柔弱无助的丈夫骗出去杀吧? 想了一圈,容慕玖问:“你觉得我信吗?” 谢扶摇的手都按在剑柄上了,说话哪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容慕玖也不欲多说,她站起身,伸手将她柔弱可怜的丈夫护在身后。 谢扶摇收敛笑意:“那我们就是没得说了?” 容慕玖肃然点头,依旧一手护着谢静川,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则 微微一抬,霎时间,整座屋子里都震动起来,桌椅、茶具、乃至于椅子上的无人在意的尚书都飞了起来。 谢扶摇仰头看了眼那无辜的同僚,默默松开了要拔剑的手,啊,这可不能打啊,打起来她要怎么接人呢? 她的怀里是不能接纳超过二十五岁的男人的,还得卡死是处男,不然会过敏。 而且,她真的不想和容慕玖对上,她这段时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能不受伤还是尽量不受为好。 倒是谢静川笑了一声,有的人猝不及防被连着椅子抬起来的时候,他明显看到夫人身侧的手微微曲起给他比了个耶。 夫人真是好记仇,好爱他。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幸福的男人了。 …… 涉及到亲近的人,容慕玖是不会退让的,谢扶摇知道和她说不通,转而对谢静川开口:“那我们说吧,你怎么想?” 谢静川在夫人身后坐着,一目十行,将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都看完了:“嗯……夫人,我觉得我得跟他们走一趟了。” 他一脸迷茫:“我好像真的干了?” 容慕玖:“?” …… 其实也在容慕玖意料之中吧。 毕竟谢静川的性格如此,答应了就会去做,他当初答应了他大哥会照顾大哥的孩子,那在谢枭麾下卧底当军医,并给谢扶伤提供我方情报倒也正常。 ——个鬼啦! “你要支持皇太孙就不能早说吗!” 她又不是不能和谢静川在监狱里初见。 现在这情况太难办了,容慕玖是坚定的谢扶摇派,她们因理念相同走到一起,轻易不会分开,谢扶摇当年被妖魔重伤,她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可是天天出门见到妖魔就砍的。 可是谢静川呢,他居然是对家! 容慕玖有点理解谢枭的心情了,换做是她,何止是收缴他的书呢,容慕玖连人都要抓起来关了。 “等等,”容慕玖又想起一些事,她拔出剑,横在谢静川脖颈上,“合着你说的那些是犯罪预告啊?” 什么“蟾宫天骄爱上蹲大牢的我,两人立场不同爱恨交织虐恋情深”原来是他早就做了,在试探容慕玖反应。 “不至于,真不至于!”这下轮到谢扶摇不知作何反应了,连连阻拦,“慕容,慕容,你听我说,真的就是小事而已!” 再说了你拔剑就拔剑你拔我的剑干什么!我还没用过呢! 配剑锋利,容慕玖的手又快,几乎是瞬息之间,谢静川便被削下了一缕发,他侧了侧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要躲避,又像是把弱点呈在容慕玖面前,任由她宰割。 “夫人……”谢静川没说什么听我解释的话,“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 容慕玖警觉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番,终究抵不过谢扶摇的阻拦,把剑一扔抛回剑主的鞘里。 “我要带他回蟾宫,接受最严厉的询问和处罚。”容慕玖严肃道。 “……”谢扶摇继续扶着剑柄,“我看你是想带他开溜吧?” 啊哦,被发现了。 14. 物是 谢扶摇是怎么发现的呢,这就比较简单了。 因为容慕玖的演技一般般嘛,再有,真到了深仇大恨的程度,容慕玖早就把人砍了,哪还有那么多话说。 人,一旦话多,就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再说容慕玖那一下,虽然看着又快又狠,但实际上就削了一小截头发,连红痕都没划出来一道。 说句不好听的,谢静川怕不是连皮外伤都没受,至于那截断掉的头发还能废物利用,同容慕玖落的发绑起来,暗戳戳搞“结发”那一套。 谢扶摇严重怀疑谢静川回家会找借口给容慕玖梳一天的头发。 况且谢扶摇也是蟾宫出来的:“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月神的养女啊。” 她就是谢枭说的那个“月神正统”,蟾宫管不管这种破事她能不知道吗? 蟾宫是不参与皇位竞争的,赢家登基前别忘了过去拜月并参加试炼就行,蟾宫只负责检验赢家的资质,并为不合格的送上一刀。 …… 容慕玖还是不想交出谢静川。 谢枭性格反复无常,指不定会怎么害她口无遮拦还小气吧啦的爱人呢。 一想到谢静川被迫害,家里能顶事的又不在身边,只能夜里一个人倚着栏杆,望着高悬的月亮暗自垂泪,容慕玖就心疼。 谢扶摇:“你心疼就心疼,捂着嘴做什么?” 谁家心能疼着疼着给自己疼饿了啊! 容慕玖理直气壮:“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心就长在这里!” 谢静川在旁边笑。 心长在哪里姑且不论,僵持之后谢静川先退让了,他伸出手按在夫人得意的微微耸起的肩上,而后顺着外臂一路往下,将容慕玖护在他身前的手牵在掌心。 “我和她过去一趟吧,”谢静川低下头,温声说,“反正你家将军也说只是小事。” 他表现得多么大度啊:“我相信他们不是那种不辨善恶的人,夫人别担心。” 谢扶摇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是真的不想和容慕玖打起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就这么说吧,大家都知道容慕玖是个剑修,可没人见过她用剑,但是处处又都是她拔剑的传说,简直神秘得要命。 谢扶摇不是很想成为容慕玖传说里的下一个素材。 况且就算挨了打,谢枭下发的任务她也依旧要完成,这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这么一想,谢扶摇感觉自己就像荒野上肆意奔跑的饿狼,某天被人用骨头骗到了农场,然后骨头变成了胡萝卜,自己也变成了驴。 起码是只牧羊犬呢! …… 谢静川自己都答应了,容慕玖就没有按头让他改口。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既然谢静川都没把他自己的小命放在心上,容慕玖又怎么去劝? 思来想去,容慕玖决定自己还是先打听一下谢枭的想法,再考虑要不偷偷摸摸把谢静川打晕了偷走算了。 哼,她容慕玖的人,就算偷走也不会让他在外流浪! “你们会怎么处理他?”想到自己的丈夫,容慕玖问了她家将军。 谢扶摇回忆片刻,猛然发现:“不知道啊,谢枭没说啊。” 按照规矩,抓到犯人要关起来审讯的,可是谢静川已经认罪,犯罪事实也无比清楚,没有审讯的必要了。 那么也没必要再抓到牢里去,省得浪费一个单间,谢扶摇以拳击掌,灵光一闪:“要不这样,反正闲王府空着也是空着,把他关进去吧。” 容慕玖:“?” 啊?什么叫关到闲王府里去,那地方多大、多富贵、多安逸舒适,谢扶摇是根本不知道吗,听她的意思是连仆从都不撤走,那谢静川住进去完全就是享福啊! 坏了,这下谢静川被她偷走的话,才是真的在外流浪了。 …… 谢静川被谢扶摇的手下恭敬地送走了,那位尚书不久之后也扶着腰哎呦哎呦地离开了屋子。 “所以说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啊。”谢扶摇一脸同情。 不就被容慕玖抬到半空中嘛,都不到两米高,谢扶摇小时候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摔着了都不好意思找妈妈哭的。 容慕玖看着尚书清瘦的背影:“这么说,他保养得挺好的。” 看上去还算青壮年呢,怎么也不至于骨质疏松到如此地步吧,容慕玖甚至没有故意颠他两下。 她炒菜没学过,颠勺还是很有两手的。 “是啊是啊,”谢扶摇把谢静川坐过的座位挪走,又抽了张新凳子来,十分张狂地坐下,“啊!” 站着和人说话可真累,她都紧张死了,生怕谢静川坏脑子一动,晃着容慕玖的袖子说“夫人我怕,我们回蟾宫好不好到时候我任你处置”。 那容慕玖可就要来劲了,能把一路上所有阻拦她的通通打飞,砸进墙里扣都扣不出来的那种。 “谢谢你,”谢扶摇十分感动,“谢谢你找了谢家最善解人意的那个。” 容慕玖寻思了一会,觉得哪里不对:“假如我找的别人,今天不就根本没这一遭吗?” 谢扶摇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和别的姓谢的处,要么是自己人要么直接死刑根本不需要闹到今天这一步。 可见有的时候男人听话懂事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而是早就把坏事做尽了,现在在犯怂。 “嗯……”谢扶摇十分生硬地转移起话题,“慕容啊,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疑惑,特别想知道谢枭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慕玖很不配合:“不是特别想。” 谢枭要做什么,其实并不难猜,要分析一个人的动机,最简单的就是去查他这样做能获得什么利益。 谢枭一大早就做了两件事,将谢静流和谢扶摇派出去和把想名正言顺离开单身行列的谢静川抓拿归案。 把两位手持兵权的大将调到边境,想来只有一种可能,削权。 简单点说就是“狡兔死走狗烹”,谢枭大业已成,自然不需要能够威胁他地位的人了,所以谢静流被派去送死。 谢扶摇作为另一个既得利益者,应当是负责看管或者 说押送谢静流到达南海。 而抓拿谢静川,从本质上来讲就是迫使容慕玖去见谢枭,谢静川本人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一个人足够没用就是会这样——但他又有个相当厉害的妻子。 谢枭一定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且只有容慕玖能完成的,容慕玖认为是蟾宫。 谢扶摇虽然出身蟾宫,又和月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再怎么说也很久没回去了,在蟾宫的影响力早就不如容慕玖。 也打不过容慕玖。 …… “那我该说什么,”谢扶摇一脸抓狂:“求你了你想一下吧!” 她都这样了,容慕玖只能想一下。 两人一同往外走,又各自上了马,并排行着。 马走得慢悠悠的,容慕玖端坐其上,听谢扶摇讲一切的来龙去脉。 “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谢扶摇爽朗一笑,“慕容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这时候你就该坚持自我的。” 容慕玖觉得谢扶摇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于是坚持自我地抬腿踹了她一脚,被谢扶摇抓着缰绳策马灵活闪开了。 “不过呢,我可以讲一些谢枭以前的事,你随便听听,琢磨出什么也不必告诉我,我完全不想知道。” 那容慕玖就明白了,有的人要透露点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了。 果然,只听谢扶摇说:“谢枭的父亲曾任南海王,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下属,也是一位将士,名为杨琇。” 这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因为杨琇不爱谢枭的父亲,但形势所迫,还是不得不怀了谢枭,到京城养胎。 一个不愿意怀孕生子的女人,又不得不怀孕生子,她一定是非常痛苦的,怀孕后期的杨琇几乎不成人形。 “很多人都以为要一尸两命了。” 好消息却在这时候传来了,谢枭他爹死在了南海,与此同时,皇室也做出让步,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皇帝就愿意打破千年的传统,让女性在官场坐上高位。 “其实没什么用,”谢扶摇说,“当时官场上的女人太少了,有得是人不愿意让她们上来。” 再说杨琇,她出身南海,祖辈也因理念而葬身南海,此时南海群龙无首,她就去做了新的南海王。 杨琇生下谢枭,却对他没有感情,细究的话说不定还有些恨屋及乌,所以不久之后她就孤身离开了京城。 “她留给襁褓中的孩子的,只有一个名字,‘枭’。” 从此以后十六年,母子二人从未相见。 谢枭在皇室的生活绝不能说差,皇后待他如亲子,但他始终融不入那个家庭。 六岁那年,谢枭便自请去蟾宫修行,十六岁时身为南海王的生母杨琇去世,他接过重任,镇守南海,直到前些日子,他才回到了京城。 “真是物是人非啊,养育他的家人去世,关爱他的大哥失踪,连久未谋面的二哥也惨遭迫害,要我说,谢枭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 “……”容慕玖说,“你是半点没说为什么大哥会失踪,二哥会被迫害啊!” 15. 家人 话题在谢扶摇礼貌又带着些许尴尬的“哈哈”声中落下帷幕。 她不再讲,容慕玖便得了空闲,可以总结推测了,谢枭大约是个比较独立的人,也可能是得不到想要的“无私、独有的爱”才被迫独立。 奇了怪了,度厄也缺爱他也缺爱,父子俩这么一脉相承吗? 总之,谢枭能在六岁那年就有独自外出求学的胆量,就很不简单了,蟾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因为年龄小就放宽条件,谢枭六岁能入学,也说明他本身资质过人。 谢枭在蟾宫生活了十年……容慕玖掐指一算,惊愕地看向谢扶摇:“你……” 她看了眼谢扶摇,这家伙简直把“面露难色”写在纸上贴在脸上了,头早就扭另到一边去。 容慕玖非常识趣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带着疑惑继续想。 她方才对了一下时间,因此发现了其中端倪——假如谢枭真在蟾宫这么多年,他就应该认识谢扶摇。 容慕玖本人都听说过谢扶摇,她前些年也是蟾宫响当当的人物,当过好些年的折桂之人,同时期的谢枭就更不应该不认识她。 所以容慕玖合理推测,他们两个早就同流合污了! 难怪谢扶摇一句话不肯多说呢,原来是怕违背良心,毕竟她要说话就只能讲谢枭的好话,不然就算背叛盟友,可是要说多了呢,那就是欺骗朋友了。 谢扶摇一定很难做,她的心里有杆秤,一边是相当于的前途的谢枭,另一边是志同道合的容慕玖。 前途和知己只能二选一啊。 …… 即使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森森宫墙依旧给人不舒服的感觉,容慕玖几乎是皱着眉头走完的这段路。 谢枭不喜铺张,纵然做了皇帝也没有采择新的女侍进宫,反而还放出去了一批,再加上皇室成员也并不居住在宫里,更显得冷清。 容慕玖一路上都没撞见什么人,因而也能和谢扶摇大声说些见不得人的话:“人太少了,感觉皇宫里很多地方都要落灰,你登基之后怎么想?” 要不要广纳后宫,热热闹闹的? 谢扶摇略一思索,策马贴近容慕玖,在马腹都要贴上的距离,她骤然伸手揽住容慕玖的肩膀,笑道:“懂你意思。” 她亲亲密密地说:“到时候我上位了,就把我爹和我弟弟都赐给你,你再住进来,咱们一家热热闹闹的!” “……”容慕玖,“大可不必。” 谢扶摇不懂:“为什么啊?” 难道容慕玖不愿意和她一起住,做一家人吗? 容慕玖语重心长地教导她:“你这一家人它是正经的一家人吗?” 好友这么一说,谢扶摇就懂了:“确实。” 这确实不是正经的一家人,谢扶摇完全明白了一切:“那我到时候把我叔叔也赐给你做小吧,差点把他忘了!” 这下够正经了吧,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 此时还不到正午,谢枭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到了门口,候在外头的女侍进去通报,容慕玖便和谢扶摇等在外面。 谢扶摇交代道:“待会我就不进去了,我有些事情,你别紧张,他很好说话的。” 很好说话?谢枭? 容慕玖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也许昨天她还会这么认为,可是今天,在见到了谢枭的手段后,她就不会这样想了。 谢枭像一只趴伏的虎,正闭着眼睛惬意地休息,看上去是无害的、任人蹂躏的大只猫咪,但那流畅的肌肉,警觉的耳朵和打哈欠是露出的尖锐的牙都证明着它的凶残。 容慕玖是不怕老虎啦,但谢静川柔弱可怜,被那宽厚的爪垫拍一下,谢枭就得跪下来求他别死。 女侍出来了,恭敬地请容慕玖一人进去,容慕玖下意识看了眼谢扶摇,后者冲她点点头。 容慕玖抿了抿唇,独自进了门。 御书房陈设简单,那些奢华的、不实用的珍藏都被撤走了,除去书架上各式各样的书,几乎见不到别的东西。 再走两步,便见一道亮光闪过,容慕玖眯了眯眼,抬头望去,那是一把古朴的剑,插在鞘中,悬在谢枭背后的墙上。 容慕玖嗅到了岁月的陈旧的气息,这是一把有历史的剑。 她的目光下移,便见到了谢枭,他的头发照旧披散着,身上穿得比昨夜还随意,里头是松松垮垮的白衣,露出一截精致美丽的锁骨来,外头披着黑色的外袍。 谢枭应当在忙,手中捏着蘸墨的笔,微微侧着脑袋,发丝便自然而然地滑过眉眼垂落到胸口。 谢枭的视线被阻挡了,没拿笔的那只手曲起,将银白发丝拨到耳后。 容慕玖见到了他左耳的耳坠——这也是谢枭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墨玉镶嵌鲜红宝石,在银发中若隐若现,分外夺目。 听到容慕玖进来的声音,谢枭抬起眼,面上比之昨夜要冷肃些,他道:“请坐。” 容慕玖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这还挺奇怪的,因为按照常理来说,皇帝不会在离自己书案那么近的地方摆上待客的桌椅,更别说桌上还置了茶和茶点。 热的,容慕玖用手背碰了碰茶壶,但又不过分热,是恰好入口的温度,谢枭什么时候安排的呢?女侍明明没带东西进来。 容慕玖没有食用桌上的食物,她没什么胃口,肚子都被疑惑填满了。 她问谢枭:“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接着道:“如果是为了蟾宫,那你找错人了,我没有办法干扰闻女士的抉择。” 以容慕玖的推测,谢枭登基后并不办礼,也不拜月,怕不是知道自己无法通过月神试炼,干脆就搁置着,当一天皇帝算一天,等有办法解决再说。 而容慕玖就是他想的那个解决办法,容慕玖是蟾宫五镇守之一林宗师的学生,和主持闻女士关系匪浅,加之她本人也地位超然,有她在手,也许真的能撬动蟾宫千年不变的规矩。 ……哈哈,想多了,闻女士是月神单推,除了月神谁说话都不好使,而容慕玖她师傅呢,已经失踪好几年了。 容慕玖本人还得替她师傅担责还债呢! “不,不是,”谢枭笑了一下,如同春风化雨般柔和可亲,“不是我需要蟾宫,是蟾宫需要 你。” 他说话点到为止,绝不往下透露半分,容慕玖非常讨厌这种人,总是让她猜。 猜猜猜,猜对了没奖励,猜错了有惩罚! 见容慕玖面色隐忍,手已经按在桌面上,指头微微曲起,谢枭笑得更明艳了些,他按了按嘴角:“是我错了,别动手,我从头讲吧。” 谢枭解释,尽管他们从南海兵分三路打到京城时,已经顺带扫清了人间一大半的妖魔,可是近日,蟾宫却传来消息,说附近妖魔频繁。 要知道,那可是蟾宫,有两个千年修士坐镇的地方,平日里别说妖魔,就是苍蝇,不被允许都飞不进去。 容慕玖面色凝重起来,她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镇守大阵出了问题?”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枭道,“但这一代最懂大阵的是千秋,她的身体你也知道,奔波不得。” 容慕玖知道千秋,就是那个给她算命的人,刚当上国师……别说奔波不得了,容慕玖在她面前都不敢大步走路,生怕衣袂带起的风把她吹晕过去了。 谢枭垂着眸,继续手上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你能和度厄一起,带着千秋的手札回蟾宫一趟,协助千秋家检验、更新大阵。” 这倒是没问题,但容慕玖不明白:“好,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不答应的,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把谢静川关起来?” 没问题的话就给她放人啊! 她在外头和妈妈怪四处奔波,谢静川却一个人在京城享福,这怎么可以! 肉眼可见的,谢枭不是很想答应,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故作无事地开口:“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容慕玖的脸色又变了,果不其然,谢枭的气势弱下去:“但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当然可以放他走……” 容慕玖面色好看了些,谢枭又说:“既然我们都有许多问题,要不做个交易。” …… 他们约定每人只有三个问题,绝不撒谎。 “我先来。”容慕玖说。 谢枭微微颔首,没有拒绝,这在容慕玖的意料之中,从昨夜开始,容慕玖就发现谢枭对她格外的宽容,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种礼貌。 但今天一看,完全不是,谢枭不是对她有礼貌,谢枭是在……敬畏她,他像是在面对一座神像,既希望她满足自己的愿望,又恨不得得到更多,直到挤占所有。 “神明啊,实现我的愿望,只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他在试探,试探容慕玖对他的忍耐程度。 很遗憾,容慕玖是属炸弹的,一点就炸,完全不按照谢枭的想象来,倒是谢枭得小心翼翼。 …… 容慕玖对度厄和对谢枭是不同的,因为度厄就是单纯的喜欢她,完全不遮掩任何心思,他并不坏,容慕玖就把他当缺爱儿童。 但谢枭呢,比起度厄,他就比较居心叵测,说的、做的都大有深意,容慕玖只会把他当成敌人去防备。 容慕玖打量着他,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将谢静川关起来?” “因为我恨他,”谢枭还是笑,有些晦涩,“我爱而不得,见不得别人得偿所愿。” 16. 错过 容慕玖心说您这也太反派了吧。 自己爱而不得,你不去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触碰了心上人的什么禁忌,再积极争取,反倒怪起了兄弟,这是什么道理? 再说了,谢静川这辈子也就赢了他这一次,就要被记恨成这样,天天关在富贵的……呃…… “退一步海阔天空。”容慕玖干巴巴地安慰他。 她也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了,毕竟这要说是惩罚,那很多人的生活连惩罚都够不上,可这要说不是惩罚,又确实是谢静川不想要的。 唉,人与人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谢静川喜欢的从来就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和容慕玖一起,哪怕是吃苦受累。 有时候容慕玖都怕谢静川把苦瓜吃贵,把柠檬吃绝,把野菜吃光。 谢枭又笑了,他按着额角,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啾啾啊,你怎么不劝他退一步?” 假设谢静川不一时兴起跑去登记,不就不会被抓了吗? …… 先不说海阔天空的事,容慕玖先被谢的称呼吓了一大跳,“啾啾”是师傅为她取的小名,是鸟的鸣叫声,也是希望她能像鸟一样翱翔天际自由自在。 但容慕玖从小自尊心就强,不爱让人知道她这个不霸气的外号,连谢静川都没透露过,所以谢枭是怎么知道的? “你蒙我的吧?”容慕玖大惊失色。 难道谢枭是什么穷举高手,又恰好运气不错,所以一次就蒙中了她的小名?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想这样叫,就像谢扶摇会称容慕玖为“慕容”,用亲昵的称呼昭示两人的关系。 谢枭笑而不答:“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好吧,”容慕玖不惊了,说,“我突然又不想知道了。” 统共就那么几个人知道她的小名,她回蟾宫挨个问过去不就得了? 这个话题被她轻飘飘的掷在脑后,容慕玖转而想起别的:“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就那么简单吗?你要是这样子的话,我待会也会有样学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当谜语人那你也别想从我嘴里知道人能听懂的回答了。 学好很难,学坏可是很简单的,依葫芦画瓢是容慕玖的强项啊! …… 谢枭说他恨谢静川。 厌恶一个人的理由也许会很简单,但要将厌恶摆在脸上,付诸于行动中,就不那么容易了,要在心中估量,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这样做? 谢枭这样做了,那就证明他认为这是必要的,是他能承担得起后果的。 谢枭没有犹疑:“当然不是。” 怎么会那么简单呢,那可是一个比较长的故事,不久之前谢扶摇从旁观者的角度为容慕玖解惑,接下来就是谢枭这个亲历者讲述了。 他说:“从我出生起,到现在,我只见过我的亲生母亲一次。” 谢枭的生母杨琇,在谢枭眼睛还没能睁开时就离开了京城,那时候她的身体依旧孱弱,可是眼睛很亮,终于有了对生的渴望。 杨琇离开后,谢枭就理所当然地被交给了当时的皇后去养,那年先太子已经十几岁,谢静川却只比谢枭大上一点点。 “老四,”谢枭陷入回忆,“也只比我小了一些。” 这么一看,皇后养着三个年岁差距不大的小孩,他们应该很容易打成一片,实则不然。 谢静川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一个人坐在窗边思考,不和任何人讲话,在路都走不稳当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孤立全世界。 老四身体很差,上一秒还吃药呢下一秒就能往后一倒不省人事,可以说每天都在生死线上蹦迪,自然和谢枭也不熟稔。 至于谢枭,吃穿用度自然是不差的,可是比起自闭症的二儿子、体弱多病的四儿子,他这个身体健康又比较正常的半路儿子,就显得比较格格不入了,得到的关心就少了一些。 “她并非不疼爱我,甚至可以说,因为我母亲的离开和父亲的离世,她对我要更好。” 可是那种好,是隔了一层的的,小心翼翼的,他做什么都不会被责骂,不像大哥,大哥做功课不认真了,就会被皇后斥责。 谢静川长大了些,天天冥想不吃饭也会被教训,唯独谢枭,哪怕是恶作剧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皇后都只会苦心劝说。 作为一个外人,她做得足够好了,谢枭很感恩她,可是作为一个孩子,谢枭觉得自己应该被打一顿。 小小的谢枭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不好同皇后倾诉——上一次他鼓起勇气要说时,在旁边散步的老四就突发恶疾,他没说得出口。 这次、下次、下下次会不会也这样? 谢枭甚至会想,会不会某次因为他想说些不重要的事耽误了时间,导致皇后没见到老四的最后一面? 谢枭因此不爱说话。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人,尤其是谢静川。 谢静川非常厉害,虽然寡言少语,但领悟东西非常快,无论文治武功,小小年纪就掩盖了他大哥的锋芒。 当然,在谢枭看来,大哥其实并不如这一辈的其他人,包括病恹恹的老四,老四也很聪明,听过一遍的东西就能完整复述,甚至还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老四很得意地对我们说,‘没办法,谁让我就是厉害,就是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我说‘那是狗。’” 谢枭又笑,很怀念的样子,容慕玖想,他虽然说自己和老四不熟,但其实他们两个关系应该相当不错。 容慕玖也只会听到谢扶摇开这种玩笑。 …… 诚然,大家都知道,兄弟四人里三个都比大哥厉害,但大哥不这么想啊,他年轻气盛,又当了多年太子,早就认为下一个继承大统的只能是自己,眼下外出一听,全京城都是夸他弟弟的。 大哥走远了些。 怎么南海也在夸他弟弟? 容慕玖算了一下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京城在最北边,南海顾名思义在最南边…… 要不然他去蟾宫听听呢,保准除了月神谁也不 夸。 “不对,”听谢枭说得多次了,容慕玖也忍不住迫害他,“万一他通不过考核呢?” 谢枭嘴角上扬:“那就蹲在墙角听。” …… 话说回大哥,他居然开始针对谢静川。 谢枭觉得大哥有点蠢。 不仅蠢,还很掉价,居然和一个小孩斗,谢静川还是玩泥巴都会被夸动手能力强的年纪呢,亏他做得出来,好没水准。 而谢静川呢,并不在意,照旧发他的呆,对皇后的劝慰不置可否,但渐渐的很少出现在人前了。 谢枭又读了些书,知道这叫暂避锋芒,或者谋定后动。 也许谢静川是想一击必杀? 谢枭对那个位置没什么想法,一直抱着“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家伙会斗成什么样”的心态看戏,然后他就发现,谢静川好像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大哥放出的各种传言,也不在意自己被换了不厉害的老师,更不在乎母亲的疏远。 他好像已经满足了当下的生活,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在乎……便显得谢枭格外贪心。 谢枭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这个哥哥抱有不友善的态度的,哪怕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也极少见面。 再后来谢静川严肃地说他要去学医,谢枭听着听着,也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当然,他不是要去学医,医生当然相当伟大,可是…… 就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医者,也要为了保住老四的命在偏殿长长久久地住着,几年间不得好眠。 谢枭不喜欢这种没有私人时间的职业,也没有那样伟大的奉献精神,所以他想,他应该去一个能自由发展的地方。 起码能自由把握睡眠时间。 谢枭决定去蟾宫拜师,蟾宫受天下人敬仰,比起医馆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 他拜别了皇后,在禁军的护送下到了蟾宫,面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蟾宫的主持说—— “你好,这里不让走后门。” …… 谢枭没想过走后门,他就是要堂堂正正地通关,证明他不比任何人差,证明自己可以得到独一无二的爱。 可是“爱”这样的存在,不由先来后到决定,也不是足够厉害就能得到。 它就是非常巧妙的,在谢枭转身的瞬间,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差之分毫的错过,”谢枭说,“总是让人意难平。” 谢枭十六岁那年,正式结束了蟾宫的学习。 这一年,皇后去信说,他的亲生母亲对他没那么抵触了,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战友,便任谢枭为监军,前往南海协助守卫。 官职不算高,是让他给生母打打下手,做得好了,自然关系也就缓和了。 谢枭那时候已经有了联系更深的人,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和生母加深感情——笑话,他生得和他爹挺像,出现在生母面前不是恶心人吗? 话虽如此,谢枭还是毫不迟疑地动身了,他身上背着师长亲人的期待,无论如何,他都想…… 谢枭来晚了一步。 17. 17过去 昨日还风平浪静的海面,今天便狂风大作,海水倒灌,淹没沿海诸城。 数不清的妖从海底爬上了岸,数不清的魔从地上站起了身,一夜之间,城池覆灭,幸存者百中无一。 谢枭就在水底,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他的生身母亲。 …… “后来水退去了,我将她葬在杨家世世代代的埋骨处,”谢枭垂下眸,“再然后,我见到随师门来救灾的谢静川。” 谢枭的双亲俱已离世,谢静川的家人却都还活着,按理说,谢静川应该很幸福,可是他却不关心他们。 哪怕皇后病重去世,谢静川都没有回去看上一眼。 是被母亲的疏远伤到了吗,可谢枭觉得那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唯有在面上作出疏远的模样,才能让大儿子不针对自己的二儿子,减少谢静川的麻烦。 谢枭回了一趟京城,偷偷回去的,妖魔随时卷土重来,南海离不得人,他就拜托谢扶摇来替他镇守。 容慕玖说:“她的胆子好大。” 当年谢扶摇有二十岁吗,大概是没有的,在这样的年纪容慕玖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能镇守住南海。 也难怪谢枭那样器重她,不说别的,仅这一次就是过命的交情。 …… 路途遥远,谢枭来不及见到皇后最后一面,他也不好现身,只远远地祭拜了她。 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容慕玖沉默下来,她实在无法想象,谢静川居然是这样淡漠的性格,在没有什么矛盾的前提下,连生身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见实在可恶。 “嗯……”容慕玖犹豫地开口,“我会向他求证的。” 虽然谢枭把自己说得很惨,可是长久的相处下来,容慕玖还是认为谢静川不会做出这样伤人的事。 他都愿意倒贴做大夫了,还没时间见见他的母亲吗? 显然这是谢枭挑拨离间的阴谋! “那,需要我再深入的剖析我自己吗?”谢枭问。 …… 容慕玖觉得大可不必。 从谢枭的叙述中,容慕玖就大概能推断出他是怎么样的人。 虽然说起来有种诡异的好笑感,可谢枭真的、大概率、有点缺爱。 小时候他得到的是皇后的爱,很小一块,像并不均分的蛋糕,他又恰好分到了少的那块,但谢枭从来没吃过蛋糕,他很珍惜。 所以谢枭会认为,不珍惜这种爱的人很可恶——说的就是你,谢静川! 不吃蛋糕就放着,或者送给别人,扔了是什么意思呢? 长大后,谢枭应该在蟾宫遇到了真正的“完整的爱”,学会了和过去和解,所以哪怕不被待见他也愿意去生母那里坐冷板凳。 别的谢家人这时候已经封王了,只有他在做小监军。 但这一切被摧毁得太快,谢枭甚至没有可以怨的人,一腔愤懑无法言说,于是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谢静川。 谢枭对谢静川不能说是恨,更像是羡慕中夹杂着瞧不起,一开始,谢枭是敬仰他这个哥哥的,毕竟小孩子嘛,总是觉得比自己大一点点但表现得什么都懂的人很厉害。 可是后来,谢枭发现谢静川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面对大哥会避让,会收敛锋芒,敬仰便渐渐消散,转为了“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再后来,谢枭去了谢静川“够不上”的好去处,那“不过如此”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蔑视。 谢枭认为谢静川不如自己。 不如我的人,就应该处处不如我,怎么能在我之前就得到我得不到的? 可是,容慕玖认真地说:“我不觉得他不如你,诚然,你和你手下的人扫清人间的妖魔,救了千万人,是极大的功德,可是谢静川救了能救的每个人,也是极大的功德。” 她没说的是,谢静川救的人都是靠他自己,而谢枭的功德还要与将士们平分,从这方面看,谢枭指不定还不如谢静川。 “……”谢枭嘴唇微张,似乎念了个称呼,但没有发出声音,容慕玖不懂唇语,只能暗自记下,又听他继续说,“我也未必没有一人救千万人的功德。” 谢静川再厉害,日夜不息地救死扶伤,也绝对不够这个数。 容慕玖疑惑地歪了歪头,望着谢枭,他的耳坠依旧完整美丽,人却莫名的很破碎,有股从内到外的脆弱。 像是珍藏了很久舍不得吃的蛋糕被人端走了,那人还说“不是给你的”。 有点点可怜,于是容慕玖放松了语气,不为难他了:“好啦,我认可你的答案啦,到你问我了。” 听到容慕玖那略带宽慰的话,谢枭才终于回过神来,他似乎早就想好了,没有犹豫就开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容慕玖心下生疑,这家伙是月神梦男,想来并不喜欢她,那么他是要仔细盘问她的过去,找出她的弱点,像对付谢静川一样对付她吗? “嗯……”容慕玖十分敷衍的回答,“很好。” 谢枭也:“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谢枭在等容慕玖继续往下说,但容慕玖又不想透露太多,她的剑法啊,喜好啊,习惯啊,都有可能变成谢枭对付她的突破点。 谢枭很擅长察言观色,他见容慕玖游移不定,便提醒道:“其实我也是闻女士教出来的。” 容慕玖的剑招由闻女士所授,而闻女士和谢枭的关系,只能说:“天雷要是劈下来,一半劈我身上,另一半就得劈她身上。” 天啊,容慕玖大惊:“你们做坏事怎么不带我一个!” 不得不说,谢枭这话说得确实高明,短短两句便表明自己和容慕玖在意的长辈关系匪浅,容慕玖当然也不出意料的—— 放下了心理防线。 我说呢,容慕玖想,闻女士不告诉他的话谁能知道我的小名呀,所以他们早就狼狈为奸了。 不是,这么一来,谢枭去蟾宫学习的目的就很……他学到什么容慕玖一点也不了解,但他拉帮结派搞坏事是板上钉钉了。 …… “好吧, ”容慕玖说,“其实我是四岁那年被师傅收养的,然后我们还没多熟呢,她就带着我去了南海镇厄。” 容慕玖那时候小小一个,被师傅抱在怀里连夜赶路,到了南海,那真是疾风骤雨扑面而来,差点给她人吹飞了。 好不容易潮水褪去,印入眼帘的却是被魔夺取身体的将士,肆意杀戮的奇形怪状的妖,以及泡肿泡发不成人样的百姓…… 妖魔猖獗,南海已然化为人间炼狱。 容慕玖从师傅的臂弯里往下望,她没有被奇形怪状的可怖妖魔吓到,却被幸存者的恸哭声感染,打那一眼起,容慕玖就决定要做一个斩妖除魔的大侠。 “我没有见到你,”谢枭的笑容有些苦涩,“也没见到你师傅。” 那真是谢枭人生中最艰难的几年,最重要的人接连离开了他,思念的人对他避而不见。 “南海那么大,见不到我很正常,”容慕玖不以为意,“再说了,我师傅的伞老大一把,早就给我遮得严严实实。” 就是谢枭从底下路过,也见不到高高在上搁天空飞的师徒俩呀,顶多会看到地面飞速移动的影子,然后想这只鸟怎么又大又圆又能飞。 南海恢复平静后,容慕玖又被师傅抱回了蟾宫,交给闻女士暂时抚养。 “那时候可有意思了,不管我做什么事,闻女士都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活了千年的顶级修士,居然会被她的动作吓到,容慕玖说着都想笑,可惜闻女士阈值升高得很快,不久就见怪不怪了。 “我师傅没说去做什么,总之离开了一段时间,然后就送给了我一个师兄。” 之后,容慕玖的师傅就像完成了什么既定的任务一样,放松下来,整天吃吃喝喝玩玩,最后在某一个清晨,在说天气真好啊我去吃个早茶后失踪了。 “到现在我们也没找到她。” 容慕玖一开始很惊慌,可是闻女士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就不慌了,因为她得承担师傅的责任,镇守蟾宫结界,保卫天下安宁。 哈哈根本没时间慌。 至于师兄,当然是负责貌美如花并给容慕玖打下手啦。 天啊多么完美的配合,然后师兄也在某一天清晨失踪了。 谢枭:“……” 谢枭说:“他也吃早茶吗?” 容慕玖:“我吃。” 于是师兄在那个天气很好的早晨下山给她买……天啊难道她才是罪魁祸首吗! ……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承袭师傅的意志,四处平定妖魔祸乱,那天我回蟾宫,恰好你大哥要举办拜月仪式,我就过去看热闹,遇见了谢静川。” 谢枭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也许是悔恨,又或者是自嘲,那时候他刚刚离开蟾宫,仅仅差了一点点:“我们又错过了。” 十几年来,谢枭与闻女士常常通信,甚至数度见面,以图推进计划,但每一次、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他隐瞒了容慕玖的存在。 “……”谢枭艰涩地开口,“完全不是人。” 18. 二选一 谢枭没追问,容慕玖就默认他对自己的回答满意了:“那我要问第二个问题了,你知道‘千年诅咒’吗?” 说到正事,谢枭也顾不得悲伤,他敛去表情:“当然。” 所谓“千年诅咒”,顾名思义,是一个持续千年的诅咒,神明诅咒谢家血脉不得好死,所愿永不能得。 作为补偿——又或者这就是被诅咒的原因——总之,谢家人可以借用神明的力量。 说到神明,又不得不提到此世的三位神明,月神、水神和火神,月神神出鬼没,后两位早已死去。 传说水神被巨剑钉死在寂静深海,火神陨落于无边荒漠,祂们形神俱灭,唯有力量恒久地留在世上。 其中受水神力量影响的动植物被称为妖,被水神力量影响性情大变或者“死而复生”的人称为魔。 妖魔具有思考能力,有原本的记忆和更强的力量,甚至能变换外形,不出意外的话它们会维持原本的生活。 但是令人可惜的是,人们一般不把变成妖魔称呼为“没出意外”,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会和所有同类共享一个思维海,为了共同的目标付出一切—— 它们要踏平蟾宫,回到神明身边。 …… 水神的力量被月神从深海取出,镇压在蟾宫之下,世人皆知。 “老四生前就一直在研究这个诅咒,”谢枭沉声道,“所以,我们发现,千年之期早在二十二年前便到了。” 容慕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先吐槽哪个,好熟悉的场景啊,所以她要先问怎么“千年诅咒”真的是个具体的时间,还是你们到底怎么推出来这个时间的? 总之,诅咒结束了,谢家人依旧可以借用神明的力量,但是:“上次南海的妖魔潮是史无前例的强大。” 谁也没料到妖魔的袭击会变得如此恐怖,甚至出现了能同闻女士掰掰手腕的妖。 这是什么概念,在妖魔当道的千年前,这种等级的存在也只有一手之数。 许多人怀疑这是诅咒到期的缘故——神明天天诅咒姓谢的也腻了,决定换个目标诅咒全世界。 容慕玖沉吟片刻:“精神状态和我同窗好像啊。” 但是容慕玖的同窗天天喊着“好烦啊世界毁灭吧”,世界并不会毁灭,而那两位神明的余威可以。 “说不定是封印松动了。”容慕玖心存幻想。 她相信不止她一个人是这样想的,谢枭也不例外,要么他也不能把千秋带到京城来——那可是千秋家这一代阵法的负责人,假如是封印松动以外的问题,那就完了,没人能解决。 谢枭道:“但愿如此。” 想到不好的东西,两人的兴致都不高,不再拓展话题。 谢枭回答了关于诅咒自己知道的一切,终于又轮到他提问容慕玖了:“你现在的生活如何?” 这又是什么问题? 容慕玖瞪圆了眼睛,真想问问他是不是工作太多做傻了,不问她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问她的生活做什么? “这个问题……”容慕玖一脸难看,“我就是瞎扯,你也不能在我床底躲着求证吧?” 谢枭:“……” 谢枭很想说并非不行,以他的修为小心些是不会被抓到太多次的,而且他听了竟然也有些奇异的心动,但这句话不是很符合他的身份,也不符合他想要表现出来的形象。 “嗯,”最后谢枭这样回复,“……对了,这句话别对度厄说。” 这家伙脑子转不过来会以为是邀请的。 …… 容慕玖现在的生活如何? 那当然是相当好啦,自己有强大的本领,又有美丽体贴的温柔娇夫,还有位高权重事事替她考虑的好友以及可以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想再好些就要跟好友抢皇位了。 “我很好啊,”容慕玖不假思索,“你要是能让谢静川跟我一起走就更好了。” 这下轮到谢枭不太好了,他要是愿意让谢静川跟容慕玖走,他还费老大劲把人抓起来做什么? 谢枭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需要容慕玖亲口回答,只需要谢扶摇那里打听她的经历就够了。 他只是想听容慕玖眉飞色舞地讲她的故事而已。 谢枭甚至不需要亲自派人去问,度厄比他心急得多,和容慕玖第一次见面后就马不停蹄让人去调查她。 那些收集来的资料在送到度厄手上前,先原封不动地呈到了谢枭的案上,谢枭逐一看过,扣下一部分,才让人拿去给度厄。 想到这里,谢枭的尾指动了动,从书案上被压着的记录容慕玖的资料上划过,里头真的写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在他从来没见过的时候,容慕玖也过得很开心。 谢枭心情颇好地弯弯唇,抬眸看向毫不知情的当事人。 容慕玖被他盯得起了鸡皮疙瘩:“你笑什么?” “听说你过得好,我也很开心。”谢枭说。 “你要是能告诉我我师兄在哪,能不能也一起带走,我会更开心的。”容慕玖得寸进尺。 谢枭开了口,说只要谢静川愿意,她就能把人带走,虽然听着很像藏了阴谋,但容慕玖莫名相信他不会骗自己。 既然如此当然是再要一个人啦! 谢枭没有正面回答:“要不这样,我待会让人带你在京城转一圈,你看上谁直接带走,好不好?” “不好吧,”容慕玖不太好意思了,她挠了挠脸,“这算不算抢人啊?” 她怎么听着觉得不太合法呢,要是真的看上谁就能带走,那假如她说自己看上了谢枭,是不是能把谢枭带走? 这样皇位就空出来了…… 谢扶摇,你要感恩我一辈子了,容慕玖想。 “算啊,”谢枭微笑着说,“到时候我把你也抓起来送到南海,到时候你就和谢静川一个人在最南一个人在最北,永远、互相怀念吧。” 容慕玖:“……”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 “说正经的,”容慕玖以手成拳 抵在下唇,她轻咳两声,“第三个问题,我师兄在哪里?” 谢枭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拨弄起耳后银发,连带着血红色的宝石也左右摇晃起来,宝石剔透,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容慕玖身后投射进来,透过晶莹的红,在锁骨下投出粼粼的影。 很像水光,容慕玖想,也许可以在那一小块凹陷里头养鱼。 容慕玖看得有些入迷,又不由得感叹谢枭做人真的很随意,明明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却很不守男德,两次见面都不好好穿衣服,上次是穿得不正式,今天就更过分了,穿着寝衣就出来了。 如果是谢静川在这里,说不定要痛批这个弟弟,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再往下扯扯,把腹肌也漏出来散散热? 难怪没法得偿所愿呢,这么随便能有女人要才怪了好吗? 容慕玖用批判性的眼光看完了。 正好,谢枭也组织好了语言:“你师兄是谁?” …… 其实谢枭不是不认识容慕玖的师兄,他的信息也压在桌子上呢,收集容慕玖信息的时候,谢枭顺手就把她身边的人调查了个底朝天。 可是,谢枭说:“我没有把握告诉你,那个人一定是你师兄。” 容慕玖的师兄失踪两年,说是加入了谢枭的军队,可是这两年投奔谢枭的青年才俊何其之多,哪怕只看资质最顶尖的那一批,也有好几个人选。 那几个人还都是蟾宫出来的。 而且还都不肯和容慕玖见面。 “你只有一个师兄,对吧?”谢枭把人在心里排了一遍,又问。 容慕玖大惊:“你什么意思,当然只有一个师兄!” 她抛起一个茶杯,让它悬在空中:“他这么高,今年二十二岁,擅长用枪,为人温柔体贴,不苟言笑,长得还特别好看!” 谢枭回:“他们每个人都这么高、都二十来岁、都擅长用枪、都不爱笑,长得也都……还可以。” 容慕玖不说话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师兄是真的不愿意见她,否则不会精心挑选这么多人,混迹其中,让她无从分辨。 容慕玖当然可以一个接一个找过去,可是她清楚师兄的性格,假如第一个就找错了,师兄绝对逃得无影无踪。 “不过,”谢枭又说,“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派往南海。” “反正你也要去的,不是吗?”他的工作似乎已经完成了,笔搁在笔洗里,墨在水中晕染开,他曲起手臂,支着下巴,微侧着脸看容慕玖,声音温柔而包容。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计划,既然那些符合条件的“师兄”都不愿意见容慕玖,那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地方,容慕玖不就能一次性见到他们了吗? 这样一来,师兄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但容慕玖知道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代价是什么呢?” 谢枭露出“原来还有代价啊真是赚大了”的表情:“嗯……代价就是,你师兄和你丈夫,必须留一个在京城。” 我去,容慕玖瞪大眼睛,是传说中惨无人道的二选一! 19. 父爱如 众所周知,谢静川为了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命硬,除了倒贴当大夫,还兼职写。 写作肯定需要别人的作品,容慕玖虽然不看,但有时练剑顺便就听进了他的念念叨叨,也就记得了很多很有意思的情节。 其中有一篇就是写与妹妹夺嫡的太子假借重伤隐姓埋名回了京城,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她不得不借住在下属家中,与下属体弱的幼弟、同样借住的堂哥、明媚的小舅舅、小舅舅的好友、刚进门就守鳏的堂姐夫等一众美男子不得不说的故事。 当然在这本里夺嫡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对容慕玖来说主角们的暧昧拉扯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书里那个体弱的弟弟是假少爷,后头又出来了个真的,也对风流倜傥的太子芳心暗许,然后太子的妹妹这样那样总之把真假少爷绑了逼自己姐姐二选一…… 和容慕玖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啊! 容慕玖听的时候完全没纠结,因为她知道书里的主角能救下两个人,再说了就是救不下来也不缺那一个……可是现在轮到她做选择,却发现并不简单。 这要怎么选啊,师兄和谢静川不都是她的吗,凭什么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只还给她一个! 再说了,她要是把谢枭的两个孩子都抓起来问他要哪一个,谢枭会开心吗? 容慕玖深吸一口气:“我们能退回上一个问题吗?” 谢枭没听明白:“嗯?” “就是你方才说的,”容慕玖念道,“‘要不这样,我待会让人带你在京城转一圈,你看上谁直接带走,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是学着谢枭的语气的,又加了自己的理解,听上去便很有些诱哄的旖旎,尤其是那句“好不好”,更是温声细语,百转千回。 谢枭不错眼地凝望着她,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回:“好啊。” “我想好了,”既然谢枭也没意见,容慕玖闭上眼,大义凌然道,“我要带你走!” 带了谢枭走,那谢扶摇就不用去南海了,只要收拾收拾登基就好! 再说了派人押运心腹大患哪有亲自盯着来得放心,待谢扶摇做了皇帝,再下令把谢静川他们两个人都送到容慕玖的必经之路上,那不就两个都归她了吗? 简直是两全其美,想出这个办法的容慕玖简直是天才! 谢枭也想到了这些,他没嘲笑容慕玖的异想天开,只是勾了勾手指,将悬在二人之间,比容慕玖高出不少的茶杯虚空抓了过来。 谢枭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而易举就将杯身捏在手中,他用指腹碾了碾,又将茶杯贴上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烫啊。” 杯中茶水是暖得恰好入口的温度,杯身却残存着容慕玖的体温,是正常的,和滚烫没什么关系,可见容慕玖没有说着说着脑子就燃起来了。 那她又是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是实在没辙了吧? 当然按照常理来说,杯壁不该有这般好的保温效果,但谢枭特意准备的,就另当别论了。 杯身与额头皮肤轻触的那一瞬间,谢枭还能嗅闻到容慕玖的指痕擦过残留的气味,他贴上去就像是被她抱在怀里,用手探了额间的温度。 这样一想,谢枭心情又好起来,容慕玖觉得度厄好哄好骗,但她不知道有的人比谢枭还要好糊弄。 她甚至不需要开口,谢枭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他表面上很平静地放下了茶杯,同自己桌案的那一套摆放在一起。 它们是同一款的,样式和大小都完全相同,谢枭斟了两杯,再用袖子挡着拨弄着换了位置,容慕玖就分不出哪杯是原本属于她的了。 谢枭于是非常光明正大地偷喝了容慕玖那杯稍冷的,又很淡然地提醒:“谢扶摇比我要狠,换做是她,你是一个都带不走的。” 谢枭是愿意冒着风险为容慕玖降低底线的,但谢扶摇不是,谢扶摇要万无一失。 这个目标比她心中的地位要高于挚友和前途,所以假设现在就换了谢扶摇上位,容慕玖的师兄和谢静川都会被留在京城。 到时候,度厄也不必跟着容慕玖出门了,谢扶摇绝对只会让谢枭同容慕玖去南海解决问题。 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去?降本增效这一块,谢扶摇是拿捏得很到位的。 …… 容慕玖和谢扶摇相熟,当然知道谢枭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她一时之间没转过脑子,想不明白为什么连师兄也要被扣留在京城。 师兄和谢静川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容慕玖心下琢磨,思来想去也就是他们两个都对她有好感……可是谢枭又不喜欢她,应该犯不着折腾他们两个。 不对,容慕玖恍然大悟,谢枭是对她没那个意思,但他的好大儿度厄很喜欢她呀,虽然不知道是纯洁的喜欢还是不纯洁的喜欢,但无论如何,能支开一个,度厄在容慕玖身边挤占的空间就能更多一分。 看来谢枭为了儿子能更顺利一些,也是舍了老脸打压异己了。 容慕玖倒吸一口凉气,十分感动地看着谢枭:“你真是个伟大的父亲。” 这简直就是父爱如山啊! 谢枭:“?” “你喜欢这种吗?”谢枭扶额,“啊,好吧,乖女儿。” …… 容慕玖不喜欢爹系,年纪大就年纪大,还说什么爹系。 所以容慕玖对于好像在占她便宜,又好像只是希望自己儿子能上位的谢枭当然没有好脸色。 偏偏这时候,谢枭还要问她决定好选谁了吗? 这还要问吗! 容慕玖气急败坏:“我师兄!” 肯定是师兄啊,毕竟谢静川又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师兄确实是失踪了两年,况且此行危机重重,无论是为了谢静川的安全,还是为了南海的安危,容慕玖都会选更厉害的那一个。 那么两人之间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谢枭依旧是毫不犹豫地发问:“你未来作何打算?” 他这三个问题都问得很有意思,第一个问 过去,第二个问现在,第三个问将来。 “暂时不考虑和你儿子在一起,”容慕玖胡言乱语,“你女儿喊早了。” 谢枭沉吟片刻,纠正道:“也许一般人家的女儿和儿子是不会在一起的?” 所以他既然管容慕玖叫女儿,就是没打算撮合她和度厄在一起。 那可不一定,容慕玖心说,按照谢枭这种乱认孩子的态度,指不定哪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兄妹就处上了。 …… 至于容慕玖未来的安排,正经地说,谢枭应该很清楚,迫在眉睫的就两件事,一是南海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妖魔潮,二是蟾宫突然增多的妖魔。 总之,都和妖魔有关系,所以容慕玖的人生目标毫不意外就是除尽世间妖魔,然后找到师兄和师傅,再找几个喜欢的知心人为她热炕头。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多好啊,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朴素的愿望,就是没什么实现的风险。 谢枭听了都沉默。 知心人好找,妖魔不好解决啊,两人俱是叹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它,开始聊些家常。 谢枭知道自己和容慕玖没什么共同点,自己擅长的容慕玖也不感兴趣,便捡了些过去在蟾宫的经历和她说笑。 他说:“我的几个兄弟,以‘山川河流’为名,老四便叫谢静河,他虽然叫静河,其实和静没什么关系,跑得倒是比河水流得还快。” 却说谢枭前往蟾宫学习,没几年,老四也过来了。 那些年月神还在蟾宫,老四一来,就走后门拜入月神门下。 容慕玖想起谢枭说的:“不是说不让走后门吗?” 谢枭还是自己考进去的呢。 “说是这么说,”谢枭幽幽地叹气,“但老四是天才啊。” 天才和普通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尤其是老四还是身娇体弱的天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闻女士,你也不想皇子嘎巴一下死外头了吧? 可惜尽管蟾宫十分注意了,老四还是英年早逝,不到二十岁就与世长辞,再然后便是皇后听闻消息大病不起。 “老四去世后,好几个御医也辞去了职务,说是回老家教书了。” “是没救回谢静河,所以心态出现问题,不愿意再面对了吗?”容慕玖将事情联想起来。 “嗯……”谢枭面露难色,“恰恰相反吧。” 等老四长到十来岁的年纪,体质就和一般人差不多了,长途跋涉也不在话下,可见御医技术之高明,不但能把生死线徘徊的人救回来,还能让他活蹦乱跳。 然后老四就把自己作死了。 容慕玖:“……” 那很坏了。 谢枭又说:“仅此一事,老大夫们道心破碎辞职回家,想着再也不要见到姓谢的了……然后发现谢静川就在老家当学徒。” 等大夫们把谢静川这一批教出师了,正要歇歇,嚯,又被谢枭请来了京城给国师吊命。 “你们姓谢的真是不做人事啊。” 20. 一幅画 姓谢的不仅不干人事,还阴魂不散,主打一个会出现在任何能出现的地方。 比如老四,容慕玖顺着谢枭所说在心中勾勒形象时,突然发现他描述的人自己好像见过。 就在蟾宫,好多年前了,反正容慕玖那时还小小的,练着比自己大得多的剑,她偶尔能见到这位四皇子,不过当年老四就已经很不健康了,哪怕是夏天也裹在素白兔毛大氅里,很畏寒的模样。 他看上去只有十几岁,有着谢家人一脉相承的好相貌,肤色很白,比起冬日的新雪或者洁白的毛领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唇也淡淡的,唯有眼睛是如墨的重色,跟水晶上镶嵌的宝石一样,很脆弱很漂亮,整个人轻飘飘。 从第二次见面开始,老四就会特意给容慕玖带零食,如果很不幸运,没顺到容慕玖喜欢的口味,就会摘一些她喜欢的花。 他喜欢坐在月神像下,要么和容慕玖的师傅交谈,要么就静静地看容慕玖练剑。 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好像是有一天,容慕玖翻阅书籍,偶然看到夹在里头做书签的干花时,才突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原来那就是永别了啊。 …… 容慕玖怔怔地想。 蟾宫常驻人口不多,不见的人,她都当做是外出斩除妖魔去了,也许这次过年,或者下次过年,他们就会回来。 就像师傅和师兄,哪怕现在下落不明,容慕玖也一定会把他们都抓回家。 想到两个亲近的人都不在身边,她有些失落,眼皮耷拉下来,不愿意去想那个不好的结果。 谢枭见她情绪不高,也安静了一会,等待容慕玖平复心情才说:“他给我写信,倒是从来没说见过你。” 容慕玖缓过来了,又恢复了本性,用两只手撑着下巴,懒懒地回他:“谢静川也没提起过你啊。” 她和老四拢共就没见过几次,能记起来还多亏了老四的容貌得天独厚,再加上蟾宫就他一个人病得严重。 但谢静川就……好吧也是一样的,谢静川和谢枭都不熟,谢枭觉得谢静川这人装装的很讨厌,在谢静川那里呢,估计真的不记得他这个弟弟的样子了。 谢静川的过去:不上学不说话专心经营自己的自闭生活。 见谢枭对兄弟都颇有怨言,容慕玖劝他:“不要老是想着别人没给你什么,要想想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人与人之间要有来有往的,感情才会好,就像交易,你付出了代价人家才愿意为你做事,谢枭都当了皇帝,难道还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吗? 谢枭若有所思:“嗯,你说得对。” 然后招呼外头的女侍:“把闲王府拆了。” 容慕玖:“!” …… 容慕玖好说歹说让谢枭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同样的她也明白了这一家子兄弟之间感情是真的差。 看来谢扶摇说的等她上位就把人全部赐给自己做小是不太可能实现了……容慕玖漫无边际地想。 不过谢枭和老四的感情应该还算可以?毕竟他说起往事总会提及这个弟弟,容慕玖这样想也就顺口问了。 “还可以吧,”谢枭回忆道,“他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蟾宫,我们常常见面。” 他应该还记着老四知情不报的事,声音略有起伏:“他做事不太顾及后果,和千秋家联手实验的时候比较激进……发生了意外。” 老四一死,连带着皇后也大受打击,缠绵病榻再也没好起来,没过几年也去世了,而姓谢又比较专情,皇后去世后,皇帝也郁郁寡欢,前两年也一病不起,跟着一起走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块,后头的就跟着接连倒下,等反应过来时,谢枭就举目无亲了,容慕玖听在耳里,觉得谢枭也是怨的,怨这个弟弟死得坚决,连累一家人。 容慕玖说:“节哀。” “已经过去了,”谢枭却表现得很坦然,“当年我就骂够了。”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骂的了,顶多就是把他抓出来开开玩笑,这么说会显得谢枭不尊重死者,但其实:“对老四来说,被遗忘比死亡更可怕。” “……”容慕玖说,“我怎么没听出来他哪里怕死了?” 就蟾宫那医疗条件,没道理说老四在京城活得好好的,到蟾宫就不成了,蟾宫救不好还不能把人请过来救吗,十有八九是因为他自己研究的东西就很危险。 也是,能和容慕玖她师傅唠一块的,搞得研究能安全到哪里去啊,她师傅到后期都失踪了。 谢枭失笑:“是啊,他比我欠打多了。” 容慕玖恍然,他们兄弟俩是这样的,谢枭搞事是为了挨揍,证明自己和兄弟在家长眼中是一样的,老四搞事是因为体质太差了不能挨揍。 太好了不会被打,我要使劲搞事。 说到欠打,容慕玖想起个人:“你儿子也挺欠打的,真是一脉相承。” 谢枭挑了挑眉,脸上表情很生动,像是要笑又强忍着:“怎么说?” 度厄都没在容慕玖面前晃悠过几次,怎么就惹得她那样不喜? 不过既然容慕玖觉得他欠打:“那你就打他。” “他总是管我叫妈妈。”容慕玖同时开口。 “……”谢枭哽住,“那你就更该打他了。” 容慕玖很苦恼:“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管我叫妈妈,你当初怎么教他的,他不是你和月神大人的孩子吗,你难道只生不养?” 那谢枭也太坏了吧,作为一个父亲……不是,等等,男的有那个功能吗? 容慕玖一脸怀疑地打量起谢枭,他真的和度厄生得像,还是那种绝对不会被怀疑血缘关系的相似,只是两人气质不同掩盖了容貌的相同点。 谢枭大大方方地任她看,语焉不详地回:“可以这么说,我也确实没有抚养他,度厄一直接受的是蟾宫的教育,也许我们的老师在教导他为人处事时出了差错吧。” 容慕玖不喜欢听别人说她的家不好,可是谢枭说的是“我们的老师”,那大概是闻女士了……唉,闻女士的脑回路很清奇的,容慕玖实在是不能嘴硬她教得好。 谢枭又说:“或许你可以亲自向度厄求证,这时候,他应该在千秋那里等你。” 千秋在司天监,容慕玖本来也要去找她的,便准备和谢枭谈完后就过去一趟,眼下得知度厄也在,还能和他商讨出发时间,刚刚好。 “说到千秋,”谢枭补充,“你小心一些,她现在比老四还病弱。” 容慕玖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不过她看上去比老四要能活得多……” 喂!虽然人家是不想被遗忘,但你鞭尸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 容慕玖最后向谢枭求证,得知无论谢静川同不同意和她走,最后都只有一个人能陪她到南海。 师兄还是谢静川? “但是从南海回来后,你就可以把谢静川带走了。” 容慕玖还是选了师兄。 京城比南海安全得多,谢静川在京城容慕玖放心,战斗时把背后留给师兄也不会出问题。 十分完美的计划,容慕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就干脆起身,和谢枭告辞。 他们畅谈的时间有些长了,日头西沉,门外候着的女侍已经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容慕玖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想到什么,猛地回头:“原来那个不会已经去拆闲王府了吧?!” 谢枭哭笑不得的声音传来:“到点换人了。” 不是每个人都要跟太子一样,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努力工作升官的呀! …… 太子来了。 谢扶摇换了一身衣服,倚在柱下,那圆柱雕龙画凤,她正正压着,也不知道背疼不疼。 容慕玖快步走过去,欢喜地问她:“做什么去了,怎么还换了衣服?” “吃了早饭、午饭和晚饭。”谢扶摇说。 早饭和度厄一起,度厄问她自己穿得怎么样,谢扶摇指点了几句,被发现审美很差,两人不欢而散,谢扶摇一口没吃。 午饭和皇太孙一起,皇太孙和她意见不合,大吵一架掀了桌子,衣服沾了脏污只能换,谢扶摇一口没吃。 晚饭刚刚吃,是西北风,谢扶摇终于吃饱了。 “那待会一起吃点?”容慕玖说,“刚好顺路带我去司天监。” 谢扶摇没什么意见,但她觉得:“谢静川会不会生气啊,不像我,你和谁吃我都愿意买单。” 她都这样说了,容慕玖不宰她一顿都不好意思,就让她点了送到闲王府去,人不必来了。 “谢静川看到你估计不高兴,我们到了南海再聚。” 谢扶摇说也行吧,便叫了个人给容慕玖带路:“那我和谢枭说几句,你见了度厄记得说他穿得不好看,谢了。” …… 容慕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谢枭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他失落地垂下眼睛,指腹抚过面前的画像。 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清丽活泼,眼神又带着几分警惕,作画的人画出了神韵。 笔墨刚干,谢枭小心翼翼地点了点画中人的唇角,又一脸心虚地用手指擦过自己的下唇。 21. 养育者 谢枭静坐了一阵。 待外头属于容慕玖的声音消失,他才忍无可忍一般侧过头,用手掌接住唇角溢出的鲜红色。 …… 容慕玖和谢扶摇简单聊了几句,见天色不早,恐怕和谢静川吃不上晚饭,没再多说就匆匆离开了。 为她带路的女侍也是修者,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容慕玖踩着她的落脚点追上去,觉得颇有意思。 只是尚未走远,却好像听到谢扶摇惊呼了一声—— “大哥!” 容慕玖回过头,没看见谢扶摇的身影,是和谢枭谈话的时候被气昏头了在阴阳他吗? 容慕玖摇摇头,把心底的不安压下。 …… 司天监设在皇宫里,经介绍是因为皇室凋零,宫中自古以来就空得过分,为了在不铺张的情况下热闹一些,就将许多该建造在外头的都搬进来了。 出乎容慕玖意料的是司天监的人居然挺多,大部分是女性,俱穿着整齐的官服,神情严肃。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批人在忙里忙外,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容慕玖嗅到了药味,淡淡的,不算刺鼻,想来就是谢枭说的他强行返聘的大夫了。 女侍引着容慕玖穿过一间间神秘的建筑,最后停在最安静、高耸的一座。 “千秋大人就在屋中。”女侍低着头为容慕玖介绍。 容慕玖轻声谢过了她,又说迟些时候会从这里借个人带自己出去,不必等她,女侍便行了礼,离开了。 推门之前,容慕玖先整了整衣服,确保身上不会带着灰尘、气味等让里头那位一命呜呼的东西存在,才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千秋的身体这么好了?竟然能跑那么快,容慕玖这样想着,毫无防备地抬脚走进去,紧接着她就撞进了一团柔软之中。 软软的弹弹的,带着并不浓烈的香,触感很好,容慕玖没有感到危险,下意识压了一下,便见这“枕头”猛地往后一蹿! 容慕玖终于意识到不对,她抬起头,只见度厄离她一丈远,穿着一身红衣,两只手捂在胸口,脸比衣服还红,正羞愤地看着她:“妈妈!” ……哦,这个称呼,容慕玖想到谢枭的那句“乖女儿”了,真是好混乱的家庭关系。 她这里乱糟糟的,旁边却有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命都去了半条,即使如此也不忘接一句:“你怎么那么坏呀~” 容慕玖扶着额头过去:“他怎么在门后。” “因为我想妈妈了,”度厄害羞完,脸还是红扑扑的,但十分殷勤地请容慕玖在主位坐下,又是端茶送水,又是伏低做小地候在她身后,“妈妈,我穿得好不好看?” 容慕玖很想回他一句“不好看”,毕竟那是好友交代过的,可是无论是她坐下扭头看去,还是开门惊鸿一瞥时,都不得不承认,度厄十分美貌。 他很年轻,穿着热烈的红,仿佛能把人烫伤,可是这样滚烫的红色都不能压过他的昳丽容貌。 他就那样俯着身,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凝望着容慕玖,明明是很风流的眼型,眼角却好像垂着,看上去很可怜。 容慕玖收回视线,在实话实说和遵守承诺之间难以抉择,最后她轻咳一声,糊弄道:“还不错。” 度厄的眼睛就亮起来,神采飞扬:“我就知道,妈妈是喜欢我的。” 他站不住似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嘴里小声念叨着:“算了算了,待会再找人,先跟着妈妈。” 毕竟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人定衣服,但妈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被他黏上的呀! 度厄毫不纠结,发誓要跟死在容慕玖身后,像胶水,像浆糊,像今天早上没吃上还被掀飞的饭粒子。 “妈妈要不要捏肩膀,”度厄相当殷勤,“我刚练过,国师也说我会让你很舒服。” 容慕玖瞪大眼睛看向旁边坐着的那位。 不是吧千秋盛,说好的烧命才能看的未来,结果你人已经烧得快死了还要看这种小事? 千秋盛,又叫千秋,当一个人足够厉害的时候,即使只说到姓氏也能知道就是指代的她,整个家族都没办法掩盖她一个人的光芒。 千秋盛今年二十几岁,裹着厚实的银色大氅,龟缩在关着门的屋里,她见不得风,手搭在桌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只看模样是想不到她当年是和老四齐名的天才的,后来老四死了,千秋家只有她一枝独秀。 然后她也选择下山找死。 千秋盛第一次给人算命,就是给容慕玖,当下就做掉了自己一半的岁数,粗略算来,也有二百五十年。 容慕玖对这个时间耿耿于怀,总觉得在说自己二百五。 后来又算了什么,容慕玖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谢枭连谢静川那群老师傅都请来,看样子还能让她苟活个十年八年的。 …… “国师也说我会让你很舒服的,”千秋盛重复了一遍,用袖子掩面笑道:“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啊……哈哈,我还以为是这个呢,那很舒服了,哈哈。” 容慕玖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千秋盛当初为算命就没有把见到的情形如数告知,容慕玖怀疑她这次也瞒了很重要的东西。 千秋盛含着笑看他俩,又道:“唉这人,烦得很,非要来问我哪件衣服穿了你喜欢,要我说不穿你才喜欢……对了,你见到清清了吗,她最近好像在修传送阵。” “没见到。”容慕玖对前一个话题避而不谈。 修传送阵是一个大工程,可是以前的皇帝几乎不会去动,坏了就让它坏着,宁可用原始的方法赶路。 没办法,传送阵方便归方便,可是方便了人的同时,也方便了妖魔啊。 不过谢枭不避讳这个,他能那么快当上皇帝,还多亏了千秋盛算的时机,万代清修的传送阵,再加上谢扶摇一马当先传进去把皇太孙打趴下了,最后开的城门。 所以万代清在修哪里到哪里的传送阵法?容慕玖有些好奇。 “你说,我回蟾宫能走快 速通道吗?”容慕玖委婉试探。 千秋盛的脸从毛茸茸中抬起来,扫过一脸“我很想知道”的容慕玖,又扫过一脸“那种事情不要啊”的度厄。 好差的演技和好明显的态度。 “不能吧,”千秋盛的回答模棱两可,她把厚厚的一本笔记抽出来,推到容慕玖面前,“但也说不准,说不定再等等就修好了呢?” 那就是不行了,容慕玖也不纠结,她把笔记收起来,又盘点要做的事,发现没有漏的就起身告辞。 度厄自然是要跟上的,关门时容慕玖往回望,见千秋盛缩在厚大衣服里,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看不清模样。 “她看上去要死了。”容慕玖低声说。 度厄顺着妈妈的角度回头,良久,也点了点头:“我觉得主要是她也不太想活了。” 千秋盛这些年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 两人慢慢往外走,容慕玖扫过各司其职的人,没有在摸鱼的,她问度厄:“你熟悉京城吗?” “很多地方没去过,但看过地图,”度厄诚实道,“怎么了妈妈,需要我带路吗?” 容慕玖点了点头,扬起手中的笔记,又问:“你爹让我和你带着千秋的手札回蟾宫,你知道这事吗,什么时候有空?” 度厄又诚实地一个个回答:“早上谢扶摇同我说了我才知道的,如果是妈妈,我随时都有空。” 他有些惊喜:“是要马上走吗,能不能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去收拾些衣服!” 度厄本来是不需要收拾行李的,他穿衣服很随意,可是、可是他今天发现,妈妈好像对他穿的衣服有一些偏好。 尤其喜欢他穿黑红的,紧身的,能突出肌肉线条的衣服…… 妈妈除了盯着他的腰,最多的时候,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的胸口,尤其是今天,妈妈撞上来之后。 其实是有点疼的,妈妈划开的伤口不该那么久都不好,可是度厄害怕身上最后一道属于妈妈的印记都没留下来,以后想念妈妈都不知道看什么想念,就半夜里又把绷带解开,拉扯撕裂。 新生的粉肉被无情撕开,疼得度厄浑身发颤,可是疼罢,他又能捧着它们,怀念那个美好的夜晚。 今天妈妈撞在胸口上时,他真的不是故意躲开的,但是再不躲开的话,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去问妈妈,要不要摸一摸那里。 他好想在妈妈抚摸的时候问,妈妈,这是你制造的伤口,你还记得吗,然后妈妈会说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啊,接着就…… 虽然妈妈才是妈妈,才是那个该哺育孩子的角色,但想来妈妈是不愿意哺育他的,好在他的也很大……他是说,假如妈妈也想要试试吮吸啃咬的滋味呢? 虽然带着伤口会很痛,可是,如果是妈妈,心里的爽感一定会压下疼痛吧? 度厄面上红得更诡异了。 …… 不是,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收拾的是正经衣服吗? 容慕玖悄无声息地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22. 拉扯中 度厄跟在身后的时间越长,气息就越是混乱,到了后来,容慕玖甚至隐约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甜香。 见鬼了,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今日打马过街时飘过的烹煮甜奶的气味,但人,尤其是男人不应该有这个味道吧? 容慕玖又不动声色地往更远的地方挪了半个身位。 可是这种异样好像只有容慕玖能发现,司天监的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俱毫无反应。 于是容慕玖又想,难道是因为她从小就没有被人哺育过,口欲期一直没过,现在见了大乃的就想咬,还因此产生了幻觉? 不能吧,她不能是这种剑术上流,星匹下流的人吧? 容慕玖知道不能再那么下去了,她决定打破尴尬:“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度厄的身体猛地一震,从幻想中惊醒,迷迷蒙蒙地回:“妈妈?” 他扬起袖子闻了闻,并没有特别的气息,但让人沉醉:“只有妈妈的味道。” 哦其实还是有的,妈妈的衣服上沾了谢枭常燃的熏香,淡淡的却很刺鼻,实在讨厌,不过度厄不打算说,免得妈妈想起别的无关紧要的人。 “这样吗,”容慕玖更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她又问另一个自己好奇了许久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妈妈’?” 为什么要叫妈妈为“妈妈”吗?度厄其实也不知道,因为妈妈就是妈妈啊,难道管妈妈叫妈妈还需要理由吗,他打第一眼见到妈妈开始,就知道这是妈妈了。 度厄严肃总结:“因为直觉告诉我妈妈就是妈妈。” 容慕玖被这一连串的“妈妈”念晕了,重复道:“直觉啊……” 原来是野兽一般的直觉让度厄将容慕玖当做了妈妈,就像容慕玖某些喜欢绘画的同窗一样,结构是不懂的,每下一笔都靠野性的直觉。 但是光看他们的作品,只能说直觉有靠谱的,也有不靠谱的,容慕玖追问:“你还有什么别的直觉吗?” 妈妈居然问我问题,妈妈一定是关心我,她关心我她想了解我,她要把家里的黄脸夫踹了和我双宿双飞啦! “我愿意,”度厄下意识回道,见容慕玖一脸迷茫,他才反应过来,“不是,我是说,有的妈妈,我很多时候都有那种感觉。” 他说:“我时常觉得孤独,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直到我见了妈妈,我终于明白,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归宿。” 度厄深情又憧憬道:“妈妈,我的直觉就是……” “胡言乱语,”容慕玖在心中记下,“已经影响脑子了,得离他远点说不定会传染。” …… 两人先后出了门。 就在容慕玖纠结要不要找宫人带她出宫时,她遇见了一个熟人。 其实也称不上熟人,容慕玖和她只见过几次,依稀记得她叫万代清,取这个名字是为了和千秋家扯上关系,在外头行事方便。 主要方便栽赃千秋盛,犯事了就说自己和她是一伙的。 万代清是个奇怪的人,她生得很高,常年裹在斗篷之下,所有露在外头的肢体也都被布料遮盖。 容慕玖比她要矮了快一个脑袋,得抬起头才能看见她的脸,但她的脸也被面具掩住了。 容慕玖曾经和谢静川说过,要扮演万代清都不需要人来,只需要在衣架上挂条同款的斗篷。 万代清从不用嘴说话,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整个人像没有腿一样飘过来,悄无声息地到了容慕玖的面前。 饶是容慕玖早有准备,都要被她移动的方式吓一跳。 万代清的头顶冒出两个字:【你好。】 “你好,”容慕玖和她打了个招呼,又提醒她,“是来找千秋的吗,她很关心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万代清:【好的,我现在过去。】 她又飘走了。 行走间不见抬脚的动作,长长的厚实的披风遮挡住一切,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漏出来。 “她不太像人。”容慕玖低声同度厄说。 度厄却不觉得,他仔细观察后很疑惑的开口:“我觉得她和别人没什么区别啊,妈妈是看到什么了吗?” 这就是万代清最不像人的地方,所有人,包括谢静川,都认为她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只有容慕玖一个人见到她会心生诡异感。 容慕玖的耳力很好,在这样远的距离都能听到、并分辨出属于千秋盛的呼吸声,可是她却听不到万代清走路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甚至心跳的声音。 她像是一个机关造物,一个幽灵,而非“人”。 …… 在度厄死缠烂打之下,容慕玖还是选择让他带路。 天色渐晚,皇宫里除去巡夜的禁军几乎没有人活动的踪迹,偶尔能听到虫鸣与猫叫声,也不知道是谁在喂养。 当然按照某些定律,猫叫可能并不是猫在叫,而是别的存在,皇宫里的会是例外吗?容慕玖心生好奇,于是出了手。 好大一坨。 容慕玖抱着猫想。 好沉重,容慕玖摸了两把就将猫放下,猫掷地有声。 那动静听得度厄心疼不已,也顾不得会被妈妈讨厌,连忙上前检查她的胳膊:“妈妈,有没有被压伤?” 容慕玖一脸的一言难尽:“倒也没那么重……我很有力气的,能单手把你这样的扛起来呢。” 区区一辆小猫咪,根本压不倒她! 度厄毫不扭捏地张开双臂:“真扛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度厄虽然长得高,但只要容慕玖搂着他的大腿也能离地。 不过这样的话,容慕玖就不可避免会碰上度厄的……容慕玖不动声色地朝斜后方看去,只见度厄身材挺拔,腰细屁股翘,实在是一个没有被久坐祸害过的好屁股。 看来他既没有好好工作,也没有好好上课。 容慕玖有点羡慕他,过得再差也还有如此美妙的屁股跟在身后,不像自己,想拍一把还得询问别人的意见。 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容慕玖还是拒绝了度厄的危险请求,她觉得吧,这么把人扛起来再在皇城里乱跑,很像夜黑风高来搞刺杀的。 而且容慕玖本人也不是很有定 力,万一跑着跑着脑子里只剩下“我去好翘”然后手突然不听使唤来了一下呢? 那她要怎么和谢静川交代? 说对不起老公,我只是拍了一下没想到他赖上我了,以后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他可以管你叫爹。 “……你愿意多一个爹吗?”容慕玖冷不丁地问。 度厄不明所以:“妈妈我不贪心的,我可以少一个。” 哦哦,那就是不愿意。 …… 容慕玖和度厄在闲王府外散伙,约定明天出发。 度厄那叫一个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容慕玖进了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衣袖一紧。 度厄的声音从后侧方传来:“妈妈,我不想离开你!” 他冲过来,恨不得把容慕玖抱在怀里,再哭着抱着她的大腿跟着进屋去。 可是他又记得,妈妈不喜欢被他碰,最后只是拉着容慕玖的衣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妈妈……妈妈,好想一直和妈妈在一起啊,哪怕只能像未出世的孩子那样裹在妈妈的羊水里,又或者像那本手札,被妈妈紧紧地抓在手中。 他也好想好想被妈妈抓着手……方才一路上妈妈还偷偷看他,是不是也对他有了一些好感,也想牵起他的手? 度厄还悄悄地挺直了身板,拉紧了腰带,该松的领口他大方扯开,该勒紧的腰线一览无遗。 “妈妈,”度厄又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一起。” 容慕玖甩了甩袖子,把衣服从他手里救出来:“不行呢,我家里有人。” 还是醋坛子成精的人,别说带个年轻男人回去了,就是带年老的他都要吃醋。 “这样哦,”度厄若有所思,他把手伸过去,“那年轻男狗行吗?” “我想和妈妈回家,哪怕是做你的狗……” 容慕玖露出绝望的表情,与此同时,她看到闲王府看门的下人脸上赫然出现了五个大字—— 口口,口口啊! …… 容慕玖的名声已然毁于一旦。 虽然说名声在外是会有好有坏,但她以前起码还是个好人呢,现在已经变成无证豢养大型犬的坏人了。 好可怕,感觉马上要有人跳出来骂她遛狗不栓狗犹如狗遛狗了,可是天地可鉴这还不是她家的狗。 “你走吧,”容慕玖捂着脸,“回头别和人说我认识你。” “妈妈……” “走吧。” “妈妈……” “你好,可以不要当街拉扯我夫人吗,”谢静川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我还没死呢。” 也不知道哪来的狗崽子,见了他夫人就咬着衣摆连滚带爬地跟过来,到了家门口还不松口。 干什么呀!是不是下一步就要登堂入室了! 谢枭那家伙小小年纪就不做人事,好不容易长大了离他远远的,又整了个小的出来不做人事! “你们姓谢的真是让我恶心!” 容慕玖:“?” 还有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23. 小野花 谢静川十分冷酷地让人把门关了,让某个自愿当狗的吹吹风醒一下脑子。 “夫人还是太好说话了,”谢静川捏着容慕玖的手指,低头道,“下次碰上这种对自己的地位认识不清的,直接打就好了。” “嗯嗯,”容慕玖并不走心地应下来,脑子里还是度厄挺翘的屁股,“打起来可能手感不错。” 谢静川警觉的提高声音:“什么?” 什么手感不错?!外头的狗都把自己的毛发护理得那样柔顺蓬松,以至于他的夫人都赞不绝口了吗? 谢静川绝望地捧起自己的头发,青丝像黑缎一样倾泻下来,泛着流光,任谁也说不出这头发不好,可是! 可是家花到底不如野花香啊。 谢静川幽怨地叹了口气。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起码野花是长不进家里的,闲王府的门很结实,能挡住攒足了劲往里头长的花花草草们。 “夫人,我们……” 谢静川拉着夫人的手,轻声细语地要讲今天在家的经历,包括他一个人在屋里不能出去找她是多么的寂寞、孤独,又是多么的想她,想得一天连书都看不下去,一口饭都咽不下嘴,所以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他们两个应该—— “妈妈!明天见!” 墙头探出一个脑袋。 闲王府的门是很结实,可度厄也不是吃干饭的,趁着妈妈还没走远,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番闲王府的构造以及妈妈的走路速度,然后推断出妈妈现在所在的位置,再那么一跃而起! 嘿,直接就坐在墙头啦! 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妈妈真是好小一只哦,不过也是,妈妈下午撞到他怀里的时候,也正好撞在他的胸口,只要伸手就能把妈妈整个抱在怀里呢。 嘿嘿,妈妈,香香,抱抱。 “……”谢静川一脸痛苦,“夫人,我们今晚要不砌墙吧,你觉得八米高会不会有点矮?” 容慕玖在心中规划了一下,八米高的墙把什么都挡完了,好丑:“不要,不好看。”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而且,我明天要回蟾宫了,这是我们俩在京城的最后一晚,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坐在屋顶晒月亮看星星说小话,而是选择彻夜打灰吗?” 搞土木的到底给了他多少钱,要这样卖力宣传? 谢静川陷入沉思,容慕玖也没闲着,趁机将墙头上那位打发走。 “明天见。”她说罢,然后用没被牵着的手摆了摆,便有一阵风柔和地将度厄从墙头推了下去。 好了,没有扫兴的外人了,现在可以应付扫兴的内人了。 想到谢静川一天没吃,容慕玖先关心了食物问题:“谢扶摇定的晚餐到了没有?” 谢静川扫了眼身后候着的人,便有人上前回道:“刚到的,还热乎着。” 容慕玖得到了答复,又问谢静川:“谢枭今天和我讲了一些事,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谢静川还沉浸在“夫人果然最关心我,还记得我没吃饭”的幸福中,天真地说不知道呀。 那就对了,谢静川果然是个柔弱不能自理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娇夫,容慕玖放心下来,掩去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从头到尾跟他复述了一遍。 彼时谢静川正在挑晚饭的刺,话里话外暗示谢扶摇送的餐不用心,闻言更是不悦:“谢枭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丢,人也顺势往夫人身上靠,整个人都委屈死了:“他怎么这样啊,真是胡说八道!” 深知谢枭绝不止说了夫人口中那些坏话,谢静川为自己辩解:“我肯定回去见皇后了啊,只是我回去的时间比较早。” 皇后病得不太重时,谢静川便回了京城,同行的还有早年从太医署辞行的大夫,可是皇后不止身体,心里头也病了,再好的大夫无能为力。 “后来,我们说了一些过去的事,她让我不要怪大哥,要怪就怪她一个人,”谢静川的手搭在容慕玖的肩,另一只手从背后虚虚揽着她的腰,脑袋也搭上来,“我没有怪他们任何一个人,我真的就是因为单纯想学医,才离开的京城。” 那很棒了,年纪小小就有救死扶伤的梦想,容慕玖摸了摸他的脑袋,夸奖道:“伟大!” 谢静川闷闷地笑:“夫人,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文化水平很……” 搭在肩头的手伸到容慕玖身前,一顿一顿地往下压,比了个低低的手势。 与此同时,谢静川呼吸的热气随着笑有节奏地喷在身边人光滑的脖颈,很痒,容慕玖下意识避了避,又被他搂回来。 “都伟大了,”容慕玖伸手软绵绵地推了推他,不像拒绝,“后面还要夸吗,肯定是无需多言呀。” 身边没有旁的人,谢静川说话更加肆无忌惮:“我也不用伟大,我只要做到一半,让夫人满意就好了。” 明明谢静川才是把容慕玖整个纳入怀里的人,动作起来却好像自己无助地蜷缩在容慕玖怀里,他用脸蹭了蹭夫人的颈窝,鼻子很挺,蹭得人酸酸麻麻的。 容慕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养胃的话私底下自己调理,就不要告诉我了。” 她转过身,捧着谢静川笑得明媚的脸,认真道:“毕竟我是长了腿的,会跑。” “不要啊,”谢静川不笑了,没骨头一样抱着她假哭,“夫人长了腿可以把别人拐进来,我很有容人之量的,不要抛弃我呜呜呜呜呜!” 容慕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又听谢静川急切地补充道:“但起码得是个人。” 噫,他在说谁不是人呢,好难猜啊,容慕玖撇撇嘴:“到时候你不会又要说自己其实有定义别人是不是人的权力吧?” 谢静川有容人之量,但想加入他们这个家庭的都十分地道德败坏,已经不是人了! …… 度厄并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情敌兼长辈的眼里已经变了物种,他还在闲王府的墙下发呆。 妈妈、妈妈居然和他说明天见了! 而且还那么温柔地劝他从墙头下来,一定是怕他太激动不小心摔了,她心里有我! < p>嘿嘿,妈妈心里有我,我的心里也有妈妈,我们是互相思念异床同梦啊。 度厄美滋滋地想了一会,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如果条件允许,他一定会在门口等妈妈等到早上,可是他要换药,还要挑选出门穿的衣服。 不过二者也不是不可以兼得,只要他在天明前把所有的杂事都解决了,就能早早地等在门外,到了妈妈要找他一起去蟾宫时,打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然后他就能和妈妈一起,开开心心地踏上新的旅程! 啊,和妈妈一起,听起来就好幸福。 …… 容慕玖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也许是有人在念叨她,这个概率很大,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她是被很多人挂念着的,但念到这个程度也有点夸张了。 度厄又干嘛了…… 容慕玖下意识想,她吃了几口晚饭,朝外头招招手让管家进来,吩咐道:“今晚多叫两队人巡逻,见到疑似度厄的……” 谢静川冷静地道:“乱棍打死。” “……让他明天早上在第一次见面那里等我,”容慕玖似嗔似怒地斜了谢静川一眼,“别老是让别人干那些做不到的事。” 谢静川自己都未必是这个晚辈的对手呢,何苦为难闲王府的其他人,他们只是来工作的,犯不着为了上头的私心拼命。 夫人这么说,谢静川当然莫敢不从,他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把棍子给我。” 他真的对把潜在情敌乱棍打死有很深的执念,容慕玖又好气又好笑,还得想办法阻止他,免得打不过伤身又丢面。 “我不想谈论他了,”容慕玖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不能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情吗?” 那太能了,谢静川眼睛一亮,扭捏道:“可是我们不是说要在屋顶依偎,看星星看月亮然后……怎么能做那种事?” 夫人也太坏了吧,他这种好人家出来的黄花闺男,是从来不做出格的事情的,更遑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是夫人一定一定要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配合,哎呀,先给闲王府的人都放两天假期吧。 “我……” “我们去砌墙吧。”容慕玖笑眯眯的说。 …… 谢静川知道错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没事找事要破坏王府原本的布局,就为了阻拦一株喜欢从墙头长进来的野花,他应该喷除草剂的。 “当年我就应该给谢枭下断子绝孙的补药,”谢静川失落的摇了摇头,“学医真是救人不救己啊!” “确实,”容慕玖附和道,“就像你医术再好,也不会知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刁难你了。” 夫人要刁难他? 谢静川朝容慕玖这边侧过身子,动作乖巧,表情疑惑,做悉听尊便状:“夫人,我受伤了现在动不了,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那太好了,”容慕玖拍了拍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朵,“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回蟾宫吗?” 24. 她的跟 谢静川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瞒很久,毕竟夫人天天把回蟾宫挂在嘴边,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还这样直白的问他。 直白自然是好事,就是因为夫人说话足够坦诚直率,谢静川才能分辨出她的真实感受,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想要重一点,还是想要轻一点。 但在这个时候,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谢静川有些心虚,虽然出于能赖一天是一天的心理,他一直拖着不同夫人说清楚,可他要怎么说呢,他确实有不得不留在京城的理由。 这还是一个说出来夫人一定会暴怒的理由,谢静川暂时还不想和夫人分开,哪怕是死他也要带着名分入土。 于是他开始学着谢枭那样栽赃陷害:“没办法呀夫人,胳膊拧不过大腿,谢枭不让我走,我真的没办法啊!” 谢静川敢拿谢枭开刀,当然也有他的理由,毕竟换成他在谢枭这个位置上,也是不会让自己跟着夫人离开的。 你可以小瞧一个人的决心,但你最好不要小瞧一个正在撬墙角且撬的是兄弟墙角的人的决心。 同一个娘养出来的兄弟谢枭都能下狠手迫害,就别说要不要脸了,这种人已经处于道德洼地,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现在谢枭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我要怎么搞死兄弟,然后和兄弟的妻子处对象。 其他的,什么兄弟情啊,父子情啊,君臣情啊,包括什么仇恨啊全部都不算个事。 他只有一个目标,搞死情敌然后上位。 而谢枭又是个皇帝,古往今来,皇帝看上了臣下的妻子都会这样做——先暗示臣子自己缺个老婆,臣子听话自己就娶他老婆,臣子不听就把他派出去,然后娶他老婆,臣子敢带老婆走,那就弄死他娶他老婆。 可是这种通俗的做法,放在容慕玖身上是行不通的,因为容慕玖比谢静川重要多了,还能跑,于是谢静川就成了一个无能的丈夫,一个无法被威胁之人。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谢枭灵机一动,把祖宗之法倒着来,将臣子扣在京城里,自己和臣子的老婆外放出去。 “……” 不对啊,谢静川眉毛一拧,谢枭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是跟着容慕玖的是度厄啊。 谢枭也是不能离开京城的吧? 难道谢枭是这样无私又伟大的父亲,为了能和心爱的人靠得更近,为了儿子能得偿所愿,他居然愿意撮合容慕玖和度厄在一起? 神经病吧谢枭,也不是说不让他撮合人,就是他撮合我的妻子做什么,我妻子又不是没有对象,用得着他来横插一脚吗? 再说了我爹呢,我爹怎么就没那么伟大,怎么就不早点撮合我和我夫人? 谢静川在心里指责了一会,然后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是无法被攻击双亲的诅咒伤害到之人了。 啊,那没事了。 …… 听到谢静川胡言乱语的“都是谢枭迫害我啊”,容慕玖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可是谢枭说的是你不会跟我走,而不是他不让你走。” 谢枭可是明确说了,容慕玖可以带走她师兄和谢静川其中一个,剩下一个留在京城做人质。 容慕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谢静川在蒙她。 还真被她猜对了,谢静川确实很想问她“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然后蒙混过关。 但他又知道夫人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绝不会听了关系亲近之人的一句话就无条件相信,更有可能的是她当晚就扛着他一起跑到皇宫里去找谢枭问个明白。 不,容慕玖甚至不需要亲自找谢枭问个明白,她只需要把谢静川扛着出城往南海跑,再看反应就知道他说话是不是属实了。 唉,真是进退两难,当初选择过一天是一天的自己会想到今天的处境吗? 谢静川在心中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很想做一个老实人,但这话要怎么说呢? “有秘密的男人才更迷人,对吧夫人?”谢静川如此狡辩道,“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你解释的。” 他这话说得就很讨人厌,容慕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人,听不懂弦外之音,所以从小到现在,她最讨厌的就是故弄玄虚的,说话说一半藏一半的人。 谢静川天天在她雷点上蹦迪,偏偏又擅长诡辩和伏低做小,容慕玖每每想说他几句,看着他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再看看他那倾国倾城的美丽容貌,也都生不起气来了。 当然,不生气归不生气,一家之主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容慕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等我回来,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谢静川自然故技重施,又可怜巴巴地凑过:“夫人不要打我嘛,我很脆弱的,你打我的话我就会被你打倒。” 然后呢就被夫人拖回房间狠狠惩罚……真是想想就美啊。 但他的夫人显然不是很解风情,或者说单纯不想奖励他。 “你要讹我?”容慕玖屈起指节在他靠过来的脑门上弹了下,“就你这样的能讹到我什么?我直接给你扛到家里,再关上门……” 她笑起来:“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呀。” 谢静川捂着被弹红的脑门顶嘴:“可是夫人把我扛到家里去,我不就没有赔掉夫人了吗?” 至于“兵”,他自己都是夫人的了,手底下的人当然也要陪赘过去。 “行,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待会你最好也能我说一句你顶十下,”容慕玖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面不改色地开口,“你最好真的有理由可以说服我,不然到时候我回来接你,非得和师兄给你来顿混合双打不可。” 谢静川觉得不行,连带着听到夫人开的带颜色的笑话都让他乐不起来了。 被夫人打是一种情趣,可是被前夫哥啊不是,顶多算情敌吧还是不战而逃的情敌碰到,哪怕只是被武器碰到,也 足够让他恶心的了。 谢静川满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撒娇地开口:“不要嘛,我们两个才是一对呀,就算我做错了事有你一个人教训我就可以了,不要外人好不好。” 容慕玖虽然觉得师兄算不上外人,可是她也懂的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顺着谢静川的话头下去那真是没完没了了。 谢静川非得缠着她将师兄发卖出去,完事了还得批评两句,说有的人啊好好的人不做非得去当狗才完。 说到狗,容慕玖下意识抬头往外看,她的动作很突然,谢静川不可能没发现,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 谢静川是一个很敏感的的人,或者说干他这一行的都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他早就发现了夫人的心不在焉,并非今天,在更早之前,早到可以追溯到他和夫人表白心意的那一天。 谢静川表白的那天,容慕玖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也不是说她考虑考虑,而是一脸兴味地看着他,说:“我可以答应你哦,因为你长得很对我的口味。” “可是,”她话锋一转,又说,“我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兄,我也很喜欢他。” 谢静川当时都觉得自己完蛋了,活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一个心动的女嘉宾,结果人家身边早就有人了,她才十八岁啊,不该是不懂感情游戏人间等玩不动了再找个肤白貌美的男人过日子吗,怎么就定下来了? 谢静川当即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写青梅竹马题材的,也不会原谅容慕玖那位乱点鸳鸯谱但真的给她点上了的师傅。 话虽如此,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谢静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心迹,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这一步,他怎么能放弃呢? 现在就灰溜溜地离开的话,都不需要等到年华老去,今天晚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就要蒙着被子哭一宿了。 谢静川忍辱负重地开口:“我愿意做小。” 是的,就是现在这个整天看谁都是破坏感情的小三的谢静川,当年也低声下气地表示过自己愿意做小。 这是人的劣根性,自己走这条路得了好处,就要堵死这条路,不让旁人分走分毫。 谢静川自己是外头的上位,自然也要防着别人走他的老路,当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外头的,因为他说完那句话后容慕玖噗嗤一笑,故事峰回路转。 她说:“也行啊,可是我师兄失踪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他定下,如果你要做我外头那个,那我以后找家里的你要不要替我掌掌眼?”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原来她根本没有和别人私定终生,谢静川也不用在外面躲躲藏藏,生怕被抓住又生怕不被抓住。 要知道短短的时间里,谢静川都想好了被正宫找上门自己要怎么狡辩,又或者自己找上门要怎么给人家下马威了。 总之谢静川从此一跃上位,成了名正言顺的容慕玖的跟。 ……虽然每每如此表达都会被夫人怀疑文化造纸就对了。 25. 与众不同 用过晚餐,又洗漱沐浴后,容慕玖抽出空,专门就谢静川一句顶十句的坏习惯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 她的态度是很坚决的,手段也很雷厉风行,甚至上了体罚的手段。 可惜谢静川确实不是个好孩子,知错不改不说,嘴还硬得很,被老师啃了一身的伤愣是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不仅如此,他还倒反天罡地将老师困在怀里,让容慕玖靠在他炙热的胸口,再低下头将手指从她的双唇间探进,按了按灵活躲避的舌,又捏上她尖尖的虎牙。 “怎么不咬了,容老师,让我看看,是不是把牙咬崩了?”谢静川从牙尖一路往上摸,在牙根停下。 他是那样专心致志地观察研究啊,一丁点地方都不敢漏下,好在牙齿依旧光滑洁白,并没有咬坏的迹象:“嗯,完完整整,还是很健康的。” 谢静川又语重心长地劝他的老师:“容老师,虽然教书育人很重要,但也不要忘了身体才是自己的,别像你可怜的学生一样——” 他拉长声音,话中含笑,若有所指:“年纪轻轻牙口就不好,只能吃软饭。” 回答他的是容老师毫不留情的一口:“呸呸呸,你的牙才崩了,我还没说你皮糙肉厚的口感差死了,我都懒得咬。” 至于吃软饭的话题,容慕玖才不回,生怕谢静川更加蹬鼻子上脸。 证明了自己的牙好得很后,容慕玖自然也尝到了口腔里蔓延的腥甜,她忙不迭地松了口,用舌头把人不安分的手指顶出去。 “脏死了,什么都往我嘴里放。”容慕玖拾起他褪到腰间的里衣擦去舌尖的残存血迹,小声抱怨。 她的本意是指出学生的缺点,督促他知错就改,不要养成坏习惯,可学生不但不改,又起了别的坏心思。 容慕玖根本不知道她嫌弃地张开嘴吐出舌尖,再用沾上他气味的衣服去擦上头晕染的红,对于谢静川而言是多么靡丽的画面。 谢静川几乎不敢去看,怕自己头脑发昏做出什么事来,被夫人一脚踹下床去。 为了掩饰激动,他一面将低下头将脸埋在容慕玖的胸口,在柔软中含含糊糊地撒娇,说自己被咬得好疼,让她哄哄自己。 另一面呢,又用受了咬伤的手托着她,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起来。 容慕玖原本同他面对着面,被他把着腰,享受轻而缓慢的动作带来的欢愉,这一下猛地被他腾空抱起,猝不及防之下随着重心不住地往下坠,被进了个满满当当。 “呜……” 动作太突然了,容慕玖一时之间没受得住,唇间逸出压抑的泣音。 她向来是以直报怨的性格,有仇当场就报了,被谢静川如此暗算,当然也不甘示弱,抱着他肩膀的指尖用力,划出一道道新鲜的痕迹,同那刚印上去不久的齿印真是相得益彰。 “讨厌,”靠在谢静川的胸口缓了缓,容慕玖眼眶红红地骂他,“你坏死了。” 谢静川不以为耻,反而得意道:“没办法呀容老师,学生皮糙肉厚的,要是还没有点特长,被您逐出师门了怎么办呢?” 他还特意在“特长”二字上加了重音,实在是不知羞耻。 容慕玖哼了一声,正要和他针锋相对两句,又见谢静川垂下脑袋,和她额头相抵:“真讨厌啊?” 容慕玖又哼了一声,倒没说不喜欢。 谢静川便知道她这是不讨厌了,只是不愿意说些让他得意的话,心情也愈发好起来,没纠结“皮糙肉厚”是不是保养得差了,会不会失宠。 毕竟事实摆在那里,容慕玖一口一个印的,想来是口感不错的,不然她才愿意来那么多下呢,那么皮肤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夫人只是说气话而已啦,小问题。 至于夫人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可能是因为他被咬毫无反应,没有受击反馈,夫人咬起来没什么成就感吧。 谢静川在心中争分夺秒反思自己,决定下次被咬一定哭几声配合配合她,换一句好听的评价。 简单地反思完,谢静川又兴致勃勃地投入到当前的情境之中,毕竟反思自己哪有欺负夫人有意思呢? 他一手从夫人的腰往下揽,护着人的同时让夫人坐在自己的手掌心上,被淌了一手的水渍,另一只手则抓着夫人的腿心往自己的腰上架。 谢静川穿戴整齐时,是很难看出他的身材如此火辣的,他的肩很宽,弓着身撒娇时背沟便展露无疑,线条流畅,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弓,水珠可以一路顺着凹陷往下,打着转滑入腰窝。 他身上锻炼的痕迹恰到好处,不会夸张得令人生厌,又让人无法忽视其中蕴含的力量,谢静川的腰又窄,是容慕玖的双腿不会觉得难受的宽度。 等容慕玖适应新的姿势后,谢静川便抱着人往窗台走,他也是很记仇的性子,步伐不一,不知轻重,让人找不到规律。 待到了窗沿,给夫人寻了个位置将将坐下后,谢静川便腾出了一只手要去开窗:“容老师,看,你念叨了一晚上的星星和月亮。” …… 看看看,看个锤子看,容慕玖才不要和他用那么尴尬的姿势看! 容慕玖恶狠狠地又在他的胸口啃了几下,逼得谢静川不得不讨饶,将窗合上了才松了嘴。 事后,自觉教不好他的容慕玖和衣爬上了屋顶,对着月亮思考人生。 也许并不是闻女士的教学水平有问题,是这个世界上的坏学生太多了,而且因为能活变得越来越多……难怪老师们教书时总是摇头感叹说一代不如一代。 以后可怎么办啊,容慕玖忧愁地想。 她忧愁了没多久,将屋中狼藉打扫干净的谢静川抱着薄被也爬上了屋顶,他挨着自家夫人坐下,又展开被子,将夫人和自己裹在一起。 他们两个屈起腿,肩靠着肩,像两只圆滚滚的企鹅那样贴紧对方,在冰天雪地里依偎取暖。 “唉,”容慕玖清心寡欲,“事实上,比起贴近身体的距离,我更希望和你多沟通沟通,你知道吗,我始终觉得心灵的交流要比身体更加真实可靠。” 谢静川没说话,他伸手扯了扯松松的衣领,结实的胸膛就展露在容慕玖面前,上头除了抓痕,齿印还有肿胀的…… “天啊,”谢静川惊讶的说,“夫人也太坐怀不乱了,不愧是蟾宫的栋梁,后辈的榜样,等回去了我一定好好宣扬宣扬,让他们向你学习。” 容慕玖看着自己的罪证。 “低 调低调,”她平静地移开了视线,语中关怀之意不似作假,“对了,你这身体也太差了吧,伤了这么久也没好,真是让我心疼。” “我的身体好不好夫人难道不清楚吗?”谢静川动作拖拉地把衣服拢起来,有些幽怨地开口,“留下这么多伤口当然是有别的原因。” 听他的语气,像是另有隐情,可除了被她嚯嚯的哪还有什么伤口呢?容慕玖不由得侧目注视,只为听谢静川瞎编,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只见谢静川抬头望月,神情哀怨:“因为我天生就有这样浪荡的身体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简直震耳欲聋,连栖息在树影中的鸟雀都惊飞了两只,容慕玖低头看着自己手,它们正搭在自己的双膝。 容慕玖第一次恨自己只生了两只手,捂了自己的耳朵就捂不住他的嘴。 如果我是八爪鱼的话…… 容慕玖悲伤地发现,假如她是八爪鱼的话,谢静川第一反应绝对是惊喜地表示太好了自己可以被她不带工具地抽。 …… 确认了并没有人听到——王府建立时就埋下了隔音的阵法,将一切的动静困在在一屋的方寸之间。 皇后他们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远? 容慕玖感叹着,终于放下了心,没有外人听到起码她的脸面暂时是保住了。 她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只有感情的事能被人拿出来笑笑,容慕玖是不介意外头谈论自己的风流韵事啦,但每次都是被丢人的事迹,也太…… 容慕玖叹了口气,惊觉只要谢静川还在,这般事情以后还会重演多次,顿感前路艰难。 经过这一打岔,容慕玖也想起了早些时候在意的事,她还有很多问题弄不明白,比如说为什么容慕玖和皇后的感情看上去很淡? 谢枭虽然也管皇后叫皇后,但话语中难掩敬重,可谢静川管生身母亲叫皇后,就唤得很平常。 他们好像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而不是亲生母子。 皇后要死了,谢静川就赶去临终关怀一番,但多的,比如亲人去世的悲痛在谢静川的身上却毫无体现。 对于谢枭等兄弟,谢静川可以用不熟糊弄过去,可是对于生身母亲,总不能说不熟吧? “唔……”谢静川迟疑地开口,“其实确有比较特殊的原因,但我不太方便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松松握成拳抵在右脸下,眼睛追着容慕玖的方向转,似乎要将她的表情刻在脑海里。 容慕玖是什么表情呢? 事实上容慕玖听到“我不方便说”立刻就触发了“谜语人——听不懂——生气”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马上在脸上表现出了不耐烦。 谢静川看到她的手撑在瓦上,足尖也在发力,不加以阻止的话,下一瞬间他夫人就要一个人飞出去逛逛了。 一个人逛逛倒是还好,一会谢静川就能追上去死皮赖脸地求她原谅,可这个点,谢静川真怀疑外头会有个不明生物在蹲守。 他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但既然是夫人,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用别人的话说,我是生而知之,”谢静川自谦道,“所以很小的时候就表现了出与众不同的聪明。” 26. 怎会如此 谢静川生来早慧独立,自然就不会依赖他的母亲,皇后察觉到他的疏离,尝试用各种方法增进感情,无果,之后便将精力更多地分在她体弱多病的四儿子身上。 一来二去的,母子感情当然就一般般。 “就这样。”谢静川说。 他原本不愿意和夫人细说,是因为夫人好像很在乎这方面,谢静川曾听夫人说起,她自小就是被师傅抚养长大的,没有见过双亲。 谢静川很担心夫人会因为他明明有亲人却不好好经营关系而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这也是有前车之鉴的,比如那什么谢枭,不就因为自己不被偏爱就在心里诅咒他诅咒了那么多年吗? 虽然谢静川知道自己夫人没有扎小人的癖好,也不会因此就不喜欢他了,但架不住有的人会偷偷吹枕边风啊! 谢静川自己都还在她枕边睡着呢,还能有人——指不定是他的兄弟——趁他闭上眼睛从床底下爬出来,扒着床沿和他夫人说他的坏话。 实在是很美好的亲戚关系,大家都很热情地关怀彼此,家庭氛围堪称其乐融融,仿佛真正的仇人一样互相中伤。 谢静川真的觉得这种家庭不太拿得出手,对比起夫人和她师傅、师兄三人的小家,他的心中更是油然而生一股自卑。 唉,本来他就很高攀了,好不容易靠着一张好脸向上社交拿到了大结果,可不能被人摘取胜利果实。 …… 容慕玖不疑有他。 谢静川说的和谢枭叙述是可以相互佐证的,况且他俩不说一般只能说水火不融,关系这么差没有打掩护的可能,可见事实大概就是如此。 容慕玖回忆了一会,又问:“所以你真的和其他人都不熟啊,我还想问你知不知道谢枭觉得皇后偏心你呢?” “嗯?”谢静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谢枭说什么了?” 谁在乎谢枭说什么了,反正谢静川不在乎,谢枭这个贱人,都当了皇帝了也不做正事,一天到晚就想着插足他夫人和他的感情,真是其心可诛。 更让谢静川难过的是,这么静谧美好的夜晚,在星子闪烁月色迷离夜空之下,在只有两个人的环境里,夫人居然也能想起谢枭来。 比起不爱了,这种爱到一半分了一些注意力给别人更让谢静川痛苦。 谢静川痛了一会又想起自己也是后来的,也踩着“师兄”上的位……唉,为什么不能在他以后,所有人都是圣人,都对插足别人的感情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呢?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谢枭说的什么鬼话,居然真的引起了他夫人的好奇心……有的人嘴是不是太碎了些? 还讲什么皇后偏心他,皇后偏心他不是正常的吗,说一千道一万大家的起点就是不同啊,谢枭怎么能和谢静川比呢? 谢静川就是这样的人啊,小时候被皇后偏心,长大后一直到死了都会被亲亲夫人偏心,这就是命,他就是家庭美满婚姻幸福遭人恨。 容慕玖不知道谢静川一派平和的表情下,心中骂谢枭骂得都要飞起来了,她只是非常客观地复述道:“谢枭说同样是犯错了,你会被骂,他就不会,他觉得不公平。” “……”谢静川平静下来,“原来如此。” 他心态平和了,真的平和了,还以为谢枭幸福了呢,原来是疯了,竟然连这种事都要计较,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谢静川将最后一句话默念了两遍,不由得笑起来,不是那种冷冷的讽刺的笑,是看破世事的释怀的笑。 斗了半天发现对方的心智还是儿童,谢静川被自己气笑了。 笑罢,他又想起了一些有意思的事,转头问容慕玖:“夫人,他说他犯了什么错吗?” 那倒没有,容慕玖记得谢枭甚至没说自己犯了错,只说是个“恶作剧”,但看谢静川的反应,应该没有谢枭说的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见夫人摇头,谢静川道:“他应该跟你说了大哥针对我的事?” 容慕玖点了点头,安静地听谢静川讲故事,他的声音是很温柔的,如同清风拂面而过,容慕玖靠在他的胸口,听得昏昏欲睡。 如谢静川所说,当年是这样的情况,谢静川作为生而知之的天才儿童,名声其实相当有限,大哥一开始并不在乎。 笑话,谁会在乎一个小豆丁啊,说不定没多久就长残了呢。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谢静川的天才之名越传越夸张,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大哥才坐不住了。 “其实,就是谢枭和老四一直在外头宣扬。”谢静川笑得无奈,看上去是没辙了。 大哥坐不住后并还没有立刻动身针对谢静川,而是同皇后母亲夜谈了一番,经过母亲的建议,他决定外出走走,听听大众的意见。 皇后的本意是好的,她想着天地之大,总有更多厉害的人,待大儿子外出见识过,就会知道他的弟弟不过尔尔,当然也就不会再厌烦弟弟了。 大哥深以为然,为了排除人为因素的影响,他甚至跑到了南海去,想着这里总没有人知道他弟弟了吧。 “可是他们都没想到,大哥会去那里也在谢枭和老四的计算之中。” 老四一天之内都没一个时辰的清醒时间,竟然也能推断出大哥外出的路线。 然后由谢枭安插在大哥身边的心腹里应外合,再设置场景请君入瓮,狠狠地在大哥耳边夸了一路的谢静川。 大哥破防了,他没想到自己做了快二十年太子,还不如一个自闭儿童名声响亮。 所以容慕玖认为的大哥去蟾宫就听不到夸奖谢静川的话其实并不准确,谢枭他们绝对会追着这个哥杀人诛心的。 容慕玖听了不由咂舌,谢枭那年才几岁啊,就能跟弟弟一起搞这么大型的“恶作剧”,容慕玖在他那个年纪还在想办法从师傅手里骗点零嘴吃。 这个故事夸张得容慕玖都不敢全信,尽管从逻辑上是通顺的,容慕玖也相信谢枭会做这种事,并且老四听着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 可是它就是很夸张啊! 谢静川却说:“我都能生而知之了,他们怎么就不能生而知之的同时还选择装傻阴人?” 谢静川只是没想到他都那么自闭了还有人看不惯他,这实在是:“没办法。” 他抓着夫人的手去摸自己的脸,不无得意道:“谁让我生来遭人恨呢?” 谢枭从小恨他恨到大,对他一丁点伤害也没有,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静川都不知道有人恨自己,实在可怜。 姿容俱佳的脸凑过来,容慕玖顺势掐了把:“这么说,其实很小的时候谢枭就和老四很熟悉了?” 都默契成这样了,总不能不熟吧,说实话,没问过谢静川之前,只听谢枭的讲述,容慕玖还以为小时候他们关系很差呢。 结果就在那么简短的交流里,甚至还得避着皇后,他们都能联手搞事。 没想到谢静川竟然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推测:“那倒不是,他们只是同流合污,一起做坏事的关系。” 那句话怎么说呢,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谢枭和老四因为同样想要搞事的心聚在一起,搞完这一波自然就散开各玩各的了。 “他们俩真正熟悉起来,应该是在蟾宫,”谢静川陷入回忆,“谢枭去蟾宫求学,没几年老四也去了同样的地方求医,因而不可避免地和谢枭、谢扶摇有了接触,他们低山丑水遇知音,一拍即合……” 谢静川一拍手:“延续了在皇宫的传统。” 谢扶摇年纪最小,功课最重,还天天黏着养母,并不怎么参与小团体团建活动,剩下的两兄弟见她不在,更是无法无天。 对这种说法,容慕玖是嗤之以鼻的,假如真有坏得那么彻底的团伙,早就被闻女士严厉打击并拿出来当典型教育他们了,哪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到容慕玖耳朵里。 可见谢静川说话也是假假真真,和谢枭一样能信,但只能信一点点。 “那老五呢?”说完前头四个,容慕玖想到这个兄弟五人里的隐形人,她注意到无论是谢枭还是谢静川,都没有在叙述中提到这位最小的弟弟。 毫不作假的说,谢静川面上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夫人说的是谁:“这个啊……是真的不熟。” 谢静川同大哥已经有十几岁的年龄差,老五和谢静川也差了整整十一岁,谢静川外出求学那年,老五才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他比大哥的儿子还小,”谢静川无奈道,“我连大哥的儿子都没见过几面,哪能记得他呀。” 只是依稀记得老五幼时身体也不好,早早步上了老四那条求医问药的路。 谢静川:“说起我大侄子,还有个很有意思的事,你知道我大哥和大嫂是怎么认识的吗?” 容慕玖怎么可能知道,便摇了摇头,照旧沉默地听。 谢静川的话里带了笑意:“他回了京城不是一直针对我吗,还在外头传了我是笨蛋的流言,我大嫂那时候刚跟友人进京城参加考核,听了就说‘这当大哥的做事真不地道’,正巧被大哥听到了。” “大哥那人你也知道,跟我一样小气又记仇,寻思弟弟是皇亲国戚我都能收拾了,何况是你,看我不出去展露身份吓你一跳。” “……然后他对我大嫂一见钟情了。” 接着嘛,为了挽回在心上人心中的印象,大哥又做了很多丢人的事,什么上课背着老师写情书结果把情书当作业交了,什么为皇帝分忧替他处理公务结果把情书夹里头送臣子那里了,什么送情书没署名被当做威胁信了…… 听说皇帝那时候真的动了换继承人的念头,可看看别的孩子,自闭的自闭,离家出走的离家出走,随时暴毙的还在许愿向天再借五百年…… 好吧,根本没得选。 27. 一个愿望 好在大哥忙着写情书追心上人,倒是没工夫针对谢静川了,他又能安静经营自己的自闭生活。 再后来大哥历经艰难险阻——但别问艰难险阻哪来的——终于和一见钟情的对象修成正果,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并在婚后生下了独子谢扶伤。 “其实谢扶伤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谢静川回忆道,“但我记不起他的原名了,只记得改名是因为谢扶摇。” 却说那年月神将失去双亲的谢扶摇抱走抚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先给她量体裁衣,而是带着她连夜北上到了京城。 月神去见了当时的皇帝,告知他自己要把谢扶摇记为皇室成员,享受谢家子嗣同等的皇位继承权。 对于皇帝来说,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一个通知,通知他你不用当了,所以他很果断地…… 接受了。 还问自己是现在退位吗,要不要准备点什么,给这个孩子造势? 月神摇摇头只说不急,还得教。 因此,谢扶摇没同月神用一个姓,而是跟着皇位姓谢,只是记入族谱时又出现了个小插曲,谢扶摇是扶字辈,可谢静川他们是静字辈的,月神亲自定的名字旁人是没资格修改的,想来只能为难一下前头的四个孩子了。 其中谢枭因为根本就不按这个起名逃过一劫。 月神看出了帝后的纠结,便开口询问,得知假如谢扶摇要和他们的孩子一辈的话,其他人就得改名叫“谢扶山”、“谢扶流”等。 月神:“还可以。” 又得知他们原本叫“谢静山”、“谢静流”。 月神:“不太行。” 因为名字的缘故,月神当即拍板决定把谢扶摇记到下一辈去,这样一来只需要改皇太孙的名字。 皇太孙痛失本名。 给谢扶摇上了户口,月神便又要连夜离开,而在离开前,皇后私底下找到她,行了礼,恭敬询问谢扶摇未来登基的时间。 月神没有回答,反问她怎么了? 皇后解释,她的大儿子已经做了许多年太子,对此比较在意,年轻时还为了太子之位做过不太好的事,假如月神方便,她希望能提前得到消息,再见缝插针地让这个儿子做一段时间的皇帝。 月神将怀里的小孩举起来,总觉得现在考虑操之过急,这家伙还是吃奶的年纪呢。 “……二十年……吧。” 现在让她登基她连龙椅都爬上不去啊! …… 听完了谢静川补充的故事,容慕玖发表意见:“其实也不是特别难听。” 比起现在的名字,用“扶”会显得比较大气,可是这样一来,谢枭和谢扶摇就成了同辈了。 咱俩谁跟谁啊,以后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妹。 天啊,真是好混乱的关系,不愧是姓谢的,这也能玩出花来。 除去这个浅显的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容慕玖还从中体会到皇后的拳拳爱子之心。 月神是何等的存在,抱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说要她当皇帝,现在的皇帝二话不说就得退位让贤,可是皇后居然敢去问她能不能宽容一些时限,让她对权势心心念念的孩子也当一当皇帝。 “你母亲很勇敢,”容慕玖推己及人,“我想,月神应该没有为难她。” 在故事中也确实如此,月神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还关心了她的身体,出手为其延续了生命,作为一个神明,显得相当平易近人。 尤其是和另外两位死了也要顺手给世界造成麻烦的相比,简直太善良了。 “无论是传说中还是……”谢静川顿了顿,“月神的形象都不是高高在上、袖手旁观的。” 以上就是谢扶伤为什么叫谢扶伤的原因了,谁让他势单力薄改起来最简单呢。 大哥对自己儿子被改名也没什么意见,反而松了口气,庆幸改的不是自己的,不然妻子叫错了怎么办。 这人真的是,容慕玖想到一句同窗说过的话:“孩子只是意外啊。” 谢静川也想到了某个管他妻子叫妈妈的货色:“确实意外啊。” 会有情敌在谢静川的意料之内,毕竟夫人这么优秀、完美,就该有很多人喜欢的,但可恶的情敌居然伪装成我妻子的孩子就很……让人难以预料了。 只是这样好玩的“小气太子爱上我”的故事,好像也没什么好的结局。 容慕玖突然意识到,太子妃在众人叙述的故事里也是隐形人,她只知道两年前太子失踪,却并没有人告诉她太子妃去哪里了。 皇太孙都被关着呢,没道理会把太子妃放走。 容慕玖想到这里,顺便就问:“对了,你大哥的妻子呢?” 谢静川露出为难的表情:“事实上,在我大哥拜托我照顾他儿子的那天,我就没见到嫂子。” 他们俩平时形影不离的——虽然其实是大哥一直黏着嫂子,怎么也甩不掉,但出现时也都是一起出现。 这么一看,在拜月祭典这样重要的仪式里她没有出现,还挺奇怪的。 谢静川总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不该猜到的东西。 最高端的调虎离山计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办法,他说:“我怀疑是谢枭把人绑了……” 谢静山年纪渐长,对权势的欲望也减轻了,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强于弟弟,而是想要和妻子携手一生,所以在妻子失踪后,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先登基吧老婆还会有的”,而是立刻就要去找。 但皇位总不能空着,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穷得养不起医馆的谢静川上门要饭了,做太子的大哥一寻思,反正姓谢的都能当皇帝,又何必一定是我? 于是抓了谢静川,拜托他照顾弟弟。 “……”谢静川沉默。 容慕玖说出让他沉默的事实:“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大哥的意思是让你收拾收拾继续拜月仪式,然后当皇帝罩着他儿子啊。” 谢静川少有才名,现在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做皇帝是绰绰有余的,毕竟皇帝也不需要什么高端的技术。 结果谢静川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他以为大哥只是例行公事教育他几句,遂拿了钱就走,然后谢枭举起反旗,他才想起答应大哥的事,积极响应并在其中做起了二五仔。 “你把事情搞得好复杂,”容慕玖说,“你要是当了皇帝,再立谢扶摇做太子,谢枭现在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南海王了。” 这样一来容慕玖也就不用二选一,而是高高兴兴地和师兄去南海同谢枭一起抵御妖魔。 “不是,”谢静川觉得不是这样的,“谢枭不可能老老实实的!” 谢枭要是个老实人,就不会单独和他夫人说他的坏话!也不会撬兄长的墙角!殴打大哥的儿子! 再说了谁家老实人会造,反啊! 容慕玖一想:“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谢枭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说他很想要当吧,他从小就爱在旁边看兄弟互殴,当上了又把权力下放给太子,说他不想当吧,他又起兵了。 “况且,”谢静川还有理由,“难道其他人就没错吗?” 谢静川理直气壮:“假如谢枭没绑架我大嫂,假如我大哥那天抓的是是谢枭,今天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了?” 谢枭没绑架人,大哥就不会去找人然后缺席,谢枭自然也没理由离开南海;大哥那天找的人若是谢枭,那更不用打两年了,谢枭直接收拾收拾登基。 可是那天偏偏就是谢静川推开了门。 “唉,真是阴差阳错,”谢静川叹了口气,“可能我天生就是克谢枭吧。” 谢枭没见到的人,他遇到了,谢枭喜欢的人,他追到了,谢枭想要的皇位,他不屑一顾! 谢静川得意总结:“他是该恨我。” …… 容慕玖就看他越说尾巴翘的越高:“是,他恨死你了,恨不得代替你被关在京城。” 这话一出,谢静川跟几个月没等到下雨的野草一样,又蔫吧了,无力和夫人靠在一起:“呜呜。” “没办法,能和夫人在一起,已经耗尽了我一生的好运,”谢静川神情恹恹,“我是该遭报应了。” 容慕玖摸了摸他的脑袋,发是新洗的,还带着湿润的水气,手感很好。 说实话,容慕玖是有点心虚的,因为她觉得谢静川的报应是她来着。 虽然她是好的不得了,可是再好的人也是人,是一定有缺点的,容慕玖也不例外,她不太专心。 假如谢静川今天和她分手,容慕玖毫不怀疑自己会难过地睡一觉,等一觉睡醒就会去问他兄弟想不想找点罪受。 哦,她的意思是说处不处——是不是处男的处。 至于为什么找他兄弟不找度厄……容慕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底线的,度厄虽然年轻美丽但实在是太年轻了,她不能下手啊。 这是只要想想师傅就要在脑子里掐诀大喊“天雷滚滚你想往哪里逃”的程度啊! …… 谢静川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即将分离,他也没说什么“你在外头不要接受别人勾三搭四”,而是说:“回来接我之前记得把外头的藏好。” 容慕玖:“……” 他怎么突然那么大方了。 如果不是熟知谢静川的性格,容慕玖会以为他在诈自己,等她说了“放心吧,我抓迷藏很有一手保证你抓不到的”,谢静川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真的爱上别人了。 说完这句,谢静川犹嫌不够,有些事光和夫人说是不行的,她只会挑自己喜欢的听,所以他得扯个大旗。 “夫人还记得国师说的吗,”谢静川提醒道,“她说你会辜负三个男人。” 容慕玖闷闷不乐:“就是说我感情不顺呗,怎么了?” 难道谢静川想通了,要做第一个被她辜负的男人? 他真的变了? 可是真要说辜负,可能他得排第二吧,容慕玖自己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师兄,虽然他们没有真的在一起,但也并不清白。 她想,起码自己也应该和师兄说清楚。 就像她现在要听谢静川说清楚一样。 “就是,”谢静川又别扭又坚定地说,“我希望夫人在外头最好谈够三个,然后抛弃他们回来和我一个人过日子。” 这样预言也应验了,他的爱情也保住了,简直是两全其美! 28. 哭哭TT 容慕玖:“……” 从京城到蟾宫,再从蟾宫到南海,再从南海回京城,算上抵御妖魔潮的时间,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一年里头她要谈够三个,并全部分手,还得分干净,要么她是个寡情薄意的人,要么她得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一手抓谈情一手抓说爱一手抓降妖一手抓除魔一手抓追人一手抓分开,再加上吃饭的两只手,容慕玖荣升八爪鱼。 容慕玖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那我是这个。” 谢静川忧郁地看着她:“我当然也不想这样,要是可以我真希望天底下全是丑男人,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在一起了。 可是夫人也说了,国师的话从来没有不应验的,与其等到以后,等到我们可以选择不分开的时候,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爱上别人,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就把事办了。” 谢静川斩钉截铁地说:“这段时间你就当我死了吧!” 容慕玖再次:“……” 她战战兢兢地把手拿出来,用手背贴了贴谢静川的额头,夜风吹不散他的忧愁,但显然吹去了人体过高的温度。 谢静川的体温竟然是正常的,可是说的话却很拟人,容慕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她是知道谢静川对她的感情有多么浓烈的,可是没想到会到了偏激的程度。 容慕玖在什么时候喜欢谁,又在什么时候放弃这段感情,应当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由除她以外的人指手画脚。 容慕玖严肃地表示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明显是罔顾她的意愿,容慕玖没有从中感受到谢静川对她的尊重,她要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了。 “我不明白,”容慕玖眉头不展,试图点醒他,“你什么时候这样相信命运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要强迫我做我没想去做的事?” 千秋是说过这样的话,可容慕玖的寿命是何等的漫长,也许她并不会在和谢静川感情正浓的时候移情别恋,而是要等到几百年、上千年后,两人热情减退和平分开才爱上别人呢? 不,甚至可能她并不会移情别恋,谢静川脸在江山在,容慕玖看着都能多吃两碗饭的,或许只是某天她突然想开了要追求剑道的极限,对男人没有想法了,于是断情绝爱。 这样,不也算是辜负了还在谈的、在暧昧的、没说清楚的几位吗? “我没有想着强迫你,”谢静川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了夫人的不快,他先了道歉,而后解释,“我只是有些太……害怕了。” 他们在一起两年,谢静川对容慕玖的感情还在日益增长,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离不开她,可是容慕玖并没有在全身心投入,甚至还随时做好了抽身的准备。 大多数时候,容慕玖是可以注意到谢静川轻微的情感波动的,还会及时站队安慰他,可是极少数时候,谢静川又能感受她的若即若离。 这当然不能怪她,这一段感情本来就是谢静川求来的,是他上赶着要给人做小,又怎么能奢求她把前头那个忘了呢? 所以很久之前,谢静川就不奢求她会专心爱他一人,忘了别的,只奢求那位师兄死了。 可让人烦恼的事不仅如此,谢静川还意识到,假如南海之行顺利,人间会迎来下一个十几年的安全期,他又能和容慕玖游山玩水,可是……可是,假如不顺利呢? 他们还有下一个十几年吗? …… “我真的很害怕,”谢静川伏首在容慕玖肩上,声音哽咽,几欲落泪,“我怕你回来后,在我们一同游览人间风景的路上,你遇到了预言里的人。 “我也怕你在南海之行喜欢上别人……” 后者的概率甚至比前者高得多,容慕玖出身蟾宫,后来又到了京城,遇到的皆是容貌顶尖志趣相投的天骄。 她在蟾宫时年岁尚小,可能还没有那种情愫,所以只喜欢了陪在身边的师兄一个,但到了南海,那可就不一样了,前来协助的同窗都是二十几岁年华最好的样子,硬要扯他们之间还有些前尘旧事,甚至还在危险的环境里并肩作战。 吊桥效应、旧事重提、天降竹马……谢静川想想都要晕过去了。 谢静川觉得自己唯一的胜算就是趁容慕玖在前线作战嘎嘣一下死掉,然后因为死得恰到好处成为她的白月光。 哦,不对,前提还得是她师兄没有真死,不然白月光一号都轮不到他。 “你想多了,”容慕玖并起食指和中指,偷偷操控一卷报纸猛敲谢静川的脑袋,语气温和,“我以前就没认识多少人。” 除去极少数的朋友以外,容慕玖只和她师兄黏在一起,彼此之间都不认识,谢静川预想的什么天降竹马的剧情自然就不会发生了。 更何况蟾宫大部分都是女性,容慕玖的朋友也是这个性别,要天降也只会天降青梅啦。 所以和同窗见了面别说谈起以前的故事了,能说的只有“你好”“你好”然后一同沉默。 谢静川的脑袋咚咚咚的响起来,好在不疼,他呜咽两声:“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又不肯说了。 …… 这次分别可以说不欢而散。 容慕玖不可能许诺无法预知的事,就不能明确地告诉谢静川,在分别的时间里她不会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人。 都不用万一的可能性,师兄这次是大概率要被她抓到的,然后呢,有不再续前缘的风险吗? 但容慕玖也无法接受自己按照谢静川所希望的去做,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三个人,再随随便便地将他们抛弃。 而谢静川呢,虽然不再提这件事,但端看眉间吹不散的忧愁,就知道他还在纠结,还在恐慌。 天亮了。 容慕玖借口去换身方便出行的衣服,掀开被子从屋顶跃下去,谢静川沉默又哀伤地注视她,没有说话。 在转身进门前,容慕玖似有所觉地回头瞥了一眼谢静川的方向,只见他似乎很冷,紧紧裹着披在身上的薄被,将带有容慕玖体温的那一片抱在怀里,脸埋在曲起的膝上。 容慕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隐约窥见他的肩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 容慕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她是可以一直不吃不喝的,至于衣服,掐个诀就能清洗焕新,更是无需准备。 所以只是换个衣服,还是谢静川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一眨眼的事罢了,可是她却待了很久,理智告诉她,这个点度厄已经在等待了,她约的人不应该让他久等。 再说了,她和谢静川之间的问题暂时也没办法解决,两人理念不和,只能等其中一方想通了后退一步,谢静川不肯让步,容慕玖又在气头上,实在不是谈话的时机。 也许他们两个都应该好好冷静冷静,想想接下来要如何,是挽回感情还是分了了事。 可她就是不想出去。 容慕玖还不想分开,谢静川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她愿意花费精力和金钱做一些麻烦但让他开心的事,但那是建立在不违背自己意愿的前提下的。 抱着同样的拖一会是一会的心态,容慕玖又在梳妆台前坐了一阵,她的视线从镜面滑过,倒影里的自己满面怔然,似乎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难道一开始自己松口答应,只想着开心就好,就是错了吗? 视线再往下,是一些她认不清用途的工具,谢静川曾拿着它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目光偏移,是一些做工精巧的木匣子,打开便见各种首饰,珠光宝气,华贵非常,容慕玖轻轻抚过,最后捡起了单独放置的那株红梅。 时隔几日,它依旧鲜妍艳丽,随着容慕玖的动作而颤抖,仿佛要滴下水来。 容慕玖把它抓在手中捏了捏,接着猝不及防地松手,那梅花便直愣愣地掉下,落入黑暗漩涡之中,同她的剑、报纸,还有别的东西待在一起。 伤春悲秋到此为止,容慕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屋内,面露怀念。 而后,她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踢了一脚蹲在门口的谢静川。 后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裹了半晚上的薄被不见了,但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寝衣,看上去有些狼狈。 加上蹲在门口这种不符合谢静川一贯形象的动作,容慕玖严重怀疑他是破罐子破摔了。 谢静川现在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或者刚被抛弃的宠物,怀揣着对前路的迷茫,缩在主人的屋檐下。 他不敢出声,怕呜呜的叫声吵到屋里的主人,被丢得更远,直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蜷缩在门边,汲取屋里逸散的一点点温度。 看上去真的好可怜。 谢静川到底是活着的人,被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当然不会毫无反应,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口中虚弱叫道:“夫人……” “不要搞得跟八百年前就被丢在这里了一样啊,”容慕玖顾不得生气,冲他伸出手,“像什么样子。” 谢静川顺从地搭上她的手,被拉起来,这时候容慕玖才发现他的眼角坠着点点晶莹,滑过脸颊。 ……果然眼泪也得顺着结构流。 容慕玖不合时宜地想。 不过谢静川在哭什么呢,美人一落泪,容慕玖就有点心虚了,她是想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思考和谢静川的关系,但那不是还没确定要不要断嘛,他怎么就哭了? 是不是为时尚早了点。 “怎么了,”容慕玖刻意地岔开话题,“担心我在南海出事?” 谢静川摇了摇头:“我相信夫人。” “那就是不相信你自己喽,”把人拉起来了,容慕玖也没松开手,任由谢静川紧紧攥着她的,“说起来我也挺担心你的,虽说南边是直面妖魔潮袭击,可是京城也近海,难免不会有另辟蹊径的妖魔前来。” 届时京城也会陷入危险之境。 不过有谢枭坐镇……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容慕玖还是很信任谢枭的实力的。 果然,谢静川也表示:“妖魔不能把我怎么样,夫人放心。” 那他到底在忧郁什么呢? 容慕玖欲言又止,最后也没问出口,她有预感,即使她开口询问了谢静川也会一如既往地糊弄过去,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唉,真是麻烦。 29. 离开京城 同谢静川简单告别,婉拒他一身狼狈地送行后,容慕玖独自出了门。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给她指路,容慕玖循着来时的记忆走到了那座酒楼,时间还早,客人不多,依旧是上次那位侍者招待的她。 容慕玖说明来意,便被侍者领着上了二楼,推门而入后,发现果真是上次的包间,不过装修焕新了。 看来他们上次真的打得很激烈,也不知道度厄到底赔了多少,容慕玖想着,抬脚走进去。 屋中摆了装饰的花瓶,里头插满精心搭配的鲜花,路过时能闻到清淡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穿过屏风,就见度厄坐在容慕玖上次坐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温水,他以手支颐,随着脚步声回头望来。 在此刻,他们两个的身份好像对调了,度厄是那个不知道情况一脸疑惑的,容慕玖才是那个带了任务来找他的人。 太阳还不太高,窗开着,日光温柔地从度厄的身后洒进来,实木的桌面灿金色一片,连带着度厄周身也被笼罩在金黄里,很温暖。 度厄穿着红衣服——他可真多红衣服,京城的红布怕不是都要被他一个人扯完了。 仔细一瞧,那红衣又和昨天、前天的都不同,可能为着出行方便的缘故,他身上的饰品都拆了,只留下右耳一个耳坠,金色的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苏垂至肩膀,随着他的动作晃晃荡荡。 ……咦,他以前有戴耳坠吗? 容慕玖左思右想愣是没想起来,记忆里唯一会有这种喜好的只有谢枭一个。 难道是遗传吗? 当爹喜欢戴首饰装扮自己,儿子也有样学样……那很好了,容慕玖真心希望全天下的男人都有这种意识。 她思忖着,在度厄对面坐下,侍者适时呈上菜单,容慕玖点了两样简单的,然后往度厄面前推。 度厄认真地选起来,不多时,他也勾了两种,示意可以了。 在侍者拿着菜单离开前,容慕玖下意识瞥了一眼,发现有的人很认真地选了和她一样的东西。 我去,学人精! 容慕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度厄也不像没有自己喜好的,怎么不挑点别的呢,不会是上次在这里无情地扒白饭给他吃伤了吧? …… 早餐是热腾腾的海鲜粥,刚端上来就香气扑鼻,用料十足,容慕玖用调羹搅了搅,雪白的蟹肉和去壳的虾仁被翻到了上头。 容慕玖没急着吃,她先用手背碰了碰碗壁,发现实在滚烫还不适合入口,便面不改色地放下勺子,免得将粥搅成浆糊,失去风味:“你的衣服收拾好了吗?” 她属实是没话找话了,也是,前几次见面时也不用她费尽心思找话头,都是度厄妈妈妈妈一叠声地叫她,然后作出各种求怜惜疼爱的情态。 现在嘛,度厄也是转性了,一声不吭的,难道是昨晚吹着夜风回家给他吹清醒了? 容慕玖好奇极了,抬眸一看,只见度厄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嘴,泪眼汪汪。 哦,原来是烫成哑巴了。 不是怎么会有人喝口粥能被烫成这样的,他是不知道冷热吗,还是饿狠了且正在面对一个不怕烫且正在疯狂进食的对手? 度厄含着泪,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端起温水小心地喝了些,想要缓和,可惜事与愿违,眼睫都沾了水珠,显然疼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含糊地回:“收拾好了,妈妈哦,你要看看吗?” 度厄作势就要去摘耳坠。 容慕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耳坠不仅仅是为了好看,还是一个空间法器,也怪她,要放东西都是直接扔回山头的,却忘了大多数人都是用的法器存在身边随取随用。 “不,不用。”容慕玖拒绝了,吃饭就好好吃饭,突然转到换装频道了算个什么事啊。 被心爱的妈妈拒绝了,度厄也没有难过,反正以后的日子里他可以一套一套穿给妈妈看,现在顶顶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扶着桌面上半身前倾,一脸无害地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和一小截舌尖:“妈妈,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烫坏了,好痛。” 舌尖红红的,似乎被烫得狠了,猛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容慕玖随意抽了两只没用过的筷子,在没喝过的温水涮了涮,点在他舌尖,度厄没有反抗,不过撑在桌边的手紧了紧。 “妈妈……”他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没什么意义的称呼,下意识咬住伸进来的圆的那头,被容慕玖喝止了。 度厄确实阅历浅薄,还没有学会怎么反抗妈妈,只能听话地张开,被她毫不留情地在口中检查。 唔,妈妈的手伸进来也会是这样动作吗?度厄失神地想,那他绝对不会咬的,而是耐心地舔尽。 容慕玖心无旁骛地检查完:“首先声明,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依我看来只伤了前头的一点点,应该没有大碍,但我也不能肯定,毕竟我也说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按照容慕玖多年心急猛吃热豆腐的经验,她觉得并不会伤得那么重,如度厄这般又是落泪又是忧心忡忡地请求她的行为,实在表现得太过了。 但也不好说,可能人与人之间确实不能一概而论吧。 …… 用完早餐,容慕玖倒也没食言,问过度厄没有要加的菜以后就去结了账,回来后便丝滑地转入下一个话题。 譬如:“咱们出行用什么工具啊?” 走路肯定是不行的,骑马慢得很不说对身体也不好,御剑是又快又拉风了,但吃风也吃饱了。 正巧容慕玖有一叶小舟,可在天上行船,唯一的缺点是各个城镇都设了阵法,不能从城镇上飞过去,会绕一些路。 说是询问,容慕玖没给度厄别的选择,更像是一种通知,不过度厄也不在意。 对于容慕玖的决定,度厄从来是没什么意见的,更何况妈妈还说了一句“咱们”,这就够他晕头转向,把什么都答应下来了。 他说:“妈妈你知道吗,谢扶摇他们今天也出发了。” 还是星夜兼程,度厄回忆道:“他们人不多,骑着铁马从我身边过去了。” 并非由血肉构造的马匹不知疲倦,迅如闪电,从度厄面前疾驰而过,扬起的风沙刮破了他娇贵的外衣。 度厄哭唧唧地补了一晚上,没补好。 呜呜,妈妈喜欢的衣服,呜呜。 “我记得谢扶摇还得带上好些个文臣?”容慕玖想起前两天在报纸上看到的,谢枭把朝堂上支持谢扶摇的都贬出去了来着。 容慕玖疑惑道:“他们的体力真能支撑从这里骑马颠 簸到南海吗?” 就那个礼部尚书,可能体质都算好的了,容慕玖觉得他也最多支撑个三五天,然后就得趴下。 度厄一惊:“原来是人啊,妈妈好聪明,我还在想他们怎么在马上放了那么多沙包。” 容慕玖:…… 合着还没出城就趴下了啊! …… 容慕玖在心中为这些胆大包天的于是被打包带走的臣子祈祷,然后顺便给度厄讲了两句人生哲理:“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你爹没到啊。” 别人还在启蒙的年纪,谢枭就拉帮结派搞阴人那套了,这些毫无防备的怎么阴得过这种天赋选手。 不过物极必反,谢枭下手阴,他儿子就很单纯好骗,容慕玖都不需要猜他的心思,有什么直接问:“你说,你爹为什么要把谢静川留在京城?” 度厄亦步亦趋地跟在容慕玖身后,一只手牵着她衣服上的一条带子,像狗狗确认自己的牵引绳:“对不起妈妈,我不清楚,他们没和我说。” 度厄说的他们,除了谢枭以外,还有谢扶摇和千秋,总之,他没有被邀请,正如谢静川和容慕玖恩恩爱爱的时候,他也在状况外一样。 不过,他又说:“我可以猜到一点点。” 谢枭有一定的善恶观,但骨子里还是帮亲不帮理的,在这么多人里,最亲近的不好说,最不亲近的一定是谢静川了。 竞争关系嘛,在己方劣势的时候谁没想过竞争对手出点小意外离开赛场呢? 但这次,显而易见的,连同谢枭自己也下了赛场,陪同容慕玖的只有度厄一个人。 这代表什么? 反正绝不是代表度厄是“亲”的一方,而是更深层次的原因——谢静川同谢枭做了交易,他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换自己和谢枭都不上场。 就是说!是谢静川自己要留在京城的! “……”容慕玖为自己专心听了那么久感到失望,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智商表示了怀疑,“狗屁不通。” “没办法嘛,”度厄蔫吧地低下头,“妈妈,我就是这样笨笨的。” 他太想帮妈妈解决问题了,但忘记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还得按常理来。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城门,排队进行简单的外出审查登记后,终于正式离开了京城。 “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特殊通道。”容慕玖说。 毕竟度厄虽然不是正统的太子,但起码也是皇帝的孩子,怎么连队还要亲自排。 “他们不认识我呀,妈妈,我才来了三天。” 三天够做什么的呢,反正不够度厄在京城混个脸熟,也不够他拿上妈妈爱的号码牌排队排到妈妈面前。 不是说没排到,是还没有拿到。 妈妈好严格,把他的希望放的远远的。 度厄站在旁边看妈妈取出飞行的小舟。 那真的是很小的一只,一开始,它只是一片叶子大小,安静地卧在妈妈手心,一阵风好似就能把它吹跑。 然后妈妈往前头一撒,那“叶片”就膨胀起来,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漂浮在空中。 容慕玖率先跃了上去,然后招呼度厄也上来,船里陈设简单,容慕玖也说:“随便坐坐就好。” 度厄一看,什么叫陈设简单呢,明明是什么也没有。 30. 前路坎坷 容慕玖不擅长布置这些,以前在山里,逢年过节要挂新灯笼、贴对联时,都是师兄在忙前忙后,她只负责在后头借帮一把手的名头帮师兄的一只手。 每当这时师兄总说:“师妹,先放开,我单手做不了这个。” 容慕玖就把抓着他的手撒开了。 至于师傅则会用“年纪大了不想动你们玩吧”的借口躲到厨房疯狂偷吃。 所以现在,面对空荡荡的船舱,容慕玖只能两手一摊,表示咱们就这么待着吧。 度厄坐在船的左边,容慕玖坐在船的右边,既能稳定船只,又能起到互不干扰的作用。 可是度厄觉得这样简陋的环境配不上他的妈妈,尤其是他们还要在这里待好些天,怎么着也应该给妈妈收拾出一个舒适温暖的被窝吧? 为了让妈妈睡得舒心,度厄甚至还特意准备了被褥、小几、茶壶、餐食……还有很多很多红色的衣服。 妈妈睡觉前看看赏心悦目的他,一定会睡得更安心的吧,说不定还会在梦里梦见? 可是,度厄也不擅长这个。 他会在起床后把被子叠好,整理床铺,洗漱更衣,可是为什么床要怎么搭起来、床上用品要用什么顺序放置、洗漱台又应该怎么搭建管理,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啊!书上没教啊! 别怕,度厄这样安慰自己,妈妈对你这么好,你却狼心狗肺连妈妈都敢肖想,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度厄雄赳赳气昂昂地把所有东西都摆了出来,然后跟拼拼图一样从头组装。 容慕玖站在他身后看了会,心说这是在干什么? 是什么学龄前启蒙益智游戏吗? 容慕玖不懂,也没什么重温童年的想法,于是秉持着不要打扰孩子安静学习的念头,她默默地离开了。 …… 吸取在皇宫里找不到路不能随意乱走的教训,这次容慕玖在出发前就计划好了路线,在避开所有不让从上头飞过的城池的前提下,选择最近的路线回到蟾宫。 按理说,他们是飞的,而谢扶摇在地上跑,哪怕差了一夜的时间,也不应该追不上,可过了几天,连度厄都把船里打理得井然有序了,容慕玖都没见到军队的影子。 谢扶摇他们跑那么快吗? 容慕玖开始担忧文臣们的屁股了。 一天到晚在天上飞,看腻云彩和飞鸟,也看遍相似的群山与树林后,实在是没有能看的景色了,但容慕玖也不无聊,毕竟有度厄天天在旁边没话找话。 而且,她还能看报纸。 度厄第一次见到妈妈拿着报纸还很惊奇,忙问她:“妈妈,这是怎么来的?” 他们从没停过行舟,容慕玖也从来没从度厄的视线中离开过,这便排除了她自行下船入城购买的可能性。 至于差遣机关做的动物去买…… 那更不可能了,现在比较有灵性的动物不会被视为神兽,只会被打成妖然后被打。 由此衍生的情况是,搞御兽那一行当的蟾宫同窗们进牢房跟回家一样,见大夫比喝水还频繁。 他们还有永远写不完的预算申请,和永远捂不热的医疗补助金。 所以,妈妈是怎么做到的呢?度厄想不明白。 容慕玖当然是偷偷在京城开了个定向传送的术法,让闲王府的管家天天给往里头放新的,这样,只要她想看就能从那头拿到。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的报纸都有些皱巴,像是被水浸过一样。 天啊,京城最近下雨吗,报纸上没说啊,而且管家怎么也不知道打把伞,或者干脆让人送货上门呢? 还是说谢枭已经忌惮谢静川忌惮到了克扣闲王府吃穿的程度了? 容慕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度厄。 都怪他爹没事找事,这样想着,容慕玖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当然是烧下来的,不然呢?” 度厄:? 竟、竟然是这种情况吗,他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呢? 度厄脸上的好奇变成了疑惑。 他脸上的懵懂不像作假,容慕玖看得更想骗他了,眼珠子一转,瞬间就入了戏:“你忘啦,我们俩三天前驾驶小舟一不小心撞上了山崖,已经遗憾去世了?” 度厄:“啊?” 不可能吧,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耶,可是,可是妈妈是从来不会骗他的,妈妈从来就是对的,难道他们真的死掉了? 可是假如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妈妈为什么还要看报纸呀? 度厄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怀疑。 度厄是憋不住心头疑惑的,直接开口问了,他和容慕玖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有问题就问,没什么是不能讲的,也没什么是需要猜的。 很直来直去的关系,令容慕玖安心。 容慕玖当然早有借口:“哦,因为我学了一些通灵之法,你知道的,我是一个高手,所以我想办法沟通了在上面的人脉,让他们把复活的方法写在报纸上烧下来给我。” 容慕玖顿了顿,神色凝重道:“报纸,正是为了冲出冥界。” 度厄大受震撼:“妈妈好厉害!” 竟然连这种秘法都能学会,不像他,连听都没听过。 容慕玖对他的反应颇为受用,又逗他:“所以说啊,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不是应该表示点什么?” 度厄完全懂了,连忙上来给容慕玖捏肩捶腿,殷勤道:“谢谢妈妈,妈妈对我真好!” ……笨蛋。 这也信,容慕玖避开他的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他传染了笨蛋基因,可是不得不说,哪怕是讲这么拙劣的谎言,也能被人全心全意的相信,实在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容慕玖也不例外。 她笑他:“好笨。” 倒是不生气他爹做出来的事了,虽说父债子偿,但按容慕玖来看,其实谢枭的债已经被他的儿子还的差不多了,毕竟生出这么个笨蛋,谢枭这辈子的罪孽也该一笔勾销了。 度厄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自己和妈妈死掉了的情境里。 从好奇到疑惑,再到怀疑,接着大受震撼,到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喜出望外。 他说:“妈妈,我们死在一起,算不算他们说的死同穴啊。” 这下轮到容慕玖:“……” “不算,”容慕玖无情的戳穿了他的幻想,“让你失望了,其实我们还活着。” 一般人在听到自己被骗了,其实自己还活在世上,并没有去世,都会表示欣喜,可度厄不一样,他居然真的表示出了很失望。 “哦……”这一声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容 慕玖都能想象到狗狗的尾巴停止摆动,无力的耷拉在地上的模样。 …… 逗完了笨蛋,容慕玖也没有就这么糊弄过去,还是从头给他讲了自己为什么能够在这种环境里看报纸。 度厄当然也不出意料的对容慕玖大加赞扬,给人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容慕玖恍惚间都以为自己要成神了。 容慕玖虚心摆手,说没有没有,其实心里还是很受用的,甚至还大发慈悲给他分享今天的报纸上都讲了什么。 却说谢枭上位后为了打压异己,也为了选拔一些只听从于他的人,他先开了科举,从各地选拔人才。 感谢大哥感谢侄子,因为前段时间打到京城的缘故,耽搁了上一场的会试,谢枭都不用从头考起。 但问题就出在了这里,有一些地方的举子在获得了进京考试的资格后,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来到京城应试,面对礼部的询问各地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 不,不能说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他们只是说要迟一些到,这太奇怪了,参加这种考试,不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露面,大展拳脚,加官进爵吗? 难道还真的有人只认某一个皇帝,不肯为谢枭做事? 报纸的最后还列出了几位异常举子的所在之处,容慕玖看了看,又在心中盘算,最后确认其中一个地址就在离他们的不远的地方。 容慕玖看了眼度厄。 度厄歪了歪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狗狗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说起来,容慕玖曾听说狗狗喜欢歪头是因为鼻子太大太长了,总挡着自己看主人的视线,只有歪头才能看到整个主人。 度厄为什么也喜欢歪头呢? 容慕玖想起一个传说,据说在一个遥远的长满黑色树木的林海之中,那里的狗会变成伪装别的生物,十分恐怖,但只要被敲一敲就会变成原样。 容慕玖卷起报纸,路过度厄身边时面不改色的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令人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生变化,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卖萌,而不是狗变的。 真让人失望。 度厄捂着脑袋:“妈妈?” “我在警醒你,”容慕玖骗笨蛋已经信手拈来,“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也想去’,而不是歪着头看我。” 容慕玖很诚实:“不要让我下不来台好吗?” “可是我不想去,”赶在容慕玖瞪他之前,度厄补充道,“我想和妈妈待在一起,除非妈妈也去,不然我不会离开你的。” 容慕玖心说,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觉得他会被自己抛下? 容慕玖要是不想去,她还用问度厄的想法吗?她直接按原定路线前行,度厄根本就不会听她说这方面的事。 还是度厄其实是以为他会被自己留在飞舟这里看家? 坏了,容慕玖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原来还可以用这个借口把度厄支开,度过短暂的安静的生活,要知道这几天她就是睡觉都感觉有人在耳边叫她妈妈妈妈。 度厄虽然年轻美丽,但要是哑巴……不,他有时候说话还挺有意思的,要是间歇性哑巴就好了。 所以说笨蛋的传染性还是很强的,你看,不就短短几天,容慕玖已经被同化到和度厄一个智商的地步了。 容慕玖觉得自己前路有些坎坷了。 31. 来者不善 误会解除,二人一拍即合——主要是容慕玖一拍手,度厄立即附和说太好了我也想去的——改道去了事发地。 那城名为柳城,得名于城中数量繁多的柳树,每逢春夏之际,河边杨柳垂堤,燕子衔枝纷飞,虽然不是独特的美景,但微风拂面,也令人心旷神怡。 既然有河,而且是有鱼的河,自然少不了前来垂钓的人,河水清澈,鱼漂在水中安静卧着,钓者便在柳下漫步。 大多数时候,钓者逛了一圈回来,不经意地往水面一瞥,会发现鱼依旧没有搭理他,少部分时候,鱼竿会变得自由,那样他们就得购入新的钓具了,总不能跳下去和鱼自由搏击吧? 比起京城的守卫森严,柳城的入城检查手续就显得宽松了很多,守城的人都没有仔细检查容慕玖的身份,只看她拿出证明说自己是蟾宫出身,就把她放了进去。 度厄就麻烦一些,因为他只在蟾宫学习了两年,连手续都没办下来,实在难以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宣布他过关。 容慕玖乐得看度厄费尽心思证明自己没问题的模样,只含着笑在里头看他焦头烂额,等看够了才上前同人解释她确实认识度厄,可以担保他没有和妖魔有勾结。 看在容慕玖及蟾宫的面子上,度厄终于得以进城,不过人虽然进来了,心里却对于妈妈袖手旁观看他出洋相的行为十分不满。 明明在妈妈身边待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得到了随时随地拉妈妈衣袖的特许,今天的度厄却没有立刻去牵,而是非常傲娇地将双手环在胸口。 饶是如此,他的手也是蠢蠢欲动的,手指紧紧抓着手肌肉紧实的臂,手背青筋凸显,明显是强忍着没去够妈妈在他面前摆来摆去去衣服,真是恨不得再生一只手按着这俩不老实的。 不过,假如他真的多生了一只手的话,更大的可能是三只手互相攻击,争夺唯一的抓妈妈衣摆的机会。 容慕玖看他纠结的模样看得好笑,在原地等度厄走上来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嗯?” “哼,”度厄把头一撇,两手抓得更紧,质量极佳的衣服都皱了,就是不看她,“我再也不会笑了。” 总之,他绷着脸跟在容慕玖身后,妈妈不说话,他也一句话都不说,时不时地还落后几步,试探妈妈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在意。 直到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远,度厄才忍不住跺了跺脚冲了上去。 容慕玖没察觉他异样的沉默,倒是发现他不知怎么就走走停停的,可能是年纪还小,闲不住吧。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进了城,等到了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地方,容慕玖才问:“为什么不报你的另一个身份?” 她说的身份是谢枭的儿子,这个身份可比编外的蟾宫弟子好使多了,度厄怎么偏要自找麻烦? 可能这就是编外人员对编内的向往吧。 不过说来也怪,两年的时间也不短了,谢枭再怎么对他儿子不上心,办个手续也是一句话的事,怎么能拖到现在? 度厄是捡来的吧。 …… 用现任皇帝之子的身份行事固然方便,也没人敢拦他,可是度厄却不太愿意。 他报蟾宫的身份是会引起麻烦,但是妈妈是蟾宫出身,他也是蟾宫出身,他们两个的距离不就更近了吗? 近到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更何况其中虽然稍有波折,但他的麻烦不也被妈妈解决了?度厄要是不报这个身份,怎么能听到妈妈那令人心折的为他担保的话呢? 虽然妈妈也嘲笑了他,可是别的人甚至没有这个机会被嘲笑……他可是独一份啊,度厄这么一想,心里又美了。 容慕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时而得意时而欣喜,虽然很明显不用她猜是一件好事,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 啊,容慕玖虽然认识度厄,但她可不认识这种属变色龙的。 …… 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因而在修建城墙时便在下头开了个暗门,需要运输货物时,只需将那暗门一开,船只就能顺流而下。 容慕玖在城外接受检查等待度厄时就听到了江水滔滔奔流之声,待入了城,果真不消几步便到了河边。 时值春末,风细柳斜斜,丝带一样的绿色随风飘荡,鸟雀站在细嫩的枝桠上,远远地望着两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这应当是很美好的画面,刚到河边就被群鸟迎接,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清脆而不吵闹——假如容慕玖没有感觉到那鸟雀的视线如芒在背的话。 这不像是被鸟儿夹道欢迎,反而像误入一个正在上课的学堂,被所有人用打探的目光注视着,一阵尴尬的寂静后,容慕玖清楚地听到自己被蛐蛐的声音。 和树枝上的燕子对视一瞬,容慕玖脚步顿了顿,有些奇怪。 受限于体型,鸟类的脑子通常是不会很大的,燕子更是只有绿豆大小的一点,怎么会让人产生威胁感? ……来对了,不是,她的意思是说,不对劲。 容慕玖侧了侧脸,叮嘱后边的度厄:“小心。” 度厄正在后头踢石子试图吸引妈妈的注意力,闻言还以为自己自己错估了石子飞行的路线砸到了妈妈。 他先态度端正地道了歉,然后在妈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中意识好像哪里不对。 太好了,原来我没有犯错,度厄松了口气,开始思考,既然不是石子的问题那就是环境的问题了,当然不能是他出问题了吧? 度厄也感受到了城里的各种不对,他年纪虽然小,受到的教育也少,但因此脑子还没来得及被知识污染,保有了一种野兽一般的直觉。 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容慕玖就知道这是他命定的妈妈一样,他在城门外徘徊时,就感觉到了城内散发的一股诡异气息。 人间的修者其实并不多,能以一己之力将一座城笼罩在其中的更是少之又少,度厄断定城里必有古怪。 可他修为高,又在妈妈身边,自觉天下无敌,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想到妈妈会因此提醒他小心。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度厄觉得不像,假如他真的那么脆弱,妈妈才不会带他出门呢,早就把他留在京城做花瓶了。 那么就是妈妈在关心他了。 这样子一想,度厄的心情就更好了。 …… 既然都察觉了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沿着河岸走。 越是临近河堤,被注视的感觉越强烈,无论是垂钓的游人,漫步的旅客,岸边正在浣衣的居民,或者是来去匆匆的行人,他们的视线好像都时不时落在容慕玖身上一样。 但她一转头,又什么都没有,大家各行其事,目光毫无交集。 鱼篓空空的钓客将钓竿放在岸边,思虑再三,还是懒得绑起来,只用一块不大的石头压着不被水冲走。 至于钓客本人,则在脚边的猫猫簇拥下往旁边的鱼摊走去,要买几条小鱼喂这群活泼、饥饿、又擅长等待的狸奴。 但容慕玖一眨眼,方才和谐的景色又变了幅景象,肥硕庞大的鱼在岸边用鱼鳍抓着钓竿钓河里的人,猫在旁边眯着眼睛露齿大笑。 柳枝张狂地舞动,水中的人形死死咬住银钩上血淋淋的肉块往水下拖,鱼线绷 得死紧。 乌云笼罩,天暗下来,阴冷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带来海水独有的腥咸。 容慕玖又眨了眨眼。 乌云散开,天色晴好,再看河岸两边,又都是正常的景象,杨柳青青随风飘荡,猫弓着身子伸爪扒拉鱼竿,直到它滚落河中,鱼跃出水面带起滴滴水珠,落下时不偏不倚扇了鱼竿一尾巴,钓客提着小鱼在讨价还价,还不知道家没了。 除去这常见的声音外,还有旁的动静,容慕玖静心去听,听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呼唤哭喊声。 他的声音凄切又动听,跟黄鹂唱歌似的:“老婆,快回来吧,我老哭,狗哄不好我,孩子已经热好了……” 妈妈在听,度厄当然也不能落下,他凝着眉侧耳倾听,好看的脸正经起来后同谢枭更像了,容慕玖几乎无法分辨。 度厄听罢,认真思考后回复:“……妈妈放心,我一定能哄好你,不用狗来。” 当然如果妈妈一定要狗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按上一次说的那样,做一只乖乖的,善解人意的男狗。 容慕玖摆手拒绝:“大可不必。” 光是听说话的内容她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暂时不想和这个便宜儿子做一些奇妙的角色扮演小游戏。 当然,容慕玖的好奇心也没有强到因为旁人说的话很抽象,就推门进去看看,加入他们不太正常的家庭。 她选择循着人流的方向往人更多的地方去。 此时时节正好,街上还有很多穿着外地人的衣服的游人,他们的衣服簇新整洁,均是当下流行的款式。 从游人传来的零星话语中,容慕玖了解到,现在最热闹的地方当属于城东的柳家。 柳家当家的是个男人,一个可怜的男人,名为柳望七。 光听名字,就知道其中大有故事,容慕玖也不客气,有人在说,她就毫不见外地站在旁边听,都不能说是偷听,她听到精彩的地方还会给讲述者鼓掌。 从讲述者的话语中,容慕玖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 原来当年,柳望七还不叫这名字、也没有妻子,某日,家中来了个女子。 柳望七一瞧,就知道这是他未来的婆娘,他奋起直追,终于达成与妻子情投意合的成就,随后不顾家人的反对离家出走了。 他们来到了柳城,经营起自己的小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好,不知为何,妻子却在此时毅然决然地同柳望七离异,带着大笔钱财抛夫弃子离开了这里。 妻子离开后,柳望七悲痛地将名字改成“望妻”,希望妻子回心转意,可惜妻子已经迄今未归,他只能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 现在柳望七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虽然妻子没回来,但女儿成绩优异,不日就要进京赶考,想来很快就能谋得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为了庆祝女儿的前途光明,也为了向妻子表现自己颇有财产,还想要的话可以回来找他了,柳望七就在城里摆大摆流水席,宴请全城人。 这样的好事当然也吸引了很多人,闻讯而来的人又吸引了另一批人,于是人越多人就越多,柳家可谓门庭若市。 不过奇怪的是,等容慕玖到了之后,拥挤的人群都非常有礼貌的退开了,好像就在等她一样。 容慕玖低声,但也没打算背着人地对度厄道:“哇,鸿门宴!” 她的老师人格突然顶替了原本的搞事人格,开始随地大小考:“你上学的时候学过这个词没有?” “学过的,”度厄也压低声音,和她大大方方地说小话,“是有麻烦的意思。” 或许,也可以理解为“来者不善”。 32. 旁若无人 他们都让开了,容慕玖怎么能辜负他们的好意,就大大方方地个选了两个空闲的位置同度厄坐下。 容慕玖选的位置很随意,度厄却不敢放松,假如只有他一个人,他大可直接动手打破僵局,可是妈妈还在,他不愿意暴露自己激进的一面。 度厄坐在妈妈的外侧,为她挡去大部分凝视的目光,不多时便见侍者呈上碗筷,都是刚洗过的,一尘不染,能倒印出容慕玖的脸。 容慕玖捏着调羹的柄,骤然将其一侧,那些没来得及管理表情的人,面容便真实地落在容慕玖视线里。 乍一眼看着,大多数都还是正常的,五官还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乱飞,可仔细看去都有些诡异,要么没有眼白,眼眶里黑洞洞的,要么嘴角弯起的弧度夸张,血红的牙尖露在外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抱着自己头的,叼着自己面条一样滑溜溜的胳膊的,容慕玖都懒得说。 “真是群魔乱舞。”容慕玖对着调羹上的倒影比了个大拇指。 柳望七这流水席办得很正式,不但在偌大的院子里置了许多桌席面,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戏台搭好,人就在上面唱跳做打,好不热闹。 容慕玖粗粗扫了眼,没看出演的什么剧目,只是奇怪,无论是什么戏码,都不应该在最中间的位置摆一个被月白色丝绸笼罩的雕像。 ……也不应该除了雕像以外,所有人都穿着华贵奢侈的红色戏服。 容慕玖用筷子捅了一下度厄的手臂,硬邦邦的,他在紧张。 可容慕玖放松极了,见度厄看向她,还暗示地抬头往戏台扫了眼,调侃道:“看,你的有力竞争对手。” 度厄顺着妈妈的动作往上头一看,果然如临大敌:“他们这样会不会把红布穿贵!” 得亏他早有准备,在京城就备足了衣服,不然等出了门再想办法,就得吭哧吭哧自己染了。 过了一会,度厄把台上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又鬼鬼祟祟低下头地凑近妈妈,补充道:“可是我觉得我穿红就比他们好看……妈妈说对不对?” 容慕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 她一笑,度厄心中就开始打鼓了,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容貌是很自信的,要不然他第一天管妈妈叫妈妈就被打死了,那还有后头的事。 但另一方面,妈妈到现在还没有喜欢上他,将家中吃白饭的那个谁休了,说不定是爱好有一些奇特,所以很难讲。 度厄心下惴惴,直到见妈妈笑得越发,才惊觉自己被当笨蛋逗了。 可恶!妈妈怎么又玩他! 可是,可是妈妈笑了耶,她笑得好开心好灿烂哦,真希望妈妈永远露出这样幸福的表情,为此度厄愿意一辈子装傻子给她玩。 …… 容慕玖看着面前的筷子,并没有动,她对离人已经很远的东西做的食物总是抱有有警惕心的。 但这里的存在似乎很想让她尝尝他们的手艺,没多久,就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穿着旗袍踏着步伐走来。 照理说,一个男人穿女式的衣裳会很怪异,可他的身段很好,衣服也自己改过,神情自若,面容姣好,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男人享受了容慕玖同款的待遇,他一路过来,人群便一路散开,直到将他送到容慕玖面前,缺口才被前仆后继填上。 他见了容慕玖,先弯下腰恭敬地行了礼,然后眉眼弯弯地介绍自己,原来他就是城里鼎鼎大名的柳望七。 可是观他弯腰行礼时刻意展露的傲人的胸口曲线,连腰间凤凰扣都快绷断了,容慕玖就没法把他和传闻中的望妻石联想到一起。 不对吧,他的人设不应该是苦苦等候妻子回头的可怜人夫吗,最好再弱柳扶风,面色戚戚一些,现在这番作态……勾引她做什么? 容慕玖面露纠结,然后选择以手拒之:“不收二手根。” 她虽然是个老实的女人,被人在桌底下勾搭也不敢戳穿,天天有不安于室的坏男人对她抛媚眼却从不回复,但再老实的女人也是有脾气、有追求的! 比如容慕玖!她的底线就是不要二手根! 当男人的就纯洁一点,放荡的一面对着自己的妻子就可以了,没必要跟她也来这一套,她自己家里有更放得开的。 柳望七噗嗤一笑,指尖滑过自己艳丽的脸,有些得意又有些娇羞:“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说自己今日早些时候就听说大名鼎鼎的清霄真人容慕玖来到了柳城,柳城不大,又唯有柳家热闹,柳望七便猜她会光临柳家,于是亲自下厨做了些当地的特色,又亲自端来,希望容慕玖赏脸一试。 他的目光那样热切,眼神又那样期盼,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喂了,容慕玖挨不过他,抓起了筷子。 然后她想了想,又撂下,很为难的模样:“不行啦,我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人,不是我老公亲手喂的,我不吃。” 这话就很没道理,容慕玖难道是生下来就有老公的吗,还是说成年之前她都禁食? 大家都懂这个道理,但没人敢说。 度厄清楚地看到柳望七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出现了裂痕,不过饶是如此,也没有掉粉,可见这妆容实在是精心所制。 度厄有些想笑,可是他又得承认,哪怕只是在做戏糊弄眼前这群非人的东西,听到妈妈这样偏心的话,他依旧笑不出来。 啊,妈妈的老公,啊。 他为什么不能同时是妈妈的孩子,妈妈的丈夫,妈妈的情人呢,度厄真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放逐出这个世界,让天地只剩下妈妈和他。 …… 容慕玖是明晃晃的拒绝了,可是柳望七依旧不死心,不就是老公才能喂吗,他将目光移向一旁冷着脸的度厄。 度厄生性敏感,仇家众多,连他人隐藏很好的情绪都能察觉,当然也注意到了柳望七眼中掩饰得并不完美的愤恨和仇视。 度厄很熟悉这种视线,他就是用这种目光注视着谢静川的,一边盯着一边在心里诅咒人养胃,这方面他称得上一句前辈了。 不过此时度厄并没有多想,在他心里谁喜欢妈妈都是正常的,无非就是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的区别,因而只认为是简单的情敌关系。 唉这就是外头的男人,嘴上说着几十年如一日地爱着妻子,实际上呢,还不是见了他妈妈就移情别恋了。 不像他,就对妈妈一心一意。 度厄为他原本的妻子感到不值,决定待会就替她报仇,一文不收,心地善良。 有这般隐藏的不对付的关系在,度厄的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依旧冷脸,用柳望七的话回:“你想多了,我和妈妈不是那种关系。” 他这样高傲地回复了柳望七,又转过头,幽怨地对容慕玖撒娇:“妈妈太坏了,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家里的那个黄脸公!” 他把筷子抓起,又挑衅一般愤愤地扔下:“你不吃,我也不吃,免得到时候回了家,他还要说你在外头对我多好多好,他在家里受了多少罪,骗你的可怜疼爱!” 容慕玖十分无奈的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正在此时,戏台上的戏码也演到了最高潮,只听那演孩子的哭道: “妈妈啊,你何时回家!” 那声音凄厉,仿佛就在人耳边嘶吼一般,容慕玖瞬间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满脸不适。 但看周围,除了她和度厄,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戏台。 容慕玖也分神去听,很快便将这戏文的情节脉络听了个明白,原来这出戏讲的是一个富足的人家,家里的男主人同女主人成婚后,有了许许多多的孩子,他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然而某天女主人却突然对男主人痛下杀手,男主人死后,女主人孤身离开,留下孩子们漂泊无依。 等到孩子们长大,衰老、死亡,新生,长大……许多年之后,久到他们连嚎哭都无力的时候,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女主人——他们的妈妈。 可妈妈不认他们,还将男主人的遗产分给了新的丈夫,养育呵护新的孩子,甚至对他们刀剑相向。 孩子们痛苦无助,分外思念作为男主人的父亲,想要把母亲引回正途,希望母亲能够回到他们的身边,同他们和父亲一起继续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眼下便是痛哭这段母亲面对孩子一脸的陌生,始终不愿归家的情节。 一群穿着红色戏服,人高马大的演员对着被月白丝绸从头到脚盖着的雕像嚎哭。 诡异的是,台上哭得凄切,台下也哭得真情实感。 容慕玖瞥了一眼身边度厄。 度厄也听懂了,但实在不明所以:“妈妈看我做什么?我才不想你和我爹有一段呢,他这个老不死的。” 还是个老不死的二手根——虽然大概率还是处男,但心里有过别人就是二手了——怎么看都应该从妈妈的身边滚开! 见妈妈表情怪异,度厄又补充:“其实我觉得做人就应该往前看,挽回不了的人就放弃,不要强迫她接受。” 甚至度厄还觉得故事里的女主人做得情有可原,天啊什么叫“有了很多孩子”,太恐怖了吧,谁会喜欢数不清的孩子啊。 他一想到妈妈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孩子,还是正经的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他就崩溃绝望恨不得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他都没有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他都不是妈妈亲生的,不,妈妈就不该生孩子,对孩子不好,由他来……不,若是他可以把妈妈生出来就好了…… “不是啦,”容慕玖倒没想得那么复杂,她幽幽地说,“我是想跟你吐槽旁边哭的这些人来着。” “这都能哭,和听‘人被刀就会死’的故事就被虐哭的坐一桌去。” 33. 黑云压城 度厄当然无条件听从容慕玖的话:“妈妈说得对。” 虽然没说,但他心中也有些怅然的,即使台上演出的内容无厘头到了一种奇异搞笑的地步,但作为一个有妈妈的人——而且是单方面认的,度厄总是患得患失。 他和妈妈的关系毕竟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境界,只有口头的称呼,妈妈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也没有任何东西来佐证,度厄时常会担心一阵风就把他们吹散了。 到时候妈妈坐着小舟在天上唰唰地飞,他在地上迎着风跑嗷嗷地追,最后彻底失去妈妈的踪迹。 好可怜,度厄光是想想就有点难过了,他用力地吸了口气,把吹过妈妈衣服的风吸进肺里。 好好感受吧,度厄悲伤地想,以后可能就呼吸不到了,还得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兑水喝一辈子。 所以在这方面他出奇地能理解谢静川,手里什么底牌也没有,只能想尽办法急迫地催促容慕玖用世俗方式定下来。 哪怕这种契约对容慕玖本人没有任何约束力,但人嘛,没辙的时候只能求一个心理安慰。 度厄还要更惨一些,谢静川还有两年呢,他甚至没理由也没有立场和妈妈以世俗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唉,”度厄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要是我既是妈妈的孩子,又是妈妈的老公,还能成为妈妈的妈妈就好了。” “有性别认知障碍你就去治。”容慕玖斜了眼他。 度厄到底什么毛病,第一次见面认妈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吗,还要亲自上阵试试当妈的感觉? 可惜性别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度厄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于是容慕玖又很沉痛地对他说:“节哀。” 度厄当然是一脸不敢置信,倒不是被妈妈拒绝了很难以接受,他已经习惯被拒绝了,哪天妈妈真答应下来了他才觉得有鬼。 而是妈妈对他说完这句话后,居然转了头,对那些沉浸在戏剧世界的观众也说了声:“节哀。” 原来就连这样简短的两个字,都不是他独有的吗! 好难过好悲凉,度厄要把此刻的心情铭记,同样兑水喝三天。 再看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本被台上演出的情绪感染,痛苦不已,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准备群策群力劝容慕玖吃两口的,就听到她这样暖心的安慰。 真是太感动了。 度厄见柳望七端着盘子的手扣紧,生怕他恼怒之下直接把一盘子吃的扣他妈妈脸上。 度厄起了身,挡在妈妈面前。 不要伤害我妈妈!要扔就扔我吧! 好在柳望七在此地经营多年,旁的不说,保持体面的本事是修炼得很好的,失态只在一瞬间,下一秒,他就继续前边的话题。 “真人,试试吧。” 同一句话重复多遍,就跟鬼敲门一样,哄骗里头的人出去挨吃。 容慕玖哪敢试啊,这城里到处都是会喘气的,上到天上飞的,下到地上爬的,还有她面前鬼叫的,都会喘气,可是真要说活着的,怕不是只有她和傻傻护在她面前的度厄。 就算柳望七的手艺上佳,也没有趁机下毒,但食材起码也死了有一阵了吧。 “不了,”容慕玖婉拒了,她指着盘里的东西,“我见过它。” 度厄不解她什么时候遇见的,但还是:“妈妈博闻强识!” 容慕玖:“我师傅还没会爬呢,它就是这样了。” 度厄在心里算了算,觉得也没有开天辟地那么远古,最多就是上周的。 不过柳望七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被多次拒绝,心性再好的人也会有脾气,何况他都不是人了:“真人说笑了,刚杀的。” 这下轮到容慕玖吃惊了:“你们都对着台上那位叫母亲,关系最远不也是异母异父的姐妹兄弟吗?” 怎么就对姐妹兄弟动刀子了啊! 她要是不设防地吃一口,不就是……呃,上头那玩意是不是还动了一下,真不会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吗…… 就是那种,刚吞下喉咙,就顺着喉道往下重生,一条条一道道的,根藤蔓一般蔓延,不断生长壮大,最后因为人体内部无法容纳那样多的肉块,它破土而出。 容慕玖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误食,但仅仅设想也过于恶心了,她先探查了五脏六腑,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放心下来。 当然,这还没完,容慕玖微微起身,双手抓着凳子的两边,往旁边挪,用行动表明了抗拒。 凳腿并未全部离地,被拖拽发出了刺耳的“刺啦”声。 “不好意思,”话是这样说,容慕玖面上一点抱歉都没有,“我有点洁癖。” 柳望七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度厄抢先了:“妈妈爱干净,妈妈好。” 妈妈肯定是有洁癖的呀,她都冷傲退二手根了,也不知道柳望七哪来的脸,还一直搁妈妈面前晃悠。 容慕玖对度厄笑了笑,对,就这么捧她,使劲拉仇恨,到时候那滚动的肉条连同盘子一起飞过来,容慕玖一定!一定!不会拉他挡在面前的。 “呵呵,”柳望七终于能插上嘴了,他冷冷地笑,“人尚有高低贵贱之分,何况是我们?真人你看,同样是眷族,我可以站在真人面前,它们只能远远的守在后头,不敢僭越,我们怎么是一样的呢? “厉害的人得到的就多,弱小的人得到的就少,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不是吗? “况且,没有思想的它,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而死,不是也死得其所?” 柳望七把端着的银盘放在容慕玖面前,可惜地看了一眼,多么浪费啊,为了让容慕玖放心,它们特地选了能验毒的器皿承装,只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暗害。 可是,不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盛装打扮就对你另眼相看,厌恶眷族的容慕玖,也不会因为他诚意十足就品尝他的手艺。 这精心烹饪的食物,连同过往的“姐妹兄弟”一起白白地死去,什么也没有挽回。 …… 柳望七输出了很多 看法,但容慕玖没听、没想,专心思考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对于柳望七的说法,容慕玖必须坦率承认,无论认不认同,她都是说不过他的,所以她不会对此做出回答。 回答问题,在争执中是没有必要的,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立场,我们各不相让,你来我往无穷尽也,不如直接攻击对方。 容慕玖说:“演都不演了,还眷族,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好东西。” 她对度厄道:“让一让。” 度厄兢兢业业地护在身前,隔在妈妈人神色各异的人中间,防止他们突然发难,闻言回头,认真道:“妈妈,我可以……” 对付他们。 这是度厄敢和妈妈当着他们的面旁若无人地和妈妈蛐蛐的缘故,柳望七皮下并不是厉害的妖魔,度厄对付他们可谓手拿把掐。 从这头砍到那头,百公里消耗一个容慕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可是你要打到什么时候呢?”戏也看完了,容慕玖觉得自己还是要赶时间的,“让让吧,你挡着我的剑了。” …… 天色又一次阴沉下来。 这次,却不是容慕玖眨眼之后见到的城中本来面目,不需要眨眼,只消抬头,便见黑云压城,厚重的云团几乎要落到地上。 空气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风阴冷冷的,却驱不散人心中的燥意。 度厄顺从地退开,只是几步路的时间,天已经暗到不见五指的程度,随后他的眼前骤然亮起,原是要压倒整座城的黑云中破开一道金光,青铜巨剑自天际直冲而下! 那是何等宏伟的造物,自下而上望去,只觉剑身蔓延远方无穷尽也! 度厄错愕地看向他的妈妈。 容慕玖依旧坐在原位,确认距离远到柳望七要把饭食扣她一脸得走两步之后,她就懒得挪动了。 同样的挑衅招式,用一次是别出心裁,用两次就显得黔驴技穷了。 眼下,随着巨剑现世,容慕玖的身后也渐渐浮现出一把半人多高的青铜剑来,剑柄与剑身俱刻着繁复奇诡的花纹,粗略一看,并不适合用手握着。 ——仔细一看,那花纹仿佛带了诅咒,度厄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几乎停摆。 再瞧身边其余的“人”,已经无法维持正常模样,跌跌撞撞发出诡异嘶吼。 巨剑离地面越近,容慕玖身后的青铜剑便越凝实,它悬空停在容慕玖的身后,在巨剑停驻的同时,度厄见到它动了。 青铜一化为八,剑柄朝里,剑尖往外,匀速旋转起来,发出机械运转摩擦的咔咔声响。 随后容慕玖微微抬手,八把剑便越过她接连冲了出去,无需握着亲手操控,竟然也灵活无比。 只是妈妈又是召剑,又是等剑落下,这样长的时间,就不怕柳望七他们跑了吗? 度厄凝神望去,却发觉在开始之前就飞到他们上空的鸟雀,此刻堪堪飞出了半米远,柳望七等人的动作也放慢了许多倍,有些滑稽。 时间被放缓了。 34. 早登极乐 这是延缓时间流逝的法术,还是一切真的只在瞬息之间发生,是他的感知被模糊了? 度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绝对无法造成这般异象,不、不光是他,连同蟾宫的主持也做不到。 度厄曾经听说过容慕玖作为“清霄真人”通天彻地的威能,但传闻毕竟只是传闻,要夸大或者篡改都太容易了。 在传闻中,度厄本人被称为“影太子”,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可以在影子里来去自如,以前还没到京城时,谢扶伤手底下的人都不敢在影子稍多的地方交谈。 但事实上,度厄要打探消息都是光明正大在旁边听的,他的实力高强,只要不想再嚣张也没人发现得了,根本不用费尽心思潜进影子里,可见别人口中的形象有多么失真。 但现在,他第一次见到了容慕玖出剑,那把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剑,如同撑起天地的巨人,肃穆地俯视众生。 那实在太庞大、太宏伟了,仿佛触手可及,但伸出手,又发现它远在天边,那样遥远的距离,仍能蔽日遮天。 度厄已经无法想象它的大小,更无法想象是何等的存在才能挥舞它,他不得不承认,传闻或许不仅没有捏造事实,还把容慕玖说弱了。 不说别的法术,光是能使用这把剑,就非常地了不起了。 有一把很大的剑并不奇怪,但如果你说你这把剑能插进脚下的土地,然后你抓着剑柄能把这个球体跟棒棒糖一样拿起来,那所有人都会感叹这真是一把好大的剑啊。 然后开始惊叹于你的力气。 那把好大的剑已经出现了。 …… 此时此刻,度厄仿佛不在柳城,而被强行带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在这个空间,只有妈妈、他以及这些敌人是真实的。 甚至就连那些被容慕玖操控的剑,都显得格外失真、虚幻。 它们前赴后继地扑向敌人,又在飞行的过程中不断分裂生成同样的剑,不过片刻,院子里的剑已经比站着的人都多了。 僧多粥少,并不是每把剑都有事做,但其中又有区别,度厄注意到有的剑并不动弹,只懒懒地立在半空中,有的剑则一溜烟地往外飞。 它们不太聪明,不会从顶上越过围墙,也不太勤奋,甚至懒得从门口绕路,就那么直挺挺地撞出去。 ……好吧,也许并不是不聪明,而是它们的超级智慧告诉它们该使用超级力量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野蛮的冲撞并没有给围墙撞出洞来,一把把剑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不见了踪迹,而墙壁完好无缺。 这也是度厄怀疑自己被妈妈拉进了只有两个人的小黑屋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人,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待会不就是了吗? “我觉得气氛有点暧昧了,妈妈。”度厄扭头认真地对容慕玖说。 …… 容慕玖正坐着不动当高手。 传说中的高手,那肯定得有高深莫测的气场,不动如山的姿态,但显而易见以上的那些要求容慕玖都做不到,她唯一和高手沾的上边的就是她确实厉害。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高手生涯更加完美,容慕玖会选择在出剑时找个安静但令人瞩目的地方,或站或坐,闭着眼睛用轻微的手部动作操控她的剑。 实际上,剑并不是由手操控的,真正控制这些剑砍哪里,往哪去的是容慕玖的神识,所谓心随意动,就是心里想她的剑去哪里,剑就可以去哪里的意思,穿越一堵墙只是简简单单啦。 眼下,容慕玖难得破功了。 在这满地东一块西一块的地方,容慕玖连喝口水的胃口都没有,度厄居然说气氛有点暧昧?! 他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暧昧啊! 容慕玖顾不得维持高手风范,微微瞪大眼睛,目光在四周逡巡。 盘子里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肉条已经不会动了,不知道是彻底失去活性还是被吓死了,也可能是在扮演它那些倒在地上的姐妹兄弟。 地上自然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色,早在一瞬之间就被容慕玖拦腰斩断,甚至没来得及动手展示它们的独特之处。 众多块块条条之中,唯有柳望七比较出彩,别的被砍断都是从断裂出流出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暗红,唯有它是偏蓝的亮色。 按照容慕玖以往的经验,只有强大的妖才能改变血液颜色,譬如十几年前南海的那只千足章,它的断足会流淌比人的还要鲜艳的红。 那真是非常漂亮的颜色,它的皮肤是紫黑色的,内里却如此反差,从半空被容慕玖的师傅一剑斩下,化作漫天飞舞的薄片。 容慕玖伸出手接了,质地温润,冰冰凉凉,在手心晕染化开,像另类的雪花。 …… 柳望七虽然独特,能言善辩,有别于城中别的妖魔,可作为大妖,它的拳头就软得过分了,妖魔不看谁的血统高贵,谁的祖上显赫,大家都是眷族,怎么也越不过侍奉的神明。 它们只看拳头,谁厉害,谁就是头领,而柳望七是配不上头领之称的。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它不是大妖本体,而是大妖的一个分身。 这样弱小的分身,离本体太远会立刻死去,根本不足以支撑它在容慕玖面前跳那么久,那么…… 现在,整座城里唯有两个人还站着,容慕玖和沉浸在“我和妈妈好暧昧啊”气氛中的度厄,容慕玖是没问题的。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了! 容慕玖默默召回了一把剑,又把天地之间她那把悬停的,收都不知道收到哪里的青铜巨剑的落地点定在度厄的头顶。 度厄丝毫不知自己大剑临头,他还在感叹果然人生处处是机会,没有机会,妈妈也会创造机会。 妈妈好爱我,我也好爱妈妈,贴贴。 事态已经平息,妈妈身边又没有剑,他的靠近不会阻碍剑的运转,度厄就大着胆子往妈妈那边走。 然而除去他走动的声音,院子里还响起了窸窸窣窣之声。 “咦?” 容慕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 对劲,度厄又不是蟑螂,不会那样走路,她一一排查,发现是地上的东西动了。 人的血液不是无穷无尽的,妖魔也是如此,亮蓝色流尽后,柳望七面上的容光也散了七七八八,变为出色但不出彩的模样,仿佛宝石蒙了尘,平凡许多。 与此同时,那滴落的蓝血往某一处凝聚,汇成一滩,而后越堆越高,叠成了扁扁的球体,球体表皮光滑,如同罩了一层薄膜。 那圆滚滚的一个仍在使劲往上用力,最终它挣脱了引力的束缚,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从地上爬起,飘在空中。 它们生出了小小短短的触须,一条一条,乖巧整齐地缩在伞状下。 “水母……” 眼前的生物有着淡蓝的伞体,其上遍布白色圆点,口腕如花蕊一般往外长,努力往上飞时,伞体一缩一缩,玲珑可爱。 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多,几乎将天空遮蔽,天穹之下,唯有它们伞体上的白点闪烁,如同星辰。 “繁星水母。”容慕玖同度厄不约而同地念出这个名字,面色都很凝重。 繁星水母极其危险。 一只水母的伞体才能容纳几个白点呢,当然算不上繁星,唯有遮天蔽日的数量,蝗虫过境一般的族群飘过,才能让人在白日里产生夜幕降临繁星闪烁的错觉。 繁星水母还带毒,毒性虽然不算顶尖,但数量纷繁,置身其下与毒海蝶泳也没什么区别了,更要命的是,这毒不但能毒死人,还带致幻效果。 这才是容慕玖和度厄入了城,所见有两副景象的原因。 诶中毒了,诶免疫系统打赢了,诶又打输了…… 容慕玖就会时不时看见诡异的景象,其实那才是真的,什么钓鱼的人啊,等鱼的猫啊,才是假的。 除去毒素和致幻性以外,繁星水母还有个特点。 它们单个的战斗力实在太弱了,所以往往没有形成族群就被嚼吧嚼吧当深海果冻吃了,这样数量繁多的水母出现只能证明一点—— 它们的族群出现了一个能够罩住所有水母的存在。 也就是容慕玖还在找寻的大妖本体。 一只只圆滚滚碗状的半透明水母依旧费劲往上钻着,画面美好恬静,如同宁静的夜,又似置身海底之间。 容慕玖却无心欣赏,她皱起眉头,将扫清妖魔的剑收了回来。 千万把剑不断组合,最后又变成八柄,回到容慕玖身后,它们咔咔转着,随时听候差遣。 容慕玖没有尝试用剑砍碎繁星水母,它们太孱弱了,戳碎它们轻而易举,如同戳碎一只气球。 可是碎了之后呢,纷纷扬扬落下,好看吗,而且,容慕玖也不想洗剑。 容慕玖都不知道她这些个剑的材质呢,也不知道是如何制作如何保养的,万一不耐毒怎么办,师傅说铸剑师早登极乐了,她要修都找不到人。 唉,师傅人呢,师傅再不回来,容慕玖也要怀疑她早登极乐了。 35. 山雨欲来 容慕玖怀念了会收拾烂摊子的师傅,又想念了会躲着她的师兄,顺道还思念了会在京城留守的谢静川。 等她想无可想,念无可念之时,她等待的幕后黑手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只见在满天繁星水母之中,有一只逆流而下,从天上慢慢地降落到地面,它应该没有练过跳水,着陆的姿势不太体面,歪歪扭扭坠了一段之后,再也控制不住下落方向,啪叽一下掉到台上的雕像怀里。 水母被这落地点惊到了,猛地往上一跳,伞体被拉得细长,都不像水母了,像一只透明的章鱼。 惊讶之后,它又瘫软下来,在雕像怀里滚了滚,才在容慕玖“受够了毁灭吧老娘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拿剑抽你”的黑脸中往下滑。 容慕玖还以为它要一?一?地挪动到自己面前,说些乱七八糟实际上无人在意的话,然后被她一剑拍死呢,结果水母落到地面就不动了。 它伸长触足,像人那般举起了手手手手手手手手伸了个懒腰,接着充水一样等比例变大,变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水球。 紧接着,水球的上部被一个圆柱体顶起来,圆柱体又不断地往上不规则伸长,直到撞出伞顶。 怎么说呢,像短筷子上串的整只章鱼烧。 扮演短筷子的部分在两人的视线下肆意抽芽,生出类人的肢体……容慕玖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该说不说,乍一看真像人被怪物吞了一半身体。 现在水母的状态很诡异,以生物普遍特征来说,繁星水母的顶部应当是它的伞体,可是现在伞顶破开了,一个“人”把它当做裙子穿在了身上。 “人”的胸口以上,和常人没什么区别,顶多是更加美貌,仔细看去和柳望七模样还有点相似之处,但胸口往下可就不太对劲了。 那是玻璃一样的透明体,里头不是人的五脏六腑,而是盛满了淡蓝的海水,其中正有一只繁星水母在畅游。 “你看,”容慕玖的老师人格又上线了,循循教导,“不努力的话别人都在天上飞了,你还被关在小黑屋里,往哪都是碰壁。” 度厄总觉得不是这个意思,但小黑屋又是个他比较喜欢的话题:“妈妈,如果我被关了,你会来看我吗?” 如果会的话,度厄认为自己是愿意忍受孤独和黑暗的。 “啊?”容慕玖凝思后答道,“不会吧,我挺忙的。” 忙着练剑,忙着收拾烂摊子,忙着安慰迷路的美貌少男。 小黑屋不危险,度厄也不会出事,要她去看他做什么,又不是容慕玖关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度厄就算要在小黑屋里伸出一只黑手给人来一刀,也不该找她呀。 度厄幽怨地凝望着他无情的妈妈。 原来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在妈妈心里度厄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重要,他不是妈妈在意的人,只是无聊的船上生活中的消遣。 有坏女人啊,有玩弄清纯少男感情的坏女人啊! 度厄深望他的母亲,期盼着她能良心发现,假如不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上赶着的嘛,他自愿被玩弄的,当然还是继续眼巴巴地凑上去给她玩啦。 当然,也不是说度厄就是那样下贱的,没有自尊的男人,恰恰相反,他可有自尊了,真正没自尊的还躺在地上呢。 度厄自认为自己称得上一句自尊自爱,他一心一意地对待妈妈,从不把眼神留给任何除了妈妈以外的人,反而是躺地上那位,除去妻子竟然还对他的妈妈抱有不该有的感情。 真是下贱! 度厄不会怪妈妈,也不为难自己,只会在心中暗暗指责别人诡计多端,容慕玖则没想太多,她扭过头,无情地继续观看水母蜕变表演。 自腰往下,它便正式从“人”变成了水母,它没有演化出胯部,当然也就没有人的区分性别的器官。 事实上,无论是喉结还是胸部它都没有发育,平平坦坦的,属于人的部分纤长瘦弱。 取而代之的是伞体,圆润轻盈地撑开,又大得能供几人躲雨,难怪被称作伞体。 再往下便是触足,同样是淡蓝色的,很多很多条,密集地叠在一起,长而软,船桨一般滑动着。 它变成了满意的样子,触足弯曲,模仿人腿那样跪坐在地上,侧躺下依偎在雕像的大腿位置。 丝绸下的雕像冷硬,它不太舒服,脸上也闪过一丝苦恼,随后它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 这个动作便十分舒心了,它的触足活泼地铺开跳动,像风中飞扬的裙摆。 它眨着眼,一错不错地看向容慕玖。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容慕玖被它盯得发毛。 她被很多人用或探究、或迷恋、或敬仰的目光看过,但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充满期盼的眼神注目着。 诚然,不说远的,只说近在咫尺的度厄都对她充满期待,希望她摸一摸他的脑袋,对他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偏爱。 但这水母又不同,那份灼热的期盼,如同不见天日的族群,终于见到第一个捧回火种的人。 此刻容慕玖就是它眼中的救世主,它的神明。 没有你,我会死的。 它的眼睛这样说。 可事实上,就是有容慕玖,它才会死。 …… 度厄自然也注意到那令人不适的视线,他将买了不久的红纸伞撑开,挡在妈妈面前,一本正经地开口:“妈妈确实该说点什么,比如吩咐我片一碟子水母。” 度厄文化知识学得一般,修炼却很有一套,无论刀枪剑戟都用得极好,但他不常出手,至多也就是抽出腰间那两把弯刀当飞镖用。 能随心所欲地把一样兵器当成另一种来用,还用得得心应手,可见其高明,可除此之外,很少人知道度厄的刀工更是一流。 弯刀去而复返,只会留下一道血线,人仍在无知无觉地说着话,唯有等到头颅掉落,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 度厄许久不用他的刀了。 可容慕玖还是说:“让一让。” 她连起身都不曾,只是敲了敲桌面,道:“起风了。” 霎时间,天地色变,大风骤起 ,仅存的光线被沉重的风打散的黑云团遮蔽,云从城上的这头滚到那头,始终无法逃离。 漫天漂浮的水母被呼啸的风刮得东倒西歪,互相碰撞,再也无力支撑,它们纷纷落到地上,可容慕玖没有眼睁睁看着。 她闭上了眼睛。 狂风把她的发往前吹,度厄见不到她的表情,唯见她身后的数把剑被吹成风中残叶,往四周散开。 其中一片,从度厄眼前飞过,细长翠绿,仿佛伸手就能抓住捏碎。 可它们终究不是,它们是河边堤岸上垂柳的细叶,是随处可见的草片,无穷无尽,无止无息。 千万的叶片,被风吹着贴上千万的水母,后者就猛然地、啪叽一声地,碎掉了。 清霄九剑第一式,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样暴力的手段,水母却并不显得惊讶,它只是伸长了手徒劳地拥住它的族群。 柳城如同下了场雨,水母的发湿得不成样子,往下淅淅沥沥地淌水,直到最后一个族群消亡,再也没有能落下的。 叶片被风吹到它的面前了。 这哪里是叶子呢,明明是剑的另一种形态罢了,水母驱使触足去挡,却挡不住数不尽的落叶。 容慕玖再一弹指,致命的一把剑就势不可挡地洞穿了它的腹腔。 水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它依旧保持张开双臂的动作,眼睛却望向容慕玖的方向: “我们的妈妈,我们至高无上的女主人,回到我们的身边吧……” …… 结束了。 在腹腔里畅游的小小的繁星水母跌落地面,裹着尘埃滚动,在雕像边撞停。 容慕玖眯着眼睛望向度厄:“你分得清现在是真实还是虚幻吗?” 度厄沉吟片刻:“妈妈,你爱我吗?” “……”容慕玖十分无情说,“明知故问,不爱。” 她虽然好颜色,但见异思迁的速度也没那么快。 度厄笑起来,像很傻的追不上尾巴的狗:“那我知道了,现在是真实的。” 容慕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听度厄追问:“妈妈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容慕玖要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说她一直没感应到大妖的存在,又意识到自己有一瞬间被幻境欺骗了,所以怀疑度厄是大妖假扮的吧? 那显得她多不高明,多没高手风范啊。 容慕玖站起身,手略略往下压,擎天之剑缓缓落下,沉入度厄头顶的虚空之处。 风止云散天大亮,才是午后。 容慕玖漫不经心地回:“因为有点奇怪,待会说。” 现在,容慕玖要看看丝绸下面是什么。 她有一些推测,但怎么说呢,猜的终究不如亲眼所见,让她来揭开它的面纱! 容慕玖掀开了丝绸。 “我去!” 容慕玖又把它盖上了。 度厄好奇的探出头来:“怎么了妈妈?” 容慕玖就沉默地掀开。 蓝色丝绸之下,雕像上,刻着月神的脸。 36. 笨蛋小狗 度厄两眼一闭,像是马上要去享福了。 虽然谁都能猜到,被妖魔恭敬奉在台上,不敢亵渎的一定是个大人物,但打眼一看,发现大人物是自己这边的领头人还是很惊悚的。 度厄有种奇怪的感觉,大概谢扶伤被揍到服气不得不开城门的那天,他的属下也是怎么想的——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度厄也很想说一句,月神大人这不对吧! “妈妈,”度厄大着胆子从容慕玖手中扯过月白的布,重新盖回去,“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无论是继续追随月神弃明投暗,还是另起炉灶一个人对抗全世界,度厄都会紧随其后! 妈妈是天妈妈是地,妈妈是一切不能放弃! 容慕玖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不明显是我们家的月神像被偷了吗?” 要不就是妖魔混进蟾宫偷偷仿造了一个,怎么可能是月神投敌了啊?度厄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思想好危险。”容慕玖往旁边挪了挪,与他划清界限,顺带怀疑有的人本来是不是就有投敌的倾向,现在只是暴露了。 度厄大感冤枉,他个人当然没这个想法,那不是妈妈的态度太模糊不清了吗,他就是关心妈妈的情绪,担忧她因为没人支持自己离经叛道的行为而忧郁,才主动开口的。 “你太让我难过了,”度厄愤愤地说,“我再也不是你的狗了!” 容慕玖:“……” “其实我是猫派,”容慕玖解释,“因为狗需要遛。” 她又不常在蟾宫,若是养了狗,那狗怕不是得天天想主人想到抑郁。 但猫就不一样了,容慕玖观察过她的朋友,发现在她们外出任务时,猫已经把她们放生了。 多么美好的关系,想见就去见一面,不想见的话偶遇都当不认识,容慕玖很喜欢这样,她实在没有精力维持一段需要自己热情回应的关系。 所以她和谢静川相处,有时候会表现得置身事外,和度厄一块,也总是若即若离。 容慕玖不是没发现他们会难过,可是她也发现,他们会把自己哄好。 唉,他们要是容慕玖亲手养大的猫狗,看他们这样内耗纠结愁眉不展,她得心疼死了。 可他们不是啊,那还是继续自我调节吧,容慕玖只负责心安理得地接受。 …… 度厄背着手走过来,又走过去,脸上满是纠结,最后他下定决心走回容慕玖面前:“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自己遛自己,行吗?” “……”容慕玖一时语塞,“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当我的猫呢。” 他转了那么久,容慕玖真以为他是在酝酿感情,最后跑到自己面前,是要一脸傲娇地说:“喵。” 结果他在乎的居然是狗需要遛这个问题! 不是,容慕玖就不明白了,度厄怎么对当狗那么执着? 因为他可以自己遛自己,别的狗做不到,所以是高狗一等的狗,于是度厄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为狗是我第一次选择的身份啊,”度厄一本正经,“被创造出来,成为一个人不是我自己选的,可是给妈妈当狗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在闲王府门口鼓起勇气说出的话,也记得那时候的感受:“人啊,狗啊,总是对自己第一次选择的记忆感到格外深刻。” 第一次、下意识的选择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后头改选的,都是迫于无奈,权衡利弊之下的次选。 度厄的人已经在做容慕玖的次选了,在别地方总得有点自己的坚持吧? 况且:“妈妈你是知道我的,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更改。” 容慕玖“嗯”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希望你对正道也有这种坚持。” 不要因为情啊爱啊就马上倒戈弃明投暗了,月神和人民都对你很失望! 这下轮到度厄:“……” 妈妈真是油盐不进! …… 他们插科打诨这一会,容慕玖已经勤勤恳恳地把所有人的身体都缝了起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曾经断开过的。 缝好后,只粗粗扫了一眼,容慕玖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无论是城里的原住民还是外来的人,他们面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欣喜,梦想成真一般的幸福。 想到自己中招的经历,容慕玖推测:“他们是死在繁星水母编织的幻境中,没有痛苦。” 容慕玖他们所见的“人”,虽然能活动,能呼吸,能思考,可内里早就不是原来的他们了,他们早在大妖施法时就被同化成了“魔”。 妖魔和人最大的区别不是嗜杀,而是妖魔是“共脑”的存在,它们有思想,可思考只为了完成族群共同的目标,而不是寻思我可以做些只属于我自己的事。 它们没有底线,假如贡献自己可以推进计划,那就舍弃自己,假如屠戮同族可以靠近未来,那就举起屠刀,假如淹没陆地可以复活神明,那就掀起巨浪。 对它们来说,自己、同胞、人间亿万的无辜生命,统统不重要,唯有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才是毕生追寻。 可是它们的神明早就死亡,谁也不知道复活之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复活。 据说在神明死后,这个世界才终于有了成片的陆地,再之后,人族出现了。 依托这个没有逻辑的传说,妖从海底、山林往人所在的地方走,奢望人类消失,陆地沉没,一切回到神明还在的模样时,它们的神会复生。 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无论是“柳望七”,还是后头那只半人半水母的,都算不上厉害角色,断然没有将整座城拉入幻境的能力。 容慕玖会怀疑度厄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一直感应不到大妖的存在,只能姑且把和大妖实力接近的度厄拉到怀疑名单上。 怀璧其罪啊,容慕玖心说,我又不会怀疑自己。 “他们两个只是分身,”度厄顺着妈妈说的往下推论,“真身不在这 里。” 真正的、完整的繁星水母从柳城经过,或许是想看戏,又或许是为了阻碍容慕玖等人的行动,它留下两个弱小的分身在这里排演“富商等妻”与“孩子望母”的戏码,然后自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容慕玖想到什么,打开地图看了眼:“嗯……我有两个猜测。” 度厄有了不妙的预感,果然,只见妈妈的手指从报纸说的那些怪异的考生所在一一滑过,正好连成了一条从南到北的,略过蟾宫的直线。 “你说,繁星水母此行是从京城到南海,还是从南海到京城,”度厄不语,容慕玖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便退而求其次,“这两个结果哪个更好接受?” 度厄都不能接受。 假如是从京城到南海,那么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就是和繁星水母同处一地毫无察觉,证明对手强得无法观测,人界要完。 假如是从南海到京城,那它们去京城做什么,他们又要不要调头返京? 返回的话,假如南海千年以来从未例外的妖魔潮照旧出现,仅凭…… 啊,人界要完。 度厄抿唇,面色沉郁:“我们还是相信谢枭的智慧吧。” 他们不能回京,南海有一个比直面大妖更可怕的麻烦。 容慕玖狐疑地看着他,度厄正经思考时,表情会严肃起来,傻乐的气质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深沉和妖异。 站在容慕玖面前的是度厄,又好像不是度厄,他浑身充满着攻击性,锐利如刀。 度厄被他的弯刀夺舍了吗?容慕玖这样想,这不是度厄吧,度厄看上去没有这么聪明。 容慕玖总觉得这家伙瞒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可一追问,他就一脸茫然,周身的气势荡然无存,就好像刚才的记忆被删除了。 我去,比谜语人更可怕的存在出现了,金鱼人! 谜语人是我知道但我不能明白告诉你,你猜啊,金鱼人是我知道但是……我知道吗?我怎么没记忆啊? “你真的忘了为什么这样说了?”容慕玖不死心地问。 度厄直呼冤枉:“妈妈!我怎么会瞒着你?” 他都乖成什么样了,妈妈让他往东,他都得把南西北的路堵了让妈妈安心再走。 容慕玖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周身气息与平时无差,刚才那一幕就像自己的错觉:“记忆有问题,回蟾宫找人看看吧。” 蟾宫藏书阁那边有个很厉害的大夫,据说做了很多年太医,又教了很多年书,如今快三百岁,还是青春靓丽,对往事记忆犹新,一定能治好度厄的。 度厄不太想看大夫,他讨厌谢静川,连带着对大夫这个职业的人都敬而远之:“其实我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失忆! “我只是笨笨的。” 为了防止妈妈以“脑子有问题就去治啊”的理由劝他,度厄不得不补充。 “我是妈妈的笨蛋小狗。” 容慕玖说:“滚。” 狗塑得没完没了了。 37. 缺德之人 “其实还有个问题,”过了一会,容慕玖又说,“光是繁星水母一个,是没办法制造出欺骗我们的幻境的。” 容慕玖又不是没对付过这种修为的大妖,它们垂死挣扎时,也都试图迷惑她,可是容慕玖从未中招,唯独这次在繁星水母手上栽了跟头。 繁星水母类似于一种规模性杀伤武器,影响范围大,但并不特别强,书上记载它不是专精幻术的,要把容慕玖拉进幻境…… “起码还要有一个专精此道的大妖。” 这个大妖没有露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自己来过的证明,若不是容慕玖上了当,都不会察觉到它曾存在过。 嗯,是因祸得福,是老谋深算,不是容慕玖马失前蹄了。 “你能快速联络上谢枭吗?我们得把尽快把消息传递给他。” 容慕玖做出了和度厄同样的判断,即她不该回京城。 倘若繁星水母是从南往北,京城里除去谢枭以外,他直属的军队也在,是可以应付的。 但倘若繁星水母是从北到南,容慕玖选择调头回京,谢扶摇他们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两个编织幻境的大妖。 再加上方才度厄骤变的态度,谢枭几乎算赶人离京的动作,容慕玖不得不怀疑,谢枭在南海埋了一个大雷。 一般人明知山有虎,就不会去明知山了,但容慕玖不行,她是职业打老虎的。 人嘛,吃错药可能腿一蹬这辈子就过去了,但入错行真的是要痛苦一生的。 如此,在确定自己不会返京,且繁星水母去向不明,极有可能已经到达京城的情况下,容慕玖第一反应就是让度厄通知京城那边的负责人。 “……重点说明它们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担忧度厄说不清楚,容慕玖又补充。 没曾想,度厄居然立刻回到:“放心吧妈妈,谢枭已经知道了。” 那么快?容慕玖惊了一下,她也是刚想到的,谢枭却早就知道了消息? 容慕玖不禁自我怀疑:“我没有那么笨蛋吧?” 难道只有她后知后觉,现在才搞懂发生了什么吗? “刚刚知道的,”见妈妈不自信地小声嘀咕,度厄连忙找补,“我给他同步过去的消息。” 容慕玖又惊了:“你的意思是,我说完了你才同步的?” 度厄不住点头:“嗯嗯。” 这就奇怪了,她话音才落吧,谢枭怎么就能知道了? 容慕玖抱着双臂,绕着度厄缓慢踱步,目光上下打探:“我只听说孪生子会有共感,你们……还共忆?” 共感都只出现在极少数的双生子上,让他们偶尔能同步到对方的感受,而度厄和谢枭还不是双生子,怎么保证稳定同步的? “没有啊妈妈,”度厄依旧傻傻地回,“我没有谢枭的记忆呀。” 只是他没有谢枭的记忆吗?容慕玖敏锐地察觉到话中的漏洞,她眯起眼睛,上半身往度厄那边倾斜。 他们难得那样近,度厄算是比较有礼貌的狗,哪怕再激动,也只是牵着妈妈的衣袖小心挥动,断然不敢凑得这样近。 近到狗狗呼哧呼哧吐出舌头喘气就能给主人洗个脸。 唔……妈妈的脸干干净净的,想啃一口。 比起度厄小心的触碰,容慕玖接近得就没轻没重的,她毫无防备地站在度厄的阴影下,仰头仔细地观察他。 容慕玖比度厄要矮,这家伙才马上成人,却已经格外挺拔,容慕玖得伸直胳膊才能摸到他的脑袋,好在对视一眼,度厄就很乖顺地垂下头来。 “要我蹲下吗,妈妈?”度厄垂着眸,兴奋地盯着容慕玖,暗红的瞳孔里仿佛有火焰跳动。 蹲下的话,妈妈就可以俯身摸他,阳光会从妈妈的背后洒下,把每一根发丝都照得亮亮的,暖暖的,再落到度厄身上。 他们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 倘若妈妈嫌弃弯腰也麻烦,那还可以坐下,这里的凳子都好好的,退一步说,假如妈妈嫌弃被妖魔碰过的凳子已经脏了,也可以坐在他的臂弯或者肩膀上…… 度厄很有力气的,绝对会让妈妈坐得稳稳当当,而且他还是赛级处男,这辈子都没被妈妈以外的人触碰过,一点也不脏! …… 容慕玖倒也没那么矮,不过仰视这个动作确实不太舒服,她是那种你让我不舒服,那你也别想舒服的性格,于是度厄期待的摸摸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容慕玖在度厄“天崩了”的失望表情中,把手背到了身后。 她继续端详度厄,这张脸真是怎么看都精彩,眉如墨画,风姿特秀,微风拂过,衔来一叶细柳,度厄立于容慕玖身前,亦如春月之柳。 真是心旷神怡啊,容慕玖突然又不生气了:“咳咳,说起来,你和谢枭到底怎么联系的?” “就是……”度厄露出苦恼的表情,“我把东西写在纸上,再一边默念内容一边烧掉,他就能知道。” “……” 这不对吧,原来谢枭才是那个眼睛一闭已经去享福的人吗? 到底谁家联系靠烧纸,谢枭到底是不是活人,她到底还在不在阳间啊! “可能十几年前,我被师傅带去南海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走马灯而已,不然怎么遇到的人都那么阴。” 难怪骗度厄他们俩已经死翘翘的时候,度厄那么轻易就上当了,原来命运早有预兆。 容慕玖叹了口气:“我就说呢,难怪我好像闻到了烧东西的味道,我还以为你那么缺德在烤肉……” “……”度厄面色古怪地提醒,“妈妈,好像真的烧起来了。” 什么真的烧起来了?! 容慕玖猛地抬头,循着味道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枚飘来的柳叶早就落到地上,风一吹,燃起淡蓝色的火焰。 火势迅猛,不过眨眼之间,便蔓延了整座院子,打眼一看,外头也是灯火通明。 虽然没有灯全是火吧,但也是一番难得的火热景象。 火苗烧起来噼里啪啦,容慕玖的心哭得稀里哗啦,不要烧了,不要烧了,这都是她好不容易驱着剑一 针一针缝起来的啊…… 大家活着的时候就很累了,走了就让他们体面点吧! 但奇怪的是,火虽然烧得旺,容慕玖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温度,可是除了妖魔残骸以外什么都没有烧去,度厄不知什么时候烧的信纸,余烬都还在地上瞩目地躺着。 容慕玖伸手抚向半人多高的火焰,入手滚烫,毫发无伤。 竟然还有这样的火,容慕玖心下怪异,又生出熟悉之感,一时之间却没想起在哪见过。 她蹙起眉头,看向度厄,想听听他是什么看法。 度厄也是眉头紧锁,表情凝重,像是在强行克制着某种情绪,见妈妈望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妈妈,你为什么摸它都不摸我!” 他的脑袋有那么难摸吗! 容慕玖:“?” “你太让我难过了,”度厄愤怒地重复,“我不再是你的狗了!” 这句话已经不能给容慕玖带来任何冲击:“都行,出去记得把门带一下。” “哦哦,好的,妈妈,”度厄下意识答应下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又恼羞成怒,“但我出去后会跟每一个人说我以前是你的狗。” 容慕玖把手缩回来了,其实玩火并不会是一个好习惯,她并不想摸,也不想看度厄雷霆小怒的模样,更没有因为想看他雷霆小怒的模样故意逗他。 好吧,她的意思是:“你赢了,回来吧。” 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度厄的招式真是小众又变态。 …… 好消息,这把火是物理意义上来收拾残局的,坏消息,火是哪来的? 容慕玖看向度厄,度厄凝思许久,灵光一闪:“一定是谢枭干的。” 他这话也算有理有据,谢家人用的神明之力便是从火神那里借来的,谢枭能用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为什么不是你?” 既然只限定了谢家血脉,比起千里之外的谢枭,近在眼前的度厄嫌疑明显更大吧? “不会是我的,妈妈,”度厄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没那么厉害。” 行,那谢枭都那么厉害能隔空放火了,容慕玖还能说什么,她嘱咐了一句:“那你跟他说一声,帮我看着点,别让谢静川死京城了。” 起码两个大妖呢,她柔弱可怜无依无靠的丈夫可得躲好点。 度厄不是很愿意,谢静川要是没个意外,那他的上位计划不就有意外了吗? 可妈妈的安排,他再不乐意也会做的,度厄指尖作笔,在信纸上写下消息,投入熊熊烈火中。 纸安然无恙地落到地上。 度厄面色一变,立即施法要隔空取回来。 这么着急,不会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容慕玖心下生疑,按住他的手,低头去读上头的字:“‘妈妈让我告诉你务必保住谢静川的性命,以及你放火放得很缺德’?” 容慕玖和度厄对视一眼,诚恳道:“我没说。” 度厄垂头丧气地说:“可是真的很缺德。” 38. 锦上添花 没多久,大火熄灭,京城派来调查此事的人也到了,简单打过招呼后,容慕玖与他们讲了事情经过。 领头的官员自是认真提笔记下,而后与容慕玖同步起信息。 原来他们的到达时间只比容慕玖晚了一些,但被巨剑与天地异象震慑,猜测是容慕玖出手了,怕打扰斗法也怕被顺手按死,保险起见只在外头等着。 待一切事了,他们才进来寻找容慕玖。 容慕玖若有所思:“所以火是你们放的?” 此地与京城已有千里之遥,谢枭再是修为通天,也难以将一缕幽蓝之火寄于柳叶之中,让它飞跃山水,恰在此处落下。 但倘若是把火存起来,让人带过来放,那时间和地点就能定的刚刚好了。 没料到为首的官员却是一惊:“不敢!” 虽然放火是不能对容慕玖造成什么伤害的,但明知道容慕玖在里头,还放火,就不太把蟾宫放在眼里了。 ……也不太把容慕玖的剑放在眼里。 官员目光再一扫,呦,这不是他们太子吗,太子也在啊,那真是不小心也把皇帝不放在眼里了。 这把火若是他们放的,真是放完了也离人世很远了。 …… 他们说不是就不是吧,容慕玖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寻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细细道来。 京城如今什么情况,这帮从京城来的也暂且不明,只知道和自己接到同样命令的还有许多同僚,可见情况不妙。 别处形势听着就很严峻,容慕玖难免忧心,起身就要走,正在此时,天上忽然落了只纸鹤下来,直挺挺地栽在容慕玖肩上。 容慕玖没躲,她记得这种法术,是蟾宫之人特有的传递消息的工具,据说最初研究出来是为了在御兽的同门面前显摆“哎呀我就不会被打”然后被同门打。 她伸手捏了捏纸鹤的脑袋,熟悉的声音就响起来,是谢扶摇在说:“……城中一草一木俱为妖魔化身,情况复杂,不过我尚能应付。” 谢扶摇说了她那边的情况,同样遇到了一城的妖魔,行动做事都如常人一般无二,不同的是,它们并没有给谢扶摇一行人演出什么剧目,且比容慕玖遭遇的要强。 只是再强,又不是本体降临,怎么会让谢扶摇说出“情况复杂,尚能应付”这种话? 容慕玖当即猜测,谢扶摇那边或许遇到了很麻烦的情况,只是不知是内部问题,还是遭遇了另外的强敌,这样想着,她捏住纸鹤的双翅,将询问的话寄进去。 同步了自己的情况,关心了谢扶摇的境遇,又提出心中疑问后,容慕玖便松了手,令纸鹤振翅而飞,瞬息之后已经踪迹全无,端看速度比飞舟要快上许多。 纸鹤回头寻谢扶摇去了,容慕玖凝望一会,推测那边的情况,她实在想不出,谢扶摇实力上乘,谢静流修为高深,师兄并诸多同窗也在其中,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总不能是有人先践行了度厄的想法,弃明投暗了吧…… 得到的信息太少,容慕玖想不明白也就没往下想,她招呼起在旁边抱着双臂一脸不爽的度厄:“走吧。” 度厄一听这话,那是手臂也不抱了,姿态也不摆了,还一脸和善地要给别人搭把手。 这动作也太做作了,领头的官员扭头看了眼容慕玖:“哇。” 容慕玖也回看过去,和人对视:“怎么,被你们皇帝的儿子身上乐于助人的品德感动了?” “那倒不是,”官员说,“只觉得陛下圣明,立贤不立亲实在高瞻远瞩。” 跟这种太子做事,怎么能把国家建设好! 容慕玖简单分析了一下,怀疑是在嫌弃度厄傻了吧唧的不扛事。 不过也是,人家的工作流程都安排好了,一个领头的负责和她交接,剩下的也都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他去凑什么热闹,平白打乱别人的计划。 这样想着,容慕玖走过去踢了他的鞋子一下,没好气地说:“还看呢,走了。” 度厄就蔫头巴脑地跟在她身后往城外走,待出了城门,附近再没人以后,容慕玖才叹了口气:“唉。” 度厄和妈妈对视一眼,也学着她那样叹了口气:“唉。” 这次叹气倒不是因为人族前路渺茫,这还太遥远了,得先叹完眼前的问题才能分心去担忧。 眼前的问题是,要拿月神雕像怎么办? 带回去也不是——容慕玖后来检查过了,不是熟悉的工艺,那便是妖魔铸造的了,可谁知道妖魔造神像时有没有在里头埋了什么神秘索命小法诀。 带回去万一爆炸了,把蟾宫一锅端了怎么办? 保险起见,应该敲碎就地掩埋,可是敲碎又不太应该,那可是月神像啊,容慕玖无法违背信念下手,她宁可把度厄脑袋敲破,也不愿意对神像动锤。 正在纠结时,官府的人就巧合地进来了,容慕玖只能忙不迭地把神像同罩子一起收起来,然后安排度厄抹去戏台上的不和谐。 不然按照度厄粘人精的性格,才不会远远地看着呢,早就过来牵着妈妈的衣摆,站在妈妈身后跟门神一样瞪一切和妈妈说话之人了。 “带回去吧,”容慕玖最后拍板决定,“到时候你和它一起在外头等我,我回去和闻女士商量商量,再说。” 度厄欲哭无泪:“妈妈,那我被炸死了怎么办……你会不会把我拼起来,烧成小石头挂在脖子上,一天想我一次?” 如果妈妈愿意的话那真是死也值得了。 可容慕玖顺着他说的想了想,实在麻烦,不如这样:“你去问吧,我在外边等着也行。” 那多不好啊,比起被炸,度厄更不能接受因为自己不想和妈妈天人永隔,就让妈妈以身犯险:“还是我来吧,妈妈,不管你会不会想念我,我都愿意去死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雕像不方便带进去,可以让闻女士出来见他们呀,这样他和妈妈都不必分开了,假如出了什么意外,也是一种美好的殉情。 度厄向妈妈提出了这个完美的建议。 果不其然,容慕玖也被这惊天的智慧感动了,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面露赞赏:“有想法的呀,蟾宫就两个顶事的,这回算是让你一网打尽了。” 千百年来妖魔没做到的事,让度厄想到了,实在是厉害!</ p>…… 后头的路程没出什么意外,容慕玖顺利回到了蟾宫。 蟾宫地处沙漠,四面环山,再往里走上许久,才见到城镇,入了城镇还要再走一日,方能看见蟾宫的影子。 传说在千年以前,这里就寸草不生,后来月神移山倒海,平地起楼,用山脉将蟾宫围了起来。 待月神离开,此地便由闻女士接管,是她用灵力养着蟾宫一草一木,带来四季变化。 容慕玖没再提雕像的事,也没让度厄在沙漠里属沙子等她,带着他就往人群钻。 这一路走得度厄心惊胆战,一面想着是不是这个世界给妈妈太多压力了,她终于受不了了要和蟾宫同归于尽,一面又想那可是妈妈啊,妈妈是无所不能的,她一定是有办法了。 度厄真恨不得做她肚里的蛔虫,或者她心爱的傻子,也不用成天猜来猜去,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让她哄就好,不像现在都不知道要站在哪边。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是人族一方的,毕竟书上是这样教的,妈妈也交代过,可他既然长了腿,还不往妈妈那边跑,那腿不就白长了吗? 真是进退两难。 容慕玖就没想那么多,路上她和闻女士就通了信,后者让她按心意处置,不用担心。 原话是:“真能到蟾宫才炸,它们来做盗版的时候就直接炸了。” 何苦赌容慕玖会不会带进去呢? 容慕玖觉得很有道理。 …… 蟾宫的人不多,比皇宫还要冷清。 人嘛,长大了总是各有去处,容慕玖的同窗们,一批早就被容慕玖她师兄带走了,这几年都没回来,一批刚被谢扶摇借走,说什么“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一起去南边看看海啊”,就把人骗走受罪去了。 还有一些也兵分两路,奔向东西。 到了容慕玖,大老远回来一趟竟然只能和闻女士叙叙旧。 此时正是午后,沙漠的太阳并不温柔,打个鸡蛋到地上很快就熟了,边都是焦脆的。 日头这样毒,闻女士当然在月神像下。 事实上,她一年四季,无论风吹雨打,还是寒冬腊月,都在神像下静坐,口中念着月神传授的剑诀,连教学也是在神像下进行的。 度厄也被晒了两年,虽然完全不黑,但心有戚戚然:“他们叫我‘影太子’是因为我真的能潜入影子,妈妈知道我为什么会这门法术吗?” 容慕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大得晃眼睛:“总不能是晒得不行了吧?” 度厄大大方方承认:“是啊,我那时候修为低不扛热,谢枭还只给我买了黑衣服,大热天往底下一站,真是要蒸发了,差点都活不到见妈妈。” 他又笑:“每个同窗都要问我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人太多害羞了?然后借机跟闻女士请假。” 容慕玖幻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度厄一边晒着大太阳,一边还要看同窗神清气爽地用“不能影响度厄学习”的借口请假。 “要是我在,”容慕玖笑,“我才不走呢。” 度厄刚被感动,又听她说:“我要留下来在阴凉的地方嘲笑你。” 39. 是小宝宝 妈妈实在是太坏了,居然不安慰他两句,可是让妈妈冒着大太阳站到面前来,只为说些让他开心的话,度厄也舍不得。 眼下也是,容慕玖缩地成寸唰唰往前飞,度厄举着红伞在后头哐哐一顿追,用尽了办法给她挡太阳,生怕给人晒坏了。 早些年也是这样晒过来的,容慕玖自然没什么感觉,但也不想拂了度厄的心意,便用剑挑了度厄过来,让他侧坐在上头,专职为她打伞。 剑身宽阔,别说是一个人,就是好几个,挤一挤也能坐下的。 可度厄真是坐立不安,妈妈都没坐,他怎么就能坐下,但贸然下来,他又猜不到妈妈行动的轨迹,怎么打伞呢? 至于把伞给妈妈,那就更不行了,妈妈那样善良的人,指定要分一半给他的,那多劳累啊。 最后他一手执着伞柄往妈妈那边倾斜,一手扶着底下的剑身,小心翼翼的抓着边缘,生怕压坏了。 得亏容慕玖这青铜模样的剑,剑身宽大厚重,无需开刃就足够厉害,不然就是度厄再小心,也得被片下来一块。 手掌下的剑身如上次所见,镌刻了许多繁复诡谲的花纹,不是人能理解的存在,度厄只试探地瞄了一眼,顿觉双眼刺痛,五脏六腑也疼得要炸开,已经维持不住表情。 不愿意让妈妈撞到自己失态的一面,度厄下意识垂下头来,用衣袖去挡,当然,另一只手还是稳稳当当撑着伞的。 容慕玖何等敏锐的一个人,从来只有发现了但不愿意掺和的,哪有近在眼前却毫无察觉的呢? 她听到后头悉悉索索的动静,跟耗子躲着猫一样,便慢了脚步回过头去,要看他是又做什么幺蛾子了。 只见度厄一身鲜艳的红,手中又举着纸糊带纱的红伞,往日里恨不得怼她脸上让她细细看的俊俏眉眼掩在衣袖间,红纱飘扬,极害羞的模样。 怎么搞得跟要被我娶回家了似的……容慕玖看他从头到脚红得彻底,又端庄坐着,腿都不敢晃一下,跟前两年朋友的赘夫一样的羞涩不敢见人。 容慕玖紧急回忆了她是什么时候和度厄发展到这种程度了,自己有没有发出什么要负责的信号,以及按照蟾宫的规定,和未成年谈情说爱会不会被电死。 这一想真是不得了,那擅用雷法的修者听着远在天边,其实近在眼前啊,容慕玖都瞧见她指尖跃动的电光了。 不妙,容慕玖必须紧急避险了。 …… 见到闻女士的身影,容慕玖哪里还记得别的,全然是对亲眷的思念,她撒开腿,倦鸟投林般地扑过去,把度厄和自己的剑一起放生了。 过去后,容慕玖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约莫三层楼高的月神像下,只穿了一身朴素灰衣的女人盘腿坐着,日光直射而下,热气蒸腾而起,热得眼前景色扭曲变形。 说句大逆不道的,容慕玖有点担心闻女士的屁股。 这样随意地坐着,真的不会烫出问题吗?不过就算有问题,又能怎么办,一千年都这样坐过来了,也不差这点。 想着,趁闻女士闭着眼没注意,容慕玖偷偷在心里笑起来,她太得意忘形了,笑就罢了,竟然笑出了声。 果然,下一刻就被闻女士曲起指在额头弹了个脑瓜蹦。 “哎呀。”容慕玖叫了一声,却没恼,笑嘻嘻地撑起伞,在闻女士对面蹲下,两年不见,她风采依旧,仍然是三十来岁的模样,身上并无装饰,也未佩剑,从容稳重。 闻女士睁开眼睛,容慕玖才注意到她眼角生了浅浅的细纹,上次见面可没有这些,想来这几年是操碎了心。 容慕玖心疼地伸手抚上,想要将它抹去,可皱纹实在根深蒂固,此举只是徒劳罢了。 闻女士由着她动手动脚,等容慕玖摸够了撒开手,才道:“怎么样,逼真吗?我亲手捏的。” 古往今来,师徒之间隐秘背德的感情都是文学创作的热点,在某人以后更甚,容慕玖因为度厄未成年天天搞紧急避险那套,焉知闻女士就不怕呢? 她的学生可太多了,多到性格古怪的也不胜枚举,难免有几个要欺师灭祖的。 闻女士真是废了好大劲,改了许多次,才做得这样真实,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闻女士说话的语气还有点小得意,容慕玖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你没事捏这个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夙心夜寐不得好眠,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真是白担心一场,容慕玖都从南边情况不妙想到难不成妖魔已经潜入了? 结果只是闻女士的一个小巧思! 闻女士依旧沉稳地烫着她的屁股,只是下巴朝度厄那边抬了抬:“我还没说你呢,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了人?一身红的,要娶亲了吗?” 容慕玖招招手,把剑和剑上的度厄都牵引过来,指了指那把红伞,解释:“给我打伞的,什么娶亲,他还小呢。” “小的确实不行……”闻女士嘀咕了一句,又道,“不是说他给你打伞吗,怎么自己又撑了一把?” 容慕玖理直气壮:“我自己有,怎么不能撑?” 闻女士不懂现在的小年轻:“自己有,怎么让他撑,也不嫌挤得慌。” “那我不给你撑了,讨厌,”容慕玖把伞从她头顶挪开,也有些得意,“至于他为什么给我撑,哎呀,他乐意嘛。” 闻女士笑了笑,伸手推了推容慕玖斜过来的伞,继续沐浴在太阳底下:“他乐意,你不乐意,可靠近不了你……” 若是度厄不在,容慕玖指定要笑弯了眉眼,说“还是闻女士懂我”,可度厄这阵子已经缓过来了,从剑上下来,乖巧地蹲在容慕玖后边,她不愿意把得意分他一份,便露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装傻表情。 度厄倒是很开心,他用不太光彩的手段——撒钱,从容慕玖的昔日同窗,军中战友那里得了她些许隐私 ,只为了能对症下药,讨好她,离她更近些,眼下也算是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妈妈的态度有所软化,甚至答应要给他庆祝两天后的生日。 不仅如此,作为容慕玖最重要的两个长辈之一,闻女士对度厄也不算讨厌,还会开他们的玩笑,这不是代表了她对妈妈和他的关系改变乐见其成。 度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果然,人啊就是要好好修炼,有了实力才有和妈妈一起出门的底气,不然整天在家待着算什么事啊,回头一看外头的都和妈妈并肩作战日久生情,现在直接给带回家见家长喽。 已经和某个黄脸公不在一个等次了。 ……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劝你一句,”闻女士正色道,“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那个,前个现个,都是可以抛开的,按你的心意去做。” 这句话容慕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自然而然地接了下一句话:“‘先爽了再说,万一明天就死了呢’,我知道的。” 闻女士便欣慰地点了点头,结束了寒暄,进入正题:“我已经通知了千秋家的人,想来快到了。” 这时间真是卡得刚刚好,几乎是话音刚落下,容慕玖就听到了刻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千秋家的大家长来了。 那是个中年女性,见了容慕玖便笑,口中念着:“许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生在一群修行的人之间就是有这个缺点,随时随地都能刷新出一个小时候抱过自己的长辈。 不像那些后头才来的,就没这个烦恼,容慕玖双手递上京城那位小千秋托她带回的手札,看了眼后头的度厄,迁怒哼了一声。 大千秋顺着容慕玖的目光一望,先是惊愕,后又笑:“这不是度厄吗,许久不见啊,你也长高了很多,以前还哭着来问我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容慕玖也跟着笑,可是笑了没两下,她意识到不对,度厄被送来学习时已经十六岁了。 “你十六岁还哭着鼻子找爹啊?”容慕玖扶着剑大笑,“度厄,我以后要叫你小宝宝了!” 难怪他第一次见容慕玖就要喊妈妈呢,原来是这样脆弱的家伙,睡醒了找不到爹都要哭。 指不定那天见到容慕玖和长得与他爹挺像的谢静川,错认了,以为谢静川是他爹,所以才管容慕玖叫妈妈。 ……吧? 容慕玖总觉得逻辑不太通顺,不过度厄的性格确实很依赖她,推己及人,他以前依赖他爹也正常。 度厄一脸茫然,可看闻女士与大千秋的表情,都是惊讶后恍然大悟,接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努力憋笑,又觉得好像真的发生过。 真的假的,他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的记忆啊,更不会思念谢枭,而且,他十六岁和现在的身高几乎没有变化。 奇怪……不过妈妈高兴,就当是这样吧。 40. 书中自有 想通了以后,度厄迅速调整了状态,表情从迷茫转变为委屈,他低下脑袋,两只手并着捏住妈妈衣袖的一角:“妈妈这样想,那我就是妈妈的小宝宝吧。” 他这话说得流利,是一点磕绊都没有的,自然而然地说完了,但话里的意思嘛……反正容慕玖听了十分痛苦。 在外头没人认识他们两个还好,度厄叫她“妈妈”也就叫了,别人看来还以为是伟大的母亲在养育她的弱智儿童呢。 瞧瞧,这么年轻就能把这个傻大儿养得这么大只,多厉害多感人,到底不会说什么。 可到了自家地盘上,到处都是亲友,都是知道他们底细的人,度厄还这么叫,容慕玖就不得不感到丢人了。 别叫妈妈了……祖宗我管你叫祖宗……这里的人……都认识我们俩啊…… 尤其是面前这两个,一个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也是教了度厄两年的,另一个呢,是容慕玖师傅的好友,也有十几年的感情了。 容慕玖以前和师兄拉拉扯扯,都不愿意让她们知道,这下好了,直接跳转到禁断之恋了。 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观众! 容慕玖笑不出来,但笑容又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闻女士脸上,她再不盘腿了,换了个自在的动作,屈起腿放声大笑。 至于大千秋,她早就笑够,拿着手札就往阴凉的地方去了,年轻人挨得了大热天,她可不行,一把老骨头了,得注意养生。 得亏千秋家其他人的资历尚浅,被大千秋留在了议事的地方,不然一传十十传百,今天容慕玖就要名声扫地。 大千秋自去研究,容慕玖见闻女士只是笑,却没发表什么看法,便也认为她是见多识广,早就不会被小风小浪影响,又想想自己,一丢人就脸热,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转念一想,不对呀,丢人的又不是她,若容慕玖才是置身事外看乐子的那个,也能无比稳重。 容慕玖越想越恼,又不能对闻女士撒气,于是扭头,冲始作俑者哼了一声:“好吧好吧,小宝宝一边玩去吧,大人要商量正经事了。” 度厄不大想走,他意识到是自己说的话让妈妈不高兴了,可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是这样的,真不知道是哪里错了,妈妈不愿沟通,他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闻女士。 后者接收到了,很给面子,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口中却转移起话题:“千秋托你带回来的心得,你看过没有,觉得怎么样?” 既然没人说不能翻开,落到了容慕玖手里,焉有不看的道理? 只是虽然琢磨过了,可术业有专攻,她没系统深入地学习过,只能说是一知半解:“很是深奥,我看不明白。” 容慕玖如实相告,见闻女士不言语,面露鼓励,就知道是在等自己发表看法。 她略一思索,又道:“不过依我看,作用有限,这么多年来我们巡逻修补从未松懈,阵法作用较之千年前有增无减,可见我方实力并未削弱。” 既然阵法没有纰漏,对水神力量的镇压一如往昔,但敌人却比之前厉害,那显然是妖魔因为别的因素变强了,而不是阵法出了问题。 可是妖魔的力量都来自于神明,阵法没出问题,只有可能是神明力量更加活跃,原有阵法已经不能完全镇压。 在这个前提下,只检修阵法而不是增强镇压,是没有效果的,归根究底,一个本来就没坏的东西,只有被修坏的可能,断没有修出原本就没有的作用。 闻女士微微颔首:“我想也是。” 可是没有办法啊,本来就因为千年诅咒与前些年南海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倘若这时突然爆出连蟾宫的镇压都失去功效,引起暴乱都是轻的。 反应到前线,虽然大家还会继续抵御妖魔,可是士气一定会受到打击,尤其是这样紧要的关头…… 蟾宫只能瞒着,作出是阵法出问题的模样。 “那怎么办呢?”容慕玖问,她见闻女士一派轻松,或许是有什么主意了?总不能对着外头装模作样,回了家还要瞒着自己人吧? 闻女士还真有,她神秘地笑笑:“办法肯定是有的,再厉害的存在,只要不能一次把我们全部按死,其中就会有可操作空间,但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想知道,得自己想办法。” 来了,谜语人来了,容慕玖真拿她没办法,度厄总拉她的衣摆撒娇,她也有样学样,拉着闻女士的手晃来晃去:“给点提示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里想得明白?” 她要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就猜个七七八八,那千秋也别做什么国师了,起来让她做吧。 闻女士把她的手推开:“考试呢,别总想着透题,考前不想着多读点书,这会抓瞎了吧,早跟你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你非说你视金钱如粪土。” 她一说,容慕玖就明白了,是让自己去藏书楼找去,当下也不耽误,就要起来。 度厄就搁后头乖乖等她呢,一句话都没插嘴,见容慕玖要起身,连忙俯下身要扶她,可无论是碰着胳膊,还是哪里,都不太好。 妈妈本来就在生他的气,碰到了岂不是更火上浇油?他犹豫了一下,回过神来容慕玖已经抓着他的手站起来了。 把伞和剑都收好,扔入另一个空间后,容慕玖就要往藏书楼的方向去,她虽然才两年没回来,可没离开的时候,去看书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一时之间竟然没找到路。 想当年,她要看什么哪里要自己去呢,都是指挥师兄去借的,眼下境况也是大不如前了。 叹了口气,容慕玖随意选了个方向抬脚就走,还没走两步,就听度厄压低了声音问:“妈妈,你饿了吗?” 哦哦,这边是食堂。 容慕玖面不改色地换了个方位,这下她学聪明了,先不走,问他:“你想去藏书楼吗?” 度厄不想,他只想做妈妈的跟屁虫、小宝宝、无情的撑 伞工具人,不过既然妈妈想,他当然还能兼职做导游。 “藏书楼在这个方向,妈妈。”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度厄有些萎靡,眼里的光都消散了,眼尾下垂,十分可怜。 容慕玖刚要问他怎么了,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就想起自己说过的,藏书楼里有个厉害大夫,让度厄有病就去治治脑子。 这是怕大夫吗,容慕玖从来只见小孩子,或者小狗狗怕大夫的,还没见过这么大一个人还怕得不行。 还没到就要哭了,度厄这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吧? “我们不流行开颅治病的,别怕,”容慕玖安慰他,说到一半,心地很坏地补充,“不过听说她药开得很苦……” 度厄哪里是怕这个呢,他怕的是后头虎视眈眈的那位啊,他跟着妈妈走两步,后头就传来意味深长的“咳”,又走两步,继续“咳咳”。 就差明着说,你再敢跟过去,给你腿打断了。 容慕玖毫无察觉,听闻女士咳个不停,从没有过的孝心突然涌了上来:“我们还能顺便开点止咳的药,熬好了再带回来。” 这样的话,哪怕是为了不浪费容慕玖的一份好心,闻女士也是不得不喝了。 叫你敲我脑门,苦死你! 容慕玖坏心眼的想。 当然,抓药熬药得度厄来,容慕玖要看书的,哪有那个功夫,人族的兴亡可全在她一个人肩膀上扛着,打下手的小事,还是度厄去做吧。 只是没走两步,意识到暗示是没用的,度厄为了跟着走真能忽略一切提醒硬着头皮走,而容慕玖又是真的不懂的闻女士,终于幽幽开口:“容慕玖,看书就看书,把你的颜如玉给我留下。” 度厄的背瞬间就僵住了,不敢置信地回头,他没想到闻女士真会直说,不给一点面子。 哦,哦,颜如玉,是在说我吗,虽然被称为“妈妈的”“颜如玉”是很让人开心,但是吧,比起一时的开心,还是一直跟着妈妈更好。 “妈妈,”度厄声如蚊呐,“我不想跟你分开。” 容慕玖也不想,度厄虽然黏糊糊的,可是干活很利索,哪怕不会的,只要调,教两下,立刻就理解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工具人。 可是吧:“蟾宫还没轮到我做主。” 她说话不顶用啊! 容慕玖一脸悲痛,看来闻女士今天是喝不到充满关怀的苦东西了,真令人难过,当然,她还没忘了安慰度厄:“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 度厄生无可恋地回到闻女士身边,坐在妈妈原本蹲着的地方,妈妈不在,他就懒得撑伞了,像一条咸鱼一样毫无生机地坐着。 闻女士闭着眼睛,日头之下,面上见不到一滴热汗,一丝倦容,唯有眼角细纹可窥见千年风霜。 不面对容慕玖时,闻女士是疏离的,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和度厄说话,也不曾睁眼:“度厄,好久不见。” 41. 都是牡丹 这句话就相当奇怪了,容慕玖方才回来时,闻女士就顺带同度厄打过了招呼,怎么等容慕玖离开,她还要再来一次? 但度厄就地坐下,却不觉得蹊跷,他相当自然地回道:“许久不见,闻清醒。” 是了,闻女士只是被尊称为女士,并不是说她的名字就叫做这个,闻女士也是有名字的,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叫做闻清醒。 不过,自从容慕玖她师傅失踪后,再也没人这样唤她了,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闻女士回忆了一会,终于想起来。 因为她立誓要在蟾宫守一辈子,要么死亡,要么妖魔不再来犯,月神大人听了好笑,就问她:“你的脑子还清醒吗?” 闻女士为了证明自己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就改名叫做闻清醒了。 眼下听到度厄这样叫她,闻女士颇为怀念:“啊……真是个好名字。” 自卖自夸完了,她又问:“计划怎么样了?” 度厄坐姿随意,像是用手撑着侧脸,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其实手掌已经覆了面,指缝之间,他的眼眸泛起与常人有异的光芒,那是一抹极幽深的蓝,凝望过去,便如置身海洋深处,冷得彻骨。 “很顺利,”度厄莞尔一笑,重复道,“非常顺利,顺利得要死了。” 闻女士也笑,很是放松,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我知道顺不顺利了。” …… 另一边,容慕玖一个人到了藏书楼,这地方可大得很,其中收录了天下之书,上到经典著作、正史传记、道法原本,下到某某人的一生经历,应有尽有。 书卷浩如烟海,要从里头找到自己要的,就像海底捞针,不过大家伙都修道了,总有些别的办法,犯不着一本本去找。 容慕玖回忆了会以前课上说的借书流程,先走到藏书楼管理员那里,朝她要令书牌。 藏书楼那管理员,容貌年轻,身量不高,大约十几岁的模样,此时正趴在工位上呼呼大睡,被容慕玖叫起来,还一脸的恍惚。 她眼睛都是半眯半醒的,从袖子里摸了块巴掌大的木牌,往桌面一拍,又懒懒地趴下了。 屋里再无声息,容慕玖将木牌拿起,入手温润如玉,又沁着冰凉,萦着淡淡木香,令人闻之忘忧解愁。 这便是藏书楼的令书牌,对着它念出要的书,所涉及到的书便会飞到执牌者手中。 容慕玖将木牌翻来覆去玩了会,才朝它念道:“容慕玖。” 不多时,便有数本书卷飞来,悬在容慕玖面前,各自打开,停在第一次出现“容慕玖”这个名字的页码。 容慕玖随意拿了本,一翻,只见这书上记载的都是蟾宫千年来比试的胜者,也被称作“折桂之人”,一年举办一届,十四岁方可参加。 自容慕玖十四以来,已连摘了五年桂冠,第五年比完闻女士亲自出面,让她不要再参加了,说是: “赢个五年就好啦,足够厉害啦,你的实力大家都知道的,百年千年地赢下去都不成问题,可你的师姐师妹乃至以后的师侄们都没赢过啊,给她们点希望吧。” 容慕玖赢了五年,认为算得上对手的也就师兄一个,师兄还不在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应下来,从此不再参与,而是坐了评委席,在上头指指点点。 眼下翻阅,真是感慨万千,师兄下落不明,新的折桂之人,也写上了她不认识的名字。 随意看了看,欣赏了自己辉煌的战绩后,容慕玖将这书合起来,搁在空中,去检查别的。 与容慕玖有关的书,多写她的功绩,凡是下山斩妖除魔,必定事无巨细地写尽,容慕玖看着,真怀疑蟾宫在她身上装了什么监视的东西,怎么连她解决完妖魔爱吃顿大餐犒劳自己也知道。 多看了几篇,容慕玖才终于反应过来,那原来是师兄的笔墨,夹杂了些旁人的评价之语,真是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看得人害臊。 没想到师兄为人沉静到了称得上哑巴的地步,在容慕玖不知道的地方,倒是不遗余力地夸赞她。 到了十八岁后,夸奖的话更加离奇夸张,已是功过月神,德比贤王,天底下再无可比肩之人的地步。 辞藻华丽,气势磅礴,极富文采,容慕玖好笑地读罢,心道师兄真是文风多变,过了会才忧伤地想起:难怪写得这样好,这时候师兄已经失踪,不是他写的了。 写得最夸张的一次是容慕玖一人行事的,从东到西,赶了一月的路,连斩两只大妖,救万万生民与水火之中,自此一战成名。 从此以后,说起蟾宫,说起修者,无人不晓“清霄真人”之名,然而容慕玖给自己取的号其实是“九剑”,和她师兄的“寒枪”一对的。 九剑寒枪,容慕玖用的剑,剑法恰好九式,师兄用的枪,寒冷彻骨。 至于清霄,其实是剑的名字。 容慕玖拼搏半生,倒成了剑的陪衬,真是,都怪这“九剑”不够霸气,没有“清霄”来得荡气回肠。 …… 自己的事是没什么好看的了,容慕玖想到谢静川曾说过,他那位早死的四弟,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实验,倒把自己害死了。 思及此,她不由得念出这位的名字:“谢静河。” 登时,又有几本书飞来,容慕玖得以见到他的一生,其实和谢静川说的没什么区别,只多记载了些。 一是他虽拜入月神门下,唤月神做老师,其实大多时候,都在千秋家学习。 二是他的研究与神明有关,里头写他入了封印禁地,没多久就自杀了。 是的,是自杀,而不是病重而亡。 看来是研究出什么了,容慕玖想,什么都研究不出来,是绝咽不下那口气去死的。 她将此事暗自记下,寻思待会就围绕着这人去排查,眼下没什么线索,容慕玖略一想,便找了师兄的来看。 师兄名为景流,容慕玖唤了名,书又哗啦啦地飞过来,那书里,大多和容慕玖的在前 后页,唯有一半孤零零的,记着他的来历。 原来师兄是被师傅抱回来的,自幼体弱多病,得藏书楼那位看起年轻的隐世医修疗养,才渐渐好起来。 ……藏书楼……隐世医修……长得很年轻…… 容慕玖把书卷起来,用书脊戳了戳面前呼呼大睡的藏书楼管理员。 管理员犹在梦中,以为是蚊蝇骚扰,并未睁眼,只随意地挥了挥,想把扰人清梦的坏东西打开。 容慕玖手中的书被拨开数次,显然一般的办法是叫不醒这人的了,她眼珠一转,凑过去低语:“哇!病人怎么不喘气了?” “啊!!” 这话有效果,管理员猛地坐起来,惊慌地四处张望,直到发现偌大的藏书楼里只有她和容慕玖二人,并没有突然咽气的病患,她才松了口气。 容慕玖见她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十分贴心地送上纸巾让她擦去颈间冷汗,没想到管理员十分不识好人心,擦了汗,不但不感谢,还要说容慕玖两句。 真是令容慕玖这个始作俑者心寒。 那管理员缓和了心绪,又出了气,终于平静下来,问容慕玖:“怎么了?自己看还不够,还得叫醒我,让我亲自给你念呀?” “那最好了,”容慕玖佯装不懂,只说自己的要求,“要是还能给我解答些疑惑,那你就是我心里最最好的人了!” “得寸进尺,”管理员笑起来,倒是不气了,往后一躺,双手合起置于胸下,惬意至极,“说吧,想知道什么呀,我们蟾宫最最厉害的救世主大人?” 容慕玖被她臊了一下,有些脸红,但没耽误说话:“我师兄的来历,您知不知道?” “林宗师搁外头抱回来的,京城?还是哪里?我哪知道谁生的,难治得很,”目光扫过容慕玖面前的书,管理员话锋一转,又道,“跟谢静河一样,病殃殃的。” 说到谢静河,又难免说到谢家,说到谢家,那真是有的是话题:“我当年也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在太医院做了几年院使,愣是把快死的皇后救了回来,厉害吧。” 容慕玖一听就知道大有故事,便一边捧场的鼓掌,一边奉承道:“太厉害了,我见了现在京城里给千秋吊命的那些,加起来都不及您半分啊!” “哼哼,”好话嘛,谁听了都高兴,管理员得意道,“那可不呢,往前数个几十年,不都是我教出来的,也就是我现在不干这行了,不然哪有他们什么事。” 她又道:“他们也是够操劳的,还巴巴地跑京城去,千秋盛都不惜命,他们紧张什么。 “……不过嘛,当大夫的,都是操劳的命,哪有不辛苦的,总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回首望,头发花白,身边空空。” 管理员悲痛道:“咱们师门,包括我在内,都是牡丹啊!” 容慕玖“呃”了一声,算了算:“谢静川好像也是你们师门的。” 管理员:“?” 容慕玖挠挠头:“他是我对象。” 42. 我跌倒了 管理员沉吟片刻,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先让容慕玖滚出去,还是先把谢静川逐出师门。 真是师门不幸! 想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年轻时忙着事业忙着救人忙着功成名就,都没摸到辣弟的小手,现在呢,已经混成了各位辣弟的祖宗,更不知从何下手了。 谈情说爱的时候,辣弟喊她“师尊”那叫情趣,喊她“老祖宗”那就…… 感觉马上要含饴弄孙了。 恁叠,怎会如此。 可如今呢,她仍旧单着,她不知道哪个学生的学生的学生,居然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他谈上了!还谈的她们蟾宫的希望! 管理员有些喘不上气来,可以了,已经很过分了,蟾宫逢年过节要宰猪庆祝,她想她会第一个推荐谢静川的。 这么会拱白菜,还拱她们心尖尖的金白菜,显然已有取死之道。 “嘶……”说到谢静川,她又有些话要说,“说起来,你知道不知道,谢静川其实并非皇后亲生?” 容慕玖猛然一惊,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当下只能回:“现在知道了。” 她哪里能知道啊,谢静川本人都没告诉过她,容慕玖的消息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不需要打探也不需要分辨他人话里的谎言,冰雹似的,一出门就往她脑门砸,不看就一直砸,直砸得她条件反射大喊“我明白了!”才停息。 管理员一听她不知道,就来劲了,要从开天辟地给她讲起。 却说月神封印水神力量之后,确立由闻女士镇守蟾宫,谢家人统领天下的局面。 容慕玖小心翼翼的插嘴:“咱们真从开天辟地开始讲啊。” 从月神和水神讲起,时间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管理员嘿嘿笑道:“对啊对啊,开天辟地那段已经说完了,要为你重新讲述一遍吗?” 当然,容慕玖就是要,她也不会重复的,说那些只是为了交代故事发生的背景,虽然确实遥远了些,可不这么说,谁知道她其实是个老资历呢? 见容慕玖摇头,她才满意地往下说:“然后就到了四十几年前,那年皇后生下了皇朝的第一个孩子,名为……啊我不记得了。” 总之,啊我不记得了出生了,没几年,妖魔于北海上岸,突袭京城,皇后中毒濒死,是容慕玖身边这位藏书楼管理员千里迢迢赶过去,将她救了回来。 人是活下来了,可是却很虚弱,诸多大夫诊疗后都说是没办法再生育的了,谢静川他大哥啊我不记得了,也因此成了多年里皇位唯一的继承人,风头无两。 一直到他十几岁,嚯,容慕玖她师傅,林宗师闪亮登场,从蟾宫直奔京城,把一个孩子托付给了皇后,让她养大。 来历目的一概不说,只说他叫做“谢静川”,让皇后看着办……皇后能怎么办,改名呗,难道要让蟾宫的人改? 于是长子那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就这么被改去了,变成同谢静川一样的静字辈,地位迅速下滑,不再是唯一的皇嗣。 哈哈,唾手可得的皇位长腿跑啦! 这谁受得了啊,谢静山从此看弟弟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容慕玖若有所思:“难怪呢。” 难怪皇后后头不想因为谢扶摇再改一次孩子的名,难怪先太子那么看不惯谢静川,难怪谢静川和皇后关系一般。 合着谢静川其实是她师傅强塞的关系户,根本就不是他们一家的,可是只看谢静川的容貌,又和谢家其他人有些相似,可见确实是有血缘关系在的。 “是啊,”管理员悠然道,“要不然,怎么后头几个孩子,谢静河和谢静流身体都那样差,唯独大他们一些的谢静川健健康康的?” 因为他就不是亲生的,他是林宗师不知道从哪里整出来的孩子。 容慕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容慕玖低头思索,没有再询问,管理员乐得自在,打了个哈欠,就歪过头睡去了。 倒不是她年纪大了觉多,她自觉年纪小着呢,和闻女士比,她就是个孩子啊,瞧她那青春靓丽的脸蛋,比大千秋这个晚辈还要显小。 仗着容貌年轻,她成宿成宿地熬,一个月里难得睡一次觉,就撞上容慕玖回来。 也得亏叫醒她的是容慕玖,换成别的,她非得好好考校一番功课不可,容慕玖就不一样了,她打不过。 …… 没人出声,藏书楼里只有容慕玖沙沙的翻书声。 管理员解答了容慕玖先前的疑惑,即为什么谢静川对皇后这样疏离,可解答不了她现在最想不通的问题—— 谢静河是研究出了什么,才会自尽而亡的? 容慕玖把谢枭、谢静川的话翻来覆去地回忆,谢枭说过,他与谢静河幼年相识,后来又在蟾宫见面,一起兴风作浪…… 她决定查一查谢枭的过往,里头一定大有文章,说不定能和谢静河的串联起来,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接下来,却令容慕玖大失所望,偌大的藏书楼里,关于谢枭的记录却屈指可数,只写了他哪年进入蟾宫求学,哪年离开蟾宫去南海赴任,期间的生活如何未着笔墨。 可是,连谢静河都有写他在千秋家学了什么,谢枭却一点没有吗? 这太不不合理了,容慕玖思来想去,选择翻开自己看的第一本书,那本记载了蟾宫历届折桂之人履历的书籍。 岁历一零二二年,也就是今年,还未开赛。 岁历一零一六至一零二零年,折桂之人容慕玖。 岁历一零一四至一零一五年,折桂之人景流。 岁历一零一一年至一零一三年,折桂之人谢扶摇。 …… 岁历一零零五年,折桂之人度厄。 …… 度厄?! 容慕玖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可随即,她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低下头,冲攥在手中的令书牌念道:“度厄。” 果然,不同于念出谢枭名字,这次许多书一齐飞了过来,照旧悬在容慕玖面前, 等待挑选。 容慕玖一本本翻,越看越是心惊。 原来,谢枭年幼通过考核,进入蟾宫后,没多久就被月神收入门下,更名度厄,又两年,月神抱养亲族俱亡的谢扶摇,收作养女。 月神名下就那么两个学生,自然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她已然将治国理政的知识教授于谢扶摇,再没有偏心的理由,便将谢枭也收作孩子。 自此之后,虽然名义上谢扶摇与谢扶伤才是一辈,但在蟾宫,或者私底下,她更多时候会管谢枭叫大哥。 有的时候,谢静河闹得不行了,谢扶摇也会管他叫二哥,让这位病的快死的蹭一蹭她养母的名头。 所以容慕玖在皇宫里听到谢扶摇那声惊慌的“大哥”并不是在骂谢枭“你他爹疯了”,而是真的在叫他大哥。 难怪方才见面,大千秋会说“这不是度厄吗,许久不见啊,你也长高了很多,以前还哭着来问我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原来她口中的度厄并不是容慕玖身边这个,而是京城那位,“哭着问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大人”,也并不是谢枭,而是月神。 月神十多年前离开了此方世界,作为孩子的谢枭无法接受被抛弃,于是跑去询问擅长占卜的千秋家人,他的母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有了两个“度厄”? 世上怎么会有模样相同,名字相同,只有年岁不同的两个人? ……不,是有可能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容慕玖完全想明白了。 …… 既然想通了,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容慕玖把面前一圈飞着的书尽数还回去,再将令书牌放到桌面上,低声告知了管理员,随即飞奔出去。 待踏出门,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夜幕已然降临,蟾宫不比京城,人员稀少,到了夜里处处静悄悄的,灯都没有亮几盏。 但也就只有在这种地方,天上的星星才会那样明亮,那样繁多,只消一眼,就能确定自身的方位。 月色朦胧,容慕玖却没心思细看,她往月神像狂奔而去,入了夜,闻女士已然不在原地,远处唯有大千秋所在之处灯火通明,隐隐可见十数人身影。 她们还在研究,想要给天下人一个合理的解答,可终究只是徒劳。 但度厄还在,他并着腿曲起,乖巧地坐在月神像下,远远见到容慕玖的影子,他就很惊喜地站起来,手足无措的,着急忙慌地拍去沾上衣服的沙子,又整理了衣服,一时不知道该迎上去,还是站在原地等待。 妈妈难得这样主动地朝他而来,他如果不配合,那就相当地不识抬举了,当然是去和妈妈热情地抱一下! 度厄说服了自己,也拔腿朝容慕玖那边奔去。 然后容慕玖就在他期盼的视线中越过了他,毫无留恋地跑开了。 也不能说毫无留恋吧……度厄感觉自己的屁股被踹了一脚…… 要不是底盘稳,这一脚能让他趴在这里吃一晚上沙,爬都爬不起来。 43. 一同下坠 度厄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论妈妈是故意的、有意的、特意的,他都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虽说人常言打是亲骂是爱,妈妈跑路都不忘给他来一下,显然是疼爱他的证明,但真的很痛嘛。 所以说妈妈实在太过分了,假如这次不安慰他的话,度厄想,他就再也不会对着妈妈笑了……起码今天不会! 当然,妈妈着急忙慌的,一定有她的事情要做,度厄不知她要做什么,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 他在不影响妈妈的前提下,安静地从旁边追了过去,没几步便见妈妈停在月神像下。 神像高耸,面目慈悲,垂首下望,静穆悲悯地俯瞰众生百相,石制的双手捧到胸口位置,其中流淌清泉般的月光,倒影出祂的容貌。 应月神要求,神像的容貌并非与她一比一复刻而来,只是普通长相,是走在路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有相似之处的平常。 如今,容慕玖站在神像之下,呆呆地抬头望,得见月光落在祂的手心,大半往上折射,照亮眉眼,竟有金刚怒目之色。 其余的几缕月色从祂指缝间落下,如绸缎一般铺到容慕玖跟前,光与暗泾渭分明。 看了一阵,容慕玖抬起脚,一步步往上走,神像周身自然不会修建楼梯,她是踏着风上去的,每一次落脚,都如踩在平静的湖面,虚幻透明的阶梯在她脚下浮现,朝外泛起圈圈涟漪。 容慕玖终于走到空中,只往里一看,便脱力地伏在月神像的手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妈妈跌得突然,度厄先入为主地以为出事了,不然以她的修为怎么会站不稳呢,可又听她释然地叹气,竟像没事人一样笑起来。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度厄放下心来,他循着妈妈的脚步,慢走到她身边,给足了妈妈反应时间,随后俯下身子,正要说几句好听的话让妈妈开心,猛然发现不对。 神像的手心竟是空荡荡的,唯有虚无的月色铺满其中,可假如它本来就是空的,妈妈就没必要上来确认,除非里头本该有什么东西,才需要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妈妈,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度厄想到了,也就这样问。 容慕玖已经起了身,依旧保持着侧坐的姿势,她扶着额头,似在忍痛:“嗯。” 世人只知月神将水神的力量封印在蟾宫大阵中,只有寥寥几个人,才有资格得知真相。 当初,除去水神之力外,一起被封印在这里的还有火神的力量,水火不容,阵法令它们相互压制,将对妖魔的影响降到最低。 神明的力量听着虚无缥缈,可实际上,展现在人前的只是一块凝结的晶石,指甲大小,躺在神像手心,并不引人注目。 可是如今,被封印在神像手心的火神之力悄然失踪,那样小的一块,容慕玖也必须亲自上来才能确认它确实不在了。 难怪妖魔一日强过一日,没有能压制水神力量的东西,水神的力量便肆无忌惮往外头逸散,强化着祂的子民。 勤恳修炼的人,怎么比得过强化药剂当水喝的妖魔呢?人族落入下风是必然结果。 可话又说回来,闻女士日日守在神像下,千年来风雨无阻,连今日飞过的鸟儿少了一根羽毛都能发现…… 她能没注意到被封印的东西消失了吗? 容慕玖不敢细想,她从空中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而后将手心贴上面前格外明亮的月色。 须臾之后,只听得一阵响动,容慕玖身前的地面赫然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直通地底。 暗道不宽,只能容纳三人并肩而行,容慕玖率先走了进去,度厄没被命令在外头候着,自然紧随其后。 他现在已经忘了被妈妈踢一脚的愤怒(其实没有愤怒),也忘了自己追上去是为了要讨一个安慰,心里只剩下这路是不是太宽太黑了,妈妈走着会不会害怕? “我的视力很好的,妈妈,要不要我给你带路呀?”这样想着,度厄三步并两步追到妈妈身边,和她并肩而立,故作俏皮地问。 他的本意是通过撞弱智惹妈妈发笑,从而缓和彼此之间的冷凝的气氛,可容慕玖没作回复。 他们走了有一小段路了,再回头看去只有隐约的一点光亮,米粒大小,隐隐约约从入口照进来,往前看,则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暗道里没有任何能照明的东西,容慕玖也不点灯,伸手不见五指,换作普通人,真要担心一脚踏空滚下去。 只有度厄,只有度厄,他暗红的眼珠子跟灯泡似的,闪闪发光,十分独特。 他跑过来和容慕玖说话时,眼睛跟猫一样,瞳孔放大,圆圆的,一眨一眨的,落在容慕玖眼里,就是眼前一红、眼前一黑,眼前一红…… 这灯泡质量真是差,容慕玖没忍住,笑出了声。 妈妈笑了,度厄也跟着笑起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滑稽,只知道妈妈的笑可以传染,连带他的心情也舒畅了。 意识到妈妈很给面子,度厄就难免得寸进尺了,又问:“妈妈,天真的很黑,我扶着你下去,好不好?” 容慕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仍是笑:“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扶着不也要我亲自走,你要是真怕我看不清路摔了,就背我下去呗?” 还有这种好事?度厄当然喜不自胜,可等他绕到前头弯了腰,妈妈又变了态度,口中说着:“不好不好,我们之间……使不得啊。”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妈妈又不是第一次使唤他,别说是背,就是让他跪在地上学大马,驮着她到处走,度厄也是心甘情愿的。 再说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生分至此,都是可以单独庆祝生日的关系了,妈妈走累了,他背一背,就是往外说了,不知情的人见了也只会夸他孝顺。 况且妈妈嘴上说着“使不得”,踢他也没收着劲啊……是不是他哪里又做错了? 度厄 冥思苦想:“妈妈,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倘若我哪里做错了,妈妈只管说出来,能改的我一定改,改不了的你就打我骂我,出出气,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没有,你没错,”容慕玖悲伤地叹了口气,“是我突然想明白了。” 度厄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只听妈妈说:“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吧,因为你爹的缘故,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唉……” 现在的情况就是,度厄说得还真的是对的,“都怪谢枭”。 度厄彻底没辙了,不是,合着是谢枭发神经影响了妈妈,妈妈对着他就想到谢枭,于是把他连坐了? 天杀的,谢枭自己讨不着老婆,还要害他也一起孤独终老吗,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男人! 度厄决心今晚不睡了,连夜写一篇文章,就叫《原生家庭带给我的伤害——论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会对孩子造成怎样的影响》,去讨伐谢枭,最好能使他清醒明目,与世长辞。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要守孝来着? 度厄突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 两人继续往下,这实在是很长的阶梯,仿佛无穷无尽,容慕玖在上头走着,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一截路偷偷往上了,要不然怎么总也走不到终点? 像是要走到地心深处了,容慕玖终于见了点点火光,不,定睛一瞧便知那不是火,只是暗红色的泡泡,一个个往上漂浮着,到了一定的高度,就无法承受般地自个破碎了。 泡泡拳头大小,并不多,因而照不亮前方的道路,只有眼尖的人,能看见上头映着的来访者的容貌。 容慕玖回头和度厄对视一眼,后者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容慕玖就从毫不犹豫地从阶梯边一跃而下。 她跳下去时调整了姿势,背部朝下,如同从高处坠落深海,事实上也几乎如此,月光已远到她也看不见了,泡泡倒是从背后一个个往上冒。 度厄也跳下来,但和容慕玖姿势不同,他是往下看的,还伸了手,想要拉她一把。 容慕玖大笑,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清醒一点!” 她是自己跳的,当然有把握安稳落地,倒是度厄,怎么像脑子被迷了? “我怕,”度厄顺着妈妈的指尖,往前一够,抓住了她整只手,贴上自己的脸,让容慕玖摸了一手湿润,“妈妈救救我……” 他声音小小的,倒真像要吓晕了,整个人努力往下钻,要挤到容慕玖怀里,最好缩成一团,被她紧紧抱住。 度厄的恐慌不像假的,容慕玖见他状态不对,也不再逗他取乐,更忘记什么“使不得”了。 她捧着度厄的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随后松开手让他靠着自己,终于如度厄幻想的那般,他被容慕玖抱在了怀中。 他们一同自由地下坠,度厄最后的触感来自于头顶——是妈妈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度厄睡去了。 44. 尘封往事 说好的由度厄扶着容慕玖,最后却变成容慕玖扶着他,一起落到地上。 地面空旷,一望无际,往上不见天光,往下……得亏不用再往下了,再往下大概要把海底打通了。 落到地面后,死寂黑暗的空间中又多了些许亮光,容慕玖扫视后发现,原是从度厄的脚底开始,亮起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它们不断往外蔓延,然而后劲不足,不过二三十米,便消弭无迹了。 若容慕玖没记错,这金色符文是为镇压水神力量而设下的,度厄他…… 为了验证猜想,容慕玖扛着人走了几步,那光亮的起始点便也随着他们移动,空荡的地底空间里,唯有她沉闷的脚步声回响,并没有旁的存在。 没跑了,只能是度厄了。 容慕玖又叹了口气,开始最后的观察。 照理说,在黑暗空旷的地方,最可怕的是藏在阴影里的怪物,但现在,容慕玖倒真希望有什么蹿出来阴她一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红色的泡泡仿若无根之萍,从人高的地方往上漂,其下也是空荡,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容慕玖再叹了口气。 她这两日叹了好多次气,一次比一次无奈,与此对应的事态一次也比一次严重。 顶上的火神力量已经失踪,下来一看,果不其然,水神的也没了。 我们蟾宫……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怎么忙活那么多年什么也没镇压住啊…… 难怪妖魔一日比一日厉害了,合着不仅没有在镇压,连东西都没看住! 亏容慕玖还羡慕礼部尚书啥也不干光吃粮饷呢,原来她们也是什么都不干的。 这怎么能看不住呢,这可是跑到哪里,就能强化到哪里的逆天玩意,虽说以常理而言,不会把妖魔提升到神明的等阶,但实际上强化的上限如何,也从没人见识过,真真是强得没边了。 现在这个强得没边的东西离奇失踪了? …… 容慕玖扛着人,心如死灰地上去了。 她现在就像海里溺水后好不容易被人从捞出来一样狼狈、无助、迷茫,救她的人只知道她不能在海水里生存,全然忘记她是条淡水鱼,在岸上也得死。 唉,唉。 容慕玖不想说话了,她扛着人去找了闻女士。 闻女士心情很是不错,隔壁大千秋的人算得热火朝天,吵得不可开交的,她一个人正自在地倚窗自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影、灯下还有惬意的她,倒不算孤独。 容慕玖气势汹汹地踢门进来,她现在是一点礼貌也记不得了,不,恰恰相反,她为人已经极有涵养。 换成别人,得知总负责人什么也没守住,自己即将对付不可计数的妖魔,这会子就该冲上去大声质问,然后同她激情互殴了。 就当是为了自己不生结节,对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使用清霄剑吧! 但容慕玖只是踢了门,把仍未苏醒的度厄好生安置在榻上,特意给他肚子上盖了条薄被,又非常用力地走到门口拍上房门,把隔音阵法打开,最后冷酷地坐在闻女士对面。 “哼!” “消消气,”闻女士依旧笑吟吟地,起身给容慕玖斟酒,“你要打要骂,也先听我狡辩了再说,好不好?” 容慕玖一饮而尽,而后抬眼:“你说。” 闻女士便悠悠道:“这事呢,要从月神大人那会子说起……” 容慕玖默然:“……” 怎么又是从开天辟地讲起啊!这些老资历和度厄这个狗塑人一样,真是没完没了了! “……当年镇压成功,月神大人曾降下神谕,言道千年以后局势会迎来大变……” 容慕玖依旧冷冷的哼了一声:“局势迎没迎来大变尚未可知,我反正是见着大便了。” 这都什么事啊,感觉除了她还有同窗那些任劳任怨东奔西走的牛马,根本没有人在做正事! “……镇压会因千年诅咒失效而渐渐失效,倘若放任不管,至多百年,妖魔将重回巅峰期。” “所以你们就送了两位神明的力量自由?”容慕玖找回了手感,开始指指点点,“它们十年就重回巅峰期了!” 现在两个大妖在京城蹲着,起码还有一个在南海蹲着,东、西边再发点力造两个出来,大伙直接梦回千年前和妖魔生死博弈。 “消消气,”闻女士压低声音,“待会把度厄吵醒了,让他听着……这事光彩吗?” 光不光彩,都不妨碍这是容慕玖她师傅同千秋家一行人推算出最好的结果。 反正不变也要死,变了还有些说法,毕竟:“百年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局面了。” 现在的情况虽然差,但还是比明天的境况要好的,可是百年以后,人族还剩下谁呢? 姓谢的被诅咒反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说不准,姓林的下落不明,闻女士日渐衰老,容慕玖……不会留到那时候,届时只凭谢扶摇一人如何扛起风雨飘摇的江山? 她说的,容慕玖也懂得:“唉。” “你也看懂了,不是吗?”闻女士往她后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敛声道,“他要醒了。” “嗯,”容慕玖略去了后一个话题,度厄若是醒了就听,免得她回头还要再解释一次,“我想,我是懂了。” 一切要从谢静河的实验说起,如容慕玖曾经猜想那样,在谢家人身上的千年诅咒结束后,神明并没有就这样罢手,而是将诅咒扩散到全人族。 因而,月神主持布下的阵法也就渐渐失去作用——以前神明只针对谢家人,诅咒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谢家人死去,神明的愤怒就减少,释放的力量减弱,反之,就会影响更多的妖魔。 现在,诅咒作用于所有人族,只要还有一个不信奉祂们的,愤怒就不会消弭,但信奉祂们,也就意味着放弃自我意识,不算独立的人了。 谢静河就是搞清楚了这点,才开始的实验,他将水神一半的力量分割、转移到自己身上,果不其然,诅咒找到了发泄目标,令他的身体极速恶化,不多时就要死去。 谢静河好像要白白死去了,这样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做任何事。 可是他又想,无论是谁,恨很多人是很累的,但恨具体的人就很简单,神明诅咒谢家人,无非就是恨他们。 倘若只是厌恶,祂们大可以直接把人族按死——反正人也好,妖魔也好,一切一切的造物都由祂们创造,造物主要毁灭祂的造物再简单不过了。 但祂们没有,可见对人族的恨意并不多,远远不及每一代都不得好死的谢家人。 所以谢静河想,虽然这恨意毫无缘由,但总是远大于很多其他的人加在一起的。 谢静河对自己动了手。 果然,在他死后,那一半分割出来的力量安静下去,对外界的妖魔也几乎失去影响。 “……”容慕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在谢静河死后,谢枭和你们继续深入研究他的实验,发现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只需用一条命就能减弱一半的诅咒,于是,你们你们一不做二休,把剩下的一半力量转移到了谢静流身上。” 所以谢静流才会强得那么夸张,状态又如此不对,还与度厄一样有着暗红色的瞳孔。 又难怪谢扶摇那边对付大妖的分身都会那样麻烦,麻烦的哪里是城里的大妖分身,是被谢静流身上神明力量吸引、强化的妖魔。 ……以及随时会被魔化的同伴。 说到暗红色的眼睛,反常识的是,世上虽有水、火二神,可是水神的代表色却是暗红,从柳城里妖魔死后流出粘稠的暗红血液可以看出。 火神的代表色反而是幽蓝……更符合“水”在人们心中的印象。 说到这里,度厄的身世也就一目了然了,他并不是月神和谢枭的子嗣,只是谢枭造出来的容纳一半水神力量的“容器”,一个好用的兵器。 反正那一半力量也不会暴起,不物尽其用兄弟不是白死了吗——谢枭大概会这样说。 至于度厄,谁会和屠刀建立感情呢,哪怕是和自己很像的屠刀,因而谢枭并不在意他。 可是不知为何,度厄竟然有了意识……这就难搞了。 “我怎么知道,度厄的意识是完全属于‘他’自己,还是可以由谢枭修改的?”容慕玖这样问,“谢枭喜欢月神大人,对吧?” 闻女士点了点头。 容慕玖于是继续道:“倘若意识是由谢枭决定的,那么未来某天,月神大人回来了呢?度厄会不会像对我一样,热烈地喜爱着月神大人,我……我不就是把月神的人睡了吗?” 天啊! 容慕玖又想踢他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闻女士好笑道,“谢枭喜欢月神大人,关大人什么事,大人又不喜欢他……” 她抹了抹眼角:“我可是一路见证着大人和那个姓谢的感情的,姓谢的死后,大人还伤心了好一阵。” 真的假的,容慕玖冷不丁地说:“‘这树怎么不结桃啊?’” “结了,结了!”闻女士再装不下去,指着桃林方向,笑道,“我特意养着的,什么时候想吃,都有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