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1. 五条光希 早春的庭院已经生机勃勃,池水解冻,消失了一整个冬季的游鱼也全都重新露面。饥肠辘辘的锦鲤朝着岸边游弋,在这里生活久了,它们自有一套生存方式。只要多游动几下,大自然自会降下食物来。 果然。 一小把鱼食马上就被洒进了水中,微小的涟漪在池面上散开。阳光穿过嫩叶间的缝隙,远处的水面波光粼粼。周围所有的鱼都朝着这一处赶来,嘴巴张张合合,连成一片。 鱼群夺食的景象莫名取悦了馈赠者,五条光希握紧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更多的鱼食滑落。 但也只是多了一点而已,对越来越多的锦鲤来说,这点食物还是不够的。 体型小一些的锦鲤会抱团,两三成群,以此挤开其他竞争者。体型大一些的则完全不会考虑寻求合作,自己就能吃饱了。 两条青绿色的,彼此依偎,艰难地争抢着。稍大一些的金色,大概在这群鱼里地位尊贵,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性格恶劣,撞开其他鱼夺食的事,做得得心应手。 莫名地看这条金色的不顺眼,五条光希的唇角往下压,将鱼食洒在了另一边。棕色的小颗粒扑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小雨。施舍的人无心,接受的一方却有意。 一条一直在远处蛰伏的黑色大鱼终于肯出动,连吃饭都不着急,慢悠悠地游过来,吃饱后又慢悠悠地游走。无视了周围其他色彩斑斓的同类,这条黑色的鱼体形庞大,气定神闲。 在这群漂亮的锦鲤中,这样黯淡的颜色完全是异类。不一样就会被排挤,连动物都难以免俗。越艳丽的鳞片,身份就越高贵,反之亦然。 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这条黑色的大家伙,金色的锦鲤带着几条小弟鱼围拢过来。但体格的差异太大,甚至不用黑色的鱼做什么,其他鱼就吓得四散逃窜。被留下的金色锦鲤浮在原位,完全是被震慑到的状态。 “喂,五条光希。” 正看得入迷,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这样傲慢的语气,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五条光希转过头去,看到了来人的样子。 金色的短发略微有些凌乱,狸猫似的眼睛,到了尾处微微挑起。眼瞳不是纯正的金色,黄澄澄的,和猫科动物更加贴近。居高临下的表情,纡尊降贵的神态。 禅院直哉站在廊下,靠着朱红的柱子,姿态懒散。 “果然没父母的东西就是没有教养,就算是条狗,五条悟也该教教规矩吧?到我家来既不拜会长辈也不向我问好,竟然自己跑到这里来喂鱼。光希啊,在别人家这么放肆,这种性格,真的会有人要吗?” 都已经习惯了。 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一定要狠狠教训一下才行。 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五条光希将掌心剩余的鱼食放回了盒子里。慢慢地垂下眼睫,她从袖中抽出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没有得到回应,禅院直哉的情绪变得有点糟。唇角慢慢放了下去,连那点恶劣的笑意都无法维持下去。 该死的贱女人,不过是五条悟捡回家取乐的东西,真把自己当正统大小姐了,竟然敢不理他。 脊背离开了朱红的柱子,禅院直哉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发作。 比他的脾气更快一些,五条光希擦完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他,金色的双眸闪烁着娇怯的柔光,然后有些腼腆地抿嘴笑了一下:“中午好呀,直哉哥哥。虽然很冒昧,但是能请你过来一下吗?”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难为情。那一句‘直哉哥哥’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怎么都挥不开。 隔这么远,都能看清楚那张芍药般娇嫩柔弱的脸。 明明都已经狠狠地踩出一步了,可是听到她这样说脚步又放慢了。禅院直哉挑眉,眼神变得暗了一些。那股怒火沉淀下去变成了其他东西,他重新扬起一个笑,眼神也有些玩味。 软绵绵的,像羔羊一样的声音。怯怯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又马上收回目光。 ‘直哉哥哥’ 啧。 ‘中午好呀,直哉哥哥’ 那副样子,那副嗓子,那种表情。 不会是对他怀有那种可笑的憧憬仰慕之情吧? 朝前走去,禅院直哉的目光毫无遮掩地落在五条光希的脸上。 再怎样挑剔的人也不能否认她的确生得好。 嫩白的皮肤胜过冬日的新雪,双颊透出一片浅浅的粉红。面皮又薄又软,五官却昳丽浓艳。金色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显得无辜非常。 腰也细,手也白。 在阳光之下,她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一样,等着他靠近。 父亲的话无端地出现在禅院直哉的脑海之中,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步伐变得更大,也更稳。 ‘说起来直哉也到了该定下婚约的年龄了’ ‘有中意的人选的话,要早点定下来’ 肯定是听说了他要开始考虑婚约的事所以今天才肯来禅院家做客的吧,平时都躲在五条家被那个六眼神子护得像没断奶似的矫情,今天却早早就来了。 五条光希…… 他记得她小时候好像很乖,很有女人的本分自觉,像洋娃娃一样漂亮,也像洋娃娃一样任人操控。 他还跟赏脸她一起玩过家家酒,那种无聊的游戏,什么我是爸爸,你是妈妈。 大概是前几年才开始疏远的,长大一些之后,他就不愿意跟这些拉低他档次的女人一起玩了。不过,接触不到他的这些时间里,她一定很难熬吧。 哼。 应该问一下她的术式是什么,如果还行的话应该能生出资质不错的后代。但是那么瘦,恐怕不好生养,要是再没天赋,只能勉强给他做个妾。 到了。 池水荡漾,阳光正好。 他停在五条光希面前,终于站定。太久没见过面了,这女人还是这么矮,只能到他的胸口。 生出的孩子该不会也是小矮子吧? 真麻烦。 “喂,到底有什么事情?” 双臂环胸,禅院直哉垂眸,俯视着眼前的人,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颤动的眼睫,卷翘又浓密。 不过有他的基因在的话,应该也不用太担心后代的身高。 “磨蹭什么,有话快说,未来家主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养女可赔不起。” 终于仰头了,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脸。五条光希望着他,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有些被晃到眼睛了,禅院直哉稍微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了她的唇。 “直哉哥哥……” “我想说的是……” 少女柔软的手触碰到了他的小腹,隔着衣料,传来浅浅的温度。肌肉下意识绷紧,禅院直哉张了张嘴唇,大脑竟然空白了一瞬。 要做什么…… 绝对是,她想勾引他! 根本来不及体会这一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烈冲击。 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边歪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这样猛地栽进了水池之中。 带着鱼腥味的水灌进他的鼻腔,眼睛也被刺得发涩。有锦鲤游过来,发现他不能吃之后又很快游走。身上的衣服变得沉重,佩刀更是成为累赘之物。溺水那一刻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上风,他根本想不起来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这池子本来就很深,前几天下雨又涨了水。这个时间段是休息时间,周围连一个仆人都没有。 水花飞起很高,甚至有鱼被冲起。一位男性的体重再加上她的力量,想来水波会摇晃好一会儿。

站在池边,五条光希收敛了面颊上的笑意。重新抽出了手帕,她又擦了一次手。动作比上次还要细致,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早知道就不来了,人果然不能好奇心太重。想见的人没看到,反而沾上了这种玩意儿。 就算淹不死也能喝点水下去吧,脑子里的水既然出不来那就被灌满好了,这种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就是要长点教训才行。 余光瞥到掉下水的人似乎要上来了,五条光希慢条斯理地叠好帕子,蹲下了身来。 初春的池水还是很凉,身体的重量不停地拉着他的身体往下坠。水草、游鱼,全都好碍眼。氧气快要耗尽了,四肢乏力,禅院直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努力想往上游。 这个恶毒的丑八怪没人要的贱货。 竟然敢把他推下来! 绝对不会感觉错的,就是她推的他,在他出神那一瞬间趁机做这种事,真是卑鄙无-耻。 等他游上去,等他上岸了,他一定要杀了她。不,直接杀了她太便宜,他应该先把她扒光推进水里。 这样想着,耳朵却听到了其他的动静。隔着水液,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那些字句变得失真,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五条光希在哭。 “直哉哥哥,啊,你怎么掉下去了?” “快来人呀,直哉哥哥落水了!快来人呀,大家都去哪里了?怎么会沉下去呀,谁来救救直哉哥哥?” 啜泣的声音,软软的,这种颤音,像金丝雀。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凫水的手下意识想砸东西泄愤。但温柔的水液会自然地将所有的情绪都返还给施予者,被推出去的水浪猛地涌回。表情都变得狰狞了,禅院直哉连续呛了好几口水。 该死的,都是五条光希那个女人。 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女人果然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把所有人都引来看他出丑吗,居心叵测。 不是她把他推下来的吗,现在又在大呼小叫什么! 吵死了,吵死了! 头终于冒出了水面,禅院直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睁开的双目充血,布满了红丝。想要叫她闭嘴,却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含着泪,满眼的惶恐和不安。眼尾飞起一片薄薄的红,我见犹怜。 将黏在额上的碎发捋到脑后,还没开口,岸上的人就动了。纤细的身影朝他而来,根本来不及阻止,禅院直哉瞪大了眼睛。 五条光希直接跳了下来。 明明下人们都已经过来了,这个蠢女人跳下来干什么。只会添乱的家伙,看到他落水就这么惊慌失措。 难道…… 其实不是她推的他? 池边有青苔,一时失足也不是没可能。她刚才伸手碰他,也有可能是想抱他。 真是不知廉耻的女人,应该是想模仿那些没营养的少女漫画情节吧。像父亲的妾室那样,想用一些狐媚的手段。 肯定是这样,那种可怜虫,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推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关心他到底在想什么。抓住他的衣袖,五条光希唇角上扬:“直哉哥哥,别怕,我抓到你了!” 谁会怕? 真是无聊。 想甩开她的手的,但对方大概太激动了,被他推出一小截之后竟然直接抱住了他。 在冷水里泡了这么久,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禅院直哉挣了两下,小腿忽然开始抽筋。 水液重新漫过了口鼻,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探出水面。耳边是五条光希抽噎的声音,她浑身都在发抖,他能感觉到。 身体被某种力量死死压着不让他上浮,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直至发顶都被池水淹没,在昏过去之前,禅院直哉终于看清了五条光希的表情。 她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2. 禅院甚尔 松开了掐着他后颈往下压的手,五条光希抓着禅院直哉的头发,将他的头从水里拽了出来。 嘴唇都紫了,平日里嚣张的脸苍白如纸。湿透的金发粘在额前,凌乱不堪,露出了黑色的发根。 真是不精致,每天高高在上的挑三拣四,竟然连头发都打理得这么糟糕。 好想淹死他啊。 不过哥哥可是说她是善良之人。 仆人们已经靠近了,乱糟糟的,在水里七手八脚。外人看来是五条光希努力托着大少爷,他才不至于在这么冷的水里一路向下。 有人从她的手里接过了他,有人托着她上岸低声安抚。 五条光希看起来像是被吓懵了,呆呆地接受着所有帮助。 “五条小姐受惊了,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会冷吗,请先披上这条毯子。少爷那边您不用担心,掌握反转术式的医师已经过来了。您有哪里不舒服吗,五条小姐?” 柔软干燥的毯子落在肩上,她坐在廊下。仰头时露出的脸因疲惫和惊恐而更加艳丽,五条光希抿唇,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好吓人……直哉哥哥他没事吧?我不要紧的,可是直哉哥哥他,他突然就掉下去了。” 好像小动物,懵懂幼嫩,完全无害。在这种六神无主的时刻,只能用大眼睛萌萌地看身边的人,以求安慰支撑。 五条小姐真是可爱,比少爷不知道可爱了多少。 负责照顾她的女仆心头一软,仔细地给她拢了拢毯子,护着她往前走:“您不用担心,少爷身体强健,一定没有问题的。请您先跟我去换衣服,要是湿衣服穿久了,您生病了,就不好了。发生这种事,您一定吓到了。” 身体强健吗? 那真是太坏了。 闷闷地“嗯”了一声,五条光希垂下眼睫,跟着侍女小步往前走。裹紧了自己,惊魂未定似的,她小声回复:“谢谢你对我说这些,只是刚刚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如果直哉哥哥醒了,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好吗?” 简直是天使。 刚刚那么勇敢地下去救少爷,现在还在关心少爷的身体。漂亮、礼貌、温柔,五条小姐一定是観音様转世。 脸上的笑容又软了几分,女仆重重地点头:“请您放心吧,等少爷醒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本来还想再补充一些安慰的话语,但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嗤。对话被打断,女仆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前方紫藤花架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待了多久。 深色的浴衣,微微散开的前襟。胸口的肌肤裸露着一小片,疤痕和沟壑都暴露在空气中。虬结饱满的肌肉将衣服撑得挺括,手臂粗壮,肩膀宽阔,像一座山般巍峨。 双眸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唇角还留有嗤笑的残余。目光淡淡地扫过愣在原地的两个人,禅院甚尔收回视线。 迈开步子,他走进了廊道。 有风穿堂而过,走廊两侧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木屐落下时和木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五条光希站在原地,被看了那一眼之后,有想要战栗的冲动。 是他。 一定是他。 明明身上没有任何咒力波动,却能直接触发她的危险雷达。不会错的,眼前这个男人一定就是那天哥哥提到的人。 以鼻尖为中心,原本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忽然泛起淡淡的粉,潮红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迅速爬满两颊。整张脸都在发烫,脖颈、耳尖,全部都烧了起来。 被眼睫遮蔽的双眸终于抬起,璀璨的金瞳如同灼热的太阳,五条光希仰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禅院甚尔的脸上。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视线。疯狂,炙热,一寸一寸地舔舐过他的肌肤。从眉眼到嘴唇,任何角落都不肯放过,就好像想一口把他吃掉。 很快,她和身侧的那个女仆重新动了起来。 相向而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天与咒缚对身体的强化过于极致,禅院甚尔的视力和嗅觉都比普通咒术师要强。换句话说,他不仅能看清她每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还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的味道。 很浓郁。 先是桃子鸢尾的味道,烂熟的,汁水四溢的,蜜桃被人咬开时,鸢尾恰好绽放了,甜粉香尘感四溢。但只要再等那么一下,就能嗅到更深的东西,被掩盖的麝香气和安息脂香混在一起,浓烈又持久。 人类也能有这样复杂又诱人的味道吗? 这个世界还真是疯了。 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唇,猩红的舌扫过唇角的疤痕。笑意比刚刚深了些,禅院甚尔顶着她的目光,就这样看了回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谁也不肯先移开。 距离终于被缩到最短,不同花色的衣袖彼此摩擦。风比刚刚更大了,檐角下的铃声震荡,两个人即将擦肩而过。 下一刻,五条光希的木屐踩到了毯子垂下的部分,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错愕地瞪大,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斜前方的男人扑去。 一旁的侍女伸手时只拉住了毯子的边缘,毯子里的人还是按着原本的轨迹向前摔去。再抓已经来不及了,她下意识喊出了声:“啊!五条小姐,您没事吧?” 掌心下是饱胀的胸肌,隔着深色的浴衣都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顺势狠狠地揉了过去。借着男人身体的支撑,五条光希勉强稳住身形。 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翘起的唇角,仰头时又重新恢复了无辜的表情。 她当然没事,她怎么会有事呢? 她不仅没事,她简直好得很。 刚刚摔过去时,先接触对方身体的其实是她的脸颊。口鼻全都埋进了对方饱满有形的胸肌里,脸颊变得比对视时更为滚烫。 真是,又弹又软。 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还是记得自己“不慎摔倒”的处境。只是为了效果逼真,绝不是想占更多便宜,她毫不犹豫地把两只手都撑了上来。 美妙。 离开时还稍微有些不舍,但毕竟是在别人家,还是要收敛一些才好。 眼睫颤动,像蝴蝶扇动沾湿的翅膀。五条光希稳住身形,开始慢慢往后退。抬手带着宽大的振袖衣袖遮住了半张脸,口鼻都被掩住,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面。 犹抱琵琶半遮面,想看偏偏又要把目光收回来。眸光流转如水波,被看着的人像游鱼被困在中间。 “啊,真是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的冲撞,您没事吧?足袋……好像被我踩脏了……” 视线落在留下清晰鞋印的足袋上,复又上移回少女露出的小半张脸。注视着那双勾人的眼睛,禅院甚尔咧开了嘴角,低沉的笑声在喉间震动,唇上的疤也跟着移动。 装得真像。 漂亮的脸蛋,无辜的眼神,似乎真为自己的冒失而苦恼羞涩。现在这副样子可真惹人怜爱,娇怯柔顺,跟刚才将禅院直哉推进水里又压着人不让上来的样子比,简直判若两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变得远了,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的腕子被包裹在潮湿的衣料里,指腹稍稍摩挲了,禅院甚尔握得更紧。 真细,真小,如果他再用力一点,就会折断。 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五条光希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几乎撞进禅院甚尔的怀里。手臂被他的手施力压 了下去,完整的面颊暴露在男人的眼底。 男性的气息从头顶压下,淡淡的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味,其实并不好闻。下意识想后撤,五条光希控制着表情,多少有些嫌弃。 捕捉到了她微小的抗拒,反而将人抓得更紧,十分坏心眼地把攥着少女手腕的手掌又收拢了一圈。禅院甚尔看着她的眼睛,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 “哦~不是故意的?” “那大小姐还真是不小心呢,是刚刚消耗的体力太大,所以现在腿软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但面前这双绿色眼睛里是赤裸的兴味。 探究和审视都表现得如此直白,五条光希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 这个人全都看到了。 她叫禅院直哉过去,她把禅院直哉推进水里,她摁着禅院直哉的头不让他上来直到他晕过去。 看到了全部还抓着她的手不放,怎么,他也对她有兴趣吗?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灵活柔软的手像一尾鱼,轻易地钻进了他的手心。这一次没有了衣料的阻隔,两个人掌心相贴,彼此的温度传过来,双方的指尖都不自觉蜷了一下。 无视了女仆有些惊恐的神情,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绵,听起来格外虔诚: “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那真是非常抱歉。” 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上蹭,指尖已经抵住了他的指缝。轻轻地触碰着那块肌肤,若即若离。明明已经摆出了想要十指相扣的姿势,却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 “您叫什么名字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来赔偿您的足袋吧?” 掌心一片酥麻,痒意一路朝着手肘蔓延。下意识地收拢了自己的手掌,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盯着面前的人,他微微挑眉: “禅院甚尔。” 因为视角的问题,女仆只能看到他们贴在一起的手。 属于男性的宽大的手掌几乎将五条小姐的小手完全包裹,不仅如此,搭在她手背上的指尖也很可疑地在反复摩挲。 好暧昧。 不像是五条光希主动的,反而很有被强迫的感觉。 五条小姐这么柔弱,又不是故意踩到他的,而且她都道歉还提出赔偿了,这个禅院甚尔竟然还一直刁难她。 她刚刚可是看到了,人家明明都退回去了,是他又不依不饶地拽着人家。 他在调戏五条小姐,真可恶。 女仆咽了一口口水,为了组织语言在心里打了两遍腹稿。她是新来的,害怕得罪人,但又不想坐视不管。听到对方叫甚尔之后反倒放松了一些,她准备直接找理由带走五条小姐。 但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廊道的尽头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看起来略微年长一些,是个成熟的女性。只瞥了一眼这复杂的场面,女人的视线扫过禅院甚尔和五条光希贴在一起的手,收回时眼底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轻慢。 狠狠地瞪了一眼傻站着的女仆,她换上了恭敬的笑容,朝着五条光希行礼鞠躬:“五条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打搅您。直哉少爷刚刚醒了,说一定要立刻见到您。” 大概已经到了女仆长类似的职位,女人言语得体、举止得宜。在家族中能做到这个程度应当是非常有体面的了。但她抬起头时,五条光希还是看清了她头顶乌发间没擦干净的、已经发暗的血。 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了吧。 是被禅院直哉砸了吧。 毫不留恋地从禅院甚尔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五条光希盯着女人发际线上那块小到几乎看不清的血点,眉眼弯弯地笑了:“这样呀,没关系哦。那么,请你现在为我带路吧。” 3. 禅院直哉 站在纸门之前,五条光希刻意放轻了呼吸。日式宅院使用的这种纸门一般都没有什么隔音效果,只要稍稍安静,就能清晰地听见门内所有的声音。 怀着看人笑话这样恶劣的心思,她凝神静听。但出乎意料,禅院直哉的房间里不仅没有类似于瓷瓶炸裂、钝器落地的动静,反而安静得诡异。 午后的宅院只有偶尔的风声和鸟类的啾鸣,初春时节连虫都还没完全苏醒,今日是好天气,阳光也称得上和煦。 一切都很美好,平和又静谧。 但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这里是禅院家,不是迪土尼。禅院直哉是纨绔少爷,不是米某奇。 这里不该这么安静,应该乱作一团才对。 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女人,五条光希的目光短暂地掠过她发缝间那点暗红。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女人稍微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虽然答应要来的时候很干脆,但实际上她拖延了很久。 告别禅院甚尔,换掉了潮湿的衣服,又吹干梳理了长发。来请她的女仆在等待的过程中一直心神不宁,既不敢催促她又害怕耽误了时间被主人惩罚。这位主人也确实没耐心,中间遣人来问了两次,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脾气差到那种程度,禅院直哉会老老实实在屋内等她? 她不信。 请安、询问、开门,做完这一切的女仆如释重负,很快就退下了。纸门洞开,将两个原本被隔绝的空间连接在一起,视野范围也变得更宽阔。 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五条光希朝门内看去。 房间内的窗帘全部被放下来了,是那种遮光效果很好的帘布,外面天光大亮,里面却好像还停留在黑夜。厚厚的地毯,高级的家具,散落在桌子上的电子产品,还有正在擦刀的人。 换下了落水时的那套衣服,禅院直哉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深灰色的衣料上没有任何装饰,裁剪优良,贴合着修长的四肢。他正低头擦拭膝上的长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金发刚被吹干不久,柔软地垂着,竟有种温然无害的感觉。额前的刘海投下一小片阴影,模糊了他此时此刻的眼睛,只能看清抿紧的唇。 被擦拭的刀极为锋利,握着软布的手骨节分明。恰好坐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禅院直哉半张脸被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像是根本就不知道她来了,他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太刀,连头都没有抬。 这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一幕,但禅院直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活动。甚至不用思考,五条光希完全可以肯定,他想砍死她。 果然。 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刀鞘就朝着她的门面直直飞来。 纤弱的少女背光而立,柔顺乌黑的长发,雪白娇柔的面颊。新换的嫩绿色和服包裹着窈窕的身体,像池边刚抽芽的柳枝。 那副稚气未脱的模样,被砸破脑袋一定会哭很久吧。竟然敢把他推进水里,要不是碍于五条家,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她。该死的贱女人,现在就先让她稍微吃一点苦头。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禅院直哉唇角上扬,满脸都是恶劣的笑。 他等着看她被砸到之后的反应。 会哭吗,会尖叫吗,还能维持那令人作呕的假惺惺模样吗? 真该砸烂那张脸。 发丝因为主人微微侧头的动作而荡起,在空气中像流动的藻荇,连身位都没有变换,刀鞘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时,五条光希才伸手。 笑意僵在了唇角,禅院直哉的表情凝固。 那只在水中死死压着他的手现在轻易地接住了刀鞘,指节收拢的同时,刀鞘被握着的部分也开始凹陷。 金属折断撕裂的声音并不好听,刺得人的耳膜发痛。五条光希松开手,完全扭曲变形的刀鞘落地,砸在长绒地毯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仰头去看禅院直哉的脸,她终于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背光的位置让她的脸晕成了一团,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在发亮。 餍足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五条光希对他的反应实在是满意。欣赏了片刻,她转身去关身后敞开的纸门。 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要成为被关门痛打的狗,禅院直哉大步上前。面部因为愤怒而狰狞,但因为确实有姿色,发怒起来反而别有一番风情。 门被彻底合上的瞬间,一股力道扳着她的肩头将五条光希完全转了过来。带着咒力的拳头擦着面颊而过,她闪身躲开,身后的纸门却遭了殃。 回身提膝,她也用了咒力。对方柔软的腹部被她猛地顶了一下,内脏的位置恐怕都变了。手臂还被他抓着,她反手拉近身位。手腕翻转,两个人的高低调换。 不过是简单地缠斗了几下,两个人就都出了汗。 维持着单膝跪下的姿势,身后这个该死的女人用力踩着他贴地的那条腿。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她一只手控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 这辈子活到现在都没有这样屈辱过,禅院直哉咬紧牙关。这个贱女人绝对是故意的,将他的高度控制在这里,让他丝毫不能松懈。 仅有几寸的距离,他的脸正下方是她刚才捏坏的刀鞘,破碎的金属翻起,边缘格外锋利。如果她趁他力气耗尽突然松手,那么他一定会毁容。 绝对是报复他,这个没教养只有蛮力的贱人,给他做妾他都不会要! 抓住了身后人一瞬的松动,禅院直哉试图反制,但还没完全发力,头顶的阴影就彻底压了下来。柔软的身躯贴上了他的脊背,隔着几层衣料,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弧度。 差点忘记了动作,禅院直哉的身体绷得更紧。浓郁的甜香笼罩下来,几乎让人窒息。她说话时所有的热气都喷洒在他的耳后,连带着被掐住脖颈的剧痛都变成了一种绵绵的痒。 还是那种清甜柔和的声音,五条光希说话比常人慢一些,听起来就格外没有攻击性。但内容和语气截然相反,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直哉哥哥,你是怎么敢的啊,嗯?” 被她推进池塘里,又被她捏碎了剑鞘,现在还敢打她,真是勇气可嘉。 这声哥哥叫得比在水边更糯,禅院直哉也比落水时更怒火中烧。 他打不过她。 他竟然打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一个不知廉耻到处狐媚勾引男人的贱女人。 女仆全都告诉他了,什么在走廊上摔倒,一定是她故意的吧。推他下水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在走廊上勾引他的堂哥禅院甚尔,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到处迷惑男人。 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他挺腰后仰,挣脱了五条光希的束缚。手腕已经被握出了一圈指印,禅院直哉活动了一下,两个人又一次扭打起来。 一开始还稍微顾忌着一点五条光希的身份,现在干脆连投射咒法都用上了。一秒钟被分配成了二十四帧,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肉眼看来全是残影。 躲避着禅院直哉突然发狂的攻击,五条光希毫不恋战,猛地后撤。已经破了洞的纸 门被她一把扯下,在对方即将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整扇门就这样横在了两人身前。 攻击、闪躲,反复两次之后,某个间隙被她抓到了。 拳已经到了肩侧,五条光希却没有躲,某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冒出,但立刻被胜利的希望驱散。禅院直哉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而且他切实地触碰到了她。 好兴奋啊。 她会被冻结一秒。 一秒就足够了,一秒也能做很多事。 他扬起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狠狠地掌掴下去。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接,她俏皮地对着他眨了眨眼。动作滞空了,禅院直哉感觉自己像是动画里的角色,被按了回退。 明明都已经碰到她了,时间却退回到了他打到她的前一个瞬间。在他愣住的那一刻,身前的人动了,被她用膝盖顶过的小腹再次遭受痛击,他整个人飞出了这间屋子。 廊下的栏杆都被他撞断了,禅院直哉跌在石子路上,喉头一片腥甜。深灰色的居家服沾满了灰,激扬的尘土落下时呛得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抬手蹭过唇角的残血,前所未有的震撼、耻辱以及暴涨的想要杀人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怎么可能,一个女人,一个卑贱的女人!! 浑身都在痛,连一个来扶他的人都没有。遣走那些下人本来是为了好好玩一玩这个贱女人的,现在却给她提供了便利。 脚步声靠近,他转动眼球。 在禅院直哉的身侧站定,五条光希慢悠悠地俯身。刚刚因为战斗而凌乱的和服和头发已经被她理好了,和他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看起来依旧可爱清纯。 阳光直射,那双眼睛绿得越发通透。被凌虐之后反而更漂亮了,红肿的肌肤凭空给他添了几分脆弱感。 伸出一根手指,五条光希的手落在他的脖颈上。沿着暴起的血管往下,她摩挲着那片凸起的肌肤,一路往下,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直哉哥哥,你没事吧,这副模样好狼狈哦,要不要叫人过来呀?” 被她触碰的位置像是被火烧了一般,一种奇怪的酥麻伴随着痛感,直接传递到他的大脑。张嘴想骂她,却又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呻吟。 “你这个……嗯……” 双目猛地瞪圆,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剜了五条光希一眼。 他竟然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这个贱女人,都是她害的! “啊,直哉哥哥,你怎么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呀,人家还是小孩子呢。” 贱人贱人贱人,说什么鬼话,小孩子会这样吗? 恐怕是私下什么都来的那种女人吧,生活混乱,说不定还滥交之类的,跟五条悟搞乱-伦也不是没可能! “直哉哥哥,你在心里骂我吗?” 那根手指一路上移,离开了颈部后,落到了他的唇上。五条光希俯视着他的脸,手上非常恶意地加重了力道。重重地揉捏了两下,对方的嘴唇被她蹂躏得嫣红软烂。 终于玩够了,她站直了身子,稍微思考了一下。 本来想结束之后去找甚尔玩的,但是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把禅院家的下任家主打成这样,果然还是先跑回五条家躲一躲的好吧。 想通之后抬脚就走,才迈出两步,就被人扯住了衣摆。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五条光希挑眉:“直哉哥哥,你这样,我是会怀疑你有什么不良嗜好的哦。” 目光落在她身上,禅院直哉死死盯着她腕间那根从衣袖里滑出的红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别走……” 4. 一根红绳 细细的一根红绳,中间穿着一枚小小的圆环,很普通的款式,是神社里常见的红绳御守。东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红绳磨损,圆环也不那么光亮。 五条光希的手腕白皙,这一圈红像落在雪地里的一道朱砂,格外扎眼。红绳的尺寸太大,显然不是她的东西,单圈的款式被她当成双圈来戴,仍有余量。 已经很明显了,这根红绳本来的主人,大概是个男人。 而且是个,健壮的、手围很大的男人。 攥紧了五条光希的衣摆,禅院直哉仰头,从仰躺的姿势翻身过来。这个角度显得他眼睛很大,凌乱的额发垂在额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衣料皱成一团,被他忽然的大力拽得差点趔趄,已经无心欣赏他的败犬模样,五条光希顺着他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了腕间。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这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是恶劣的心思压过了避风头的急迫,五条光希再次俯下身。 解开缠在腕间的手链,她把红绳褪了下来。细白的手指勾着那圈朱红,五光条希在禅院直哉的眼前晃了晃:“直哉哥哥在看这个吗?” 他确实是在看那根红绳。 被她搞成这副模样已经很狼狈了,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是耻辱。 心里清楚这样的结果,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动作。 就在刚才五条光希转身的那瞬间,他看清楚了她手腕上戴着的手链。尽管被多绕了一圈,禅院直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禅院甚尔的手链。 那个没有咒力的男人,被家族嘲笑放弃的怪物。连品格都被锻炼得那么不择手段了,却还留着这种没用的东西。 从春到冬,刮风下雨多云下雪,从单薄些的浴衣再到勉强能御寒的冬服,为了生存方便和在训练场摸爬,禅院甚尔总是穿一些黯淡耐脏的颜色。因为在这个家里是底层,所以就真的将自己和尘与土混在一起。 这条手绳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朱红的色泽,隐没在黑灰的袖口里,偶尔跟着禅院甚尔手臂上的疤痕一起露出来,又很快隐没。他从来没有摘掉过。 “……你从哪里得到的?” 只是张嘴说话喉咙就痛得像是要撕裂了,口腔里残余的血从唇角溢出,咬紧牙关时后牙压紧磨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勉力支撑着自己,摇晃着站起身来,禅院直哉伸手去碰那根红绳。 “谁给你的……五条光希,是你偷来的,对吧,你这个……” “不是哦。” 在禅院直哉触碰到手绳的一瞬间,五条光希收回了手。将双臂都背到了身后,身高差距在这里,她不得不仰头。戏弄他的愉悦压过了这点不爽,她知道自己这样会很可爱,所以故意歪头。 “是别人送给我的呢。” 送给她的? 甚尔送给她的? 禅院甚尔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这个徒有其表的贱女人! 答案入耳的瞬间瞳孔紧缩,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禅院直哉额上刚刚落下的血管又一次暴起。 绝对不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嘴里根本没有实话。 只是在走廊上跟甚尔偶遇了一次而已,他就把手链送给她了? 他和他在走廊上不知道遇到多少次了,怎么没见禅院甚尔送给他? 盯着眼前这张看起来格外无辜的脸,禅院直哉只想立刻撕烂。今日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终于达到了顶峰,暴怒、崩溃、一丝丝委屈,他脱口而出:“肯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得到的吧,你这种家伙,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剩了,凭什么能得到这个?” 好丑。 本来也只有这张脸算是漂亮了,现在的样子还真是狰狞。 冷静地看着他发疯,等到他剧烈喘息的时候,五条光希才开口: “直哉哥哥,你在崩溃吗?” “是不是你很想要,但是一直没能得到,所以你才反应这么激烈呀?” 看着对方凝固的表情,五条光希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像鳞叶石一样呢,闪烁、翠绿,美丽可又太易碎了。上扬的眼尾让他天生有一种傲慢的感觉,但这也增添了泛红时应有的风味。 终于欣赏够了,她吐出最后一句话:“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给我呢,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喜欢我吧?” 世界安静了一秒,这一秒格外漫长。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喜欢我吧’ ‘大概是因为喜欢我吧’ ‘喜欢我吧’ 愤怒到了极点,禅院直哉能听到自己耳鸣的声音,刚才那种想毁灭世界的欲望退去,他现在只想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五条光希,你是不是有臆想症?还是说,你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会像五条悟一样围着你转?” 禅院甚尔会喜欢她? 禅院甚尔会喜欢一个人这种说法就很可笑。 被他质疑了也仍旧气定神闲,重新把那根红绳戴了腕间,五条光希抬眸。卷翘的长睫掀起,金瞳中一片坦然,唇角勾起一点笑,她语气轻轻:“随你怎么说哦。” 双目被对方这副模样灼痛,禅院直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还在调整手链的大小,他伸手就想夺过。但对方好像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在他伸手的时候,她戴手链的那只手连带着那半侧身体全部都向后闪开了。 禅院直哉侧身向前,五条光希侧身向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因为双方的动作变得更近,呼吸间能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她荡起的发尾扫过他伸出的手背,柔柔的,痒痒的。 他侧目去看她时,她也在看他。 含着笑意的金瞳,水润明亮。 下一秒就想收回视线,但晚了。五条光希伸手,贴上了禅院直哉的侧脸,戴着红绳的那只手。 指腹下的肌肤细软,大少爷平时应该没少保养,触感光滑平展。大拇指从他耳朵下那片肌肤开始,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游移。看着他介于错愕和恼怒之间的眼神,她脸上的笑意更盛:“直哉哥哥,你一定很仰慕他吧?” 从头到尾,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这个人究竟是谁,却又彼此心知肚明。 禅院甚尔。 是仰慕吗,那种感情,大概吧。 只有他知道他有多厉害。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觉得那个人是没有咒力的废物,是没用的东西。他们的天资实在太差 了,怎么努力都不行,水平又很低,所以根本不懂什么叫强。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已! “人之所以会仰慕崇拜一个人,应该是因为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吧?” “你也觉得他很强大吧,很想成为那样的人,然后跟他站在一起吧?” “试着模仿他怎么样呢,直哉哥哥也很想搞清楚吧,那个独来独往的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不如尝试去做他做过的事,如果能体会到他的心情,说不定就能搞懂了呢?” 也。 她也觉得那个人很强吗? 她也看出来了吗? 好像突然变得善解人意了,这个该死的女人,肯定是又在伪装。嘴巴里那样甜甜的叫着‘直哉哥哥’,可是却胆敢这样对待他。就算她确实有不错的咒术天赋,身体里有可圈可点的基因又怎么样。 他不会相信的,五条光希的鬼话,他一句都不会信。 “直哉哥哥不相信我吗,这可是我亲身实践过的哦。你知道的吧,我的哥哥很厉害。总是跟在哥哥身边,模仿哥哥,所以我也变得比原来厉害了。” “如果我可以的话,直哉哥哥也可以的吧。去模仿他吧,去做他做过的事。难道直哉哥哥不想更靠近他吗,不想成为甚尔那样强大的人吗?” 终于说出口了,这个名字,被少女用这样暧昧又轻柔的语气吐出来,一朵云似的飘进他的耳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太阳还要有魔力,一旦陷入那光芒之中,即使闭上眼,也全都是直视时的模样。 是啊,如果她这个女人可以,他凭什么不行? 另一只手也捧住了他的脸,五条光希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看着他的眼睛,她抛下最后一句:“如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模仿的话,不如像他一样,你也喜欢我试试呢?” 如梦初醒,禅院直哉用力地挥开了她的双手。终于意识到了她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他胸口起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身上的伤全都在痛,提醒着大脑眼前这个人究竟有多恶劣。可是她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一直往他的意识里钻。 那条手链确实在她手上。 注意到禅院直哉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她的手上,五条光希大方地把手抬了起来。确认他看清楚了之后,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下次见哦,直哉哥哥。” 没有再理会他的任何反应,五条光希快步离开了他的院子。 今天要早点回去,然后给哥哥打电话,一定要把禅院直哉吃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哥哥,想必也能让他在任务之余稍有放松。 回去之后要洗澡,吃东西,和哥哥通话完之后要早一点睡觉。 今天不太想吃鱼,不如吃烧肉吧。 走完了脚下的路,她迈出了院门。 “五条光希。” 循着声音,五条光希侧头。 檐下有人靠墙倚着,整个脊背都压在身后,他把重量完全交出去,双臂环胸看起来很散漫。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是在晒太阳,可是他站的位置只是一片阴影。 幽绿的眼睛锁定她,他吐掉了嘴里叼着的三色丸子木签。 “东西,还给我。” 5. 窗户后面 等待的时间太久了,一直靠在这里,连脊背都变得僵硬。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口腔里的丸子被牙齿碾碎,活动筋骨时骨骼发出‘嘎嘣’的脆响,禅院甚尔盯着少女的脸,一秒都没有移开。 手臂落下,腰肩舒展,未合拢的领口因为这一系列动作开得更大。踩过地上的木签,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有种被野兽毒物注视的感觉,人类天生就对危险敏感。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头皮发麻、肌肉紧绷。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或者是逃跑的准备,但大脑却因为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而解读成了另一种状态。 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只是对视而已,心跳就已经开始加速。 大片阴影兜头盖下,五条光希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现在的模样,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此时此刻的情绪。跟在廊下时的样子不同,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毫无温度。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禅院甚尔的语气变得稍微有点差:“喂,小鬼,我说东西还给我,没听到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目相对之间,他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个死孩子在走神。 在看着他的脸走神。 在禅院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是他掌握的第一项生存技巧。人说的话有可能是假的,但人的身体反应一定是真的。面目肌肉的走向、瞳孔的反应甚至肢体所呈现的语言,这些本能的生理反应全都做不了假。 视线牢牢地锁着五条光希的脸,禅院甚尔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明亮的金瞳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比刚刚在走廊上相遇时的眼神更炙热,她的目光一再流连在他的眉眼之间。 已经狂热到让人有些不舒服了,被她这样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浑身赤裸。 跟从前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不一样,不是那种鄙夷、嘲讽、兴味,而是直白的欣赏、崇拜、爱恋和占有。 爱恋和占有…… 爱恋和占有? 眉头锁紧又松开,禅院甚尔用舌尖顶了顶脸颊内侧的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们这些有咒力的咒术师果然都是疯子。 五条光希确实在走神,准确来说,是在思考。 从第一次见到禅院甚尔,她整个人就开始变得奇怪。 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发抖,想尖叫,想立刻逃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十几年,除了小时候对哥哥有过类似的感觉之外,她的身体从未对其他人有过这种反应。 本来就是慕名来看他的,见到之后又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她一定是喜欢禅院甚尔! 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肯定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坠入爱河。在走廊上的时候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现在她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 她一定是对禅院甚尔一见钟情了! 手腕上缠绕的红绳因为这个念头的确认莫名地变得紧了起来,五条光希双手背在身后,下意识地摩挲着红绳中间的圆环。莫名地有些羞涩,眼睫颤动了两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甚尔君,你刚刚说什么?” 果然没有在听吧。 这样色眯眯地看着他,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然后又一路往下落在了某个地方。看起来这么清纯懵懂,长着如此迷惑性的脸蛋儿,骨子里还真的意外地浪-荡。 本来只是想把东西要回来的,但是现在他忽然改主意了。 爱恋和占有吗? 既然如此,应该不会介意为他奉献些什么东西吧。 送上门来的羔羊没道理不吃,就让他这个废物来给大小姐好好上一课。 五条光希,光希,是光和希望的意思吗? 只是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就不自觉地上扬。回望向她的眼睛,禅院甚尔愉悦到几乎要笑出声。 亲爱的光希,我离开禅院家的计划,可全都要靠你了啊, 宽大的手掌抬起,指尖勾住了她鬓边垂下的发丝。禅院甚尔的动作并不轻柔,在将那缕头发别回她耳边的过程中,他的手背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面颊。 “我说,是你拿走了我的手链,对吧?” 高大的人俯下身来,将她的空间侵吞殆尽。浓郁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这一次五条光希听清楚了他的问题。 没什么好避讳的,她非常坦率地承认了:“对啊,甚尔君现在想要回去吗?” 因为当时就决定好要去做坏事了,所以在走廊上分别的时候还以为要过很久才能和甚尔君再见,为了不让无法见面的日子太寂寞,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顺走了他的手链。 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硬要说的话,只能怪他自己戒备心太差。在禅院家这种环境活了这么久,应该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东西呀。 伸出了自己的手,五条光希把袖口往上拉,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绳。还是笑眯眯的,她非常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自己要据为己有的想法。 “甚尔君是想要回去吗,为什么呢,这条手链对甚尔君来说很重要吗?” “看起来已经戴了很久了呢,甚尔君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吗,洗澡的时候也没有吗?” “这是别人送给甚尔君的吗,如果是前女友之类的人送的,那么我是不会还给甚尔君的哦。”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禅院甚尔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应该要先回答哪一个。 五条光希的手腕很细,肌肤像牛乳一样腻白。那根红绳绕在她的手腕上,比他戴着要好看。 盯着那抹红,禅院甚尔眼底的沉郁越来越浓。 她没有猜错,这根可笑的红绳确实是别人送给他的。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微微卷曲的长发,弯弯的眼睛,和谁说话都温柔的语气。生下了没有咒力的孩子,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她的存在在某一个午后戛然而止。 那个女人,在神社里祈求了这样的东西,给她明显没有得到神明祝福的孩子。 “甚尔君?” 五条光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看着她的眼睛,禅院甚尔有一瞬间的恍惚。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些大小姐大少爷们果然不管时候都很让人讨厌,总是擅自动别人的东西。 “别问这些不相干的问题,没有什么前女友。不要擅自拿别人的东西,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吗?” 耐心告罄,禅院甚尔直接伸出了手。 没有像禅院直哉那样试图直接抢,他只是摊开掌心,等着她自己乖乖把手链摘掉然后放回来。 不是喜欢他吗,那就应该有喜欢的样子才对。 “这样呀,甚尔君。” 干脆将整个手臂都收回去了,五条光希仰着头看他,笑容和煦,眉眼弯弯。 “你说得对,但是我没有妈妈,所以,我不给。” 嘲讽的话卡在嗓子里,禅院甚尔被这句直白的‘没有妈妈’噎到了。刚刚冒出的火气稍稍平息,他看着她的笑脸,大脑不合时宜地运转。 没有母亲教养的女孩子应该更好骗吧? 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五条光希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但因为身高的差距,她还是没办法跟他面对面。 漂亮的笑脸仰着,金色的眼睛璀璨夺目,她抬起戴着手链的那只手,然后一把抓住了禅院甚尔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拽。 没有反抗,可能是来不及,也可能是忘记了。顺着她的力道往下,禅院甚尔弯下腰,跟她视线齐平。这一下就太近了,她眼尾后方那颗被发丝遮住的小小的痣都能被看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那股他在走廊上嗅到的味道现在正疯狂地往他的鼻腔里涌,又甜又香,避无可避。 下意识地想要吞咽,这个动作还没完成,柔软的指腹就落在了他唇角的疤痕上。再次深呼吸,但更多的香气被吸进肺里,他舔了自己的唇角,舌尖扫过她的指腹。 眼睫掀起,禅院甚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五条光希没有看他,她看的是自己被舔湿的指尖。 “既然甚尔君这么想要,那么就用别的东西来换吧。你让我亲一下我就还给你,你觉得怎么样,很划算吧?” 笑盈盈的、水润润的,金色的眼睛。简直有点眩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禅院甚尔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五条光希直接吻了上来。 压在他唇角上的指腹移到了旁边,取而代之的是更柔软的唇瓣。粉嫩、饱满、淡淡的甜。重重地亲上来,没有任何章法门道,一个青涩的、掠夺的吻。 好像觉得这感觉很新奇,她‘唔’了一声之后瞪大了眼睛。 真是不知死活的大小姐,强吻他就算了还敢发出这种声音。怎么想都不是他吃亏,送上门来的哪能不品尝。 在五条光希退开的那一刻,禅院甚尔终于有了反应。低哑的笑意从唇间溢出,他抬手扼住了她的后颈,一把将人扯了回来。 这个吻完全变了味道,和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尝试截然不同。湿热滚烫的舌撬开了她的齿关,他含着她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低声提醒:“大小姐,张嘴、闭眼。” 五条光希没能做出回应,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吞进了口腔。稍微有点窒息,嘴巴里的空间完全被另一个人的舌头填满了。津液不停地分泌,满到需要顺着唇角溢出去。 腰有点发软,但对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横了过来。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又一次体验到了胸肌的饱满。 原本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五条光希睁开了眼。 越过禅院甚尔的肩头,她看到远处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张黑得彻底的脸。 察觉到她注意到了他,禅院直哉没有躲避,反而死死地盯着她看。 真是奇怪的癖好,喜欢偷窥别人,她就说他不正常。到底是在看甚尔君还是在看她呢,应该是在看甚尔君吧,毕竟当时他看到那根红绳时反应如此激烈。 离那么远,偷偷地看,直哉哥哥真是好可怜。 那个角度真的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从小就大方,双手捧住了禅院甚尔的脸,五条光希带着两个人把身子侧了过来。 6. [锁] [此章节已锁] 砾水石岛,涟漪圈圈,石块错落,苔藓鲜绿。已经是日暮时分,石灯笼暖光融融,惊鹿发出清脆的“嗒”声。 禅院直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俯视着静谧的庭院。初春的风仍有凉意,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今日天气晴爽,但有人却心乱如麻。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院门前的那条石板路上,那是前日禅院甚尔和五条光希接吻的地方。 百般告诫自己不要再回想这件事,但那天的场景却一次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高大的男人和娇艳的少女,的确称得上是赏心悦目的组合。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情,他像个阴暗的小丑一样将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起初禅院直哉还觉得轻蔑,五条光希果然恬不知耻,竟然主动献吻。就连禅院甚尔出现在这里都有了解释,一定是她用了某种手段勾引甚尔,所以他才会等在这里。 没办法接受他们有私情,除了觉得五条光希根本配不上禅院甚尔之外,还有一些复杂又难以开口的理由。 在暴怒和痛恨之下,一点微小的念头蠢蠢欲动,小时候一起玩家家酒的不是他们吗? 他笃定甚尔一定会推开她,说不定还会再说几句羞辱她的话。毕竟那个人除了在训练场发狠之外,对这个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禅院家不是没有漂亮的女人,没道理甚尔会突然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感兴趣。 但一切都不受他控制,想得越多自己反而越可笑。 在池边时就被他认为不堪盈手握的细腰,确实一把就被掐住了。大概是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太大,接吻的姿势并不方便,所以亲了一会儿之后,禅院甚尔干脆箍着腰将她提了起来。 禅院甚尔不仅没有推开她,而且还看起来愿意得很。 摇摇欲坠的木屐,白嫩纤细的小腿,瓷白的肤色有了深肤色男性的对比,更显得白皙莹润。最终木屐还是掉落了一只,于是只穿着足袋的那只脚就这样踩在了对方的膝盖上。 在那扇窗子之后,他看得无比清晰:五条光希散落的黑发间,禅院甚尔的手将她细腻白皙的后颈掐出了红痕。 几秒钟、几分钟、几小时? 他们到底亲了多久,他根本不知道。从两个人的唇瓣贴紧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 究竟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难道他们其实早就认识了? 光天化日之下,和其他男人做这样的事,看来五条家的家教并不怎么样。 他就应该拍下来。 不对,他才不要拍五条光希这个放荡的坏女人。 亲吻的两个人终于分开,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都能看见他们唇瓣间拉出淫靡的半透明的银丝。 目眦尽裂,咬牙切齿。 掌心下扶着的窗台已经迸出了裂纹。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生气,甚尔的年纪放在那里,如果只是想找个女人泻火也不是没道理。可是根本说服不了自己,这个念头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愤怒。 为什么是五条光希? 是谁都行,为什么是她? 以为已经是极致了,但接下来才是像噩梦般的一刻。 五条光希把脸转了过来。 夹竹桃般的面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金眸像是被濯洗过,水光潋滟。眼尾、鼻尖、脸颊,从肌肤深处透出的粉,像是蜜桃熟透之后,仿佛下一步就要糜烂。 一定亲得很激烈吧,唇瓣如此红肿,色泽浓艳,水光饱满。 两个人对上视线时,五条光希吐出了自己水红的舌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她舔过自己的下唇,然后留下一片新的水痕。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是他记得她笑了,带着戏谑又直白、狐狸般狡黠的眼神。 红唇张合,禅院直哉认出了她的口型。 五条光希说:你也想接吻吗? 贱人…… 刚和别人接吻完,转头就来撩拨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一定要报复她。 狠狠地教训她。 把她的嘴亲烂。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禅院直哉猛地回神,低声咒骂了一句,他一脚踹在露台的栏杆上。 浑身燥热,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五条光希舔嘴唇时的表情怎么都无法从脑海里挥散。 烦躁。 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烦躁和隐约的空虚感,如同潮水,从脚底漫上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再次重重地踹了一脚栏杆,整个露台都被带着发颤,碎屑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他猛地转身,带着满腹的怒气离开了刚刚站立的地方。 他需要冷水,需要冰冷刺骨的东西,来浇灭身体里这团几乎要焚毁理智的邪火。 大步穿过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冗长走廊,禅院直哉的脚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侍从们远远地看到他阴沉的脸色,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想尽办法避开。 浴室门被禅院直哉拉开后又反手甩上,发出一声巨响,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直哉哥哥” “你也想接吻吗?” 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他扯开束缚着脖颈的领口,昂贵的羽织外衣被随意丢弃在地。 接着是衬衫、皮带,衣物一件件被粗暴地剥落,散落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如同他此刻被剥落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如你模仿他吧。” “你也喜欢我怎么样?”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了禅院直哉现在的样子,蓬松的金发、阴沉的面色,流畅的肌肉线条、收窄的腰,下腹青筋树根般交错暴凸,枝冠上翘。 都是因为她。 五条光希…… 这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该死的坏女人,到处勾引男人。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欲念。两种相反的念头在脑中彼此拉扯,克制和放纵,都围绕着一个人。 禅院直哉闭上了眼睛。 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向下而去。 “呃……” 仅仅是抓住,那被压抑了数天的、汹涌澎湃的欲望就几乎要冲破堤坝。 禅院甚尔和五条光希接吻的场景再一次闯进脑海里。 和服下摆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穿着足袋踩在甚尔膝盖上的脚。 回头看他时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因为激烈亲吻而饱满红润的唇。 汗水从额前渗出,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呼吸紊乱,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胸膛起伏反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可恶可恶可恶。 为什么是五条光希,为什么是五条光希。 禅院直哉睁开眼。 朦胧的水汽弥漫,镜中人影变得模糊。只有一对绿色的眼瞳在白雾中依然清晰,情欲、厌恶、嫉妒、恼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浓郁到能滴落。 一拳下去,哗啦一声,镜面碎裂,散落在脚边的是无数支离破碎又扭曲变形的脸。被割破的手上有血珠不断渗出,滴滴答答,和浊液混在一起后慢慢淌下。 抬脚跨进浴池,禅院直哉靠在池壁上仰头。温热的水淹没了腰腹,挤压的情绪从胸腔里吐出,变成一个固定的名称:“五条光希。” 她根本配不上禅院甚尔,她那种骄纵恶劣的坏女人只会成为甚尔变得更强的路上的绊脚石,他们在一起不可能有好结果。 对的,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甚尔,他要铲除她。 作为唯一一个发现了甚尔强大的人,这份责任如果他不承担,还能有谁? 他要把他们分开,让他们的嘴唇再也没办法贴在一起。 这个澡洗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带着一身的水汽,连头发都没有完全吹干,禅院直哉穿过庭院,走进了禅院直毘人所在的房间。 年迈的家主已经开始喜欢一些修身养性的活动,面前的棋局复杂,他破解得专注。 纸门被拉开,他的孩子就站在门口。 这孩子一向喜欢些时尚的东西,耳朵上似乎又多了新的耳洞。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禅院直毘人落下手中的棋子,重新把视线转回了眼前的棋盘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直到一片阴影投射在棋局上。 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坐下的儿子,他又移动了一枚白子的位置。 “我想要五条光希。” 伸手按住棋盘,彻底挡住了父亲投下的视线。玉质的棋子触感冰凉,贴着滚烫的手心,那种燥热感终于稍稍退去。 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但是那种迫切的情绪还是暴露无遗。目光灼灼,看着对面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绿色眼睛,禅院直哉无比笃定。 “反正下一任家主一定是我,我要自己决定婚约的对象。你不是说让我尽快定好人选吗,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五条光希。” 绝对不能放任那个女人跟别人在一起,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继续勾引甚尔。等到他和她订下了婚约,那么她就是他的女人。管教自己的女人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要让她好好学一学规矩。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禅院直毘人才终于开口:“那孩子啊,那么,去五条家拜访一下吧。” 7. 升入天国 禅院直毘人偶尔会觉得禅院直哉其实并不是自己的孩子。 不要多想,并非那种生理意义上的不是,他还是有自信能与妻子生出这样漂亮的孩子的,他确确实实是他的血脉。 妻子怀孕的时候,他们的年纪已不算小,老来得子,自然是有所不同。在前面的孩子身上已经积累了经验,也稍稍参悟了为人父母究竟该如何言行。虽然这样并不公平,但无可奈何的是,小一些的孩子确实总是生在双亲已经变得能够稍稍宽容的时候。 就这一点来说,彼时还未出世的直哉就已经能撑得上一句幸运。 但这只是幸运的开始。 能坐到家主的位置上,足以见得他实力的强悍,能嫁给他成为家主的夫人,他的正室也定然是十分可圈可点。作为御三家之一,直毘人自认为,就算脱离了家族的大背景,单论个人,他和夫人的血脉也很有传承的必要。 但人要是太自傲,往往就会被老天爷发现,然后一路追着喂点苦头。 他和妻子的天资并没有得到传承。 长子次子相继出生,不偏颇地说,确实是资质平平。没有强悍的体魄,体术上难有所成,没有觉醒亮眼的术式,等级评定也是一眼能望到头。 栽两次跟头的直毘人心境逐渐平和,或许禅院家终究要交到其他房的手中。家主之位不选嫡不选长,只选最强,他也是凭此登位,他没有其他的话要说。 再看他的妻子,连续生出几个普通的孩子,她在族中的压力不必多说。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反而会生出叛逆的心思,她开始接受自己孩子的平庸。要是天才那么容易诞生,咒术师早就统治世界了。 自己这边松懈了,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好。 禅院直毘人关注了一段时间兄弟的子嗣,发现25代目的后代们也就甚一勉强成型,另一个孩子甚至连咒力都没有,禅院扇那边更是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一个能打的。 这样一对比,自家的歪瓜裂枣看着倒不那么寒碜了,爱喝点小酒的家主大人在心里其实也有点想躺平。 在这样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禅院家真是江河日下”的境况之下,在五条家刚刚诞生了百年一出的六眼的情况下,禅院直哉被孕育在了母亲的腹中。 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屋内点着炭火,午睡醒来的妻子长发略微凌乱,面颊上带着薄薄的红。他一坐下,她便靠近了,开玩笑般讲了自己的梦。 “一只小山猫,从我的盘盏中叼走了新鲜的鱼生,仆人奉命驱赶,它竟然开口了,‘我家的鱼我凭什么不能吃,你们都要服侍我才对’,我说这个家现在是直毘人大人的,鱼也是,那只山猫跳到桌子上,撞翻了琉璃盏,大声说‘我都说了,是我的,你这个女人’。” 没过多久,妻子就被诊断出了身孕。 第二年,禅院直哉诞生。 这是幸运的延续。 不像他的哥哥姐姐,这孩子的天资确然不错。尽管没有觉醒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但继承了“投射咒法”。 直毘人嘴上说真是可惜,心里回到父亲的位置上时却隐约觉得骄傲。一脉相承,一脉相承,这个儿子的确是他的传承。作为这一代最有天分的子嗣,他的孩子将继承他的衣钵,继续掌握禅院家的未来。 和他这种内敛的骄傲不同,妻子的情绪就要外放许多。生下这样令人满意的孩子,她在族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旁的女眷所投来的目光,不管是艳羡还是嫉恨,统统转化成了母爱。 宽容父母的纵容、大家族资源的托举。有这样的天赋,有这样的身份,毫不意外,年幼的禅院直哉性格出了一些问题。 他很爱欺负人,行为举止称得上霸道,希望所有的事都按照他的期望发展。一旦没有顺着他的心意,或者叫他觉得不满足,他就要发泄和毁灭。 其他族众觉得他残忍傲慢恶劣,但直毘人却看到了更多。一脉相承的子嗣,父子之间总是有些奇妙的感应。 他能感觉到他在不舒服。 这些做法或许是他排解情绪的几种方式。 但父子若是能全然通晓对方的心意,天底下所有的家庭便都要太平了,所以经常喝醉的直毘人并不完全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舒服。 不能苛责直毘人,因为尚且年幼的直哉本人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舒服。有父母的宠爱,同龄人的崇拜,仆从的拥护照顾,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舒服。 于是,这变成了禅院父子经常思考的问题——他(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父子俩没能马上找出答案,因为直哉的母亲去世了。 家族之中事务繁多,禅院家的地位要稳固,咒术总监部的内部要安插自己的人,‘炳’需要仔细建设。和整个家族的利益比起来,丧妻之痛并不能算什么大事,他是家主,只要他想或者长老们认为有必要,很快会有新的女人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 等他忙完回首的时候,那个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舒服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的直哉已经弄清楚了一切,他不喜欢禅院家。 在一个所有人都沉睡的屋子里独自醒来是很痛苦的事情,他做不到叫醒大家,作为既得利益者,似乎也没必要叫醒大家,所以禅院直哉选择了装睡。 自欺欺人,本质还是懦弱吧? 想要变得更强大,可是似乎又止步于此了。 禅院直毘人想,装睡的人难道就舒服吗,有不满的地方不想办法改变真的可以吗? 家主的责任就是发现缺憾的地方然后补足缺憾的地方,让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难道不是吗? 脱离开父亲这个身份之后,直毘人有时会觉得担忧,这位禅院直哉真的能做好下一任家主吗? 痛苦得不纯粹,叛逆的不纯粹,勇敢的不纯粹。天赋好,可是又没有更好,悟性高,可是又没有更高。离天才遥遥一步却没办法再近,这是比本就是个庸才更折磨人的事情。 禅院直毘人不是没想过换一个继承人的事情,可是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这个资格。在禅院家,没有咒术的才能,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盯着禅院直哉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三分相似、剩下七分都随了他母亲的脸,禅院直毘人垂下眼,视线想落回棋盘之上,却只能看到这孩子的手背。 每每有一点点想要换掉他的念头时,他总会想起亡妻对他讲过的那个胎梦。 霸道的小山猫。 于是家主冷硬审视的外壳下,那个老来得子满腹欢喜的父亲又会动摇。 视线重新上移,回到了禅院直哉的脸上,他盯着他的眼睛看。纯粹的绿色,上扬的眼尾,称得上是张狂的眼神,他桀骜不驯的小儿子。 璞玉浑金,不经过雕琢和打磨没办法成为完美的存在。万事万物都要被狠狠锉磨过后才会有长进,生物的进化如此,人类的心性如此,那么这个孩子亦如此。 禅院直哉需要一些深刻的教训,不是作为他的孩子,而是作为下一任家主。 他并不是自己的孩子,他是禅院家的。 禅院家的下一位家主,需要有人来重新篆刻他的品格。 忽然想起下午的时候,仆从禀报了禅院直哉落水的事,禅院直毘人其实想过去看他,但是为了这孩子微薄的脸面他只是坐在这里喝酒。 看来,这个禅院家的孩子似乎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一块特别的磨刀石。 五条光希。 那个听说有着奇特术式的孩子,能够玩弄时间的孩子。 到底还是作为一个父亲,胸中忽然对自己的儿子升起无限的怜惜之情,只希望那块磨刀石手下留情才好,不要直接将这柄刀给打磨断掉。 不是同族,也不是小族,而是出自另一个正处于新的鼎盛时期的御三家,直哉啊直哉,从小就懂得享受好的东西,现在也是的,可是你这次选的,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件。 沉默良久的禅院直毘人终于开口:“那孩子啊,那么,去五条家拜访一下吧。” 抓住了话中的重点,自己的家主父亲所说的仅仅是拜访,而不是确切地定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都会被满足的禅院少爷又开始觉得不舒服。 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不悦的表情都已经摆出了,可是当对上下棋人的目光时,他又止住了话头。 连告别都没有,禅院直哉抿唇,带着满腔的烦闷。他站起来就走。 那种感觉又来了,说不清楚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就是浑身难受。 他这样着急地离开,禅院直毘人没有安抚也没有挽留,好像连训斥都懒得给出了,身后一片安静,只有棋子落下的脆响声。 禅院直哉走出了纸门。 夜风拂面,沐浴过后带着潮气的身体泛起一阵凉意,那股这几天一直缠着他的躁郁忽然稍稍散去。顿住了脚步,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女仆合拢的纸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情。 全部都要怪五条光希。 五条光希。 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进了禅院直哉未婚妻的名单而且还是首位这件事,超级磨刀石五条光希小姐正在和自己的哥哥激情通话。 沐浴过后一身轻松,她已经做完了全身的保养,正香喷喷地躺在床上汇报自己今天的战功:“他在水里挣扎的样子超级——狼狈哦,像翻进水里捉鱼吃结果上不来的水鸟。这样说起来,稍微有那么一点遗憾,应该拍下来给哥哥看的呀。” 五条家大概是有溺爱孩子的基因在的,养出一个五条悟之后,又如法炮制养出一个更恶劣一些的五条光希。 现在回忆她当初被哥哥捡回来的事,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正赶上京都的梅雨季,一连好几天都阴雨绵绵,天色是暗沉的昏黄,除了雨落下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饿着肚子的小女孩放飞思绪,从好想吃东西一直想到了神话里的洪水末日。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现在回忆起来也可能是饿晕了,但这些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她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太阳。 雨已经停了,天上有彩虹,小小的无名氏光着脚踩过水坑,朝着她看到的太阳扑去。 圆圆的,热热的,香香的,金黄色的。 这一定就是太阳,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一定是太阳。 已经张开了嘴巴,却在马上咬下的那一刻被弹开了。她跌坐在地上,仰头去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太阳。落地的疼痛让她有短暂的清醒,视线没有马上落在太阳上,她的目光被承载着太阳的苍蓝天空抓获。 是能包容一切的蓝,澄澈净透,像是她在教堂门口乞食时看到的斑斓彩窗。 忘记了太阳的事,饿得久了已经不再痛。没有名字的她艰难地献出身体最后一点水分,终于把眼泪洒在这片土地上。 是天使吧。 小小的无名氏,在今天终于能结束这一切苦痛,升入幸福的天堂。 快要停止的心跳疯狂加速,浑身都在发抖,手脚都麻透了。 然后,她听到了天使的声音。 “你刚刚觉醒术式了,还勉强不错嘛,想吃这个吗?” 世界轰鸣,宇宙爆炸,鲜花盛开,礼炮冲天。 神父没有骗她,这世上真的有幸福的国度,天使的召引在前,她得以前往幸福的国度。 吃到了,那个名为黄油土豆的太阳,得到了,天使给了她名字。 就这样,人生天翻地覆,成为五条光希,来到了五条家的族土。 有咒术的天赋再加上能让少爷开心,直接等于欢迎你的加入。 一位长老发出惊奇的声音,像狮子王里的场景,他高高地举起了尚且处于幼年的神子。 “只是出去玩都能捡到这样稀有的咒术血脉,五条少爷简直太棒了!” 然后,她也被举了起来。 “那么你就叫五条光希 了,少爷起的名字真是太棒了!” 像是什么神秘的仪式,她从此过上了太棒了的生活。 电话那边哥哥的声音带着笑意,夸赞像回忆里的雨水一般落下:“不愧是我的妹妹嘛,很有进步,很懂得保护自己,被人攻击了就是要这样狠狠地反击回去!光希酱,光希酱,一定想哥哥了吧,快给哥哥啵啵!” 稍微有点走神,她略有敷衍地“啵啵”了两下,但心思却在房间的布置里。 进门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染白的阿富汗长绒地毯,足陷三厘米,每一步都像踩进云层。墙角矮几上,枯枝斜插进手作陶瓶,釉色是夜雾里的山。对墙四曲金箔屏风半开,箔面锤目纹细碎如雨,隔开了太阳最烈时分的光。 床是整间屋子的灵魂。 悬浮式的低矮床架由五层和纸与竹纤维压制而成,表面覆盖着肌理粗粝的砂岩质感漆。床头是一整面软包,孔雀蓝绿的丝绸上以金线绣出连绵的波纹,指尖按下去,回弹得极慢。 床边垂着半透明的草木染纱帘,风起时,纱上印染的芒草便与地毯上的银线五条家纹一同晃动。床头柜干脆用了一截天然崖柏的根部,打磨后嵌进许多个功能模块。上面托着一盏手工吹制的玻璃灯,打开后会有火焰状的琥珀色光晕,是她最喜欢的家具摆设之一。 转身即是梳妆台,听说是初次做哥哥的五条少爷强烈要求的,因为他看电视剧里的小姐们都会有这样奢华的梳妆之地。整块黑胡桃木和床一样悬空着,没有制成的桌腿,完全依靠墙壁。妆镜光滑又清晰,化妆灯带能自动随眼睑垂落的角度调光,也可以手动调节,有三档色温。 左侧暗格里,是金箔漆盒,用来收纳首饰。右侧的抽屉中是侍从摆放收敛好的化妆品,瓶瓶罐罐,从头到脚,整整齐齐。 台面上并非空无一物,江户切子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红宝石绣球花,尽态极妍。旁边蹲着只釉色温润的陶瓷兔,耳朵上挂着极细的铂金链,链坠是一粒剖开的珍珠,巧手的工匠在里面嵌入微型投影仪,夜里会在天花板投出星轨。 睡在草垛上的时候,幻想中的天堂只是更柔软的草垛。五条光希躺在柔软无比的大床上,身体整个陷进蓬松的绒被中。她现在已经对天堂有了全新的定义,就是卧室的样子。 “喂喂,妹妹酱在想什么呢,啵啵的好敷衍,根本没有想哥哥吧!不想哥哥就是坏孩子哦,坏孩子要受到惩罚,我要让管家扣除你的餐后甜点,怎么样,光希酱害怕了就快点向哥哥低头哦!” 手机里传出哥哥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轻笑。 五条光希翻过身,半张脸埋进真丝的枕面:“哥哥才不会那样,哥哥是天使,不会让光希饿肚子。” 话音落下之后,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哥哥拔高的音调,他在和那个刚刚轻笑的人炫耀:“杰,听到了吗,妹妹说我是天使哦!” 被称为“杰”的人再一次笑了,嗓音低沉柔和,略微失真的声音一并落进了她的耳朵。 “听到了,悟,妹妹说你是天使。” 似乎全然包容着一切,这个时间和哥哥在一起的大概是哥哥的同学或者朋友,应该是年龄相仿才对,却好像已经很成熟了。 稍微有点好奇,五条光希支起耳朵去听。 没有再听到那个人继续说话,因为哥哥打断了。 “这是我的妹妹,不是杰的妹妹,杰干嘛用那种声音叫小光希‘一摩托’,你自己没有妹妹吗?” “对哦,杰没有妹妹呢,有妹妹的是谁呢,是我哦~” “怎么样,你刚刚听到了吗,小光希的声音是不是很可爱,她说哥哥我是天使啊!” 似乎有点无奈,和哥哥对话的人‘嗯’了一声:“听到了,很可爱。” 这样的回答显然没能让哥哥满意,又引发了新的问题,难伺候的五条大少爷再次发出不允许的声音。 “哈?” “杰听到了?” “杰不会一直在偷听我和光希宝宝讲话吧,真是太狡猾了,看起来是在文学作品,实际上却是在偷听别人妹妹说话。” 没有一点要争辩的意思,好脾气的杰再一次妥协:“好,那我没有听到,不知道可不可爱。” 一味地妥协让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哥哥再次发动了妹控技能:“哪里不可爱了!” “连这个都听不出来,杰,你的耳朵真的是完蛋了!” 好幸福,不对,耳朵被震得好痛。好幸福,不对,耳朵被震得好痛。 再次翻身,变成了仰面朝上的姿势,五条光希听着那边拌嘴的声音,非常幸福地挂断了电话。 耳朵要紧。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床头那盏她很喜欢的小灯散发着暖色的柔光,幸福又刺激的一天结束了,到了入睡的时候,五条光希却变得精神起来。 禅院甚尔…… 不知道为什么向哥哥隐瞒了这部分,在走廊上故意摔进他的怀里,拿走了他佩戴的红绳,然后又因为一个吻还了回去。 是她喜欢的人呢。 既然哥哥说过甚尔是禅院家唯一能察觉到他站在身后的存在,那么想必哥哥也会认可甚尔的吧。 好幸福哦,光希和哥哥、甚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重新按亮了手机屏幕,她在通讯录里翻找。手机屏的光芒照亮了她金色的眼睛,眼瞳里又映出手机屏幕上的字样。 好可惜哦,忘记要禅院甚尔的联系方式了。但是现在又好想和他说话,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指尖按动键位,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掠过眼前。一个名字映入眼帘,她按下了拨号键。 屏幕上的名字闪烁,对方还没有接通电话。又等待了好一会儿,铃声才终于停止,泄露出了不耐的人声。 五条光希把手机放到耳朵边,声音因为非常愉悦所以变得很甜腻:“直哉哥哥,你接电话好慢哦。” 8. 电话号码 夜已经很深了,房间里静悄悄的。 出于某种原因,回来之后,他又洗了一次澡。 禅院直哉靠在床头,湿发还未完全干透,水珠沿着发尾滴落在深灰色的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手上被镜子碎片割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了,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肋下贴着膏药,小腹还隐隐作痛,稍微翻身就牵扯出一阵钝痛。 他没有睡意。 闭上眼睛就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水光潋滟地望着他,红唇张合,无声地说出那句话——你也想接吻吗? “该死的女人。” 翻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燥热。他烦躁地把杯子重重搁回去,陶瓷碰撞木质柜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扎眼,禅院直哉瞥了一眼,瞳孔微缩。 五条光希。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又加倍剧烈地补回来。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禅院直哉伸出手,没有接也没有挂断,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她打给他干什么? 又有什么阴谋? 还是说…… 她后悔了? 今天把他打成那样,她现在心虚了? 做了那种毫不检点的事情被他看到之后,终于知道讨好他好让他不要宣扬,所以想道歉? 冷笑着哼了一声,禅院直哉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手机上。 道歉也没用,他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五条家提亲。等他把她弄到手,有的是时间慢慢跟她算账。那些羞辱,那些殴打,他会加倍奉还。 他要让她跪在地上求他,要让她哭着认错,要让她用那张小嘴说出‘直哉哥哥不要丢下我’。 手机还在响。 他任由它响了五六声,才翻过屏幕,用一种施舍的姿态按下接听键。 “……喂?”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拖长了尾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好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直哉哥哥,你接电话好慢哦。” 五条光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白天听起来更软一些,好像也沾了夜晚的潮气。这种错觉让禅院直哉的后颈微微发麻,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着电流的传递,那声音比平时更加暧昧模糊,钻进耳朵里有种说不清的痒。他‘啧’了一声,那种烦躁的感觉却奇异地有所消退。 “呵,还敢打给我,五条光希,你胆子很大嘛。” 禅院直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恶劣,他做出补充。 “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没礼貌的死丫头,有什么事快说。” “唔,确实有点事想麻烦直哉哥哥呢。”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她在翻身。禅院直哉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那个恶劣的女人此刻大概正躺在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因为侧躺的姿势导致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会露出……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画面,因为五条光希终于说出了后半句。 “我想问一下,直哉哥哥有没有甚尔君的联系方式呀?” 禅院直哉握紧手机,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肋下的伤又开始疼了,小腹也是,还有手上被镜片割破的地方,明明已经止血了,现在却好像重新裂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 贱人! 恬不知耻的贱人! 她还敢提禅院甚尔。 她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提禅院甚尔。 “五条光希。” 禅院直哉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是说甚尔喜欢你吗,不是跟他在我的院子门口接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沉默让他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他翻身坐直了身体,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五条光希,真可怜啊,你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啊。” 果然,果然,果然。 被他抓到了吧,他早就知道了,甚尔不可能会喜欢任何人!只是用她来排解寂寞而已,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现在她还敢打给他来要甚尔的联系方式,真是一点也不矜持检点。 一点都不自爱,五条光希,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蠢女人。 没有他预想的气急败坏,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像一小片羽毛扫过耳廓。 “亲的时候忘记问了呀,直哉哥哥可以理解的吧,接完吻之后,人是会害羞的哦。直哉哥哥,你不会完全没有接过吻吧?” 害羞。 禅院甚尔。 害羞。 五条光希。 这两个人,这两个已经从不同角度离人类很远的人,会害羞? 禅院直哉差点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于窒息的声音。他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受伤的那只手撑在床单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还是在笑,漂亮的脸因为这笑变得扭曲了,绿色眼睛里在黑夜里发亮,他不肯轻易揭过: “我有没有接过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五条光希,承认吧,你就是个被人占了便宜,对方还不想负责的可怜虫。不然为什么是你现在在找我要他的电话,为什么不是甚尔找我要你的电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比刚刚安静得更久,安静到他开始有点焦虑了。 禅院直哉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这句话太尖锐了,太像嫉妒了,太像是在乎了。他应该笑一笑,说些轻佻的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五条光希终于回答了,坦率,竟然是他从未听过的真实坦率。 她说:“因为我喜欢甚尔君多过甚尔君喜欢我呀,感情更重的一方肯定要更主动一些呀,直哉哥哥你肯定懂这种感受吧,毕竟你和甚尔君之间,是你单方面的感情呢。” “而且,直哉哥哥,你怎么知道甚尔君现在没有在想办法得到我的联系方式呢?” 禅院直哉愣住了。 她明明已经说出了他想听的话,说出了其实是她在死缠烂打甚尔君,她喜欢他多过他喜欢她,她根本就是个被迷昏头的愚蠢女人。 为什么要把他也扯进去,为什么要说是他单方面的感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骂她胡说八道,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扼住。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五条光希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机会。 “我才刚刚和甚尔君接过吻诶,好担心甚尔君会觉得我是一个很轻浮的女人哦。” 你还知道担心? 你本来就是个轻浮的女人,妾室的做派! “如果我直接去找他要联系方式,说不定会让他误会我是一个随便的人,那可怎么办啊?” 误会? 哪里有误会? 第一次认识就和别的男人接吻,没有比你更随便的女人! “但是直哉哥哥你就不一样了呀,你和甚尔君是一家人,由你来问就非常自然呀。”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禅院直哉是她的仆人似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跟男人乱搞,还想让我替你……” “直哉哥哥。” 五条光希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打断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电话那头的声响又变了,她大概是坐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你仔细想一想,这件事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吗? 直哉哥哥不是很仰慕甚尔君吗?你想想看,如果你去帮我要联系方式,你就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近甚尔君呀。 甚尔君平时会主动跟你说话吗?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吧?但如果你主动去找他,问他‘甚尔君,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你们不就有了一次接触的机会吗? 直哉哥哥,光希可是为你好呢。” 她的话像是一条条纤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禅院直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他不想承认,但这番话确实戳中了某个地方。 他想知道甚尔在想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个人的一切。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这样名正言顺地接近甚尔。 五条光希说得对,禅院甚尔根本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甚至他主动他都不一定会理他。 而且, 如果他去问了,甚尔拒绝了,他就可以告诉五条光希那个贱女人,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什么喜欢她,根本就是她的臆想。到时候他就可以好好欣赏她受挫的表情,把今天受到的屈辱加倍还回去。 但如果甚尔君给了呢? 不,甚尔不可能给的。 他对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漠不关心,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联系方式随便给人。如果甚尔真的喜欢她,真的对她怀有某种感情,亲那么久,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空留下吗? 五条光希根本是在自取其辱。 怎么想都不亏。 “直哉哥哥,你还在吗?” “……嗯。” “那你愿意帮忙吗?” 禅院直哉闭上了眼睛。 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挂断电话,把这个女人拉黑,然后安心睡觉。明天起床之后把今天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禅院家少爷。 但是嘴巴比大脑更快一步。 “知道了。” 9. 痛哭流涕 禅院直哉知道这是陷阱。 她只是想通过他拿到甚尔的号码而已,什么“给你提供机会”,什么“正当理由”,完全都是鬼话。 她根本就是看准了他对甚尔的仰慕,看准了他想接近那个人的渴望,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使唤他。 但是,他无法否认。 那句“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并不是假话。 尽管耻辱,尽管愤怒,尽管不甘愿。 可事实如此,甚尔几乎从不正眼看他。那个人对禅院家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他更是如此。从小到大,他在走廊上跟甚尔擦肩而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他单方面地看过去,而甚尔的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他从小就仰望着甚尔,他知道禅院甚尔有多强,知道那些轻视甚尔的人有多蠢。他是唯一理解甚尔价值的人,是唯一配得上跟甚尔并肩的人。 但甚尔不知道。 或者说,甚尔根本不在乎。 禅院直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掌心那些被纱布包裹的伤口。镜子碎片割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感让他想起下午在浴室里发生的事。 水雾弥漫,他喘息、闷哼、释放。 那种无法遏制的欲望,和欲望之后更深的空虚。 他厌恶这种感觉,但他更厌恶承认,五条光希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他充满了诱惑。 禅院直哉心烦意乱地挂断了电话,坐在床边,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沉默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线。他看着那道线,看着线边缘模糊的光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在利用他。 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利用。 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搅得他心神不宁。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确实想跟甚尔说话。 他想看看,甚尔在听到他要号码的时候,脸上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 会惊讶吗? 会怀疑吗? 会跟平常一样,用那种像看虫子一样的眼神扫他一眼,然后移开? 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掌心已经凝出冷汗。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和第一次见到甚尔时的感觉一样,那种心脏被攥紧、呼吸都忘记、想靠近又想远离的感觉,现在又一次出现了。 只不过这一次,这种感觉里还掺杂进了另一个人。 五条光希。 她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但却不是她和甚尔君接吻时的样子。是更往前一些的事,她拎着那根红绳在他眼前晃悠时狡黠恶劣,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大概是因为喜欢我吧”。 那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眼神,仿佛全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应该喜欢她,全部都要实现她的心愿才好。 凭什么? 她把他推进水里,又在他的院子里打他,和甚尔君接吻的时候盯着他看,现在又打电话来让他找甚尔要电话号码。 他一定会去找甚尔的,但绝不是为了帮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的笑话而已,他是为了让她死心。 禅院甚尔怎么可能把电话号码给她? 她对甚尔来说,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消遣罢了。甚尔那种人,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等他去问的时候,甚尔大概会皱着眉说“不给”。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转告给五条光希,然后狠狠嘲笑她。 ——甚尔君说不想给你。 ——甚尔君说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吗? ——甚尔君说那个吻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不要恬不知耻地纠缠。 光是想象她说不出话来的表情,禅院直哉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但第二天,他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 已经在训练场外围站了快半个小时,禅院直哉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稍微有点后悔答应了五条光希那种事,但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黑色的训练服包裹着高挑的身体,手里握着从不离身的太刀,这全副武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来训练的,但实际上从开始到现在他连刀鞘都没有拔开过。 训练场内时不时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禅院甚尔在里面。 那个人只要在家,每天都会在训练场待到很晚,把所有能用的器材都用一遍,把每一个来挑战的人都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才会带着一身的汗水和伤痕离开。 大家看不起他,可是又害怕他。整个禅院家落后了禅院直哉十几年,现在才发现禅院甚尔已经快要脱离掌控。 一群蠢货。 怎么会生在禅院家。 要是能选择,不如生在五条家。五条悟那么强,而且,等五条光希被捡回来,他就是她的兄长。 哼。 从小就虐待她,看她还敢那样对他。 收回思绪,禅院直哉的视线落在禅院甚尔的身上。观察甚尔是他的日常,他已经能做得得心应手。 但今天不一样。 他不能只是在远处假装无意一瞥就走,今天他得走过去,开口说话,然后问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真是疯了。” 低声咒骂了一句,禅院直哉终于迈开了步子。 训练场很大,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那些泛着光泽的锻炼器械被打磨得冷硬,横在两侧无声无息。 禅院甚尔正在进行体能训练,手臂上疤痕交错,肌肉随着每一次发力绷紧又舒展。他已经练了很久,汗水浸湿了黑色的背心,脊背上的肌肉线条透过衣料清晰可见。 终于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禅院直哉站定。 连周围的人都已经忍不住偷偷看过来了,禅院甚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禅院直哉站在这里,好像是空气,好像是训练场里的一粒尘埃,好像根本不存在。 被无视了。 连五条光希都不会这么对他! 熟悉的憋闷感涌上心头,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无论他站在多显眼的位置,无论他故意制造多少动静,禅院甚尔的目光从来不曾落在他身上。 比起轻视和鄙夷,这样的漠视让人几乎窒息。 “禅院甚尔。” 禅院直哉开口,声音紧绷。 刚刚完成今天的体能训练,禅院甚尔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热气和汗水的味道。用毛巾擦了汗,又拎起水瓶灌了两口,然后才把视线转过来,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禅院直哉身上。 绿色的眼 睛,跟他一样的绿色,禅院家血统中所带的天然的绿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厌恶,没有亲近,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什么事?” 语气也是懒洋洋的,透着一种无所谓。 禅院直哉的手指收紧了。 他忽然就后悔了,甚尔对他的态度让他如坠冰窖,五条光希那个讨厌的女人最起码还会那种恶心的声音叫他直哉哥哥。 他到底为什么要替五条光希来问这种问题? 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个女人现在大概正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可是他居然真的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帮他的敌人问他的崇拜对象的联系方式。 他一定要把婚事定下来,然后好好教训她。 禅院甚尔只等了三秒钟,不过可能连三秒都没有,只是他觉得时间漫长罢了。见他没说话,他利落地转身就走。 “等等!” 那个健硕的背影停下了脚步,侧过半张脸来。唇角那道疤露出,面部的线条冷硬。 禅院直哉张开嘴,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出来吧,反正甚尔一定会拒绝的。 到时候就把甚尔拒绝的原话转述给五条光希,让她痛哭流涕去。 这是嘲笑五条光希的机会,他要打给她,然后笑她一个小时,听她呜呜地哭。 对。 “电话号码。”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禅院直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漫不经心一些。 “咳,那个,五条光希,昨天你不是亲她了吗?” 准备离开的脚步停滞了,禅院甚尔转过身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像蛇瞳,冷冷地刮过他的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朝着他迈了一步。仅仅是一步而已,那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就让禅院直哉的脊椎微微绷紧。 “怎么?” 禅院甚尔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下压的唇角已经是危险的信号。 “你对她也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 禅院直哉的声音猛然拔高,尾音甚至有些破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戴上了那副惯常的傲慢面具。 “那种女人,我怎么可能感兴趣。只是她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烦得要死。一直求我帮她,烦都烦死了,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管这种事。”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刚刚甚尔的用词。 也。 也也也也也也也也。 什么意思。 什么叫也。 禅院甚尔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玩味。唇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声勉强能称得上愉悦的哼笑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出来。 ‘你也对她有兴趣?’ 看着禅院甚尔的脸,他忽然懂了。 也的意思是,已经有人对五条光希感兴趣了。 禅院甚尔对五条光希感兴趣。 迟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在禅院直哉情绪爆发的前一刻,他听到甚尔开口了。带着非常非常淡、几乎要品味不出的笑意,他说了一句话。 10. 约会计划 禅院甚尔说:“她的号码,给我。” 禅院直哉愣住了。 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棍,嗡嗡作响。那句话从他的左耳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卡在了某个地方。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含义是什么。 “怎么?” 禅院甚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明显不是对他发出的,而是还未收回的,因为听到了不错的笑意才有的。因为他的反应迟钝,这点笑意也没有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 无法承受。 禅院甚尔冷漠中带着点微妙轻视的眼神。 无法承受。 禅院甚尔语气里潜藏的关于“你真没用”的评判。 禅院直哉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 五条光希的手机号就这样被他给了出去。 一串号码报完,禅院甚尔转身就走。没有再分给他哪怕一点注意力,好像他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工具。 一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禅院直哉才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甚尔君要走了五条光希的联系方式。 就那么想和她取得联系吗? 他已经过来找他要联系方式了,给出之后等着五条光希主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她的联系方式要走。 就那么迫不及待,就一刻也不想等吗? 还是说,是不想让他知道他的号码,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这个对所有人都爱搭不理的男人,这个从来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男人。他确实没有告诉五条光希联系方式,因为他要主动联系她! 只是见了两次面而已。 第一次在走廊上偶遇,第二次在院门口接吻。 才两次。 禅院直哉认识他多少年了?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直看着这个人,十几年了,他连和甚尔说上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拿到联系方式。每次在走廊上碰到,对方要么视而不见地走过去,要么就是冷冷地扫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凭什么? 凭什么五条光希只用了一天就得到了他这么多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 不就是脸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吗,不就是会眨着眼睛装无辜模样还算可爱吗,不就是胆子大到敢强吻男人吗? 不就是咒术天赋好,反应速度快,是五条家的小姐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面色不好,为了防止触霉头,训练场里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禅院直哉一个人站在训练场的水泥地上。 日光从窗户倾泻而下,把他拉出一道又长又窄的影子,与地面上的灰尘和其他器械的投影混在一起。今早他特意打理过发型,额前的碎发归拢得整齐,完全露出了其下那双绿色的眼睛。 面色阴沉时落下眼睫,反而衬得眼尾更翘。唇瓣紧紧地抿着,已经泛出白痕。站在原地,他听到自己牙齿咬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口腔里血腥气弥漫,禅院直哉缓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震动的手机。 是一条简讯。 五条光希发来的简讯。 “我已经收到甚尔君发来的简讯了,谢谢直哉哥哥今天为我和甚尔君爱情的付出哦。直哉哥哥应该没有讲我的坏话吧,如果有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哦。” 禅院直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将手机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格外清脆,塑料碎片和钢化膜的碎渣四溅。 碎片映出他的脸。 扭曲的、丑陋的、狰狞的脸。 像对一条狗,五条光希对他像对一条狗一样! 两句话就把他打发了,还这样暗暗地威胁他。 对待禅院甚尔的时候是这种态度吗,献吻那种事都能做出来,对他就只会说这种话是吗? 两种不同的嫉妒和怨恨充斥在他的心里,两个人的名字靠近交缠然后离他远去。 快要被撕碎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被卷进来,然后承受双倍的痛苦。 无端地,母亲还在世时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冒了出来。一向对他温柔的女人的声音低而快,带着一种不屑又忌惮的情绪。 “离他远一点,直哉。那是个被诅咒的男人,没有咒力的废物。所有真心对他好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个男人不会对任何人好。 禅院甚尔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 他已经接受了,明明他已经接受了! 禅院直哉蹲下身,拾起碎片中那张碎裂的屏幕。 手指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在浅灰色的水泥表面洇开暗红色的花。自虐一般,他不仅没有松手,还越收越紧。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新伤叠着旧痕,痛感直冲大脑。 不同于精神的疼痛让人迷乱,□□疼痛反而让人清醒。 “五条光希。”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把掌心里的东西攥得更紧。 等着吧,等婚约的事定下来,等她变成了他的女人,他要让她再也见不到禅院甚尔,再也打不出那串该死的号码。 他要把她锁在身边,让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只能映出他一个人的脸。 他要让她知道,选择戏弄他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训练场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婉转,与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涌入,吹动了地上的灰尘和碎片。 禅院直哉站起身来,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 血腥味在舌尖化开,铁锈般冰冷。他重重地吮吸,想的却是那天五条光希被禅院甚尔吻到肿胀的红唇。柔软舌面被指甲反复划压,喉间涌起干呕的冲动。 望着禅院甚尔离开的方向,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崇拜、仰慕、羡慕、憎恨,所有的感情搅和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轻易将他吞噬。 含着满口的血,他笑出声来。 猩红的液体混着唾液顺着口角流下,被他咀嚼的名字也因此变得黏稠。 五条光希。 他不会让她和甚尔在一起的,绝对不会。 根本不知道禅院直哉已经快要气疯了,稍微等了几分钟也没有得到回复,五条光希转移了注意力。 两条纤细的小腿翘起来交叉着晃来晃去,她穿着浅蓝色的浴衣,优哉游哉地趴在床上。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笔直的锁骨和莹润的肌肤。长发散在脊背上,有几缕顺着肩头滑落垂下来,像一条逶迤的小溪。 没有什么比欺负禅院直哉更有意思的事了,早知道的话,前几年应该再跟他多接触一点。 男人最忌讳的就是知道自己 是聪明的。 一旦优点暴露出来,就会因此变得自傲,反而容易被人玩弄。 这个念头只在五条光希脑海里停留了片刻,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了。找到刚刚存下的号码,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她把那块可怜的布料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 接通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能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声,那种低沉而均匀的气息透过电流传过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短暂的沉默之后,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还没喝够水。 “五条光希?” 又来了,那种感觉。 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呼吸速度变快,脸颊开始发烫。她听着他的声音,思绪都开始模糊。 “是我哦,甚尔君。”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只是听到他叫她的名字而已,就已经马上想挂断并且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人家说爱情让人变自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鼻息,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息:“有事吗?” “当然了,甚尔君今天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下午陪我去逛一逛吧?” 像是怕他不同意,她立刻补充。 “在商场里哦,不会很累的。” 商场。 听着电话里少女的声音,禅院甚尔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他刚从浴室出来,身上只披了一件浴衣,前襟大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旧伤交错的腹部。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前,水珠沿着发梢滴落,落在鼻梁上之后顺利滑下,然后没入领口的阴影中。 陪大小姐逛商场。 少女清甜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的要求。好像全世界的门都应该为她敞开,所有人都不应该拒绝她。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措辞已经如此礼貌了,但语气还是暴露了根本的性格。 浴室的镜子上还蒙着水汽,他侧头望去,镜中映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唇角那道疤痕在水汽中若隐若现,那是禅院家留给他的众多印记之一。 丑陋。 他的脸和身体布满了这样的印记,以至于他是如此丑陋。 可是五条光希就一点也不丑陋。 她肌肤细腻,脸蛋软嫩,五官精致。相信就算是脱下外衣,少女露出的躯体也应该是像高级布丁那样绵软细腻。 五条家受宠的孩子,有六眼神子作为哥哥。有钱,有地位,有资源。她以前没有变丑的机会,以后也不会丑的。 如果搭上她,离开禅院家就会变得容易得多。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走,但在咒术界,没有家族庇护的流浪咒术师连接任务都处处受制,更不要说他是个没有咒力的天与咒缚。而且如果直接离开禅院家,后续的麻烦一定是无穷无尽的。 但,要是他和五条光希的关系足够近呢? 她喜欢他,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拿着手机的姿势换了一下,禅院甚尔靠在更衣室冰凉的水泥墙上。唇角那道疤痕因为微微上扬的嘴角而变得紧绷,他的眼睛依旧是冷的,和懒洋洋的语气截然不同: “几点?” 11. 技术太差 定好时间,电话被挂断了。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水管偶尔发出低沉嗡鸣。 禅院甚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这具身体的手太大了,以至于任何正常尺寸的东西在他的掌中都显得稍微有些小。 头部后仰,湿发顶住了身后的支撑,他的颈线绷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刚冲过冷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坠在浓密的眼睫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绿色的眼瞳像吸饱水的苔藓,一片朦胧的茵绿。 本就没好好穿浴衣,身体一动,衣襟这下彻底敞开了。身上那些平日里被遮挡的疤痕这下全都暴露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白,和新晒出的小麦色皮肤形成分明的界限。 还会对他露出那种痴迷的眼神吗? 如果五条光希看到了这副身躯。 倘若只有几道疤,那尚且可以作为情趣;可是如果全身都是,那就只剩下了可怖。 起身离开了墙壁,禅院甚尔把手机随手塞进了储物柜。视线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随便一握就能碎掉一个人的喉咙。经过长期的训练,骨头裂开又愈合,这双手很适合抓握、折断、搬动重物,总之能做好一切脏活累活。 这是一双低贱的手。 低贱的手竟然也有机会。 纤细的腰,他一只手就握住了。隔着已经非常柔软的昂贵衣料,这只手能分辨被闷在其中的肌肤应当更为细腻。可能是被掌心的厚茧磨到了,她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哪能放过这种机会,贱丨狗就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攀咬,所以当时他故意将手贴得更重,用粗糙的部分慢慢地磨。 无意识地抬起手,拇指指腹蹭过自己的下唇。竟然又被勾回了当时,不过禅院甚尔暂时放任。 昨天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那里。 软的,甜的,像以前吃到过的奶冻,软而弹,很容易被他这种嘴巴大的人一口吞进腹中。 那是他的初吻。 禅院甚尔在禅院家活了二十多年。 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打过无数场架,挨过无数次打,身上的伤疤新旧交叠,有些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暗红。他睡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训练场的长凳、杂物间的角落、冬天稍微暖和一点的锅炉房。他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穿过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做过所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事。 他长了一张好脸,生了一副好身材。在禅院家没有人看得起他,但出了这个宅子,外面多的是不知底细的女人愿意贴上来。 昨天他表现得像个经验丰富的混蛋,但他确实没有接吻过。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筋疲力尽了,那种暧昧享受的事从前哪里轮得到他呢。 禅院甚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淡的哼笑,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知道女人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竟然还是被人强吻。 被一个娇滴滴的、恶劣的大小姐,就这样强吻了。 他的舌头能填满她的口腔,被撑得无法合拢,那些无法储藏的津液就只能往外溢。才刚刚流出来,就很快被他的唇瓣蹭开,到处都湿漉漉的。 接吻的技术真差。 禅院甚尔唇角扬了一下,这应该也是五条光希的初吻吧。 一个连接吻都不会的大小姐。 一个连接吻都没有试过的废物。 还挺配的。 禅院甚尔把毛巾甩在肩上,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上有几个低等级的咒术师正在搬运训练器材,看到他出来,条件反射地往两边让了让。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仍旧是那种熟悉的鄙夷,但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既怕他,又觉得他不过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连讨厌都不能光明磊落。 轻视、厌恶、恐惧,偶尔掺杂着一点施舍般的同情。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过不了多久,他就不用再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大小姐可能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他这个没有咒力的废物很新鲜,等新鲜劲过去自然就会去找下一个消遣。但仅仅是这一段时间也足够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没道理不抓住。 舔了舔嘴唇,禅院甚尔离开了这个地方。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禅院家大门外。 五条光希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 她是来接禅院甚尔的。 虽然约好的是三点,但是网上的攻略说早一点来会显得她比较有礼貌。 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五条光希的视线被车窗外的动静吸引了。虽然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场景。 有人出来了,但不是禅院甚尔。 他换掉了昨天那身居家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小袖,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系的羽织。金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绿色眼睛。耳垂上新换了一对黑色的耳钉,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禅院直哉。 打扮得有点骚气的禅院直哉。 隔着防窥膜,两个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相对。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在车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家纹,不是禅院家的车。停在这里真是碍事,现在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敢来他禅院家门口了吗? 正想让仆人去把那辆车撵走,这车的车窗却忽然降了下来。 少女的面颊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禅院直哉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春日下午的阳光是蜜糖色的,洒在她的脸上,发丝都被染得浅金。肌肤胜雪的白显得她唇瓣更红,微微凹陷的眼窝和挺翘的鼻梁又制造出阴影。什么都没装饰,反而艳丽逼人。 她今天没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纯白的裙装。浅米白色的羊毛小开衫,里面是纯白的连衣裙。长发都盘了起来,只有几缕松散的碎发垂落,看起来很乖。 乖? 禅院直哉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先是错愕,然后是阴沉,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五条光希为什么会在这里。眼底的阴郁越积越多,禅院直哉想把她从车里拖出来,然后狠狠地教训她。 又来勾引禅院甚尔了。 上午才交换了联系方式,下午就这样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一点都不矜持、不检点、不要脸。作为女孩子难道不知道应该等男人主动吗,她这像什么样子! “直哉哥哥。” 无视了他的面色,五条光希趴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开口。 “下午好呀。你要出门吗?穿得好正式哦。” 禅院直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车,再从车移到她的脸上。昨日累积的各种怨愤到现在还没能消散,今天上午受辱的事更是让他怒恨交加。 语气冷得彻底,禅院直哉面无表情:“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呀,嗯……我在这里等直哉哥哥哦。” 五条光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紧绷的脸,笑意更深了。来都来了,逗一下。 “看到直哉哥哥这么的……神采奕奕,我很满足呢。” 心跳顿了一下,禅院直哉猛地错开了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他抿唇。声音压得更低,齿间挤出的话像是淬了冰 : “别跟我撒娇。” 还没等五条光希开口,他继续说了下去。昨天那通电话带来的烦躁和今早在训练场里积攒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化为唇边尖锐的讽刺: “五条光希,你是来找禅院甚尔的? 你以为他会跟你出门吗? 自己心里也没有必成的底气吧。不然为什么还不进去,害怕被甚尔无视颜面无存吗?你准备带他去哪里呢,玩那些小女生的家家酒游戏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节奏不紧不慢。 禅院直哉的脊背僵住了。 缓缓转过身,是他预想的人,禅院甚尔正从门内走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纯黑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头发没有打发胶,蓬松地垂在额前,一派闲散自然。 他穿得很简单,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禅院直哉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衬衫的领口没有皱,袖口的卷法比平时整齐,裤子的面料也比训练时穿的那些更挺括,甚至脚上的鞋都是干净的。 这个人平时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穿着,现在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副散漫的样子,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他特意打理过自己。 像什么样子! 是为了五条光希打扮的吗? 也没有打扮得很好啊,哪里能比得上他今日…… 不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禅院直哉的脸黑得更彻底。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他的心尖,又酸又涩。 都是五条光希把甚尔勾引成这样的。 所以需要有一个人来替甚尔承受才行。 “甚尔君,下午好哦!” 和叫他‘直哉哥哥’时不同,少女的声音甜丝丝的,情真意切,是真正的欢愉。 说什么是来等他的,什么来看他的。 满嘴谎话。 坏女人。 想转身就走,可是根本迈不开步子。禅院甚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上午已经承受过一次了,但再来一次,他还是无法接受。 那双幽绿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少女身上。唇角那道疤痕随着嘴唇的弧度微微上翘,他发出一声极淡的鼻息,算是对五条光希的招呼做出了回应。 他的目光从五条光希的笑脸移到禅院甚尔的背影,看着甚尔走到车边,看着甚尔弯下腰和车里的五条光希说了句什么。 距离不远,但不知为何,他听不清。耳朵里满是嗡鸣,气血翻涌,冲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个高大的男人绕到车门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弯腰之前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目光越过车顶,他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原地的禅院直哉,眼神平静。 然后男人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窗升上去之前,五条光希对着禅院直哉露出了一个笑容,亲昵地摆手: “直哉哥哥,你不是要出门吗?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哦。对了,直哉哥哥今天看起来真的很帅呢,拜拜。” 引擎发动,轮胎碾过路面。黑色轿车从禅院直哉面前驶过,阳光在车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个时候去取礼品的仆从才匆匆赶来,想要递给等待的少爷。 “少爷,您要的东西拿来了,这是……” 话没有说完,东西就被挥落了,精致的糕点散落满地,禅院直哉抬脚重重地碾碎。 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他们两个在车上会不会做什么? 脚下的力道加重,禅院直哉双目血红。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狠狠喘息:“把车开过来,马上!” 12. 美女野兽 引擎平稳地运转着,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嗡鸣。车窗外,禅院家的宅门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 行道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片又一片地掠过深色的车顶。 车厢内很安静。 等待了许久,都没有人开口,司机没有忍耐住,透过后视镜,他偶尔偷偷地观察一下后座两个人的动静。视线从五条光希身上滑到禅院甚尔的脸上,目光也从欣慰变成了挑剔。 这种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能配得上光希小姐? 简直是美女与野兽! 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次,一双幽绿色的眼瞳在镜中和他的目光相撞。狭长的眼眸,没有一丝笑意,好像非人一般。脊背发凉,后颈汗毛倒竖,司机猛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根本没有察觉到身侧人和司机的眼神较量,五条光希正沉浸在对其他事情的思考之中。 禅院甚尔好大。 这辆车平时她一个人坐的时候可以横躺着睡觉,身体能完全伸展还有余量,就算偶尔跟哥哥一起坐也不会感觉拥挤。但现在,禅院甚尔坐在那里,都没有舒展身体,后座的空间竟然就显得逼仄起来。 他太大了。 肩膀的宽度几乎占据了整个座位的一半,两条长腿微微分开才能勉强在座椅和前排椅背之间找到容纳的余地。黑色衬衫的布料随着他呼吸的动作微微绷紧,饱胀的胸肌将衣料完全撑展。 偷偷瞥了一眼,五条光希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禅院甚尔的衬衫纽扣上。此乃世上最能承压之物,不容反驳。 不经意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缩减。 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一种奇异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就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的诞生。 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另一个人也跟着这么做了。封闭空间的好处和坏处都在这里,一旦车内有任何味道,乘车人都能嗅个清楚。 混合着肥皂和男性体温的气息无声地填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和大小姐身上那股桃汁饱满、鸢尾甜蜜的香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微妙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黏腻勾缠,然后又各自收回错开。明明已经把目光转移开了,但如同折断的脆藕,分离后仍有丝丝缕缕的细线相连。 再次用余光扫了五条光希一眼,禅院甚尔的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 大小姐眉眼低垂,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红唇微微抿着,越显得唇珠饱满晶莹。 莫名觉得犬齿有些发痒,禅院甚尔探出舌尖,舌腹舔过牙尖时被刮痛,但他偏偏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自己那一侧的车窗外边。 车窗映出了禅院甚尔现在的模样,也连带着映出了他身边大小姐的侧脸。这样更近似第三方的视角,将一切都摊开来,两个人之间的种种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天堑。 黑色的衬衫是他为数不多没有破损的便服,穿上去确实比那些洗到发白的旧衣服强。他出门从来不在乎这些,连脸上沾了血都可以若无其事走进便利店。明明早就没有所谓的自尊心了,但想到五条光希昨日穿的那件绣满花纹的和服,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几遍。 反观大小姐呢。 一身的白,开衫、连衣裙、小腿袜,衣料昂贵,纤尘不染。因为没有衣服会不会洗不干净这种烦恼,所以挑选衣物时可以随心所欲,不用考虑是否耐脏。 盯着车窗上映出的人影,禅院甚尔想到了刚刚司机看着他的眼神。 赤裸裸的鄙夷。 好像他坐进这个车子,坐在五条光希的身旁,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整个心脏一紧,但那种酸涩只存在了一瞬。几乎是同时,禅院甚尔心底升起某种扭曲的快感。 怎么办呢? 他现在就是坐在这里了,他就是坐在五条光希的旁边。 车内的沉默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五条光希的手机滑落了。 车子碾过一处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原本放在五条光希腿侧的手机随着这一下颠簸滑落出去,掉在了两排座椅之间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啊。” 五条光希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捡。 她的身体向前倾,重心压低,左手撑在座椅边缘,右手向下探。盘起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松脱,一缕碎发垂下来擦过她的面颊。她伸手去够地板上的手机,手臂不可避免地蹭过了禅院甚尔的腿。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臂贴上了他大腿侧面的肌肉。硬的,温热的,触感坚实到几乎不像血肉之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相触碰的瞬间,那条腿立刻绷紧,然后又很快放松下来。 五条光希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然后她对上了禅院甚尔的眼睛。 他在看她,准确来说,是在看她去捡手机的手。 五条光希的手腕很细。 昨日吻完之后他并未将那根红绳要回来,反正只是个搭线的由头,她戴着走了,他也没有再提。现在那根红绳挂在她的腕子上,绕了两圈还松。衬得那截腕骨格外纤细脆弱,好像轻轻一握就会碎掉。 目光终于离开了手腕,沿着她的脸从上往下慢慢滑过,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他的眼神很深,深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但又被压在一片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直到五条光希眨了眨眼。 她听到一声压抑的沉息,然后禅院甚尔的手伸了过来。 不是为了帮忙捡手机,越过她下探的臂弯,那只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骨节粗大的手指完全环住了她纤细的腕骨,指腹上粗硬的厚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小麦色的皮肤和她的肤色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像是两块永远不该放在一起的色卡。 光线从半透明的车窗帘布透进来,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一部分的表情,但五条光希看得清楚,禅院甚尔绿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戏谑,也不是那种在禅院家时惯常的散漫。 是 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他明知道不该碰、但已经决定要碰的东西。野性的占有被压制在冷静的算计之下,但那个锁本身就不怎么牢固。 时间静止了一两秒。 禅院甚尔低头看着自己扣在她腕间的手,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怔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 想抓。 觉得一定很好抓。 于是就真的抓住了。 这很不像自己。 禅院甚尔做事向来有明确的目的。接近她是为了离开禅院家,回应她是为了让她对他保持兴趣,上这趟车是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每一次行动都有它的功能,每一个选择都经过冷静的计算。 但既然已经抓到了,那么就赋予这个行为一点功能性好了。 “甚尔君?” 五条光希的声音打断了禅院甚尔的思绪,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不妥,她并没有把手抽回去。 少女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像黄钻石一样透亮的金瞳里盛着小小的疑问,但更多的是某种狡黠的、了然的光芒。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接收到了他想要有一些亲密接触的信号。 在他的注视下,五条光希抬起另一只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某个按钮。然后,隔板缓缓升起,将车子前后分割成两个互不相通的空间。 禅院甚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笑。 五条光希…… 真是…… 她的手腕很细。 但因为握住了,所以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不是那种瘦弱的细,而是骨架本身就小巧,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肉,肌肤滑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缎。他的虎口刚好卡在她手腕最窄的地方,拇指按住内侧的脉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动。 心跳乱成这样吗? 这种感觉,倒不像是爱慕,反而像…… 禅院甚尔脸上的笑意没了。 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紧,他扣着她手腕把人往上狠拽了一下。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横过去,整条前臂像一道钢骨拦腰将她箍住,小臂上纵横的旧疤隔着那件薄薄的开衫贴着她腰后的弧线。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放到了自己腿上。 五条光希的膝盖分在他身体两侧,裙摆因为这个姿势而微微皱起,露出更多包裹在白色短袜里的小腿。为了稳住身形,她的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如愿放在了想放的地方,她遵从本心碰了那颗压力很大的纽扣。 禅院甚尔垂眸看她,面无表情。 近距离之下,她的面颊被蜜色的光打得柔滑,泛着一层瓷器般细腻的光泽。唇瓣微张着,下唇中央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不凑到这种距离根本看不到。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更衣室里回味过的那个吻,那个青涩的、毫无章法的、却让他辗转了整夜的吻。 稍微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但是又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五条光希压下那种雀跃的心情,试探着又一次叫他:“甚尔……” 话没有说完。 禅院甚尔低头吻住了她。 13. 爱情之味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试探,一开始就是深的。 省略了含吮的阶段,没有任何温情的铺垫。唇瓣被重重地蹭开,湿热滚烫的舌从缝隙里抵进来。口腔立刻就被填满了,唇瓣间的空隙被撑到最大,连齿关都合不拢了。 五条光希能感觉到放在她腰间的手正在往上,滑过腰侧凹陷的曲线,炙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面颊上。有些粗糙的掌心托着她的面颊,对方的力道带着她把头抬得更高。 鼻尖彼此磨蹭,金瞳中映出一双幽幽的绿。情欲和其他情绪交织在一起,禅院甚尔的双眸晦暗不明。 男人的手掌像合拢的花苞,将她的头颅包裹在蕊心该在的地方。若他肯多用一些力,她相信自己的头也会像一朵花般被轻易采撷。 这联想莫名取悦了自己,五条光希仰着脸,将唇瓣张得更开。身体在享受学习,思绪却飘到了曾经看过的某本书上。 从银盘上捧起爱人的头颅,莎乐美吻上施洗约翰的嘴唇。当时她的姿势是什么样子的呢,应该和禅院甚尔现在手部的动作大致相同。 ‘你的嘴唇有点苦苦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吗?’ ‘也许那是爱情的味道。’ 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的人在走神,刚有熄灭趋势的躁意重新变得强烈。一只手顺着刚刚上来的路径重新回到原位,尤不满足,手掌从后腰的位置滑过,最终按住了腰臀交界线上那个下榻的弧度。 只是稍稍用力,娇小的少女就在自己的怀里走得更深。从上到下,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将彼此的弧线填充。羊毛开衫前襟蹭着黑衬衫,闪烁的单钻纽扣摩擦着衣料来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本来是势均力敌的吻,现在变成了完全被掌控着。五条光希想挣脱开,但这挣扎轻易就被化解。这个吻变得更深,但是并没有苦味。 一个人没有品尝到,那或许就是另一个人。 再也没有精力分出去想其他的东西,五条光希眼睫颤动,眼尾晕开大片染上胭色的水痕。迷蒙之中感觉自己一直被注视着,不管她怎么逃避都没办法躲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像丛林深处不为人知的幽潭,浓绿、深沉,瞳孔微微放大,映着她此时此刻迷乱的模样。好像盘在浓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蛇啊,死死的盯着猎物,专注、冰冷、随时准备进攻,一点也不会留情。 毫无征兆,这个吻就这样结束了。 禅院甚尔凝视着五条光希绯红的小脸,得益于一错不错的视线,他精准捕捉到了两人唇齿分开时,她唇间不舍地探出了一小截嫩红的舌尖。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含着水光的湿润眼睛,像小鹿一样懵懂茫然。从肌肤深处透出的粉,在面颊上散开,好似正在被催熟。 真是贪吃啊。 不过和他才刚刚认识,就可以和他在车里接吻了。看看他们现在,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鸳鸯。 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只懂得享乐。是谁都可以吗,大小姐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禅院甚尔重新低下头,唇瓣狠狠地落在她的唇角。 沿着此处一路向下,吻过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吻过她下颌精巧的弧度,然后停在了她耳垂下方那片柔软的肌肤上。那里有一条微不可见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淡蓝的色泽。他的唇瓣贴上去,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张开了唇瓣,犬齿露出。他叼住那块脆弱的肉,带着某种报复心用力。 “原来大小姐喜欢在车里玩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吐息,直接灌进她的耳廓。因为口腔里还含着她的一小片肌肤,所以吐字的音节变得模糊且暧昧。 “怎么不说话,嗯?” 嘴唇已经被亲得红肿,整片唇肉泛着湿淋淋的水光,色泽比刚才更深了两分。睫毛上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水雾,那双金色眼睛透过水雾望着他,眼尾那颗被碎发遮住的小痣因为泛红的眼周而变得更加明显。 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偏偏神情里没有半点被欺负之后的委屈。 兴奋、新奇、愉悦,搀着一点浅浅的其他东西的恐惧。 “甚尔君,”五条光希舔了舔唇角,唇瓣上还残留着被他碾压的余温,声音软甜,却字字清晰,“你的接吻技术真的很差。需要多多练习才行哦。” 弄疼她了,简直罪不可恕。 不过好在痛感有的时候和爽感也互通。 这次可以确认了,甚尔君只是表现得游刃有余而已,并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 还是干净的接触起来比较放心,哥哥说过,脏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比咒灵还要邪恶下贱的东西。 “不过呢。” 没有等待男人的回答,她抬起手,指腹沿着对方疤痕的纹路慢慢描摹,从唇角一直摸到疤痕末端消失的地方。 “甚尔君的疤在这个位置好性感哦。” 满腔酝酿好的毒液还未喷涌就消散了,想说几句话刺一下这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但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喘息慢慢平复,禅院甚尔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眼瞳微缩,紧紧地锁着少女的面庞。 她说这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虚伪或讨好的意思。就像昨天在走廊上说“我没有妈妈,所以不给”时一样,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好像在她眼里,他身上这些被世人视为丑陋印记的伤疤,真的就只是装饰品。 她在品鉴他。 明明害怕他却还一直靠近他,是想利用他完成什么克服恐惧的课题吗? 疯子。 这些有咒力的咒术师果然全都是疯子。 禅院甚尔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五条光希的身体再次前倾,她主动用嘴唇碰了碰他唇角的那道疤。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退开一点,歪着头看着他: “甚尔君刚刚抓住我的手腕,原来是想亲我吗?” < p>禅院甚尔没有回答。 他再一次低下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那张总是说出让人措手不及的话的嘴。 和后座的旖旎氛围截然不同,打工人没那么多浓烈的情绪。 握紧方向盘,小林健次郎踩踏油门,调整车速。后视镜里只有紧闭的、上升的隔板,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是五条家雇了二十几年的老人,从五条悟出生之前就在为这家开车,见过的大风大浪比后座这对年轻人能想到的加起来还要多。 少爷把小姐带回来说要自己养的时候他没有惊讶,现在小姐长大了在车上和男人接吻他也不会惊讶。小林健次郎认为他是一个完美的下属,深谙优秀的司机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变成聋子、瞎子和哑巴。 不就是早恋吗,谁家的孩子不早恋呢? 他才不是那种封建的人,也不会因为自己看着少爷小姐们长大就觉得自己是长辈了。他只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罢了,才不会对雇主有什么真实的感情。 红灯亮起,车子停稳,小林健次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对不起了光希小姐,这个禅院家的野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那家伙根本就是只想攀附权贵! 不对不对,才不是担心小姐,他只是为了贪图悟少爷给他的额外加班费。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游动,一条简讯很快成形。发送成功后发出一声提示,屏幕显示联系人悟少爷已经接收。 「悟少爷:今日的汇报内容如下,光希小姐外出,在禅院家接上了禅院甚尔,小姐和那家伙一起坐在后座,现在正在去商场的路上。红色警报,车子的隔板升上去了,再次重复,隔板升上去了!」 绿灯亮了。 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后座没有任何不该听到的声音传到前排来。果然是高级轿车,隔音效果确实无可挑剔。但此时此刻,无声反而更让人有遐思。 不过和小林健次郎确实差不多,后座的两个人确实没做什么好事。 禅院甚尔捏着五条光希的下巴,用拇指擦掉她唇角溢出的津液。动作说不上温柔,指腹上的茧蹭过她被亲得微微发肿的唇瓣,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说说看,我的接吻技术哪里差?” 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但问了之后又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听到回答。禅院甚尔垂眸,目光从她的双眸落到了她的嘴唇上,然后又继续往下。 五条光希的发髻在刚才的纠缠中被弄松了,一缕黑发从耳后散落下来,垂在锁骨上。浅米白色的开衫也被蹭得滑下了肩头,露出里面白色的无袖连衣裙,以及肩头处那一小片因为体温升高而泛出淡粉的肌肤。 “哪里都差,每次都直接把人的嘴巴堵满,一点体验感都……” 话没说完,五条光希顿了一下。 现在有两件事转移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手机在响。 她坐到了甚尔的手机。 14. 他的手机 手机持续振动,屏幕上的名字跳跃。但主人现在无心去管自己的手机,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另一个人的手机上。 禅院甚尔的手机就装在裤子的口袋里,正被压在她的屁股底下。又硬又烫,即使不去看也知道,应该是比较大的机型。 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总之身体的行动快过大脑。她往后坐了一点,从他的手机上移开,身体滑到了他的膝头。 两个人的体型确有差距,柔软的少女躯体落在男人的怀中,像是瓷制的娃娃。一方过于强悍健壮,就衬托得另一方更加娇小幼嫩。 对她这一系列举动都没有表态,禅院甚尔只是沉静地注视着她。再怎样也该注意到了,他发现她小得有些不正常。 能压着禅院直哉欺负,也能强吻到他,五条光希绝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妹妹。这太不符合人类的生理构造了,就像他的天与咒缚,身体被强化到极致其实只是为了承载极致的力量,她这具柔弱的躯壳看起来并不能承受她所发挥出的那些力量。 小手、小脸、小嘴巴,只有一双眼睛很大。 细腰、细腿、细胳膊,匈臀倒是绵软得很。 莫名地,禅院甚尔有点走神,按照人类的比例来说,她的脚应当也很小。 怎么会这样呢? 看起来也不像是营养不良的模样,五条家宠爱这一代的两位子嗣在咒术界也不是秘密。 灵魂和力量在飞快地增长,身体却因故发展缓慢到几乎停滞。 不对劲。 来不及细想,禅院甚尔的眼瞳紧缩,像蛇类收束瞳仁的形状。一声喘息从他的口中吐出,腰背都受到牵连,肌肉逐一紧绷起来。 仰面靠在车座的靠背上,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五条光希的脸上,然后才落在她的手上。 少女似乎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用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看着他,指尖却又拨弄了一下:“甚尔君,你的手机好像坏了,好烫哦。是什么牌子的,如果是粗制滥造的产品,那么很容易爆炸吧?” 手机? 他的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五条光希的错觉,对方的面颊上似乎有一层非常浅淡的红,晕得双眸都有几分春色。原本幽绿的眼睛一片烟波,水光净透。睫羽湿润好似多情,可是面色如常波澜不显。 禅院甚尔唇角上勾,将不停震动的手机捞给了她:“接电话吧。” 原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五条光希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心虚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她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哥哥知道自己和谁在一起。 犹豫之间,她被一双手重新抱起。身体反转,后背靠进了宽阔的胸膛。看不到禅院甚尔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按下接听键,五条光希立刻感觉到重新被她压住的那只手机又烫了几分。 真的不会爆炸吗? 等到了商场她还是给甚尔买个新的手机吧。 “五条光希。”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少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冷涩的意味。哥哥很少这样跟她说话,五条光希被喊了全名,先是愣了一下。眼睫震颤,她抿紧唇瓣,几秒后才试着喊了一声:“哥哥?” 禅院甚尔抱着怀里的瓷娃娃,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听着这一声带着点怯意的‘哥哥’,他知道她多半又在扮可怜,可是却有些意动了。 原本他让她去接电话是为了转移她对“手机”的注意力,这样他能稍微松一口气,缓和一下。可是现在听着她的声音,不仅没有达到原本的目的,反而更严重了。 电话那头六眼神子的声音清泠泠的,还不会遮掩情绪,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吃醋的意味。五条悟听到妹妹叫自己哥哥,翻涌的怒火稍顿了些微,再次开口:“你出门了?” 哥哥怎么知道自己出门了? 五条光希唇瓣抿得更紧,心中苦恼起来。哥哥的爱稍微有些沉重,但是哥哥是天使,她不想哥哥不高兴。不知道哥哥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今天出门的,大概是家里的仆从之类汇报的,她没有撒谎:“嗯,我准备去商场。” 妹妹的诚实又让胸腔里的怒火稍微消散了一些,五条悟的声音放得更为和缓:“只有你自己吗,我们光希没有趁哥哥不在家,就乱交朋友吧?” 他收到司机的简讯时刚刚和挚友结束一次任务,虽然说疲惫,但是袱除完咒灵之后的心情就好像小孩写完学校的作业,疲惫之后是更彻底的放松。 原本是想去买些甜品尝尝的,六眼消耗太大,他需要吃一些热量高的东西。 但看完简讯上的内容之后,五条悟没有了任何放松或是吃东西的心情。 隔板升上去了。 要在后座做什么事才需要把隔板升上去? 没有谈过恋爱,但胜在阅书无数。什么杂志、游戏,他都有过品读。 虽然不如在房间里舒展,可是车里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禅院家的,禅院甚尔。 妹妹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知为何,她的咬字有些含混:“没有……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 话音刚落,原本还只是在唇边摩挲的指尖就探进了她的口腔。环着她腰肢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身后的男人不再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脸颊蹭过她的头发,最终停在她没有听电话的那侧耳畔:“怎么不告诉你哥哥你跟我在一起,嗯?” 滚烫的气息落在耳廓上,将整只耳朵都染得绯红,禅院甚尔的声音像小虫子般往她的耳朵里钻,面颊都变得酥软。 这本该是暧昧的境况,但是五条光希偏偏警觉出其他的事。他和哥哥一样,现在都在不高兴。 可是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她可是背着哥哥出来找她的,而且她都打算要送他一部新手机了。 他现在用着的那个手机那么烫,温度透过衣料,不停地往她的后腰上送。现在两个人贴这么近,她不舒服死了,她都没有不高兴。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不知为何没有说话,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递过来。五条光希稍微分出去一点心, 纯粹是报复心理,她重重地压了一下禅院甚尔的手机。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手机能硌到她,自然也能硌到他。 如愿听到一声痛哼,五条光希满意了。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五条悟也开口了。 “是吗,光希,哥哥怎么好像听到,你旁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呢?” 脊背紧绷,五条光希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气音。担心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可又怀抱着侥幸。想糊弄过去,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理由。 平时撒娇卖痴是她惯用的伎俩,她似乎天生就会这些东西,懂得什么模样对自己最有益处、最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面对的人变成了哥哥之后,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刚刚才对哥哥撒了谎,现在哥哥似乎都已经发现端倪了,如果她再继续下去,是不是就太坏了。 她不想对哥哥太坏,要不干脆承认吧? 张开的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带着熟悉气息的手就捂了上来。被抱得更紧了,她微微挣扎了两下,身后人便发出了些奇怪的闷响。害怕电话那头的哥哥听到更多,她不敢再动。 他的手太大了,捂住她的嘴巴时,几乎将下半张脸全部都纳入掌中,甚至已经如此,还有冗余。 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边的五条悟反而率先放弃了追问。他突然转移了话题,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小光希,准备去哪个商场呢,哥哥可是难得的周末哦!” 听懂了哥哥的言外之意,五条光希一把握住了禅院甚尔的手腕。这一次是真的用上了些力气,她将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扯开。 “哥哥要来找我吗?” 没能说出下一句话,因为禅院甚尔也用了真的力气。天与咒缚的体魄远非普通咒术师能比,更何况是身上有异样的瓷娃娃少女。 被扯开的手按照原来的轨迹,一寸一寸挪了回去。可是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捂住她的嘴,而是岔开了些手指。 五条光希正在告诉哥哥自己要去哪家商场,言语还没尽,就无意间将靠近的指节咬进了口中。 手指曲折,就这样进了口腔。牙齿不论是尖锐的部分还是平缓的部分,都被一一碾过。人类的牙齿可比人类的指腹坚硬多了,可是身后抱着她的人似乎并不明白这点,摸到她的虎牙之后,狠狠地往下按。 有一丝浅浅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五条光希迟钝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做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就只留下一句话便挂断了。 “哥哥去找你。” 手机终于脱手,坠落在身侧。 压着她舌根的手指让她有干呕的感觉,五条光希心脏狂跳,凭借着本能,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股血腥味变得十分浓郁,在她的口腔里彻底散开。与此同时,她后腰的衣衫似乎被什么濡湿了,大概是她的冷汗,此时此刻她没有精力去细想。 任由少女咬着他的手,禅院甚尔从身后抱着怀中的人,脸埋进了她温暖柔软的颈窝。 他应该要回去,他不能陪她去商场了。 15. 获得珍惜 车子停在商场地下车库,五条光希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整理好。 发髻彻底散了,干脆拆掉发绳让头发全部散落了下来。羊绒开衫有些皱,而且不知为何有一点淡淡的石楠花香味,干脆直接脱掉了。嘴唇还是肿的,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抿了抿,又舔了舔,结果反而变得更红。 算了,如果哥哥要是问起来,她就说是午饭吃了一些刺激性的食物。这也不算撒谎,五条光希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甚尔君的确算是刺激性食品,又辣又劲。 不同于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从车子停下开始,禅院甚尔就一直是一副姿态散漫的模样。长腿交叠,身体倚靠着后座,肩背舒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灯散发出灿白的灯光。幽绿的眼睛半垂着,在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黑色衬衫的领口蹭乱了一点,借着透进车内的光线,能隐约看到他喉结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点痕迹是刚才在车内时她留下的,落在他满身的旧伤疤里其实根本不显眼。 “甚尔君真的不跟我上去吗?” 理好了裙摆,五条光希抬起头看他。 “都已经到这里了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但细听之下能捕捉到一点别的东西,从根本上区别于祈求,那纯粹只是一点点不太习惯的、没能得逞的不甘。 其实哥哥要来,本来也不能让禅院甚尔露面。虽然委屈了甚尔君,但还是哥哥更重要一点。本来还想着怎么说合适,毕竟她不想让甚尔君觉得伤心。结果根本不需要她开口,他自己提出了要回禅院家。 她找借口不让他一起去商场,和他自己不想跟她一起去商场了,这是两回事。 五条光希稍微有点不高兴。 “不去。” 禅院甚尔的回答简短干脆,唇角的弧度却不像拒绝。尽管他能够看出这位大小姐并不是为了他不跟她一起逛街而不高兴,但因为他现在的心情确实不错,所以他稍稍让步。 “大小姐这么怕寂寞吗,那么下次吧。” 五条光希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凑上前。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座椅上。他的手臂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肌肉的硬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递过来。 然后她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比昨天那个强吻轻得多,比刚才车上的纠缠更轻得多。只是嘴唇在他颧骨偏下的位置碰了一下,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退开了。 一片昏暗之中,禅院甚尔眼前是她柔光一片的金色的眼睛,少女的声音轻软,像在哄小孩子: “那么甚尔君要乖乖的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你不要到处乱跑。不可以背着我见别人哦,不然我会生气呢。” 五条光希说完就退开了,松开他的手臂,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他挥了挥手。脱掉了那件羊绒开衫,她的双臂纤细莹润,看起来很会拥抱。 禅院甚尔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的嘴唇很软,这是他从昨天就知道的事。但刚才那个吻和昨天不一样,和车上的纠缠也不一样。它是轻柔的,短暂的,近乎珍惜的。 珍惜。 五条光希在珍惜他吗? 会有这样的情况吗,一边害怕一个人一边又珍惜着。 这个词忽然冒出来的时候,禅院甚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咬傻了。大小姐像一条蛇,对他注入了扰乱神志的毒素。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那圈牙印,血迹已经干了,只留下两排深红色的印记。 大小姐下口真狠啊,虎牙刺进去的那一下他都能感觉到皮肉被撕裂的刺痛。 好奢侈的东西。 禅院甚尔怎么配拥有。 把受伤的那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关上了车门。车内还残留着五条光希的气息,那股甜香被封闭的空间闷得更浓了些,混着他自己身上的皂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拆下来的发绳落在坐垫缝隙里,细细的一根,浅米白色,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禅院甚尔睁开一只眼,看了那根发绳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没有去捡。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春日下午的阳光重新照进车内。隔板没有升起来,后座的景象一览无余。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和空荡荡的另一半座位。 这位禅院先生没有插进口袋的那只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一直没有松开。 商场地面上,阳光正好。 五条悟站在商场正门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上是没来得及换下的高专校服,深色的长裤包裹着两条长腿。柔软的白发已经足够显眼,在阳光下晕开一片璀璨的光环。 像一只鹤,不过是一只暴躁的鹤。 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但不能完全挡住他阴沉的表情。粉嫩的唇紧抿着,下半张脸的线条全都绷得很紧。 “悟,在想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到了挚友含着笑意的浅紫色眼睛。 夏油杰靠在身后的立柱上,手里拿着一罐已经打开的罐装咖啡。制服领口处的扣子被解开了,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贴身内搭。 今天他没扎头发,乌丝缕缕,垂坠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清隽。浓郁的紫色眼睛在如云的乌发间,莫名有几分潮湿朦胧的意味。 和五条悟不同,他的样子实在是有迷惑性,就像是水中花月,看似触手可得。 从站在这里开始,就已经有三个女孩子来找他问路了。夏油杰对每一个人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温和地交谈倾听之后再耐心地指明方向。 尽管完全是乱指,但也不妨碍那些女孩子们脸红。 和自己的挚友相比,他好像确实缺少了一些吸引女性的魅力。稍微有点不悦,但五条悟还是忍不住去想。难道正是因为如此,妹妹才变得不再跟他无话不谈了吗。</ p>连带着看夏油杰都有点不顺眼了,五条悟还是没有说实话 :“没什么。” 简短的回答从白发少年嘴里吐出来,僵硬又不自然。 没有马上继续搭话,夏油杰的视线落在五条悟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上。这家伙从接到某条简讯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后来还特意避开他去打了电话。 天塌下来都能一边吃毛豆生奶油大福一边说“哎呀好麻烦”的人,现在紧绷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没有其他的原因了,只能是这个了。 夏油杰问:“我们在等的人,是光希吗?” 五条悟点了头。 果然。 能让一个妹控变得不正常的,就只有妹妹。 事实上,夏油杰从未见过五条光希。 不要说真人,就连照片都没有,最多也只是偶尔听到的、从悟的手机里漏出的模糊音色。 作为挚友,五条悟经常向他炫耀妹妹的好,但却根本没有要让他们认识的意思。有一次他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妹妹”,五条悟的回答是“下辈子吧”。 仰头喝掉了易拉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夏油杰挑眉,下辈子还来得真快。 想说点什么揶揄一下朋友的,但有其他的声音打断了他。 “哥哥——” 少女的呼唤穿过商场门口嘈杂的人声,穿过春日午后暖融融的空气,穿过夏油杰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像一场太阳雨,兜头浇落。 夏油杰下意识循着声音回头。 白皙的面颊染上了淡淡的粉,像朵绽开的芍药花。金色的眼睛像猫,眼尾上扬但又不狭长,明亮而水润。最后是唇,水红的唇,落在这张丝毫没有妆点的脸上,双颊生艳。 先是走的,然后是小跑。裙摆摇曳,长发流淌,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整个世界都跟着共振,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夏油杰的瞳孔放大,再也没办法移开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越来越响。 收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他清楚了,她的嘴唇有点肿。 像是刚被人亲过。 这个念头闯进脑海的时候,夏油杰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易拉罐的手微微收紧,铝造物不堪重负发出被摧残的声响。 而后,两个人擦肩而过。 少女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阵令人眩晕的甜香。 五条光希跑向了五条悟,双手张开,整个人扑进了哥哥的怀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 夏油杰缓缓地转过身,将兄妹的互动收进眼底。 少女踮着脚尖,下巴搁在五条悟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 五条悟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抱起。他们之间的动作自然亲密得像是在重复一个做过千万遍的动作,每一个弧度都严丝合缝。 原来是你啊,五条光希。 16. 紫色眼睛 五条悟轻松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妹妹。 青涩的桃,还没完全熟透,但甜香已经掩盖不住。鸢尾花香和乳香脂味交缠,紧随其后,不肯让步。整个人就这样被妹妹的气息包裹,层层叠叠,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是被蛛丝缠绕的蓝蝶。 圈住了她的腰,收拢手臂时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隔着连衣裙布料,五条悟终于再次触碰到少女身体的轮廓。 温热的、柔软的,他小小的妹妹。胸腔贴着她的胸口,能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平稳而有力,呼吸频率全部正常。 骨节分明的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每一节脊椎都被摸清。掌心最终贴上她的后颈,指腹在发根与衣领交界处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后确认了妹妹的体温正常。 没有吻痕、没有抓痕、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五条悟低下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视线落在妹妹的脸上,从眉梢滑动到唇角,仔仔细细,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穿外套吗?” “在车上呢,是那件白色的开衫哦!” 五条光希仰着脸,任由他看。控制住了抿唇的冲动,她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正常。 “沾到了一点灰,所以就脱掉了。” 伸手把妹妹耳边一缕散乱的头发别回耳后,五条悟没有回答,指腹顺势蹭过小巧的耳垂,流连之中到了耳下那块看起来有些泛红的肌肤。 没有肿起来,也没有暧昧痕迹,就连那片红都好像只因为他的触碰才会有。手指继续往下,看起来只是在帮她整理领口,指尖探进连衣裙的领口边缘,沿着锁骨的弧度轻轻划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 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寸,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目光从她唇上掠过,嫣红得有点刺眼。克制住了某种负面的情绪,他状若无意地询问:“中午吃了什么?” 好像已经混过去一大半了,五条光希迅速回答:“咖喱,超级超级辣的,非常的劲爽。把人家的嘴巴都辣肿了,哥哥你看,哥哥要安慰光希。” 实在是一张具有迷惑性的脸,尽管在撒谎,却也能做到看起来无辜又单纯。 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明亮净澈,映着他的模样,像是全世界只看到他一个人。 因为太可爱了,反而生出一点凌虐的欲望。 担忧、怀疑、焦灼、被压到最底层的怒意,以及一丝被他自己强行按下去的、目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情。 想问她和禅院甚尔是什么关系,想问她你们都在车上做了什么,想告诉她哥哥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不要撒谎,想看她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 会哭吗? 会努力地解释吗? 会主动接受惩罚吗? 五条悟隔着墨镜看她,眼底乱流涌动。大概几秒之后,他才抬手,准备给已经开始惶惶不安的妹妹一点安慰。 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蹭过,指腹带下一点她唇上残余的水光。他把手收回来,然后按了按自己的唇角。 “嘴巴肿得好像小猪哦,光希酱,下次不许再吃了哦。” 算了。 这可是他宝贵的妹妹啊。 如果她真的对自己有所隐瞒,那一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掌握着她的全部,甚至包括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秘密。 五条光希仰头,故意用下巴尖抵着哥哥的胸口。金色的眸子瞪大了,她不满地噘嘴:“哪里像小猪了,哥哥戴着墨镜看不到妹妹美丽的脸吗!而且,那个东西真的很好吃嘛。” 以前也是这样的,只要她撒娇或者无理取闹,哥哥就会让步,可是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她没有六眼,看不见墨镜后哥哥的眼神,但长期以来形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 五条光希终于噤声。 她最喜欢哥哥,不想惹哥哥不高兴。 刻意无视了妹妹刚刚的反应,五条悟把五条光希圈进臂弯里,带着她转身面向夏油杰,炫耀的意味满到溢出来,他语气骄傲又轻快:“杰可要瞪大眼睛哦,这就是我们五条家的珍宝、我的妹妹,五条光希。” 夏油杰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等他从刚才那阵奇异的感受中脱身并开口说什么,挚友就继续了。 “这位是哥哥的同期兼好朋友,夏油杰。” 白发少年扶着妹妹的肩膀,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向他介绍妹妹时语气如此自然,但搂着妹妹肩膀的手却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指节微微扣紧,深深地勒进肩头的衣料里。 五条光希从哥哥臂弯里探出头来,正对上那双浓郁的紫色眼睛。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她只看到了哥哥,根本没注意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现在四目相对,她才想起刚才这个人就站在哥哥的旁边。 温文尔雅。 这是五条光希对哥哥这位朋友的第一印象。 墨竹多节,挺拔清雅。玉面精琢,慈眉善目。 总觉得不应该在这里见到这个人的,而是应该在什么山野庙宇中。 垂着眼睫时恍如观音,掀起眼睫后却像野狐夺祠。 是非常深的紫,在黑发的映衬下几乎有些妖冶。眸中流淌的笑意下,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 在深潭之上,只能借如镜的水波去窥伺其下之物的深影。 五条光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上五条悟的胸口才停住。她有些奇怪地皱眉,讶于自己身体的反应。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消失了。 眼前的人眉眼弯弯,朝她颔首: “你好,光希。” 夏油杰的声音很温和,长发从他肩头滑落,柔和了轮廓。没有任何冒犯的感觉,他双目狭长,眼尾拖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是夏油杰,经常听你哥哥提到你。” 五条光希同样回以笑容,在哥哥的怀里,她的一切举动看起来都像是小女孩的害羞。 “你好,杰君,我是五条光希。” 近距离之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比 他想象中更加透亮。悟的妹妹睫毛很长,眨眼时在眼睑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是在害羞吗,不然为什么看着的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的鼻尖呢。悟的妹妹确实如他的描述一般可爱啊,真是让人苦恼。 她叫他“杰君”。 一个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敬称。 夏油杰站在原地,手里被捏扁的易拉罐硌得掌心有点疼。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虎口上,沿着手背的筋骨往下滑。 没有听清楚悟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三个人进了商场,夏油杰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落在他们几步之后。他需要这个角度,太近了会被察觉,太远了又看不清楚。 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行为像变态,如果被悟发现,一定会有一场不小的灾难。不过要怪就怪悟总是在他耳朵边强调自己的妹妹有多好吧,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夏油杰想,他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做出格的事,不会让悟真的生气。 三个人上了二楼,在五条光希的引导下进入了电子产品专区。琳琅满目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各个品牌的最新机型,导购小姐看到他们的组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迎上来问有什么需要。 五条光希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诉求,跟着导购小姐走向了展柜。 五条悟停在休息区,看着妹妹弯下腰,认真地开始挑选。 她看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思考而轻轻抿起 一股柔软的情绪从胸腔里升起,他侧过头,直接靠倒在挚友的身上,假装擦拭眼泪:“妹妹长大了,要给哥哥买手机作为礼物,好感动哦。杰一定没办法体会这种感受吧,毕竟是独子呢。” 站在原地没有动,夏油杰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没有看挚友的表情,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啊,光希原来是在给悟买礼物吗?” 被质疑之后稍微有些不爽,五条悟站直了身子,严肃地向独生子阐述了哥哥和妹妹之间的羁绊:“当然了,小光希除了给伟大的哥哥买礼物,还能给谁买?” 难不成还能是给那个禅院甚尔买吗? 那种老男人有什么好的,恐怕一起坐了趟车之后就觉得无趣了。不然为什么妹妹不带那个人来呢,还不是让他灰溜溜地走掉了。 五条光希的声音插进来,她举着一台展示机回头:“哥哥,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心口。用肩膀撞了撞夏油杰,他的语气愈发笃定:“看到没有,银白色的,跟我的头发是一样的颜色,绝对是给我买的!” 不是银色、不是白色,偏偏是银白色! 妹妹长大了,想送哥哥礼物都不好意思直接说。 真可爱啊。 五条悟被萌得不行,只好一个劲儿肘击莫名沉默的挚友,试图获得赞同:“你说句话啊,杰!” 17. 光希妹妹 五条光希在给谁挑手机,夏油杰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还记得,在商场门口她朝着他和悟跑过来的时候。少女双唇饱满红艳,微微发肿,像是被人亲过。 那一幕像无骨鱼片里未剃干净的刺,是不被期待的、始料未及的事。这根小刺时不时地提供一点微末的痛感,意图提醒他,他确实存在着某些并不该有的情绪。 按理说这与夏油杰毫无关系,他今天不过是恰好被五条悟叫来一起逛街。 可是,眼看着挚友的妹妹误入歧途,是否太过冷漠? 五条光希是悟的妹妹,他又是悟最好的朋友,那么算起来,他也算是五条光希的哥哥才对。 那部银白色的最新款旗舰机,线条硬朗,尺寸偏大,握在她小小的手掌里显得有些笨重。 她刚才全程背对着他们,选尺寸时双手捧起手机,手指在屏幕边框上反复丈量,像在比对着另一双更大、更粗糙的手。 那绝不是给悟买的。 没有将心里的猜测说出口,夏油杰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有妹妹真是让人羡慕。”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五条悟终于站直了身体。指尖将墨镜从鼻梁上勾下几寸,露出了其下透蓝的双眸,他得意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真落寞啊杰,没有妹妹好可怜,待会儿请你吃甜品好了。” 稍微有点无奈,夏油杰叹息:“其实是悟自己想吃吧。” 等五条光希完成了选购,三个人又一起去了甜品店。 能在这样租金昂贵的高级商场拥有属于自己的店铺,毫不意外,这家甜品店非常的受欢迎。排队的人太多,五条光希不想进去,夏油杰又对甜品没什么兴趣,最后实际进店人数只有一人。 对着自己的挚爱亲朋比了一个‘我在看着你’的手势,五条悟转头进了店铺。 并肩站在门口,夏油杰低头时能看到五条光希的发旋和长睫投下的阴影。目光难以遏制地落在她红肿尚未完全消退的唇上,他的思绪开始变得缥缈。 真不温柔啊。 看来是性格很霸道很自我的人呢,把光希妹妹的嘴唇蹂躏成这样。 五条光希并不知道夏油杰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指尖在手机上快速点击,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沉浸在某种愉悦中的、不自觉的笑意。 甜品店门口人来人往,夏油杰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步的位置。非常有隐私意识,五条光希侧过身,挡住了自己的手机。 她在给禅院甚尔发消息。 因为经常网上冲浪,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只是打好的内容删删改改,措辞几度调整,所以到现在也没能成功发出去。 太冷淡不行,太热情也不行。 最后五条光希干脆放弃了斟酌,直接发了一长串过去。 「给甚尔君买了新手机哦。是很漂亮的款式,而且功能也很健全,绝对不会有爆炸的风险。下次见面的时候作为约会的礼物送给甚尔君好啦,现在我更关心的是,甚尔君安全到家了吗?」 又过了几秒,对面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 「到了」 紧跟着,又有一条弹了出来。 「为什么要给我买那种东西」 语气如此平淡,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用。五条光希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复,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不像刚才那样积极,现在她打字有点慢吞吞的。 「因为我很喜欢甚尔君哦,如果甚尔君因为手机爆炸变成残疾人或者死掉了,我会非常伤心的。而且,我想和甚尔君随时保持联系呢!」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对方的回复,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随便你,大小姐。」 没有再回复,五条光希看着禅院甚尔发来的那条消息,轻轻地“啧”了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吸引了夏油杰,他借着身高的优势一眼扫去,清楚地看到了“大小姐”这几个字。 真是轻浮的称呼。 应该保持沉默,这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这样提醒着自己,可是话已经滑到了舌尖。 夏油杰开口,声音温和而轻柔:“光希?” 收起手机,五条光希应声仰头:“嗯?” 视线对上时,又是那种感觉。 心跳的节奏轻微紊乱,快一拍慢一拍地错开了原本的韵律。 跟面对禅院甚尔时的感觉有一丝相似,可是又不是完全相同。 稍微有点心不在焉,五条光希开始思考,难道她真的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 甜品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夏油杰稍稍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替五条光希挡住了人流推挤的方向。看出了她似乎有点出神,他非常耐心地再次叫了她的名字:“光希,在听吗?” 妹妹终于回神,乖巧地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商场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锐利的金芒被削弱了些,现在像花珀或者蜂蜜。如果他是熊,说不定会俯身舔下去。幸好不是,他只是一个担心朋友妹妹的好人。 夏油杰垂下眼睫,唇角的笑意愈加亲和。声音不紧不慢,在嘈杂的商场里格外清晰:“那部手机,是要送给其他朋友的吗?” 五条光希眨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不明白哥哥的朋友为什么要关心这些问题,但她很快也扬起一抹笑意。 “不是哦,是打算自己用呢,想试一下大点的屏幕,杰君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她也不算是在撒谎,禅院甚尔可不是她的朋友。 作为哥哥的挚友,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告诉哥哥。就算胡乱编造一个朋友出来,被哥哥知道了也会刨根问底。 她不想让哥哥知道她和甚尔之间的事,他们又没有到那种要家长知晓的地步,而且她本能地觉得哥哥绝对不会同意。 少女的声音很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悟没有骗人,他的妹妹真的很可爱,撒谎都让人不忍拆穿。 “是吗?” 夏油杰的语气依旧温和,大概处在变声期的末尾,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低沉轻柔。 “光希在选尺寸的时候,反复张开手掌比较。如果是自己用的话,只要拿在手里感受一下就好了吧?” 五条光希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拎着购物袋的指节微微泛白。 排队的人潮又往前涌了一波,嘈杂的人声和甜品店飘出的甜香混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清晰。 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夏油杰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但他还是继续说了,看着她的脸,目光温然:“现在光希是不是想说,是要买给悟的?” 退路被截断,五条光希脸上的笑容反而真实了几分。社交面具褪下之后,金色的眸子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天真无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戒备和好奇。 被戳穿也没有丝毫心虚,她终于直视他的眼睛:“杰君观察得真仔细啊,难道刚刚一直在盯着我看吗?”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暧昧,但提问的人好像根本不关心。 稚嫩的好奇带着不掩饰的恶意,她掀开自己真实的一角给他看。 “撒谎不是好习惯,光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2422|2061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依然用那种对待孩子的语气,温柔又亲昵。好像真的是一个兄长,夏油杰迁就着少女的身高,微微俯身。这个角度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妹妹下唇那颗小痣。 视线终于有了新的落点,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你是悟的妹妹,也算是……我的妹妹。” 关心妹妹而已。 夏油杰盯着那颗小小的痣,忽然又稍稍直起了一点上身。 仅仅是,关心朋友的妹妹,而已。 像是认同了他的话,五条光希若有所思地点头。 浓密的鸦羽垂下又掀开,她笑容灿烂,露出一对小小的却十分尖锐的虎牙:“既然如此,那么哥哥帮妹妹保守一点秘密,应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好像已经认定了他会同意,她非常自然地将他的话接了过去。金瞳明亮,眼底满是狡黠。果然如他第一刻见到她时所想的那样,她很像小猫。 这种笃定让夏油杰有些微妙的不适,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愉悦。 没有马上回答,他反复咀嚼着两个人刚刚的对话。 在他停顿的时候,妹妹又一次开口了。 她仰头看着他,面颊稚纯天真。下唇那颗小小的痣随着她说话时唇瓣的移动而移动,因为主人爱撒娇会嘟唇所以时隐时现。 “杰君不想当我的哥哥了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胸腔里是淤积的空气。本来想说的话忽然无法倾吐了,面对妹妹时总是很容易变得无奈,他的语速稍微变得有点快: “光希,下不为例。”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五条光希后退了半步,从夏油杰的保护范围里离开。拎着装着手机的袋子,她语气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一趟洗手室哦,拜托哥哥在这里继续等待一会儿啦。”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摆动,没有回头。 夏油杰被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哥哥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有不自知的笑意。 “还真是个危险的称呼。” 走出夏油杰的视线范围,五条光希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讨厌多事的人,明明一开始还蛮有好感的。不过好在他最后同意了替她保守秘密,应该不大会反悔。 今天不应该当着哥哥的面买手机的,车上发生的事让她有点兴奋过头。可是平时哥哥也很少追问她的事情的,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她拐进通向洗手间的走廊,远离了主通道的人流。 早知道一开始在车上的时候就说实话了,她已经这么大了,会谈恋爱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对哥哥撒谎的感觉真的好差,今天晚上回到家一定要好好地忏悔才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纠缠成一团,五条光希心不在焉。 走廊侧面的一扇门在她经过后突然被打开,她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在意。 下一瞬,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从门缝里伸出。从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后,另一只手立刻跟上捂紧了她的嘴。 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后,身后人松开她的腕骨,长臂一伸,死死地勾住了她的腰腹。脊背撞进坚硬的胸膛之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 门在眼前合拢,五条光希被彻底拖进了窄小黑暗的房间之中。 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熟悉的味道在鼻腔里弥漫。男人的双臂像蛇一样缠上来,不肯松开:“抓到你了,五条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