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派诱哄后》 1. 第 1 章 “那个穷举人又来了,真是个呆子。” “谁?” “就是在咱门口摆摊的那个,你往外瞧瞧。” 雪花飘过酒肆的雕花小窗,飘过长街,落在摆着一张摇晃的木桌、其上是被雪浸透了的纸、冰冻住的墨,还有一个手舞足蹈的人。 脚步踩在雪上发出簌簌声,还有鞋底敲打皮.肉的动静,仔细一看,原是他鞋底掉了半个。 再往上,一袭长衫,粗麻质地,明显的读书人装扮,只是缝缝补补,比旁人都破损三分。 还能听见他念叨:“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宋自得最有用。” 小二噗嗤一笑,觉得这人真够傻。 这时,小二冷不丁瞄到宋自得的脸。 委实太冷,宋自得鼻尖都冻得通红,双腮两坨朱砂红,雪落眉梢,染得发丝花白,只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左顾右盼,不怀好意。 “乖乖……”小二喃喃,眼睛像是黏在了这张脸上。 另一人问他,“怎么?” 他回神:“这人怎么天寒地冻还在摆摊?” 长得和画里的妖精似的,就是不太聪慧。 有种很机灵,可别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他在机灵的感觉。 “他啊,”店里的旧伙计习以为常,语气不屑,“你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也正常,他叫宋自得,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穷举人,虽有举人的功名,实则是个草包。” “年纪轻轻考上举人,如何能算是草包呢?” “就是说呢,”旧伙计摇头,“三年前,他倒是意气风发,时常来我们酒肆坐,也从不赊欠,可后来落榜两次,许是手头的银子花完了,便常常来赊账,掌柜的宽限了他几次,见他实在还不上,便再也不接待他,他进不来,又没饭吃,只能在酒肆门口卖卖字画。” 旧伙计低声:“今日咱们酒肆有贵客登门,别管他了。” 小二喃喃:“可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如何是好?” 宋自得应声打了个喷嚏。 他鼻尖发红,眼眸也泛着水光,瞳仁黑得如同点漆,亮晶晶的,竟能看出几分无辜的春意。 实则心中已经骂开。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世风日下,下个大雪便都不出门了,若是哪天晴天,怕都要躲在家里睡大觉。 像他宋自得这般勤奋自勉、风雨无阻的人,这年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也是,毕竟他才是这本书的主角。 是的,宋自得是个穿书者。 原本他只是一名现代的高中生,通宵刷题时睡着,再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晟朝,还成为了一个父母早亡的垂髫幼童。 这个朝代在历史中并无记载,他多番观察,得出结论:他好像穿越到了一本他看过的中。 这是一本官场龙傲天升级流,讲的是男主从草根逆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打败权倾朝野的大反派,封侯拜相、迎娶娇妻美妾的故事。 原本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 可谁让他宋自得穿越进来了。 众所周知,穿越者才是真主角。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他而生的! 落榜两次算什么,考不上算什么,这都是对主角的磨练罢了;他人的冷眼算什么,这都是剧情使然,哪个主角在成神路上没被轻视过? 茫茫雪地中,忽地出现马蹄踏雪声。 只见一辆青幔小车款款而来,车身不大,却极整洁。桐木原色,罩了一层清漆,木纹如水波隐隐可见,虽不华贵,却透出一股清雅之态。 轿子停在酒肆旁,小二殷勤地掀开酒肆棉帘,暖呼呼的雾气如一阵烟,散在宋自得身上,他冻得发硬的身体眷恋这点温暖,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 片刻后,驾车的长随掏出木杌,贵人下轿,帘子落下,再次隔绝了人间两重天。 宋自得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嘁,有什么稀罕的。” 待他过了会试殿试,当了大官,还能去不起一间小小的酒肆?届时他仆从环绕,再娶一妻一妾,羡慕死他们这些炮灰。 至于为什么是一妻一妾,而不是三妻四妾——娶回来这么多人,还要他供养,他觉得不划算。 宋自得左顾右盼,趴在了窗棂上。 只是看了一眼,他立即愤怒地瞪大了双眼。 ——谢知津!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屋内的人朝着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只见雾气蒙蒙中,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从容而立,侧身露出大半张脸,隐约可见眉目如画,身形清癯如鹤,忽而冲他弯了弯眉眼,露出如沐春风的笑。 宋自得瞬间犹如被蝎子蛰了一下,立刻弹开。 怎么又是他?! 说起来这个谢知津,宋自得便一肚子火。 宋自得对他的印象源于上次春闱,他刚得知自己名落孙山,而不久后殿试,却出了个少年状元,听闻此人才貌双绝,鹿鸣宴出尽风头,对比此人的意气风发,宋自得落魄非常,蜷缩着躲在自己破被窝里咬指头,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主角。 不过次年,他便调理好了,如若他不是主角,老天何苦让他穿来?穿书者这个身份足以令他傲视群雄,这些人不过都是炮灰罢了。 只是想通了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此人,又是另一回事。 宋自得第一次见他,也是在卖画。 对方坐在轿中,指使长随过来买他的画,还给了较高的价钱。 宋自得已经不知多久没开张,对方给出的价钱,能顶他半个月的嚼用,还能让他额外多买一刀好纸。 正高兴得找不着北,就听见店掌柜不屑的声音。 “谢大人果真君子,同是读书人,有人欠债不还,有人兼济天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狗都大。” 说谁呢? 谢大人?姓怎么有点熟悉? 很快,宋自得便知道这谢大人是谁了。 这谢大人竟然就是惹得他道心崩坏的前科状元。这些店小二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一时间还将他比作神仙。 和谢知津相比,宋自得却连店门都进不去,总是遭到驱逐。 慢慢的,宋自得便记恨上了他。 什么君子,虚伪! 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嫉妒如同毒汁,腐蚀着宋自得的心。宋自得听到旁人对谢知津的夸赞,便心生恨意,恨不能撕碎谢知津的虚伪和高傲,让他也滚到泥潭里试试。 谢知津对他阴暗的心理毫不知情。 甚至两人对上视线时,谢知津还会冲他笑,一副平易近人、和颜悦色的模样。 宋自得正暗自愤愤不平,没瞧见有个店小二正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的摊位踌躇。 他扭头时,对方便缩了回去。 宋自得以为这人也是来看他笑话的,睁大了双眼瞪回去。 他以为自己面容扭曲,定能将此人吓退,谁知对方对上 他的眼神,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怔怔地朝着他走了两步。 宋自得不明所以,如今连摊位也不让他摆了?要撵他走? 他已然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却不想对方凑近了,低声问:“你冷不冷?” 宋自得怔住,已经不知多久没人关心他了。 对方又凑近了点,“要不要进店里坐坐?” 奇也怪哉。 很早之前,店掌柜便下了禁令,严禁他进店门,店里的伙计也从不搭理他。 看着这店小二陌生的面孔,宋自得恍然大悟:定是掌柜的改过自新!知道针对他这个主角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虽然宋自得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面子却不能丢,他装模作样清咳两声:“既然你诚心邀请,我便进去吧。” 店小二偷偷摸摸将宋自得带进了酒肆。 宋自得有些纳闷他为何鬼鬼祟祟,晃了晃小脑袋,巴掌大的脸一本正经,仿佛下一秒就能说出几个“之乎者也”,虽然说口的也差不多:“大丈夫岂可缩头缩脑?把身子挺直,莫叫人笑话。” 店小二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邀进来个什么呆子:“我……你……哎,你老实坐着吧。” 小二给他找的地方靠近角落,宋自得乖乖坐下后,手和脚总算暖和了一点。 正在他四处打量时,自阁楼走下来一人,腆着肚腩,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先在堂中扫了一遍,随后定在宋自得身上。 他便是酒肆的掌柜,与宋自得是老熟人了。 宋自得对着他笑了笑。 掌柜直冲他来,“谁让你进来的?!” 宋自得莫名其妙,“不就是你让我进的吗?” 掌柜脸都气红了,“宋自得,你要脸不要?我早先便说过,除非你把钱还上,否则我永世不接待你!此事附近的官爷可都清楚,你想同我见官吗?” 宋自得瞪圆了眼睛,“明明是你店里的小二将我恭恭敬敬请进来的!” 掌柜三角眼一扫,“你既然说是我店里的小二请你,那你倒是指一下,这小二是谁?如若真有此事,我这就将此人逐出店中,你也不用同我见官。” 此话一出,谁还敢站出来? 便是真将宋自得请进来的小二,也躲着不见了踪影。 宋自得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原本暖和过来的血色,也被抽走,他却不肯低头,“是你店里的伙计将我请进来的,我宋自得堂堂正正,便是官老爷在,我也这样说。” “那便同我去见官!” 真去啊? 掌柜示意店伙计制住他,宋自得躲了几下,却被反手摁在地上,一时间大堂里的食客全都侧目,宋自得被看得面红耳赤,“你这掌柜……怎么能同女子般胡搅蛮缠!” 掌柜的气笑了,本有的三分怒意也变成了十分,“给我制住他!把他给我打一顿再丢出去!” 嘈杂间,不知是谁说了句“谢大人来了”。 一时间,喧闹声静下去几分。 宋自得被摁在地上,仰着头看见谢知津朝他信步而来。 先入眼的,是谢知津长袍下摆用银线暗绣着的几簇兰花,那料子在光下隐隐泛着光泽,飘然若仙。 谢知津并未凑近,停在不远处,似乎很意外:“宋……举人?” 宋自得登时羞耻到满面通红,只想将脸藏起来,不让这人瞧见他的狼狈。 怎么又是如此!又是在他最狼狈时,被谢知津瞧了个一清二楚! 2. 第 2 章 还是掌柜反应快,“贵人可是觉得吵?我这就将人赶出去。” 谢知津温声道:“宋举人虽说欠了债,到底有功名在身,掌柜若是真对他动手,怕是有理也亏三分。” 他说话不疾不徐,还站在对方的立场说话,哪怕是劝解,也犹如一阵清风拂过,令人丝毫生不出厌烦。 掌柜更是受宠若惊。 可落在宋自得耳中,却十分刺耳。 他竟然都听到了,他知道他欠债!还说掌柜的比他有理! 紧接着,谢知津似乎看出宋自得心中所想,话锋一转,“何况宋举人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他日未尝没有在朝为官的机会,掌柜若与他结下嫌隙,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他一番话如织成的茧,滴水不漏。看似劝了掌柜,又暗暗捧高了宋自得。 三言两语,一场风波几乎被平复。 掌柜看向谢知津的眼神果然多了几分感激,恭敬道:“多谢大人提醒。” 掌柜再对上宋自得,没了怒意,甚至有几分后怕,京城遍地贤才,宋自得虽只是个举人,却也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招惹的。 真是多亏了谢大人的提醒,否则他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他亲自扶起了宋自得,“宋举人,对不住,今日的事我既往不咎,就此作罢。” 本该是宋自得与掌柜冰释前嫌、宋自得对谢知津感激涕零的美好画面。 连看众都纷纷赞叹:“谢大人果真仁善!” “大晟有谢大人这样的官,是大晟之幸!” 谢知津含着笑,等着宋自得说些什么。 宋自得抬眸,正好撞进他温风和煦的目光中。 众目睽睽下,宋自得冷哼了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迈着步子,撞开了围着的店伙计,出了酒肆。 “这人还真是不知好歹!连一句道谢都不说!” 酒肆里的人纷纷为谢知津鸣起不平。 连店伙计也没忍住,“谢大人,您实在没必要帮他,他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咎由自取。” “是啊,活该!” 宋自得想说他都听到了!说人坏话能不能等人走远了! 分明是这个掌柜不分青红皂白。 可真要上前对峙,宋自得又怂了。 太丢人了! 堂堂大丈夫,不与小人计较。 他贴着墙根,缩头缩脑地溜了。 一瘸一拐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滚轮碾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好!该不会是谢知津那个讨人嫌的追上来了吧? 宋自得闷头又快走几步。 可人的脚力,如何能与马车相提并论呢? 宋自得很快便被追上。 “宋举人请留步。”长随喊他。 宋自得假装没听见,走得更快。 谢知津似乎轻笑了一声,缓缓撩开车帘,声音清越悠扬,“宋举人,留步。” 人都已经拦到面前,再装聋作哑也不行了,宋自得停下,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他可不会给他面子,人人都夸他,他却不觉得他好。 谢知津似乎也觉得他横冲直撞的挺有意思,并未生气,倒是关心他,“我看宋举人走得匆忙,东西落下了。” 是宋自得摆在酒肆门口的字画。 这可是宋自得的命根子,长随递到他面前时,他立即抱在怀中,依旧是一句谢意没有,生硬道:“你……你怎知我姓宋,是举人?” 他和谢知津,本该互不相识才是。 谢知津笑着反问,“那你怎知我姓谢,是当官的?” 宋自得了然,都是酒肆里的那群嚼舌根的。 他的脸色一会红一会暗,双腮被冻出的朱砂红显出几分穷酸。 谢知津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宋自得躲开他的视线,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脸,心中暗骂看什么看,没见过冻疮啊。 可恶的是,近看谢知津,他脸上毫无瑕疵,肤白如玉。 宋自得垂眸,掩住眸光中一闪而过的妒火,毒水般的想法咕嘟咕嘟冒。 敷粉了吧? 堂堂八尺男儿,却学女子敷粉,传出去要笑掉人大牙。 殊不知,他在打量谢知津时,谢知津也在端量他。 一张冻红的美人面,可惜实在是太蠢笨,将这张美人面都激发出几分蠢意。 谢知津伸出手。 宋自得没来得及躲闪,就见谢知津手中拿了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原来是他方才被小二摁在地上时,脸上沾了脏东西。 宋自得惊慌地睫毛乱颤:两个大男人……如此行径,恶不恶心? 谢知津嘴角笑意更深:“不知宋举人家住何处?雪天路难行,你受了如此大的惊吓,我让仆从送你回去。” 家住城西的破庙。 宋自得不肯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寒酸气,只故作深沉,还有意阴阳谢知津,“这酒肆掌柜确实太过猖狂,不过无碍,男子汉大丈夫,岂会被这些小打小闹吓到?” 他身形虽不算矮,却也不高,人被饿得瘦弱纤细,实在与“大丈夫”三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谢知津道:“宋举人胸怀宽广,是我多虑了。” 话虽如此,宋自得在雪地里走得手脚冰凉,眼神不自觉贪恋地看着谢知津的马车。 不送他回去,捎他一段路也不是不行。 可原本八面玲珑的谢知津,又彷佛看不懂他的眼神了,含笑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宋自得自然不会主动求他,他依旧嘴硬,“我走了,你别再跟着我。” 谢知津笑着点头,“自然。” 宋自得险些一步三回头。 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宋自得的身子终于受够了折磨,他“哎呦”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雪地冰寒,他委顿在地,被冻得直哆嗦。 他倒霉得几乎有些做作,长随没忍住,“噗嗤”一乐。 而谢知津也似看够了热闹,“宋举人去的方向,可是城门口?碰巧我也要出城,若是宋举人不嫌弃,可上马车同行一段路。” 宋自得牙齿打颤,那点命比天高的自尊又在此时天比命高了,“有、有劳。” 谢知津的目光扫过憋笑的长随,“仇四,去扶宋举人一把。” 宋自得哆哆嗦嗦上了马车,还险些摔个跟头。 马车里进去后竟有阵阵暖意,仔细看,原来车壁镶嵌了一座暖炉,与马车浑然一体,暖炉里炭火微红,源源不断的暖意正是来自此。 可怜他天天雪地卖画,几乎被冻半死,而谢知津不仅不用受冻,连出行也如此享受?! 他丝毫不觉得,他方才对谢知津如此无礼,谢知津还好心让他上马车有多么和善,都是人,凭什么他能过得如此滋润,他却要受苦? 嫉妒又一次袭上宋自得心头。 他四肢回暖,才觉察到他与谢知津距离过近,几乎膝盖挨着膝盖。 那精美的月白袍险些要沾上他的土灰旧袍。 若是弄脏了,要赔吧?他可没银子。 宋自得连忙退了退,离他远些。 却不想,他一退,谢知津又近了近。 淡淡幽香钻入宋自得鼻尖,宋自得耸了耸鼻子,不禁又是一顿鄙夷,谢知津竟然还熏香! “宋举人,”谢知津似乎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语气如常,“城门口到了。” “……什么?”宋自得险些破音。 宋自得只暖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请下了马车。 说送他到城门口,真就到城门口啊?! …… 谢知津目送宋自得远去,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自得坐过的垫子上,那里被他的衣服弄脏,染上了一层灰。 “啧。”真是灰溜溜的脏老鼠。 “回府。” 长随领命,“大人,我们此番只为拉拢太子,缘何要救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还不知感恩,用那种眼神看他们家大人。 如此蠢笨,谁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自从第一次来到这个酒肆,他便注意到了狼狈的宋自得。 想不注意到都难。 旁人都衣衫整洁,从容不迫,只有他忙忙碌碌,还常常竹篮打水一场空。 笨得真是让人……成为逗弄猎物的那只猫。 谢知津唇角微勾,依旧是一副光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 长随噤声,没敢多言,手中驱车离去。 一条帕子自车帘后飘落于地。 谢令时的指尖缩 回,马车上的帘子再次垂下,风过了无痕。 * 城西破庙。 宋自得回来后,只觉肩上火辣生疼,便窝在稻草上,褪下了上衣。 一束天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正好打在了宋自得雪白的肩头,他疼得龇牙咧嘴,艰难扭头,发现果真被人摁住了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一条穷酸命,身子却比大小姐还娇弱,不,大小姐可能都没这一身细嫩的皮子。 都怪那天杀的店掌柜! 该死的店小二! 不就是欠了点银子,他早晚会还清,待他飞黄腾达,还能忘了? 这时,他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好饿…… 上一次吃到白米白面,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还是三年前进京赶考,乡亲们为他践行,特意弄了白米白面。 宋自得在穿越前,从未想过,原来普通人家,是吃不起白米白面的。 还好他是主角,若是这个世界的小喽啰,一辈子也吃不起什么好的,倒不如重新投胎。 这时,一道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破庙的门被人敲了敲——如果那摇摇欲坠的破木板也算门的话。 “请问,此处是宋举人的住处吗?” 找他的? 宋自得艰难爬起,开了门,“我就是,有什么事?” 他肌肤苍白,面如白瓷,唇上一抹红,活脱脱一副艳鬼面容。 对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扫过他身后蛛网遍布的庙,一时间竟打了个寒战,没分清他是人是鬼。 宋自得纳罕,“说啊,什么事?” “是这样……”这人一身短打,应该是哪家的仆从,“我们家老爷近日有喜,特意来发请帖,邀您去赴宴。” 他说罢,也不管宋自得是何反应,扔下帖子便跑了。 宋自得:“……” 他困惑不已地拿起帖子,看见上面的姓名后,登时咬牙切齿。 这人是他一个乡试的同年,名叫段成文,同为举人,此人竟在京城得了官做?! 不过他又心头一喜:有饭吃了。 他果真是主角,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 隔日正午,段府门庭若市,往来如织,一时喧阗。 宋自得并未顺利进府。 他被段府门口的仆从拦了下来,对方看他穿着,不耐烦地打发他走。 “我们老爷是人逢喜事设宴,并非给叫花乞丐舍粥,去去去!” 叫花乞丐,他说谁?! 宋自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本就饿得发白的小脸,更是被气白了几分,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晌。 想往里面闯,他没那个力气,想叫住今日做东的主家,段成文数次都已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又皱着眉离去,像是没认出他。 宋自得气得“咯吱咯吱”磨牙,开始密谋他飞黄腾达后,便把这些人都教训一通,非得摁在地上给他嗑八百八十八个响头不可。 也许是他的主角光环又一次起了作用。 在他窝窝囊囊跑到段府的石狮子旁蹲下时,忽然听到了隆隆车轮声。 一上午他已然听了许多,不甚在意。 段府门子高声唱报:“翰林院侍读、经筵讲官谢大人到——” 谢大人? 宋自得呆呆地抬起小脸。 他抬头时,恰好谢知津也往他的方向看,两人的眸光对上。 谢知津眼神微微一动。 这又是何时冒出来的脏老鼠? 也许冥冥中,老天还真想将这只猎物,送入他手中。 宋自得慌忙躲开他的视线,却不想谢知津竟缓步朝他走来。 昨日刚在谢知津面前丢过人,今日又来。 宋自得慌忙起身,一时间晕头转向,连饭也不想吃了。 可他晕得太过,连方向都没分清,竟一头撞进了谢知津的怀中。 今日谢知津身着淡青色直裰,颜色整洁淡雅,宋自得撞上时,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接着,他的手顺势摸到了宋自得的小臂。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竟像是被含住了,冰凉细腻,还在颤抖。 原本推开的动作,慢慢变成了握住。 “宋举人。”他笑着,“好巧。” 3. 第 3 章 宋自得心中想死极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是啊,巧。” 巧个屁,他早该想到,段成文是他同年,谢知津自然也是他同年,如此大的大腿,段成文怎会不抱? 怕是早早便给了请帖,巴巴地盼着他来。 果不其然,宋自得在段府门口逛了半日,段成文连眼尾都不曾扫给他,如今谢知津一来,他哈巴狗似的出门迎了。 “谢大人赏脸前来,下官真是蓬荜增辉,不胜荣幸!” 他扫过宋自得,“这位是……” 段成文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他,“宋举人?” 宋自得这张脸,就是有令人毕生难忘的本领。 原本宋自得此时该嘲笑他虚伪,装模作样,他都在门外站半天了,不信段成文一直没瞧见他。 可他的手腕,还在谢知津的掌心。 谢知津马车内有暖炉,手倒是热如烙铁,宋自得冰沁沁的肌肤被暖热了几分,让他总觉得不自在。 像是被什么给锁住、黏上,被触碰到的地方情不自禁起了一层细栗。 宋自得挣了挣被谢知津握住的手腕,谢知津倒也不勉强,顺势松开。 段成文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见宋自得与谢知津相识,赔着笑将人往府中引,“说来我们三个也是有缘,竟都是同年兼同乡,快里面请。” 谢知津闻言,似是起了兴致,“我们竟是同年?” 宋自得也装得吃惊,“我们是同年?” 他做戏的功夫太差,吃惊时一双圆眼珠乱转,又平添几分傻意。 摆明了早知道与谢知津是同年。 宋自得就是不想同谢知津扯上关系。 他堂堂主角,谢知津一个炮灰,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有,顶多与书中的反派同姓,能和他同年已是天大的运气。 更何况,宋自得并不想回忆与他同年那一年,他落榜时有多狼狈。 果不其然,谢知津语气竟似有几分愉悦,专揭痛处,“原来我与宋举人还有此等交集。” 可恨,宋自得将他的名字记得刻骨铭心,此人却完全不记得他。 说话间,三人进了段府。 众人看到谢知津,皆纷纷起身,一时慌乱无比,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屋子人,除了段成文要赴任,再没个像样的官。谢知津是状元,本就前途无限,如今还讲经筵,是皇上身边的近臣。 段成文下请帖时,也没料到谢知津真会来。 他既来了,说明有结交之意。 段成文眼中闪过一些算计。 他邀请谢知津去上座。 “谢大人,请。” 谢知津却看向宋自得,说出口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变了,“不如宋同年先请?” 一瞬间,所有人都瞧了过来,开始仔细打量宋自得。 宋自得有限的人生中,还从未有过如此备受瞩目的时候。 这种风光,却是因为身旁的谢知津。 他心中褪去的妒意再次袭来。 谢知津是不是觉得他蠢,这种场合下谦让他,是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吗? 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宋自得也谦让,“还是谢大人先请。” 谢知津微微一笑,不再同他推三阻四。 他去了上座,宋自得也紧随其后。 段成文见状,欲言又止。 那可不是给宋自得准备的位置。 然而扫过谢知津毫无异议的神情,他将话咽了回去。 原本众人因为谢知津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可很快,他们发现,谢知津为人处世平易近人,甚至记得他们每个人姓甚名谁,不知不觉间,席上的笑声多了起来。 连带着本该无人问津的宋自得,也同人多说了几句话。 不过,他每每开口,总叫人哑然。 有人收藏了谢知津的墨宝,借此机会拿出来巴结。 “谢大人笔力遒劲,风骨不凡,实乃当世第一!” 宋自得伸长了雪白的颈子,“笔力有,就是比赵孟頫差远了。” 拿墨宝的人一僵。 谢知津微微一笑,“宋同年言之有理,我如何能与书法大家相提并论,这位大人谬赞了。” 也没人拿他和赵孟頫比啊! 巴结的人悻悻然退下。 有人评价菜品,“段大人的家厨好手艺,一道红烧肉做得软烂入味。” 宋自得夹起,凑鼻尖嗅了嗅,“尝着一般,要我说,比起赤酒楼的烧鹅差远了。” 在人家做客,他怎么还真点评上了! 段成文脸色绿了。 有人敬酒。 谢知津还未举杯,他倒先拿起派头,“诸位,大丈夫不拘小节,是男人就干了!” 众人面面相觑,酒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还是看谢知津含着笑拿起酒杯,他们才纷纷跟着干了。 几番话下来,空气彻底安静了。 只有宋自得吃美了。 …… 酒过三巡,宋自得捂着被快撑破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身旁谢知津不知何时消失了。 几碗汤下肚,宋自得酒饱饭足,有些内急。 他坐立难安:“请问诸位,茅厕在哪?” 方才他在宴席上,借着谢知津的面子狠狠狐藉虎威了一把,现下谢知津不在,被他得罪过的人盯着他,起了坏心。 “你是说问净房?往东走,拐个弯便是。” 什么净房,上个厕所还这么多讲究。 宋自得匆匆去了。 这段成文家还真大,一个茅厕叫他好找。 等终于松解完出来,他走了几步,站定,忽地有些茫然。 这……是哪来着? 他无头苍蝇似的,左右转了几个房间,这里的装饰明显比前厅更小巧雅致,宋自得竟看到了女人的针线。 这时,他的酒意也醒了几分,意识到他可能走错了地方,入了女子后宅。 这里与现代和不同,若是没人发现他还好,可要是撞上了什么人,尤其是女人,不光他要受罚,恐怕对这内宅女子声誉也有损。 不行,快快出去。 正当宋自得走到门口时,忽地听到了脚步声。 宋自得连忙闪进屏风后。 他听到了……谢知津的声音。 “段年兄有话想说?” “我听闻,监考的陈守拙大人,是您的老师?” 谢知津的声音冷了下来,“段大人何意?” “下官并无他意,谢大人息怒,”段成文压低了声音,“下官此番是想问,眼看下次春闱在即,谢大人可否帮忙打点一二?” 谢知津没有作声。 段成文不知看到了谢知津怎样的脸色,声音更低:“大人放心,钱财方面 不是问题。” 他听到了什么?! 宋自得心跳如鼓,差点不敢呼吸。 这意思是说,谢知津与监考官…… 徇私舞弊? 大晟科考制度甚严,依大晟律,考官与考生过从甚密,直接以舞弊论。 对考生,轻则革除功名、罚科禁考,重则处斩。考官也是同理,革职流放、株连家人,也都是有可能的。 听段成文的意思,考试的某个监考官,竟与谢知津关系密切? 谢知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他胆子大不大的时候。 宋自得哆哆嗦嗦站起来,趁着屋内的二人没留意,踩着木凳,爬向窗边。 快跑快跑。 然而,就在他终于爬上窗户时,木凳却倒了! 谢知津反应极快,厉声道:“谁?!” 段成文也差点打翻茶碗。 宋自得慌里慌张,泥鳅似的溜了。 屋内谢、段二人绕到屏风后,空空如也,只剩窗户大敞着。 仆从听到动静,瞬间进屋,段成文脸色青白,“你们方才,有在屋外看见人吗?” 谢知津看见了窗边留下来的一片布料。 他眼中的厉色消散,不动声色地扯下那块布料,“罢了,左右谈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段成文愣住:这还不要紧? 可看谢知津气定神闲,他渐渐回过味来。 “不知段年兄从何处听说此等荒谬之言,”谢知津道,“我与陈大人泛泛之交,陈大人也非我师长,更犯不上为我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 段成文脸色灰败,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是被婉拒了。 谢知津并不指责他,也不说教,依旧犹如一缕清风明月。倒衬得段成文污浊不堪,自惭形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这缕清风明月,既不光明,也不磊落。 他眸光幽深,指腹摩挲着那块灰扑扑的布。 粗糙的料子,远不及主人的肌肤细嫩,可他却慢慢扯出一抹笑,狠狠掐在掌心,彷佛将主人也牢牢禁锢在手中。 谢知津缓声道:“段年兄,抓不抓家贼?” 原本只是觉得有意思,但不值当他费时费力。 可现在,他竟真升起几分玩弄的心思。 既然喜欢偷听,那他便送这只小老鼠一份礼。 * 宋自得回到座位上时,段家家仆也已遍布在各个角落。 席上宾客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人?” 管家上前,安抚局面:“诸位大人还请安心,只是我段家出了个家贼,” 家贼? 宋自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怕不是家贼,是想抓那个偷听他们说话的人吧。 宋自得暗暗摇头,笨呐,谁说是家贼的。 如此抓人,何时才能抓到? 宋自得心中惴惴不安,可看这些人非说要抓家贼,竟还慢慢安心了下来。 尤其是段府戒严后,许多人见状不对,纷纷告辞。 宋自得便也随着人流,混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顺了只油香油香的烧鸡,又揣了两个馒头。 回破庙的路上,宋自得心跳如鼓,既鬼鬼祟祟,又雀跃到要飞起来。 他似乎,握住了谢知津一个把柄! 4. 第 4 章 回到破庙后,宋自得便开始盘算。 他一直纳闷,为何谢知津如此天之骄子,却在书中从无记载。 今日所见所闻,倒让他想起一件事。 书中有过一个剧情,是讲当今皇帝,皇帝是个多疑的性格,还因为多疑,一度差点把主角害入绝境。 因此,选拔人才这一块,被皇帝牢牢把控着。 皇帝还因多疑,怀疑文臣结党,对科举舞弊处罚过重,导致发生过一起科场血案。 多人被流放、革职,朝堂动荡。 皇帝想借此彻底清除朋党,不惜大动干戈,不过数月,朝野上下大换血。 却不想,便宜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书中最大的反派。 皇帝自以为提拔的都是新面孔,却不知这些人大多出自书中的大反派手下。 科举血案也是此书的大反派权倾朝野的开端,这个大反派名叫谢—— 谢…… 谢什么来着? 宋自得从未如此懊恼过自己看书不记人名。 罢了,能记得剧情就好。自穿越后,他便时常回忆剧情,如今不说倒背如流,也是滚瓜烂熟。 反正不叫谢知津,这他记得。 没准谢知津便是栽在这次的科场血案中,因此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如此一想,这不仅是把柄,还是个天大的把柄。 宋自得已经脑补出来谢知津听见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后,对着他求饶,那副高傲的面具被撕碎的场景。 光是想想,他就爽的头皮发麻,在稻草上翻了好几个滚。 宋自得觉得,原来他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原来他的机缘在此。 果然,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不过,既然身为主角,以后是肯定要对上大反派的。 他那幸灾乐祸的笑容淡了,打了个寒战。 这个大反派口腹蜜剑,主角都能被他耍得团团转,日后若是对上,他还是有多远躲多远比较好。 当务之急,是先把谢知津踩在脚下! 可这个把柄,如何才能威胁到谢知津,又如何利用呢? * 接下来的几日,宋自得日日去酒肆旁边摆摊。 说来也奇怪。 他不想见到谢知津时,此人日日来他面前转,想见到时,却不见了踪影。 谢知津不在,酒肆的掌柜也对他虎视眈眈,防备着他又偷偷溜进酒肆里。 “嘁。”宋自得不屑。 他才不稀罕进呢。 待他找到谢知津科举舞弊的证据,他们敬仰的谢大人,恐怕只能跪在他身下求饶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宋自得蹲守的第五日,雪霁天晴。 谢知津来了。 谢知津依旧春风和煦,对着他颔首。 “宋同年。” 不过,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宋自得观察到,他眼下有青黑,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是因为那日在窗外偷听的人没抓到吗? 想想也是,如此大的罪过,却被人偷听了去,而他们不仅没抓到人,甚至不知道是被谁偷听的,要是他,恐怕寝食难安。 宋自得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丝毫不知,自己捂嘴掩笑的模样,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谢知津同他寒暄:“自段府一别后,我们倒是有几日不见。” 宋自得连连点头,“是啊。” 让他好等。 经过五日苦等,他一改往日躲避退缩的模样,对待谢知津,像是上赶着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十分迫不及待。 这样才能多探口风。 他聪明得很,知道总该在谢知津这里拿到些真凭实据才好,否则谢知津矢口否认怎么办? 谢知津似乎心情惆怅,停顿片刻后,“实不相瞒,我近日遇上了烦心事,这才多日不见。” 宋自得直勾勾盯着他,不放过谢知津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他愣头愣脑,连观察人也不会,换成常人,早该瞪了回去。 更丝毫不知,他态度转变得有多突兀。 然而谢知津并非常人,他似乎并不觉得冒犯,还顺势凑近。 谢知津的眸光明暗交错,扫过宋自得狡黠明亮的双眼,落在他紧绷的唇瓣,水红色的,花儿似的。 直到谢知津都凑到了宋自得的耳边,呼吸洒在耳垂上,他才瑟缩了下脖子。 说话便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宋自得有几分怪异。 接着,他听见谢知津道:“宋举人,可否跟我上楼一叙?” 好啊好啊。 宋自得登时将那点怪异抛之脑后。 宋自得在酒肆掌柜警惕的注视中,趾高气昂地上了楼。 他还是头一次来阁楼。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楼上的阁楼,有如此雅致的雅间。 推门入眼的便是一幅山水图,居中一张八仙桌,桌面擦得油亮,摆着几碟时新果品。 桌子上熏着香,香气竟和谢知津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显然是他吩咐的。 要是之前,宋自得瞧见这些,心中早该骂开。 也许是窥探到谢知津的“瑕疵”,他这次竟没有生气。 他探头探脑,还想伸出手四处摸一摸,又不想表现得太没出息。 雅间门扇在宋自得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 有一瞬,他又产生了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转过身时,谢知津神情温和,盯着他笑了笑,似乎有几分玩味。 错觉吧。 宋自得不等谢知津邀请,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如今风水轮流转——虽说还没完全转,可他自觉高谢知津一等,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谢大人想说什么?” 谢知津并未直接作答,和他套近乎似的,“这里就你我二人,也没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宋同年也唤我一声年兄可好?” 他并未选择离得远的位置,反而坐在了宋自得身旁。 经过上次,宋自得已经看透了谢知津,此人圆滑世故、善于钻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套近乎的小手段。 “我一个举人,也不好跟谢大人如此亲密。”宋自得抬了抬小脸,“还是叫谢大人吧。” 谢知津不置可否,“如此也好。” 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近几日我确实十分烦心。” 宋自得瞪圆了双眼观察他,“哦?谢大人为何心烦?” 竟都不用他套话,谢知津便自己说了。 宋自得强抑住激动。 “实在是……”谢知津话锋一转,“宋同年可曾养过什么东西?” 宋自得 一愣,“啊?” “我近日看上一只,不太听话的爱宠。” “啊?” 就这? 谢知津皱眉,脸上的苦恼几乎要溢出来,在他这张俊美非凡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刻意。 “可惜了,对方并不听话,也许需要很长时间驯服,但我已等不及了。” 宋自得已然懒得听了,枉费他如此期待。 他敷衍道:“什么爱宠?若是猫猫狗狗,关起来饿几顿便是。” 谢知津笑意深了几分,“没必要如此不留情面吧?” 宋自得不耐烦,到底谁要听他在这里说他的养宠心得,他想听的是科举舞弊! 不过也是,谁会如此没戒心,同他一个泛泛之交全盘吐出自己的命门呢? 谢知津似是看出他的不耐,又另起话头,“宋同年饿了吧?” 他敲了敲桌子,候在门口的长随便推门而入。 “叫掌柜的上来。”他淡淡道。 宋自得同那个掌柜水火不容,闻言立刻摆手道:“啊,这不……” 长随只听命于谢知津,领命去了。 宋自得手背一热,是谢知津的手覆了上来。 “说来还是我的不是,”谢知津好看的眉眼颦起,带了些懊恼,“早早便看你在酒肆外卖画,却并未照拂你一二,更是近来才知晓你我是同年,今日宋同年想吃什么尽管吃,挂我的帐。” 真的假的? 宋自得激动了起来。 那日在段府拿回去的烧鸡,他节省着吃到今日,眼瞧着就剩个鸡屁股了。 他一时高兴,连谢知津拿起他的手细细端详,都没了异议,任由谢知津看来看去。 看吧,又少不了几块肉。 两人的手交叠。 谢知津的手较他大了一圈,修长白皙,手背上青筋浅浅,一看便知养尊处优。 宋自得……手则有些过分纤细,除了手指握笔磨出的薄茧,几乎不像个男人的手,还有几处冻出来的红疮。 两只手对比太强烈,宋自得被谢知津拢着,一时竟分不清是他这只癞.□□玷污了这只养尊处优的手,还是他这只被冻得粗糙无比的手被强制性桎梏住。 谢知津看似漫不经心,指腹却恰好放在了他的冻疮上,揉了揉。 一瞬间又痛又痒,宋自得叫出声,甩开了他的手。 “你做什么!” 谢知津一脸歉然,“失礼了。” 若不是谢知津脸上的歉意,宋自得总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让他痛。 就像是……摆弄掌中玩物,时而戳他一下,看他能有什么样的反应。 宋自得怒目圆睁,难听的话眼看就要从嫣红的小嘴中吐出。 恰好这时,掌柜敲了敲门。 谢知津道:“进。” 得到准予,掌柜才推门进来。 宋自得心思霎时被引开。 掌柜垂着头,似乎十分紧张,额角已然被汗湿了。 “不知谢大人有何吩咐?” 谢知津含笑,“不是我,是宋举人。” 掌柜赔笑:“宋、宋举人?” 宋自得上下打量掌柜战战兢兢的模样。 哈!别说以后了,今日清晨,他还受这个掌柜冷眼,如今只是被谢知津邀进来吃饭,这掌柜的竟已经害怕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给宋自得痛快死了! 5. 第 5 章 宋自得起身,故意在掌柜面前晃了晃。 看着掌柜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才清了清嗓子。 “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好酒好菜?” 他从前分明也来过许多次酒肆,不可能不知道,摆明了故意为难。 掌柜的老老实实报了几个菜名。 都是宋自得从前想吃,却没舍得点过的菜。 他还记得装模作样询问谢知津,“我能点吗?” 谢知津十分大度:“自然。” 那他可不客气了。 宋自得清咳,“既如此,索性把你们店里的招牌都端上来吧。” 掌柜一震,抬头看他,眼中掩饰不住的诧异,“宋举人,你这也……” 宋自得瞪他。 他借别人的势,自以为威风凛凛,实则像只披了虎皮的狐狸,尾巴尖儿都露在外面,时不时抖一抖,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雀跃。 谢知津道:“宋举人说什么,你听着便是。” 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等等,”宋自得叫住他,“谁让你走了?” 掌柜停住。 还真是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谁知如此快便叫宋自得小人得志了。 再看谢大人,竟也纵着他。 眼见掌柜的腿抖如糠筛,快被吓得站不住了,宋自得这才“大发慈悲”,“你退下吧。” 掌柜看向他身后的谢知津。 谢知津微微点头。 掌柜如蒙大赦,这才弓着腰退下。 宋自得出了一口恶气,高兴极了,这种愉悦,一直维持到他和谢知津吃完饭。 时隔多日,他总算又体会到了吃饱饭的感觉,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过于舒坦,让他失去了警惕心。他连谢知津何时停的筷,又何时撑着头端详他都不清楚。 谢知津目光凝注,专注地异乎寻常——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小兽。那双眸子漆黑如墨,瞳仁微缩,兴致浓得化不开,浓到……近乎病态。 他的视线落在宋自得吃得油汪汪的唇瓣上,像抹了一层蜜。 宋自得随手拿袖子擦了擦嘴,油光登时全擦到了衣服上。 谢知津颦眉,移开视线。 宋自得吃饱喝足,桌子上的食物却剩了不少。 如今他最见不得浪费,然而帐都是谢知津结,若是他又吃又拿,岂不是显得他很不知廉耻? 宋自得眼珠转了转,“这些……你还吃不吃?” 谢知津果真八面玲珑,都不用宋自得接着开口,便笑着道:“我确实饱了,这些饭菜扔了也是可惜,不过我家中人少,不如宋同年带回家中吧。” 宋自得露出喜意,“哎,我倒是也没那么想要,不过谢大人这么说,我便带回去吧。” 不等谢知津开口,他倒是自觉,吩咐长随去找小二将剩下的饭菜包走。 天色也不早,两人待在雅间,无人打搅,竟快吃到关城门了。 ——当然,都是宋自得吃,谢知津在一旁瞧他。 宋自得需要抓紧出城,若是申时关了城门,他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他拜别谢知津,匆匆往城外赶。 宋自得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直到出了城门才想起——他不是想问谢知津科举舞弊的事情吗? 怎地一句话都没套出来! 饭菜的香味顺着食盒,飘向了空中。 城门口有几个乞丐,在宋自得过去时,耸了耸鼻子。 这里距离城门口不远,也是宋自得回破庙的必经路。 宋自得时常走这条路,乞丐也见过几次,不过往日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也从不打招呼。 谁知,这次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此人衣着比宋自得更破落几分,宋自得见过他,知道这是个泼皮无赖。 此人扫过他拎着的食盒,舔了舔唇,眼中露出几分贪婪,“宋举人,这是从哪发财了?” 宋自得将食盒护在怀中,心中暗暗叫苦,结巴道:“没……没发财。” 身旁无人,他那股狐假虎威的劲儿也没了。 俗话说乐极生悲。 一炷香后,宋自得丧头丧脑地回了破庙。 他两手空空,眼神阴郁。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哪有明抢的! 他从谢知津指缝中抠出的一点好处,就这样转瞬间流逝,甚至都不给他仔细品味的机会。 他手无缚鸡之力,手上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就像稚子抱黄金行走于闹市,难以自保。 宋自得恨恨地咬着稻草。 不过他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那些饭菜的香气闭上双眼似乎还能闻到,他借着那些香气,恶狠狠地将最后的鸡屁股吃了。 这更坚定了他要早日抓住谢知津把柄的心。 * 宋自得勤快无比,每日在城门开时进城,关城门时再回破庙。 他日日在酒肆旁候着。 可谢知津又开始不知所踪。 若不是他清楚谢知津公务繁忙,恐怕还以为谢知津在同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一日比一日抓心挠肝,巴巴地坐酒肆门口盼着。 好在酒肆掌柜不再防贼似的盯着他,时而还让小二请他进去小憩。 借着谢知津的权势,掌柜时而还给他送些吃食。 宋自得自然是全都笑纳了。 可他吃归吃,谢知津一直不出现,他心中发虚,总没个着落。 若是谢知津,再也不来了,该怎么办? 他不知谢知津的住处,同谢知津也不过几面之缘,若是谢知津在这酒肆呆腻了,他再去何处找他?那他手中的把柄,岂不是威胁不到谢知津了? 还有这酒肆掌柜,到时肯定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惴惴不安了不知几日,这一日,酒肆里又一次迎来了贵客。 不过,并非谢知津。 这日又下了雪,茫茫雪地中,几个仆从抬了一顶艳红色的轿子,甚是张扬。 宋自得在酒肆大堂,捧了碗热汤,看见那抹红色时,多留意了一眼。 身后传来其他食客的交谈声。 “瞧瞧这通天的贵气,这次来的恐怕是个大贵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所不知,京城有些贵人,喜爱这雪景,为赏雪景,外出时不坐马车,专让脚夫抬着走。能如此行事,只能说明有权有势,还有闲工夫。” 宋自得竖起了耳朵,暗暗想,若是这么说,那轿子里的,是个纨绔子弟? 真是一群不把人命当命的酒囊饭袋! 红顶轿子落地后,走出个半大的少年。 宋自得正想收回视线,却蓦地一顿,盯着街口的一辆熟悉的马车。 谢知津! 宋自得从未觉得,谢知津的到来是如此令人兴奋的一 件事,他险些要冲出去。 可当谢知津进了酒肆,他兴冲冲起身要往谢知津身旁走时,谢知津却只朝着他投递过来一个冷冰冰、陌生的眼神。 宋自得僵住。 谢知津走到了那个刚进酒肆不久的少年身旁,拱了拱手:“不知……公子前来,下官来迟了。” 少年抬了抬手,“不碍事,我也没提前跟你说。” 谢知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公子同我移步至阁楼?” 宋自得一句话都没同谢知津说上,眼睁睁看着他和那个少年一起去了楼上的雅间。 掌柜忙让小二上去伺候。 他路过宋自得时,还斜睨了他一眼,不过有了之前的教训,到底没随意开口讥讽。 …… 阁楼雅间。 门合上,谢知津依旧一脸谦恭,“太子殿下,您孤身出现在此,实在太危险了。” 太子萧启明是个半大少年,没那么多顾虑,直言直语,“你不隐瞒身份,时常出现在这酒肆,不就是想告诉他人你的行踪,让人来找你吗?” 被戳破,谢知津也不尴尬,“殿下聪慧过人,乃大晟之福。” “少来你们文官那文绉绉的一套,父皇当朝训斥我时,你又不是不在场。”萧启明想起他父皇发火,身体便一阵颤抖。 当今圣上上了年纪,脾气一年不如一年。 满朝文武,能哄住他父皇的人没几个。 只有谢知津,不仅能在他父皇面前毫发无损,还时常能让他父皇龙颜大悦。他更是被他父皇指着鼻子骂过“若是你有谢知津一分,朕也不至于殚精竭虑”。 萧启明再看向谢知津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 宋自得探头探脑。 他是偷偷溜进阁楼的。 长随守在门口,他无法靠近,只能在楼梯间躲着。 他既恼怒于谢知津装作不认识他,又隐约有预感:谢知津带着那个少年上楼,此事定然不简单。 他心急如焚,唯恐漏听了要紧的消息。 正在他又一次偷偷探脑袋时,雅间的门开了。 宋自得恰好与谢知津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彷佛看到谢知津脸色阴翳。 看错了吧?一向以笑容示人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宋自得杏眼圆睁,连忙转过身去,想要下楼。 谢知津嘴角扬起笑,叫住他。 “宋同年。” 宋自得闷头不理会。 可恨的是,谢知津走得也比他快,几步的功夫,谢知津已经过来与他并肩。 谢知津又唤他:“宋年兄?” 宋自得还记恨他装不认识自己,撇过头去。 然而他没看到,在他不理会谢知津时,谢知津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谢知津不作声了。 他不作声,宋自得倒是试探着肯看他了。谢知津冲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接着,宋自得手心一热,一个小瓷瓶被谢知津塞到了他手中。 “前些时日见宋同年手上有疮,我记在心里,便寻了这药予你。” 瓷瓶上留有谢知津的体温。 暖乎乎的。 谢知津说完,便盯着宋自得,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宋自得眸光微动。 “你……” 谢知津静静等着他感谢的话。 “你找这么一瓶破药,找了好几日?” 6. 第 6 章 宋自得的反应,常常出人意料。 话一出口,他便知冒昧,忙不迭找补:“嗯……我是说,尚可。” 谢知津的笑有一瞬的僵硬,他收敛住眸光中的讶然。 若是旁人,早该对他感激涕零。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只要施舍片刻垂怜,便恨不得同他倾心相交,视为莫逆,哪怕他不过是给予了丁点小恩小惠而已。 宋自得不仅不感激,还很记仇,“还有,你方才不是装作不认识我吗?干嘛又来找我说话。” “原来宋年兄,是因为这个在生气?”谢知津恍然,“方才,着实不太方便说话。” “谁说我生气了!”跟他稀罕被搭理似的。 宋自得眼珠子又开始打转。 他偷偷摸摸往阁楼的雅间瞄了一眼。 他自以为隐晦,实则都被谢知津尽收眼底,笨头笨脑。 也幸亏他是个读书人。 若是去做奸细,恐怕第一天便会被揪出来,扒皮抽骨。 可惜,谢知津并不想将他扒皮抽骨。 他眸光又一次扫过宋自得这张漂亮脸蛋。 宋自得表情之丰富,顷刻间由疑惑、不解,转而变成恍然大悟,蠢得有些可爱。 他凑近了谢知津,低声问:“里面的人,身份不简单吧?” 谢知津眸光骤寒。 他虽想逗弄宋自得,可太子的事,绝不能让宋自得捣鬼。 虽说他不想将宋自得扒皮抽骨,可若他不知死活,那也只能十分遗憾了。 宋自得一脸同情,“我知道,他们这种纨绔子弟,最不好伺候。” 谢知津眼中的寒意褪去。 宋自得尚不知自己的小命已在须臾间悬于一线。 目睹谢知津也要为权贵弯腰,他态度上甚至也和谢知津亲近了几分,不免有几分兔死狐悲,唏嘘道:“这群酒囊饭袋,仗着出身好,从不把人当人看。” 谢知津自然觉察到了他态度的转变。 他不露声色,顺着说:“是啊,宋同年实在天资灵秀,世事洞明。”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自得的脑袋。 “怎会有宋年兄如此聪慧之人?” 明摆着是来抓他把柄的。 可他真正的把柄都摆在了他眼前,他竟还能浑然不觉。 宋自得猫儿似的圆眼眨了眨,旋即一脸嫌恶,他一个大男人,竟被谢知津当成小孩似的摸头! * 太子静悄悄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在太子走后,宋自得便又大摇大摆进了阁楼雅间。 谢知津寻了个借口出来。 仇四已在门口候着。 谢知津道:“太子这条线已经搭上,你向东宫传信一封,日后换个地方见面,此处不安全。” 仇四领命,转身要走。 谢知津站在原地,他此刻没有笑,楼廊内的光昏聩不明,他脸上的客气、温和,像被黑暗一口吞噬掉,凝成一层冷白的霜。 当今圣上多疑易怒,养出来的太子懦弱无能。 为了巩固权利,不仅宫中,连太子的东宫也按插满了皇帝的眼线。 因此哪怕谢知津常出入皇宫,也不能随意与太子交谈,怕隔墙有耳,只能另辟蹊径。 太子软弱,想要找根主心骨,谢知津只需表现得可靠可信,自然会入他眼。 不费什么功夫,太子便被他牵着鼻子走,蠢到令人好无趣。 “等等。”谢知津又道。 仇四定住,“大人。” 谢知津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雅间,勾唇,“你去找几本古籍,我要用。” 仇四也不动声色往雅间瞄了一眼。 他明面上是谢知津的长随,实则是伴随多年的心腹。 正因跟在谢知津身旁够久,他知晓他们家大人天资卓绝,也知晓……有多恶劣。 曾经有个政敌,也与他们家大人相谈甚欢。 后来遇到了麻烦,找上了他们家大人帮忙,他们家大人爽快应了,还指点对方,帮忙找了许多门路。 只不过——他指的门路,个个皆是死路而已。 直到临死,这人还不知是谁害死的他,竟在行刑前情真意切对着他家大人说:“人跌至谷底,方见人心,谢兄,得你这个挚友,我此生无憾。” 这时,他家大人扔不告知对方真相,竟跟着红了眼眶,叹息道:“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甚觉万幸。” 万幸,终于死他面前了。 不过以往,他们家大人玩弄的,都是仇家。 还是头一次盯上毫不相干的人。 仇四不敢置喙他们家大人的决定。 只能领命,并且祈祷宋自得机灵点,别触了他们家大人霉头。 …… 宋自得嘬着桌子上甜滋滋的果子。 他又有好几日没吃到什么好的,此时饥肠辘辘。 然而谢知津这次也不知是不是敷衍他,也不管他吃什么,便自顾自出去了。 宋自得等待了片刻,开始坐立难安。 谢知津该不会,又走了吧? 正在宋自得想要出去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今日谢知津又换了一身衣服。 这次是墨绿色长袍,腰间系一条鸦青色的绦带,更衬得他公子如玉,俊美逼人。 可宋自得还穿着那一身破衣服。 他吃得小嘴湿红,时不时瞥向谢知津,方才因为谢知津对权贵折腰时而产生的亲近,又消散了,他又暗暗恨起来。 凭什么,分明他才是主角,谢知津将他衬得像个炮灰! 谢知津走近时,他也没及时说话。 谢知津又一次挂上了笑,“说来我与宋年兄真是十分有缘,每次来这酒肆,似乎都能碰上。” 宋自得觉得他在说废话,他拿贩卖字画当营生,若是不勤快些,岂不是饿死了?自然是要日日在此的。 他此刻更在乎的,是谢知津到底还点不点菜。 “谢大人……饿不饿?”宋自得暗示,“忙了许久,也不知谢大人用过饭没。” 谢知津瞧得好笑,故意道:“我已用过了。” 宋自得的肚子此时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他的双颊霎时间全红了。 才开始他分明是想找谢知津套话,怎么不知不觉,竟找谢知津蹭上饭了? 谢知津竟还十分善解人意似的,“不过,我倒是也并未吃饱 ,可以再用一些。” 宋自得羞愤交加,爱面子的心又上来了,生硬道:“不用。” 谢知津也不勉强。 宋自得没蹭上饭,又想起那日被乞丐无赖抢走的剩饭,一时间一股愤恨涌上心头。 他恹恹的,也不想套话了,起身便要走。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忽地又开口。 谢知津问他:“宋年兄,有件事倒是让我忘了。” 宋自得停住,暗骂他早不说晚不说,非要此时说,还是耐下性子,“何事?” 是终于忍不住,想问段府那日了吗? “我手头有一份古籍,想找人重新校对誊抄,思来想去,倒觉得你合适。” 宋自得愣住,“我?” 谢知津情真意切,“自段府那日知晓你我是同年后,我了解了宋同年一番,竟不知宋同年考得比段大人还要好。” 说起此事,宋自得也不着急了。 他沾沾自喜地抬起小脸,嘴上谦虚,“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我看过宋同年的字画,”谢知津道,“同样水平超然。” 还从未有人如此夸赞过宋自得,他这一顿夸,让宋自得一时喜疑参半:他有这么厉害? 谢知津接着道:“宋同年只需每日来酒肆誊写,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 一两! 这对宋自得属于是天价了,要知道他当年进京赶考,衙门的补贴加上乡亲们凑的钱,也不过才三十两。 这三十两,他花了三年。 若不是京城米贵,花钱如流水,这些银子够他在乡下花更久。 而谢知津给他一份差事,一个月便有一两银子!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有十二两?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 谢知津含笑瞧他,又故意道:“若是宋同年觉得为难,抽不开身……” “抽得开抽得开!”宋自得连忙道。 他生怕这份好差事没了,连忙堵住了谢知津剩下的话。 上哪再去找谢知津这种冤大头?一份誊抄的差事,竟能如此大手笔。 谢知津敛眸,笑意更浓。 可惜了,原本他还打算再说多点的。 真是个小傻瓜。 宋自得自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被这个大馅饼砸晕了,几乎欣喜若狂。 飘飘然下了阁楼,原以为也就如此了。 掌柜的拿着食盒,也对他笑脸相迎。 “宋举人,这是谢大人吩咐的,让您回去路上拿着吃。” 一股肉香与米香钻入宋自得鼻腔。 ——是白米! 他绝对不会闻错。 原来,谢知津出雅间,是吩咐掌柜做菜? 那他方才,是在故意逗弄他? 原本该生气的,可闻着白米的香气,他竟丝毫生不起气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心中的那股不甘,被一双无形中的手操控着,安抚熨帖,从未有过如此平平整整、半点火星也不剩的时刻。 谢知津,该不会真是个好人吧? 殊不知,利愈大,险愈深。 自古都是福祸相依,吃下甜美的果子,自然有陷阱等着。 7. 第 7 章 第7章 宋自得也算有正式差事的人了! 他从前贩卖字画,原本也是有生意的。 这个朝代并非人人识字,有些妇孺的家眷在外征战,来往书信时,因为不识字,总是不方便。 于是便有了帮人代写的差事。 宋自得好歹是个举人,字写得不错,人又长得好看,起先定价并不算便宜,却也有人愿意到他这里来。 可来过一两次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在是宋自得太爱掉书袋,又喜欢往人的书信中“添油加醋”。 人家让他写“我想你,夫君”。 宋自得含着笔头,总觉得如此简短,怎能表达出思念之情? 于是灵光一闪,奋笔疾书写下: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个朝代,能读书识字的,本也是少数,更别提行军打仗的大老粗。 小媳妇的信寄过去,左等右等,日日盼着。 结果等信到了展开:媳妇,你说啥呢,我看不懂啊! 小媳妇两眼一黑,算是白等了几个月。 她带着书信,直接来找宋自得质问。 宋自得哪知道她丈夫连如此简单的诗句都看不懂! 更何况,他按字收银子,帮这小媳妇写了这么多句,还没给她多算钱呢! 又有老妇人让宋自得帮忙给儿子写信。 “你帮我问问我儿子,怎么一直没来个信儿?在外可还安全吗?能吃饱饭吗?过得好不好,倒是和娘说一声啊,娘在家盼得心焦。” 有过上次的教训,宋自得收敛了些。 他按照这老妇人说的,全写了上去,该收多少银子便是多少银子。 只是临了,看着老妇人可怜,还是多加了几句。 他写: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努力加餐饭。 这次对方看懂了。 然而,却又计较起银子的事情。 儿子同老妇人回信:娘,你是不是让写信的人哄骗了,有几句诗不是你说的吧,这写信的诓你不识字,多收了你银子。 老妇人倒是没来和宋自得闹。 在她收到儿子书信的当日,宋自得做黑心生意的流言便悄无声息散开了。 至此,宋自得帮人代写书信的差事,算是彻底黄了。 都是些凡夫俗子! 他何错之有? 宋自得浑然不觉自己插手太过,人家的家书,哪用得着他插嘴?旁人不来找他写书信,他摇摇头念几句“夏虫不可以语冰”,便也作罢。 如今,他又有了一份正式的差事不说,还被人夸赞肯定了。 谢知津说他字画水平超然。 每月还有一两银子! 谢知津分给他手上的活儿不多,誊写的古籍也并非晦涩难懂。 每当他写完一页,谢知津凑过来核查,还要再夸他一句。 “宋同年果真不负所托,誊写得十分精到。” 只是誊抄而已,又能有什么难度呢? 宋自得却被夸赞得昂首挺胸,十分骄傲,这时他倒是肯叫谢知津一声“年兄”了,“谢年兄过誉。” 谢知津终于找到了同他相处的诀窍。 赞美的话也不要银子似的往外冒。 “宋年兄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字,实在令人钦佩。” 夸着夸着,宋自得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不仅誊写,还在旁边写批语。 第一次写下时,谢知津垂眸查验。 宋自得心中惴惴不安,不自觉绷紧了小脸,既害怕这份差事又泡汤了,又想着,如若谢知津敢数落他,这份差事他也不要了。 他不知,自己在看向谢知津时,眼神有多小心翼翼。 彷佛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狗,眸光水汪汪的。 谢知津在看完后,轻轻笑了。 “想不到,宋同年竟有如此见地,真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宋自得双眸蓦地亮起。 他倒豆子似的,同谢知津把他帮人代写书信的事情说了个遍。 谢知津静静听着,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叹。 “怎会有如此不讲理之人?” “当真是凡夫俗子,若是聪明人,怎会不知宋同年的苦心?” 宋自得连连点头,“我还当你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觉得我多此一举。” “宋年兄如此人才,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谢知津道,“况且,宋同年还知晓要保护古籍,并未在古籍上写写画画,十分细心。” 这下,宋自得觉得谢知津看起来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只是偶尔,他又感觉,谢知津实在过于……凑得太近。 比如他誊写古籍时,谢知津时不时会触碰他的手背。 有一次,谢知津更是凑近他,嗅了嗅他的脖颈。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自得从他嗅闻的方式中,察觉到几分热切与压抑。 都是男人,没有占便宜一说,但宋自得依旧不太自在,避开了他,凶巴巴道:“你做什么?” 谢知津似这才发觉动作冒犯,语带歉意,“失礼了,宋同年可曾熏了什么香?” 宋自得如今不臭便是好的,哪还有什么闲钱熏香? 他以为谢知津在找碴,实则暗讽他身上脏,登时拉下小脸,“你当谁都同你似的,学女子熏香?” 这话说重了。 谢知津有 些受伤,垂下了眸。 宋自得最初遇到他时,他总是高高在上,哪怕如今站在一起,谢知津依旧光风霁月、一副和善的君子姿态,何曾见过他如此委屈? 宋自得有几分不知所措,却又放不下身段说哄人的话。 而谢知津似乎真的生气了,之后都没再主动开口说话。 宋自得硬邦邦问他些什么,他也只简短作答。 一来二去,宋自得也生气了! 不说话便不说话! 第二日,宋自得照常来酒肆上工,谢知津并未出现。 他站在酒肆的大堂中徘徊了一阵子。 以往都是谢知津先来,他再进阁楼。 谢知津不来,他总觉得会被掌柜驱赶,因此踌躇不前,愣是在大堂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还是掌柜问他:“宋举人,今日为何不上去?” 宋自得疑惑:“我能上去?可谢……”还没来。 掌柜笑了——他的笑容早已不带什么嘲讽意味,自从宋自得和谢知津走得近后,他对待宋自得也如同对待贵客。 可宋自得总感觉,他在嘲笑自己。 “您不知道?阁楼的雅间早已让谢大人包下来了,谢大人不来,雅间也是他的。” 一时间,宋自得都不知该嫉妒谢知津有钱,还是有权了。 他都不常来,却也有闲钱包房间,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没了谢知津在旁核查,顺带一字一句夸奖他,宋自得誊抄古籍变得费劲起来,枯坐一日,竟也只抄了两页而已。 宋自得眼冒金星:完了,若是不加工熬夜,恐怕是写不完了。 他把古籍带回了破庙。 一路上,他犹如偷了鸡的黄鼠狼,上次拿着食盒回去时,也没如此谨慎,生怕让人抢了去。 他一时被自己感动:他如此看重谢知津交给他的差事,谢知津反倒同他闹别扭,真是不知好歹。 回了破庙,他连食盒都没打开,依旧埋头誊写。 然而在翻动时,有张被叠起来的纸,顺着他的指间滑落到了地上。 宋自得本想收拾好放回去。 他眼尖,恰好看见了纸上“陈守拙”三字,动作顿住。 好熟悉的名字。 几乎是瞬间,宋自得想起那日在同年的宴席上,谢知津与他们同年段成文的对话。 好像段成文提过,监考官“陈守拙”,是谢知津的老师。 宋自得展开了那张纸,旋即瞳仁紧缩,呼吸也加快了。 陈守拙:闻近日温习《孟子》,甚慰。今岁考官多关注漕运、河工。字迹务必写大些,老夫耳目昏花,恐看不清字,切记。 ——是谢知津科举舞弊的“证据”。 8. 第 8 章 宋自得心跳如鼓,破庙中无人,却还是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发现。 纸张发黄,微微变脆,显然不是新纸,像是被陈放了几年,主人将其遗忘,被宋自得发现后才重现天日。 如若已经放了几年,那这封信写下的日期——是否是谢知津参加科考时? 如若真是,谢知津不仅收受贿赂,帮人作弊,恐怕连他自己的状元之位都有猫腻。 可状元的位置是皇帝钦点,又如何能作假? 许是他之前都作假,殿试时运气好,恰好被皇上选中。 谢知津工于心计,一时蒙骗过皇上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顿分析,宋自得自己将自己说服了,十分满意点头。 问谁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机敏、最厉害的人? 是他宋自得! 谁能有他会寻找机会?他才在谢知津身旁潜伏了多久,便让他找到了这样重要的证据。 他想了想,并未将这封信放回去,而是藏了起来。 在宋自得藏好没多久,他破庙的门便被敲响了。 宋自得做贼心虚,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谁?!” “宋举人,是我,赵大娘。” 宋自得松了口气,赶过去开门。 赵大娘站在门口,手中拿了几个窝窝头。 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身上是寻常农妇的装扮,裹了条粗布头巾,长相倒是面善。 见到宋自得,她眉眼弯了弯,“家里吃食做多了,来给你送一些。” 宋自得住着的破庙偏远,能和赵大娘认识,是因为她们家也住不远处。 他起先卖字画时,并未想着去酒肆旁。 他自诩读书人,虽说自小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过日子,却从未做过农活。更别提在街边贩卖书画。 他拉不下面子,自觉有辱读书人的身份,哪怕穿越前,现代并没有什么士农工商的阶级,可穿越久了,思想被同化,也觉得做生意有些上不得台面。 于是,他做贼似的,只在人迹偏远的路上摆摊。赵大娘外出做工,日日能碰到他,时间长了,忍不住上前提醒他。 “年轻人,你在此处卖东西,便是天都等黑了,也不会有人买你的东西。” 宋自得困惑:“你不是人吗?” 赵大娘觉得他挺有意思,好脾气道:“可我只是不识字的农妇,也不懂欣赏你这字画,方圆十里地,除了我这样的农妇,便是大字不识的平头百姓,能有一个秀才都是好的,你为何不去城里试试?” 就是得了她的指点,宋自得才将摊子换了位置。 后来宋自得维持生计艰难,赵大娘也时常如今日这般,拿出一些吃食接济他。 宋自得看着她手中的窝窝头,咽了咽口水。 正要伸手接过,他想起什么,“你等等。” 他回破庙,将从酒肆里拎回来的食盒打开,放在了赵大娘面前。 赵大娘看到食盒里的东西,惊讶道:“哎呦,你哪来的这些吃的?有肉有菜的。” 宋自得:“我可没偷没抢!” “我省得,”赵大娘笑眯眯的,“你这个举人老爷,也就是一时落魄,总有出息的那一日。” 宋自得被说得身心舒畅,然而被夸归被夸,他可不会把手头上的饭菜全都分出去。 顶多分一半。 他就是如此自私,只舍得一半,再多的,他就舍不得了。 可赵大娘不要。 “你自己留着吧,这窝窝头我便拿走了。” 宋自得面露困惑,像是十分不解她的行为,还有些着急,“可窝窝头,不是给我的吗?” 赵大娘愣了愣。 若是旁人,早该骂宋自得连吃带拿了,反正宋自得入京以来,没少受过旁人鄙夷的目光,彷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两眼都脏污了他们的眼。 旁人都觉得宋自得只会占便宜、贪婪、小人。 “既如此,我们换一换,”赵大娘道,“说来还是我这个长辈占了你的便宜。” 是他们一起占谢知津的便宜。 宋自得在心底小声嘟囔。 不过到底是高兴起来了,拿着几个破窝窝头也美滋滋的。 送走赵大娘,宋自得啃着窝窝头,想起相隔百里的乡亲们。 赵大娘很像他们村子里的人。 他们乡下民风淳朴,村里上百口人,人人都喂过他,他在村子里可以说是横着走。 康二娘家的猪头肉、石头家的白糖糕、炸丸子……他想吃霸王餐,哪家不是随着他吃? 宋自得便是这么被一口一口喂大的。 他吃着谢知津给他的饭菜,觉得比邵叔家做的好吃多了,想让他尝尝。 精进一下厨艺!他蹭饭时不想吃那么难吃的红烧肉了。 一滴形似眼泪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宋自得嫌弃地擦去。 …… 冰雪化了水,滴落在地。 一声凄厉的叫,惊飞谢府屋檐上的鸟雀,积雪在枯枝上簌簌掉落。 随后,整个谢府,又归于寂静。 仆从们走动无声,路过书房时,更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书房内,仇四脸色冷硬,在他身旁,还有几个戎装齐全的侍从,若是宋自得在,定然瞠目结舌。 ——这都是谢知津私养的府兵。 书房中央,谢知津施施然坐着,在他面前,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疼的是别人,他表情倒像是那个受伤的,不耐道:“嘴真硬。” 仇四拱手:“大人,不若再将他带下去用刑,总能撬开。” 谢知津起身,随着他往前走一步,那个血肉模糊的人便抖一下,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却又无处可躲。 “不过是问你,当年谁出卖的我师长,”谢知津蹲下,语气竟还是温和的,“如此简单的问题,回答不出来?” 对方哆嗦着,一言不发。 谢知津长长叹息一声,“罢了。” 他说“罢了”,显然不是放过对方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挥了挥手,“将他舌头割了,扔回他自己家吧。” 生死有命,若是割了舌头还能活,也算他命大。 谢知津自认还是比较顺应天意,他并非喜欢逆天而为的人。 原本他听从师长的话,已打算永不入京。 可后来师长莫名身亡,他觉得这也许是天意,才入了京,进了朝堂。 然三年过去,只要查起师长的事情,便屡屡碰壁。他头疼至极,已经压下去过许多次杀心。 他曾经承诺过,除非自保,绝不主动害人性命。 拔了舌头罢了,不算害人。 仇四使了个眼色,府兵们便将人拖了出去,为防止人叫出声,拖行时还捂住了嘴,一条人命便在隐秘中被随意处置了。 仇四又道:“大人,今日您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说,谢家来人了。” “谢家的谁?” 谢知津蹙眉。 仇四道:“是您的亲生母亲,马上到谢尚书的生辰,她盼着您回家陪父亲吃顿家宴。” 谢知津从小并未在母亲身旁长大。 他对这对父母感情不深,闻言也不咸不淡,“好,同她说,我会去。” 仇四又想起什么,“对了,酒肆掌柜那边来信,宋举人似乎将书拿走了。” 谢知津眼眸一闪,褪去了意兴阑珊,起了几分兴致,“他应当是知道了。” 知道了他那个“假师长”。 只要想起宋自得,他便瞬间血液翻涌,眼前浮现出宋自得那张漂亮脸蛋贼头贼脑的模样,鼻尖萦绕着上次在宋自得脖子里闻到的香。 谢知津爱熏香,也爱闻香。他还从未在人的身上闻到过如此特别的香气。 彷佛是从宋自得骨子里渗出来的。 可惜,还未闻多久,便被宋自得打断了。 谢知津压下翻涌的血气,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他都拱手将把柄送出去了,宋自得会作何反应呢? * 宋自得想假装无事发生。 他将古籍偷偷摸摸放了回去,伪造出一副从未有人触碰过的假象。 然后,又拿出其他的古籍,假装在誊抄。 倒不是他不想拿着把柄威胁谢知津。 只是他脑子又忽然长了出来:若是他拿此来威胁,难保谢知津不会反杀他。 他不愧是主角,就是聪明,若是炮灰,此刻恐怕早就莽撞上去了。 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时刻,拿出这个把柄。 可,什么才能算是安全的时刻呢? 他穿越前看过那么多的,都是怎么写的来着…… 好像可以先把东西藏起来。 然后呢? 然后被宋自得忘了个精光。 他也未曾料到,这次谢知津只消失了一日,便又出现在酒肆里了。 这次再见到谢知津,宋自得嫉妒的情绪淡了,更多的是洋洋自得。 他知晓了谢知津最大的秘密,更知晓谢知津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用了阴谋诡计得来的。 他根本就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也压根不是什么君子。 可能也根本就不聪明! 什么神仙人物,都是投机取巧,都是伪装出来的。 谢知津看起来,似乎气消了,并未计较他前不久的言语冒犯,笑盈盈的,“宋同年。” 宋自得心虚,“嗯。” 两人这算是“握手言和”了。 宋自得心虚时,只会默不作声,连谢知津夸赞他的话,他都不甚在意了,埋头猛猛誊抄,时而才抬头看谢知津一眼。 他一抬头,才发觉,谢知津不知静悄悄注视了他多久,竟对着他露出个笑容。 这笑容,同以往的温和不太一样,有些像……勾引? 他连忙又埋下头。 这一埋头,他的余光看见,谢知津修长的手指伸向了堆放着的古籍。 宋自得呼吸一紧:谢知津应该不会发现吧? 接着,谢知津的手缩了回去,好整以暇道:“倒是忘了问宋同年,酒肆里的饭菜吃着可还习惯?” 宋自得松了口气,“习惯习惯。” 他心不在焉,既怕谢知津发现,又矛盾他没发现。他期盼着能撕下谢知津的面具,可苦于找不到机会。 太过分心,让他把面前的茶水都打翻了。 茶盏倒下,霎时间浸湿了他誊抄的纸张,溶了墨的黑水洒向了他灰扑扑的衣服,紧贴在腰腹处,将他纤细的腰身勾勒得纤毫毕现。 宋自得被烫的一哆嗦,差点没跳起来。 而谢知津也似惊讶,关心道:“宋同年,无大碍吧?” 他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宋自得身上刮了一遍。 人也慢慢靠拢,贴在宋自得身旁,像一只要将人缠绕住的蛇。 问问问,自己不会看吗! 宋自得狼狈极了,哭丧着脸,“我该如何回去?” 谢知津道:“若是宋同年不嫌弃,我马车中有换洗衣服,可让长随取来。” 宋自得闻言,看了看谢知津的衣服,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十分为难,“也只能如此了。” 谢知津叫了长随进来。 仇四听到谢知津的话,微微一怔,他们家大人,向来喜洁,更不爱旁人触碰他的衣衫,如今竟拿出来给……穿? 谢知津意有所指,“拿一身最好的。” 最好的,还能有什么最好的。 马车中,最好的那一身……是丝绸里衣。 谢知津身形比宋自得高大许多,宋自得穿上后,犹如小孩套上了大人的衣衫,不是他穿衣服,而是纤瘦的身板被衣服拢住。 丝绸的质地,将他的身形曲线毕露。 他犹不知,还兴奋地甩着袖口,一眼可见的沾沾自喜。 丝绸! 在这该死的朝代,这种衣料,向来是权贵的专属。 滑溜溜的,好舒服。 宋自得沉浸在兴奋中,丝毫没看见谢知津的眼神。 可怜的小笨蛋,被浸湿时,身上的味道更浓了。 如今,还被有他味道的衣服裹着。 他目光粘腻在宋自得身上,兴奋感如蛇般在体内苏醒,冰凉、潮湿,正对着宋自得的身体一寸寸吐信子。 他忽地伸出指尖,戳到了宋自得的腰肢上。 宋自得十分敏.感,“嗯”了一声,接着恼羞成怒:这人能不能不要再动手动脚了! 一次两次便也算了,怎么会有如此没有分寸的人! “宋年兄,”谢知津盯着他,“你这里是什么?” 什么?他身上有东西? 宋自得顾不得生气,有些惊慌。 他住的地方委实不太干净,他心中清楚,时而也会惶恐,怕被什么虫子咬。 他还没当成主角,还不想死,尤其是被虫子咬死! “是什么?” 是腰窝。 谢知津磨了磨犬齿,重又露出个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似是你手上那样的冻疮。” 宋自得有些困惑,他腰上有冻疮,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此时还没发觉,谢知津给他的衣裳到底有多通透,通透到什么都一清二楚。 就算是感觉到了,也依旧觉得,他一个男人,被同是男人的谢知津看了,又有什么关系? “宋同年,”谢知津道,“这个位置恐怕不太好涂药,不如我替你上药吧?” 宋自得趴在雅间的软榻上,身后谢知津灼热的指腹摁在他腰上,打磨转圈。 药膏变得黏糊糊、水津津,时而还发出一些水声。 他忍了又忍,不知不觉红光满面,闷声问:“谢同年,好了没?” “还差一点。”谢知津的声音有些嘶哑。 宋自得又把头埋了回去,心中暗骂谢知津磨蹭。 忽然,宋自得闷哼一声,颤抖着要躲。 他衣摆被掀起,细窄、白嫩的腰身被一双大手盖住,谢知津眼眸越发幽深,使的力气也愈发重。 谢知津禁锢住他,手掌贴实了,“宋同年,不要动。” 宋自得觉得怪异死了,声音也带了点哭腔,“我不、我不涂了。” 说不出来的难受。 谢知津振振有词,“我询问过府医,冻疮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年年复发,还会留下瘢痕。” 宋自得疑惑:“赋役是什么?” 谢知津笑出声,不过声音越发柔和,像能掐出水来,带着一股子哄骗的味道:“是谢某府上的大夫。” 他真是自取其辱,多余一问。 宋自得愤愤不平地想。 谢知津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多得是他这种平头小主角暂时还不知道的东西。 听到是大夫说的,宋自得老实了。 他嘴硬道:“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如此在意外貌?我其实并不在意留不留瘢痕。” 谢知津勾唇:“嗯,宋年兄言之有理。” “我可不是同你一般……”天天打扮得要招蜂引蝶似的,宋自得转了转眼珠,“我只是尚未娶妻,我不在乎,万一未来的妻子在乎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痛。 宋自得是真的恼了,想要起身,又被摁了回去。 “可是弄痛年兄了?你这处冻疮有些严重,难免的,”谢知津问他,“宋年兄想娶什么样的妻子?” “这个嘛……”宋自得倒是没仔细想过,“起码,要是个贤内助吧?” 谢知津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这倒也不算过分的要求。” 这不算什么吗? 宋自得想,也不知科举血案发生前,谢知津娶妻没。 若是没娶妻,岂不是还没享受,便可悲地成为书中的炮灰了? 由于被弄痛了,宋自得不仅不可怜他,还有些幸灾乐祸,故意道:“若要细说,我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谢知津动作一顿。 宋自得给自己想美了,“我还喜欢有才华的女子,要温柔小意,善解人意。” 他又想了想,“当然,也不能太软弱,最好能帮着解决麻烦,有厉害的家世。” 谢知津心想,这是找神仙来了。 不过,他好像符合不少。 宋自得说完,颇带有回味地住了嘴。 他自认为不算过分。 因为原书中的主角,他的妻子,便是这样的类型。 既然原来的主角有,他为什么不能有? 都是主角,没准他将来拥有的妻子,比原书中的还要好。 谢知津收回手,“好了。” 宋自得总算能起身,他腰酸了,比没涂药前还难受。他在软榻 上扶着腰,嘟嘟囔囔的,“你这什么破药。” 若是此时有面镜子,他便能瞧见,他原本白嫩的肌肤,此时青青紫紫一片,全是摁出来的指印。 谢知津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有些疑惑,他没觉得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 嫩如凝脂的触感还残留着,心中的躁动并未缓解,似乎还更重了。 宋自得已经拢好了衣衫,他不知为何,总有种逃出生天的劫后余生感。 不过对上谢知津时的那股心虚消散了。 天色不早,宋自得想走了。 谢知津问:“不若我送年兄回去?” 宋自得又一次拒绝了他,“不要。” 他打了个喷嚏。 丝绸虽好,却实在不适合在冬日穿,更何况是件里衣。宋自得若是敢穿着出去,恐怕要风寒。 他当机立断,“我的衣服呢?” 谢知津本想给他扔了。 衣服穿在宋自得身上时,好歹能算件衣裳,一旦脱下来,几乎与抹布差不多。 谢知津道:“不如宋同年在酒肆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宋自得又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谢知津都如此有钱了,竟也不在马车里备一件厚衣服,只知穿些金玉其外的衣衫。 可他不能得病。 若是得病了,他没银子治。 说来谢知津给了他差事,头一个月的月钱却还没结,因此他依旧是一穷二白,分文不剩。 宋自得只能点了点头。 酒肆中倒是比他的破庙享受多了。 雅间里的软榻虽小,却也比稻草床软和、温暖,最重要的是,这里还不漏风,一点也不冷! 谢知津也不会一直和他一起,差不多黄昏,他便坐上马车走了。 雅间里便只有宋自得一人独享。 宋自得像是被人拉进了仙境,夜里小二还上来给他送了些吃食。 他在没有寒冷、饥饿和恐惧中入睡了。 这一夜,宋自得睡得格外香甜,彷佛是他入京以来,睡过最好的一觉。 * 谢尚书谢语堂知命之年,寿辰这日,并未邀请外人,而是请了诸多谢家人齐聚一堂。 谢知津在翘首以盼中,姗姗来迟。 他的那个假弟弟谢乐山,见到他来之后,装作很高兴,“大哥来了!” 谢知津并不在意,自然也不会提前,能到场,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可谢语堂并不满意,他自认为是谢知津的生身父亲,敲了敲檀木桌,“知津,你如今也是天子近臣,行为举止当为弟弟的表率,如此敷衍,被人抓住把柄如何是好?” 如若宋自得在场,看见谢知津的表情,可能会感慨——他总是见到了谢知津面具下的冰山一角。 谢知津面无表情,并未搭理谢语堂。 谢语堂被落了面子,表情铁青,压沉了声音:“知津。” 谢知津呷了口茶水,“我此番是为母亲而来,父亲也不必教训我,不如省省心,多说给我的‘好弟弟’听吧。” 谢乐山闻言,白了脸。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同样是人,同样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他的脸白起来,就是没有宋自得好看勾人。 谢乐山被他怪异的、不知收敛的打量搞得背脊发毛,身体慢慢哆嗦起来。 自他这个“大哥”回谢家起,他总有种毛骨悚然感。 或许是因为他抢了谢知津的位置,所以谢知津对他有怨恨。 他与谢知津并无血缘关系。 二十多年前,谢府府上的嬷嬷起了贪念,将她才出生的孙子,与谢府上才出生的文臣世家的贵子换了身份。 谢知津被送往了乡下,而谢乐山在谢府平安喜乐的长大,直至两人十五岁时,都已长成半大少年,嬷嬷重病,临死前良心发现,将偷龙转凤的事实吐出,府上人这才得知此等荒谬绝伦的丑闻。 更荒谬的是,嬷嬷将谢知津送往乡下后不久,她的儿子儿媳全部因灾年暴毙,流落在外的谢知津不知所踪。 她吐出实情,也是因笃定谢知津回不来,她的孙子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谢语堂的妻子崔盼晴得知此事后,呕出心头血,大病一场。 本以为谢知津再也回不来了。 可在谢知津十九岁那一年,他进了京,叩响了谢家的门。 他的那张脸,同谢语堂、崔盼晴,有七分相似。 无需他开口,谢家人已经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谢家长孙。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灾年活下来的,也没人知道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流落在外许多年,一直不回谢家,又为何忽然回来了。 谢乐山一直有个猜测。 他这个假哥哥,是不是……精怪变成的? 否则,如何解释他一个孩子,熬过了灾难,又长到这么大? 还总是用一种,很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谢家人。 不过好在,谢知津只是在才回来那阵,住在谢家,后来科考顺利,便慢慢搬了出去。 若不是母亲时常要他回来,恐怕谢知津能同谢家人断了往来。 崔盼晴盯着谢知津看,神情伤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今夜在府中歇息吗?” 谢知津很冷淡,“不了。” 崔盼晴没有勉强,只是免不了黯然。 谢知津来,只为了走个过场,官场中人情往来复杂,他不能断了同谢家的关系,这层关系还有用。 他并非崔氏想要的好儿子,那不如一开始便不亲近。 走出谢尚书府时,崔盼晴送到了门口,还想挽留。 谢知津坐上马车,冷淡地移开目光,吩咐长随,“走吧。” 仇四驾车,朝向谢知津的府邸。 “不回府。”谢知津勾唇,“去看看那个小玩意儿。” …… 宋自得住上瘾了,没舍得走。 第二天谢知津没来,他还窃喜了一阵,将软榻上的被子叠了盖,盖了叠。 松软的棉花捏在手心又暖和又踏实,他高兴得恨不能在上面打个滚。 却因为软榻太小,悻悻然作罢。 待他主角光环发力,定要买一张大大的床,再堆上几床棉被,他不仅要打滚,还要翻跟头! 睡过这一夜,他觉得这些都不是做梦,瞧如今,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吗? 黄昏时撞到谢知津,宋自得也是万万没想到。 他差点把谢知津关到门外。 谢知津轻笑:“城门都落了,宋同年怎还在此?” 宋自得结结巴巴,“啊,这……” 当然是因为他忽然觉得他的破庙不太舒坦。 水往低处流,人往好处走,他有错吗?他没错。 谢知津扫过宋自得红扑扑的小脸。 今日看过许多张脸,还是这张脸顺眼些。 经过一夜的娇养,宋自得脸上的红疮便褪去不少,肌肤更细嫩了几分,双眸亮晶晶的,更有神采了。 谢知津其实并不明白他。 为何只是一丁点的好处,便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可为何他都给了他好处,宋自得也并未表现得多喜欢他?和他相比,倒是更喜欢那些俗物多一些。 “宋同年是觉得,住在这里,更方便誊抄?”谢知津给他递了台阶,“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忘了宋同年每日进城甚是辛苦,不如在誊抄完之前,都住在此处,直到差事完成后,宋同年再离去吧。” 可以住下来了?! 宋自得高兴极了,可又一听,他目光看向那些古籍。 就这么几本,他能抄多久? 宋自得委婉道:“不知除了这些,谢同年可还有其他的古籍需要誊抄?” 谢知津眸光一暗。 想一直留下来吗?倒是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笑道:“总归够宋同年写的。” 宋自得又被这馅饼砸晕了。 他想,每日吃食不用他花银子,住处也好,起身便能点卯。 每月他还有月奉——实在是,太妙了。 谢知津问:“宋同年要歇息吗?” “啊?哦,哦……”宋自得退了退,“是啊,今日已誊写完毕了。” 至于他一直藏着的,含有谢知津把柄的书信,待他寻个机会,回破庙拿了,再贴身带着。 9. 第 9 章 夜深。 宋自得美滋滋喝了小二端上来的羹汤,沉沉睡去。 在他睡后不久,雅间的门缓缓打开。 一道阴影伫立在门后。 阴影恰好覆盖住宋自得睡熟的脸,黑暗中,这道身影犹如一道鬼影,诡谲暧昧。 他静悄悄地蹲在了宋自得面前,长久的、凝望着宋自得的睡颜。 如若宋自得在此时苏醒,定然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已经离去的谢知津竟然去而复返。 他歪着头,像是在观察宋自得,过于专注的目光,给他增添了几分非人感。 他眸光闪烁,凑近了宋自得,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宋自得的肌肤,堪堪停下,开始轻嗅宋自得身上的味道。 是一股似有若无、清淡的幽香,自皮|肉下渗出。 宋自得双眼紧闭,并不知自己身上有如此勾人的味道,睡着的小脸恬淡无辜,丝毫不见醒着时的贼样。 丝绸质地的里衣些许凌乱,露出雪白的锁骨,以及一抹红。 谢知津的指腹轻轻贴在他的脸颊,打转摩挲,视线扫过他全身。 “小浪货。” * 隔日宋自得起床,神清气爽。 需要花银子住的地方果真不一样,每当他从破庙中醒来,不是腰酸就是背痛。 如今才在酒肆里休息过两晚,他一扫颓态,似重新活了过来! 今日谢知津依旧不在。 宋自得也不在乎他在不在,如今他日子好过起来,又得了谢知津的承诺,衣食住行统统不必他操心。 他正好也烦看到谢知津,不在才好! 然而这种欢欣,并未维持多久。 宋自得如今住在楼上雅间,原本不必他下楼。 可他穿着新衣服,总想着在人前显眼,尤其是酒肆的掌柜。 瞧见掌柜对他点头哈腰,他便心旷神怡——他就是如此记仇,小心眼到想要报复所有轻视过他的人。 没等他又一次对着掌柜颐指气使,却在后厨听到了小二们说话。 “今日谢大人不过来?” “谢知津应邀去诗会,怕是过不来了。” “诗会?谢大人定能才压群芳,上次他去诗会,还被几个千金瞧上了,听说媒婆差点踩碎了门槛呢。” 宋自得闻言,想起昨日他在谢知津面前夸夸其谈要娶什么样的妻子。 他以为谢知津没有女子能瞧上,可原来如此多的媒婆去过谢知津府上?! “那楼上那个……” 宋自得这时倒是聪明了,他总感觉楼上这个,指的是他。 “没办法,你少得罪他,如今谢大人护着,谁能拿他怎样?就连掌柜的,也都要赔着小心。” “我自然知道,只是你觉不觉得,他穿着谢大人的衣服,特别像一个词,叫什么猴……” “沐猴而冠?” “对对对!” 几个小二笑作一团,宋自得却气炸了! 他沐猴而冠?! 不等这几个小二笑完,宋自得便冲了过去,小二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等宋自得说话,顿时作鸟兽散去。 “站住!都给我站住!” 宋自得的小脸被气得通红,掌柜的闻声赶来,看见这祖宗被气得头顶冒烟,登时心中一沉,连忙道:“宋举人怎么了这是?” 宋自得气得说不出话来,在掌柜凑上前,想劝阻他时,他直接推开掌柜,自顾自走了。 回到雅间,他还在生气。 除了生气,还有一股不忿。 凭什么这些人在背后也不说谢知津的坏话?还一口一个“谢大人”叫着,凭什么在他们口中,他便成了那个沐猴而冠的人? 宋自得淡下去的嫉妒心又开始冒泡,还有一种众人皆醉他独 醒的不屑。 这些人愚昧不堪,被谢知津耍的团团转,他们可知,他们口中的这个谢大人,状元之位都是假的? 那些女子也是没眼光,竟瞧上这样的人! 越想越生气,宋自得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不行,他要把谢知津徇私舞弊的证据拿回来! * 谢知津回到酒肆时,宋自得不见了踪影。 掌柜屏息,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通,在他身后,几个小二还不知所以然,争先恐后解释:“我们不过就是说了几句,也没同他犟嘴……” 谢知津静静坐着,神情看不出喜怒。 可小二们发觉,他身上,似乎那股温和的感觉消散了,多了几分凌厉的威压。 他们狡辩着狡辩着,都慢慢住了嘴,心中竟产生了恐惧。 这还是那个,一向随和的谢大人吗? 今日谢知津在诗会上饮了酒,本就头疼。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宋自得做贼似的推开了雅间门扇,旋即两眼一黑,差点被吓得撞在墙上。 “哎呦!” 疼。 他的房间里,怎的忽然多出如此多人? 不仅谢知津在,掌柜的、店小二……一屋子人! 而他的到来,也彷佛将这一潭死寂的水重新搅活了,掌柜与小二们如释重负,头一次如此欢迎他。 谢知津挂上了笑,“宋同年,你去何处了?” 当然是去拿他的把柄了。 宋自得与他离得近了,闻到了他身上些许的酒味,他小狗似的耸了耸鼻子,随后心中酸溜溜的。 果真是去诗会了,没准还以酒助兴,同诗会上的人谈天说地。 宋自得感觉,藏在胸口的那封书信在发烫,灼烧着他的心。 他想要将谢知津踩在脚下欲.望,到达了顶峰。 10. 第 10 章 宋自得没搭理谢知津,倒是不太爽掌柜他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既小心眼又记仇,旁人惹了他,他能记许久,若是有机会,更是要报复回去。 小二惹了他,他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们,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哼。 “出去,都出去。” 这声驱赶,真是让他们如听仙乐耳暂明,对待宋自得的态度从未如此热切过,都纷纷点头哈腰地滚了。 他今日说话,怎如此管用? 宋自得未曾发现,这些人瞧向谢知津的目光中,含了几分惊惧。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些人总算看出了他的主角气质。 待人都走光了,便只剩下谢知津同他。 谢知津似乎醉了。 他坐在一把圆椅上,有些没了坐相,身子后仰,双腿分开,姿态看起来有几分随意。 他盯着宋自得被撞红的鼻子,从未见过蠢成这般模样的人,笨手笨脚到进个房门都能撞到自己。 “过来,让我瞧瞧。”他忽然开口。 宋自得本不想听他的,他以为他是谁?竟敢用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他对上谢知津带了醉意的双眸,心中有念头一闪。 不如趁着谢知津醉了,直接威胁他。 若是谢知津被威胁到,万事大吉,如若不成,他便托词说谢知津喝醉了在做梦。 他的手在谢知津面前晃了晃。 谢知津握住他的手,“晃什么?” 宋自得想试探他醉到了何种地步,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谢知津默然。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我觉得是贰。” 太好了,真醉了! 看东西都有重影了! 谢知津的手掌依旧干燥而滚烫,那股热意顺着手腕烧上来,具有侵略性。兴奋却让宋自得忽略了那股不适,继续试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谢知津并未作答,反倒是玩起了他的手指。 “宋同年,你的手好小。” 比他小好多。 宋自得恼怒,堂堂大丈夫,怎么能被说小?他挣开谢知津的手,谁知谢知津仗着醉意,更重地钳住他,宋自得一时不察,竟让他直接被拽着跌坐在他大腿上。 这下,宋自得坐在了谢知津的身上,他不止手比谢知津小一圈,身板也比谢知津单薄,纤瘦的腰肢被谢知津环住,他抗拒着往后挺,更显出他的纤细与瘦弱。 宋自得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与某种熏香。 谢知津的鼻尖还凑到了他的颈窝处,深深嗅闻了一下。 宋自得感觉,他坐住的地方,似乎还被什么硌了一下,他没忍住挪了挪,得到了谢知津一声闷哼。 看来是真醉得意识不清了,宋自得恼怒道:“你看清楚,我可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你是不是将我认成女人了?” 谢知津勾唇,似如梦初醒,松开了他,“对不住,宋同年。” 宋自得觉得,真该让那些夸赞他的小二进来看看,他们口中的君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不过,似乎也无需他们看。 他如今有了更好的方式,将谢知津给毁了。 宋自得一番试探,确认谢知津已经醉深了,眼珠滴溜溜转,凑近了他,语气带着一股得意,“谢知津,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声音特意放得很小,像在跟谢知津说悄悄话。 到底还是怂兮兮的,若是谢知津没听清,他打算再重复一遍。 他忘了,自己尚且坐在谢知津身上,凑近时,更像是要钻进谢知津的怀中一般。 谢知津的眸光粘在他脸上,如同两潭化不开的浓墨,黑得发沉,幽深到如同要将宋自得吸进去。 他声音有些哑了,“什么秘密?” 宋自得心想,此人怎么如此笨,非要他说那么直白? 他左顾右盼,错过了谢知津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 “我知道,你的状元之位……”宋自得声音更小,“是徇私舞弊得来的。” 这句话说完,他心砰砰直跳。 彷佛做出此等抄家灭族祸事的人,是他一般。 谢知津被他胆小心虚的模样逗笑了,他压着笑意,作出一副害怕到醒酒的模样,推开了宋自得,指腹还不舍地在他身上抚摸了一下,冷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被推开,宋自得不仅不恼怒,还更高兴了,这不就代表着,谢知津承认了?他状元之位是假的! 宋自得聪明着呢,他知道关键的证物可不能随便交出来,“你别管我是如何得知的,我手上有证物。” 谢知津好似真的被威胁到了。 他面沉如水,那层温和的面具被剥了下来,冷冰冰地看着宋自得,眼中还有几分对宋自得的警惕与害怕。 谢知津问他:“你想如何?” 过程比宋自得想象中还要顺利。 谢知津不等他说话,又凑了上来,手悄悄环住了他的腰,语气似乎带着示弱与诱哄。 “宋同年,你应当知道,此等罪行一旦说出去,我恐怕在劫难逃吧?” 宋自得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谢知津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谢知津道:“只要宋同年守口如瓶,宋同年提什么要求,谢某都答应。” 宋自得乐坏了! 原来,将谢知津踩在脚下,是如此的畅快! 11. 第 11 章 宋自得的恐吓似乎奏效了。 谢知津不仅在他面前伏小做低,还对他言听计从。 他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被宋自得拽了下来。 可拽下来该如何,宋自得却不知道了。 他只顾着痛快,竟没想过,威胁成功后,该提些什么要求。 谢知津有钱有势,能借着他的手做成的事,乍一想似乎十分多,可仔细想,宋自得又大脑空空。 谢知津也不着急,谆谆善诱,“不若宋年兄想好,再同我说。” “我想好了。”宋自得露出一抹阴暗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志得意满、胸有成算,应当十分有主角的意气风发。 实则摇头晃脑,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谢知津十分期待的模样,“但凭宋年兄吩咐。” 宋自得压低了声音:“我要你……先把这间酒肆里的小二们都教训一通。” 谢知津哑然,旋即失笑。 还以为宋自得能提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要求。 然而依旧是目光如豆,蠢得可爱。 * 隔日,宋自得出了阁楼,大堂中,除了掌柜还是熟脸,店伙计们一个不剩,都换成了生脸。 谢知津坐在大堂中央,他还是头一次在大堂坐着,以往都是在雅间里,从不露面。 在宋自得拾级而下时,大堂中的人便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似乎专门为宋自得搭建的戏台,只等着他登场,好来唱开给他安排的戏。 他睡得迷糊,走到谢知津身旁坐下,掌柜笑脸迎上前,“宋举人,昨日可休息好了?” 宋自得“嗯”了声,“怎来了如此多的生脸?” 他竟似全然忘了昨日的事情。 掌柜道:“那些伙计嘴不干净,今日谢大人特意让我将人打发了。” 宋自得清醒了。 他似有些不敢置信——他自己说出口的威胁,全然没想过能奏效,便是奏效,也没想过,谢知津做事竟如此迅速干脆。 “全打发了?”他喃喃重复了遍。 掌柜赔笑:“是啊,谢大人说是您提的,您真是慧眼如炬,这些伙计,我早便想换了。” 谢知津呷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宋自得既喜又怒。 喜是因为谢知津真的听了他的,怒则是因为——谢知津到底有多么大的权势?一句话而已,竟让这掌柜如此听他的,这掌柜先前敢得罪他,却不敢得罪谢知津! 正在宋自得喜怒交加时,酒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凭什么将我们撵走!” “掌柜,求您留下我吧!” 是被解雇的伙计们,此时正义愤填膺,在酒肆门口大肆叫嚷。 宋自得看得分明,这些人中,包含昨日说他坏话的几个。还有先前将他领进酒肆里,在他被掌柜为难时,当缩头鹌鹑的那个。 昨日他们说他坏话时有多嚣张,今日便有多么狼狈落魄。 谢知津饶有兴趣地盯着五颜六色的脸,观察够了,开口问:“宋同年,如此可满意?” 宋自得又满意又痛快。 可他还是想要鸡蛋里挑骨头,他昂着头,板着小脸,“尚可。” 谢知津似有些失落,“只是尚可?不知宋年兄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如此才好下次改进。” 不好的是,这是谢知津的权势,不是宋自得的。 他故作深沉,“我才不说,你自己反省。” 谢知津闻言,思索片刻,唤了掌柜过来,“将那几个伙计带进来。” 掌柜极有眼力见,在将几个伙计带进来后,便将酒肆门合上了,暂时谢绝来客。 几个伙计战战兢兢,连宋自得也愣了一愣。 谢知津依旧坐着,纹丝未动,他不说话,却无人敢忽视他的份量。 他含着笑,“宋年兄,还想做什么便做吧。” 宋自得愣完后,明白谢知津这是要他出气。 以前怎没发觉,谢知津此人如此上道! 几个伙计听到谢知津的话,登时冷汗涔涔,他们虽说不解谢知津为何鬼迷心窍似的袒护宋自得,却也清楚,他们着实是得罪错人了! 其中一个率先跪下,连连朝着宋自得磕头,“宋举人,您饶了我吧,昨日是我嘴碎!” 另一个见他跪下了,也跟着跪下,不仅跪,还啪啪自己掌起嘴来,“宋举人饶我们一次,我们 不该出言不逊,小的拍死自己这张贱嘴!”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大堂内磕头声、掌嘴声此起彼伏。 而宋自得他起先被吓了一跳,随后目瞪口呆。 原来有权势,是这种滋味。 痛快! 他无需像昨日那般跳脚,也无需暴跳如雷地质问,这些人便吓得不行了,自己抽起自己来。 再看谢知津,对此景象,似乎习以为常。宋自得同他坐在一处,也同样动都未动——霎时间,宋自得竟生出几分,他们身份相同的错觉,心中飘飘然。 宋自得惯会自我排解,如今他手拿谢知津的把柄,凌驾于他之上,谢知津的权势,不就是他的权势? 直到小二们将自己磕得脑袋通红、双颊红肿,宋自得这才清了清嗓子,“大发慈悲”道:“行了行了,过来给我……给本举人老爷端茶倒水。” 几人愣着,不住地偷瞄谢知津。 谢知津不紧不慢,“还不快听举人老爷的?” 几人这才慌里慌张,给宋自得端茶、递水,还有个给宋自得揉肩按背的。 谢知津眸光幽深,落在此人触碰宋自得手上,这一眼不过一瞬,却让人觉得被什么凉凉的东西爬过背脊,悻悻然缩回了手。 本想让宋自得再逞逞威风,谢知津改了主意。 他盯着宋自得得意洋洋的小脸,凑近了,压低声音,“宋年兄,如此,可满意了?” 他凑太近,清润如玉的声音似耳语,搞得宋自得脸痒,耳朵还有点发酥。 宋自得有种,谢知津在讨好他的错觉。 不,这不是错觉,谢知津自然要讨好他。 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君子,却被宋自得搓扁揉圆,任他拿捏。 宋自得还真有了几分端庄的架子,如今他成了大人物,也学着大人物言简意赅:“不错。” 得到他的评价,谢知津似乎才放松,“宋年兄满意便好。” 彷佛他被宋自得左右,宋自得满不满意,对他无比重要一般。 不仅如此,他还头一次,对宋自得发出邀约。 “我今日休沐,若是宋年兄不嫌弃,可愿意与我一同游湖?” 12. 第 12 章 冬日的湖水冰凉透彻,湖面早已结了一层冰,还没走近,已能感觉到寒冷。 宋自得听见谢知津邀他游船,第一反应是此人脑子有疾。 寒冬腊日的,游什么船? 然而等跟着谢知津到了船上,宋自得只恨这些权贵太会贪图享乐! 踏上画舫的瞬间,宋自得便立即被其吸住了视线。 精美的雕梁近在眼前,舱内炭火烧得正旺,暖如阳春。 宋自得跟在谢知津身后进去时,众人已经解了厚重的外袍,推杯换盏,笑声不绝,瞧见谢知津进去时,放下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相迎。 “谢兄,你可来迟许久了。” 宋自得心想,原来谢知津同人称兄道弟的毛病,是从这种场合学的。 他来之前,还以为只有他和谢知津。 如今看见这么多人,有几分畏缩,还有几分不能同谢知津独处,在谢知津身上逞威风的失落。 同谢知津打招呼的共有五人,其中起身相迎的这个,瞧见了谢知津身后的宋自得,询问道:“这位是……” 宋自得很想大方坦然一些。 然而他就像混入古董群中的赝品,身上穿着不如这些人精美,唇也似被浆糊黏住,在一堆光彩夺目的人中央,连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谢知津替他解围:“这位是宋自得宋举人,是我的同年。” 他们虽说没听过宋自得这个名字,不过人是谢知津带来的,到底是要给他几分薄面,也朝他拱手行了个礼。 宋自得不知所措,也反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许是滑稽,惹得几人忍俊不禁。 宋自得分不清这种笑是善意还是嘲讽,便都当做了嘲讽处置,恶狠狠瞪了回去。 不过,他眼中的恶狠狠,犹如小猫发怒,恶狠狠看不出来,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不等宋自得说些什么,桌案下,谢知津覆上了他的手背。 谢知津带了几分安抚意味,悄声低语:“宋年兄,此人是户部侍郎家的独子郑鸿羽,切不可得罪。” 竟还有谢知津害怕得罪的人? 也是,谢知津又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反派,自然是有害怕的人。 谢知津此言,倒是让宋自得默默将这个郑鸿羽的脸记了下来。他手握谢知津的把柄,若是有朝一日谢知津得罪了他,他岂不是可以将把柄交到谢知津害怕的人手中? 谢知津似乎犹不知自己已将命门交给了宋自得,又继续道:“他身后是太常寺卿的二公子,吴文翰,也切记,不可得罪。” 好,宋自得又记下了。 一时间,宋自得被自己的敏锐所拜服。他不愧是主角,谢知津简直是愚蠢至极,不愧是水分最大的状元。 宋自得还是有些不满,“你不是说带着我游湖?怎么带着我来官场应酬?” 两人窃窃私语,落在旁人眼中,倒是让他们面面相觑,生出几分不可思议。 他们同谢知津也算熟悉,毕竟家世相当,时而邀谢知津玩乐,谢知津也不拒绝。 谢知津虽说脾性温和,然他生性喜洁,何时如此凑近一个人? 更别说,此人身上穿着不伦不类,虽说在画舫中并不冷,却只着了丝绸里衣,还又宽又肥,显得他纤弱细瘦,巴掌大的脸倒是漂亮,有几分楚楚可怜。 郑鸿羽同吴文翰做口型:此何意? 吴文翰摇头,同样不解。 然令他们更为不解的,还在后面。 谢知津不仅凑得十分近,几乎将人逼着只能缩头缩脑,在对方不耐烦推他时,还笑着将人扶了起来。 两人起身,朝着舱板走去。 吴文翰十分好奇,也跟了上去。 谢知津同宋自得站一起,看权贵子弟们冰嬉于湖面上,笑闹声不绝。 他叹息道:“这些膏粱子弟,倒真是会消遣。” 宋自得明明没说话,谁将他的心中想的说出来了? 看了一圈,才发现,这句话竟是出自谢知津之口。 宋自得道:“你不也是他们其中一员吗?” 谢知津语气竟有几分冤枉,“宋同年,我与你不仅是同年,还是同乡,都是穷乡僻壤中出来的,你怎会觉得,我同这些人一样?” 宋自得讶然,旋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谢知津要靠徇私舞弊来收敛钱财! 圆上了,都圆上了。 他就说谢知津此人贪得无厌,有了状元之位,还想要贪墨。 原是因为他根本没什么钱! < p>谢知津刻意拉近和他的距离,“实不相瞒,我隐藏着这天大的秘密,日夜寝食难安,如今有了宋同年替我分担,我心中多了几分心安。” 宋自得怎么感觉,他如同被拽上了贼船? “不说这些扫兴话,”谢知津话锋一转,“说带着宋同年出来玩乐,宋同年可愿与他们一样肆意?” 他们身后,吴文翰面色扭曲,一脸莫名地回去了。 郑鸿羽问他:“为何这副表情?” 吴文翰反问:“郑兄,我们何时成了膏粱子弟?” 他们几家世代清贵,其中当属谢知津家权势最盛。 谢知津家里何时成了“穷乡僻壤”? 这还不算,谢知津竟将他带来的那个人,带去了湖面上冰嬉。 宋自得一张小脸煞白,无比后悔答应了谢知津这个愚蠢的邀请。 原来人站在冰上时,根本稳不住身形,随时都有摔得鼻青脸肿的危险。 反观谢知津,他并未换冰履,在冰面上行走如常,他今日批了一件黑色大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衬得他面如冠玉,愈发清冷。 上冰前,他一脸歉意地告诉宋自得,“儿时家贫,谢某并不会冰嬉,不过可在宋年兄身旁护年兄周全。” 宋自得虽然也不会,可他一个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谢知津不会,他会! 随后,宋自得在站上冰面的刹那,犹如一只背了壳的王八,险些四脚朝天。 谢知津倒是从容,站在他身旁扶着他。 宋自得无法,全身的重量压在了谢知津扶住他的双手上,一时间,他唯一能依仗的,只剩下了谢知津。 滑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宋自得双腿已然颤颤巍巍。 更可恶的是,他穿着单薄,身上冷热交加,纤弱的肩也开始抖。 在酒肆待太久,出行又是坐的谢知津的马车,竟让他忘了外头天寒地冻。 只有谢知津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叫他情不自禁多贴近了几分。 “你……你……” 谢知津好整以暇,“我如何?” 他等着宋自得贴过来。 “把你身上的大衣,脱……脱给我!” 宋自得咬牙切齿,“快点!” 13. 第 13 章 谢知津垂眸,似对宋自得的呼来喝去有些受伤。 宋自得见状,皱了皱秀美的眉头,心中有几分出言不逊的后悔,还有对谢知津如此脆弱的不屑。 堂堂大丈夫,说两句怎么了?他还冻着呢。 分神间,宋自得在冰上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眼见要摔个狗啃泥! 幸而一双手在此时紧紧握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扶住。 然而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跪在了冰面上,双膝传来一阵剧痛。 “啊……”宋自得脸色惨白。 霎时间,冰湖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谢知津蹙眉,闪过一丝及不可察的懊恼,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宋年兄,可有大碍?” 真是笨手笨脚,有人扶着,还能把自己弄受伤。 宋自得哪顾得上他的询问,他知道自己丢了个大脸,恨不能将头都埋起来,在谢知津俯身时,往他怀里钻。 “快走快走!” 谢知津一顿,这次倒是如了宋自得的愿,撑起大氅,将宋自得裹了起来。 好瘦,他轻轻一揽,似乎都能把他抱起来,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他的指尖握住了宋自得的胳膊,冰滑柔嫩的肌肤如同有吸力,他使得力气不自觉大了些,呼吸开始沉重。 回到船舱后,谢知津屏退外人,将宋自得放下。 宋自得褪下外衣,裤脚挽起,露出一双骨肉匀停的腿,双膝上已然青紫。 得益于谢知津给他的那身该死的丝绸里衣,他衣衫大敞,几乎衣不蔽体,白晃晃的腿根都能瞧见,若是有风轻轻一吹……便能看到更隐秘处。 他双腮鼓起,可怜巴巴地给膝盖呼气,疼得双目泛红。 可怜又无助的模样,真是太好吃干抹净了…… 笨得要死的猎物丝毫不知已经被盯上,对待凶兽不仅毫无警惕心,还要颐指气使,凶巴巴道:“都怪你!” “是我不好,”谢知津一脸歉然,半蹲在他面前,“不如,我给宋同年上药,来将功折罪?” 怎么又上药。 宋自得苦不堪言,刚想拒绝,谁知谢知津的指尖碰了碰他腿上淤青处,一股毛骨悚然的痛意袭来。 他痛呼出声,直接打掉了谢知津的手,犹如一只炸毛的猫,“你做什么!” 谢知津被打了手,手背霎时通红一片。他也不恼,十分好性儿,温声道:“若是不上药,留疤了岂不可惜?” 宋自得:“男子汉……” “男子汉大丈夫,”谢知津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大丈夫身上留疤也不好看。” 好吧,宋自得确实不太想留疤。 谢知津修长的手指在宋自得的双膝上滑动。 粘腻腻的、半透明状的药膏,附着在他的指间,他只用了两指,轻轻画圈打转。 痛意被痒意所取代,谢知津白皙的手背上,还有被他扇出来的红痕,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无端增添了几分暧昧旖旎。 莫名的,宋自得脸上开始升温。 一定是船舱内太热了,他想。 否则,他怎么会忽然发觉,谢知津长得有点俊俏? 谢知津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处,眼睫下垂,眉目清冷,仔细瞧他五官,并不如他性格表现得这般温和,不做表情时更是十分凌厉。瞧着瞧着,便能让人心里打鼓。 察觉到他在看,谢知津抬眸,朝着他露出一抹笑。 那点凌厉犹如冰雪消融,不见了踪影。 他又变作了温和、无害的模样。 不好,他怎么能看谢知津失了神? 岂不是又让此人得意上了。 宋自得虽说对谢知津的嫉妒心消散了不少,可依旧有意无意同他攀比。 上完药,谢知津退开,让他起身试试。 宋自得还是站不太稳,略一起身,便往谢知津身上摔。 他的鼻尖磕在了谢知津的肩上,登时一阵鼻酸,正想推开谢知津,谢知津在他鼻尖上蹭了蹭。 药膏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宋自得耸了耸鼻子,旋即嫌弃道:“你怎能将摸过我腿的手蹭我鼻子?” 谢知津还未说什么,他倒恶人先告状。 他推开他,“不玩了,冰嬉也没什么意思,回去吧。” 谢知津从善如流,“好。” 只是,宋自得走一步 都痛得打颤,他这副模样,若是出去,岂不招笑? 再看谢知津,依旧仪表堂堂。 他心中又开始咕噜咕噜冒坏水,指着他的大氅,“你把这个给我。” 他还不信了,凭什么谢知津能永远如此清新俊逸,冰嬉时也只有他一人出丑,他也要谢知津出丑! 如今谢知津唯他是从,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大氅终究是给了宋自得。 两人出了船舱。 这下成了谢知津只着里衣。 然而,也丝毫不见他局促与狼狈,宋自得与他站一起,身上的大氅像是偷来的。 郑鸿羽与吴文翰迎上来,瞧见两人的情状,欲言又止了半晌。 宋自得一瘸一拐,又冻得双颊微红,竟让这二人误会了。 谢知津难不成让人下了巫蛊之术? 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寻常出去时,谢知津对女色也是敬而远之,从不狎妓,更别提将人带来这种场合,还…… 谢知津清风霁月,谦谦君子,根本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他们再看向宋自得时,难免带了几分审视,举人也是读书人,怎能做出如此蛊惑人心之举? 谢知津同他们告辞,装作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视线。 宋自得呆头呆脑,自然也不会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他拽着谢知津的腰封,跟在谢知津身侧,时不时戳他的腰,暗中催促。 谢知津眸光发暗,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心中又有了几分思量。 回了酒肆,宋自得望着一层层的阶梯,沉默不语。 谢知津体贴道:“不如我背着宋年兄上楼?” “大丈夫娇娇滴滴的,成何体统?” 他身为龙傲天,因个腿伤便不能自己走路,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然而走了两步,宋自得又不出声了。 谢知津施施然看向他。 片刻后,宋自得捂着脸爬上了谢知津的背。 他嘴硬挽尊,“我并非娇滴滴,是我今日状态不好。” 谢知津应声:“自然。” 宋自得冲着谢知津的耳边小声说:“别让别人瞧见我,走快点。” 14.第 14 章 被谢知津背到雅间后,宋自得听他不甚平稳的呼吸,害怕丢脸的心,渐渐被畅快取代。 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谢知津,此时正被他压在身下,心甘情愿背着他上楼。 可惜,如若谢知津表现得屈辱一些、不情愿一些,恐怕宋自得能更高兴。 而不是在把他放下后,依旧含笑盯着他。 甚至连呼吸都分毫未乱。 这让宋自得又生出几分不爽。 不知为何,明明谢知津向他坦诚了身世,还向他示弱。宋自得却始终没完全相信。 此人彷佛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始终同人留有距离,哪怕他已经知晓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也依旧能够不乱分寸。 唯一一次失态,还是他刚戳穿他时。 难不成,谢知津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他? 不可能。 宋自得迅速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否决,他已认定谢知津是个投机取的人,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谢知津的书信,有的是拿捏谢知津的手段。 他压住得意,冲他抬了抬精巧的下巴,“我腿伤了,上床艰难。” 谢知津一顿。 宋自得抓住了他这一瞬的停顿,了然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从容。 谢知津半蹲,缓慢地将宋自得那双破烂得不行的鞋脱了下来。 宋自得雪白的脚暴露在空气中,他倒还有几分羞耻心,瞧着掉了半个的鞋底,蜷缩了一下脚趾。 不过,看到谢知津垂着头不作声,他觉得这点羞耻也不算什么了。 总算是在谢知津面前逞了威风。 他正想开口,让谢知津退下。 谢知津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宋自得一愣。 灼热的手掌覆住他的肌肤,缓缓上移,宋自得闷哼,被分开了双腿。 他无措地把手杵在了软榻上,眼见谢知津俯身,像是要压住他,挤进他腿间。 宋自得气人不成反被将一军,慌张间想拿腿踢他。 谢知津“不经意”摁到了他的伤口。 宋自得腿一软,疼得咬唇。 不等他发作,下一瞬,他另一只腿也被谢知津抬上了软榻。紧接着,谢知津若无其事地退开,脸上的神情甚是无辜,“宋年兄,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个屁! 宋自得疼得冒冷汗,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谢知津见他不作声,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如此,谢某便退下了。” 宋自得丝毫没瞧见,在谢知津转过身时,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他碾了碾指腹,眼神嫌恶地扫过宋自得的鞋,还没出阁楼,便已经拿出了帕子。 而宋自得在他出门后,也拿起榻上的软枕丢了出去。 该死的谢知津!是不是故意的! * 夜里,宋自得起了高热。 他在床上辗转,睡得不是很安分,昏昏沉沉间,数次想要爬到门口,却始终没有力气。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小二敲了敲雅间的门,许久都未等到回复。 怪了,照往常,宋自得定然很快应声,随后叫他进去,然后再呼来喝去一番。 小二虽觉奇怪,却并未直接推门,生怕宋自得又小心眼记了仇。 …… 谢知津犹如点卯,准时出现在酒肆。 昨日碰过宋自得的鞋,他回去后险些没把手上的皮搓下来,本想缓几日再见宋自得。 然而上了马车后,仇四却自觉将马车赶到了酒肆。 索性已经到了,谢知津安之若素,留了下来。 然而,却不见宋自得的身影。 如今他一来,酒肆中的人便知晓他来干什么,小二给他奉了茶,小心谨慎道:“谢大人,宋举人今日还没起。” 谢知津喝茶的手一顿,“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巳时了。” 宋自得虽说时常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勤勉却是真的,从不曾睡懒觉。 往往旁人都还萎靡着,他早早便开始上蹿下跳,只是身上的这股劲儿总是用不对地方,常常招人烦。 谢知津觉察到不对,起身上楼。 宋自得正烧得迷糊,听见有人开门,登时犹如久旱逢甘霖,嗫喏了下嘴唇。 “水……” 盖在他身上的棉被被掀开了。 霎时间,宋自得烧得通红的小脸重现天日。 迷糊中,宋自得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还有人拍了拍他的脸蛋。 “宋年兄,还真是天道好轮回,是吧?” 宋自得自然是无法应答他。 他浑身酸痛,人也恍若漂浮起来。忽而浑身一轻,竟似被人抱了起来。 冬日的寒风吹向他,他恍然察觉,应当是被人抱出了酒肆。 他都这样了,谢知津是打算乘人之危,将他从酒肆中撵出去?! 宋自得艰难睁眼,却始终睁不开。 直到失重感传来,又有人将苦涩的药灌进他嘴中,他这才放下心,知道谢知津是带着他找大夫了。 可他想喝的是水。 他干涸的嘴唇始终得不到滋养,不仅如此,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顺着他的衣服摸了进去。 旋即,冰凉、湿漉漉的拭巾覆在了他的身上。 有人语气冷漠,“给我将他好生擦拭。” 水,把水给他吧。 宋自得张了张唇,只恨这沾了湿气的拭巾不是落在他的脸上。 他恨着恨着,便凭空多出几分力气,不仅躲开了擦拭的巾子,还将人推了一把。 帮他擦身的嬷嬷怔住,无措地看向谢知津。 “谢大人,这位大人似乎很抗拒,不让擦。” 谢知津没作声,端详着宋自得此时的模样。 他衣不蔽体,纤细的四肢无力地摊开,烧退下去一些后,便开始发汗,额角的发丝也被汗湿了,紧紧贴在脸上,还有一绺被他红润的红唇含住。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粘稠的、天真的骚。 谢知津眸色渐深,“你退下吧。” 嬷嬷福身,临走前将巾子搭在了盥盆上。 宋自得还嗫喏着:“水……” 谢知津上前,修长白皙的手伸向盥盆,却并未拿起巾子,而是将手浸在了水中,每根手指都浸得湿润。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抬起,落在了宋自得唇边。 水滴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流入宋自的唇缝中。 宋自得很快张开唇,贪婪地、大口大口吞噬着来之不易的甘露。犹如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甚至直接含住了谢知津的指尖,使劲吮吸。 “小浪货,慢一些。”谢知津含着笑,“没人同你抢。” 他将宋自得碍事的发丝挑开,再次观察宋自得的脸。 高烧并未折损宋自得的容颜,浮起的红色令他面若桃李,更添几抹艳丽。 谢知津用空闲的手捏住他的脸,像捏个玩意儿,过够了手瘾,才将手收回。 宋自得红唇微启,口水溢出,唇角拉出一抹银丝。 这时,谢知津又不嫌弃了,他盯着盯着,便凑近了,鼻尖在宋自得身上嗅了嗅。 他在被窝里闷出了一身汗,那股淡淡的幽香再次散了出来。 谢知津嗅过他的脸蛋,停在他的唇瓣,淡淡的药味,不难闻。 他将唇印了上去。 没什么滋味。 从厢房中出去后,嬷嬷还候在门口。 谢知津依旧玉树临风,正经到令人看不出来他做了什么。 嬷嬷垂着头,不管直视他。 “他何时会醒?” “回大人,他风邪侵体,倒是不严重,待高热退了,一两日的自然会醒。” 谢知津往屋内看了一眼,“找个来伺候的。” 嬷嬷领命。 谢知津想了想,又道:“要个嘴甜的,越会说话越好。” 他的耐性已然告罄。 酒肆还是太远,不如将宋自得困在府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他还得防着,别把这个小蠢货吓坏了。 * 宋自得醒来时,茫然了好一会儿。 眼前既不是酒肆,也不是破庙,他只清楚一件事——他并未流落街头。 床上的青色帷幔有些许眼熟,起身时,入眼的是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绣着的兰花,给宋自得一种熟悉的雅致与做作矫饰。 有人推门而入。 宋自得抬眸,看见是一张少女的生脸,对方看见他醒了,双眸弯起,“大人,您醒了?” 大、大人? 哪来的什么大人? 宋自得举起手,检查他是不是又穿越进了谢知津的身体里,确认再三后,他确信这就是他的身子。 只是,他身上有些红痕,像是被人揉捏过,摁出的印子,他以为是生病生的,也没放在心上。 “我叫小娥,是谢大人让我来照顾您,您昏睡了一天一夜。” “原来如此,”宋自得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鸭子在叫,“谢大人是谢知津?” 小娥点头:“是呢,谢大人本来守着您,不过他今日休沐结束,上朝去了。” 大病一场,宋自得蔫巴巴的,“那这里是……谢知津的家?” 小娥耐性十足,他问什么便答什么。 很快,宋自得便摸透了情况:他生病那日,被谢知津领回了谢府,还叫了府医来给他看病。 他待着的,是谢府的客房,而这个谢府,自然是谢知津的府邸,全府上下唯他是从,谢知津就是这里最大的主人。 而小娥似乎误以为他也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才让谢知津如此无微不至的对待,也一口一个“大人”唤他。 出于某种虚荣心,宋自得并未出口纠正。 他得了力气,便下了床,推开厢房门,顿时又是怔住。 谢府……竟如此大! 这便是贪污受贿的好处么?谢知津才多大的官,竟能住得起如此大的宅院! 虚弱的宋自得,熊熊的嫉妒心小小的燃烧。 他顿时感觉,他之前对谢知津的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怪不得谢知津如此从容,他威胁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威胁,索要的东西也都不痛不痒,谢知津怎会放在心上? 小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大人,谢大人为您准备了新衣裳,要您醒来后穿上,不要再着凉了。” 新衣裳? 宋自得双眸顿时雪亮。 小娥唤来了其他仆从,几个人围着宋自得转,都无需他动手,片刻后他便着装整齐。 仆从为宋自得拿来了铜镜,立在他身前。 这次,谢知津为他准备的衣服,终于合身、合宜了。 新衣裳不仅暖和,还贴着他的身形,将他的细腰束起。铜镜中的人除了略带病容,活脱脱一副俊俏小公子的模样。 宋自得转了一圈,顿时什么病都没了。 小娥十分捧场,“大人同我们谢大人一样,都是一等一的人中龙凤!” 宋 自得还是头一次体会到仆从环绕的感觉,昂着头,“那是。” 他总算理解,为何那些富人喜欢打赏下人了。 若是他此刻手头有东西,恐怕也会忍不住赏出去。 * 谢知津下朝归府,便看见宋自得一颠一颠地朝着他小跑过来。 他险些没将人认出来。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宋自得换了一身衣裳,竟似大变活人,不见了穷酸畏缩的模样,像谁家娇养着的小公子。 得了新衣裳,宋自得对他态度也没那么凶巴巴,和只欢快的雀儿似的,围着他转了转。 “谢知津,你回来了。” 谢知津的眸光扫过他全身,在他被腰封束缚住的细腰上停了停,最终凝在宋自得的脸、红唇上。 他勾唇,又是那种温和的笑,“宋年兄今日光彩照人,丝毫不见病容了。” 都说钱与权是最养人的,可他倒是也没见谁能如同宋自得这般,见效如此之快。 “自然,多谢你的精心照顾,”宋自得高兴了,说话也不带刺了,“还有你府上,有个叫小娥的丫鬟,你记得重重赏她。” 谢知津的笑意淡了淡,“为何?” 他倒是忘了。 宋自得还是个想要娶妻的。 “自然是因为她侍奉的周到,”宋自得抬下巴,“我让你赏你就赏,别问了。” 瞧着宋自得带着喜意的笑容,谢知津不无恶劣,“好啊,赏她。我见宋年兄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让仇四送年兄回酒肆吧?” 宋自得哑了火。 酒、酒肆哪有这大宅子好? 宅子他都还未逛完呢,只得了一身新衣裳,便要走了? 宋自得灵机一动,将笑容收敛,开始皱着眉捂住头,“谢、谢兄,我觉得我还是难受。” 他装模作样的,已经自觉开始往谢知津身上贴。 谢知津顺势搂住他的肩,手掌贴在了他的颈部,指腹轻轻摩挲。 宋自得虽然觉得他动作太过亲昵,还是忍住了。 谢知津指尖抚过他的脸,“气色确实不如从前,该将养着。” 宋自得听见谢知津叹息一声后说“那便继续留着吧”,登时大喜过望,贴得更紧了。 他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傻鸟,谢知津以荣华富贵作饵,都无需蛰伏,轻轻一钓,他便自愿上钩。 若是旁人夸奖几句,他更是目眩神迷,迷失在夸奖中不可自拔。 在谢府一醒,他体验的便是人上人的日子,他所梦寐以求的一切,在谢府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拥有了。 这里的仆从,也并未与他有过积怨,对他的夸赞是实打实的。 宋自得的日子,竟比在酒肆里还更上一层楼。 如谢知津料想中那样,他赖了一日,还想再赖第二日。 宋自得很快便在谢府乐不思蜀。 每日清晨,和苦涩的汤药一起送来的,还有更加华丽厚实的衣裳。 厢房里空荡荡的衣柜,很快便被他的新衣服填满了。日子再往前推半个月,他还身着破了洞的衣服,为了下顿饭的银钱发愁。 如今吃也有了,住也有了,衣裳更是堆了满柜。 宋自得时常疑惑,这是否是他被冻死在街头的走马灯?只是一场美梦? 可做梦能如此真实吗? 不过,好景不长。 总在他身旁伺候的小娥被调走了。 起因是宋自得想出府。 宋自得住进谢府,便不如在外头时自由了,不仅衣食住行要过谢知津的手,连出府也受限。 谢府并非皇宫,却管得比皇宫还严厉,门口的两个仆从总是站得笔直。 宋自得想出门时,便会被他们两个拦住。 “谢府上下的出行都要经过大人的同意,没有大人的准予,恕我们不能放行。” 罢了,不出去便不出去。 宋自得在府中还没玩够,想出去的心也不算强烈。 小娥得知后,讶然道:“您也不能随意出入吗?” 宋自得点头:“是啊。” 他实在不懂,谢知津的家宅,为何要管这般严。 不仅如此,这谢府上下的仆从,除了在对着他时能有点笑脸,其余时候都谨小慎微,走路的声音都要放到最轻。 这令宋自得着实疑惑。 宋自得知道,小娥进谢府的日子短,年纪小,因此性子活泼一些,也爱说话。 两人相处几日,不像主仆,更像是同龄的玩伴。 小娥道:“我也不清楚我们家大人为何如此,不过,我倒是知道该如何出府。” 宋自得瞪大双眼,“你们会偷偷出去啊?” 小娥连忙嘘声,让他别说那么直白。 她左顾右盼,凑在宋自得耳边,“我们一般,是偷偷跟着厨房采买的人混出去。” 宋自得本也不是多想出去。 可被他们这神神秘秘的氛围所感染,起了玩心。 他的人生中,鲜少有如此放松惬意的时刻,能不为生计发愁,还能找一些乐子。 谢知津时常不在,宋自得被府中人夸赞久了,又觉得不够,还想着听其他人的夸,看到其他人对他艳羡的眼神。 于是,宋自得便跟着小娥,偷偷摸摸混出去了。 天气好,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宋自得和小娥穿梭在街巷中。 可是街上的人同他以前一样,忙于生计,就算看到了他身上的衣裳,至多也就看一眼,便都收回了视线。 第一次出去,宋自得觉得不太好玩。 15.第 15 章 两人正要打道回府时,小娥发现了什么。 小娥指着一处地方,“大人,您瞧,您觉得这里面是做什么的?” 宋自得闻声望去,看见了一处热闹的酒楼。 青天白日,这酒楼竟有络绎不绝的客人,门口停满了轿子,进出的客人们个个衣着光鲜,显然不是寻常之地。 经过多日相处,宋自得了解小娥,知道她比他还没见识,又被她一口一个“大人”恭维着,哪怕他并不清楚是做什么的,也装模作样仔细看了看。 “应当不是什么好地方。”宋自得断言。 小娥撇了撇嘴,头一次忤逆他的话,“我看,大人是没见识过,因此才说不是好地方吧?” 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察觉出小娥忽然变换的态度。 这些时日她在宋自得身旁嘴甜得紧,何曾说过这种带刺的话? 偏偏宋自得果真被激恼了,轻哼一声,“想知道是什么地方,进去不就得了?” 这些时日他被谢知津娇养着,养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 往常看都不敢多看两眼的地方,如今都敢进了。 门内酒香饭香四溢,还有丝竹袅袅、女子娇笑。 宋自得进去后,席上的笑声停了停,不少人偷偷看他。 他有刹那间露怯,想要带着小娥出去。 谁知,待客的伙计竟笑脸迎了上来,“呦,客官来啦,里面请!” 他都忘了,他如今穿着不同以往,没人驱赶他。 还有小娥候在他身旁,如今他瞧上去,同这些有奴仆的公子哥别无二致。 宋自得重新昂首挺胸起来,跟着店伙计往里进。 另一侧的桌子上,一个形容轻佻的公子哥盯着宋自得瞧。 宋自得坐下后,店伙计将菜谱给他,“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菜谱也不同寻常,竟都是用金粉写的。宋自得登时生出几分逃跑的心。 小娥又在身旁添了把柴火,“大人,不如咱们走吧?若是给谢大人闯祸了……” 给谢知津闯祸?他不过吃顿饭,能给谢知津闯什么祸? 宋自得都快忘了,谢知津才是小娥真正的主子,被恭维久了,一被忤逆便开始受不了。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悦道。 他都如此说了,小娥只能悻悻然住嘴。 宋自得不仅要点,还专挑了几道看上去便极贵的菜品。点完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眼睛圆睁,无比期待地在位置上等着上菜。 店内热闹声不绝于耳,宋自得混迹在这些锦衣华服的人之中,恍惚间也觉得自己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 这使得他更加膨胀。 那个瞧了他许久的公子,见缝插针走到了他身旁。 此人穿着不俗,一眼能看出身份肯定不一般,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腰间佩玉,方才同女子调笑,惹了一身脂粉气。 在他走过来时,小娥便站直了身子,目露警惕。 此人倒是礼貌,朝着宋自得作揖,“小公子可是一人?” 宋自得对陌生人倒还有防备,“我身后还有婢女,你看不见?” 年纪轻轻,眼神不太好。 对方一笑,“对不住,是某冒昧了。” 他自报家门,“我姓文名元良,瞧着小公子有眼 缘,若是小公子愿意,不如去我们那边一起喝酒听曲?” 文元良指了指他身后,几个女子正捂着嘴,朝着宋自得偷笑。 宋自得一下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 还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邀请过他。 宋自得读书时,他的同窗便不爱同他往来,更别提邀他出去玩乐。 他们说些什么话,宋自得也插不上嘴。 往往他一说话,换来的是所有人的沉默。 久而久之,宋自得觉得这些凡夫俗子实在无趣,也懒得同他们说话。 他自说自话也挺好。 宋自得磕磕巴巴,起身又坐下。 小娥冲他耳语,“大人,咱们用过饭便走了,若是被谢大人得知咱们出府,怕是没好果子吃。” 拿谢知津威胁他? 宋自得皱眉,“他算什么,不用怕他。” 小娥这一阻拦,倒让他对着文元良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相邀。 坏了。 小娥闭了闭眼。 谢大人只让她引着宋自得花银子,可没让宋自得同其他人厮混。 * 日落,谢知津处理完最后一件公务,目光向外扫去。 仇四极有眼色,“回大人,宋举人外出至今,还未归府。” 谢知津蹙眉。 他撂笔,“催一催。” 仇四道:“是。” 他正要往外走,一个仆从小跑进了院子,扣响书房门。 “大人,宋举人回来了,只是……” 仇四开门,“只是什么?” 仆从面露为难,“只是宋举人喝醉了。” 16.第 16 章 谢府门口,宋自得被几个仆从架着,双腿软的像面条,若是无人,恐怕滑溜溜地便落地了。 谢知津过来时,他正朝着小娥傻笑,“如何?爷的酒量不是吹……爷千杯不……嗝。” 还没走近,酒味似乎都漫过来了。 谢知津站在他面前,轻轻掩鼻。 小娥瞧见他后一惊,自觉往地上一跪,颤声请罪,“大人。” 在她回府前,已让眼线给府上回了话。 宋自得被人喊着一起喝酒,他听见旁人夸他,登时脑子也不要了,连旁人灌他酒都没看出来,夸下海口便是喝。 若不是醉了,恐怕还难以脱身。 对着傻子似的宋自得,谢知津卸下了脸上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小娥领会,稍微退后几步,将宋自得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知津并未和他们一样,在宋自得身旁扶着。 他修长的五指掐在了宋自得的脸上,将他的脸抬起,“旁人恭维你几句,你便当了真,搞成这般恶臭的模样。” 醉醺醺的宋自得自然不懂他说什么,被他掐了脸,不舒服地左右摆脸,企图挣开他的桎梏。 谢知津道:“将他弄回厢房。” 他收回了手,宋自得脸上被摁出两道指痕,眼神犹迷蒙着。 他口中嘟囔:“小娥……” 小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她和宋自得想象中不同,她虽是谢府上来的新人,却深知这位主子的喜怒无常。 谢府也确实是个铜墙铁壁,如若不是主子授意,恐怕宋自得困死在府上,也绝无出去的可能。 谢知津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小娥。 “自今日起,你不必在宋自得身旁伺候了。” 小娥闻言,如蒙大赦,还松了口气。 …… 宋自得清醒时,已是隔日的正午。 喉间有被酒灼烧过的痛意,头更是犹如被上了紧箍咒,他张了张嘴,想叫小娥给他递一杯水。 一杯水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唇,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抬眸时,谢知津正面沉如水地看着他。 宋自得还是第一次见到谢知津的脸色如此难看。 不过很快,谢知津便收敛了眼神,朝着他露出一个笑。 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宋年兄,醒了?” 宋自得登时头皮发紧,他那小动物似的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往常对上谢知津,宋自得早恶声恶气,今日他气势弱了三分,疑心自己酒后失德,“我是否给谢年兄添麻烦了?” 人一心虚,嘴也甜了不少,还知道叫年兄。 谢知津闻言,眸光微闪,“宋年兄不记得自己酒后的事情了?” 宋自得一脸茫然,竟似全忘了,他还揉了揉自己的脸,“我的脸好疼,难不成我酒后撞墙了?” 原来他喝醉了酒,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知津掩住眼中的算计,故作为难,“宋年兄酒后,举止略有不端,失了分寸。” 宋自得怔住,三分的心虚变作了十分,由于全无记忆,臆想出的什么都有。 他砸人家店了?同人打架了? 还是…… 谢知津委婉道:“宋同年再出去,还是不要饮酒为妙。” “我……”宋自得老实了,“我知道了,以后尽量不出去了。” “无碍,宋年兄并非谢府中人,想要出去谢某无权干涉。” 宋自得心中本来是这么想的,可这话从谢知津的口中说出来,又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小娥呢?”他忽地想起来。 “小娥是我谢府的奴仆,难逃责罚,”谢知津语气遗憾,彷佛下达指令的人不是他,“恐怕小娥日后不能侍候宋年兄了。” “什么?!” 宋自得天塌了,“为何不能让她留下来?我们以后都老实一点……” 他不自觉将小娥划作了他这边的人。 谢知津眸色一暗,语气也带了几分不善,“宋年兄,她是我府上的人,该如何调用,总该我说了算。” 宋自得总算觉察到,自他醒来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何意了。 谢知津一字一句,竟似将他从谢府中划了出去,好似谢府是谢府,他是他。 全然不似前几日他在谢府中待着时,全府上下都好似将他视作了第二个主子。 不妙,大事不妙! 宋自得这几日沉浸在富贵中无法自拔,竟忘了,他如今这些,都是靠着谢知津得来的。 他现在吃的喝的,身上穿的,都是谢知津的。 被谢知津捧着,犹如踩在云端,可稍有不慎,谢知津自然也能将这些全部收回。 过了几天好日子,他连真正的大事都忘了,还真是得意忘形! 他真正该盯着的,是谢知津才对! 17.第 17 章 掂量清轻重,宋自得一时间安分了。 他留在了府中,有几日都不曾出门。 身旁没了小娥,日子显而易见地无聊了许多。 宋自得又瞄上了谢知津。 如今在谢知津的眼中,他不过是借住在谢府中,若是哪日瞧他不顺眼了,不想顾着他手中的把柄,鱼死网破也要将他赶出谢府,这该如何? 宋自得倒也不怕他赶。 他堂堂的主角,何愁未来没有锦绣前程?只是现下他确实不太想回到自己的破庙中去。 如此一合算,他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太肆意。 当务之急,还是先拉拢谢知津为妙。 待稳住他,他再去四处结交人脉,如此才是上上之选。 谢知津白日要上朝,下朝回府后,便钻进书房中,直到日落才出来。 若说谢府是守卫森严,那谢府的书房,便是铜墙铁壁了,宋自得守了好几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天杀的谢知津,原本在酒肆时,两人还能日日相见,如今到了谢府,竟连面都碰不上了。 这日,宋自得绕着书房,走了两圈。 谁成想,竟撞见几个人,拖着一个人从书房中出来。 宋自得吓得屏息,连忙躲藏起来。 此人四肢瘫软,头垂着,犹如一条死狗般,无知无觉地被人拽着走。 而拽着他的,都是谢知津的手下。 宋自得颇有几分误入凶案现场的悚然,眼见着背脊都开始渗汗—— 他耳边,忽地像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凉风。 谢知津清越如玉的声音穿进他耳中,“宋年兄,你怎的在此?” 如若宋自得是一只猫,恐怕已然吓炸毛了,“啊!” 他吓得险些跳起来。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歉意,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自得彷佛瞧见他眼中带着狭促的笑意。 可转瞬间,这抹笑意又消失了,谢知津道:“宋年兄方才如此专注,是看什么呢?” 若是宋自得足够机敏,恐怕已经能发现,谢知津态度上的转变。 在酒肆时,他温柔小意,从不露出任何破绽,然自他进了谢府,谢知津不紧不慢,逐渐开始露出了些许的獠牙。 他已经踏入了谢知津的领地,像猎物踏入了蛇窝,脚下的土都是泥沼,正在慢慢下陷。 宋自得问:“你是不是杀人了?” 饶是谢知津有所准备,也不可能料到,宋自得别说自保,竟连兜圈子都不会。 他蓦地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荒谬,“年兄想到哪里去了?方才那人,是忽然晕厥,我让人带着他去看大夫了。” 谢知津脸色无辜,“难不成,在宋年兄的眼中,我是个坏人?” 你个徇私舞弊的狗官,你说呢。 宋自得清咳,“自然不是。” 他还要同谢知津搞好关系呢。 好不容见到他,他总不能让机会流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我……我近日,发觉自己对学业生疏许多 ,想要温书,这才来书房找你。” 谢知津轻笑。 他找他一个滥竽充数的假状元温书,为了能恭维到他,宋自得还真是豁出去了。 谢知津自然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宋自得如此想,也都是他一步步引导的。 只是,宋自得拿着“请教”的名头来恭维他,倒不如洗干净了,躺到床上更令他愉悦。 谢知津钦佩道:“宋年兄果真好学不倦,令谢某佩服。” 他朝着宋自得伸手,指尖朝向的,正是向来紧闭不开的书房。 “宋年兄,请。” 宋自得不曾想,如此严防死守的一处地方,竟让他如此轻易便进来了。 书房比他所住的厢房要大出不少,装饰却大差不多,醒目的是一墙墙的书。 自古就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说法,这一排排的书墙,倒是同黄金也相差不大了。 宋自得看直了眼。 不是假状元吗?怎么还读如此多的书? 桌子上,砚台与狼毫墨迹未干,宋自得径直坐下。 待谢知津凑近,他才发觉,他有些太自觉了,谢知津这个主人都还没发话。 屋中也并无第二张木椅。 宋自得当假装不知道他没地方坐。 如此大的书房,连第二张椅子都舍不得放,怨谁? 谢知津高大的身躯拢住他,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冒失。 他凑到了宋自得的耳边,“宋年兄,想温什么书?” 18.第 18 章 宋自得耳朵痒,缩了缩脖子,随后理直气壮道:“你不是状元吗?不知道举人要温什么书?” 谢知津垂眸,好脾气道:“宋年兄说的是。” 怪了,每当他同谢知津说话,总是控制不住语气。 好在谢知津从不同他计较。 此人好似一个棉花人儿,任由宋自得玩弄于股掌之间,除却他要将小娥调离那次,几乎不见他情绪外露。 每当宋自得远离他,慢慢便会警觉,不想要再凑近;然而再次说话,又会被他唬得晕头转向。 毕竟骑在前科状元的头上,这滋味属实美妙。 谢知津道:“倒是凑巧,我会试时的经书时文都还留着。” 宋自得心想,他本也就是拿温书做借口,有没有都一样。 当谢知津把书放在他面前,他又开始眼红。 这是什么纸? 同他用过的薄如蝉翼的烂纸不同,谢知津拿出的纸,是牙白色,厚实有光泽。 宋自得别说买不买得起,便是买得起,拿回家也舍不得用,恐怕要供奉起来。 这样的纸,谢知津随随便便拿出了好几沓。 不等宋自得嫉妒,谢知津思索片刻,又道:“此书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蒙尘,不如便送给宋同年?” 宋自得冒着酸气,“你这些,该不会都批注过了吧?你写过的我才不要。” 谢知津看穿了他的表情,依旧温声道:“不曾,若是批注,我习惯另拿纸张来誊写。” 他又从旁拿出几张纸,铺在宋自得面前。 “我们今日温书,可以用这些来作草稿。” 宋自得定睛一瞧,险些嫉妒到昏过去。 好哇,他不仅有如此好的书,还有能更好的纸来当草稿! “既是赠书,不如我来给宋年兄署名如何?” 宋自得克制着自己不要磨牙,鼻子里“哼”出一声。 谢知津行云流水地在纸上写下“宋自得”三字,算是打个底稿。 不得不说,虽说他的状元之位名不副实,这手字却清新飘逸,不怪旁人恭维。 谢知津还欲署些其他的,笔尖微顿,“还未请教过宋年兄的表字?” “表字?” “宋年兄既已及冠,总该有家中长辈来取字,正如‘知津’是我的字一样。” 宋自得家中人全死光了,别说给他取字,就是见都未见过。 喂他长大的人,又都个顶个的没文化,更想不到要给他取个表字。 他不甚在意,“我没有字。” 谢知津似是意外,“那宋年兄家中的长辈……” “我家中长辈早已过世,”宋自得不太想同他聊这些,微微不耐,“非要写吗?不然便现取一个好了。” 他只想要这些书! 谁知,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谢知津的眼神,以一种灼人的亮度盯着他。 “宋年兄,想要我帮你取字?” 他的表情似意外,又似含着一些其他令人心惊的情绪,炽热地盯着他。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有几分怯意,“不……” 不等他婉拒,谢知津再次环住他。 他的下巴似乎都蹭到了宋自得的脸,宋自得想躲,手背又是一热。 谢知津以一种教幼童习字的字数,手覆在他手上,手把手带着他写字。 宋自得浑身都似被谢知津笼罩,鼻尖也钻入了谢知津身上的幽香,他不自在又无处可逃。 若他是个女子,早该觉察到,谢知津此刻堪称调戏的冒犯。然而他是个男子,只当谢知津太没分寸,忍了又忍。 谢知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转正,“宋年兄,专心些。” 分神时,谢知津已然在纸上写下了几个表字。 然而,他的手却停在宋自得的脸上,并未收回。 “宋年兄看看,可有喜欢的?” 说话间,他的指尖垂下,顺着宋自得的下巴,滑落向他的脖子,指腹似在他的侧颈摩挲了一下。 最终,宋自得感觉,他的锁骨处被一片热度烧灼着,是谢知津的掌心。 如此,他四面八方都被谢知津缠绕着,彻底陷入了谢知津的怀中。 他雪白的小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时而贪婪地盯着谢知津要送给他的书,时而又皱眉思索谢知津给他取的字,连谢知津放在他身上的手都顾不得了。 他那蠢笨的小脑袋,似乎只能顾着一件事,多出一件事都是困扰。 谢知津的手继续往下,虚虚搂住了他的腰。 腰封是他选的,他知晓,只要他指尖一挑,宋自得的衣服便会瞬间大敞,不用费什么功夫去脱。 如今,连宋自得的字,都要他取了。 宋自得的双亲亡故,在世上也并无亲人。 谢知津鼻尖凑到他的肌肤上,深深一嗅,恶劣的侵占欲使得他呼吸发颤,温和的面具险些要维持不住。 好香。 他可以完全的、彻底的将宋自得占有。 宋自得眼神一亮,指着一处,“我要这个,承昭。” “承昭?”两个字在谢知津舌尖滚了滚。 宋自得昂首挺胸,“承接光明之意,很不错。” 谢知津也觉得很不错。 昭然若揭,同宋自得这个藏不住事的倒是相配。 宋自得虽说不觉得表字有多重要,可有了表字,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不仅将谢知津写的字看了又看,还自己蘸墨,又写了一遍。 承昭,宋承昭。 待他金榜题名,便如承昭启明,雅,大雅! 谢知津难得做一件想让他夸奖的事,他扭过头,想要夸他两句,谁知谢知津正好也凑脸过来。 他的唇与谢知津的脸就这样触碰到了。 宋自得连忙后仰。 然而如此靠近的距离,他似看到谢知津睫毛发颤,眼尾红了一小片,眼中似带着钩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这、这是何意? 宋自得心中有些异样,一时间却琢磨不清。 他从未接触过男女之情,嘴上嚷嚷着要娶妻,实则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可到底还有些本能,谢知津的眼神让他不自在。 还好这时,仇四敲响了书房的门。 “大人,府上来客了。” 谢知津暗中蹙眉,不动神色起身。 宋自得松了口气。 * 谢府上来的,却不是谢知津的客人。 他说来找宋自得。 宋自得本已经抱着书,打算从谢知津的书房中溜走。 仇四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宋举人,客人是来找您的。” “我?” 宋自得茫然不已,实在不知还有谁能来找他,还是来谢府找他。 谢知津也已回来了,站在他不远处,朝着他笑了笑,“许是承昭兄那日外出喝酒时,惹上的‘风流债’?” 他语气不无调侃,倒是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宋自得经他一说,倒是也想起来,那日他吃醉酒,酒后做了什么一概记不起,若是跟人说了什么话,也有可能。 思至此,宋自得又生怕自己说些什 么不该说的,背脊一凉,不情不愿放下了手中的书,急匆匆想走。 路过谢知津时,他又停住,“这些书,是送给我了?” 谢知津含笑:“自然。” “那能不能……” “承昭兄宽心,我自会找人送到你的房间去,”谢知津一顿,凑近他,意有所指,“今日同承昭兄相谈甚欢,他日再叙。” 说罢,他的手在宋自得肩上拍了拍,又轻轻拂过。 犹如在平静的湖面,轻轻投下了一颗石头,激起一点暧昧的涟漪。 …… 一直到了前厅,宋自得还呆呆愣愣的,连面前的文元良说什么都不知道。 被谢知津触碰过的肩膀发凉,又有些痒意,他眉头紧皱,不住地去回想,谢知津看向他的眼神。 谢知津……到底是何意? 宋自得想破头了也想不明白。 罢了,左右他是想同谢知津拉近关系,如今谢知津如他所愿,至于其他,都不重要。 文元良在他眼前挥手,“宋兄?宋兄?” 宋自得回神,“别晃了!” 自那日吃醉了酒,他看见文元良,便也有呕意。 “你是怎么知晓,我住在谢府的?” 文元良没敢说,他是跟踪宋自得来的。 那日将宋自得灌醉后,他身旁的婢女千防万防,没让他近身一步,他心有不甘,便偷偷尾随二人,谁知瞧见宋自得进了谢府。 京城中,家中但凡有点权势,不可能不识谢知津。 文元良了然,宋自得他应当是招惹不起。 可回去憋了几日,宋自得这张脸蛋总在脑中晃,到底还是没忍住,打算来试探试探。 他顾左右而言他,“你是谢知津的什么人?” 又换宋自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和谢知津什么关系都没有,若要说的话,是他威胁谢知津,强行要和谢知津捞好处的关系。 “难不成,他是你兄长?” 宋自得差点咳出来。 文元良似乎当他默认,也有些费解,“你们兄弟二人,倒是长得……不太相似,也不是一个姓。” 两人虽说都长相出众,却并无相似之处。 谢知津惊才风逸、郎艳独绝,宋自得则面如傅粉,一副小公子情态。 前者令人望而生畏,起不了任何歹心,而宋自得…… 宋自得好不容易有个玩伴,不想被瞧不起,为着一点小小的虚荣,没有否认,只岔开了话,“你找我做什么?” 文元良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找你出去玩。” 那日在酒桌上,宋自得连最基本的诗词令都行不明白,他料想宋自得平日里家教甚严。 若是能勾他一勾,也是好的。 文元良道:“近日赤酒楼里来了胡姬,要不要同我出去长长见识?” 哈,可笑,他还需要长见识? “胡姬嘛,我晓得,也就那样。”宋自得扭捏道。 文元良也将他的性格摸透了一二,连忙掌嘴,“瞧我这话说的,我是想让你陪我去长见识,行不行?” 宋自得眼珠转了转,有几分心动,“那我要先问过我……兄长。” 天杀的,他竟真叫了谢知津兄长。 他可比谢知津还年长。 而谢知津在听过他的“请示”后,笑着点了点头,还给了他银两。 “承昭兄想去便去。” 宋自得被他有意放任,涉入红尘深处,去听闻情.欲的喧嚣。 待他见识够了,便是谢知津品尝果实的时候。 19.第 19 章 宋自得未曾想到,文元良说要带着来的地方,竟是赤酒楼——他先前曾有意无意炫耀过,自己来过这里。 但实则,他从未真正踏足进赤酒楼。 他与人吹嘘来过,实则自己也不过是在门外瞧过一眼。 进去时,他兴奋得左顾右盼。 赤酒楼有京城第一楼的美称,听闻皇帝还年轻时,常常微服暗自来赤酒楼。 赤酒楼的广厅足有三层楼高,抬头便是皇帝当年亲手提给赤酒楼的匾额,上书“天下第一楼”,气派非凡。 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幅楹联:“座上常满,杯中不空。” 字迹潇洒,乍一看有几分眼熟。 宋自得还想细看,忽听得一阵鼓声,不是中原的鼓,是那种脆响的胡鼓。 胡姬就在这时,手握垂纱,仙女似的飞了出来。 霎时间花瓣漫天,大堂的、楼上的,纷纷高呼出声。 胡姬穿着教本朝女子更为大胆,她纤细的腰肢微微露出,酒楼中的男子,十个有八个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宋自得也盯着,却不是盯她的腰。 鼓声一急,胡姬便旋了起来,他瞧着胡姬越转越快,裙摆如同绽开的一朵花,惊得瞪圆了双眼。 乖乖,确实长见识,此等奇人,转圈都不带晕的。 文元良碰了碰他,“宋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好啊,”宋自得眼神转了一圈,“我们去楼上,楼上开阔。” 谁知,文元良却拦住他,低声道:“楼上,我们是去不得的。” 宋自得不解:“为何?” “你往上瞧瞧,”文元良小声道,“楼上可都是权贵,赤酒楼越往上,身份便越贵重,你我这种,是进不去的。” 宋自得颇感荒谬,吃个饭罢了,还吃出了三六九等? “不过,若是今日带你来的,是你的兄长,你应当能一同上去。” 谢知津? 宋自得不屑,一个假状元罢了,谢知津也同他说过,他并非权贵,凭什么他来了便能上? 他不解,“为何?” 文元良更是不解,他如今咂摸过来几分,宋自得兴许并非谢知津亲生的兄弟,他知晓谢尚书家有两位公子,一个是谢知津这位人中龙凤,另一个则是不成器的,名叫谢乐山,从未有过宋自得这个名字。 纵使如此,不管宋自得是堂的表的,总该清楚“谢家”本身便在权贵中心,宋自得怎会如此问? 他想说,宋自得却不耐烦听了,总感觉又要听到谢知津如何如何出众,连只接待权贵的赤酒楼都为他破例。 “那便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两人坐下后不久,有小二来奉茶。 他看清文元良的脸后,面色微变,眼神在他与宋自得之间游移,须臾后,朝着文元良耳语了一番。 宋自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对文元良做什么兴趣不大,更多的是有人肯捧着他、顺着他的得意。 文元良道:“宋兄,在下可能要失陪片刻。” 宋自得抬了抬下巴,“无碍。” 他沉浸在孤芳自赏中,只觉自己的这些动作应当学出了谢知津七.八分的神韵,又身处如此高雅的场合,人生快哉! 谁知,这文元良一去不复返,胡姬都快退场了,也不见他的踪影。 人呢? 照理说,文元良将他叫出来,账也该挂他头上,方才听文元良的意思,他家中也并非权贵,总不至于想要溜号吧? 宋自得坐不住了。 他这一起身,倒正好瞧见厅口进来几人,余光扫过一身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竟似谢知津。 待他定睛细瞧,那酷似谢知津的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看错了吧。 宋自得只同他说出来玩,并未说过去哪,他总不至于跟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文元良。 老天眷顾他,在他没头苍蝇乱转了几圈后,文元良没找到,倒让他看到了刚刚侍奉他们的小二。 他叫住小二:“喂,方才同我一起来的人呢?” 小二上下扫视他一圈,犹如打量砧板上的一块肉,态度也没那么敬重,“你做这行多久了?懂不懂规矩?哪还有半路截客的?” “什么?”宋自得不解。 “罢了,瞧你脸生,应当是新人,”小二指了指,“喏,元公子正和平夏哥在暖阁里,我劝你啊,识趣些,别上前了。” 宋自得茫茫不知所以然,这小二说出的每个字他都听清了,然而凑一起却彷佛天书。 顺着小二指的方向,他走了过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拉开暖阁的门。 小二见他如此愣头愣脑,惊出一身汗,连忙拽住他,“喂,你胆子怎么如此大!不要命了是不是!” 然而已然晚了。 些许暧昧的声响在里间传出来,门开了一条缝隙,文元良正将一人压在屏风上,唇啃得啧啧作响。 宋自得看清了,被他压着的,是个男人。 20.第 20 章 淫词秽语钻入宋自得耳中。 “我的心肝,我怎会不想你呢?” 这个平夏,看上去是个男人,然而姿态矫揉造作,竟让人有些不辨男女,他轻哼一声:“少来了,你们这些臭男人。” 他不也是男人吗?! 这不是俩男人吗?! 怎能抱在一起?还如此情态…… 二人没说几句,又似野火燎原,互相抱着啃了起来。 宋自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小二观他面色,心头一跳,隐隐有不祥之感,“你……” 同他们不是一个行当的? 宋自得问:“文元良将屋子里的人,当成了女子?” 小二心头直跳,已经感觉到了不对,莫说宋自得同他们是不是一个行当,宋自得竟是连断袖都不太清楚,他支支吾吾,“这倒不是,文公子他……他是有一些癖好……” “什么癖好?” 小二叫苦不迭,文元良可是他们的熟客,泄露主顾私密,他绝对难逃责罚。 然他不分三七二十一,将宋自得好一顿数落,恐怕早已没什么好果子吃。 小二道:“分桃断袖之癖。” 宋自得面露茫然。 他不再试图搞懂,面色麻木,“罢了,别说了,我要投诉你。” 小二更听不懂“投诉”是何意。 宋自得正是要这般,让这厮叽里咕噜说了半晌,他半句都听不懂,他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待文元良回去后,宋自得越看他越觉得别扭。 他盥洗过,如今人模人样,瞧不出几分钟前做过什么。 在文元良试图靠近他时,他猛地避开,差点跳起来。 文元良笑容僵在脸上,“宋兄这是何意?” 宋自得倒还想问问他,他是何意。 男子竟也能对男子有意,那文元良凑近他,岂不是不怀好意? 文元良还想缓和一下,宋自得又连连后退几步,表情惊恐。 文元良黑了脸,“好心叫你出来,你还拿乔上了?” 他刚从旁人那里满足过,浑身都被哄舒坦了,待宋自得的耐心自然将了许多,竟把心里想的都交代了出来。 宋自得闻言,顿时大怒,“你说什么?!” 话已说出口,文元良也懒得伺候了,“不是吗?不过都是出来玩,你端着个架子,不知情的还当你同谢知津一般考上了状元。” 宋自得瞪圆了双眼,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他的自尊心在刹那间碎了一地。 文元良道:“况且,谁知你同谢知津是什么关系?你们应当不是真的兄弟吧?” 宋自得犹如一只气红眼的小牛犊,大喊一声“我跟你拼了”,便要用头顶上去! 文元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不经说的,没两句话便急了眼,也有些慌了,“哎!这可是赤酒楼!你知道在这里打斗是何种后果吗?” 宋自得哪管他,他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给撞死! 二人在大堂中兜起圈子来,这时一个小二连忙制止,“这位客官!” 文元良狼狈不已,方才整理好的衣襟,此刻也全乱了,他连忙指着宋自得,“他他他!拦住他!” 小二赔着笑,“宋公子,您先消消气。” 文元良大声叫嚷,“赤酒楼是不是不许斗殴生事?快将他撵出去!” 小二确实要撵人,却不是宋自得。 他对着喘息急促的宋自得说话恭顺,“宋公子,我们会将此事处理好,楼上雅间已备好,劳驾您楼上请。” 楼、楼上? 宋自得的怒意停滞了片刻。 楼上不是,非权贵不可入内吗? 小二接着对文元良道:“元公子,您酒楼外请吧。” 文元良不敢置信,“你要他去楼上,却撵我出去?” 小二:“楼上发话,我们也不得不从。” 这是楼上的权贵指名道姓了的意思,文元良脸色大变,再看向宋自得时,眼神中掺杂了些许的惶恐。 见他吃了个哑巴亏,宋自得顿时气顺了,冷哼一声,扬起小脸,便拾级而上。 边走,还边要回头,查看文元良是如何被轰出去的。 很快,宋自得便无心再计较文元良。 越往上走,越是不同。 一楼的热闹渐渐远了,二楼都已安静许多,到了三楼,他踩上去时,连脚步声都轻了。 低头瞧,竟是铺了地 毯。 三楼之奢靡,连摆着的花瓶都是鎏金的,宋自得暗暗思索,不知他能不能从上面刮下来金粉? 他被这泼天的富贵气熏得目眩,比起谢府,他更喜欢这里! 此时他尚不知是谁将他叫上来,嫉妒心按捺着。 一个丫鬟上前,无需他说,已向他指路,“宋公子,请。” 推开门,宋自得怔在原地。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眸光在他脸上扫过,蓦地顿住,盯着他通红的眼眶。 “这是怎么了?”他语气不自觉沉了下去。 他只知宋自得同人吵了起来,却不知,宋自得哭了。 谢知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宋自得想起文元良,又是一顿好气,都忘了问谢知津为何在此,“你知晓,什么是分桃断袖之癖吗?” “承昭兄是看到了什么?” 谢知津的态度并不意外,显然是清楚的。 宋自得一时陷入沉思。 谢知津道:“他们权贵,确实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不止这些。”谢知津勾唇,语气神秘,“还有许多藏得更深的……” 宋自得瞳仁紧缩,竟让他说得紧张起来。 还能有什么?有一些更刺激、更猎奇的? 在穿越前,宋自得也是当得起“埋头苦读”四个字的,从不和同龄人扯闲,唯一的不良嗜好是看,题材必须是龙傲天。 龙傲天可不猎奇。 谢知津顿住,静静地望着他,没说话。 宋自得没忍住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言语无法形容的,”谢知津道,“恐怕要亲历其中,才能明白。” 亲历其中,难不成是见过才能长见识? 宋自得自诩穿越者,觉得比这些古人更有见识,然而住在谢府后,他才发觉,原来他没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单说谢知津给他的衣裳,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料子。 宋自得问:“那我如何才能亲历其中?” “承昭兄真想知道?”谢知津神情为难。 “自然,你快告诉我。” “这倒是简单,”谢知津嘴角噙笑,“我带你便是。” 21.第 21 章 谢知津道:“这赤酒楼,白日里做的是正经生意,到了傍晚,便是另一幅光景。” 宋自得被勾的好奇死了,白日做正经生意,那到了夜里,该有多么不正经? 谢知津还搞得神秘极了,像是有多么的不可言说。 宋自得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夜晚的降临。 * 冬日的夜来的很快,夜幕降临,大街小巷都闭户不出,赤酒楼的烛火却一盏盏亮起,直到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白日的散客退去,慢慢有仆从环绕的贵人一个一个入场。 夜晚的赤酒楼不仅不见萧条,甚至还比白日更加热闹几分。 宋自得在楼上探头探脑,他眼尖,瞧见白日在楼上的丫鬟,此刻都已下去侍奉了。 白日里的散桌,此刻三两成堆,将这些贵人们聚在一起,调笑声比白日更盛,菜香与酒香混着,让宋自得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谢知津勾唇,温声道:“承昭兄可要再用些饭?好戏还未上场,恐怕要久等。” 宋自得哪还顾得上,连忙挥了挥手,“不用不用。” 他在楼上,居高临下,视野格外开阔。 果真如谢知津所言,差不多等到二更天,白日里表演过的胡姬,又上了台。 不过这次,她穿着,可以说是十分不堪。 若说她白日里是半遮半掩、欲言还休,此刻腰也露着,裙摆也不见了,腿自薄纱中伸出,脚踝上绑了银铃,随着她一步一响。 如此做派,明晃晃的在说这酒楼有些什么。 谢知津没骗他。 宋自得脸一下便红了,连忙捂住眼,默念非礼勿视。 谢知津观他反应,脸色一沉,旋即又笑出声,“宋同年喜欢这种女子?” “我……”宋自得结巴了一下,“我不喜欢!你不要瞎说,只是大庭广众她这般穿着,实在有伤风化!” 而且这还是在封建的古代! 也许是环境造就,宋自得在现代也不是没有见过人家穿短裤。然而放在现下的环境,宋自得就是有几分无所适从。 “有伤风化么?”谢知津喃喃,“这便有伤风化了?” 宋自得竟还是个小古板。 谢知津的神色落在那名胡姬脚踝的银铃上,心中想的,却是这枚银铃栓在身旁人身上的光景。 胡姬一舞完毕,缓缓退了场。接下来上场的,是酒楼的小二。 小二扬声道:“今晚潇公子给了个彩头,正是我手上的这盏金灯。今晚谁能用胡姬的舞姿即兴作诗、谁做得好,此灯便归谁。” 他将灯举起,只见一盏纯金的、金灿灿的黄金灯熠熠生辉。 “是真的、真的金子?”宋自得瞠目结舌。 谢知津温声解释,“赤酒楼会核实客人的身家,也会查验货物。” 宋自得咋舌,“这盏金灯得值多少银子?” 谢知津淡淡瞥了一眼,“约莫着,不过百两白银吧。” 宋自得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刺激到了,他们这些天杀的权贵! 他穿越十年都没见过百两白银! 许是知晓他心中的不忿,谢知津叹了口气,又道:“这百两白银砸进赤酒楼,不过也就是听个响,曾经还有人在赤酒楼一掷千金,只为了争夺一名妓子,这些权贵,当真是奢靡。” 一掷千金,宋自得听着有些麻了,嘴上不饶人,“别装了,好似你不算权贵一般。” “承昭兄何出此言?”谢知津佯装惊讶,“你应当也知晓,我是和你一样,穷乡僻壤中考出来的。” 宋自得道:“那个元……都说了,这赤酒楼的楼上,我们上不得,你却上得。” 他一时连文元良的名字都没想起来。 “原是如此,”谢知津道,“赤酒楼虽说非权贵不可上楼,要求却并不高,若是有朝一日承昭兄过了殿试,得了官职,也是能上得的。” 这话倒是说进了宋自得的心坎里。 白日里被文元良轻视、用话刺过的自尊,在谢知津理所当然、相信他能考上的语气中,又缓缓立了起来。 宋自得昂首挺胸,伸出手,想如同影视剧中那般,豪气干云地拍谢知津的肩膀。 然而手伸出去,他莫名又想到白日的所见所闻,立即有些不自在,只轻轻扫了扫谢知津的衣衫。 “谢兄,我发现你这人还是不错的。” 虽说状元之位是假的,可谁说徇私舞弊便不是真本事? 起码说明谢知津在人情往来方面没有问题。 他也确实说一不二,说让他在谢府住着,便从不赶他,日日好言好语,还送了他不菲的书籍,说带着他长见识,便真带着他一起,不似那个文元良。 有过文元良“珠玉在前”,如今宋自得怎么瞧谢知津怎么顺眼,还好谢知津不搞什么断袖之癖。 谢知津唇角笑意更深,“承昭兄也实在不错,我入京几年,京城中人都不如承昭兄一人有趣。” 宋自得被夸舒坦了,难得也回敬他几句:“谢兄也不赖。” 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似惺惺相惜的知己。 这时仇四上了楼,敲了敲门。 “大人,人已带来了。” 谢知津笑意收敛,手搭在了宋自得肩上,“承昭兄,想不想再看一场好戏?” “什么?” …… 赤酒楼二楼的暖阁。 一道屏风,隔开了里外两间房,宋自得被带着到了屏风里面,谢知津也静静站在他身侧。 屏风外,一道人影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文元良醒来时,头晕目眩,额角上的伤隐隐作痛,他眯着眼打量了下,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今晚不是在一个小酒肆买醉?怎会跑来了赤酒楼?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文元良艰涩问道:“平夏?你叫人将我弄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开罪了人,私下将我弄来赤酒楼,你是嫌我命太长?” 平夏叹息一声:“我自然知道你开罪了人,对不住了,文公子。” 平夏边说,边解开身上的衣扣。 宋自得眼前一黑,一只炽热的手将他的双眸盖了个严实。 旋即,谢知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承昭兄今日瞧见的,可是他们二人?” 宋自得讶然,“你怎么知道?” 谢知津轻笑,并未作答。 待他的手放下,暖阁的门也被人一脚踹开,一道尖锐的女子怒骂声响起:“好你个文元良!竟敢狎妓!” 再看屋内,平夏与文元良解了衣衫,都正好是衣衫不整,文元良推开平夏,慌里慌张穿衣,一时间鸡飞狗跳。 “此人是文元良的原配妻子,咸平氏,”谢知津在宋自得耳边轻轻解释,“二人自幼结亲,咸平氏乃下嫁,文元良畏她如虎。” 果不其然,咸平氏只带了两个丫鬟,文元良却怕得连连逃窜。 待平夏收拾好起身,咸平氏瞧见平夏的相貌,登时如五雷轰顶。 “男子?!” “娘子……”文元良叫苦不迭,“我同他什么都没做!” 咸平氏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她命丫鬟拖着文元良,文元良衣衫不整,迟迟不肯跟她出门,又被咸平氏给了一耳光,揪着他的耳朵,“你就这样衣衫不整地给我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 瞧瞧,你文元良做了什么!” 文元良被逼到极点,也怒了,“你将你相公搞得如过街老鼠,臭的是整个元家!” “元家?”咸平氏苦笑,更恨恨地揪着他,“我要同你和离。” 好一出捉奸大戏,惹得全酒楼都聚过来看起了戏,丝竹声似都停了。 谢知津凑到宋自得耳边,“承昭兄,这场戏,好不好看?” “好看。”太好看了! 眼见白日还对他趾高气昂的人,如今像条臭狗般被拖拽着,丢了天大的脸,宋自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让他家中有妻子还四处招惹人! “只是,”宋自得困惑,“你是如何知道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间房,还知晓他妻子要来捉奸,又是如何带我进来的?” 谢知津此举,倒像是他在赤酒楼只手遮天一般。 “承昭兄也知晓,我虽权势不大,人脉却甚广,”谢知津道,“自是有人告诉我了。” 这时,宋自得的肚子不堪重负,终于“咕噜”几声。 他红了脸,捂着肚子瞪大了双眼。 谢知津发出轻笑,“时候确实不早了,不如我叫小二上菜。” 两人自屏风后绕了出去。 平夏还愣着,他虽说早知屏风后有人,然而在看清谢知津的脸后,立即战战兢兢跪下了。 宋自得吓了一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知津淡淡扫了他一眼,平夏硬着头皮,“我……奴退下了。” 宋自得瞧见他,便满心的不自在,待平夏站起身走路时,他盯着他一扭一扭的腰肢,又好奇又怪异。 小二不止上来了菜,还给他们送了酒。 酒楼的大堂,丝竹声又隐隐响起,想必是要彻夜笙歌。宋自得一时畅快,端起酒杯。 “谢兄,请!” 谢知津眸光一顿,指尖点着酒杯,“承昭兄,饮酒多了总是伤身。” “谢兄,要我说,你这人便是太规矩,”宋自得语气颇有一种要指点江山的感觉,“今日高兴,若是往常,我还不陪你喝呢。” 他规矩? 谢知津险些笑出声。 宋自得还真是……笨得可爱。 在已经知晓他徇私舞弊当了假状元,且拿这个当了他的把柄后,他轻轻一哄,宋自得还真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宋自得给他斟满了酒,“喝喝喝,你还是不是男人?” 谢知津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他下巴上扬时,喉结轻轻滚动,再看向宋自得时,眼尾开始发红,有几分微妙的……色气。 他倒了倒酒杯,冲着宋自得示意:一滴酒都不剩。 在酒桌上,他这种行为,无异于挑衅。 宋自得自然是个经不得激的,见状也端起酒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也同他扣了扣杯子,“喝光了,如何?” 谢知津夸赞,“承昭兄好酒量。”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宋自得已经感觉到脑袋发胀,有些不行了,他连连摆手,“谢兄……” 谁知,谢知津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揉了揉,“承昭兄,还是不是男人?” 宋自得立刻一拍桌子,“再让小二上一壶!” 谢知津笑意更深。 他扣响了桌子,不等再叫,宋自得头一磕—— 宋自得趴在圆桌上,已然陷入酣睡,在他脸蛋旁边,酒壶悄无声息地倒下,空空荡荡。 谢知津隐去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如粘稠的墨,黏在宋自得脸上。 他的指腹摩挲着宋自得的脸蛋。 “昭昭,可算是落我手里了。” 22.第 22 章 谢知津端详着宋自得的脸。 宋自得喝醉了,些许的酒水沾湿了他的面庞,迷蒙的醉眼傻傻地盯着谢知津,瞧着竟有几分媚意。 谢知津的指腹碾着他的唇,将他本就红润的嘴唇摩挲得更红。 他动作越来越重,最终几乎有些忍受不住的粗暴,呼吸加重,俯身吻了上去。 宋自得嘴被迫张大,舌尖被含着,忍受外来者的搅弄,很快便呼吸不上来,啊啊呜呜的挣扎。 霎时间他好似清醒了些,还晓得用牙齿细细碎碎地磨人,挣扎时将谢知津的腰封扯散了。 谢知津总算放开他,捏住他的脸,“等不及了?” 一股酒味。 被冤枉的宋自得不清楚自己被冤枉,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本想将他抱起来,然而谢知津扫过他汗津津的小脸,抱过去的手转而变成拎起他的后颈。 扑通一声,宋自得被扔进了水中。 谢知津总算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将宋自得狠狠涮了一通。 宋自得晕晕乎乎,浮在一片温暖的水上,有人将他浑身上下搓洗了个遍。 原本他还舒服到哼唧,谁成想,慢慢的,感觉开始不对。 他疼得眼泪汪汪,怒气冲冲地咬人,然而像醉王八打醉拳,始终瞄不准人,对着空气无能狂怒。 好容易连滚带爬出了浴桶,他又浑身无力,慢慢趴在了地上,被人从身后抱着。 浴桶的蒸汽将他的浑身都熏成了粉色,为了呼吸,他拼命张嘴,艳红的舌尖垂下,涎液在唇角垂出银丝,恍惚间似真变成了一只靠男人的疼爱为生的艳鬼。 他似要裂开一般,却不知是为何裂开,只知道可怜巴巴地喊“疼”,可对方充耳不闻。 没了神志的宋自得不再贼头贼脑,像一道软糯香甜的糕点,任人品尝。 趴着的地方从硬邦邦的地毯,转向了柔软的缎被锦衾,间隙又被他寻到机会,泥鳅似的滑向地面,不叫人抱着。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滑稽的动作。 须臾后,扯了罗帐,绑了他的手,让他大敞开,完全一览无遗。 他陷在大红色的罗帐中,衬得雪白色更刺目,人似要被这狂乱的红吞噬,无助地双腿交叠,又被掰开。 此番是真的疼了。 …… 宋自得醒来时,十分的不对。 眼前的床帏红得刺眼,竟似大婚时的婚房——还是那种洞过房后,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婚房。 一半的罗帐被扯到了床上,还有一条系在他的手腕。 他一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什么流了下来。 宋自得犹如五雷轰顶! 他的手探过去,他虽说至今不明白断袖分桃究竟是怎么断,怎么分,可他清楚这是什么。 他被分桃了?! 是哪个天杀的畜生?! 宋自得欲哭无泪,咧着嘴,险些要哭出声。 被分桃了还能当主角吗? 这时,有人推开了雅间的门。 宋自得顿时手忙脚乱,人往锦衾中拱,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来者脚步声很轻,似是怕吵到他睡觉,立在床侧。 他颤颤巍巍,不敢抬头,殊不知有人正放肆地将眼神落在他雪白的双腿上。 宋自得犹如一只顾头不顾尾的兔子,头藏进去了,却将不该露的露着。 星星点点的吻痕遍布,谢知津知晓,他这块肌肤,打一下会发颤。 宋自得祈祷他快些走。 可老天耍了他一道还不够,还想再耍他第二次,谢知津惊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宋同年这是……” 宋自得矢口否认,“不是!没有!你快给我滚出去!” 谢知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宋同年可是昨夜叫了妓子?” 宋自得顿住,他倒情愿是妓子,可他不可言说之处的痛意摆明了告诉他,恐怕是更可怕的事。 “宋同年怎可如此?”谢知津似当他默认了,“公然狎妓,宋同年,你私德有亏,有悖圣人教诲啊。” 宋自得嘴一瘪,竟是要哭出来了,还强撑着,“我没有!” “没有?”谢知津俯身,指尖在他身上点了点,“没有,你这一身的印子是哪来的?若是没有,你嘴为何这样红?都要叫人亲烂了,你们昨夜倒是快活啊。” 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一阵烫意,又痛又痒。宋自得被说得捂住嘴,他辩驳无能,只能连连摇头,“不……不……” 丝毫没察觉到,男人语气中不可言说的狎昵。以及在他身上游走的手的动作,多么的熟稔和下流。 谢知津连连摇头,“你可知,当今圣上对官员治理严厉非常,若是你私德有亏的事情传出去,怕是从此以后,仕途就此断了。” “宋同年,我与你推心置腹,你却如此待我,”谢知津这话说的,彷佛宋自得是什么薄情郎,“你在此处的酒水一律挂我的账,你却拿着我的银子,在酒楼招妓。” “那、那你,”宋自得哆嗦着,“你想要如何?要说出去吗?” 他嘴唇快扁成了“一”字,随后又哭出声,“你该不会,想让我还你银 子吧?” 他没钱啊! 宋自得嘴一扁,彻底哭出声来。 好可怜啊,昭昭。 昨夜被他大肆品尝,却连罪魁祸首都没看清,还要被罪魁祸首戏耍。 哭得眼睛都红了,抽抽噎噎,连话都没说利索,便被他扣了如此大的一顶帽子。 都说风水轮流转,二人的身份一下子颠倒过来,倒成了谢知津握着宋自得的把柄。 谢知津凑近,指尖点在吻痕处微微摩挲,对着吓破胆的宋自得,嘴角溢出一抹不常见的、真切的笑。 “你乖一点,我便不把此事宣扬出去。” 宋自得红着眼眶,傻傻地看他。 谢知津一顿,大发慈悲道:“也不叫你还我银子。” “怎、怎么乖?” 谢知津收回手,思索片刻,“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从此以后,只听我的话。” 宋自得的小脑袋瓜这时又灵光了,“你不赶我出谢府?” 谢知津默然。 说宋自得不堪一击,可他偏偏又能在各种岔子中找到有利于他的,一听不用还银子,也不会被撵出去,恐惧立即去了大半,也不哭了。 谢知津气笑了,“赶不赶,自然是看你如何表现。” 那便是不赶。 宋自得敛了哭声,眼珠又开始滴溜溜转,他雪白的脸蛋上尚有被掐出来的指痕,给他的天真添了几抹色意。 他小声道:“那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昭昭都同人那般了,”谢知津道,“只是更衣,还要避人?” 他只是和人上了床,又不是变成了妓子! 可谢知津的语气,彷佛他已将廉耻抛了干净,也似妓子一般。 宋自得气冲冲地盯着他。 到底是有把柄被人握着,片刻后,他悻悻然钻进了锦衾中,在被子里更衣。 他将被子拱得一鼓一鼓的,谢知津并未出声打断,倒欣赏似的盯着。 他的目光忽地一凝,停在床铺的一角,一抹显眼的月白色静静躺在其中,是他昨夜被宋自得扯散的腰封。 “罪证”大剌剌地摆着,宋自得浑然不觉。 宋自得更好衣,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洞房”他看都不敢看第二眼,连忙催着谢知津走。 谢知津却让他先走。 待宋自得走向门口,谢知津施施然将他的腰封拾起,好生查看了一番。 本该舒展挺括的腰封,此刻皱巴巴的,沾满了宋自得身上的幽香。 谢知津一哂,收进了怀中。 23.第 23 章 宋自得回府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厢房中。 身上的痛意这才显现出来,他褪下衣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后腰,他拿了铜镜一照,险些把镜子摔了。 侧腰处有一道指痕,他哆哆嗦嗦印上去,指痕比他大了不少,也许是个高大的男人留下来的。 身后那处要裂开一般,不知是不是出了血,他却连这混账的脸都没记住。 是谁?究竟是谁?! 宋自得用手指检查过,还好只是红肿。 他疼得眼泪汪汪,腿都在打颤,可见昨夜的男人有多狠。 他招个鬼的妓,倒像是被人当成妓子用了。 难不成……是文元良? 他近日只和文元良起过口角,想想也只有文元良如此恨他。 可文元良,不是被人撵出酒楼了? ……是谢知津? 可宋自得也记得,昨日他让谢知津再叫一壶酒,谢知津似是起身出门了。 总不能是酒楼里的小二吧?亦或者他们酒楼中的恩客? 恩客也喝多了酒,走错了门,又是来酒楼干那档子事,一时将他当成了妓子,同他颠鸾倒凤,似也说得通。 宋自得恨恨咬牙。 此人不仅将同为男子的他压在身下,还一举砸碎了他的主角梦。 他看过许多书,从未见过哪本书男子与男子有首尾。 思至此,宋自得将头埋在被子中,呜呜哭出声。 做不成主角了可如何是好?! 他还未有属于他的大宅院,也并未当上官,都没扬眉吐气呢! 天杀的断袖分桃! 别让他知道此人是谁,若是叫他知道了,非要同他拼命不可! * 接连几日,宋自得都似霜打的茄子。 谢知津有意容他缓一缓,并未逼太紧。 谁知,宋自得竟就这么足不出户,将自己完全关了起来。 除却下人送饭,其余时间,他门都不开,更别提如同以往那般成日在府中闲逛。 又容了几日,还是如此。 谢知津忍不住,遣人去看。 仇四回来时,面色为难,“宋举人瞧着,似是病了。” 谢知津面不改色,“又病了?” 在谢府的日子太好过,还真是将宋自得的身子养娇了,稍不如意便要病给他看。 他道:“将府医叫去,给他瞧瞧。” 仇四:“是。” 仇四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的门无声合上,独留谢知津一人批阅眼前的公文。 可落在纸上的墨点越晕越开,半晌过去,全无动静。 眼前浮现出上次宋自得生病时白里透红的小脸。 一时又是宋自得那夜喝醉了酒,在他身下战栗,脚无助地踩着他的胸口,哼哼唧唧哭。 很欺负狠了也不能反抗,晧腕被红绸束着,指尖和身体一起颤。 最后还被他抱在身上,逃也逃不掉,若是一动,便要遭受更重的欺负。 谢知津说他是浪货,也不算冤枉他,他溢出的幽香哪里都是,谢知津本想一次便罢手,被他身上的香气激得发狠。 宋自得生病,许是也有他的干系。 谢知津轻呼出一口灼热的吐息。 他撂笔,起身出了书房。 …… 谢知津到厢房时,厢房的门已敞开,府医正替宋自得诊脉。 宋自得钻在锦被中,盖得严严实实,只将两只大眼睛露着。 眼神也不似往常有神采,没精打采的,半阖着,似要睡过去了。 屋中久不经日光,一股沉闷之气弥散。 见谢知津过来,府医收回诊脉的手,面露为难。 谢知津观他神色,心中已有预料,“但说无妨。” 府医这才道:“宋公子这是伤了肾气……” 宋自得猛地睁圆了眼,顿时不难受也不困了,“大夫!” 府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谢知津瞧得好笑,宋自得这要面子的毛病怕是至死都改不掉了。 他将其余下人屏退,似在询问宋自得:“如此,没了外人,可让大夫说了?” 宋自得心想,其余人是外人,他便不是了么? 要出去,谢知津也该出去才是。 然他如今敢怒不敢言,只闷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府医这次说得婉约,“病的不重,宋公子下次房后及时濯洗,便不会再犯。” 房、房后? 宋自得怔了怔, 旋即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府医走后,房间里静了下来。 宋自得以为谢知津也走了,稍稍松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一点,谁知正好与谢知津四目相对。 谢知津朝他走近,竟坐在了他床头,脸上似有歉意,“这几日不见昭昭,还以为昭昭躲我,谁知是病了。” “你少来,”宋自得闷声闷气,“我们不都撕破脸了?还装腔作势。” 谢知津闻言,脸上的歉意渐渐收敛,有几分似笑非笑。 他的视线在宋自得脸上转了一圈,伸出指尖,拨了拨宋自得的鬓间发丝。 这姿态,于他们而言,委实亲昵太过。 不知为何,也许是刚同男人经了事,宋自得瞧他神色,心头一跳。 还有,谢知津方才唤他什么? 昭昭? 他在谢知津口中何时成“昭昭”了? 不会吧,他刚招惹过男人,又来一个…… 不不不,定然是他自作多情了。 一定是的。 宋自得心头越来越紧,躲开谢知津的手,硬着头皮道:“你也听过大夫说,我不过是小病,不敢耽误谢同年的时间。” 谢知津的手落了空,他收回手,轻笑,“不耽误。” 他今日一身瓷白色衣衫,单是站着,便给屋内带来亮色,若是以往,宋自得瞧着他光彩夺目,早不知如何冒酸水,然今时今日,他像是吃到了“教训”,腰腹的酸胀提醒着他,男子也是有危险的。 “昭昭,”谢知津意有所指,“你给我的承诺,还并未践行。” 宋自得从未觉得,他说话如此缠磨暧昧,每个字都似要黏在他耳中。 不不不,是他想多了。 他实在太不对劲了。 怎么能同男子那般后,便觉得全天下的男子都喜欢男子。 宋自得咽口水,“我、我都病了,又不是故意赖。” 谢知津视线落在宋自得露出的锁骨处。 吻痕消了不少,只剩下微微的青黄色,证明着他们前几日的情事。 “自然,我相信昭昭定然不会赖账。”谢知津俯身。 他与宋自得面对面,指尖在宋自得下巴上一点。 “我等你病愈。” 24.第 24 章 宋自得自幼皮实,旁人家的孩子得个风寒要死要活,他捱个两日便好,只是这回,兴许是应了“心病难医”这句话,真有几分病去如抽丝。 他成日恹恹地躺在床上,除了服药、用膳,连地也不下。 谢知津一时头疼。 他以为宋自得受了打击,便也容着他,谅他病了,又吩咐下去,让府中人紧着他来。 这日晌午,下人敲响了厢房门。 原本坐在木桌旁的宋自得,顿时往床上一扑,顺滑无比地钻进了被窝中。 ——是的,他早好了。 只是谢知津有言在先,他病好了还要去伺候人,想想他要任由谢知津驱使,宋自得便心生一计。 他多病一段时日,不就成了? 他简直是聪慧绝顶! 可他如此聪慧之人,竟叫一个男人破了身子,想想又不禁悲从中来。 装出的病也多了三分真。 下人进了屋,“宋举人,您的午膳,给您放桌子上了。” “等等,”宋自得在被窝中探头,对着伺候的下人道,“你有什么时兴的话本么?” 他万念俱灰、心死如灰、心如槁木、哀莫大于心死,主角当不成了,便想着捡起了老本行——看。 下人早得过吩咐,不论宋自得说什么,他答应便是。 虽说这要求委实奇怪,下人要是应了一声,转头将此事告知了谢知津。 谢知津听后,神情难辨,一时间还有几分啼笑皆非。 “他要,给他便是,派人去书铺中挑几本给他。” 谢知津又道:“不要随意找,要挑一挑。” 他唇角一勾,修长的手指攥着笔杆,观他神情泰然,不知情的还当他在写公文。 写完后,他将纸扔给了下人。 下人一看,忍了又忍,方才没露出异色。 * 话本到宋自得手中时,都是崭新的,还透着油墨的香。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什么病什么痛的,顿时烟消云散,想都想不起。 谁知,这话本越看越不对劲。 起先是讲,一位书生进京赶考,历尽千辛万苦赶路,路上盘缠见了底,眼见便要露宿街头。 宋自得深有同感,看得连连点头。 转折来到一个暴雨夜,书生找到了一间破庙,打算借住躲雨。 夜里怪事频发,不是蜡烛点不亮,便是关得好好的门被风吹开,明明屋顶并未漏雨,他却总觉身上潮湿,似有水珠往他身上流。 在书生夜里睡着后,一双苍白的手抚上了他的身。 宋自得看得紧张不已,他当这是一本灵异志怪的话本,生怕书生被鬼怪吃了。 然而,吃是吃了,却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男鬼抚上书生后……话本中的描述不知为何,越来越露骨、越来越香艳。 直到男鬼将书生的衣服都扒了,宋自得才猛地合书。 天杀的!又是分桃断袖! 宋自得气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须臾,他又回到话本前——此话本主角的身份甚合他心意,就是这笔者不知抽了什么风,令他看都看不下去。 他转而去翻另外几本。 另外几本倒正常了,不过都是些纨绔小公子同千金小姐的情情爱爱,属实没什么意思。 翻了许多,宋自得又将视线落在了那本书生与男鬼的话本上。 他倒不想看书生与男鬼如何。 可这书生,若是被男鬼……之后呢?这书生该如何自处?又如何继续考取功名? 不如,他翻一翻? 若是有什么香艳戏码,他速速略过去便行了。 宋自得将自己劝服了,却还是当贼一般,探头探脑生怕有人敲门。 隔日,宋自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释然地笑了。 原来,哪怕有分桃断袖之癖,也不影响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书生如此穷苦,却也能借着男鬼的特殊法术,一步步登向顶峰。 谁说被分桃了便不能是主角! 宋自得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想好了,他要重振旗鼓! 决心要重振旗鼓的宋自得,刚迈出房门后不久,便被下人叫住了。 “宋举人身上可是好些了?” 宋自得正了正衣襟,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承蒙近日的照顾,好多了。” “如此便好,”下人道,“谢大人说,若是您好了,便快些去书房伺候吧,他还等着您呢。” ……什么?! * 去书房的路上, 宋自得不知几次辱骂谢知津。 他当真是瞎了眼,竟还真觉得谢知津是个好人。 也不知谢知津是什么顺风耳,隔着门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无需下人通传,已经有人帮他打开了书房门。 书房内,谢知津端坐在案前,脊背挺直如松,纸笔从容。 听见他的脚步,他瞥来似笑非笑的一眼。 “来磨墨。” 他,堂堂举人老爷,做书童的活? 宋自得站定,清了清嗓子。 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丈夫宋自得走到了谢知津身旁。 想上次他来,还能大摇大摆坐在谢知津的位置上耀武扬威。如今没椅子的成了他,研墨也只能站着。 如此大的谢府,书房中就不能备第二张椅子么! 宋自得暗自腹诽。 谢知津好似真的在忙,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莎莎”声。宋自得还当他一定会为难自己一番,却不想他如此消停,不知不觉间也放下了警惕心。 他有些时日没动弹,浑身也懒散了,站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双腿便开始发酸。 谢知津似观察到了,十分“体谅”道:“昭昭可是累了?” 又从他口中听见“昭昭”二字,宋自得几乎算得上麻木。 “自然,换你站半晌试试?” 坏了,这张坏嘴。 他同谢知津这般说话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不过,谢知津应当也不会计较。 谢知津貌似确实并未同他计较。 他笔尖不停,声音也淡淡的,“既累了,昭昭便坐下吧。” 宋自得闻言,立即雀跃起来,扬声冲着门外喊:“哎!拿张椅子进来!” “不,”谢知津缓声制止,似笑非笑,“昭昭,我这书房当中有个规矩,只能有一张椅子,你若想坐下,便只能想想,要坐在何处。” 宋自得怔住,糯米白的脸转了转,四处看。 这里的书架太高,谢知津的案几又堆满了公文,谢知津故意的,是想让他坐地上? 这时,谢知津总算撂了笔。 他在宋自得的注视中,端坐着,缓缓岔开了腿。 宋自得的视线,一下子便落在了他的腿上。 谢知津好整以暇,“昭昭,坐下吧。” 25.第 25 章 坐哪? 宋自得一时惊疑不定,反复去看谢知津的腿,和他淡然从容的脸,彷佛这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般。 “你这、你这什么破规矩,”宋自得结结巴巴,“我不坐了!” 他心中隐隐感觉不对,不过有过谢知津先前“好脾气”的对待,料定了谢知津不会拿他如何,说话底气也足。 谁知,谢知津一贯温和的表情褪去,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有几分森冷。 “昭昭,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此人说变脸便变脸,宋自得背脊一凉,霎时间竟让他想起刚翻阅的话本里的男鬼。 “我不……”宋自得灵机一动,“我坐,我坐还不行嘛。” 谢知津面色缓了缓。 宋自得在他的注视中,向后退了两步,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谢知津蹙眉,双眸半阖,这回,是真的产生了不悦。 他失了耐性,语气轻柔,但透着一点危险,“昭昭,你想要让你的丑闻人尽皆知,是么?” 宋自得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谢知津不仅没了好脾气,还动不动拿他的“把柄”威胁他。 他不忿道:“岂有此理,我拿着你的短处时,可从未动不动威胁你!” 谢知津施施然道:“可我也从未如你这般不听话,不是么?” 他微微低了低头,看着他,“我说过,你要乖一些。” 宋自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总算了然他口中的“乖一些”是何意味。 他艰涩地看向谢知津的双腿,愣了半晌,才撑着身子起来。 都已经走到了谢知津身旁,他还在踌躇,双臀悬空,要坐不坐的。 被谢知津一掌摁下,才结结实实坐了下去。 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没坐稳,双手自觉攀住了谢知津的脖子。触碰到谢知津时,他才发觉,谢知津同他身上软趴趴的肉不同,瞧着瘦,实则胸膛结实无比。 他坐在谢知津身上,只觉谢知津哪都硬邦邦的,惹得他浑身不适,扭来扭去。 谢知津掐住了他的腰,呼吸粗重了几分,另一只手又捏住他的脸。 宋自得以为他又要发作,紧张道:“我、我这都听话了……” 谢知津默然片刻,这次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轻缓了不少,“嗯,很乖。” 宋自得一个男子,被他如此夸赞,不禁面红耳赤,还有说不出的羞耻。 “乖昭昭,”谢知津松了他的脸,又颁布了新的命令,“给我倒杯茶。” “倒茶?” 宋自得看了看茶壶,在案几的另一侧,若是倒茶,总要起身走过去。 他松了口气,心想还算谢知津有些良心。 然而在他想要起身时,谢知津的手掌却依旧禁锢着他的腰,没有挪开。 宋自得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犹如蚍蜉撼树,谢知津不松手,他动弹一下都艰难,他恼怒道:“不是倒茶吗!松手!” “是啊,”谢知津面色 无辜,“昭昭便这样倒就是。” 宋自得坐在他的腿上,同他对视,总算后知后觉——谢知津这厮就是故意的! 他咬唇,忍! 宋自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起身,便只好将上半身探出去,指尖艰难地去够茶壶的壶柄。 他动作时,谢知津特意给他挑选的衣裳便见了功效,腰间没有腰封,只有一条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他抬手时,袖子滑落至肘间,露出雪白的小臂,肩线也向外滑落,领口敞着,一眼能看到锁骨,仔细瞧,还能瞧出来他留下的吻痕,吻痕留了数日,渐渐淡得只能看出一点影子。 又骚又乖。 他知晓宋自得昨夜看话本,话本他精心选过,为的是开一开宋自得的情窍。 观他今日神情,想来是接受了一些同男子亲昵。 忽地,宋自得腰一软,颤着趴在了案几上,指尖一松,好不容易握住的壶柄顺势滚落,紫砂壶摔了个粉碎。 他大惊失色,生怕谢知津要他赔银子,又多一个被拿捏的把柄,先发制人,“你摸我作什么!好好的壶都摔了!” 谢知津叹息:“可惜了这把名家手制的壶。” 宋自得生怕他借题发挥,“先说好,可赖不着我,都怪你。” 往常那个通情达理、君子无双的谢知津似被狗吃了,好似听不懂一般,“昭昭可真爱闯祸。” 若是旁人,被一口一口锅扣下来,早该崩溃,宋自得不吃他这一套,脆生生道:“我不赔!” 26.第 26 章 谢知津笑了,笑得开怀。 他彷佛从未如此笑过,宋自得贴在他的身上,被他的胸膛带着一起颤。 他直觉这是嘲笑,可究竟有何好笑?是他过于穷酸好笑,还是赖账不想赔壶好笑? 宋自得自然是不忿,不知哪来的力气,还真扭着从谢知津身上挣扎了下来。 谢知津朝他伸手,“昭昭,回来,不要闹。” “谁同你闹!”宋自得坐他腿上,本就别扭极了,这下彻底不依了,“我不伺候了!” 谢知津敛了笑意,看着宋自得挣脱他后,气冲冲地往门口走。 气性还不小。 在宋自得即将拉开书房门时,一双手自他身后伸出,一只摁住了门,一只将他摁在门上。 “你、你究竟想要作什么?”宋自得觉得他举动怪异,“虽然你手握我的把柄,可我也不是面团捏的,你若是再如此,我便不听话了!” 随着这几日身上的痕迹消失,宋自得的鬼机灵劲儿又上来了。 什么狎妓,且不说他压根没招妓,就算谢知津出去说,他死不承认,谢知津能拿出证据将他钉死吗? 谢知津轻笑:“是么?” 看来,他手头的筹码,还是不够足以让宋自得畏惧。 谢知津低头,凑近了他。 此情此景,竟让宋自得想起那日他在赤酒楼,隔着门板看见文元良和平夏二人互相亲吻。 宋自得如临大敌,险些以为谢知津也要亲他。 好在谢知津只是凑到了他的耳边。 可接下来,谢知津说的话,却让他浑身都凉了。 “那日在酒楼,同你过夜的,是男子吧?” 宋自得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糟了,他这不就算承认了。 “你别乱说,”宋自得掩耳盗铃般胡乱否认,“什么男子,我不知道。” “昭昭的意思是说,一个女子,便能将你折腾成那般?”谢知津步步逼近,语气中的侵略感不再掩饰,“还是说,昭昭被女子入了?” 宋自得睁圆了双眸。 谢知津道:“我也是没想到,昭昭那处……娇嫩可人。” ——他看到了。 宋自得这下是真的万念俱灰、心如槁木了,盯着谢知津的脸发怔。 他嗫喏道:“你想如何?” 见他老实,谢知津也不急了,松开了摁住他的手,垂眸打量了他片刻。 他扫过宋自得发颤的眼睫,小巧的鼻尖,最终定格在他微红的唇上。 按捺了许久的、阴私的欲望,在此刻图穷匕见。 “亲我。”他道。 宋自得看向他的眼神,不止是震惊,而称得上是震撼了。 他便说为何处处不对劲! 他不过是误打误撞同男人上了床,如何又招惹了个男人?! “反正昭昭喜欢男人,再和我一次,没什么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非常要紧!” 宋自得步步后退,谢知津步步紧逼,直到将他逼至角落。 谢……谢知津这么高吗? 被男人覆盖,瞬间勾起了宋自得痛苦的回忆,他头皮发麻,手推拒在谢知津的胸膛上。 他的手并不柔嫩,布满了冻疮的疤痕,与握笔时留下的茧子,抵在谢知津的胸膛上,却莫名让他血脉喷张。 谢知津掌心覆住他手背,顺势抚进他的袖口,小臂的肌肤软和多了,他一揉一松,阵阵酥麻泛开。 到了这种地步,宋自得也未发觉任何纰漏,甚至都不曾往他身上怀疑,该说他蠢呢?还是蠢呢? 宋自得的榆木脑袋难得感受到了危险。 谢知津的一只腿格开他并住的双腿,语气充满蛊惑:“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宋自得的脑袋已经快成浆糊了。 他猛地推开他,“不行!” 谢知津已然开始不耐,慢慢加码,“若我许你黄金千两呢?” 宋自得停住。 他迷糊问:“你哪来的黄金千两?” 谢知津轻笑,这迂腐小人此时脑子倒是转的怪快,“我如今没有,难保以后没有,你知道,我是状元,日后升迁牟利,不过须臾之间,何愁没有黄金千两?” 宋自得心惊,他就这么把贪墨受贿说出来了? 不过也是,谢知津不仅贪赃,还徇私舞弊,干点来钱快的坏事也不稀奇。 宋自得的眼珠又在打转,“可等你发了财,我怎么知道你会真的把银子给我?” 谢知津好整以暇,“那你说要如何?” 宋自得:“我要立字据!” 谢知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但凡事关钱财,宋自得倒是不笨了,也不蠢了。 他笑着道:“好,不过,千两黄金,我总要先收些好处吧?” 宋自得按捺下激动,“你要什么好处?” 谢知津指了指自己的唇。 宋自得犹豫:“这个……” “看来,昭昭心不诚,”谢知津一副满是遗憾的神情,“我都已将未来许给你,昭昭却连一点定金都不愿意交,不如便作罢。” 他说得好像还真有千两黄金似的。 宋自得暗自鄙视,又真让他几句话蛊惑得心潮澎湃,若是真有这么多钱,他岂不是可以早日归乡了? 就当投资了。 宋自得心一横。 谢知津只觉被一阵风吹过似的,没品出几分滋味,便结束了。 不过不着急。 谢知津拿出纸笔,随手在纸上书写,面不改色地许下了黄金千两的承诺,彷佛与他而言千两黄金不过过眼云烟,远不及此刻与宋自得亲近重要。 事实上,此事不过是看他想不想,若是他想,总能拿出来喂给宋自得这个贪吃鬼。 可若他不想,纵使有字据又如何? 若他不认 ,哪个衙门敢逼他认? 他摁下手印,交给宋自得。 宋自得不想显得迫不及待,可眉梢上的喜意却暴露了他。 谢知津目光灼灼,在宋自得抬眼时,轻轻抚上他的下巴,指腹的红泥滑向宋自得水红的唇,如同女人的口脂被人抹花。 随着谢知津越凑越近,宋自得的喜意又被慌乱替代,“等……等等!” 谢知津声音已有几分嘶哑,“又如何?” “事发突然,我今日……我今日,还未做好准备!” 一而再再而三,谢知津的耐性告罄,掐住宋自得的下巴,凑近他,“我已将千两黄金给你,宋同年是要食言么?” “我真不喜欢男人!”宋自得苦着脸,“你让我准备两天,我得有个心理准备……” 谢知津松开他。 面前的压迫感总算有所减弱,宋自得悄悄离他远一些,只差没往地缝里站。 谢知津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既如此,那张字据,便撕了吧。” “啊?不行!”宋自得使了些力气,死死护着,眼神打转,“字据既立,怎么能随意撕毁?这于律法不合吧?” 谢知津不为所动。 宋自得靠近他,“我真的是……实不相瞒,上一次那回,我是被迫的!不知是哪个狗娘养的趁我不备……我真不喜欢男人!总该让我做个准备。” 谢知津冰冷的神情松动,勾唇道:“如此说来,你是被迫当的婊子?” 宋自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否则他怎么能从谢知津的嘴里,听见如此粗俗的字眼? “宋同年也别怪我,”谢知津叹口气,“黄金千两,我都能去给首辅千金下聘,千金也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宋同年都已被人……实则不值这个价钱,我以为,我已拿出最大诚意。” 等等,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卖出去了? 不过好像也确实,这黄金千两是他的卖身钱? 不对啊,哪来的千两黄金,现在不还是张破纸吗! 宋自得越想越不对,差点回过味来,谢知津拍了拍自己的腿,命令道:“过来坐下。” 不知为何,宋自得对谢知津的声音竟然产生了几分恐惧,不知是惧怕他说变脸就变脸,还是惧怕他笑里藏针,下意识服从,亦步亦趋走了过去。 没等他坐下,谢知津已将他抱坐在腿上。 “亲我。”谢知津又一次道。 宋自得抖了抖,怯生生抬眸,凑近他的唇。 随后,谢知津便主动亲吻他,修长的手掌抚摸他的脖颈,而后一用力,将他狠狠撞向自己。 四瓣唇黏在一起,是同那一夜的陌生人不同的滋味,那一夜的畜生横冲直撞,差点让他尝到血的滋味,谢知津纵使不悦,动作也比那畜生轻缓许多。 宋自得的舌尖被叼起来吮,他呜呜哭出声,进退不得。 如何就被男人抱在腿上亲了? 27.第 27 章 从书房出去时,宋自得衣衫不整,衣襟也险些被扯坏,脖颈中全是水红的痕迹。 他捂着脖子,做贼心虚地小跑回厢房。 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显得他掩耳盗铃。 回屋时还撞见了伺候他的下人,不知是不是错觉,下人望向他的眼神也奇怪无比。 进了房,他拿过桌子上的茶水便一饮而尽,耳根红得发烫,眸光在屋内的铜镜扫过时,猛地一顿。 只见他唇角烂红,明显一副叫人亲透、亲烂了的模样。 宋自得抱着头,一时陷入了恍惚和自我怀疑。 他怎么能叫男人亲了? 不止如此,似乎还被亲出了感觉。 被亲过的唇酥酥麻麻的,他靠在谢知津的怀中,浑身发软,若不是被谢知津抱着,恐怕人都站不稳。 可他又不喜欢男人! 且他似乎还将自己卖出去了…… 他拿起手中死死攥着的字据。 宋自得叫谢知津连哄带骗,此时才算脑子清醒,就这么一张破字据而已,若是谢知津永远发不了财,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可字据都立了。 难不成,他真要和谢知津上床? 今日谢知津表现出来的,明显是对他虎视眈眈,宋自得难得脑子灵光一回,隐约发觉,他似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宋自得用他的小脑袋左思右想,最终总结出来:此地不宜久留。 夜里,宋自得趁着夜深人静,打算溜了。 他孑然一身,来时什么东西都没带,走时倒是用着谢知津给他的衣裳裹了个小包裹,把屋子里能顺走的全顺了个遍。 期间丁玲哐当,还搞出了一些声响。 伺候他的下人敲了敲门,“宋举人,您无事吧?” 宋自得吓了一跳,“没、没事,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下人问:“可要小的来收拾?” “不用,我已顺手捡起来了,”宋自得心跳如鼓,“你退下吧。” 好在下人没他准予,不敢推门进来。 听着下人远去的脚步声,宋自得松了口气。 接着,他又在床脚,找到了当初用来拿捏谢知津的书信。 他都想好了,他狎妓的事,谢知津并无证据,可谢知津徇私舞弊,他可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若是谢知津逼急了他,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宋自得再一次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拜服。 他本都做好了摸爬滚打出府的准备。 谁成想,出了厢房后,谢府阖府上下一片寂静。 他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院子,窝在墙角里,打量门口的守卫。 谢府白日里管制森严,到了夜里,守卫竟打起了瞌睡。 有过上次跟着小娥混出府的经验,宋自得这次也顺利混了出去。 哈!谢府这些人,不过都是些花架子! 久违地呼吸着府外的新鲜空气,宋自得激动不已。 * 谢府,仇四拱手道:“大人,宋举人出府了。” 谢知津笑出声,还真是不出他所料。 前不久伺候宋自得的下人听见他在屋内弄出的动静,过来禀报,谢知津便知道他要跑。 特意让府上的人都避开。 宋自得能想到跑,倒是令他高看一眼,可他一路畅通无阻,竟也没发觉什么,又叫人啼笑皆非。 仇四听见他笑,头埋得更低。 他也不知这宋举人有何魅力,竟让主子接二连三,拿着对付朝堂中人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小小的举人。 “仇四,你说,该如何让一只小猫小狗,心甘情愿待在主人身边?” 仇四思索片刻,“若是家猫家狗,恐怕难以接受新主人,若是流落在外的,谁有吃有喝,便会跟着谁了。” 谢知津叹了口气,“如此浅显的道理,你都明白,他一个读书人,怎么就是不懂?” 他语气似是苦恼。 然而仔细瞧着主子的模样,像是乐此不疲。 不等他回答,谢知津又自顾自答了,“是他还并未认清,他别无选择。” “城中宵禁,城门又落了锁,他今夜出不去,恐怕要随意找个地方睡下,”谢知津道,“好生看着,别让他冻出个好歹来。” * 许久未出府,宋自得都快忘了外面有多冷。 好在他找到了个可以窝着的地方,舒舒服服窝了一夜。隔日清晨,宋自得背好小包裹,朝着城外走。 从城门口到破庙,他从前觉得这些路不过寥寥,今日却觉得格外乏累,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好不容易走到了破庙,他远远瞧见破庙的影子,喜上眉梢。 谢府的富贵日子过久了,又显出自由的可贵来,纵使他讨厌忍饥挨饿,却又不喜在谢府中处处被人看着。 可谁知,他还没进破庙,就听见了破庙里传来的动静。 “喝喝喝!”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酒是老子抢来的,不喝白不喝!” 宋自得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小脸一白。 ——是先前在城门口,抢过他的乞丐。 该死,他们怎么会在他的破庙里? 宋自得深知寡不敌众,可这破庙,也是当初他费劲物色来的,能遮风挡雨。 正踌躇时,宋自得一咬牙,打算走人,谁知其中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乞丐解着裤带走了出来,站在墙角撒尿,正好与他撞上。 宋自得如今看见男人衣衫不整,便觉辣眼睛,捂住双眼叫了一声。 “谁啊?” 这一叫,就惊动了破庙里的其他人。 宋自得叫完,立即后悔了,都怪谢知津!害他如今看见个男人便杯弓蛇影! 乞丐们出来,看见是他后纷纷笑出声。 “这不是宋举人?许久不见,不知宋举人去何处发财了?来我们这破庙作甚?” 他们的破庙?明明是他的! 宋自得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的,“我……我路过,这就走了。” 他脚底抹油便想溜。 李狗——原先带头抢过他的人,与旁人对视一眼,笑着道:“等等,宋举人来都来了,若是我没记错,从前宋举人便住在这里吧?如今故地重游,不想再进来看看?” 原来他们知道! 宋自得后悔了,在谢府的日子太久,竟让他忘了,在外头的日子是多么的水深火热。 当初他在谢知津手中得了吃食,从城内往城外走时,都要特意避开这群地痞流氓。 这群人根本不给他溜走的机会,将他半邀请半强迫地推搡进了破庙中。 一进门,宋自得便被摁在了一张破木椅上。 李狗猥琐的目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眼中闪过丝丝贪婪。 “宋举人果真是发达了。” 他的手碰到了宋自得的衣摆,漆黑又带着泥土的手,瞬间将宋自得崭新的衣衫染上了黑印子。 “瞧这料子,价值不菲吧?” 宋自得干笑,“不过是寻常衣物……” 李狗脸色一变,啐了他一口,“放屁的寻常衣物!我瞧着宋举人这是发财了,不想同我们多说呢。” 宋自得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对着谢知津尚且敢呛声,对上李狗这种真正的无赖小人,反倒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包裹里是什么?拿出来!” 宋自得小声道:“里面的东西就更寻常了……” 李狗不听,命其余几人将他摁着,抢过了他的包裹,簌簌抖落出来。 原本李狗面带贪婪,然而在看清包裹里的东西后,笑意彻底僵住了。 宋自得所住的厢房中着实没什么东西好带,他带的竟都是笔墨纸砚。 “娘的,你耍老子!” 李狗恼羞成怒,指着宋自得,“将他给我狠狠揍一顿!” “我哪耍你了?分明是你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呜!” 有人直接抄起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在谢府住的太干净,他都在破布中闻到馊味了,登时一阵干呕。 这还不算,几人还想对他拳打脚踢。 宋自得泪眼朦胧,只听“嗖嗖”几声,李狗即将砸在他脸上的拳头不知为何,朝着旁边偏去,他跪倒在地,连带着旁边的几个乞丐也一起,纷纷痛呼出声。 没了桎梏,宋自得连忙起身,慌乱间,他看到地上有几块小石头散落着。 难不成,这几个乞丐踩到了石子,被扎了? 活该! 他扯下嘴中的臭布,直接扔到了李狗的头上。 宋自得包裹都来不及捡,连滚带爬出了破庙。 他一路跑一路回头,生怕这群地痞又追上来,跑得双腿打颤,实在跑不动,倚着一棵树歇息。< /p>他实在无处可去,便想起来赵大娘。 能不能先求赵大娘,在她家暂住几日? 若非别无他法,宋自得是万万不会开这个口。 他迈着抖如糠筛的腿,循着记忆中的路,去往赵大娘所在的村落。 然而进村一打听,宋自得又茫然了。 “你说赵大娘啊?”村民倒是热情,“赵大娘她家前不久便搬走了。” “搬走了?”宋自得喃喃,“搬去哪了?” “这我们哪清楚,”村民道,“听说是得了一笔银子,早些年他们儿子在沙场阵亡,朝廷拨的抚恤金,他们得了银子,手头宽裕了,便想出去找儿子埋骨的地方。” 村民叹气:“说起来,她儿子倒是同你一般大。” 宋自得半晌没说话。 他最终又回了那颗让他倚着歇息的树根底下。 赵大娘,就这么走了? 若是有将士沙场阵亡,能找到尸骨的,朝廷定然就送回来了,没送回来的,自然是找不到了。 赵大娘和她老伴年纪不小了,此番出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赵大娘也并未和他说过,原来她还有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 怪不得如此照顾他,原来并非是看中了他将来会有出息。 宋自得屈膝坐着,闷闷不乐地将头埋进膝盖中。 夜幕降临,寒霜也缓缓降下。 宋自得冷得发抖,望着遍地漆黑的林子,心中开始害怕。 夜里该不会有野兽吧? 他会不会被冻死? 早知如此,他便在谢府老老实实待着了。 可谁又能知道,他视作退路的老窝能被人占了,连赵大娘也不知去向。在谢府住了不过月余,出来后身后竟空无一物。 黑了天,城门落了锁,他连回都回不去。 寂静的黑夜中,隐约传开一阵抽泣。 入到了远处静静等候多时的人的耳中。 宋自得正哭得昏天黑地、不知所以然,连有人凑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他手背一热,被人握住了手,吓了一跳。 “昭昭,”谢知津抬起他的下巴,指尖拂过他脸颊的泪水,“好可怜啊。” 离开他不过一日,又变回了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怜巴巴的,像一只等着主人来领的小狗。 “谢、谢知津?”宋自得抽噎,“你……!” 谢知津又不似在书房中那般咄咄逼人了。 他将宋自得的手捧着,呵了一口热气,旋即抬眸,面如冠玉的脸,在黑夜中似在泛光,眼底一片柔和。 宋自得冻得发麻的身子,被带有热气的谢知津凑近,不自觉贪恋,甚至想钻进他怀中。 他为自己的想法羞耻,可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恐惧却消散了。 有谢知津,他不是无处可去,也不会被野兽叼走、被冻死了。 谢知津道:“冻疮才好没多久,再犯了可如何是好?” 宋自得傻了,“你怎会在此?” 谢知津坦然道:“我一直跟着你。” 一直跟着?! 宋自得想起他白日险些被打时,那些地痞忽然跪在地上,又想起他出谢府时,谢府的守卫像是没看到他,任他轻轻松松便出了府。 他面色五味杂陈,“你故意的?” 谢知津道:“是。” 他垂眸,神情低落,似昨日在书房中,威逼利诱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们已说好了,可昭昭还是不愿,我想看看昭昭去哪。” 宋自得原以为,若是他再回府,对上谢知津,怎么着也该脱一层皮。 可谢知津没有指责他,还又变回那副好脾气模样了。 他不知谢知津这是以退为进。 也不知,本就被吓坏的宠物,此时最该得到的,是主人的安抚,而不是进一步的恐吓。 宋自得跟着谢知津上了马车。 仇四道:“大人,城门落锁,我们去哪?” 谢知津道:“去连山寺。” 马车内依旧温暖如春,宋自得似重新活了过来,眼眶又开始发红,有种劫后余生感。 谢知津施施然坐着,朝他伸开双臂,“过来。” 宋自得犹豫片刻。 这次,不等谢知津施压,他便自觉地投入了他的怀中。 在谢知津搂腰时,也只轻轻推拒了一下。 28.第 28 章 冬日的夜里,寒风总是格外喧嚣,马车的木轮在寂静中格外响。 马儿甩出一声鼻息,平稳地停住。 仇四道:“大人,连山寺到了。” 所谓的连山寺,宋自得以为又会是什么灯火辉煌的逍遥地。 下了马车,入目所及又是一片黑漆漆,他发觉这里似是老林深处,刮来的风更冷,周遭一片死寂,竟是半分人影不见。 宋自得惶惶不知所以然,紧紧贴着谢知津。 他似被这黑夜吓坏了,又刚被谢知津“捡”回来,一时连要去哪都不敢张口问。 像是生怕谢知津把他扔下。 谢知津享受着他此刻的乖巧,手抚过他的发顶,眸色暗沉。 “昭昭,跟紧些。” 宋自得何止跟紧,如若可以,他都想挂在谢知津身上。 哪怕他不想承认,在不知不觉间,他对谢知津也产生了几分依赖。 好在走了没几步,黑暗中,有一身穿僧袍的僧人端着一豆烛火,走到了他们面前。 僧人对着谢知津行礼,“谢施主,许久未见。” 对上他,谢知津倒不似寻常那般伪善,不咸不淡道:“备三间客房。” 僧人并未多问,直接去了。 谢知津的手轻揉宋自得的脸,像是解释,“此处是我进京前,偶然发现的一处落脚地,寺中的主持同我有交情,城门落锁,我们可以在此处歇息一夜,明日再进城。” 宋自得点头:“你说过,你也是穷乡僻壤中考出来的,原来也曾在庙中借住过。” 虽说他住的破庙没办法和这里的庙比,可却让他真切的意识到,原来谢知津也要赶考。 仇四面色微妙,生怕宋自得看他,连忙撇开头。 这世上最高明的骗术,恐怕便是真话假话掺着说。 他们家大人很好的践行了这一点。 不多时,僧人去而复返,领着三人去往客房。 一路只有脚步声。 宋自得被这死寂的气氛吓得有些悚然,他从未觉得自己怕黑,哪怕是从前孤身一人住在破庙中,也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歪”。 也许是已经对着谢知津做过坏事,靠威胁他得了不少好处,宋自得如今算不得身正,不仅怕黑,还怕这是他冻死前做的美梦,实则谢知津根本没来,他也并未如此好运,能在天寒地冻的深夜找到住处。 到了客房,宋自得站在门口,并未第一时间进去。 他看向谢知津。 谢知津似并不知他千回百转的心思,也并未看出他的害怕,直接推开了门,转眸对他一笑。 “累了一天,歇下吧。” 等等,此时他怎又彬彬有礼起来了。 宋自得有口难言,连忙“哎”了一声。 谢知津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事。” 他堂堂男子汉,若是怕黑,岂不令人笑话? 有什么好怕的,荒郊野岭的破庙他又不是没睡过,何况他也看见了,这寺中是有活人的。 半个时辰后,宋自得抱着被子,鬼鬼祟祟敲了敲谢知津的房门。 “谢知津,你睡了吗。” 他声音小猫似的,都舍不得抬高音量。 叫了几声,谢知津没有回应,他悻悻然收回手。 正想转身走人,禅房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月色清 辉如水,冷得没有温度,月光照在谢知津如画的眉眼,无端勾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危险。 像是守株待兔了许久的猎人,在等着他的兔子。 今日的宋自得魂不守舍,他不知他以为的安全的去处,实则才是一切的源头。 被子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晶莹的眸,有些发怯,干巴巴笑道:“哈哈,你还未入睡啊。” 谢知津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眸光盯着他,“有事么?昭昭。” 临门一脚,宋自得又生了悔意。 他此举与投怀送抱何异? 谢知津见他久不说话,叹息一声,语气还是温和的:“夜深了,若是无事,早些歇息。” “等等等等!”宋自得慌了,抵住他要关门的手,“我、我可否在你的房内打地铺?” 罢了罢了,管他什么投怀送抱。 比起他一人独自待着疑神疑鬼,他宁愿身旁有个会喘气的。 谢知津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喑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什么知道不知道,他都不知道! 宋自得听他语气,顿时又起了退缩的意思。谁知谢知津一扫温和的表象,伸出手拽住了他。 “昭昭是害怕?” “我才不害怕!”宋自得还嘴硬呢,“那和尚给我的是破房间,不仅冷,床板也硬邦邦……总之我不害怕!” 谢知津笑了,“原来是娇气。” 娇气不是形容女子吗? 宋自得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不知为何,每次谢知津贴着他一笑,他耳根子都酥麻了。 被子滑落在地,他被掐着腰,拖进了房中。 29.第 29 章 真是稀奇,兔子朝着鹰隼自投罗网,羊主动投入了狼的怀抱。 哪怕是警惕,小坏蛋的警惕心也十分有限。 被拖入房中后,宋自得起先还挣一挣,然而发觉不管他如何动,始终逃脱不开后,便也贴着谢知津。 谢知津不知他为何如此乖顺,哪怕今日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宋自得的乖顺似乎也过了头。 不论如何,他今晚都能品尝到一点果实。 他的掌心缓缓往上攀爬,扣住了宋自得的后颈。 “谢知津,”宋自得忽地问,“你为何不丢下我?” 谢知津手一顿,对他的询问有几分奇怪,“我为何要丢下你?” 哪怕宋自得是个玩物,他也并未玩够。 怎么能没玩够就收手? 宋自得想到了赵大娘,他只不过离开了破庙一段时日,赵大娘便走了。 在他破坏与谢知津的约定时,谢知津却守着他。 赵大娘对他好,是因为他与她的儿子相似。 谢知津给他吃、给他住,为的是他身子。 若是他始终不乖巧,触怒谢知津,谢知津还会如今日这般,始终跟着他,守他一整日吗? 就着烛光,谢知津端详宋自得的神情。 宋自得抬着水汪汪的眸,专注地盯着他,眼神似藏了些欲言又止的情愫。 该不会,他今日略施手段,宋自得便动了心吧? 谢知津心中升起几分难言的滋味,既讥讽于宋自得动心的轻易,又觉得,此时此刻,宋自得望向他的眼神,感觉不算坏。 他并未与人调过情,可一些话,顺口也就说了。 “我怎会丢下昭昭?” 宋自得问:“为何不会?哪怕是爹娘,也不会时时刻刻护在孩子身侧。” 谢知津回想起,宋自得自幼父母双亡,身侧无人照料恐怕是他的常态。 吃百家饭,听着好听,实则也不过是颠沛流离,今日在西家待着,明日便到了东家。 宋自得如同一株野草,无枝可依。 从前也并非不知,宋自得从小长大得艰难,可今日宋自得犹如抓着救命稻草般攀附着他,他这才切实感受到了。 今晚的宋自得,也正如刚被捡回家的小狗。 只要主人留下,做什么都可以。 谢知津喉间发紧,呼吸也变得粗重,令他疑惑的是,除却翻涌的血液,心口也似被攥了一下。 他将这归因于宋自得的诱人。 气氛到了,若是他再添把火呢? 谢知津凑近了,“只要昭昭乖乖听话,我自不会丢下昭昭。” 只要乖,便不会被丢弃吗? 那还是要乖巧才行。 宋自得似是被赵大娘的离去冲昏了头,心头一股郁气难解,在谢知津亲上来时,他没有躲开。 那张总是凶巴巴的小嘴,此刻吐出的,比密还甘甜。 谢知津啃咬着他的唇瓣,寒冷的夜,气息却在升温,手也顺着衣摆摸了进去。 宋自得猛地蜷缩起身子,“嗯……” 他震惊地看着谢知津。 谢知津收回手,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他微微一笑,“昭昭,这是什么?” 宋自得连忙摇头。 该死的男人,把他的身子都变得奇怪了! 怎么会被摸一下,就…… 宋自得又恨起赤酒楼的那个男人。 谢知津湿润的指尖直接放在了他的唇上,命令道:“伸出舌头来。” 不要! 宋自得瞳仁紧缩,闭上嘴巴躲开他的手指,却被谢知津强制掰开,接着宋自得尝到了一点甜味。 他双手被谢知津反手钳住,根本无法挣扎,鲜红的舌尖到底是伸了出来。 随后他被谢知津抱起,摁在禅房的塌上,谢知津眸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沉到透不出光。 他声音低哑:“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宋自得被吓住,他沉浸在谢知津给予他的心安中,可男人的给予总是有条件的,他此刻又清醒了,发觉这条件他不想接受。 被男人摸身子,又被压在身下,太怪异了! 他顿时什么伤春悲月的心都没了!什么赵大娘李大娘的,什么被不被丢下。什么都不能让他被个男人压着! “不……”宋自得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我忽然觉得,隔壁的禅房也没什么不好……”谢知津笑了,“昭昭,你是在耍弄我?” 宋自得涨红了脸,“你放开我!” 到手的兔子,哪有撒口的道理? 谢知津可惜道:“看来是要我亲自动手了。” 宋自得腰间的系带一解便松了,宋自得始料未及,又一次讶然地盯着谢知津娴熟的指尖。 “等等!”在谢知津又一次吻他时,宋自得推拒他的胸膛,“昨日我说过,你让我准备……准备两日!这才第一日!” 谢知津总算松开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自得,似在思索,“确有此事。” 宋自得松了口气,还好谢知津还愿意装一装,没那么不讲道理。 “可是,昭昭不也没有遵守约定吗?”谢知津修长的指尖挑开他的衣襟,“所以,要罚。” “罚?”宋自得傻眼了。 很快,他便知道谢知津罚什么了。 …… 宋自得的衣衫只保住了一半,半挂在他身上。 他屁股是保住了,可手腕疼得发酸,舌根也发麻,几乎是被男人叼着舌头吮了大半夜。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宋自得呆呆的,累得不想起身。 他还是头一次碰除他之外的男人,除了怪异更是震惊,谢知津比他大不少,还一直不出。 宋自得颇有种底线被碾碎了、零落成泥的悲伤。 不过,他的悲伤,在起身后不久,又戛然而止了。 他出了禅房,夜晚没有看清,原来连山寺并没有夜晚看着可怖,甚至算得上清幽,这里的僧人也都开始了一天的修行,来来往往人算不得少,起码比夜里热闹。 他在寺中走着,试图找到熟脸。走着走着,竟来到了一处茶室。 无人阻拦他,他如入无人之境,看到茶室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知津。 谢知津身旁,还坐了一个人,宋自得不认识,但看打扮,像是个穿了常服的官员,正私密地和谢知津对话。 他抬起手,将手中的东西对着谢知津推去。 宋自得眼尖,瞧见了一抹金灿灿。 黄……黄金?! 30.第 30 章 “谢大人修实录时……早年间那笔账,还请手下留情。” 宋自得心跳如鼓,已然清楚自己撞破了什么。 虽说他早便清楚谢知津贪污受贿,可真亲眼见到,还是觉得谢知津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委实令人想不到。 那块金灿灿的金子,就如此落入了谢知津的口袋中。 在拿金子时,他也依旧是那副假正经的模样。 坐他身边的官员见他收了,也露出个笑来,起身作揖,“既有谢大人担保,我便放心了。” 放心什么? 宋自得耳朵都快竖到头顶,却始终听不到更多。 待他还要往前探,身子失了平衡,猛地推开了虚掩住的门。 茶室内,雾气袅袅,谢知津看见是他,并不意外。倒是那陌生的官员盯着他,横眉冷对,“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宋自得手足无措,“我……” 这官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冠不整,身旁又并无仆从跟随,难免露出几分轻蔑,“你听到了什么?谁教你如此擅闯的?” 宋自得并非第一次被人轻视。 旁人轻视他,他便也轻视旁人,这官员还巴巴地找谢知津行贿呢,他可不怕他。 他小嘴一张,便要呛回去。 谢知津却回护道:“郑大人,他是我的人。” 接着,宋自得见这官员犹如戏曲变脸,顿时换了一副嘴脸。 “是谢大人的人?”他一怔,随后露出了笑容,“这……谢大人见怪,下官一时眼拙。” 谢知津朝着宋自得伸手,“过来。” 他这是明晃晃的偏袒,可又带了些许数不清的意味,官员看向宋自得的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微妙。 都说谢知津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 可如今看来,传闻有失偏颇。 谢知津介绍他:“这位是我的同年,宋自得宋举人。” 官员恍然,对宋自得总算恭敬了几分,“宋举人,有礼了。” 宋自得骄傲昂首。 谢知津又道:“这位是郑松大人,是工部营缮司郎中……” 他见宋自得眼中露出几分茫然,及时收了嘴,贴心道:“唤他郑大人即可。” 宋自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郑大人。” 这位郑大人眼神在他们身上打转。 宋自得虽说是个举人,可行为做派,总有几分轻浮,谢知津唤他坐下,他便紧紧贴着坐,被搂了腰也毫无反应,似是早已视作寻常。 在他脖颈处,几枚梅花似的红格外醒目,无声中透出暧昧。 宋自得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冠上了“以色侍人”的名头,坐在谢知津身旁,他又能狐假虎威,一时连昨夜的教训都忘了,只顾着高兴。 “郑大人,你方才如此生气,难不成……”宋自得照旧学不会说话拐弯,试探的话不遮不拦,“你们在商讨些什么见不得人的?” 郑松冷汗霎时被惊出来。 而一向清冷自持的谢知津,犹如被美色迷昏了头的男人,不仅手在宋自得身上四处游移,眸光也盯着他瞧,对他的话并不加以阻拦。 郑松赔笑:“宋举人说笑了。” 宋自得心说他可没说笑! 他身后无形的小狗尾巴 又在乱甩,“说说嘛,你们在说什么?” 然而郑松犹如狡猾的泥鳅,滑不留手,不仅岔开了话题,还直接告辞。 谢知津心知宋自得今日就算嘴皮子磨烂,也是套不出什么。 他的这点小计谋,放在官场中,犹如三岁孩童对着大人使心眼。 他点头应允,“今日不便起身相送,郑大人好走。” 郑松哪还敢说什么。 待他一走,宋自得又转了转眼珠。 事到如今,他也清楚,威胁谢知津恐怕是不成了,他心中已从惦记着威胁谢知津,变成了惦记着那块金子。 那可是金子,他从穿越以来,就没见过金子。 他心不在焉,“工部营缮司郎中是什么?” 谢知津盯着他,忽地笑了一下,“管修房子的。” 宋自得“哦”了一声,却依旧不懂,一个修房子的,找谢知津一个翰林院的做什么? 在桌下,谢知津的手心朝上,缓缓展开。 宋自得眸光顿时一亮! 谢知津将金子放在桌上,朝着他一推,“给昭昭,昭昭可愿收下?” 宋自得万万没想到,他还没试探几下,谢知津便自觉将金子给了他。 他眼睛都快黏在金子上了,依旧装模作样的矜持道:“这不太好吧?” “如何不好?”谢知津勾唇,“我可还欠着昭昭黄金千两。” 他提起“欠条”,宋自得面色一僵。 手腕上的酸痛提醒着他,若是收下这些,他该面对什么。 谢知津又道:“以后的银子,都交给昭昭保管好不好?” 31.第 31 章 “都给我?”宋自得呆住了。 谢知津此举,令宋自得有种……贫贱夫妻互相扶持的错觉。 好似两人都穷得不行,靠着谢知津行贿度日,谢知津还愿意拿出所有来,同他一起相依为命。 答应了给他黄金千两,便一点一点挤出来给他。 “昭昭可是嫌弃少?”谢知津语气低落。 哪里少! 仔细想想,当初谢知津答应给他的月奉也一文没给呢。 谢知津叹气:“既如此,那便等我攒够了千两……” “给我!”都到嘴的鸭子,宋自得自然不可能让它飞了,连忙伸手,“谁说我不要的!” 谢知津含着笑,任由宋自得将金子拿走。 宋自得还是头一次摸金子,放在手中稀罕的不得了,一会儿捻起对着日光瞧,一会儿又偷偷埋头,对着金子咬了一口。 有牙印!是真金! 这可给宋自得高兴坏了,若不是谢知津还在,他顾忌着面子,恐怕早就高兴的四处跳。 谢知津静静地品茶,片刻后又道:“如此,昭昭可愿信我了?” 宋自得将金子放好,含糊道:“信你什么?” “信我能够给你千两黄金。” 说实在的,宋自得确实心念一动。 如此巨大的诱惑,任由大罗神仙在此,也难免会动摇。 可当他想要点头,手腕上的酸痛又提醒他,昨夜谢知津的粗壮,若是他真答应了同谢知津行那事,他当真还能活着吗? 且黄金千两,还是按批次给的,若是每次谢知津行贿后,都将赃款赠与他,待谢知津日后出了事,他会不会也被牵连? 宋自得掰着手指,默然不语。 谢知津一声叹息:“我明白昭昭的意思了。” 宋自得不免踌躇,“这个……我当真是不喜欢男子。” “我了然,”谢知津十分善解人意,“既如此,我也不愿勉强昭昭,我已让仇四备好马车,即刻便要回府。” 宋自得点头,“好啊。” 谢知津又道:“今日一别,宋同年珍重,我们有缘再会。” 这时他嘴上叫着的,又变成同年了。 “——什么?!”宋自得险些破音,面色慌乱,“你、你不带我回府?” 谢知津蹙眉,“我何曾说过,要带你回府?” “你不带我回府,你……”宋自得语塞,“你跟着我做什么?还半夜带着我找住处,你还……” 还将他折腾了大半宿,对他又亲又抱。 可细细想来,谢知津确实从未说过,是来接他回府的。 宋自得慌了。 谢知津道:“我确实心悦昭昭,昨夜情难自抑,有些冒犯。” 宋自得不忿,“那是有些吗?那是十分冒昧!” 等等,谢知津说,心悦他? 他看书时,也见过无数种表白的场面,在他看来,书中的龙傲天和他妻子表白时喜欢该是自然流淌而出的,是合情合理合时宜的。 而不是谢知津如此轻易,平平常常、草率地说出来。 可宋自得从未被人喜欢过,自然不清楚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模样,哪怕谢知津如此平常,他也将信将疑。</ p>已经体验过一次被丢下的滋味的小狗,再次面临抛弃,如此能保持镇定? 怪只怪他叫人抓住了软肋,也怪他一无所依,好拿捏。 宋自得抓住了谢知津的袖口,“你……你心悦我,你还要丢下我?” 若是换成昨夜,谢知津见到他主动,早该反客为主。 可他今日也不过是扫过宋自得的手,既不拒绝,也不再向前。 “你我之间,何谈‘丢下’二字?”谢知津道,“我只是昭昭的同年,并非昭昭的父母,昭昭也并非我的仆从。” 宋自得急了,“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知津一顿,随后长叹一声:“我知晓,宋同年是嫌弃我给得太少,我也确实是拿不出千两黄金。” 宋自得有些崩溃,他只是想让谢知津带他回府啊! 若是再来一晚,他当真要被冻死在路边了。 “我知晓,如今我身无长物,要勉强宋同年同我在一起,总有几分恬不知耻,”谢知津道,“这金子,便先赠与宋同年,待我有朝一日攒够了千两黄金,再与宋同年再续前缘。” 他说罢,便要起身走人。 宋自得彻底慌了,神情惶然,“你别走!” 事已至此,他哪还顾得上什么日后,昨夜无家可归的恐惧令他失去理智,竟让他抓着谢知津的衣摆不撒手。 全然忘了,他手中这一小块金子,足以供他度日。 谢知津覆上他的手,看似要推开他,实则动也未动,“宋同年,松手。” “我……我答应你!”宋自得泪汪汪的,“我答应。” 32.第 32 章 谢知津的招式不新,可宋自得吃了一堑又一堑,次次都上当。 每当他要表现出要抛下他的意思,宋自得便什么都不顾,只记着要贴上来。 许是他自己都未发觉,有时谢知津的“抛弃”并不致命。 可他犹如稚童,心中依赖上了谢知津,听到谢知津要分道扬镳的话,便心生恐惧。 分明他从前还靠贩卖字画自给自足,如今竟离不开谢知津似的。 * 谢府,书房。 往常肃穆到无人敢擅入的书房,此刻却传出些别样的动静。 宋自得被谢知津抱在腿上,亲得啧啧作响。 颈肩的衣衫半落,刺眼的白,未褪色的红梅又添了新的。 他忍不住哼哼唧唧。 谢知津抬手,顺着他的肩颈下去。 这次,宋自得乖巧无比,手搭在谢知津肩头,只在被捏痛时推他一下。 “昭昭,”谢知津轻吻他,“真乖。” 宋自得被夸得脸红,想避开他,然而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躲避的动作,僵硬地等着他吻完。 忽地,他浑身发颤,微微弓起腰,手死死抱着谢知津的脖颈。 谢知津神情淡然,单看他上半身,丝毫令人察觉不出他在做什么。 只有宋自得知晓,他此时此刻,究竟有多么……恶劣。 书房外,仇四扣门。 “大人,有要事相商。” 宋自得惊到,浑身一抖。 谢知津轻笑,咬住他的耳垂,安抚道:“乖昭昭,知道你等不及,且安分些。” 他们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宋自得却清楚他们在门外,这更加深了他的羞耻与刺激。 他羞愤交加,咬着唇险些哭出声,手揉拽着谢知津的衣襟,似拒还迎。 这才回府第一日,再如何,他也要乖乖受着。 谢知津的作弄彷佛永无止境。 他手还没停,倒是和门外的人对起话来,声音从容,“何事?” 仇四没贸然进来,隔着门回话,“鱼儿上钩了。” 谢知津眸光一沉,唇角绷起,总算有了几分正经模样。 欺负够了人,谢知津这才收手。 他收手时,宋自得已一片狼藉,被他扶着才站稳,眼中水光潋滟,面若桃李,任谁一看都会了然,他定是被人玩弄过。 莫说玩弄,说他被女干过,也会有人信。 谢知津摩挲他的脸颊,有几分可惜,头一次生出不想谈论公务的心思。 “昭昭回厢房等我,如何?” 不如何。 宋自得乖巧点头。 谢知津对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十分满意,指尖恋恋不舍地收回,“去吧。” 宋自得简直迫不及待,头也不回地溜了。 又一次衣衫不整地在书房中出来,宋自得脸皮厚了一些,不再东躲西藏。 谁也不知,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下,是更狼藉的身子。 所幸仇四与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清楚不该看的不看。 …… 回到厢房后,宋自得岔开腿,盯着双腿中央。 过了半晌,他才扭捏着叫了水。 泡进浴桶中,宋自得总算放松了下来。 他又回到了谢府! 分明只出去了一夜,却漫长得仿佛出去了整个春秋。 不仅如此,为了能再次回来,他还答应了谢知津如此过分的条件。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然不会再踏出谢府半步! 说不准他拖着,谢知津也不好将他撵出府,他也不用答应谢知津那些,若是他不答应,也不必对着谢知津装乖,若是不装乖,今日哪能让他这般摸。 随着水面波动,宋自得心绪沉沉浮浮。 他总觉得这种浮在水上的感觉有几分熟悉。 可究竟为何熟悉,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踏出浴桶,宋自得盯着被水珠溅出,湿润的地面,脑海中又有什么一晃而过。 他曾经,有被人压在浴桶外的地面上吗? 不知为何,他分明想不起来,身子却彷佛如临其境,不自觉地发抖。 一定是太冷了。 他迅速摸了衣服裹上。 宋自得摸着衣裳中的金豆子,开始想着这钱该如何花。 这金豆太小,他生怕丢了,倒不如换成更大的、不怕丢的银子,如此也好安心。 < p>可谢知津说,让他在厢房中等。 宋自得自不会全然听从他。 午后,宋自得听见府上人说,谢知津出府了。 他眼珠一转,觉得机不可失,出了谢府,去找钱庄。 掌柜的掂了惦,又拿戥子一称,“这一粒,能兑个一两银子。” 宋自得惊了,“多少?!” 掌柜见状,以为他不满,也板着脸,“一两金兑七两银,这是市价。” 这什么工部……什么的,委实太穷了些,贿赂人也不多拿些! 哪有拿一两银子来贿赂人的! 还有谢知津,当真是什么破烂差事都收,难怪穷得连黄金千两都拿不出。 宋自得还以为他发财了,真是空欢喜一场。 他面露土色,犹如吃了苍蝇。 掌柜也鼻子不是眼睛,“客官,您还兑不兑?若是不想兑,还有其他客官等着。” 宋自得连忙道:“兑兑兑。” 一两银子也是钱。 宋自得爱惜万分的金豆子,转瞬变成了几块碎银,他揣进怀中,心中说不出的痛。 谢知津,穷死了! 原来那么一丁点金子算不得什么大钱,兑不了多少银子。 也幸亏他机灵,赖着谢知津回了府,否则这点银子,也就够他在外一个月的嚼用。 憋着一股闷气回府,宋自得越瞧手中的银子越生气。 气着气着,竟就这般握着银子,进入了梦乡。 谢知津回府时,已经夜深。 宋自得被铃铛清脆的响动吵醒,半睡半醒间,他猛然瞧见谢知津朝他俯身,指尖调拨着某处。 他清醒了几分,定睛一瞧,这铃铛声竟是从他脚踝处发出,而谢知津指尖拨动的,正是此处的铃铛。 “昭昭,喜欢么?” 宋自得抬脚,清脆的声响便不绝于耳。 他觉得这铃铛有几分熟悉,脑海中一思索,蓦地想起,在赤酒楼中,他见过歌姬跳舞,而歌姬的脚踝上,也绑着这样一枚铃铛! 他已许久未想起赤酒楼,自从在赤酒楼失身,他便抗拒想起那里。 该死的谢知津,竟把给歌姬的铃铛,绑在了他的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