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1. 楔子 八月初八,段南音生辰。 入夜,段家庭院中,几百匹织金锦缎搭成天幕,几百盏各色绢纱宫灯耀如白昼,燕国有脸面的贵妇几乎尽数盛装到场。 一个未出阁的段家庶女的生辰宴,却成了今夜邺都最热闹繁华之处。 金玉成堆,无边笙箫,人人低声谈笑,流苏摇曳,环佩琳琅。 席间不知谁有一个眼神递来,人人倏然都噤了声,向后望去。 垂花门后,依次走出段家当家主母许夫人、二房太太萧夫人和一位云鬓花颜的美人。 美人垂首一笑,满堂金玉失色,月色与灯光尽皆晦暗。 众人神色各异,但都了然,这样的美人,无怪入得了权势如日中天的穆王殿下的眼。 这位段家庶女,虽无一等的出身,却有一等的美貌,一等的舞技,一等的好运道。 良宵不长留,觥筹交错接近尾声,马车载着一个个贵妇人离开,府中花灯一盏盏熄灭,缓缓回房的段南音每走一步,身后便有一处归为暗淡,最后一处暗淡的是她自己。 无知无觉间,她的贴身婢女已经 为她卸下钗裙,洗去粉黛,再伺候她梳洗、安寝。 黑暗中,素衣白衫的段南音跪坐于几案边,静默如青玉雕。 初秋风起瑟瑟,吹开一扇琉璃花窗,吹来湖中半凋菡萏残余的香气。 段南音摊开手腕,扬起匕首。 血沿着花梨木一滴滴向下流去,恍若血色的更漏,缓缓计数着消逝的生机。 今夜比之往常似乎更显寂静,惨白的月光,照出金玉堆里一道萧条的影子。 如此盛大昭彰的繁华,原来见证了一场死亡。 2. 失忆 段南音恍惚知道这是梦。 一个迷蒙混沌的傍晚,年少的她紧紧牵着一个女人的手疾步奔走,明明跑得用尽气力,却仍旧被那个女人厉声呵斥:“快些!快些!” 天地间只她们两人,段南音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她仿佛要随她找到一个渡口,却又明白她们绝无可能到达。 她满心倦怠,茫茫无依,却不舍放手。 这样漫长的黄昏,弥漫天际的惨淡的红,好似要浸透往后余生的所有时光。当所有的浓烈都随落日远去,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或许要获得一些垂爱,又或许仅是想从这无尽的苦熬中醒来。 那个女人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说:“不许哭!如果不是你,我们早能上船了。”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段南音终于醒来。 睁眼的一刹那,倏忽而散的噩梦徒留一点心悸,但手腕处的疼痛却仍真真切切,引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于是去看手腕。看到那处包扎着厚厚几卷纱布,段南音不由又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入眼是一间阔朗奢华的屋子。 这屋子当真是阔朗奢华,左墙装饰琉璃花窗,其上挂满一幅幅贵重古画;右墙倚着一堆博古架,其上一堆堆精美古玩;当中一件黄花梨剔红嵌宝屏风,足足八扇曲屏,全用云母、白玉、玛瑙、翡翠点缀,将屋子遮得密不透风。 段南音想:这哪里是屏风,简直是第三堵墙;这哪里是屋子,简直是金银窟。不过我为何会睡在这里? 她又看一眼手腕,白色纱布在殷红被缎上分外刺眼。她犹犹豫豫地摸向伤口,混沌的脑中模糊闪现自己用匕首划开手腕的画面,动作凌厉又决绝。 段南音不由又悚然一惊,想:我为何会在这里自尽? 她努力回想,但脑中一阵剧痛袭来,迫她放弃。 此时段南音终于意识到,比自尽更可怕的事情是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何自尽。 除了她的名字和这道新鲜的伤口,其他的,她全都不再记得。 她失忆了。 段南音怔忡了片刻,缓缓蜷起了身子。她将脸深深埋在双臂之间,仿佛这般便可以压制心间喷涌而出的惊慌与恐惧。 虽然如今她安稳地睡在金玉砌成的房间里,但直觉告诉她,失去记忆不啻于失去一切,她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鬼使神差一般,段南音开始低声从九十九倒数:“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七十七,”一滴泪遥遥落下,落在繁花簇锦的被缎上,湮出小小的、单薄的一片,隐没在被沉沉屏风笼罩的光影之外。这世上人来人往,她或许从此飘零若孤魂野鬼。 “五十一,”她决定将无济于事的胆怯和怨天尤人隐忍心底。 “三十三,”她逐渐冷静,开始盘算这具身体除了那些已然失却的记忆以外,还能拥有的东西。 “三、二、一。”她抬起头,面色无悲无喜。她还是记不起自己的过往,但已经想好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她发现自己还有一些直觉、一些习惯,这些是经久而成、无可磨灭的人生印记,那么她日后行事,可以有意记录这些潜藏的感知,拼凑出一部分从前的自己。 第二个办法,她只是忘却了和自身相关的事情,并没有沦为白痴,譬如她一眼便能识出黄梨木,还能背得出诗词雅句。当她慢慢琢磨出她究竟懂得哪些知识、技艺,便又能找到构成她的某一部分。 第三个办法,段南音又将目光投向手腕。刚刚她触摸手腕良久后,便模糊回忆起自己割腕的画面。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触摸,恢复与被触摸处相关的记忆。推而广之,或许她经历与过往相似的事情后,也能唤醒尘封的某些回忆。 她虽然丢了过往,但所幸还有自己。 段南音开始触摸身体。这是一具没有受过人间苦楚的躯体,色如凝脂,温如暖玉,完美得连一丝细小的疤痕都找不出。 但当她摸到身体某些地方之时,会感到微薄的痛感,摸到右腿骨时尤甚。她便特意让手在右腿骨处多停留片刻,脑中浮现一双惨白的手,正用一副精巧的钉锤一寸寸敲碎她的小腿。手上那只鲜红宝石起起落落,流光妖冶。 她还欲想起手的主人,但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 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娘子,怎会遭受如此酷刑? 她又看向双手,十指秀窄纤长,指间被精心修剪成杏仁样式,染上极艳的蔻丹红,更衬得手背有些失却血色的苍白。摊开双手,掌心的肉比其他地方更为柔嫩。 这副皮囊,多半是假的,段南音叹了口气。 然后是齿舌。段南音发现自己的右牙有一处异常的鼓囊。她用舌尖细细摩挲良久,终究不敢咬破。直觉告诉她,倘若胆敢一试,结局怕是不大妙。 但也并非毫无所得,她莫名想起一句李后主的旧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真是一具迷雾重重的身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身上的伤口绝不仅手腕一处,段南音又叹了口气。 她又忍不住望向手腕,此刻悲伤与恐惧已逐渐淡去,她的心头倏然涌上一股恨意—— 究竟是谁将她逼到如此地步? * “二娘子!”段南音掀开锦被,正欲下床观察面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且惊且喜的叫唤。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扑到她床边,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二娘子醒了,怎的不唤奴婢一声?” 她又转喜为悲,哽咽道:“是不是云岫做事不好,惹了二娘子伤心?您烦了奴婢,打我骂我都行,别伤了您自己的身子。” 说完,她便伏在段南音膝边呜呜哭了起来。 段南音冷静观察着这位自称“云岫”的婢女,心中默默盘算:她应该是她的贴身婢女,表面会为了她的“自戕”而忧惧,但她真心与她同一战线吗?她被逼到“自戕”,是否有她推波助澜?忘却一切,敌友不分,她该如何辨明忠奸? 她膝边的云岫估计是见她良久无甚反应,哭声已渐渐小了,怯怯望着她。 她也完完全全忘了自己与他人的相处方式,估计说上两句话就会暴露她失忆一事,那时便更容易落入被身边人摆布的命运。 于是段南音选择—— 冲着云岫微微一笑,拂开她的手,快步奔下床,直直冲墙撞去。 “二娘子!”她身后的云岫登时一声尖叫,朝她飞奔而来。 在头离墙约有两寸之时,段南音便被拦腰死死抱住。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无论为了什么,这丫头大底是真心想她活着。试图“二次轻生”的段南音稍稍安心,转头对着几乎魂飞魄散的云岫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云岫搂着段南音不敢撒手,泪流得更欢了,结结巴巴道:“二娘子遇到难事,可以找大太太。大娘子远嫁平南前,嘱托大太太凡事帮您撑腰,莫让您一人担惊受怕。或者等几个月后入了穆王府,您便是世上顶顶尊贵的女子,谁又敢为难您。您别将苦都只放在您一个人心里琢磨,奴婢好担心您……” 段南音愣住,听这小婢女的话,她不仅身份尊贵,还备受家人宠爱,几月后即将嫁入王府,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再看这屋内陈设,曾经的自己性喜奢华,想来也不该在要过更奢华的日子前自戕。 段南音神色复杂地瞧了眼手腕,心道莫非这位穆王仗着权位暴虐成性,或是一位鸡皮鹤发、行将就木的老男人,自己被贪恋富贵权势的家族中人推入火坑,便以死相抗?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幻想她被绑进王府,初初侍寝三天后老王爷便殡天,喜悦的眼泪还未赶忙流下便又被拉去殉葬。 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发现还不如早死。 不过现下既然她活下来了,如果穆王不适合她,还是找法子让他先死吧。 还有那位云岫口中的大太太,貌似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她是否真是她的倚仗? 段南音顺着云岫的话探问,故作哽咽道:“我……一时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事,伤了大太太的心,万一还害得穆王殿下迁怒家族,我真是无颜活着了!” 云岫忙劝道:“二娘子但请安心,大太太将您的事瞒得密不透风,阖府上下也少有人知,便连大夫问诊时,也都是隔帐悬丝、诊脉开方,推说是府里谢姨娘用刀不慎伤了身子。您躺了三日,时日不算长,往常您除了跟着大娘子出游,也多闭门不出,想来不会让那宵小之辈觉察异常,生出谣言,传到穆王耳中,令穆王殿下烦恼忧心。” “可殿下许久不见我,起了疑心……” “殿下岂会疑心二娘子?穆王殿下虽是有些喜怒无常,近年来又执掌刑狱,颇重刑罚,但那是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不法之徒。他对二娘子您的宠爱,奴婢们都看在眼里。” 红颜未老恩先断,男人深情重几钱?段南音心中嗤之以鼻,但总归欣慰现下有一点尚且不错:因着穆王对她的宠爱,大太太貌似并不希望她死去,至少不能死在府里。至于大太太对她究竟是亲人孺慕的真心关怀,还是看重她未来王妃身份的假意逢迎,只能待她再去分辨了。 总而言之,婢女忠心温顺,府中暂且安全,段南音略略宽心。 她拍了拍云岫的手,温声安抚道:“先松手,不要哭了。” 云岫一听便止住了哭,犹豫着放开了手,泪汪汪地瞅着段南音。 段南音悠哉哉坐回床边,诚恳道:“你且安心,我定然不会再寻死,因为我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去死。” 云岫面露茫然,仿佛在努力理解段南音的话。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明明割的是腕,最终伤的却是脑子。” “所以云岫,把藏好的铜镜拿出来,现下伺候我梳洗吧。” “我要听一听,我的故事。” 3. 过往 借由云岫之口,段南音对自己以及身边之人了解了七七八八。 她的家族隶属博陵段氏一脉,地位显赫,是燕国七大士族之一。段府分为两房,她爹是当家长子段兰怀,官至中书令,加封县公,已于三年前病逝,如今当家的是大太太许氏,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段南玉一月前远嫁平南做郡王妃,身份更为尊贵;次子段南寻年方十二,过些日子便要送进国子监,与皇亲贵胄们共同读书。二房是他爹的嫡亲弟弟段兰生,现下任职从五品司门郎中,正妻萧氏,另有妾室谢姨娘,膝下尚无儿女。 段南音是段府大房的庶女,比之姐姐与弟弟,她不仅身份尴尬,身世也显得心酸而坎坷。这还得从她爹波澜壮阔的一生讲起—— 二十年前,她爹任职右威卫将军,深受当今陛下倚重,竟被授予了一项万分神圣但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假意投降潜入敌国北周,暗中保护和教导如今的穆王、彼时的质子慕容凌。 又过了十年,燕皇最宠爱的三子清河王初封太子,却骤染沉疴,药石无医,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恰逢北周太师宇文繁领军东征,燕皇本就因太子一事而忧心成疾,眼看内忧外患,朝堂动荡,暗中急招二子慕容凌归国共商国是。 于是慕容凌在段南音她爹的援助下,躲过北周的明枪暗箭,一路奔袭返回邺都,又临危受命深入前线,在将军傅沉渊的主力部队受困上方谷时,自领五千精兵于七万北周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重伤宇文繁,赢得晋州大捷,立下赫赫战功。 自此异国质子一跃成为权势煊赫的穆王,她爹也一朝洗清叛徒之耻,重登中书令之位,一家人飞黄腾达。 云岫讲起慕容凌的故事时,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临现场,满脸洋溢着“娘子你竟然能嫁得这么勇猛刚毅的男人”的幸福感。 段南音沉浸式地聆听、赞美、惊叹,发出一些“十七岁少年以少胜多真是令人心醉神迷”“上方谷中一袭黑袍银甲一定恍若天神下凡”类似的感慨,最后她问:“哦,那我在哪里?” 云岫顿时讷讷,声若蚊蝇,支支吾吾半天后段南音终于明白,飞黄腾达的一家人之中原来没有她和她娘。 段南音的娘是她爹到了北周后纳的妾室,料想她爹离开北周时太过匆忙,只来得及带上了大太太和一双儿女,将她与她娘忘在了北周。 段南音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 云岫艰难找补:“奴婢是两年前入的段府,对此事也只是听说一二。府中老人说老爷回了故土后,便暗中寻访您与陆姨娘,许是派去的人不得力,竟说您与姨娘死在了乱军之中。老爷为此郁郁寡欢,时常临风哀叹,身子也不大好了。” 段南音心中冷笑,真心珍惜又岂会丢了她们母女,岂会丢了后却不细细查访,故作深情遥赠一些不值钱的临风哀叹,感动自己罢了。 云岫又道:“一年前您带着陆姨娘的遗骨登门认亲,大娘子与大太太方知您还活着。大太太感念您与姨娘流离他国多年孤苦,将您放在她名下教养,又让姨娘也入了族谱,安葬于祖坟。大娘子对二娘子更是极好,这屋子里太半的装饰都是她从私库里拿的。您说您喜欢住得清净,大娘子便安排您住了府里最是清幽雅致的雪堂;您又说您喜欢热闹,大娘子便时常带您出游,您也是在那时与穆王殿下相识。” 段南音端详着镜中那张与穆王相识时的脸,心念本人从前的性子听来颇有些骄纵,很难伺候,但这张明艳的脸委实能有骄纵的资本。 她的眼睛生得最好,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微扬,眸色深处极浓,阳光下又有青玉一般的浅,眼波流转便勾出一点媚色。眉眼盈盈处,宛若远山含黛,暖玉生烟。 云岫为她梳了高髻,插一支鎏金多宝石榴步摇簪。脸上描的是时兴的碎妆,细贴五色云母花子,额头施霁红桃花样,两靥点金钿。身上穿的华丽襦裙闪着明艳艳的石榴色,金线勾的芙蓉花一层荡开一层,缀满衣角。 云岫赞道:“二娘子真是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 秋风乍起,琉璃窗开,屋中挂着的鲛绡珠帘一时扬起,又一时荡去,镜中流光明明灭灭。 段南音清浅一笑,镜中佳人容色缱绻,好似从未受过人间疾苦。 但倘若她不笑,或是静默,又看来有些不很快乐。 她问:“殿下便是那时看中了我?” 云岫笑答:“是呢。三四月前,恰巧是大娘子与平南郡王议亲之时,陛下当众问起穆王殿下的婚事,殿下说他近日来一直梦遇丽人,舞姿翩跹,风姿绰约,令他心向往之。” 段南音轻笑:“穆王殿下怎的不当即跪下,请陛下恩赐一桩好婚事?他的那些话听来,可不该是陛下的儿子说出口的。” 云岫道:“听闻陛下确实不悦,但这些话传来咱们府上,二娘子最是善舞,府中上下便皆知殿下的心意了。宫中乞巧节设宴,二娘子在舞雩台上献上一曲‘伊人舞’,真是仿若神仙妃子下凡。当时奴婢跟着近前伺候,满堂喝彩声中穆王殿下只笑望着二娘子,奴婢都看得脸红。陛下和楚妃娘娘当然也看在眼里,楚妃娘娘当场口谕二娘子参加十二月底的花雪宴。” “楚妃娘娘是谁?” “楚妃娘娘是穆王殿下的生母。先皇后病故后,陛下多年不再立后,太子生母昭贵妃在太子病重后自请幽居别苑诵经祈福,所以十年来一直是宫中位份最高的楚妃娘娘执掌后宫。” “花雪宴呢?” “花雪宴本是普通宫宴,先帝最宠爱的清贵妃喜欢热闹,总会在十二月初雪宫中梅花开得最艳之时,邀请贵族娘子们吟诗赏花。有一年还是秦王殿下的陛下偶遇高家养女,一见倾心,当即请旨赐婚,这便是后来盛宠多年的昭贵妃。自此以后,花雪宴便成了明里替皇子挑选妻妾的宫宴。但自清贵妃故去,花雪宴多年未开,楚妃娘娘提起旧事,首开一届,估摸正是为了娘子与穆王再传一段佳话。” 真 是有趣,南音垂眸微笑。 高台之上衣袂纷飞,花灯漂浮,风流倜傥的王爷对流离他国多年的姑娘一见倾心,果真是一段佳话。 这样的脸,这般的荣宠,这等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日子,她却想要死去。 令她胆怯畏惧的,究竟有哪些人、哪些事呢?陛下既然看出穆王对她情根深种,为何不直接赐婚,反而默许楚妃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楚妃重开花雪宴,究竟是为了成全穆王与她,还是故意重演陛下与昭贵妃的旧事,另有目的? 无论如何,她既侥幸保住性命,她的记忆,她断绝生念的缘由,她都要找到。 如今她的姐姐远嫁,此段时间与她交从较密的只有她的嫡母大太太了。 段南音问道:“大太太现下正在何处?可得空闲?” 云岫老实答:“今日府中事务不多,奴婢方才去木樨园向大太太回禀二娘子的身子状况,想来大太太也该还在那处赏桂。” 段南音当即站起:“领我去见大太太,我身子方才恢复康健,理应感谢嫡母关怀。” 云岫担忧道:“二娘子刚醒,身子虚浮,大夫叮嘱且先卧床将养几日,不能多走动,奴婢去请大太太来。” 段南音又当即绕床三匝诚恳道:“我尚且很能走动。” 云岫不敢很拦,小声嗫嚅:“二娘子,大太太吩咐奴婢们,即便您醒了,也先别让您出门,好让您静心养病。” 段南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太太怕我再寻短见吗?倘若一个人真心想死,有的是手段,不在乎屋里屋外。” 她环视一周,脱口而出:“仅把匕首、铜镜藏起来,怕是远远不够。这屋里的披帛锦缎都能是我自缢的绳索,梳妆台上金箔刮下来的份量足够我吞金而亡,这些宣纸浸了水糊住口鼻,不出片刻便能令我窒息而死。云岫,屋子里如此危险,大太太不该拦我。” 她对死的法子竟然如此了若指掌,段南音心下有些诧异,再一看对面的小婢女,已吓得面色苍白了。 她摸摸云岫的头,转身就走,她知道云岫定会乖乖跟上。 “二娘子,您不如再多病几日!”见段南音即将踏出房门,亦步亦趋的云岫终于鼓足勇气说出真相,“前几日见到二娘子您那样了,大太太日夜焦心得吃不下饭。但昨儿个太太知道您身子过几日便无碍后,发了通大脾气,说您行事任性不顾及段家脸面,等您好了要罚您去祠堂跪着静心反省。” 祠堂,罚跪。 段南音大为惊奇,气得笑了:“她为什么生气?她凭什么生气?她都让我在这个家感觉活不下去了,不该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吗?我还生气嘞。” 说着说着段南音火气更旺:“云岫带路,我也不必请安了,我且要去问问她,是不是她逼死了我。” 云岫十分震惊。刚刚苏醒却失忆的二娘子,刚刚把段家脸面扔在地上踩的二娘子,带着她气势汹汹地去问责当家主母大太太了。 4. 问责(上) 推门而出,秋风起,云天碧,草木摇落,池中万千花叶枯败,天地间一派萧索之色,唯有墙边芙蓉开得艳艳。 这园子与段南音的屋子一般富丽堂皇,檐牙高啄,拱木彩绘,雕花木围栏,青玉石铺地。傍水而建一个精巧的亭子,名为“月波亭”,上有对联“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云岫见段南音仔细瞧了对联几眼,笑道:“大太太念佛,这两句便是她命人刻印上去的。” 两人踏过一道朱漆桥,又绕过九曲回廊,月桂香气越发浓腻。 迈进垂花门,走一条被巨大木犀树遮蔽的小径,先有两个原本磕牙闲聊的小婢女急急上前给她请安,又快步奔去回禀。 木樨园深处亦有一小亭,上书“春山空”,亭中一张白玉石桌,一位贵妇手绕佛珠,闲闲倚着品茶,旁有一位妈妈站着伺候。 那人鬓边隐有几道细纹,神色清冷倨傲,素衣不染风尘,幽幽绕着一股檀香气味,与人间烟火遥遥相隔。 这便是段南音素爱吃斋念佛的嫡母许夫人了。 许夫人见段南音走近,神色微微慌张,瞬息又变镇定,端详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问:“音儿身子可大好了,且能走动了?” 她转头又骂云岫:“怎的不好好看顾二娘子?刚生过病的人不便多走动,你将大夫与我的话都不放在心上。自己贪玩让娘子受了凉气,再病倒了,她不罚你,我也要罚你!” 段南音浅笑道:“我又不是雪做的人,哪能含在嘴里怕化了?是我闲不住要出门走走,太太别责备云岫,也不必如此紧张。” 许夫人却不接她的话,仍旧对着云岫发作:“今日是二娘子大度,且放过你。不过你记住自己是奴婢,二娘子来日是王府里的贵人,倘若你因娘子受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怪不到娘子头上去。” 段南音听明白许夫人指桑骂槐,暗示她自戕一事恐要连累他人,她更要火上浇油:“太太这般殷殷嘱托,仿佛很在意我的生死?女儿心里颇为感动。” 许夫人一听“死”字便皱了眉头,想起当日发现她倒在血泊中惊恐与震怒,冷笑道:“你不必自抬身份,我本不在意你的生死。段氏、许氏皆为高门显贵,你母亲不过是一位低贱歌姬,侥幸被老爷看上纳为侧室。玉儿宽厚,见你流离他国多年,不忍见你受苦,又听你口口声声自称心悦穆王殿下,特地举荐你殿前献舞。可如今你顺心如意成了待嫁王妃,又是如何回报家族的?你竟如此任性糊涂,一心求死,不管不顾是否连累整个段家!” 段南音也冷笑:“当日整个段家抛下我与我娘的时候,也不曾考虑过我们的生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太太便坐不住了?” “你,你可算说实话了!”许夫人被段南音激得面色绯红,“我就知道,这一年来你口口声声说你心中毫无怨怼,多少年来日夜祝祷家人康寿,不过是哄得玉儿对你好的漂亮话!那据你所言,你们母女躲过了官兵的追捕,谋得了一份给大户人家刺绣的活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难道也是编出来的?” 段南音大脑飞速运转,她记忆全失,伪装正常,只能利用云岫提供的微薄信息和许夫人的话来推断下一句应当如何说才能套出更多信息。 她不能回应许夫人的愤怒,给出回答容易露馅,那便只能提问。段南音想起梦中奔跑的小女孩和牵着她的手,还有那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渡口。 “太太,我心中可以没有怨怼,但总有几分疑惑。”段南音心中毫无底气,空空如也的记忆仿佛将她抛至一片茫茫的无物之阵,但她依旧佯装镇定,直视许夫人的双眼,“当年,我与我娘都快奔到渡口了,只差须臾片刻,为何不等我们一道登船?” 许夫人冷哼一声,良久不答。段南音的心渐渐提起——莫不是有哪里出错,让许夫人已开始疑心她疯言疯语? 场面一时僵住,倏然许夫人身旁的张妈妈向前一步:“老身服侍太太,也抱过二娘子。当日不得已抛下二娘子和陆姨娘之事,太太解释过,但为着逝去老爷的名声,有些含糊。娘子在别国他乡多受磋磨,心有疑虑,亦是人之常情。俗话说,便是亲生的骨肉也要隔层肚皮,更何况太太和娘子是嫡母庶女。既然今日娘子敞亮地问了出来,有些话太太不便说,老身便托大说上两句。” 她赌对了。 段南音缓缓安心,仍旧摆出怨愤的架势:“妈妈是家中老人了,还请明白说话,莫要让我再任性糊涂!” 张妈妈道:“那日为掩周人耳目,老爷命一大家子人只收拾最紧要的细软随身带着,分开走,酉时三刻城郊渡口登船。孰料过了酉时三刻,姨娘与娘子还未出现,但追兵已快到了,老爷只能忍痛命令开船。船到河中,我们遥遥看见姨娘与娘子急急奔到渡口,但倘若此刻停船,一船人怕是都要沦落敌兵之手。当时陛下和太子皆是沉疴加身,社稷动荡,亟需穆王归国对抗敌军,稳定民心。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天下社稷,老爷这样选择,委实是不得已。” 这一条条大道理听得段南音心下悲慨,忍不住讥讽道:“张妈妈当时稳稳坐在船上,自然说得出为大义、舍小情的漂亮话。不过这样的漂亮话人人都爱说,日后史书工笔,定要为老爷浓墨重彩添上一笔,又有谁会可怜一对柔弱无依母女?” 许夫人勃然作色:“放肆!这些话,是对你先父应该说出口的?!你与你母亲之事,一家人都自责多年,老爷郁郁而终。你孤身一人上门认祖归宗,我与玉儿心怀愧怍,待你从不曾拿乔托大,更不在吃穿用度上俭省你一分。” 顿了顿,许夫人喘几口气,将心头憋闷勉强呼出去些:“你说你要将你母亲入祠堂,进祖坟,全都如你所愿。你说你心悦殿下,我曾劝玉儿说你这样的气度与眼界,哪里能在王府立足,怕是给家族徒增祸事,但玉儿只一心为你谋算打点。否则任你千娇百媚,又如何能入选花雪宴?段南音,倘若你还敢寻死,那我便将你母亲划出族谱,扔出祖坟,让她九泉之下也魂魄不安!” 品味着许夫人的勃然大怒、字字诛心,段南音料想许夫人虽曾为了利益抛下她,并不值得全然的信赖,但如今尤其在意自己这位未来王妃的安危,至少不会在府中害了她。 此时她脑中真有些混乱。段府中人无论真情假意,总归面子上对她不错,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自己主动亲近穆王,还大费周章跳了那什么劳什子“伊人舞”,最终求仁得仁,为何又想自尽?这是什么新型的欲迎还拒的作态么? 她略略沉 吟,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倘若她故意在花雪宴前自戕而亡,无论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必定雷霆大怒,她的亲族必受牵连。 难道她先是故意挣来王妃的身份,后又试图自戕来覆灭段家? 一命换百命。 自戕或许不仅是一个目的,还是一种手段。 这副完美皮囊之下,潜藏的竟是这般狠辣的心? 糊涂呀!冤有头债有主,如果自己深恨这道貌岸然的一家人,杀她们就好了,何必杀自己?而且也杀得太不地道,她至少应该等大婚之日,行过各色繁杂礼节,再亲自吊死在婚房内比较好吧!…… 段南音想得出神,许夫人见她良久不开口,认为提及她母亲终能令她懂得做事的分寸,便收敛了些怒气淡淡问:“娘子可开了尊口,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令你伤心了?我命府中上下改了,何苦糟蹋自己的身子。” 段南音刚想开口坦白,但瞥见手腕上的层层纱布后又噤了口。 现下承认失忆,太不上算了。 一旦承认失忆,谁都可以拿着过往之事诱骗她,她天然便落于下风。 这道伤疤、这般决绝赴死的决心,总还要再换来一些,才不算吃亏。 思虑片刻,段南音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让在场之人全都白了脸色—— “太太,哪里都不对。我寻死,就是为了让段府上下与我一道陪葬。” 木樨园里,半晌静默。 段南音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言犹在耳,众人神色各异,许夫人愤慨,张妈妈惊慌,云岫低头佯装聋哑。 许夫人冷冷盯着她,不发一言,许是气得狠了,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应对。 段南音神色淡漠,嗤笑一声:“刚刚太太与张妈妈为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凑巧也有一个故事,要与诸位分享。” 许夫人咬牙蹦出两字:“请讲。” 段南音轻呷一口茶,望着庭前闲落桂花:“从前有一个大官,娶了门当户对的娘子,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惜花无百日红,欢情若流水,大官一日带回一个美丽女人,纳她为妾。夫人心有妒忌,却要装得大度,保住当家主母的体面。终有一日,一家人分开逃难,夫人把小妾喊到身边,告诉她确切的地点和错误的时辰。当小妾带着孩子奔到渡口,自然误了时辰,既无法登船,又顺势落入敌兵之手。” “够了!”许夫人厉声呵斥。紫檀佛珠砸在白玉石上。沉闷的一声响,惊起几只飞鸟,天地间有一瞬仿佛落入死一般的寂静。 段南音仍在娓娓道来:“后来那个大官派人找寻那对母女,夫人买通那些人,让他们复命时说母女二人已经死了。太太,这个故事可否这般讲?” 许夫人盯着段南音,面色隐隐发白,语调越发尖利:“你如何编出这些无稽之谈?” 段南音巧笑倩兮,毫无惧色,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太,在您的故事里,您对我与我娘尽心尽力,毫无愧怍。那月波亭上对联‘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的上两句,是‘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太太诵遍佛经,想从何处魔境中解脱呢?” “那日果然是你!”许夫人急促喘了两声,“你偷听了我与张妈妈的话。” 5. 问责(下) 许夫人忆及段南音献舞后一日,心中隐秘压得她惴惴不安,她瞧着左右除了张妈妈外并无他人,忍不住念叨倘若段南音做了王妃、大权在握后再发现当日她的手脚又当如何如何。窗外忽然响起一些细碎的动静,她忙遣张妈妈去看,并未发现人影。彼时她还以为是风,却原来真是最不该听到那些话的人。 段南音猛然拉过许夫人的手笼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她尚未愈合而隐隐透出血痕的伤疤:“我娘已经过身,我又该如何解脱呢?” “你为此要惩罚我,惩罚段家么?可是你姐姐待你这般好,出事时你弟弟还是两岁的孩子,他又懂得什么呢?”许夫人眼中浮起薄雾,嘴角绽开一抹凄凉的笑,“是我嫉妒,其实是酉时二刻,并非酉时三刻。我只说迟了一刻,将一切交给了命。但我并未让人假意回禀你与你娘已死!” 她的声音又陡然变低:“探子派出去的时候,我想着,回来便回来罢……” 回来便回来罢,省得她日夜悬心,怕她化成厉鬼,找她索命。她一生恪守高门贵女的规训,她应有她的高傲,她的大度,却忍不住做下这一件错事。 桂花无声息地飘落,落在冰凉的白玉台上,落在许夫人和段南音同样华丽精致的裙边,落在足够掩埋一切痕迹的广阔大地中。 风吹起襦裙广袖,有凄艳的红,凄艳的白,此刻她们心里都只寂寥地响起一句话: 可是她回不来了。 段南音神色落寞,她还没有记忆,还没有与她母亲的感情,但悲伤就这样席卷了她,好似江河东流,太阳朝升暮落。 真相竟是如此,来得竟也这般容易。她自嘲般笑笑:“太太,我并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何自戕,但倘若彼时我想要用我的死惩罚那些有过错的人,太愚蠢,也太不值得了。” 许夫人怔忪地望着段南音,良久困惑地挤出几个字:“不记得……” 段南音道:“太太,我身子是快大好了,但从前过往,踏雪无痕,我全忘了。” 许夫人神色震动,满眼不可置信:“你明明与我对答如流,明明知道那件事的真相,还说你是为了拖累段家才自戕!” “太太,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段南音脸上浮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意,“段家陪葬那句是唬人的,我的故事是现编的。” 许夫人楞住,她被骗了,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她的庶女骗了。 她的庶女,凭借一道刀疤和语焉不详的几句话,诓得她傻瓜一般亲口说出了真相。 “你——你竟不怕猜错了,被我识破了——” “识破了又如何?我失忆的事情,本也不想一直瞒着太太。” “倘若我并未做过对不起你们母女之事,你预备着空口白牙构陷我么?你居心不良,忤逆尊上!” “倘若您从未做过,自然无论我如何故作胸有成竹,您只会失口否认,甚至责骂我,何来机会让我构陷?更何况,您与张妈妈的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您毫无责任,一切都是别人的过错或是天意弄人。人心幽暗,我不得不怀疑。” 许夫人轮番质问,败下阵来,一团怒气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原来!原来!她到底太小瞧这个庶女,她从前讨好卖乖的模样竟是假象。 如今话已说出口,覆水难再收,她只得恨恨剜了一眼一旁低头如鹌鹑的云岫。 段南音琢磨着时机已经成熟,开始谈条件:“太太何必与我剑拔弩张?我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并不想当下与您开战,毕竟我与母亲当时侥幸活了下来,未受太多苦楚。倘若我运气不错,几个月后应该顺利入了穆王府,还得借重段府的势力立足。” 许夫人忙不急又摆出当家人的款儿,连敲带打道:“你想明白安心做段家二娘子便好。当初我听你说菩萨庇护你们母女,也是安下心来,事事弥补。过往如烟,如何过好将来的日子才最重要。你与段家唇齿一体,为了日后的富贵权势,以及你母亲地下魂魄安宁——” 段南音冷淡打断:“如今是我捏着太太对不住我的把柄,一朝得势说不准我便翻脸无情。我与太太殊无母女之情,只有一荣俱荣的利益相关,为了避免最终鱼死网破的下场,还烦请太太放下姿态,不要把我当作捏在手里的玩物,更不必用我的母亲威胁我。” 她倾身靠近许夫人:“我把一切全忘了,我对一切都毫无感情,包括我的母亲。您要迁坟挖骨,但请随意。” “你——”许夫人气得破音。 段南音不客气地提要求:“把我自戕的匕首还给我,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把暗中看管我的人都撤了,我也不喜欢被人监视。入王府前我或许还有一件大事拜托您,倘若您能做到,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许夫人点头:“前两件事我答应你,不过最后一件事具体是何事?” 段南音想了想:“我还未想明白,待我想明白了,再告知太太。” “好,只要不侵损段家的利益,我尽力帮你。”许夫人犹豫片刻,又忍不住阴阳几句,“但你必得允诺,不可再寻死。即便想死,王府中能死的法子良多,你不必急于一时。” “多谢太太,一言为定。”段南音这一局赢得漂亮,心下有些愉悦。陪着饮了半杯茶,她突然兴起,又凑前问道:“太太,您猜我究竟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许夫人简直被她作弄得头大,呵斥道:“放肆!” 段南音轻笑起身,此刻霞光遍天,她的石榴红裙恍若流动的火焰。 她背对着段夫人渐渐走远,缓缓道:“您太在乎我了。您的在乎,给了我放肆的本钱。” 正因为如此在意她的生死,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段南音倏然明白自己是这样的人,望向纱布的那一刻,当她意识到她的嫡母对她的在意,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了这嫡母庶女之间的温情而感动,而是清楚她会赢。 许夫人如此在意她的生死,还被捏住把柄,段家的当家人,已经不足为惧。 至于尚未宣之于口的那一件事,段南音的确还未想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事。 但那件事是她真正要借助段家权势而预留给自己的退路。 周围人都恭贺她被天潢贵胄青睐,但试图自戕的她可能并不愿入穆王府。 当她想起更多,她或许恐惧皇亲贵胄间的勾心斗角,或许在进穆王府前便厌倦了穆王,喜欢上其他更为年轻俊俏的小郎君。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自己拥有不入穆王府的自由。 失忆后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能破解自己的身世之谜。 即便失忆,她也能靠烙印在她身体里的智慧,将命运牢牢攥在手心。 走出树影婆娑的木樨园,艳艳秋霞洒了段南音一身。 段南音抬头遥望天边一道道金色的河流,无惧无畏地等待暮色将至。没有记忆没有关系,曾经想要去死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从现在开始,多活的每一刻都是恩赐。 * 夜深,许夫人屋中。 大家族当家人的屋子本该富丽精致,但许夫人的屋子里多是旧时物件,多余的装饰一应全无,月色下清冷如雪洞一般。 许夫人梳洗罢,端坐镜前,乱乱剪着一旁红烛。 每剪一次,红烛的光一时便暗下去。 如此明明暗暗,她心中烦忧:“张妈妈,你瞧着,南音当真失忆了?” 张妈妈边帮她梳发边答:“太太,我找来云岫细细问过。二娘子醒来后,的确找她盘问了诸多事宜。医书上说,人受了刺激后,或许会一时丧失记忆。” 许夫人放下剪刀,遗憾道:“有些事情,本来她忘了也好。可叹云岫这个心里没成算的,没能早早传话,枉费这天赐良机!早知她失忆了,我大可摆出点慈母的款儿,好教她死心塌地地为段家做事。” 张妈妈道:“太太,老奴看并非云岫不想传话,是二娘子一早就断了她传话的路。我们这位二娘子,哪怕先前不曾失忆的时候,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当初太太点给她四个婢女,两个素日里聪慧机灵的没留几日便被打发了出来,偏生找的还是让人摸不出错处的由头,只剩下一个实心眼的云岫和 一个眼皮子浅的琇莹。” 忆及今日之事,许夫人又生气:“陆姨娘性子柔顺寡言,你说说,怎的生了个女儿这般刁钻古怪!先前讨好卖乖,哄得玉儿将她当做掌中珍宝;现下玉儿远嫁,她莫名失忆,倒露出这般老谋深算的真面目!” 张妈妈笑道:“太太,二娘子心有成算,才是好事。如今段氏在傅相的打压下日益衰落,大娘子小字阿盈,被傅相用一句‘帝传三世,盈满而亏’的流言弄得永世不得嫁入皇室,只能远嫁平南。寻哥儿年幼,暂且能够撑起我们这一支的,只有她了。” 许夫人叹道:“玉儿这一招,实在是险棋。傅相前脚放出流言,殿下后脚跟着昭告天下梦到善舞佳人。明眼人都知道殿下在与傅相斗气,表明不愿迎娶傅相嫡女傅连锦。谁家真的敢送娘子去献舞?真是狠狠得罪了傅相。” 张妈妈劝道:“不破不立,有失有得,无论得不得罪的,段家与傅家本有恩怨。” 许夫人沉吟:“当年老爷护送穆王去大周,虽说是陛下下的密旨,但中间多是他傅沉渊弄的手段。我也不屑学那没脸的沈家和杨家,为求得一点庇护,唯他马首是瞻,日日伏低做小,鹦鹉学舌,把这百十年家族的骨气都丢了。” 她又深叹:“段家只能依附穆王殿下,但殿下久在晋州边防,两年前方才回京,在朝中根基尚浅,表面总是尊重傅相的。如今殿下在妻妾之事上鲜见地反对傅相,段家怕是成了殿下这一局落下的第一子。此局意不在小,波谲云诡,加之陛下一贯作壁上观,恩威难测,那丫头一味卖弄心计,万一落入他人彀中,祸及家族,真是难事。” 张妈妈却不以为意:“陛下子息单薄,一共三子。太子身患重病,宫中传来消息,恐怕时日无多;大皇子庐陵王生母韦庶人行巫蛊之术被废,他被流放庐陵,最不得陛下欢心。算来算去陛下百年之后能够仰仗的只有穆王殿下,总不会为了臣子疏远儿子。穆王府中尚无妻妾,二娘子哪怕勉强熬个几年,等寻哥儿长大了,顺利袭爵也就够了。到时候她的生死,又能算多重?路是她自己选定的,是她跪在大娘子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情愿侍奉穆王,为奴为婢也可。” 烛花爆出一声轻响,许夫人静默良久方道:“唉,不好也不好,好也……如今旧事被抬出来,虽说她嘴上与我约定,但我真怕她有一日盛宠优渥,因我之缘故,反而要对付段府。” 她倦怠阖眼:“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恐惧。她常念佛经里的因果循环,总觉得往日她一念之差种下因,如今段南音要判下她的果。 张妈妈轻笑:“我的好太太,您更不必忧心。那位的手段我们都见识过,往后二娘子的日子,如何能够平淡?等那人磋磨她几回,让她吃几次亏,她就知道有个强大娘家做支撑的好处了。太太且安心看戏,即便她不顾念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总有求您的时候。” 听了这话,许夫人一晚上忽上忽下的心终于镇定。 是了,失忆的段南音尚且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根本无暇与她的嫡母斗,而要孤身应对另一个女人的明枪暗箭。 那个女人任性张扬,丝毫不屑隐瞒,已让整个邺都都知道她对穆王情根深种,连番扬言一定要成为穆王妃。 她便是当朝尚书令傅沉渊的嫡女——傅连锦。 * 此刻的段南音,当然无从知晓傅连锦的恶意,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命运将因她而危机重重。 烛火摇曳下,匕首闪着寒光,她专注摩挲刀柄上刻印的“音”字和祥云徽记。 良久,她的耳边模糊响起一些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仿若月下潮汐,一浪一浪向她袭来又走远: “阿音,这是你的匕首。倘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便用这把匕首了结了自己。把你的命,还给我。” 谁?我的命,要还给谁? 段南音想得头痛欲裂,耳边仍然只回旋着宿命般的低语:“把你的命,还给我。” 意识逐渐朦胧,段南音趴在桌上倦倦睡去,眼角洇出一道泪痕。 6. 美男(上) 醒后的段南音叹口气,先将匕首收起,又用两日将屋子里能摸的物件都摸透,连三百一十三块砖石都数得明明白白。 影影绰绰的,忆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真的不能再摸了,再摸真的像傻子。 于是她去赏画,一堆名家真迹中却混了几幅不甚知名的书画,特特放在最显眼的一面墙上,瞧着墨迹也是新的。 另一位贴身婢女琇莹进屋送茶,见段南音盯着那些书画瞧,笑道:“二娘子还是这般喜欢谢先生的字画。” “谢先生,是谁?”段南音心里嘀咕,难不成是新近崭露头角的才子? 琇莹被许夫人喊去叮嘱过段南音现下对从前的事有些糊涂,也不多问,耐心解释道:“是咱们家塾里教书的谢流云谢先生。您说他是个有才的读书人,可惜家世没落了,投奔的亲戚也挤兑他,前几个月便举荐他给大太太在家塾里教三郎念书。” 段南音又困惑:“我从前便与他熟识么?” 琇莹道:“二娘子是在寻亲途中与谢先生相识的。您给奴婢讲过,一日您在山路上遇到几个贼子对您无礼,恰巧谢先生进邺都寻亲找些谋生的门路,也走那条路,出头救下了您,自己倒被打得不轻。” 英雄救美,一路相伴,真是件风流韵事。 段南音让琇莹引着她到家塾,蹑手蹑脚上了台阶,透过碧纱窗望去,谢流云正四下踱步,仿佛在检查学生课业,一袭青衫衬得他儒雅从容。 她还想再看,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段南音差点摔进去,被身前的谢流云一把扶住。 霎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段南音偷听墙角被抓包,不由低头,一时有些赧然。 谢流云轻咳一声,放手后将门关好,挡住学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与段南音门外说话。 段南音本想着带着琇莹见到谢流云,既方便说话,也不算是孤男寡女太过暧昧,结果一回头—— 她看见琇莹主动退至数丈开外! 现在是好一对孤男寡女! 段南音:…… 谢流云神色如常,主动关怀道:“二娘子的身子可好些了?” 段南音讷讷:“好了,好了。” 谢流云又问:“二娘子今日找谢某,可是想问谢某求书画一二?” 段南音汗颜,心道自己先前与这谢先生关系确实匪浅,怎的自己见到他也想不起什么,仿佛他是不要紧的桌子椅子;又道自己先前未免太不注意男女之大防,怎的要做王妃了还常常找人家谢先生要画要字的。 她只能假笑:“不用,先生客气了。”又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干瘪找补:“太太说寻哥儿下月便要进国子学了,我特来瞧瞧他的功课。” 谢流云轻笑:“二娘子处处体贴幼弟,谢某懂得的。” 段南音点头嗯嗯啊啊,装作不经意抬头觑了眼谢流云的眼神,含情脉脉!“体贴”二字说得更是情意缱绻,仿佛她体贴的别有他人! 说着说着谢流云突然朝她更近一步,她连忙后退一步。 “二娘子,今夜中秋灯会,火树银花,你可愿与谢某同游邺都?”谢流云诚恳邀约。 段南音默默闭了闭眼:大哥,你不要命,我可是很惜命的。现在全天下能与我同游邺都的只有一个男人,就是那个喜怒无常的穆王。 于是她当即拒绝:“先生盛情,南音难当,今夜我想早些休息,先生且去授课吧。” 说罢她转头就走,身后又传来一句低沉嗓音:“二娘子照顾好自己。” 仿佛还有几分……幽怨? 段南音不满地问:“琇莹你为何丢下我,离得那么远!我与谢先生,瓜田李下的……” 琇莹委屈道:“以往娘子要与谢先生说话,总遣奴婢一旁远远侯着的。” 段南音大惊。 微微回头,那谢流云还呆呆站着望她,秋风中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对她有意? 那她怎么对他好似也黏黏糊糊的? 段南音不敢多想,逃得飞快。 * 今夜中秋,天朗气清,明月高悬。 邺都花灯会,一夜无宵禁,二老爷尚在任上督守城门。 段家人口微薄,许夫人不欲大操大办,与二太太萧夫人领着一群仆妇庭中拜月祈福,又在水榭摆开一桌酒席。 酒过三巡,话快说尽,廊下蟋蟀翻腾之声一声高过一声,许夫人发话:“弟妹,咱们年纪大了,不必凑这热闹了。阿寻抿了半杯酒便醉了,我自带他去安歇。阿音,你带几个婢女侍卫出去逛逛。你身子刚好,又没你姐姐看顾,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小心挤着了。” 她又唤来云岫:“二娘子在邺都人生地不熟,你莫要贪玩,寸步不离地跟着伺候。”接着点了几个侍卫:“你们离了几步跟着,莫扰了二娘子雅兴,也需护卫娘子安全。” 二太太萧夫人趁机凑趣搭话:“阿音,段歌、段彻可都是我们家部曲中的得力之人,你姐姐出嫁前千万叮咛留这二人护卫你,生怕你有一丝的闪失。” 段南音笑得甜甜:“母亲与姐姐厚爱,阿音时刻铭记。” 许夫人笑得慈和。 在二太太面前,两人仍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 段南音带好幂蓠,匆匆奔出段府大门。 她抬头望月,秋风恰巧撩开眼前薄纱,此时天空暮云四散,玉盘轮转,月宫清辉遍地,人间恍如白昼,遥遥传来一片喧腾之声。 明明只有一门之隔,门外的月亮却仿佛比她在府中所见更大、更圆。 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跨出段府这方天地,第一次融入这繁华喧嚣的尘世间。 邺都由一条天街划分南北,燕宫居正中,西北有铜雀、金虎、冰井三座高台巍峨耸立,东北设各大官署和贵族聚居区,南部为平民区,有三十二里四坊。 止车门前竖起一座高高的灯楼,数千个巨大的笼灯层层串联,灯框外裹着的羊皮似要被炽烈的灯焰烧起,迎风招摇时荡漾出水波一般奢靡的胭脂色。 段南音一头扎进最大的永平里,宝马香车交错穿行,火树银花耀眼夺目,青石板街两旁摊贩吆喝叫卖,胡姬扭起腰肢,道士耍弄把戏,这里喷出一团火,那边爆出一阵烟,人声鼎沸中不知何处响起一缕笙箫之音,缠绵在这天地之间,酒楼之上一文士乘兴吟咏道: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人生有那样多的苦闷忧愁,可此时天地同乐。 人与人之间有那样多的倾轧与争斗,可此刻他们愿意无限抛洒善意与快慰。 段南音沉浸在无边的光彩、无尽的欢笑、无限的新奇之中,常常走得快了,没入人潮之中,急得云岫跟在她身后大喊“二娘子,慢些!”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段南音跌进花灯堆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走马灯,绕着幂蓠密密打转。一段段爱恨聚散隔着素纱四散流转,在她眼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待她站定,耳边传来一老者笑呵呵的声音:“这位娘子,可是有意猜老朽的灯谜?猜对两个,花灯免费相赠。” 段南音还未答,旁人插话:“陈郎中有这把制灯的好手艺,但这灯谜也忒难了。” 一人帮腔:“谜底都是药名,我们不抓方拿药的,哪里晓得?莫要为难小娘子了。” 段南音偏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挑了个最入眼的灯来瞧灯谜,谜面是两句诗“踏花归来蝶绕膝”“窗前江水泛春色”。 她脑中只记得几味常见的草药名,略略思索不得,准备十分厚脸皮地放弃,将花灯递还陈郎中。 倏然,灯柄被一只手斜斜握住:“娘子,可否让我一试?” 失忆的段南音不曾听过这样的声音,清越琳琅,玉碎昆山,但那一刻,她好似全身血液逆流,跌进一场凄怆的梦里。 那人右手接过笔墨,左手轻巧束着衣袖。灯影幢幢,照着桃粉锦缎绣莲花纹笼着的腕,瓷玉一般的手,如血的红笺上落下四字—— 香附、空青。 段南音心头一动,心念这字竟与谢流云的字迹相仿。 陈郎中阅毕大喜,捻着胡子笑道:“公子聪慧,真乃老朽知音!可愿跟着老朽学习岐黄之术?” 有人起哄:“陈郎中,你老头心眼多,送灯是假,趁机寻个传人是真!” 一群人闹哄哄笑起来。 段南音恍若未闻,楞楞望着眼前男子。 他脸上戴着古怪的狐狸面具,手拿南音相中的那盏走马灯,光影流转在他银红叠染桃红的大袖襦裙上。粉色艳俗,面具粗劣,但他身姿清举,别添一味风流。 走马灯上绘制着少男少女从青梅竹马、两心相许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上书“竹马绕青梅,两小无嫌猜”。 他莫名熟稔地拉过段南音的手腕,又将灯柄安置于她手中:“此灯赠与娘子,愿娘子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段南音心中默念,明明是很好的寓意,她却隐隐有些委屈。 她牢牢握住灯柄,怔忪地问:“公子,你我可曾见过?” 她觉察那人有一瞬的僵硬,然后是一声轻笑,好似放下心来,又好似无可奈何。 他作了一揖:“娘子,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段南音还想问他是谁,但他背身而走,转瞬隐没于人群之中。 这样的背影,明明才第一次见,可为何好似见过千百次? 她一定要拦下他!她一定要知道他是谁! 段南音不曾犹豫地跻身人潮之中,竭尽全力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奔走。 邺都城这样宽阔,人这样多,她奋力向前,却仍旧时常被人潮推回原处。 她跑得更急,松了幂蓠,弄丢了花灯,天地间是她的汗与喘息,仓皇狼狈。 终于她又瞥见熟悉的狐狸面具,大喜过望,冲上前去,一把揭开那人的面具。 孰知她太过焦急,抬头时她的幂蓠和那人的面具一同掉落。 再没有东西阻隔她的视线,四周声色如潮汐般消退,她见到一张美得锐利又冷冽的脸,他的神色如此淡漠,偏偏此刻灯火星河在他眼中流转,又为他镀上极尽温柔的底色。 他低头看她,长睫投下小片阴影,明明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眼,却好似万分专注,好似天地间只她一人,好似她行走于冰天雪地中,砌下落梅,拂了一身还满。 一言以蔽之,段南音一时沉迷美色,难以自拔。 那公子接住她的幂蓠,唇边带笑地唤她:“这位娘子?” 段南音羞愧回神,更为羞愧的是她发现她找错人了,刚刚那人是粉衣公子,这位是玄衣公子。他身上这套玄色织暗金纹锦缎更是价值不菲,委实显得她像是为觅得大好姻缘故意扑倒富家公子的小娘子。 最羞愧的是她也觉得这位美男有些熟悉。 段南音盘算自己失忆至今统共见了三个外男,各个都觉得十分熟悉。 之前她还暗自警醒,虽说大燕民风比之大周更为开放,对女子的约束相对较少,但是作为一位待嫁的女子,一位即将嫁入王府的世家娘子,竟然同时与多位男子纠缠不清,未免太过不羁。想着想着还忍不住有些美滋滋。 现在她感觉可能自己纯粹就是喜欢美男,失忆前可能手绘过天下美男谱,导致现在见到个略有姿色的男人就觉得他与自己有关。 但她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人,万一他与自己的过往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联,也不算太吃亏。 于是她终于忍耻真诚又问出那句出现在话本里都要被她嫌弃到绕道三里真的很像搭讪的话:“公子,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玄衣公子说:“不曾。” 段南音面色不显,心说好吧让我死。 玄衣公子又说:“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娘子可愿与我同游灯会?我知晓一方清静去处,可登高一览邺都风光。” 段南音羞涩点头,心说嘻嘻难道这等美男子竟然迅速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7. 美男(下) 段南音随玄衣公子登上明月楼。 明月楼位于止车门附近,隔空架在内城河上,一路走来,人迹越发稀少。沿街巡逻的兵士许是因他二人通身气派俨然高门贵族,全不近前盘问,遥看几眼后都默然离开。 等他们登上最高处,邺都喧嚣之声遥遥淡去,天地间只他与她二人。 金吾不禁,永夜长明。 此刻月华如霜,银河天碧,城内灯火千重,流光溢彩。漳水穿城而过,流入城外广阔的原野山峦。 天与地,明亮与晦暗,热闹与荒芜,如画卷般在南音眼前缓缓展开。 她还看见一条硕大的彩龙花灯,静静漂浮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沉缓地穿过如织的人群,仿佛游过一道璀璨星河,游到天空与大地的尽头。 段南音想,这世间有如此好的风光。 她又想,可我竟然想要死去。 盛大的邺都仿佛昭彰了她此刻的命运,沉重的快慰与熟悉的落寞交织,让她忍不住抚上了自己的心。 这一刻的感觉太过新奇,她好似从不曾好好看过这世间的景色。 思绪万千,不经意间段南音的手拂过玄衣公子的袖脚,两人四目相对,玄衣公子笑意清浅,眉目生情,段南音怦然心动,深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貌美公子却只蜻蜓点水般浮泛望她一眼,转而继续纵览河山,良久忽然开口:“娘子可知,这座明月楼是为先帝宠妃而建?每逢十五佳节,宠妃与皇帝登楼共赏婵娟,举杯映月,与万民同饮。” 这个故事来得突兀,关照此情此景此二人,颇有几分调情意味。 段南音笑道:“今日有幸与公子一观,果然景致非同寻常。” 她又微微蹙眉:“不过,我有些莫名之惆怅,总觉得这位宠妃的荣宠未能长久。” 公子反问:“这般荣宠,天下女子何人不殷羡?娘子为何生得如此感触?”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段南音将王少伯笔下的宫怨诗一字一句读得缠绵悱恻,“明月与恩宠相伴,仿佛不是很好的意象。月华如水,皓月难圆,人间好景不长留。” 公子亦微笑:“这座楼本可以建得更高,但那位宠妃还未等到楼宇完工便失宠了,被下一任宠妃砍断手脚做成人彘,泡在酒瓮之中。这座楼自此便属于另一个女人,她仍命名它作‘明月楼’,每月十五仍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 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前一位宠妃不是被做成人彘了么?段南音疑惑,暼一眼身边人。 公子接着道:“不过她与皇帝在明处,喝的是天下最为昂贵的美酒;前一位宠妃在暗处,喝的是自己酒瓮里酿出的酒。” 秋风萧萧,天地仿佛也因着这个故事冷了几分。 公子话尽于此,转头端详南音,仿佛饶有兴味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段南音也仔细地回望他,望着这张深情缱绻却实则无情的脸,真切地被勾起了几丝兴致。 从她失忆到现在,身边之人无论对她是好是坏,说的大都是她所能预想的陈词滥调,这位公子才是她遇到的第一等有意思之人。 她倏尔一笑:“公子恕我不敬尊上,如果是我,我一定要让自己与皇帝也同饮前一位宠妃酒瓮之中的酒。或许,这才是天下最美味的酒。” 玄衣公子一愣,讶异须臾后轻笑出声:“娘子心思灵巧,非常人能及。” “浅陋之见,何如公子博闻强识?”话锋一转,段南音仍旧笑吟吟,“那公子可否告知我的婢女与家丁去了何处?” “娘子之言,不是浅陋之见。”玄衣公子恍若未闻南音之问,“那后一位宠妃真实所做,恰如娘子所言。” 他轻叹息:“娘子如此聪慧,既然知道不很对劲,竟还敢与我同游。” 风吹起他的宽袖大袍,段南音拉过玄衣公子的手。公子面色闪过一刹讶异,却不挣扎,任由段南音妄为。 于是两人彼此相望,呼吸可闻。 南燕风气素来比北周开放,但段南音知道这个动作也已违逆男女大防,枉顾圣贤礼法。 但她还是这是做了,对面之人深不可测,难以看透。错过这次机会,她恐难再近他之身。 “因为我好似曾经见过公子,好似曾与公子同登高楼,望尽天涯路。”段南音依凭那只手的温度努力回忆,她仿佛还记得这双眼睛曾让她沉醉,又让她胆怯,但委实回忆不起更多,“公子虽说与我并不相识,但不似是会邀请陌生人同游的人。” 她故作几分可怜:“公子,难道全然不记得我了?难道没有与你我相关的几句话可以留给我?” “可以,”玄衣公子微笑沉吟,“倘若娘子能再见到我。” 话音刚落,段南音倚着的那节栏杆突然断裂,她的身子不可控地向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那人手中滑落,看着那人如高高在上的神祇,静静望着她坠落,深情亦无情。 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虚空的风,便如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落入深潭,砸碎一汪星河。 秋水刺骨,段南音的口鼻被水浸没,浑身冰凉刺痛。 她的神思逐渐模糊,此处人烟稀少,即便喊破“救命”也无人察觉。 这个可恨的男人! 段南音扑腾着仰起头,拼尽全力大喊:“慕……容……慕容……” 咕噜着她又沉下去,挣扎着冒头又喊:“慕容凌!” 慕容凌,穆王殿下的名讳。 一直冷眼旁观的玄衣公子唇边绽开一丝笑意,倘若段南音能看到,一定会惊叹这抹笑意比她今夜见过的所有笑容都要真切动人。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黑衣人不知何处冒出来,径直跳入水中把段南音捞了出来。 * 慕容凌走到楼下之时,段南音刚把水吐完。 见人走近,她湿漉漉地跪下。 慕容凌高高在上道:“本王救你,只是好奇失忆的段二娘子如何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段南音想起云岫言之凿凿说此事绝不会传到穆王耳中,忍不住闭了闭眼。 “多谢殿下相救。”形势比人强,段南音立即埋胸低头作谦卑状,顺道翻了个直击天灵盖的白眼,捏着嗓子假情假意,“殿下如此丰神俊朗,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有这般天人之姿,定是出身不凡的天潢贵胄……” 她张口就来漂亮话,慕容凌根本不接腔。 她硬着头皮接着说:“明月楼是皇家禁地,可您与我这一路走来根本无人相拦。除了殿下有这般权力,又有何人能够随意指挥禁军?” 慕容凌冷冷道:“除了本王有这般权力,或许还有一些人有。” “傅相”,段南音脑中浮现这二字。 皇帝将禁军分为多个派系,大部分分由慕容凌和傅相亲信执掌。 段南音把头埋得更低:“臣女失忆,不记得太多人,只模糊记得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 你看你也知道我失忆了吧!我只记得你这个心上人,实在是很正常吧!顺道我还表白了,你是不是很感动?!段南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心里美滋滋。 慕容凌沉吟半晌,仔细盘算了前番她对自己的诸多试探,突然冷笑一声:“本王险些被你骗了,你根本没有猜出本王的身份!先前我自认身份之后,你方才敢唤我殿下。” 段南音打了个冷战,假笑僵在脸上。 慕容凌又沉沉道:“本王在想,那一声慕容凌,段二娘子不是唤来我,便是出卖我。” 浑身湿漉漉的段南音真的觉得冷了。 这一句话当真切中肯綮。 生死关头,段南音一心想要得救。 反正这位高权重的美男,愿意费尽心思暗中接近她这个“穆王意中人”的人,大概率不是穆王,便是对穆王有所图谋之人。管他是谁,管他所求为何,管她未来夫君是死是活,自己先用一点真真假假的讯息求得一线生机。 自己活下来就蛮不容易,谁管慕容凌死活呢! 段南音心里的小九九被看透,但她面皮颇厚,依旧十分坚定地大声呐喊:“臣女万死不敢怀有这样的心思。” “真是可惜,你没有死成。”慕容凌幽幽道,“听说你在段府自戕。” 段南音如五雷轰顶。 段府简直是个漏风的筛子! 刚刚她还暗自讶异人人都说慕容凌爱她爱得难以自拔,爱得情深义重,但他得知心爱的女子失忆后,不是赶忙来呵护她,而是吓唬她,试探她,害她落水也不为所动。 所以他也不是很爱她吧!如果这真的是爱,也太奇怪了! 这不仅仅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这应该是变态吧! 现在看来,难道他是得知她绝情自戕,断定她不想嫁给她,立即因爱生恨了? 其实对于这样极端的爱,她也并不想承受…… 当然目前段南音的难题不是质疑慕容凌的爱,而是向这尊大佛证明自己的忠贞。 “殿下,我虽不很清楚记得我与殿下的过往,但一直努力寻找与殿下的珍贵记忆。殿下如今如此绝情,竟不探问阿音为何差点死了,却一心认定阿音是心怀叵测之人。阿音百口莫辩,唯有心痛难忍。”段南音泫然欲泣,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慕容凌不为所动:“哦?那段二娘子因何自戕?” “我……并非自戕……”段南音心念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自戕,索性心一横下了断言,“只模糊记得,是有他人暗害。” “害你之人,段二娘子怕是忘了?” 准备好的话被慕容凌无情抢走,段南音只能讷讷点头,心中暗骂。 慕容凌轻笑:“段县公武将出身,家中部曲高手如云,守卫森严,谁能暗害深闺中的段二娘子呢?二娘子巧舌如簧,诓本王的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段南音捏了捏拳,对于慕容凌,既然一直防守无效,看来只能放手一搏。 她干脆不等慕容凌发令便直接站起,强忍膝盖的酸痛,倔强望他:“左右殿下认定我是心怀叵测之人,方才见我差点落水也无动于衷,对我已然毫无情分。我的生死不在殿下 眼中,究竟是自戕还是被人暗害,殿下又何必咄咄逼问?” “段二娘子,你的生死,你是心甘情愿自戕还是被人暗害,本王十分在意。”慕容凌并不因段南音违礼的言行而恼怒,反而拿过黑衣人手上的大氅为她披上,又耐心系好系带,“因为本王曾许诺你姐姐,在她远嫁平南之后,好生护佑你一次。本王金口玉言,言出必行,你懂本王的意思了么?” 慕容凌的动作温柔细致,如情人般贴心照料段南音。 大氅裹住了段南音的狼狈,堪堪送来几分暖意。 隔岸灯火依旧辉煌,段南音心中却只余一片冷寂,依稀听得衣角落水的滴答之声。荆轲刺秦王,今夜这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终于走到图穷匕首见的时刻。 她轻声道:“臣女明白,让想活的人好好活着,是护佑;让想死的人心满意足地去死,也是护佑。” 慕容凌眼底闪过一抹欣赏之意,语调不由也温柔了些:“段二娘子,你想入穆王府,本王便让你入穆王府;你想去死,本王也可以送你一程。既然你不喜欢溺水这个死法,本王便换一个。王府中有一冰库,片刻便可让人毫无知觉;还有一味名为‘贪欢’的毒药,让人死前不仅毫无痛苦,还能重现生前最乐之事的幻境……” “殿下,”段南音淡淡打断慕容凌,“还请殿下给我一些时日,我定会查出谁是害我之人,向殿下证明我自始至终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嫁到殿下身边。” 慕容凌拉过段南音的手腕,不差一厘恰好攥着段南音的伤口。 粗粝的疤痕尚未消去,皓腕柔弱可折,他于掌心稍稍用力,如愿看到段南音咬唇吸气却不发一言求饶的倔强模样。 半月前,她还看他如痴如醉,口中尽是蜜语甜言。 半月后,她毅然自戕,醒来忘却一切前尘往事。 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如此,本王静候段二娘子的佳音。” * 这一夜实在漫长,本以为艳遇美男,孰料险些化身水鬼。 段南音蔫了吧唧地往家中走,没走几步便被一群惊魂未定的人围住。 一个哭着说“是奴婢不好”,另两个跪着说“是属下失职”。 段南音被一个个“二娘子”喊得头痛,叹一口气,心想你们哪里是那个狗男人的对手。 她疲累地摆摆手,推说自己赏灯迷路走到此处又不慎落水,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并赠送大氅,再三劝慰几番众人,在一圈狐疑的目光中终于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云岫赶忙为段南音倒了一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段南音托着茶杯出神半晌,忍不住压低声问道:“云岫,穆王他是不是性子阴晴不定,十分残暴?” 云岫倒吸一口气,连连摆手,很没有底气地开始否认:“娘子说笑了……哈哈!哪能呢!穆王是咱们大燕的大英雄,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这灯会上哪里来的小人编排殿下哈哈!” 段南音在做作的“哈哈”声中绝望地闭了闭眼。 是的,云岫脸上分明写着:“大吃一惊!娘子你从哪里得知了这样的真相!” 看到段南音的惨淡神色,云岫的“哈哈”有些难以为继,她支吾补了几句:“穆王殿下执掌刑狱,每日面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不法之徒,自然可能难免有些喜怒无常。奴婢也是听了大太太和二老爷的几句闲话,前些日子兵部杨侍郎家的二郎车辕未及避让,惹怒了穆王殿下,被殿下当街持鞭殴打,传入宫中,陛下大怒。” 云岫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觉得这位殿下不仅打人,还当街、持鞭、殴打,真是十分残暴,也真不是有些喜怒无常吧! 段南音生无可恋,满脑子回荡着:啊!我竟要嫁给一个冷血暴徒!虽然这暴徒颇有几分诱人姿色! 她冲云岫萧瑟一笑,心念他对那位侍郎二公子已经够客气了,刚刚他还要溺毙她这位县公二娘子、亲亲未婚妻呢! 云岫被段南音笑得发冷,她又忙笃定道:“殿下如何待旁人,奴婢们都是道听途说。但他对二娘子您的喜爱,奴婢们都真真看在眼里呢。” “哦。”段南音双目无神敷衍问,“云岫,那你知不知道穆王喜爱我哪一点?” 云岫含羞带怯思索半晌答:“娘子以前说过,穆王最爱您娇俏可爱,天真无邪。” 为了佐证这一点,云岫还讲了好几个她与穆王恩爱缠绵的故事,诸如蓝月湖畔,她的手帕被风吹落到穆王手中,穆王对她嫣然一笑;皇家围场,她的马受惊跑掉,穆王诚邀她共乘一骑;路遇刺杀,她受惊晕厥,穆王为救她不惜身中一刀等等。 段南音边听边微笑点头,心里只有四个大字:全是放屁! 他完全看不上她,愿意纳她入府纯粹是看着她爹和她姐姐的面子。 他毫不在意她的生死,但她的自戕惹怒了他。 查不出别人害她,她就是自己想死,然后热心肠的他会送她去死。 腕间伤口已经结疤又淡化,确乎是她自己下的狠手,又该到哪里去找另一个凶手呢?段南音深觉困窘,陷入沉思。 8. 奸情 段南音回到家便病倒了。 许夫人连忙赶来探视,当着她的面发了通火,将那日伺候段南音的下人通通罚俸两月,转头拉过段南音的手叮嘱她安心养病。 看着段南音一脸感念嫡母恩德,许夫人十分满意,悠哉哉回佛堂念经了。 隔了几日,段南音身上发了汗,退了烧,段家二房太太萧夫人也来殷勤探望,带来好些名贵补品,说了诸多养好身子的法子,话里话外还恭维段南音是段家如今最大的依靠,不容丝毫闪失。 萧夫人说话又快又密,哇啦哇啦听得南音头晕脑胀,深觉她身后一直沉默立着的年轻女娘十分亲切。 生生见段南音露出少许疲态,萧夫人才恋恋不舍地提出离开,临走前仍拉着她的手爽朗笑道:“你这孩子,二婶越看越喜欢,都忘了生病的人第一要紧是多休养。你且睡下,等你身子大好了,二娘子平日里有哪些想吃的想玩的,都与二婶说,二婶打发人立即与你送来。” 段南音笑得脸僵,连连点头,生怕她再多留一会儿就能拿出房中十八式和生子秘方。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过度热情的二太太,段南音对那位年轻女郎起了些兴致,唤来琇莹一问,得知她便是二老爷纳的谢姨娘。 琇莹道:“二太太性子爽朗,府中上下都喜欢她。她与二老爷恩爱,但一直无所出,前几年便做主帮二老爷纳了谢姨娘。” 段南音道:“二叔福气不浅,谢姨娘通身的气派娴静温柔,清丽婉约,仿佛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娘子。” 琇莹笑答:“二娘子看人真准。听说谢姨娘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有一年她父亲获罪抄家,家中男子尽皆流放,家中没落,亲戚各自逃难,隔几年母亲得了疯病走了,一口薄棺都买不起,辗转求到二太太门上。二太太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 段南音沉吟半晌,笑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琇莹先是懵懂:“府中人人私下流传,谁都能说上几嘴。”后倏然跪下,惊慌道:“奴婢多嘴,乱嚼舌根,请二娘子责罚。” “这话本就是我问的,你如实回答,十分详尽,可见对我赤诚,我心中欢喜,岂会责罚。”段南音虚扶她起来,又岔开话题,“如今大太太身子不大好,又喜欢诵经念佛,府中庶务大多是二太太在管?” 琇莹面露感激,连忙点头:“自前几年老爷过身后,太太忧思成疾,加之大娘子平日里喜欢舞刀弄剑,钻研兵法,对管事并不上心,太太便将府中事情大多托付给二太太了。” 段南音一笑,不再追问,玩起了桌上谢流云送来的白玉九连环。 她边玩边想:谢流云送来的东西倒是甚和她心意,改明儿谢他一句。 结果第二日,还不等她去山,山自己来了。 * 深夜闺房内,守夜的琇莹附耳传音:“二娘子,谢先生来了,说是无论如何,今日想私下见您一面。奴婢本想推却,但见他态度坚决,一时半会儿并不肯离去,怕被更多人瞧见,只得先来传话,请二娘子示下。” 段南音颇为震惊。 深夜,闺房,私下,还见面?她与谢流云私交甚笃到如此地步? 她瞥了眼还缠在手上的九连环,本觉触手温润,现在感觉是烫手山芋。 她是谁呀?段家二娘子,未来的穆王妃。 夜会外男,绝无可能! 但她又很好奇。 真的好好奇他要说什么。 会不会和她的过往有关呢? 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段南音纠结半晌,还是让琇莹悄悄带人到月波亭。 段南音本意是为了不那么暧昧。 孰料当夜残月当空,星河万里,月波亭上两盏灯笼随风摇曳,天地万物如霜朦胧,此刻白衣书生踏月而来,真是好像一场十分暧昧的月夜私会! 段南音:…… 谢流云款款走近,含情脉脉。 段南音缓缓远离,眼神坚毅,心想今夜我必定心如磐石,任他千言万语我自不为所动。 两人对视半晌,谢流云凄切开口:“你还是不肯原宥我么?阿音。” 段南音瞠目结舌。 段南音五雷轰顶。 谢流云见她呆愣,仿佛被她的无情狠狠伤害,浑身颤颤,似一朵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他缓缓伸出手,又无力垂下:“阿音,我知你怨我、恨我。前几日你见我如路边毫不相关之人,冷冷叫我先生,连病了也不愿告知我,我心痛如绞,夜夜辗转不能成眠,方知从前我尽皆错了。功名利禄、富贵前程,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段南音:……失忆之后,她撞破了自己的奸情! 她灵魂出窍,想起中秋那日云岫着急找来,频频自责但还是忍不住咕哝埋怨段南音四处乱走十分大胆。她还十分做作地以袖遮面,含羞带怯地摆出一点高门贵女的谱儿:“云岫,我是不小心走失的,我心里也是十分不安。” 段南音想自己岂止是胆大,简直是妄为;原来不是不安,是不安于室。 她不仅敢勾引穆王,还敢勾引穆王后红杏出墙,出一道巍巍宫墙。 如果尊贵的慕容凌恰巧在旁,段南音只能如实禀告:“殿下,鄙人不才,没有找到仇人,但找到了情人。” 一旁的谢流云还在情深难以自抑,段南音只得先当机立断,一拍桌子,厉声道:“既然谢先生已知对我不起,便也知破镜难重圆,覆水不可收,自此我与你一刀两断,再不相关。” 谢流云怔怔望着她,满目萧索,缓缓落下两行清泪。 他哭了。 段南音又震撼又尴尬,宛若欺男霸女的恶霸,自省自己竟然喜欢这种哭唧唧的男人吗?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谢流云哽咽,“阿音,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已经错过一次,当真要一错再错?无论何时,我始终愿意与你走的。” 段南音艰难开口:“走的意思是……我俩私奔?” 谢流云听及“私奔”二字,眼前一亮,频频点头。 段南音眼前一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流云:“我俩……我是指我和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要带我私奔?就是那种不顾及段家和皇家的脸面,不考虑穆王手下万千精兵,就只有两个人那样的,一起离开邺都对吗?” 流泪的谢流云还有点高兴:“阿音,你果然也想私奔之事。情爱二字,真可令我们超越生死,如痴如狂。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段南音打断他:“谢先生,你先让我冷静几日。” 谢流云上前:“阿音——” “滚蛋!” 谢流云打了个趔趄,呜咽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奸夫走后,段南音擦了擦冷汗,落座第一个念头还是:以前的我竟然看上过这种男人? 她又纠结:对方十分珍贵的美好品质她还没有发掘,相伴相依的回忆也被她全都忘了。万一自己十分冷酷地拒绝他之后,又恢复记忆,爱他爱得发狂,且为之奈何? 又转念一想:人生一世,践踏一两个男人的感情又怎么了? 但她为何主动招惹一个又一个男人啊? 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奇女子!她就是要入王府!她就是要给那个心狠手辣、锱铢必较的穆王带绿帽子!她怕她自戕只够害段家三族,干脆还很勇敢地红杏出墙,应该足够让穆王杀她九族了吧! 段南音魂不守舍地回房,一路想入非非,最终安慰自己这些话也可能是谢流云得知她失忆后编来骗她的,许是想借她的权势捞些好处…… 先坏坏地想别人,不要坏坏地想自己……

然后当她从枕下夹层中找出几张俨然是谢流云字迹的情诗时,段南音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脑子里一半是她真切赞美慕容凌的丰神俊朗,一半是她悉心珍藏谢流云的肉麻情诗。 秋夜天凉,但此刻段南音委实有些燥热,拿过一把轻罗小扇扇风,扇来扇去她忍不住道:“我竟然爱上了一个男人的权力——” 再扇一扇,猛一吸气:“和另一个男人的r体!” * 一夜少眠,段南音暗下决心。 次日一早,她命云岫出门买长福记新出的糕点,又命琇莹来为她梳妆。 从前的段南音自称喜欢清净,只留了云岫和琇莹两个婢女近身伺候,其他的丫鬟婆子负责旁的杂事。 八宝纹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鹅梨帐中香,段南音望着铜镜中渐渐成型的朝云近香髻,赞道:“琇莹,你梳头的手艺越发巧了。” 琇莹垂眸一笑:“二娘子喜欢,便是奴婢的福分。” 段南音指间粘过口脂细细涂着,缓缓道:“不过,我喜欢的其实不是你梳头的手艺,可以为我梳头的婢女很多,少了你,还有很多人补上。” 她说完后刻意停顿稍许,察觉到身后人手上片刻不自然的停滞方才继续开口:“我真正喜欢的是你识情知趣的心性,知道自己尽忠的人是谁,知道什么话才应该说。这一点,云岫不如你机敏。” “多谢二娘子夸奖。”琇莹话里漏出些紧张。 “近几日从太太身边拨来的钱妈妈有些倚老卖老,整日摆谱,白天闲聊喝茶,夜里常不见踪影,越过我把事情都散给那些小丫头做,连你和云岫都不大放在眼里。”段南音忽又提起一个话题,转头笑问琇莹,“这府里大太太身份最为尊贵,二太太执掌庶务颇有实权。你说,我一个庶女,算是正经主子吗?” 琇莹慌张跪下:“二娘子是未来的穆王妃,这府中上下所有人,将来总越不过您去。” 段南音端坐半晌,拿过琇莹手中攥着的花钗步摇,边对镜插钗边道:“日后我入穆王府,无论做王妃还是侧妃,按规矩都能带一个贴身婢女入府。无论你是府中管事娘子,还是王府侍妾,你我应该荣辱一体,别无二心。” 琇莹面露喜色,眼神灼灼:“奴婢明白,奴婢应该和二娘子一张嘴、一条心。” “这只钗我放在哪里都觉得少些意思,”段南音将步摇递还给琇莹,“还是你来吧。” 琇莹顺势站起,接过步摇,为段南音仔细戴好,笑吟吟夸赞:“二娘子容色这般好,恍若神仙妃子下凡,花雪宴上定能艳压群芳。” 段南音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低声道:“现下该是三郎入学的时辰了。今日晨起备好的一套文房四宝你给三郎送去,顺道帮我给谢先生悄悄传个话,邀他今夜戌时三刻凌虚阁相见。” 琇莹听了面露迟疑,张了张口又默默。 段南音满意道:“很好,我自有主张,不喜欢多嘴多舌之人。” 琇莹领命而去,恰巧云岫端着食盒回来了。 云岫正在外厅将糕点依次排开,抬头便看段南音坐在闺房梳妆台边招手让她过去。 云岫离着十步远站定,歉然道:“奴婢一身寒气,怕沾染二娘子。” 段南音笑道:“我又不是雪做的人,一口气就被吹化了。你来瞧瞧,这匣子里玉石成堆,素日里我最喜欢的玉是哪一块?” 云岫十分笃定:“二娘子,奴婢不必过去瞧,您最喜欢的一定是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那一块。喏,就放在最上面,您外出时时常佩戴,还特地着人刻了‘音’字呢。” 段南音:…… 刚刚她确实看这一块最顺眼。 时过境迁,记忆重写,没想到她的奢华本性,还一如从前。 她将这块玉放入袖中,微微一笑。 9. 私会 戌时三刻,凌虚阁内。 今夜月色不大好,天上零星散了几个星点,不成气候。 凌虚阁在段府最为偏僻之处,本是之前某一任喜欢听戏的段家家主豢养伶人的地方。后一任家主不喜奢靡,便将伶人尽皆散去,此地也渐渐荒废了。 段南音与琇莹提着一盏灯笼,刻意躲过府中家丁,一路越走越暗,恍若女鬼飘荡。 推开门,尘气扑面,主仆两人忍不住轻声咳嗽。 “吱呀——”一声中,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缓缓转身,冲段南音粲然一笑。 段南音心想:哦,一个男鬼。 这位男鬼自然是谢流云。 琇莹贴心地将段南音身后的门关上了。 谢流云奔向段南音,满目欣喜,拉过她的手:“阿音,你愿意再见我,是不是将我们的曾经都想起来了?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谢流云立即撇嘴,泫然欲泣。 段南音耐住嫌弃,心中一直劝慰自己这是她曾经看中的人:“谢先生,我病后脑子糊涂,忘了许多事情,只模糊记起一些你我的过往。我心中尚且有些疑虑,还请先生解答。” 谢流云深情款款:“阿音,你我相约一生一世永不相瞒。你尽管问我,我恨不得日夜相伴好将你我过往尽数告诉你。” 好尴尬,段南音闭了闭眼:“府中上下全都知道我主动在穆王面前献舞,挣来花雪宴的机会。但你我既然定情,那我为何又会讨好穆王?我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么?” 谢流云痛心道:“阿音,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根本不是你的错!是这段府,表面高门显贵,其实是吃人魔窟!” 段南音挑了挑眉,听得来了兴致。 谢流云接着道:“你我本约定邺都认亲、让你母亲安葬祖坟后,向大太太提出共结百年之好。最初大太太和大娘子厚待于你,我们都以为好事将近。孰料过不几日,大娘子与平南郡王定亲,即将远嫁平南。段大老爷仙逝,大娘子离家万里,段家为了维持地位,便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她们胁迫你如果想让你娘入族谱、葬祖坟,就要嫁进穆王府。此后,我便看你长姐为你与穆王牵桥搭线,看你脸上笑意越来越少,看你身子日渐清减,看你竟然……竟然……自戕!” 话及此处,谢流云激动不已,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段南音大吃一惊,熟悉的尴尬又震撼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见谢流云左手估计还残留脸部余温,右手又蠢蠢欲动,连忙拉住他:“谢先生,我还好好活着,你不至如此……” 谢流云哽咽道:“阿音,该死的人是我!我自怜自哀,唯唯诺诺,自认不过一介寒门微士,不敢与段家和穆王相争,才让你失望透顶。你醒来后失忆,我知道是老天爷惩罚我,老天爷要你将我们的过往全都忘了,把我这个怯懦的男人全都忘了。从此天地飘零,只有我一个孤魂野鬼。” 谢流云说着说着又流下两行清泪。 段南音听得动容,心中微酸。她静静注视谢流云问道:“所以如果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会怎么做?段家树大根深,穆王炙手可热,这一切都没变,你还会背弃我吗?” 谢流云郑重道:“阿音,我已向漫天神佛许愿,倘若你还能想起我,倘若你还愿意原谅我,我一定带你一起离开,离开邺都,离开倾轧、争夺和阴谋诡计,离开前半生所有让你难过的事情。” 段南音轻声道:“如果你我私奔后被抓,我尚且有段府作为依靠,或许勉强得以保全性命,而你的下场,你想过吗?” 谢流云向段南音伸出一只手:“阿音,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性命。” 良久,段南音将手搭在谢流云掌心,缓缓绽开笑容:“如此,云郎,我们便一起逃吧。” 听到“云郎”二字,谢流云有些难以置信:“阿音,你……你还没有想起所有事情,当真愿意放下富贵荣华,与我共赴天涯?” 段南音深情道:“云郎,我即便怀疑你,难道我还怀疑曾经的自己吗?” 她掏出那几张情诗:“这些情诗看字迹便知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放于枕下,日夜相伴,梦中安眠。如今我虽然记不清过往,可我的心却还记得对云郎的恋恋不舍。” 谢流云先是惊愕,转而感动:“阿音,你待我情深义重,等逃出魔窟,我此生定不相负,如违此誓,天——” “别——”段南音急急捂住谢流云的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我之间,彼此珍重,不必说那不吉利的毒誓。” 谢流云登时喜笑颜开。 两人你侬我侬地开始赏诗,段南音还羞涩提议:“云郎,我小字莹莹,我还要你在这几张情诗之上写上‘赠莹莹’,供我贴身收藏呢。” 谢流云满口答应,取出随身所带的笔墨当即挥毫。 谢流云刚写了几字,一旁的段南音已忍不住情意绵绵地夸赞:“云郎才华卓绝,笔法秀逸,不输当世大家。” 谢流云被夸得赧然,擦了擦汗:“莹莹,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却因出身寒门,性命微贱,求仕无门,一生寥落,幸而上天垂爱让我遇见你,方有两心相知之美。”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段南音一脸“我最懂你”,拿出那块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玉佩,“云郎,这块玉佩是我最为心爱之物,现下赠与你。愿你日夜佩戴,日夜相思,见此玉便如见我,不再有寥落之感、伶仃之思。” 谢流云张口还要剖白心迹,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连忙分开几步。 琇莹跨进门来,焦急道:“二娘子,谢先生,我远远瞧见二太太往这边走了。她方才向凌虚楼暼了一眼,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奴婢。你们……” 刚刚重温的奸情,竟然立即要被撞破! 不等琇莹说完,段南音将玉往谢流云怀中猛塞:“云郎,你先往里间门后藏好!” 谢流云兔子般地窜逃了。 段南音又将写着“赠莹莹”的情诗塞进袖中,匆匆理好衣装,转身正欲带着琇莹离开,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萧夫人带着谢姨娘和几个婢女、婆子,与段南音打了个照面。 琇莹慌张低头,段南音恍若无事发生,笑迎:“夜深了,可巧与二婶与姨娘碰上。” 萧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段南音及其周围环境,这才讶异道:“刚刚瞧见琇莹这丫头鬼头鬼脑躲在这里,还以为她偷奸躲懒,不在你身边好好伺候。夜深了,这凌虚阁地方偏僻,无人看管,阿音怎的也在这里?” 段南音答道:“多谢二婶挂心,琇莹是我身边第一得力的婢女,不是那等躲懒之人。是我日间贪玩,在园中乱逛时丢了一只青玉镯,仿佛是落在这附近。左右夜间无事,我与琇莹一道来找一找。” “原来如此,这点小事还值当阿音亲自来做?仔细刚好的身子。”萧夫人横了一眼身后人,“惫懒东西们!还不帮着二娘子一起找!” 一众下人里里外外找开了,令段南音有些惊奇的是谢姨娘也在其中,一身朴素青衣四处屈身察看,完全没有半个主子的姿态。 “那是?”萧夫人突然出声。 段南音循声望去,一张纸静静躺在角落里。 她心头猛然一跳。 萧夫人快步拿起那张纸:“蓬山纵隔千重浪,暂借青鸟渡天涯。赠莹莹。” 果然是二人慌乱间落下的情诗。 读完那首诗,萧夫人没了言语,但眼神一直颇有深意地绕着段南音打转。 段南音佯装镇定,走近萧夫人夺过那张纸,羞涩道:“呀!二婶见笑了,我小字莹莹,这是穆王殿下私下赠与我的诗,我一直贴身收着。这里灯火暗淡,倒把它落下了。倘若为了找镯子丢了这封信,真是因小失大。” 她心念拿出穆王这尊大神出来供着,总不该敢有人质疑了。 谢天谢地别人都还以为穆王对她情深似海,如痴如狂。 “穆王殿下恩赐,可得仔细收藏。阿音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总得改了,家中有太太与我为你兜底,入了王府,规矩多着呢。”萧夫人先是劝慰,再是疑惑,“你小字莹莹,从前倒不曾听你说过……” 段南音装傻真诚道:“许是当初我刚回家中,还不知母亲与二婶品性,有些话不敢说。如今二婶待我这般好,处处为我考虑,我自然事事不瞒二婶。” 情到深处,她十分自然地接道:“ 夜深天寒,一只镯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劳烦二婶为我操劳,是莹莹的过错。二婶,且让她们都散了,我与您一道回去休息。” 萧夫人笑着推拒:“你亲自来找那只镯子,可见你看重。今夜不替你找到,二婶回去也难安寝。”她又对着四周下人厉声道:“一寸一寸且看仔细了,找不到二娘子的镯子,今夜你们也不必睡觉了。” 段南音心里发苦,暗道表面爽朗宽和的萧夫人竟然如此难缠。 她偷偷觑一眼谢非是藏身的门后,又见谢姨娘正一步步走近那处。 三步,两步,一步…… “找到了!”一婢女忽然大声道,“二太太,二娘子,奴婢找到镯子了!” 谢姨娘的手堪堪停在门上,闻言终于放下了。 段南音松了一口气。 那婢女跑到萧夫人身边,讨好般高高举着:“二太太,二娘子,可是这只镯子?它陷在那丛草堆下,难怪不易瞧见。” 段南音笑道:“正是呢,果真还是二婶手下人得力。二婶,我们走吧。” 萧夫人拿过玉镯擦干净了,给段南音戴上:“等你入了穆王府,什么样的镯子都有。日后可别为了这点子东西,费心劳神了。” 段南音点头,边走边问:“二婶今晚怎么碰巧到了此处?咦,又不必留着了?” 萧夫人睨她一眼:“我来这里,自然有一些我须得操心的事。不过天大的事,哪里比咱们家未来的王妃娘娘重要?” 段南音摇着萧夫人撒娇:“好二婶,说一说。刚刚二婶帮了我,我也想帮帮二婶。” 萧夫人笑道:“我来这里,是因为听说最近各处院里的一些老婆子,喜欢夜里偷溜到这偏僻之地聚众喝酒赌博。咱们家是有明令的,只有过年节或主子特别恩准的日子里,才能放开手脚玩一玩,平日里是断断不许的。没的败坏了风气,还忘了做下人的本分。今夜本想杀她们个措手不及,抓个现行,孰料遇着你这桩事,既已大张旗鼓,走了风声,那些婆子肯定早已散了,那我也只得先回去歇息了。” 段南音不解:“二婶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白日里即可把那些婆子们都召集一处,让她们各自检举,该罚俸的罚俸,该打板子的打板子。何必劳苦自己,夜里亲自来抓人?” “你啊你,果然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萧夫人点点她的头,“咱们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大多是家生子,各人之间早就牵连不清,遇事要么坐山观虎斗,要么站干岸儿,一问三摇头。没有明证,便难撬开口子。这些婆子妈妈们又分在各处院里,少不得有娘子、郎君、太太面前的得脸人物。投鼠尚且忌器,便是有了明证,如何惩处得当,我也得多方思量。” 段南音一派天真地赞道:“二婶说的,我可想不到这许多。看来管家一事千头万绪,我该多探访请教二婶,二婶可别嫌我烦。” 回了雪堂,段南音唤来云岫:“传我的话给我们院里的人,这几日夜间人人不得私自外出,二太太正抓那些聚众赌博的人。别约束不好手脚,丢了我的脸面。” 云岫听声去了,段南音又径直问琇莹:“今日见我与谢先生私会,你可有想说想问的?” 琇莹垂眸温顺道:“二娘子自有主张,奴婢不必多嘴。帮着做好二娘子想做的事,才是奴婢的本分。” 段南音十分满意,命琇莹帮她解衣卸妆。 琇莹边伺候边道:“二娘子不必紧张,这抓赌一事年年都来几遭,雷声大、雨点小,次次闹到大太太那头便罢了。旁的人不说,大太太陪嫁的范妈妈,就是好私下玩上几把的。大太太与她多年情谊,又怜她早早没了当家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去就算了。” 段南音闭眼托腮听着:“二太太头上毕竟还有大太太,大太太总得时不时告诉府里人谁才是这家里真正的管事人。二太太明明知道大太太借机敲打,还年年都来几遭。我这二婶,真是锲而不舍。” 琇莹道:“二太太面宽手紧,凡事都要一是一,二是二。二娘子,方才吓坏奴婢了,还好您提前将青玉镯塞在奴婢手里。” 段南音抚上琇莹的手:“幸而你机灵。” 她眸色沉沉:“长夜寂寂,不若你与我细细讲一讲二太太。” 10. 投桃(上) 夜深一场寒雨,桂花落了满地。 这些日子里,府中上下都看出二娘子偏疼琇莹,大多时候只留她一人近身伺候,赏赐也丰厚,将那些传话跑腿的粗活都派给云岫。 钱妈妈看得眼热,撺弄云岫:“你俩可是一同到二娘子身边的,人家已经爬到你头上了。” 云岫笑道:“我与琇莹姐姐都是为二娘子做事,不分彼此。”说完急匆匆跑了。 钱妈妈啐一口,恨铁不成钢。 她又私下与小丫头嚼舌根:“琇莹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好脸巧嘴的入了主子的眼。我瞧着她心思不正,一身狐媚样子,前几日我还看她鬼鬼祟祟从教书先生那屋里偷摸出来。” 小丫头附和:“岂止呢!二娘子和谢先生没来之前,我还撞见两次她等在小陈师傅门口,说是给主子传话请小陈师傅修个门窗的,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正巧琇莹穿过月洞门来了,捧着一只青瓷瓶,手上一对簇新的绞丝银镯子生生晃了钱妈妈的眼。 她见钱妈妈盯着自己瞧,解释道:“钱妈妈,二娘子夜间咳嗽几声,我去木樨园采了一些桂花枝头的清露,为娘子熬煮些枇杷露。” “到底是乡下把式。”钱妈妈倚着院中梧桐,松垮的眼皮下压着三分讥诮,“我在大太太跟前贴身伺候的时候,一直用的是琉璃盏接花露,晶莹剔透的好看,有咱们大户人家的气派。姑娘用这粗瓷罐子,倒像我们段府一年不如一年,苛待了二娘子!” 琇莹听到“乡下”二字,面色已白了三分。 她咬唇往里屋走了几步,忽的转身,皮笑肉不笑:“我本也想用琉璃盏,可惜前几日被妈妈砸坏了两只,如今便是想用也用不得了。”说罢又转身走了。 钱妈妈不料琇莹不似往常一般忍气吞声,愣了一愣,对她背影气嚷道:“乡下出身被卖进来的,伺候了几日公侯娘子便忘了自己是谁!可惜改不了畏手畏脚的小气样子,没的让主子们看了堵心!” 琇莹脚步越发快了。刚到门口,她还不及开门,门自动开了。 段南音走了出来:“钱妈妈,我前些年也是养在乡下,读到一本药经里写着‘玉盏承露,其质寒’。您给太太喝了那么多年琉璃盏里的花露,如此性寒,怪道如今太太时常脾胃不适。我得禀告太太,让她注意保养身子。” 钱妈妈急急拦住,堆笑道:“二娘子,老婆子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太太跟前伺候的不独我一个人,我也就用了那琉璃盏几次,哪能伤了太太贵体呢?” 段南音作恍然大悟状:“总是听妈妈说积古的往事,还以为太太年轻时只得妈妈一人伺候。妈妈如今脑子糊涂,便省下些精力,莫要与小丫头们闲磕牙了,免得夜里睡不安稳。” 钱妈妈脸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去了。 关了门,琇莹殷羡道:“二娘子真是厉害,连药理都如此精通。” 段南音狡黠一笑:“我瞎编的,反正她也不懂。” “啊?”琇莹讶异,看向段南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崇拜。 段南音笑着拧她的脸:“这些碎嘴婆子们,你且不必理会。” 她拿出一只雕工精美的碧玉荷花簪,亲自为琇莹带上;“你肤白,这支簪子衬得你清丽婉约。那些人嘲笑你养在乡里,不会吟诗弄月,不解邺都风俗,但人又岂能被出身束缚一辈子?你聪慧懂礼,那些你还不会的东西,我日后会一一教你。” 她又拉过琇莹的手,温声道:“我小字莹莹,你叫琇莹,或许我们真有姐妹的缘分。” 琇莹眼神灼灼地望着段南音:“多谢二娘子。” * 午后,段南音正教琇莹习字。 杏子红的窗纱透过一蓬蓬流光,地上是雕花槛窗漏下的梧桐叶影。风一摇,两人身上,明的明,暗的暗。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你的名字出自《诗经》中的《淇奥》。”段南音玉似的指节覆上琇莹手背,带着她在纸上一勾一划。 萧夫人带谢姨娘进了门,打眼便看见这一幕。 萧夫人笑道:“莹莹这样好的兴致。” 段南音松了手,迎上前去。 琇莹放下笔欠身行礼,自去沏茶。 一贯清冷寡言的谢姨娘拉过琇莹的手,浅笑道:“明明都是前些日子新供的紫笋茶,太太总说二娘子这里的茶更好,可见琇莹你煎茶手艺上佳,今日我可要偷师了。” 段南音摇扇睨了琇莹一眼,琇莹心领神会,关门带谢姨娘下去了。 二太太瞧着琇莹的背影,幽幽开口:“月白纱的缎子,银线绣的玉兰,头上一只碧玉簪,琇莹被你打扮得不像个婢女,倒像个中等人家的娘子。” 段南音不知萧夫人突然来访有何深意,于是先打哈哈:“二婶,琇莹她做事机敏,我偏疼她一些。” 萧夫人又去端详她教琇莹练的字:“这些字写得不错,已得了三分你的神韵了。” 段南音笑道:“堪堪才练了几日,琇莹颇有几分灵气。” 萧夫人也笑,仿若无意道:“无怪乎莹莹你要带她一人去找镯子,咱们身边伺候总得留个最体己的人物。” 段南音心头一跳,笑笑不接话。 萧夫人又自顾自漫步,赏起了段南音的屋子:“莹莹屋子里东西都是好的,不过这墙上有几幅书画倒不似出自大家之手。” 段南音讪笑:“家中教习谢先生善书画,我瞧着有些意趣,便讨了几幅过来。二婶那里若有更好的,愿舍了给我,我也不挂着这些了。”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舍不舍的,只是今儿我瞧着这画上题诗的字迹怎的这般眼熟,仿若——”萧夫人深深望了段南音一眼,“与那首情诗上穆王殿下的字迹相仿。” 天地倏地安静,秋风吹开花窗,明晃晃的阳光猝然照了段南音一身,晃得她眯了眯眼。 段南音噗嗤一笑:“二婶,天下的好字大多相通,左不过都仿那些大家罢了。” “既然如此,是我多心。”萧夫人爽朗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但瓜田李下,莹莹你既已入了穆王的眼,做事不得不更谨慎。女子清誉最为可贵,不过些许微薄缘分,下个月阿寻也得入国子学了,我去禀告大太太,这几日便让这位谢先生离开吧。” 段南音静默半晌,黯然神伤道:“二婶,穆王殿下天潢贵胄,注定妻妾成群,我不想与那么多女人去争去抢。” “你与穆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切莫要乱了心思,误了自己与家族的大好前程!”萧夫人厉声后又软声宽慰,“寻常男子也都三妻四妾,这是咱们女人的命。” “不!我不认命!”段南音分外激动,径直走到萧夫人面前跪下,“云郎不是那样的人,他与我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永不相负!” “你!你可算说实话了!”萧夫人狠狠拍向红木桌,一脸痛心,“你糊涂啊,不过一介寒门书生,如何与穆王殿下相提并论!” 段南音拉过萧夫人的手,眼中泪光点点:“二婶,您见微知著,我瞒不过您!我与云郎早已私定终身,求二婶为我保密。” “唉!”萧夫人长叹一声,扭头不看她。 “二婶,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是自私自利,不顾家族。当初我为了我亲娘地下安魂,才答应大太太亲近穆王。但日子每近花雪宴一分,我便心痛后悔一分!一想到此生不能与云郎相守相依,我恨不得立即再死了。”泪水生出来,段南音拉着萧夫人的手抚上她的脸,柔柔又湿湿的一片。 萧夫人闭了闭眼,道:“长痛不如短痛——” “绝不!”段 南音打断萧夫人的话,语调尖利,“除非我死,我此生绝不与云郎分开!” 她又柔和了声音:“还望二婶疼我,帮我与云郎私奔。” 萧夫人震悚:“段南音,你疯魔了!” 她颤颤指着段南音:“你真是胆大包天!连这种话都说出口!” 既已说破,段南音此时反倒十分镇定:“我势单力薄,少有出门,病后脑子也有些糊涂,一切筹谋须得仰赖二婶。我即便走后被抓,也必定自己担下整件事,不会关涉二婶半分。” 萧夫人冷冷道:“此事事关段家前程,莹莹,我至多帮你隐瞒,但一定不会助你。” “二婶,如今我与穆王殿下并非已被降旨赐婚。倘若我逃了,大太太定会为我遮掩,谎称我病重,误了花雪宴之期。爹爹对王爷有恩,穆王即便心中不乐,必不会赶尽杀绝。”段南音缓缓分析,“但倘若我在被赐婚后莫名而亡,陛下与穆王必定大怒,总得在段家身上出了这口气。爹爹已逝,大太太加封二品诰命,大姐姐远嫁平南,寻哥儿年纪尚幼,段家嫡系一脉任职朝堂之人唯有二叔。您说,穆王殿下会主要针对谁?” 萧夫人气闷:“你用你二叔威胁我?” 段南音摇头,真诚道:“二婶,我并非威胁您,而是懂得您,所以也盼着您懂得我。二十年前,二叔因兄长叛逃一事被贬到苦寒边地做一个微末小吏,别人都排挤他,欺侮他,将最累、最危险的任务扔给他。一日深夜孤身巡边,二叔不慎掉进冰湖,是二婶救了他。他们私下说您出身九黎,但我想,能偷偷深夜流离边境,还精通医术的人,必定不是普通的九黎人。二十年了,您为了他,抛弃贵族的身份,抛弃亲人的眷顾,远离故土,忘记九黎语言,学着做一个汉人。二婶,二叔敬您、爱您,哪怕重回京都朝堂也不曾抛弃您这个异族女子。因为您为了他什么都愿意争夺,愿意舍弃。我为了云郎,也是如此。” 二十年了,萧夫人动容,那些灿若明星却不见天光的陈年心事,竟然被段南音窥探一隅。 贪玩的少女救起黑夜冰湖里挣扎的少年,他那样冰冷,那样单薄。 她守了他一夜,第二天见他醒来,她便走了。 他跟着她,静默的,蹒跚的。 彼时她讨厌那些与九黎人争夺土地与牛羊的汉人,说:“天快亮了,你别跟着我了。” 少年倔强地望着她:“我还没有报答你。” 她说:“我不要你报答,只要你滚开。” 最后还是她回来了,报答了他许多年。 段南音起身,拿出一匣首饰放在萧夫人面前:“二婶,听闻二叔上峰是傅相门生,考绩上颇多为难。我愿略尽绵薄之力,助二叔青云直上。” “你这孩子,不可轻举妄动。”萧夫人将首饰推还给南音,顿了顿沉声道,“你且容我再考虑,不过无论如何,家中人多眼杂,你不可再有逾矩之事。先将那张纸给我。” 段南音犹豫半晌,将情诗从袖中掏出,恭敬放在萧夫人手中。 萧夫人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段南音望着她的背影郑重道:“倘若二婶助我,我也必定不令二婶失望。” 萧夫人身子略停了停,招来几步外的谢姨娘,不回头地走了。 琇莹端来刚煎好的茶,热雾腾腾,香气馥郁,奇怪道:“二太太来了片刻便走,怎的连茶都不及喝一口?” “二婶管家,诸事繁忙。”段南音嘴边浮起一丝难被察觉的浅笑,手中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你亲自端了这茶,再拿几贯钱赏给钱妈妈,就说我年纪小,不经事,有时说话急抹了她的脸面,让她老人家千万莫要见怪。我这院中上上下下,还得倚重她这样的老人打理才能得当。” 琇莹面露犹疑,但还是应声点头,当即去办。 11. 投桃(下) 过了几日夜里,段南音正灯下看书,婢女通传二太太着人来请段南音到凌虚阁旁的后罩房,说是捉到了钱妈妈聚众赌博,请二娘子见面相商惩处事宜。 琇莹拿来一件绛红氅衣披在段南音外袍上,二人匆匆赶往凌虚阁。 琇莹笑道:“二娘子真是神机妙算,料想那婆子手上有了闲钱,这几日定是忍不住了。” 段南音轻笑:“赌是为了放纵心性,钱妈妈先当众讨了没趣,心有不忿,又突然得了赏赐,自是大喜。这心中跌宕起伏,自然需要赌一赌疏泄疏泄。” 进了门,段南音便见妈妈婆子们跪了一地,骰子、铜钱散了一地,桌上瓜果成堆,瓷碗里的酒尚还冒着热气。 她扫一圈那些婆子们的脸色,虽是恭谨,但大多无甚惧色。 萧夫人急急迎上来,高声道:“夜深了还惊动我家未来的王妃,二婶真是该打。” 她遥遥一指角落里龟缩如鹌鹑的钱妈妈:“不过这婆子是二娘子院子里的,又是太太钦点到你身边管事的,二婶我罚轻罚重了没个尺度,还是莹莹自己带回院里管教吧。” 钱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冲段南音磕了两个响头,哀声道:“老奴糊涂!我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来赌上一把。二娘子看我是第一次,饶了我罢!唉,让你不好好在娘子身边伺候!”她边说边两手开工给了自己两个耳刮。 段南音撇过头去,不看这婆子哭天抢地也没半分眼泪的做作模样,拉过萧夫人的手问:“我哪如二婶管家老道?这婆子一不把我这主子放在眼里,夜里偷奸耍滑;二不把段家家规放在心上,暗中参与聚赌,二婶且说说该如何罚?” 萧夫人拍拍段南音:“既然这婆子初次犯错,你带回去劝诫几次,便罢了。” 钱妈妈听了这话,陡然如喉咙口塞鸡蛋,停了号丧,面露喜色。其他婆子们见着风头,也偷偷互相使着眼色,连原先的谨慎都少了三分。 段南音将这些眉眼官司都收在眼里,娇声道:“二婶,钱妈妈绝不是初犯!任她是太太的人,还是我的人,二婶哪里能尽信呢!这一月里,钱妈妈至少有三次在夜里大醉而归,梦里还念叨着大大大小小小呢。” 钱妈妈背上渗出冷汗,头越埋越低。 萧夫人道:“如此,二娘子便罚她俸禄一个月,小惩大诫,如何?” 段南音冷然拒绝:“这也太轻纵了她!这等刁奴,必须打上十板子,贬出我的院子,贬去二门外看大门才好。” 钱妈妈不可置信地尖声道:“二娘子,我伺候大太太十多年,又从大太太身边拨来伺候二娘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只趁着闲工夫玩上几把,又不曾滥赌!二娘子今日罚我,老奴心甘,只求二娘子顾及大太太的体面!” 段南音沉脸悠悠道:“妈妈说笑了,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通府这一大家子人,谁不是从太太老爷身边出来的?太太的体面,也不是你这等婆子妈妈给的!” 她转头对萧夫人道:“二婶,母亲吃斋念佛,体恤下人,且看这些刁奴,猪油蒙心日渐成了气候,把这段府的体统和太太的情分都踩在脚下。今日若不禁了这暗中赌博的风气,来日赌红了眼偷拿东西出去卖的,也是有的。” 她又睨一眼钱妈妈:“妈妈别说我心狠,我尚且怜惜妈妈年老,这十板子便不当众打了,堵了嘴到隔壁柴房里受着,且全了妈妈的体面!” 萧夫人听了段南音一番掷地有声的表态,冲两边小厮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利落地给钱妈妈堵上嘴,提着棍子拉她往门外去了。 钱妈妈一路被拖着,嘴中“呜呜呜”抑扬顿挫地叫。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阵阵闷哼声,夜更静了几分。 其他婆子妈妈们听着,渐渐都白了脸色。 萧夫人笑赞:“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二娘子铁面无私,处事毫不拖泥带水,二婶敬佩。” 段南音摊手:“这样蠢笨心大的婆子,将她比作马谡,也是真抬举她了。” 闷哼声停了,小厮又拖着钱妈妈回来,去了堵嘴的布条,将人往地上一扔。 钱妈妈烂泥似瘫着,疼得只能吸气,话都说不出。 段南音火上浇油:“对了,妈妈记得将你手上私库的钥匙交给琇莹,从此以后雪堂之事都不劳妈妈费心了。妈妈挨了板子,到二门外好好养着身子吧。” 钱妈妈又悲又怒,双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今夜闹了一通,我也乏了。”段南音见钱妈妈一事已了,便向萧夫人请辞,话却是冲着跪着的婆子们说的,“其他婆子如何处理当请二婶定夺,二婶才是家中管事之人,我自不可越俎代庖。” 萧夫人亲携她手将段南音送出门,又多派两个小厮提灯照路。 回了后罩房,萧夫人仍是笑吟吟的,只是笑意似在凉风中吹了几遭多了些冷意。她慢慢踱步坐下了,细声道:“长夜漫漫,还烦请各位妈妈挨个与我多说几句。” * 第二日刚过拂晓,许夫人那头来了话,命段南音去佛堂见她。 段南音迷瞪瞪地简单梳洗装扮,用了一身力气才勉强清醒。 进了佛堂,她四顾瞧不见许夫人身影,只有一位张妈妈冷脸站着,不发一言,宛若门神。 段南音等了片刻,奇道:“张妈妈,大太太唤我来,却无暇见我。我看我还是先走,等太太空了再来,不打扰太太清修了。” 张妈妈不悦出声:“二娘子,大太太礼佛心诚,今日早课还需片刻,您稍待。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孟圣人有言:‘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大太太宽厚,平日里不曾托大要二娘子晨昏定省,但二娘子身为晚辈,连等嫡母片刻的耐性都失了吗?” 这是说她冷待长辈,连人都不配做了。 她这位嫡母,定是知道昨夜有几位与她亲近的婆子妈妈们被二太太狠狠罚了一通。不说远的,眼前这位张妈妈的远房表姐被打了五板子,还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萧夫人担着管事的名头,二老爷还是日后寻哥儿入仕的倚仗之一,许夫人一贯做人做事面上三分情,自然不会喊来萧夫人当面质问,等着日后寻机敲打便罢了。 但对昨夜大义灭钱妈妈、率先垂范必要重罚的段南音,她还是可以拿出嫡母的身份压一压,给个下马威出出气。 段南音心知肚明,挑眉笑道:“张妈妈何必摆出这么多孝悌的道理,您且说一句嫡母特意命我等着,我做女儿的自然要等着,等如尾生抱柱都不离开。” 她话里刻意加重“嫡母特意命我等着”几字,将话头从“为女不孝,冷待长辈”转到“为母不慈,刻意为难”。 张妈妈面色一僵,显然听懂了。她知道段南音难对付,前半个时辰特意记了诸多孝义道理,背得头昏脑涨,正准备一展口舌,借古今圣人之力治一治段南音的反骨,不料段南音一句话打得她偃旗息鼓。 段南音打了个哈欠,就近坐下了。 张妈妈眼前一亮,故作大惊:“二娘子,大太太尚未赐座,你怎可自顾自坐下了?” 段南音真诚道:“太太只是让我等,又没说一定要我站着等。” 张妈妈背诵:“段家家规第四篇第二十九条,长辈不赐座,晚辈必得亲立。二娘子日后入了王府伺候穆王,入宫觐见陛下与楚妃娘娘,错了这规矩,可大大丢了世家娘子的脸面。” “张妈妈,你也知道我现下脑子不好,这条规矩我委实不记得。养子不教父之过,我的父亲和生母都殁了,我只好等大太太出来,好好教教我。”段南音松软骨头不成坐像,还顺手拿过点心,边吃边冲张妈妈甜甜笑,“太太处的透花糍真是软糯香甜,定是太太体谅我早起尚未用饭,特意准备的。” “二娘子好大的谱儿,处处耍威风,来我这里也是贵人临贱地,我如何胆敢教管未来的王妃娘娘?”萧夫人一脸霜色从静室走了出来,“无怪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处处插手府里婆子们的事情。” 段南音故作恍然大悟:“太太说出此等诛心之言,原是为了昨夜之事气恼。昨夜聚赌之事事关我院中钱妈妈,二婶才叫我去做个见证。这些婆子们,可都是二婶处置的。太太您让二婶管府中诸事,我断断不敢越俎代庖,抹您的面,去抢二婶的权啊。” 可倘若没有你大义灭亲在前,她也不能师出有名,各个严惩!萧夫人心中气甚。这两个人做得都没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要放炮,一个做引线。等她一早醒来听人禀报,那范妈妈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萧夫人乱喷一腔怒火:“二娘子还懂敬我和你二婶?我可受不起。昨夜你二婶要轻放,你偏偏要严惩。钱妈妈是从我这里出来的人,她表姐是寻哥儿的乳母。我看是二娘子心思大了,日后人前显贵,说着瞧不起她,其实是看不上我这个嫡母!” 段南音故作委屈:“婆子是婆子,太太是太太,如何相提并论?这婆子倚老卖老,成日在我院子里打鸡骂狗的。我从不曾来太太面前告状,也不曾私下怨怼太太,更不曾暗自揣测是否我不得太太的心,让太太特地派了个偷奸耍滑之人来打理雪堂。” 这一番话听来,真是显得她最是小人之心。许夫人脸上怒色有些摆不住了。 段南音继续大表真心:“她是太 太身边出来的人,昨夜我借二婶的手直接撵了她,一是不想这婆子日后闹出更不成体统之事,害了太太的体面,也伤了我和太太的母女情谊;二则不必太太亲自出手,苛待下人的名声自有二婶担着。我如此为太太考量,太太竟看不到一分!” 这是段南音第一次叫她母亲,许夫人听得耳热。说来说去的,仿佛从头到尾都是她狗咬吕洞宾。 许夫人心头火起却不便再发作,憋得内伤,皮笑肉不笑道:“阿音,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你还太年轻,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们是主子,她们是奴婢,奴婢仰赖我们过活,但实则我们也须得仰赖他们的忠心。这邺都城里的大户人家各个数过去,哪一家负责买卖的不捞点油水?哪一家妈妈婆子们不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作弄些筏子?咱们摆好自己的身份,手指缝里时不时漏下一些,才不会让他们起了别的心思。倘若主家过于严苛,逼走那些好的,留下些胆大的起了非分心思,暗中做些手脚,岂不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段南音深吸一口气,陷入沉思。许夫人此话,虽然半是敲打,但也算是退了一步。她应该顺坡下驴,扮做个乖巧娘子,如此两相欢喜。 但她偏偏咽不下被许夫人敲打的这口气,更看不起许夫人这和稀泥的做派。她想起当初许夫人也是这般对待她与她母亲,故意只多说了一刻时辰,让最终登不上船的母女俩还不得全怨她,还有一半得怨天怨命怨气运。 对着许夫人,真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于是段南音决定——继续战斗! 她清了清嗓子:“太太,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也不能一味轻纵,让小鱼小虾们兴风作浪。奴大欺主,这段家是那些婆子妈妈的天下吗?佛经让太太心肠太软了。” “你忤逆尊上!”许夫人本就压着火堪堪退了一步,孰料段南音偏不见好就收,不仅把她给的台阶踩个稀巴烂,还羞辱她。 她冷哼一声:“我确实心肠太软,当初留下二娘子也全赖我心肠软。” 段南音淡淡开口:“太太,那条大氅,是穆王殿下的。” 许夫人陡然噤声。 段南音的语调更沉:“他不仅知道我的行踪,还知道我失忆了。太太以为这还是以前你能仰仗大姐姐一手遮天的段家吗?如今大姐姐远嫁,段家与皇家扯上关联,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双耳朵听着,等着你我出错?太太眼中的小事,孰料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小题大做?而这些肆意妄为的婆子们,再不警醒自身,轻飘飘说出去的一句话,或许有一日成为邺都城里的一道惊雷!兵临城下,正是磨刀霍霍之时,太太不想着秉雷霆之势控制全府,还琢磨那些外儒内法的迂回法子吗?!” 面对段南音的咄咄逼问,许夫人面上却无怒色,只余听闻“穆王”二字后的凝重。 段南音暗自观察,看来许夫人偶尔在小事上胡搅蛮缠,却于大局上不很疏忽。 许夫人望向段南音手腕,犹豫问道:“穆王可知晓你自戕一事?” 当然知道了,还要我满府找仇人呢,许容华你再对我不好,我就对穆王说你先暗害我娘,又想暗害我。段南音心中默默吐槽,面上还是装傻,毕竟她还不想吓晕她这位万分谨慎的嫡母:“那倒不曾,我失足落水,穆王还心疼我是失忆了才不知道路怎么走。不过再任由府里没个严苛的规矩,谁知哪一日不会将这消息传出去?” 那还不是因为你自戕惹出来这泼天祸事,如今要我帮你遮掩!许夫人长舒一口气后又忍不住心骂一句,面色不虞一闪而过,但她也清楚现下不是摆谱的时候,吩咐张妈妈:“菩萨保佑段家。那些婆子是缺些教训,张妈妈,你且替我再去挨个敲打、训斥一番,挨了板子的也不许拿府里的药,要么自己拿钱请郎中,要么挨着罢了。” 许夫人一锤定音,萧夫人与段南音大获全胜。 段南音冲许夫人甜甜微笑。 许夫人略心塞,不轻不重地又质问一句:“阿音,我先前问你大氅是谁相赠,你推说并不相识,为何一直瞒我?” 段南音不急着回答,又拿过透花糍细嚼慢咽。 吃完点心,段南音方才笑道:“太太要我坦诚相待,我也在等太太的诚意。既然太太自恃身份不愿先拿,那我只能腆着脸来要。今日将此事说开,还望太太日后莫要为了这点子微末小事、无足轻重之人怀疑你我之间的情分。” 许夫人为段南音的城府略略心惊,颔首道:“那是自然。如今你我荣辱与共,共同撑起段家门楣才是。” 如此战火消歇,母慈子孝,许夫人继续礼佛,段南音回屋用膳。 12. 报李 虽然一大早起床梳洗颇为不美,但与许夫人你来我往一番成果尚可,段南音颇为满意,美美多喝了一碗鸡丝粥。 她给云岫和琇莹都安排好事务,推说自己要消食,独自往萧夫人的院中去了。 穿过月洞门,步入金徽阁,一路上遍植菊花、桂花、芙蓉、秋海棠、山茶、紫菀等,在秋日里也衬出一派生机的气象,突兀的是池边架着一丛干枯的葡萄藤,风来瑟瑟。 婢女掀起大红夹毡软帘,将段南音引入内室,再去禀告据说正在查看账本的萧夫人。 内室上方一个匾额,上书“云龙风鹏”。大理石长案上堆着笔墨纸砚、各色书籍,铜熏香炉里静静燃着松月香。窗边堆两个银丝碳炉,烧得暖意烘烘,养着青釉方花盆里的几株名贵兰花。 段南音瞧着真是有趣,一家子两位太太,许夫人屋子清简澹泊如出世隐士,萧夫人屋子文雅繁复如入仕儒生。 她吃了两盅茶,萧夫人方才姗姗来迟。 萧夫人还是未语三分笑:“莹莹久等了。近些日子我许是上了年纪,看那账本不一会儿便眼花,可不得一步三停。” 段南音奉承:“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二婶治理段家日夜劳心,自然比别人更辛苦些。” “莹莹来找二婶,可是吃穿用度上缺了什么?”萧夫人摸了摸段南音衣角,饶有兴致,“这身衣裳虽说料子是上好的天光锦,但花纹式样却是去岁时兴的。过几日天香阁的裁缝来,我让他们再给你做几套,定叫你在花雪宴上艳压群芳。” 段南音没理萧夫人的话头,单刀直入:“二婶考虑得如何了?” 笑意僵在脸上,萧夫人良久方道:“莹莹,你还是听一句老人言,算了吧。” “不能算了。”段南音咬牙,一字一句,“二婶,我已与云郎有了首尾,并非完璧之身。” 萧夫人满脸震惊,大声道:“你竟如此糊涂!” 段南音埋头羞愧,声若蚊蝇:“我自知丢尽段家脸面,木已成舟……” 萧夫人坐不住了,踱了几圈方才镇定下来:“此事事关全府安危。既如此,你不如明白回禀大太太,让她帮你私奔,免了日后穆王大怒,祸及全家。” 段南音言之切切:“二婶不可!倘若知晓此事,大太太或许看在爹爹的情分上保下我,不赐我一条白绫,但她盛怒之下定会牵连我母亲,还要打死云郎。云郎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萧夫人面若寒霜,不再搭腔。 段南音有备而来,先动之以情:“李太白有诗,‘乘月托宵梦,因之寄金徽’。‘金徽阁’之名是二叔所命,我知二婶闺名‘萧拂月’,两情缱绻,尽在此中。二婶当是最能体谅有情人之心的啊!” 又晓之以理:“而且我与谢先生之事发生在二婶管家之时,倘若太太知晓,不也必定迁怒二婶管家不力吗?二婶,莫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本无意将此事牵扯二婶,但既然二婶已然知晓,还请二婶与我一条心。” 萧夫人叹气:“为了一个男人,你连世家脸面、母女亲缘都不顾了,竟还要要挟我。” 段南音见萧夫人口气松动,打蛇随棍上:“二婶,今日我把话说透了。我死了或被献给穆王,二叔仕途必受影响;但倘若我跑了,大太太为了段府脸面帮我隐瞒,事情便都压在大太太身上。人人皆知穆王手段狠厉,虽有爹爹的辅佐之功在前,大太太也必定日夜忧思,体弱无力,彼时管家之权才能完完全全属于二婶,不是么?好二婶,您疼疼我!” “真是前世冤孽!”萧夫人恨恨点了点段南音额头,又坐下了,“你一肚子精怪心肠,对那事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段南音大喜,欢快道:“多谢二婶疼我!再过些时日便是重阳花船宴,贵人女眷齐聚城外明江花船之上,彻夜饮酒,四处喧闹,船只来往不停。二婶私下帮我雇一条小船,我趁乱与云郎登船,顺明江而下,不多时便天高海阔,不见邺都了。” “只帮这一次。”萧夫人竖起一根手指。 段南音双手抱住 那根手指:“只这一次,我与云郎此生铭记二婶大恩!” 她顿了顿又撒娇道:“不过,我还想问二婶讨要一样东西。二婶便看在昨夜之事莹莹勉强有功的份上,将琇莹那丫头的卖身契给我吧!” 萧夫人皱眉:“这府中之人的身契如此重要,岂可轻易给你!” “我又不是要全府的身契,我只要琇莹一人的。”段南音摇了摇萧夫人,“那婢女知晓几分我与云郎之事,万一她猜出我要私奔,哪日嘴上漏了风给大太太,岂不坏了事?二婶将那婢女的身契借我一用,我狐假虎威威胁一番,私奔那日我再还给二婶,如何?” 燕周两国纷争,最是看重人口。大燕的人口管理制度很是严格,百姓的迁徙流动都有层层限制。其中一条,卖身为奴者私逃,主家抓获可自行处决,不必申报官府。因而谁拿着某人的卖身契,便是握住了某人的命脉。 萧夫人无奈道:“好罢,我送佛送到西,你等我片刻。” 过了一炷香,萧夫人递给段南音一张身契:“可得保管好了,记得还我。” “必当完璧归赵。”段南音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璧,“这只荷莲鸳鸯纹玉璧用的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聊表心意,愿二叔与二婶鸳鸯壁合,二婶莫要再推辞了。” 萧夫人趁势握住玉璧与段南音的手,目光沉沉仿若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莹莹,逃吧。” * 送走段南音,萧夫人兀自品茶,脸上带着少为人见的笑容。 这种笑容既不同于她平日里上下周旋时爽朗的笑,也不同于她面对丈夫与长嫂时谦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悲悯与不屑的高高在上的笑。 谢姨娘侍奉一旁为她斟茶,她幽幽开口:“这位二娘子,真是有些机敏。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倒省下我们许多功夫。” 谢姨娘附和:“太太慧眼,这样倚仗几分聪慧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最容易死在她的聪慧上。” 萧夫人一笑:“你去看看,谢先生可来了?” 13. 陷阱 内室中,谢流云对着萧夫人恭敬行礼。 萧夫人端详这张清俊的脸,浅笑赞许道:“谢先生做得不错,我家二娘子如今日思夜想要与你长相厮守。” 谢流云笑得谄媚:“仰赖二太太的好谋算,谢某总算也不负这满腹才华和一身好皮囊。” 萧夫人倏然散了笑意:“先生不可高兴太早,还需花点功夫继续将她哄住。重阳花船宴,正是你与她私奔之时。” “二太太放心,我与二娘子早已情到浓时,一直借婢女琇莹之手私通消息。二娘子还赠我诸多情诗,太太请看——”谢流云忙不迭掏出一叠纸献宝。 萧夫人接过,将每一张都细细端详,又招来谢姨娘一并细看。谢姨娘附耳轻声:“太太,确乎都是二娘子笔迹。” 萧夫人满意抬手,谢姨娘将两张银票和情诗一并交给谢流云。 谢流云欠身接过,笑意更浓,眼底却闪过几分犹豫:“不过,谢某日夜悬心,倘若我与二娘子私奔时恰巧被大太太或穆王发现,这可是要了我的命啊!” 萧夫人不耐看他那瑟缩模样:“谢先生怕什么!你只需带她跑一夜,第二日便可找个机会抛下她。大太太一旦发现人没了,我这边自有琇莹帮我作证她与你私奔去了。大太太急着遮掩丑事,抓回二娘子便罢了,哪敢天罗地网地追捕你?她岂不怕惊动了穆王?” 谢流云大喜:“原来琇莹姑娘也是二太太的人,如此万全之计,再无破绽了。” 萧夫人笑含深意,语重心长:“一旦事成,二娘子名声扫地,嫁不进穆王府,我便会传信给堂弟,向他举荐你。他任职并州司马,与我家老爷素来交好,保管先生有一席宏图大展之地。天下大势本不利于先生这样的寒门之子,难道先生愿意一辈子屈身于段府,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习先生?” “正是,正是。”谢流云一脸得遇知己的感动,“‘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我在家乡处处碰壁,难登权贵之门,这满腹才华无用武之地,真乃明珠蒙尘……” “现下我乏了,”萧夫人摆手,打断这些酸话,“先生且去吧。” 谢流云悻悻作了一揖,转身去了,正行至门口,身后幽幽传来一问:“先生与二娘子可有了肌肤之亲?” 谢流云惊得脚下打滑,连忙转身腆脸笑道:“没有没有!仓促几日,我岂能做到如此地步?二太太您只说让二娘子嫁不进穆王府,论府上势力,她嫁给其他贵人不成问题。谢某也是读书知礼之人,为我日后任上教化的万千百姓,我才痛心舍二娘子一次,岂会趁机行这如此阴私之事!” 这等虚伪势力的鼠辈,萧夫人心中冷笑,他明明知道二娘子名声一旦毁了,在世俗冷眼里大概活不下去,还避重就轻,大谈自己所谓的宏图之志。 不过,也正是这种人,最能利用。 萧夫人笑道:“那便好,先生慢走不送。” 等谢流云远走,素来不动声色的谢姨娘都显出些诧异:“二娘子为了与谢先生私奔,让您帮她,连自己清白也不顾了。” 萧夫人也有些诧异不安:“她失忆不过几日,竟能与谢流云情深到如此地步。” “二娘子失忆之前,本就与谢先生有旧,不是寻常的点头之交。太太,再料想一个闺阁弱女子,倏然一日忘了过往,正是茫茫无依、惊慌失措之时,倘若有一位故人时刻相伴,小意温柔,自然容易落入情网。”谢姨娘边为萧夫人打扇边娓娓道来,“女子最重名节,若不是情根深种,怎的会说出那般话?” 萧夫人也觉得谢姨娘的想法颇有道理,微微颔首,话里便多了几分怜悯:“女子一旦陷入情爱,什么理智也没有了。本来我还因为事情太过顺利怀疑她是否故意试探,谁知她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可叹可怜。” 她想起当初得知她与段兰生私定终生,阿爹与阿兄夜里追来,要杀了那个蛊惑自己女儿的汉人。她为了救下段兰生的命,提前在体内种下能让女子呈现怀胎脉象的蛊,谎称自己已经有了段兰生的孩子。 那一夜,阿爹沉默收起弯刀,仿佛苍老了二十年:“阿依兰闼,从此你不再是九黎的圣女,也不再是我的女儿和你阿兄的妹妹。” 她跪着拜别九黎的亲人,从此只做段兰生的妻子“萧拂月”。 后来虽解了蛊,但萧拂月也被蛊伤了身子,一生不能有孕。 谢姨娘见萧夫人陷入沉思,误以为她仍忧心段南音假意入局,宽慰道:“太太,她如今失忆,见到的人不多,倚仗的力量也微薄,倘若她识破这一局,直接离开谢非是便是最容易的破局之法。而像如今这般,岂不是舍近取远,删简就繁?” “傅娘子传话时我本不欲揽下这事,大太太看二娘子如眼珠一般,我们不便下手。你竟能想到如此妙招,先是察觉她与谢流云过从甚密,又利用她失忆让她自己离开,与我们毫无干系。”萧夫人拉过谢姨娘的手,笑得温和,“你有这般灵巧的心思,做个妾,委屈了。” 谢姨娘赶忙跪下:“太太莫要折杀奴婢。我能有几分上得台面的计谋?这一切端赖太太聪慧又福缘深厚,天赐良机让二娘子失忆。傅娘子允诺,事成之后,老爷仕途必定更上层楼,再不必受那傅相门生的排挤。” 萧夫人望向匾额上的“云龙风鹏”,回想丈夫夙兴夜寐案牍劳形的身影,真切浮出一丝浅笑:“老爷才是真有鲲鹏之志之人,清风朗月,心怀天下。穆王军中势力深厚,但毕竟朝中根基尚浅,自大老爷病逝,老爷受了那些个傅相党羽的绊子。错过这次机会,他不知还得在那五品司门郎中的位子上苦熬多少年。” 她高高端坐,垂眸望着跪着的谢姨娘,沉声道:“我见不得老爷这般受委屈,此次孤注一掷,我们一定要赢,段南音一定——得死。” 谢姨娘道:“太太安心,我来私下出面将上下都打点妥当。花船节之夜,待到二娘子和谢先生上船,船夫自会将船摇至水深僻静之处。二娘子不会水,船是意外沉的,人是自己偷跑的,加上琇莹的证词,万事与太太无关。” “若老爷成功晋 升,我一定记你一功。”萧夫人扶起谢姨娘,递给她玉璧,“这块玉璧赏你,子嗣一事我也得多仰赖你。四年了,你早日为我们这一支延续血脉,也是大功劳。今夜你去陪陪老爷,你比我精通诗书,红袖添香,甚好。” 谢姨娘低头接过玉璧,笑着谢过萧夫人,又伺候她往账房去了。 * 雪堂偏房内,琇莹以手摇扇,正为段南音熏衣。 衣裳披于熏笼之上,香炉置于熏笼下方。一扇风来,零陵香冉冉升起,自笼内萦绕盘旋,浸透了流光一般的天光锦。 这间偏房特为主子们熏衣而设,四面高墙,困住香气,仅留一扇雕花天窗接引天风。 四周昏暗,琇莹抬头望向那一线天光,渐渐出神。 “我要你做我的眼睛与耳朵,将二娘子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上报于我。我还要你做我的舌头,说我想要二娘子听到的话。”二太太的声音自高处遥遥传来。 她埋头叩首:“二娘子心机颇重,那两个婢女稍有异心便被她逐出。琇莹愚笨,怕难当二太太重任。” 上方一声轻笑:“你并不愚笨,相反,你虽出身乡野,却生得心思灵巧,性子要强,表面上下逢迎,实则不甘为奴为婢。” 她浑身发冷,握紧双拳。 那声音唤她:“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薄纱相隔,眼前这些人上人的面容仿佛笼在雾里,更令人胆寒畏惧。 二太太睥睨着她:“这双眼睛不会认输。这双眼睛勾住了小陈师傅的魂,但他不过一个修建屋子的木匠。你嫁给他,仍是奴婢,世世代代都是奴婢。当然你未必能嫁给他,你还可能嫁给范妈妈滥赌的儿子,钱妈妈得了花柳病的远房侄孙,还可能与小陈师傅私相授受时被人发现,被卖到烟花柳巷,任人践踏。” 明明是夏日,屋子里却冷如冰天雪地。窗缝处漏进的几缕天光泛着冷白色,寸寸如刀凌迟一个卑如蒲草的身躯。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切机心仿若苍白的笑话。 鱼肉如何与刀俎相争? 她又深深埋下头。 她的乖顺模样显然取悦了上位者:“你且安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事成之后,我先为你们赐婚,再将你的卖身契还与你,让你放良为平民,带着丰厚的嫁妆做些小生意。” 这样的日子,终于快到头了。 琇莹伸手去抓那一线天光,却看见掌心处不知何时遗留一丝墨痕。 这是二娘子教她读书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二娘子待她不薄,可这还是为奴为婢的手,写不出自己真正想写的字。 二娘子可以私奔,因为她有丰厚的财帛和高贵的身份,即便被抓,她仍是段府女儿。 她这一生却不能出错一步,像拼七巧板,像解九连环,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外间有些喧闹,该是二娘子回来了。 叠好熏好的衣物,一丝不苟地托着,出了门,换上笑脸,她仍是最得主子倚重的婢女。 14.筹钱 段南音唤来琇莹,打开私库,选了几件不太起眼的首饰,又用更不起眼的匣子装好。 带着匣子坐上马车,二人出门逛街。 马车上,段南音低声叮嘱琇莹:“近来我手头有些紧,需要现银。我打听过,城中珍琅阁的姜阁主买进首饰出价公道,也愿意做这小桩生意。” 琇莹心领神会二娘子要为私奔存下银钱,满口答应:“这等事二娘子不便出面,娘子若放心我,我来替娘子办好。” 段南音又拉住琇莹的手:“此事不能走漏风声,别让人查到段府头上。千万记得,你的名姓与笔迹不宜用真的。” 琇莹点头:“娘子安心,奴婢晓得如何做。” 二人下了马车,嘱咐车夫过几个时辰来接,各自散开。 琇莹绕道去了珍琅阁,段南音则饶有兴味地逛着这条邺都最为繁华的铜雀街。 她先买些点心,再闻闻脂粉,后又走进一间不大起眼的兵器铺,店内陈设古旧,墙上挂满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不知为何,她一个闺阁娘子,心中却隐约对兵器颇有兴趣。 一一鉴赏完毕,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具小弩格外吸引。 小弩通体乌黑,弩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弩机处镶嵌一枚血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心中微动,对它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娘子大安!”胖店主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腆着肚子走近段南音,“娘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眼光不俗,一眼便相中本店最精巧的东西。” 段南音已经有心想买下,故意板起脸为砍价做铺垫:“店家,这弓弩看来与其他铺子里的差不大多,角落里吃灰的物件,又有什么稀奇?” 店主拿起弓弩拍拍灰,上手示意:“娘子请看,这弓弩以山桑为身,以檀木为弰,以麻做弦,轻巧坚劲,捆缚在手臂之上,轻轻一扣——” 一只短箭“嗖”的一声向段南音那处飞出,段南音脑子还未有反应,身子不自觉已微侧。 短箭从段南音臂边带疾风而过,直直射到她身后的墙上,哐当落下。 店主笑呵呵接着道:“哪怕是再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也能随身带着做防身之用。” 段南音冷冷望着他。 店主一拍脑袋:“哎呀,小娘子受惊,可是恼了?这供客人试用的箭头做得驽钝,伤不了人。怪我手痒,半价四十两出给小娘子,可否?” 段南音怒极反笑,转身便走:“二十两,不卖算了。” 店家乱嚎:“诶,娘子,别走啊!二十两就二十两!” 段南音脚步一停。 银货两讫,胖店主成功做成了这单生意。 他望着段南音走远,转身哼着小调穿过成堆的兵器往里走。 越走越暗,墙上每隔几步燃着蜡烛,他嘴角挂起的奸商笑容也慢慢淡了。风过,一豆烛火微闪,他的脸上便只剩恭谨与肃穆了。 屋子最深处坐着一人,一身黑衣,一袭黑袍,没在影里。 胖店主深深一揖:“明使,东西已送到。” 黑袍人沉着嗓子:“爬过来。” 胖店主面露惊恐之色,战战兢兢跪下爬了几步。 “啪——”他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他捂着脸,支吾道:“明使,这是主君的吩咐。” “主君是主君,他有他的吩咐。”黑袍人扼住胖店主的脖颈,修长如玉箸的手指稍稍用力,“下次再敢如此试探,你也有你的死法。” 胖店主喉骨发出细响,眼角渗出泪来,胡乱摇着头。 良久,扼在颈间的力道忽的一松,胖店主跌倒在地,蜷在阴影里剧烈呛咳。 等他顺过气,抬眼望去,屋中已空无一人,只余烛火微黄。 * 此刻的段南音没了心思再逛其他店,正随着人潮乱走。 太熟悉了。 比这个小弩更令她熟悉的是,扣动弩机射箭的那一刻。 可她人生前十年养尊处优,后十年刺绣自养,为何会熟悉弓弩? 或许她爹武将出身,曾经教过她射箭? 段南音乱乱想着,迎头遇到正找她的琇莹。 琇莹跑到她身边,笑道:“二娘子,事情办好了。姜阁主果然是爽快人,收下首饰当即付了银子。”手里悄悄比了一个“八”字。 段南音对这数字很满意,也不愿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拉着琇莹上了满楼,寻了一处雅座吃饭听戏。 满楼是邺都有名的酒楼,据传它的创立者是位姓颜的奇女子,歌姬出身,却拒绝当时权势煊赫的南王的求娶。“满”字取“名满天下”之意,可见其自信之风采。 满楼菜品精贵,佳酿繁多,但最有特色的还当属他家的戏。 不仅唱戏的伶人是各地招揽的名角,还有十八套戏本子独一无二,乃颜楼主费劲一生心力写就,内容芜杂,情节跌宕,神鬼怪谈,无所不包。 今日唱的是道士收鬼的故事,人间乱世,鬼怪横行,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有一对孪生姐妹的故事最为传奇:嫁入高门却体弱多病的妹妹归宁,贪财的母亲囚禁妹妹,让她在家守寡的孪生姐姐代她回去做高门夫人;妹妹自缢而死后变成厉鬼,找取代她身份的姐姐索命。 高潮处台上一素衣女子扯断颈间白绫:“你既知深宅如虎穴,何苦顶我名头作新妇?” 华服女子且哭且笑:“你当那探花郎是痴儿?他夜里便识破我掌心茧,笑说病西施怎及得浣纱妇!” 素衣女子指天泣血:“同枕结同心,连枝绕比目,十年恩情化做草头露!多情郎,怎不送我早赴阴司处!” 华服女子恨恨唱道:“你该杀的是那薄幸郎,该咒的是这吃人道!双生姊妹血,浸透的是整座黄金窟!”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男客大多露出鄙薄神色,纷纷议论些“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娥皇女英”“无后为大”云云。 一贯行事稳重的琇莹都忍不住嘀咕:“这杀夫可是重罪,她怎么敢!” 段南音正听得入迷,顺口道:“她都是鬼了,杀了相公也无所谓吧!” 其后道士登场,拔剑刺透女鬼。 女鬼凄厉长啸,魂飞魄散;姐姐受惊吐血,当场离世。台下一众拍手叫好之声。 琇莹叹道:“幸得这般结局,否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段南音闲闲拈来酒杯,饮一口酒:“酒是好酒,故事也是好故事,劝百讽一耳。” “噗嗤——”邻座传来一声轻笑,“我本最讨厌这个结局。今日倒得了另一番见解。” 两座间屏风相隔,段南音依声望去,隐约见到两道倩影。 倩影起身款款而来,先是两只指尖描着蔻丹红的玉手,再是艳色流动的烟紫裙裾,满身珮玉琳琅发出泠泠之声,美人色若牡丹,朱唇含笑。 饶是段南音是位女子,也看得如痴如醉。 美人十分熟稔地落座段南音 身旁,拿过身后婢女端着的一壶酒:“听了娘子高妙之谈,我愿献一壶美酒。” 美人相伴,美酒相赠,段南音十分愉悦。 琇莹附耳:“娘子,这是珍琅阁姜阁主。” 段南音举杯笑道:“原来是名闻邺都的珍琅阁的姜阁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斐然。我是段家二娘子段南音,先敬阁主一杯。” 姜月玑亦举杯,杯沿特置于段南音杯沿之下轻轻碰杯,又一口饮下:“娘子大度抬爱,不若其他许多贵女,看轻我商女身份。” 段南音赞道:“听闻姜阁主心思聪慧,手段了得,来邺都不足十年,便跻身一众珠宝行首之中。这等头脑,胜过世间蠢笨之人万千,我自然真心敬服。” “多谢。”姜月玑抬眼望向戏台,台上故事已近尾声,捉鬼的道士离开锦绣成堆的高门朱户,走入高山深林,暮色四合,此刻天地间只他孤身一人,他醉了一般大笑吟唱:“昨日紫蟒身缠,今朝枯坟魂断。赤条条来去无影踪,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 姜月玑又道:“这是我第一次有耐心看到最后。从前我见到女鬼被杀,便都起身走了。” 段南音挑眉:“这是为何?莫非姜阁主总是生意繁忙?” “那妹妹做人被条条框框束缚紧了,做鬼都不敢动手!”姜月玑语带讥诮,转而又沉声,“我倾慕颜楼主这般不同流俗的女子,来听她写的戏本子,却发现是这等俗套的故事,因而总是心生不耐。不过今日一听娘子‘劝百讽一’之语,颇有所思,心道颜楼主或许正是用一个迎合世俗之见的结局之‘一’,来掩藏她真正想说的‘百’。再听最后一曲里的‘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便知她果真是心有了悟的奇女子。” “劝百讽一”本是杨雄评价司马相如之赋虽然最终点明讽谏之旨,但文中极大篇幅描写奢靡,讽谏效果极微,反倒鼓励奢靡。段南音借来一用,不算恰当,但却源于她心中一感:戏中描写姐妹对峙浓墨重彩,高潮迭起,最是扣人心弦,而道士杀鬼一事却是寥寥数语,匆匆演过,或许写戏人真正看重的是前者。 大多人为结局而拍手称快,但总会有几位女子将那姐妹俩说的话听在心中。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今日偶尔相聚,姜阁主与我心有戚戚,是我之荣幸。”段南音为二人再斟满酒,放低杯沿轻碰另一只酒杯,在姜月玑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姜月玑慢慢摩挲酒杯,托腮斜斜看了段南音一眼,悠悠道:“我知娘子谢我另有他事,所以这一杯,我安心受了。” 这位姜阁主,真是聪慧又颇有傲气。 段南音真心谢的,是她话里话外都不提及她的贴身婢女刚刚在珍琅阁当来了八百二十两,仿佛她从未见过琇莹。 段南音忽又回味戏中之事:“世间女子一旦落入姻缘,便是生死由人,只能日夜企盼得遇良人。可惜良人太少,多的是薄情寡义之徒、见利忘义之辈。说到底,这戏中姐妹都是可怜人,被命推着走。” 姜月玑凉凉叹道:“是啊,命若浮萍,身如飘絮,且为之奈何?” 段南音仿若无意道:“倘若我预料自己要落得如此境地,我一定先逃跑。” 侍立一旁的琇莹深深望了段南音一眼,二娘子今日梳的是飞仙髻,斜插一只银镀金嵌珠蝴蝶簪。蝴蝶在阳光下颤颤发光,仿若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所以,二娘子,你能跑出你既定的命运吗?我能跑出我既定的命运吗? 15.花船宴(上) 九月九,重阳日。 邺都高门宅邸正门皆悬起青底金线绣茱萸云纹的锦幛,两侧插着茱萸,摆出一盆盆名品菊花彰显富贵气度。 按照燕国旧例,菊花酒中需再混入晨间收集的九十九滴菊花露,便可称“千寿酿”,多由晚辈亲自奉献长辈,意在祈愿长辈长寿安康。 起了大早去取菊花露的倒霉鬼自然是段府唯二的晚辈段南音和段南寻。 段南寻年方十二,言行举止比之她这位哈欠连天的二姐端方许多,蹲在菊花丛中一丝不苟等着花露滴落,害得段南音连偷偷掺水的机会都寻不得。 这边段南音十分懈怠,那边段南寻装好一杯又来看她,清俊少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丹凤眼目色清澈,开口如成人般端庄沉稳:“二姐可是累了?阿寻来帮你。” 段南音从善如流,将杯盏往他手中一塞,自去一旁休息了。 她闭眼惬意躺在摇椅上,手中溜溜转着团扇,偶尔睁一只眼偷偷看段南寻,那孩子还是十分认真用心的模样,被段南音欺负一把也无一点气恼。 啧,老气横秋的小孩。 事毕,段南寻一定要拉着段南音的手同去许夫人处献宝。 这个动作倒才真像个小孩子。 十二岁小郎君的手软软的有些薄茧,段南音腹诽,小孩,你亲娘与我有仇,你娘那头顶着嫡母名头我敷衍敷衍,我才不要睬你。 小小甩了一下,没甩掉,便罢了。 春熙堂里,她与段南寻说了几句吉祥话,先后献上“千寿酿”。 对于段南音的“千寿酿”,许夫人端庄抿了几小口,表示已经深深感受到段南音的孝心,赏了她几块宫中御赐的重阳糕。 对于段南寻的“千寿酿”,许夫人笑得慈和,喝了一大口,一把搂过段南寻:“阿寻,这几日读书辛苦,难得一天清闲日,你与娘亲一道去近郊登高祈福散散心罢。” 段南音对这鲜明的偏心对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念好吧祝你活到两千岁。 段南寻转头便问:“那二姐去不去?我新学了骑马,二姐看看我的骑术好不好?” 许夫人面色一僵,她完全忘了段南音这号人了。 “我……咳咳……”段南音咳嗽几声。 许夫人不得不关切几句:“近来秋日风凉,阿音可是今早着了风?” 段南音咳嗽更厉害:“太太,许是上次落水后……咳咳……我这身子还未大好。” 许夫人松了口气:“那你快去歇着,今夜还有花船宴,各个太太娘子面前都得应酬,身子不好可不成。” 段南寻神色暗淡些许,但也关切:“怪我未注意二姐穿得单薄,二姐好好歇息。” 没了段南音,少做那慈母模样,许夫人高高兴兴拉了真正的心肝段南寻和一众心腹婆子出游了。 段南音回雪堂睡了会回笼觉,唤来琇莹为自己梳洗打扮:“我今日身子乏,不愿太花枝招展的惹眼,你为我扮得素净些。” 琇莹心知段南音是为了今夜轻装简行,故作犹豫道:“二娘子,花船宴上高门娘子众多,太过素淡了,怕是要被有些娘子低看。” 段南音勾唇笑道:“我是段县公的女儿,未来的穆王妃,谁敢低看我?” 铜镜里渐渐出现一位清丽美人,青丝绾作低垂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卷草纹簪子,藕荷色高腰罗裙隐现银线绣暗云纹,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连环佩。 琇莹痴痴望着,眼中莫名浮出一层水雾:“娘子不必盛装,也能胜过邺都贵女万千,日后入了穆王府,定是富贵无双。”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段南音拍拍琇莹的手,耳垂两点珍珠坠子随她转首轻摇,仿若将定未定的命运,“琇莹,你也去打扮一番,今夜我想见你最好看的模样。” 琇莹低头,笑着应了。 段南音出了门,午后阳光明晃晃催人欲睡,偌大的院中独见云岫一人,正浇水侍弄檐下新来的名品菊花。 段南音笑问:“今日府里不拘人,你怎的不与那些小丫头一道玩去?” 云岫听见段南音的声音,急急转身行礼,还挽着袖口,脸上汗涔涔的。她有些羞怯:“奴婢让她们去玩了,剩下一些小活计我顺手就做了。侯在这里,万一二娘子醒了身边少人伺候,奴婢恰巧补上。” 说完她大概觉得按照这些时日的发展态势,段南音身边的“恰巧补上”也轮不到她,眼神微闪,便低了头。头上只有一朵小小的粉色旧珠花,与琇莹这些日子的装扮差了好几等。 “你心思细腻,我恰好有事吩咐你。”段南音遥指一盆开得艳艳的绿菊,其色如初春嫩柳,花瓣细长微卷似孔雀翎羽,“这盆‘碧玉簪’风姿清贵,你给珍琅阁姜阁主送去,说我赠谢前日美酒。” 云岫点头。 段南音又温声道:“还有,送花回来,你也梳洗打扮一番,今夜随我去花船宴。” “二娘子……”云岫倏然抬头,眼神亮晶晶。 段南音看她狸奴般湿漉漉的眼神便笑了:“怎么,你不情愿?” 云岫猛摇头,笑意深深:“奴婢高兴,这就去了。” 欢脱的脚步声远去,雪堂渐渐沉寂,段南音摇着团扇一步步走得极慢,秋蝉鸣叫一声低过一声,成败就在今夜。 * 重阳夜,一弯薄月,明江之上灯火通明,数十只画舫齐聚江上,船身雕梁画栋,两侧悬着一盏盏琉璃宫灯,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重阳花船宴亦如花雪宴一般,由先帝的清贵妃所创。她嫌弃千百年来重阳日的登高祭庙太过无趣,便在重阳夜于明江花船之上宴请百官女眷,通宵达旦,举国盛游。陛下登基后承继先例,皇后、昭贵妃、楚妃都曾先后主持此宴,赐重阳糕,饮菊花酒,宴中靠岸派宫人下船随机分发赐福香囊,以示皇恩浩荡。近年来,楚妃因陛下体弱而宫务更是繁忙,不再列席,花船宴便由宫宴变为贵妇夜宴,虽是降格,但气氛更为轻松热闹。 百官女眷夜宴,禁军当道,身披红色大氅的段南音被查验了三次才顺利登船。 与段南音同乘一船的,除了本家的许夫人、萧夫人与谢姨娘,还有昌平侯兼怀化将军许周义的当家主母秦夫人、工部尚书沈守成的当家主母周夫人和她们带的一众娘子们。 段南音登上这艘三层高的画舫,带着琇莹与云岫先去二楼的临时房间安置,转角处却遇到临风而立的谢姨娘。 谢姨娘的打扮依旧素净,唯有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一观便知并非凡品。 这恰是段南音当日赠与萧夫人的玉璧。 段南音眸色微动,支开两位婢女,走近谢姨娘,隔着船舷与她共赏明江。 此处耀如白昼,但更远处江水连天浓稠如墨,偶尔荡来渔火点点,却更显无边黑暗。 秋风吹来水腥气,段南音问:“此处风凉,姨娘为何不先入房歇息,等待开宴?” 谢姨娘并不正面答:“二娘子身体娇弱,也不当站在这风口才是。” 段南音轻笑:“不应当不等于不愿意,姨娘觉得呢?” “是。”谢姨娘面露怅惘,“多少年了,我每每在明江之上,都忍不住望着这滔滔江水。当年我爹被夺官流放,被押送乘船行至江中,船只不慎破损,一船囚徒都死了,尸骨无存,连我这女儿想要祭奠,都无处可寻。秋水寒凉刺骨,不知他如今魂魄可安?” 段南音劝慰道:“世事无常,官场沉浮,姨娘家道中落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能劝姨娘一句‘事在人为’。你我都向前看,若是姨娘诞下麟儿,日后身份自是不比寻常。若是他将来能封侯拜相,姨娘又何愁没有依靠?” 谢姨娘一福:“二娘子慧心,我先提前恭祝娘子得偿所愿。” 二人都话中有话,一笑各自散了。 谢姨娘进了房间,萧夫人正坐着等她,面色不虞:“箭在弦上,我却四下寻你不得,你哪里去了?” 谢姨娘赔笑:“太太恕罪,我方才悄悄联络了船夫。花船行至江中,四处都有重兵把守,他不能接近,便将船泊在我们花船中途靠岸的不远处。介时我为二娘子指路登船,助她私奔。” “万事俱备了,这便好。今夜我还得出面应酬那些太太娘子们,各个得罪不得,你便替我把这件事做妥当。”萧夫人心头略略舒坦,忽然瞧见谢姨娘腰 间玉佩,忍不住又皱眉,“这块玉璧本是段南音给我,你现在大喇喇带了出去,岂不让有心人怀疑我们与她早就暗通款曲?” “太太安心,段府金银珠玉成堆,除非对着太太手中的珠宝册,谁又能看出这玉璧究竟是谁的?”谢姨娘不紧不慢地分析,“我今日特意带上,便是暗示二娘子我是二太太信重之人,她方能不疑我。她不疑我,才能乖乖登船,葬身江水。” 这番道理倒也说得通,萧夫人点了点头。 * 戌时,晚宴在一楼船厅正式开席。 弹琴的唱曲的轮番上台,许夫人忙着和她弟媳秦夫人说话,萧夫人与周夫人互相恭维,小娘子们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咬耳朵时偶尔瞥一眼段南音。 段南音孑然一身,像个朝堂孤臣一般跪坐在金漆桌几后,低头猛吃,心念估计自己前几个月把劲头全使在穆王身上了,连个闺中密友都未交到。 但这也无所谓,她心爱的云郎还在岸上等她共赴天涯。 月上中宵,萧夫人悄悄朝段南音使了个眼色。 段南音当即扶额,悄悄向许夫人告罪:“太太,阿音还是身子不爽,加之有些晕船,想先回房休息了。” 许夫人对她自然无可无不可,一声“好好歇息”便让她走了。 厅外谢姨娘恰巧迎面而来,段南音松开琇莹的手,身子贴上谢姨娘:“阿音头晕,姨娘扶我一程。” 走到房外,段南音命琇莹与云岫在外侯着,与谢姨娘进了房。 谢姨娘以手沾茶,在桌上圈划:“二娘子,等船靠了岸,你趁机钻在手捧香囊的婢女堆中,娘子今日装扮素简,只要除了这猩红大氅,怕是不打眼。等上了岸,便喊上谢先生一路往东走,遇到的第一重芦苇荡里,便有载着二娘子天高海阔的小船。” “多谢二婶与姨娘为我上下打点。”段南音仍旧皱眉,抚上胸口,“只是不曾想我晕水晕船,身上这滋味真是不好受。前日里我还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跌入江水之中,江水寒凉刺骨,我叫天不应,至今心悸不已。” 谢姨娘抚上段南音的手,温柔笑着:“二娘子,梦是反的。乘上船,二娘子必定万事无忧,不必困在这金银窟中,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段南音面露天真神色,郑重道:“姨娘,我明白了。” 谢姨娘道:“我还得去伺候二太太,二娘子,一路走好。” 等谢姨娘走后,段南音又将琇莹唤进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琇莹一直推辞:“二娘子,奴婢身份微贱,这不合规矩。” 段南音扶着她的肩膀,按她坐下:“琇莹,你我相识日浅,但我真心将你当作妹妹。你聪慧好学,是位极好的女娘。” 琇莹嗫嚅:“二娘子……” 段南音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琇莹:“琇莹,我们以茶代酒,敬这些时日。” 琇莹默然,缓缓喝了。 段南音笑道:“船要靠岸,就像太阳升落,江水东流。你去问管事要一些赐福香囊,我们一起下船。我觉得船上无趣,想好好看看这繁华尘世。” 琇莹深深一拜:“奴婢谨遵二娘子之命。” 不久,天际放起烟火,火树银花,遥遥照耀这不夜城,宴席正到酒酣时刻,船舷上一阵骚动,婢女们拿着驱虫辟邪的赐福香囊鱼龙而下,走入深深祈求福愿的人群中。 段南音裹着大氅,紧紧靠着琇莹,向前走着。 “二娘子……”一声微弱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段南音循声转头望去,此刻一朵硕大的烟火绽开,照亮段南音与谢姨娘的面容。 她们深深对望,目色流转,此刻仿佛没有人比她们更懂彼此。 段南音扬唇,转身挤过人群,半搂着谢姨娘,附耳道:“姨娘,烦请你告知二婶,我与云郎不走水路了。我自己雇好了马车,便不劳二婶费心了,也免得二婶日后在我母亲面前话风不紧。倘若二婶想现在就告发我,那么船夫一事,还请二婶好好想想如何与大太太解释。” 谢姨娘望着段南音的背影越走越远,面上的惊愕之色渐渐淡了,凝成唇边一抹笑意。 16.花船宴(下) 段南音下了船走远几步,一脸焦急的谢流云迎了上来,看到段南音身后的琇莹愣了一愣。 他低声问:“莹莹,你怎还把段家的婢女带来了?” 段南音淡然道:“无妨,我马上会命她回船的。” “那我们的船在……” “船,哪里来的船?”段南音巧笑倩兮,略一挑眉,“云郎,水路走不通了,坐我雇来的马车吧。簇新的青幔桐油马车,就停在前头柳树下,还请云郎先去驾车,我稍后便来。” 谢流云一脸疑惑,但还是讷讷应声,先走一步。 琇莹跟着段南音越走越远,心中不安,想不明白段南音为何还不甩掉自己与人私奔,旁敲边鼓故作讶异道:“二娘子,谢先生怎生也来了?”又催促她:“二娘子,船快回程了,我们该快些回去了。” 段南音转头遥遥望去,明江上仍是花团锦簇,灯火通明,靡靡笙歌散在风里,处处是得了祈福锦囊之百姓的千恩万谢之声,她粲然一笑:“是该回去了,我身子不爽,便请谢先生为我驾车,先回府歇息了。” 琇莹心头一松,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暖意融融的怀抱中。 她闻到段南音身上清冽的零陵香,听见她如秋夜江水般清凌凌的耳语:“琇莹,再见。” * 谢流云驾好马车,段南音才姗姗来迟。 她自后钻进马车:“一路往北,那里地形复杂,不便追踪。” 谢流云手僵了僵,他一位满腹才华的读书人,被当做马夫了? 美人接着软声细语:“云郎,走罢。” 云郎心里终于熨帖,美美扬鞭启程。 一位身披猩红大氅的女郎看着马车远远而去,戴上帷帽,帽檐厚重,遮住女郎太半面容。 女郎往花船走,两位禁军拦住她:“里面是官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是哪家的婢女?” 女郎以帕捂脸,声声咳嗽:“我是段家二娘子。” 两位禁军狐疑地望了望,还欲细问,可巧段府管事段忠来了,躬身弯腰道:“二娘子可算回来了,船都快开了。咦,怎么没瞧见琇莹跟着娘子伺候?” 女郎哑声道:“她身子不爽,我便让她先回府歇息了。” 段忠听着段南音声音有异,但男仆不便细瞧娘子面容,只能斜着眼暗暼几眼。 恰巧云岫快步走来揽住女郎,隔开段忠打量的目光:“娘子真不该强撑着来花船会,身子越发弱了,少说些话罢,不然呛了凉风。” 女郎乖顺倚着云岫,登上踏板,一路往房间而去。 进房前,女郎往楼下轻轻一暼,不经意对上一人目光。 只是一瞬,女郎便收回视线,将自己隐没在红色大氅中,迈入房中。 身后,留在房外的云岫替她缓缓关上两扇雕花门。 * 另一边,一楼的谢姨娘也淡淡收回目光。 她一派淡然,脸上仍挂着万年不变的浅笑,身边半扶着的萧夫人却正万分焦急上火。 席上萧夫人听了谢姨娘的转述后当即食不下咽,脸上的假笑堪堪都堆不住,一看要拉拢的周夫人恰巧已回房换衣了,便假意跌了一杯酒在怀里,推说要换衣裳,拉着谢姨娘回房。 刚关好门,萧夫人狠狠一拍桌子:“好个段南音,将我诓得团团转,原来她从来不信我!她假意借我手脱逃,原是为了拉我下水,让我惹上一身腥,不便当即揭发她!” 谢姨娘柔声道:“太太先别动怒伤身,她玩弄心计想将府中众人尽数瞒过,但左右她还是私奔了。哪怕我们不再插手,大太太派人将她找回,她一样也败尽了名声,进不得穆王府。” 萧夫人气笑了,冷哼一声:“你与那琇莹一般眼皮子浅,也是只见得到今天见不到明日的人。段府娘子丢了,大太太自然是偷偷找;送去找的,自然是段府最忠心的家丁。捉到两人私奔,哪怕是捉奸在床,依照大太太的心性,一定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当场将那谢流云沉塘,转眼那段南音还是能高高兴兴进穆王府当王妃。” 谢姨娘被骂了也不恼怒,面色反倒更为沉着:“所以太太,这件事,不能只闹到段府,还需要闹大。” 萧夫人不解:“那要如何闹大?” 谢姨娘问:“太太还能私下传话给傅娘子吗?” 萧夫人苦笑:“傅娘子做高台观虎斗,怎会亲自沾手这等事情?从来都是她传话于我,哪有我能私联她的时候!” 谢姨娘道:“但是傅娘子今夜一定会盯着段家这艘船的动静。我们只需惹一点乱子,给几分暗示,傅娘子应当懂得如何乘势而上。” 话毕她将萧夫人狠狠推倒在地。 萧夫人重重倒地,还带翻了一桌子茶器并两把凳子。 碎瓷满地,二太太气得发狂:“谢如珍,你疯了!” 谢姨娘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萧夫人:“太太,刺我一刀。” “你这是……我……”萧夫人云里雾里,惊得结巴。 谢姨娘俯身将刀柄塞进萧夫人手中,握紧她的手:“今夜贵人无数,错过这等良机,怕是再难下手。大房一个世家出身的诰命夫人,一个郡王妃,一个王妃,等到阿寻长大,顺当承袭县公爵位,他们同气连枝,自当过得顺风顺水。而老爷如今宦海艰辛,向上无处逢迎,向下又不得实权,处处为人掣肘,倘若不仰赖太太搭上贵人,又如何才有出头之日?日后太太膝下的哥儿,恐怕也只会低人一等!” “低人一等”,这四个字如针刺般扎上萧夫人的心。她想起自己是九黎人,对丈夫仕途无所助益,但他仍坚定地娶了她,至今不离不弃。 萧夫人面露狠戾神色,向谢姨娘手臂上狠狠划拉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哗啦啦流了萧夫人满手。 血是温的,热的,有脂粉的香味和死亡的酸臭。 她仿佛陷入极久远的回忆,“哐啷”一声,匕首落了地。 谢姨娘眼里浮过一丝极浅的嘲讽,她安静坐着,等血流了满身。 素色衣裙片刻间变得猩红,她忽然想起段南音的大氅。 羊脂白玉上也染了血,像血玉。 足够凄惨,差不多了。 谢姨娘踢远了刀,捂着伤口趔趄到窗边,劈开窗户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叫声仿佛传到另一艘最为华贵的花船之上,黄梨榻上躺着小憩的美人倏然睁眼。 婢女隔着珍珠帘恭敬禀告:“主子,段家花船上闹了起来,说有贼人劫物伤人,惊了段家的萧夫人和谢姨娘,眼下亲卫校尉梁元寿正带人搜捕。” 片刻后,美人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如春山春涧,风中悬铃:“梁元寿啊,这人与他叔父一般,既不靠我爹,又不靠穆王,要做纯臣,实则左右摇摆,最是不堪大用。”顿了顿,美人微一抬眼:“既然贼人来了,又岂会只惊动萧夫人和谢姨娘?周夫人最是胆小,你帮我去问问她可受惊了?” * 金吾卫中郎将梁元寿正在段家花船的大厅里寡着脸踱步,络腮胡子纹丝不动。 事情刚闹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贼人伤了未来的穆王妃,连忙赶赴现场,见到一群夫人端坐严阵以待,心提了起来;得知受伤的只是段家某个不知名的姨娘,心又松下去;刚问询谢姨娘几句,整个邺都最爱打雷不下雨的周夫人哭哭啼啼地来了,说自己中途回房换衣时也被贼人偷袭砸晕,醒来后发现身上丢了好些首饰,于是他长吁一口气,胸中震荡四个字—— “天要亡我!” 伤了个姨娘,惊了萧夫人,一切倒可缓缓图之。惊了工部尚书沈大人的周夫人,这位闺中密友散布整个邺都半数高门大户的贵妇,若是他今夜不能将贼人当即捉拿,过不三日官场上都要秘传他昏庸无能、体壮气虚,是个大大的草包了! 花船宴多年来没出过差错,除了一批维持秩序的禁军,太太娘子们还会带几位家中能干的侍卫随身看护,料想正常贼人也不敢蒙着头闭着眼就往侍卫堆里闯。 孰料今年轮到他值守的时候翻了船,闲差变苦差,梁元寿郁闷不已。 根据谢姨娘的陈述,那贼人伤人夺财后便破窗而去,混在布施的人堆中逃了。 梁元寿隔着屏风,听着对面一声抽噎胜过一声,眉头紧锁:“既如此,夫人何不早些喊人将那贼子拿下?” 对面细声道:“中郎将体谅,二太太与我乃妇道人家,受了好大一场惊吓,三魂早就丢了七魄,哪里还顾得做事周全?彼时家中侍卫又尽在堂中护卫贵人,我们也是怕高声了,反倒惊了贼人去而复返再度伤人,故而等了些许时刻才敢呼救。可是耽搁校尉捉拿贼人了?都是奴家的错……” 周夫人乱插话:“我们这一群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娘子们,平日哪里见过这等残暴的凶徒!现在想起我这颗心啊,还是兜不住!梁校尉,你手下那么多兵是不是吃素的,让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偷偷钻来了也见不到……” 许夫人菩萨心肠要为梁元寿兜底,怕他万一因得罪周夫人而记恨段家:“今日里里外外那般多人,中郎将照管不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正是,有了中郎将,咱们的安危定是无虞的。”萧夫人面对大是大非一贯是许夫人的应声虫,但也要顾全周夫人的脸面,“那人说不准是早些时辰就藏在船上,如此处心积虑,怕是亡命之徒,还好没伤了性命。” 梁元寿一腔审问的力气无处可使,情况紧急又不能与这群夫人歪缠,捡了个当下最重要的问题单刀直入:“夫人既关注了那贼人的动向,可有暗中窥探到那贼人往哪里去了?” 谢姨娘喏喏道:“我借着外头的灯光,从窗户缝偷往外瞧着,那黑衣人影走着走着仿佛上了一辆马车。实在太远了,奴家也不知是否瞧得真切。” 梁元寿略一思索附近地形,东边水路区域被控制住了,南边山路崎岖难行马车。 他抬手唤来副手刘子平,让他布置人手一部分留下继续护卫花船,一部分顺西北方沿路搜查,注意与人潮相逆的车辙和行动鬼祟的马车,而他自领一队人往北方大道上追查。 梁元寿一走,周夫人就把抹泪的手帕放下了:“唉,闹了一场,我这头风怕是又要犯了。娘子们都暂且瞒着,在各处房里安歇了。我看我们今夜也先散了,如若抓到贼人,还要好一通麻烦呢。” 秦夫人老成持重,听着众人吵嚷了几番,此刻才开口建议道:“将家仆们都聚起来,好让咱 们安心。” “各位太太,我担心即使这般也未能完全平安。”良久不语的谢姨娘幽幽开口,“太太们听我一句浅见,我虽是见着那人随人潮上了马车,但那人一言一行对这船各处如此熟悉,恐怕寻常鼠辈,这点财物他便放在眼里了?他会不会故意声东击西,引开大批禁军,安排同伙藏身暗处,又趁我们又惊又怕后松懈之时再出手呢?” 许夫人白了脸色,秦夫人皱眉沉思,周夫人绞着帕子不轻不重睨了谢姨娘一眼,萧夫人眼中精光微闪。 大堂中陷入片刻沉默。 “这些话倒也不无道理,说得我这心啊又悬着了。”周夫人皱起眉以手抚心,“这船哪,最好要彻查。许夫人,秦夫人,你们意下如何?” 许夫人万事求稳,自然满口答应:“正应如此,我们带上几家侍卫,仔细查一查。”她又犹豫:“但这样未免要让几位娘子受惊。” 周夫人一扬手帕:“我家那几个不是哭哭啼啼扛不住事的性子,只要莫惊吓你家那位未来的穆王妃才好!” 许夫人心里有几分得意,口中谦虚:“还是没有眉目的事情,哪里要这样折杀她!” 秦夫人自觉形势不明,不欲趟这趟浑水,扶额歉然道:“万事谨慎仔细些,当是好的。只是我家五娘身子娇弱,下人刚刚传话她肠胃不适,水米难进。她胆子又小,我且去看顾,一时无可脱身。辛苦几位姐姐,我先吩咐下去,我家的房间也是任由姐姐们搜的。” 一众夫人里,秦夫人身份最为尊贵,大家关心几句便任由她去了。 其后周夫人与许夫人领了一批侍卫打头阵,一间一间开始细查。谢姨娘与萧夫人彼此心有灵犀,都落后几步。 谢姨娘在萧夫人耳边呵气如兰:“刚问过了,说是二娘子着了风寒,正在屋里歇着。” 萧夫人轻笑:“既然她已经去了,那在屋子里的人是谁呢?她要做戏做全套,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过一会儿,一行人堆满了段南音房前,许夫人命云岫开门。 云岫咬了咬嘴唇,拦在门前:“太太,二娘子说她头晕歇下了,不愿别人打扰。” 许夫人不虞:“船上进了贼人,这里里外外都得查一查,也是为了阿音的安全着想。” 云岫面露难色,但岿然不动:“太太,先前我送二娘子回房瞧过了,屋里并无他人。况且二娘子刚睡下,这……” 许夫人在周夫人面前更要摆出当家主母的款儿,厉声道:“我们外头这么些长辈,别说她着了风寒,就是下不了床,长辈来探视,也没有她说不的道理!你眼里只有二娘子,没有我这大太太了!”说罢睨了萧夫人一眼,这是怨她御下不当了。 云岫连忙跪下。 萧夫人上前一步,指着云岫:“平日里你是最懂事的,太太说话你也敢顶撞。该早些禀告你主子才是正理。” 周夫人隔岸拱火笑道:“罢了,你家二娘子将来才是这船上至尊至贵的人物,她说乏了,那定是乏了;她没见着人,难道这贼人白白会往她房里钻?咱们且都散了,别扰了她养身子。” 周夫人这话落在许夫人耳朵里不阴不阳的,一是嘲讽段家二娘子托大拿乔,还未进王府便不尊长辈;二则暗示今日里里外外都查过不见贼人踪影,倘若明日里蹦出个贼人在船上,那只有二娘子脱不了嫌疑了。 许夫人朝她笑道:“刚刚查你家那几位娘子,也没见着这般推三阻四让婢女拿大的人,可见都是好的。我是她嫡母,今日还得分出个尊卑高低。” 她转头看身后的侍卫,登时换了一副如霜面色:“你们是死人不成!拖下去,开门!” 段歌与段彻拖开云岫,许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大力劈开门。 与此同时,带着一批人追入深林的梁元寿射箭,截下了一辆疾驰的马车。 梁元寿骑马凑近马车一抬灯笼,那马夫战战兢兢,脸色发白,俨然被那支擦耳而过的羽箭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官……官爷……”马夫颤颤巍巍行了个不成样子的礼,很识相地自报家门,“我是段县公家的教书先生谢流云。” “段家的先生?”梁元寿冷哼,“段家的先生不好好在邺都段府里呆着,夜里驾马车来这林子里出游?” 谢流云结巴:“官爷,我……我刚被……被大太太解雇,京都无亲无友,只……只能……能回老家。” 梁元寿一扬手中马鞭:“掀帘子。” 谢流云脸色更白,咽了咽口水:“这……就放了小人一些行李,别脏了官爷眼睛。” 梁元寿做个手势,他的下属径直将大叫“冤枉”和“不要”的谢流云捆了,猛得一掀帘子—— 马车里一位丽人悠悠转醒,对着一众杀气腾腾的官兵一脸茫然。 待谢流云看清车中之人,他一个扑腾竟从官兵手中窜出来,窜到车前,嗓子都变了调:“琇莹,怎么是你!二娘子呢!” 花船之上,门开了。 二娘子段南音披着大氅,提一盏灯打着哈欠。 此刻月华如水,风拂琉璃灯转得忽明忽暗,美人钗环卸尽,乌发及腰,一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白得晶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17.对峙 段南音扫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方才笑道:“真是失礼,我小憩片刻,没能即刻招待母亲、二婶与周夫人。船上可是有贼人?母亲想查,一切都是为了女儿,云岫你这不懂事的怎的还拦着太太?” 她让开一步:“烦请母亲带人搜一搜我这屋里可有歹徒,云岫来掌灯。” 许夫人得了面子,神色大有好转。周夫人皮笑肉不笑。与她一道入房落座。 萧夫人在见到段南音第一眼,心头一紧不由抓牢谢姨娘手腕,呼吸声都浅了些。 段南音笑道:“二婶与姨娘在风口站着做甚?屋子里暖和些。” 萧夫人挤出三分笑意:“船坐久了,有些头晕,风吹得心口舒坦。” 段南音没再言语,又是一笑,直笑得萧夫人心头发堵。 段南音屋子里自然搜不出什么嫌犯,周夫人开始念叨自己累了,抿一口段南音亲自沏的茶,意兴阑珊地走了。 领头人都撤了,其他人更是散了。 回房后的萧夫人绕着屋子踱步,手中帕子快揉碎了,满脸惴惴不安:“这一局,全毁了!她根本没有中计,还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她恨恨瞧着谢姨娘:“你看看你引导的这大好局面!傅娘子交代的事情成不了,还暗地里与段南音翻了脸!两头都绝了交,落下这十分的苦果给谁吃!” “太太,这一局还没有输。”烛火姚曳,为谢姨娘的素净面庞平添一抹艳色,她几乎成了另一个人,说出的话连萧夫人都胆寒三分,“空口白牙,也是可以要人性命的。只要抓到谢流云,今夜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既然已经图穷匕见,我们一定要赢。” * 琇莹和谢流云被堵嘴捆着塞进马车,最前头驾马的梁元寿面色郁郁。 刘子平收到嫌疑人已经被捕的消息便往回撤了,在交叉路口特意等着梁元寿。 等他见到了梁元寿,打马到他身边奇道:“头儿,好歹人抓了两个,管他是不是真凶,总能够先敷衍过去。你怎的一脸煞气?” 他见梁元寿仍旧不言语,挠头小心翼翼地商量:“头儿是不是担心另有他人?那我再去抓。不对啊,那头儿你喊我回来干嘛?” “不必抓了,那群太太娘子们要的人,就在这车里。”梁元寿冷哼一声,“老子万般谨慎,今夜在这里湿了鞋。” “啊?”刘子平一个字转三个调,更是不解。 梁元寿扬鞭遥指后面的马车:“刚刚那书生向小婢女追问段二娘子的下落,仿佛本该在车里的是段二娘子。夜黑风高,教书先生与贵族娘子,加上一辆奔向城郊的马车,你说他们要干什么?” 刘子平先是皱眉,后又谄媚笑道:“头儿,可这里毫无段二娘子踪迹,该是他们满口胡言,胡乱攀咬。”他一拍掌:“头儿,看来这二人定是贼人无疑!果然头儿一出手,立破此案,大功一件啊!” 梁元寿被傻子下属气笑了,狠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船上一堆太太娘子严阵以待,万一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胡言乱语,说自己与段二娘子相约私奔,段家的脸面往哪里放?毁了段二娘子的清誉,穆王殿下能放过今晚出手的你我?” 刘子平倒吸一口凉气,哑声道:“头儿,那我们把这人偷偷放了?毒哑了?偷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元寿摇头:“难道队里没有傅相的耳目?我再问你,今夜禁军围得密不透风,众兄弟都不曾见到贼人踪影,难道咱们金吾卫上上下下都是吃干饭的?” 他长叹一声:“今夜水深,许是刚刚开场。” 果不其然,走不几步,梁元寿便接到上峰传话,言称船上贵族女眷人心惶惶,命他抓了可疑人等先交由伤者辨认,既彰显禁军做事尽心,又尽快安定女眷人心。 * 梁元寿将捆好的谢流云与琇莹扔到甲板上,吩咐手下:“悄悄请谢姨娘来认人,夜深了,莫要扰了其他夫人的清净。” 身后刘子平狠塞二人嘴中布条,低声威胁:“今夜之事是你二人私奔,打顿板子的事情。但若是扯进了旁人,可就不好收场了。做个哑巴,才能保住你们这条命。” 二人面色苍白,跪着频频点头。 梁元寿见谢姨娘来了,亲迎上去,将她拦在三尺开外:“此二人形迹可疑,驾着马车鬼祟奔逃,被抓后自称段家教书先生和婢女。那先生说自己被段家解雇,想回老家。夫人且看看是否与今夜贼人身形相似?” 谢姨娘端详半晌,细声细气道:“回禀郎将,这二人确是我家教书先生谢流云和段二娘子的贴身婢女琇莹,不过奴家可未听说谢先生被解雇了。如此说来,此人嫌疑甚大,许是抢了财物,与婢女相约出逃,真是胆大妄为。” 梁元寿应声道:“家贼难防,看来今夜之事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来人,将二人压入牢中,明日我亲自审问,定会给段家和沈家一个交代。” 刘子平一跃而起,当即准备给今夜这笔糊涂账粗暴收尾。 谢姨娘看着刘子平那急不可耐的模样微微一笑,身后骤然响起周夫人的雷霆之声:“且慢!” 梁元寿眉心跳了跳。 周夫人大声叫嚷:“听闻贼子落网,我须得来瞧上一瞧!” 谢姨娘扶上周夫人臂膀:“周夫人,今夜之事许是我家家贼闹起,实在惶恐难当。” “段家的人?”周夫人眯眼瞧了瞧,“我远远瞧着那教书先生身子骨清瘦,不似能伤了你我的盗贼。” 谢姨娘故作犹疑:“此处昏暗,妾身也不大能看清。不过听闻中郎将办案老道,凡他出手,料想当是无误了。” 周夫人想靠近嫌疑人几步,却被梁元寿伸手挡住去路:“贼人暴虐,万一伤了夫人,夫人小心。” 周夫人望天轻笑一声,却不与梁元寿言语,转头搭腔谢姨娘:“本夫人当然也不怀疑中郎将的能力,不过此事牵涉段家,怎能不慎重?若是抓错了人,却把这脏水泼到贵府头上,不说旁人,穆王殿下 头一个得打抱不平了。中郎将,你说是也不是?” 梁元寿默默放下臂膀,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夫人不轻不重地撞开他,走近谢流云,居高临下地问:“你一介教书先生,深夜不好好安寝,带着一个婢女出逃,一看便是刚刚船上伤人劫掠的贼人!” 谢流云呜呜乱叫。 周夫人一记眼风扫过:“我看这位先生有好些话想说呢!还不拿开布条?” 刘子平做了几十个假动作,磨磨蹭蹭地拿开了布条。 周夫人冷笑道:“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若不想熬过京师大狱九十九道大刑,最好不要说一句假话。” 刘子平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对上强悍的周夫人:“周夫人,您话不能这么说!咱们金吾卫审人讯人都是有章法讲证据的,岂会随意动用大刑?没罪的人,金吾卫可不会冤枉。” 谢流云看看周夫人,又看看梁元寿,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你!来人——”周夫人气急,想喊人弄醒谢流云。 谢姨娘轻拉周夫人,微微摇头。 周夫人压下火气,对谢姨娘道:“这人晕了,也审不出什么了。” 谢姨娘沉吟:“既然问不出什么,那为了不冤枉好人,只能请船上太太娘子们都来认一认人了。今日见过此贼子的人或许不仅我与夫人,其他人看到一二眼也未可知。” 梁元寿微微抬了一半的嘴角瞬间僵住,凉意丝丝爬上他的脊背。他才发现,今夜最大的敌人,根本不是乱摆谱的周夫人,而是这位不声不响的谢姨娘。 周夫人恍然,满面得色:“正是此理。此处太过昏暗,还请梁统领安排人手将这二人抬到花厅上。细蕊,去请其他太太娘子们。”婢女细蕊当即应声去了。 梁元寿冲刘子平使了个眼色,刘子平派人拉起瘫倒的谢流云和瑟瑟发抖的琇莹,顺道将布条又严严实实塞进了谢流云的嘴。 谢姨娘瞥见这个小动作,不以为意地笑笑。 她慢慢走在谢流云身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既然已难全身而退,不如两害取其轻。投鼠忌器,攀附可靠之人,那人被保,你才能被保。” * 甲板上吵嚷起来的时候,云岫正在为段南音梳妆。 梳篦停在段南音发间,云岫心神不宁地问:“娘子,可要奴婢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不急,我的口脂尚未涂好。”段南音耐心磨着玫瑰粉,细细点在唇上,“今夜这场大戏是为我唱的,我不登场,她们还不会开始敲锣打鼓。” 话声刚落,就听到外面婢女敲门请二娘子尽快到花厅。 段南音仍旧细细涂着口脂,烛光摇曳的镜中是她堪堪熟悉的脸。 她没有记忆,并不代表她只能任人玩弄。 失忆的一重好处是,让人以为她不堪一击。 她们像对待白痴一样对待她,今夜,她也要让她们明白,谁才是白痴。 18.会审(上) 花厅亮如白昼,袅袅甜香仍未消散。 四周洋溢盛宴余韵,可惜现下人人肃穆,落针可闻。 段南音顶着众人目光姗姗来迟,见到厅中二人,以帕掩口,故作惊讶:“这不是我家教书先生谢流云和我的婢女琇莹么?难道他们就是今夜伤人之人?” 坐在左上角的许夫人面色如冰:“今夜若是我段府失察,生了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我许容华定上门亲自请罪。”她冷冷瞥一眼提议当众认人的周夫人:“现下诸位瞧仔细了,此人身形可与贼人相仿?” 坐在左下角的萧夫人率先发话:“彼时灯色昏暗,加之受惊,其实我不大看清。” 坐在右下角的周夫人应声道:“我也只模糊看个背影,人上了年纪,头晕眼花的。瞧这身形,仿佛比那贼人瘦削一些。在座还有人见过贼人踪迹么?” 等了半晌无人出声,坐在右上角的秦夫人一贯做菩萨,笑道:“咱们妇道人家一难记身形容貌,二不懂审案问讯,要我说,还是交由中郎将审讯。是,便定罪;不是,再抓人,哪用得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劳心劳力?” 段南音趁机插话:“秦夫人这话有理,诸位夫人娘子也都听到了,倘若今日果真是我段家家贼难防,我母亲也定然不会偏私遮掩,该赔礼的赔礼,该道歉的道歉。”她打个哈欠:“月过中天,各位姐姐妹妹姨娘婶母的不想早早安歇么?” 萧夫人低声呵斥:“长辈说话,收起你那插科打诨的模样!学一学怎么做贵族小娘子!” 周夫人和煦笑道:“二娘子想偏了,我们自不会疑心段家偏私,是怕弄错人伤了段家清誉。更何况我瞧着这位也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单薄,倘若进了牢狱,断了手脚,怕是挨不住几日,别到时死无对证,让贵府吃了哑巴亏。” 周夫人话音刚落,谢流云“恰巧”醒来,又开始呜呜乱叫。 “是了,目前尚无定论,别让外头张口闭口将‘段家贼子’传开了。我看谢先生这身形倒不似能杀人越货的。”萧夫人表面维护,顺势引导,“我当时还听得贼人开口说话,声音仿佛也与谢先生不同。这么瞧着,贼人许是与我段府无关,还望中郎将明察。” 周夫人连忙附和:“听了你的话,我想起也曾听到一二贼人声音。中郎将,你不如去了布条,叫他说一句话让我听听。” 梁元寿拱手沉声:“贼子无状,万一说些污言秽语,搅扰诸位夫人娘子清听。” 段南音也来质疑:“更何况这贼子已听到周夫人与二婶的话,反而知道故作遮掩声音。若他一时半会儿不露真声,难道叫这满堂贵人好等吗?” 梁元寿抬眸:“二娘子的意思是?” 段南音道:“我听说重刑之下,哪怕骨头再硬的犯人,必定会露出声响,而且难以矫饰。” 梁元寿福至心灵,用刀狠狠拍向谢流云后背。 谢流云痛得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段南音扬声道:“周夫人听一听,这声音可像那贼子?倘若还听不清,便请中郎将再来几次。” 满座寂寂无声。 周夫人脸上几乎挂不住笑,一方手帕要被揉烂。她受傅连锦身边人暗示,要闹大今夜之事,戳破段南音的私情。于是她千方百计撒泼搅混水,想让那姓谢的开口说话。可现在这场子成了什么了?她成了欣赏酷吏在她眼前虐打嫌犯的变态了。 她气闷半晌,银牙咬碎还笑出声来:“我听着,很像那贼人的声音。看来段家很该好好清理门户。”若是害不了段南音,只能在段家身上出气了。 许夫人自觉今夜之事并不寻常,处处透出雷声大雨点小的诡异气息。她暗想是否沈家做局故意给段家难堪,但此事虽是周夫人闹大,但起点却是她自家二房中人。更何况哪怕做实贼人出身段家,她段家顶多折了一个教书先生和婢女,大不了还担上“御下不严”的名声,说不得多大的事,值得周夫人如此上蹿下跳么? 许夫人心下不虞,但也想尽快了结此事,轻咳一声:“既如此,贼人落网,大家今夜好生安寝。周夫人,今日对你不住,过几日我带上家中上好补药给你补补身子。”话毕顺便递了一个眼神给秦夫人。 秦夫人心领神会,笑道:“这偌大府中上下几百人,全靠我们几个管着,又不是比别人多几双眼睛、几只手。谁家没有一二为了钱财走了邪路的人?下人心坏了,再换就是了。” 周夫人望天望地,敷衍一笑。 眼看场上快偃旗息鼓,谢姨娘暗捏一把萧夫人的手。 萧夫人心中一横,假笑道:“我家家中竟然暗藏如此恶人,真是令人后怕。这谢先生原是二娘子引荐,可见二娘子年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这才中了此贼圈套。” 好一招以退为进,暗示段南音与谢流云关系匪浅。 听到自家人拆墙角,本就郁闷的许夫人登时喷火:“延请谢流云做府中教习本也是我首肯,弟妹这话莫非也在刺我识人不明?” 苍天。段南音暗叹口气,这许夫人实在是金尊玉贵,完全不会吵架,一句话不仅没有解决矛盾,还把一家子都拉到坑里。 果不其然,周夫人听之精神为之一振:“呦,这教书先生竟是二娘子亲自举荐,听说这婢女也是二娘子的贴身婢女。二人劫财伤人,夤夜出逃,保不准还有什么首尾之事。二娘子将来可是要做贵人的,身边哪里容得此等丑事。中郎将,你还是快些将这二人带去,好好审审,阴的阳的都审出来,别误了二娘子的颜面。” 许夫人心下警醒,方才明白这一局当是冲段南音而来。她暗觑段南音一眼,眼神示意她明面上先按兵不动,万事等私下解决。 段南音回应一个安慰的眼神,一份懂事的微笑。 许夫人略略安心,下一刻便听到段南音声震四海的表态: “我的颜面,不牢周夫人费心。” 许夫人眼前一黑。 段南音再接再厉:“周夫人话说得暧昧,若是传出去,想得浅的人说我有失察之责,想得深的人疑这二人是与我里应外合。既然在座诸位如此好奇,不若我们现下就审——” 她扫一眼在座之人的反应:许夫人皱眉,周夫人微露得色,萧夫人眼中闪过诧异,谢姨娘不悲不喜八风不动。 然后她冲梁元寿微微一笑:“烦请中郎将动手,好让我们听一听这二人的自辩。” 箭在弦上,梁元寿深看段南音一眼,神色复杂地将二人口中布条取下。< /p>被除了布条的谢流云就像丢上岸的鱼,蛄蛹着就朝段南音扑腾,神色凄楚地大喊:“二娘子,救我!”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中人精神为之一振,所有目光都在段南音和谢流云身上来回流转。好几位本已连连点头的小娘子神色陡转清明,本藏在秦夫人身后做鹌鹑的许家五娘子登时站得笔直,还想上前一步,被秦夫人一记眼风扫射,悻悻收脚。 风波中心的段南音仍旧神色淡淡:“谢先生,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你胆大包天,竟敢劫财杀人,还带着琇莹私逃?” “二娘子的话,我听不懂!”谢流云在脸上摆出五分困惑、三分痛苦与两分纠结不安,俨然一位弃夫,“我与二娘子相约私奔,二娘子忘了吗?” “大胆!”许夫人心惊肉跳,手指颤颤恨不得剥皮抽筋谢流云,“哪里来的疯狗奴才,空口白牙诬陷我家娘子清白!还不快拖下去!” 萧夫人冷哼:“谢先生胡乱攀咬我家二娘子。你说要与二娘子私奔,为何车里是琇莹?” 被点到的琇莹魂不附体,心乱如麻。马车里睁眼那一刹那,她便意识到二娘子早已识破萧夫人的阴谋,却不知二娘子要做到哪一步,也不知自己为何卷进这种杀头的大事。 她哆嗦着瞥了段南音一眼,只看到一张神色漠然的脸。那杯下了迷药的茶,证明她早已被二娘子当做弃子。那些自称姐妹教她读书识字、为她悉心装扮的时刻,都是假的。 她只能彻底投靠萧夫人。 琇莹低头,艰涩开口:“各位贵人,我家二娘子想与谢先生私奔,但怕被人察觉,所以派我与他悄悄先走。娘子说,等她打点好家中事宜,便趁乱出逃,再与我们相会。” 段南音身后的云岫气急,怒道:“好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明明是你们二人做出这没脸没皮的丑事!我日夜相伴娘子,从不曾见娘子与谢先生有何私情!” 琇莹强辩:“云岫,虽说你我都是贴身婢女,但娘子明显更信重我,平日里只教我读书写字,连私库钥匙都交由我掌管。娘子暗中与谢先生私会,一直都是我传递信息,你当然见不到。此事娘子做得隐秘,连太太、二太太都被瞒得毫不知情。” 谢流云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指证到这般份上,各位夫人全都噤了声。有人不便说,自家人说得再多,都像维护;有人不想说,风头正好,大可隔岸观火。 段南音缓缓从许夫人背后走出,走到花厅正中。这是花灯燃得最盛之处,炽热白焰照得盛装的她耀眼如梦幻,连她质问的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感觉:“琇莹,我更信重你,是为了你今日在众人面前攀咬我与外男有私情,是吗?” 琇莹抬头看段南音,眼泪和灯火是重重帘幕,她看不清她的面容,恰如她辨不清她的真情假意。她想,她明明只想私下揭穿她的私情换得顺遂一生,她并不想毁了她一世。 痛苦与畏惧几乎将她压垮,琇莹俯身连连磕头:“娘子对琇莹有大恩,可我……”可我若是不供出你,我便会被当做贼人被扔进牢狱。娘子,对不起,在我与你之间,我只能选我自己。 段南音轻笑一声,环视四周:“好,我与谢流云有私情,弃穆王殿下如敝履。” 19.会审(中)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许夫人将帕子撕碎,谢姨娘微微挑眉。 暗处静静饮酒看戏的一道身影闻言停滞半晌,饶有兴味地放下酒杯。 段南音又缓缓接话:“我看各位夫人神色有异,怕是也难以相信。谢流云出身微贱,与殿下云泥之别;容貌普通,与殿下的绝色风华相比更显鄙陋。我为何抛弃殿下,选这种无一可取之处的男人?” 谢流云被骂得呆愣,五分困惑、三分痛苦与两分纠结不安终于消失。他张了张口,弱弱发声:“二娘子,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不屑:“哦?你这点故事,怎么看也比不上我与殿下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的情谊啊。” 众人都不料想这种时候段南音倒说起她与穆王的情史,许夫人闭了闭眼,脸都黑了。 周夫人也沉默了,她看段南音出招根本没有章法,一时都不知如何添火浇油。 只有谢流云艰难回应:“二娘子,你我曾相约此生携手白首,彼时你还未遇见穆王……” 段南音抽出发中金簪,用尖端挑起他下巴:“先生与穆王之间,我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吧。谢先生,如今听来,你是否心悦我而不得,特地泼我脏水、辱我声名,好将我拉下与你相伴?” “段南音!”许夫人怒极拍椅,生生吞下“你在胡闹什么”的指责。 “母亲别急,诸位夫人想看戏,我好让这场戏多些波澜,才更好看。”段南音松手,又施施然站定,拿出手帕仔细擦着金簪,“谢先生既说你我曾经定情,可有信物?” 眼见谢流云又蠕动,这次不等段南音眼色,梁元寿主动为他松了绑。 谢流云从怀里掏出段南音在凌虚阁赠他的玉佩。这次他学聪明了,跪行越过段南音,将玉佩交给许夫人,哭号道:“大太太,二太太,这是二娘子与我的定情玉佩,上面还刻有‘音’字。二娘子闺名‘南音’,这确属娘子私藏之物。” 许夫人一眼便认出这是段南音的玉佩,登时冷汗涔涔,恨不将玉捏碎。 萧夫人与周夫人也凑过来,周夫人还从许夫人手中拿过赏玩,翻来覆去地看,故作讶异道:“确实有个‘音’字啊!二娘子,这莫不真是你的玉佩?你也来瞧瞧,可别弄错了。” 段南音身形未动,淡淡道:“不必瞧了,这的确是我的玉佩。” 一语如石入海,最懂事守礼的小娘子都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段南音又问一句出乎众人意料之语:“谢先生,可有更多首饰了?” 谢流云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段南音冷冷道:“既然谢先生身上没有了,云岫,你帮我搜搜琇莹身上还有没有。” 云岫领命,不多时便从琇莹身上拿出一小包金银首饰,惊道:“这全都是娘子的首饰!琇莹,你掌管娘子的私库,却监守自盗!”顿了顿又补道:“原来如此,你们二人在府里勾结,偷走娘子财物。我看今晚果真是你们船上伤人劫财,畏罪潜逃!” 琇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不知为何在她身上的包裹,回想起今夜她与段南音的拥抱,身子几乎瘫软。 从始至终,她才是二娘子的猎物。 她不敢再牵扯段南音,流泪无力辩护:“大太太,二太太,奴婢不敢!真的不敢!” 周夫人趁机插话:“我看这丫头一副胆小样,心思还挺缜密,还留着这么多首饰做私逃的资产呢!” 周夫人话里只有“私逃”二字,却不说是谢流云和琇莹私逃,还是谢流云和段南音私逃。 段南音笑道:“周夫人可别被她柔柔弱弱的表象骗了。前些日子,我已察觉身边藏有家贼。我本十分信重这婢女,将私库钥匙尽皆交由她保管,却近日看她行迹诡秘,言语遮掩。我偷偷查了她的屋子,未曾发现赃物,便疑心她与外人勾连。果不其然,我在首饰铺找到她销赃的证据。今日我特地遣她早早回家,便是想出其不意,人赃并获。孰料她如此大胆,竟连卖身契也不顾了,趁乱要与贼人私奔。”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珍琅阁的买卖契书,听闻我正调查家中下人销赃一事,姜阁主特借我一用。这婢女心思缜密,契书上的名姓与字迹全部作伪,可这手印与指纹断乎是做不得假的。” 段南音冲云岫使个眼色。 云岫心领神会,拿出早已备好的印泥,又从段南音手上接过契书,径直走到琇莹身边,压着她的手再印了一次手印。 事毕,她将印着两张手印的契书恭敬交给梁元寿。 段南音道:“还请中郎将帮忙辨认,两个手印是否同属一人?” 梁元寿端详半晌,拱手道:“各位贵人,前后印记并无差误,应当都是这位婢女留下。” 金吾卫中郎将善追踪侦查,他的话一锤定音,无人胆敢置喙。 谢流云看琇莹已脸色煞白少有活人气息,乱嚎道:“她偷她的东西,我哪里知晓!各位夫人、官爷,抓她就是,可别冤了我!” 萧夫人厉声道:“你们二人共同出逃,还说不是同党?!满嘴胡言乱语,偷个玉佩就敢攀污我家娘子,你这种人当被乱棍打死!” “我,我,我……”谢流云胡乱擦一把额上冷汗,“二娘子还与我唱和情诗,我也日夜珍藏,就在……就在……这儿。” 皱巴巴的衣袖里跑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云岫弯腰一一理好,递给段南音。 段南音扬了扬手中一沓:“诸位夫人,还要看吗?” 萧夫人以退为进:“此人存心构陷,又有婢女里应外合,想必这几张纸也是偷来的,不必看了吧。” “那这……”周夫人刚开口便被段南音打断:“还是看一看。” 段南音将情诗分为四等份发给四位夫人,并贴心叮嘱:“诸位夫人娘子,看完手里这一份,还可以交换看,想看就看,应看尽看。” 许夫人认得段南音的笔迹,犹疑道:“这几首诗……” 段南音挑眉接话:“这几首诗,也是我所写。我日夜思慕穆王殿下,苦于无法日日得见,相伴左右,忧心忧思,情动于中,只能寄托笔墨之间了。” 竟然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 许夫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崩溃喝问道:“那为何最后的落款是‘赠云郎’!” 段南音一派纯真地摇头:“我不知。” “你!” “母亲,女儿的确不知。”段南音不急不缓,“不过母亲难道瞧不出,最后落款的字迹与前头的字迹不同么?” 各人仔细去瞧,果真如此,又请梁元寿看,梁元寿也点头,沉声道:“两种笔迹粗看相似,但筋骨锋芒有所不同,落款处字迹明显比之前头气弱。” 段南音道:“贴身婢女偷得我写的诗,却偷不到‘赠云郎’三个字。她的字是我一笔一划亲自教的,粗略习得几分我字的模样罢了。” 缓过神来的许夫人十分愤恨:“这等包藏祸心的刁奴,该死!” 该死的琇莹怔怔望着段南音,她想她应该知道“赠云郎”这三个字从何而来——从她随二娘子习字的桌案上来,从她为了讨好二娘子而日夜苦练相同字迹的辛劳中来,从那句“那些你还不会的东西,我日后会一一教你”的话中来。 段南音轻瞥一眼呆滞的琇莹:“劫掠、伤人、私逃、诬陷,数罪并罚,谢先生,你可断无可抵赖之处啊。琇莹,你是单纯私逃,还是与他合谋?”< /p>琇莹听明白了段南音的暗示,与人合谋,她是嫌犯,今夜要被官兵带走入狱;单纯私逃,她是逃奴,论理可被主家私下处置。 京师大狱与段府。 她的眼神在同样高高在上的段南音与萧夫人身上飘荡。 萧夫人落于下风,此时已无暇顾及琇莹视线。她暗自咬牙决定孤注一掷,悄悄从袖中拿出当日段南音交予她的情诗,夹在谢流云呈上的情诗中,假装将将翻到这一页,指着落款“赠莹莹”惊奇道:“二娘子的小字正是‘莹莹’,看来这谢流云果真心思龌龊,暗自思慕我家二娘子,故意使些下作手段。” 黔驴技穷,但她不甘被彻底踩在脚下。她还想勉强争下一点好处,毕竟她从九黎到邺都这么多年,最先明白的便是汉人的礼教大防多么严苛:一个女子即便不与人有私,但被人觊觎,也是有错。 “二婶说什么?我不明白。”段南音面露懵懂,定定瞧着萧夫人,欣赏她的脸色寸寸变白,“我小字‘阿音’,从来不是‘莹莹’。” “二婶见笑了,我小字莹莹。”脆生生的声音梦魅般在萧夫人耳边盘旋,她脑中还能清晰浮现段南音的惊慌、哭泣、笑容,乃至讨好。 除却慌乱,萧夫人还感到深切的恐惧—— 从头至尾,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骗她。 同样恐惧的还有琇莹,她口中喃喃“莹莹”。 她想起段南音悉心为她插好玉簪:“我小字莹莹,你叫琇莹,或许我们真有姐妹的缘分。” 从来都没有姐妹的缘分,有的只是她教她仿着她的字迹,她替代她上了那辆马车。 莹莹,姐妹,李代桃僵。 满楼那出戏唱的是“你该杀的是那薄幸郎,该咒的是这吃人道”。 琇莹猛然抬头望向段南音,堪堪落入段南音的深邃眸色中。 原来她也在看她,原来即将凯旋、即将将她这个叛徒彻底清理的时候,她也没有那么快乐。 为了这一分不很快乐,她愿意。 一滴泪恰好落下,泪眼朦胧中琇莹听见自己战栗又决绝的声音:“莹莹是我!云郎,你我抵赖不得了!” 谢流云面露惊愕。 琇莹接着哽咽道:“太太,二太太,这些诗是我与云郎私相授受、暗中往来的证据。我不通文墨,娘子平日里爱教我读书写字,我怕云郎嫌弃我乡下出身,才识学浅,便找一些娘子写的情诗与云郎唱和,落款处偷偷仿着娘子字迹写上‘赠云郎’。” 她还将指尖沾满印泥朱砂,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赠云郎”。众人各自觑眼瞧着,果然与段南音的字迹有几分相仿,便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一时间场上只剩琇莹泣血般的剖白:“云郎看出字迹不同,但并未轻视我,还悉心收藏。我自觉遇到良人,不想再为奴为婢,供人驱策,与云郎相约偷了主家钱财私奔。但我不曾想他如此大胆,犹嫌不足,竟敢伤人。后来他眼见要被抓,害怕事情暴露,临时想到身上诸多娘子私物,便与我商议攀诬娘子,说是料想娘子为了清誉只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琇莹又冲段南音磕头:“奴婢脏心烂肺,罪该万死,有负娘子大恩!” 听了琇莹一番陈情,一整晚神色完美无缺的段南音闭了闭眼,极轻极浅地呼了一口气。 再睁眼,她脸上平添几分凌厉之色。 她缓行几步,落座正中央空着的椅子上,凉凉道:“好啊,临时起意,却心思如此缜密,准备这般充分?我看今夜表面是劫财,其实要趁乱辱我名声。” 顿了顿,她更厉声喝问:“谢流云,一个无功无名的教书先生,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本事拉起这么大的阵仗。你身后之人保不住你的命,说,是谁要你害我?” 20.会审(下) 问过谢流云,段南音不急着等到答案。她一一看过在座众人,那些撒网暗害的、浑水摸鱼的、煽风点火的都悻悻避开视线。 连她坐在于礼不合的位置上,都无人胆敢质疑。 萧夫人陡然捏紧谢姨娘的手。 花厅内再度落针可闻,不过段南音已由猎物变成猎人。 谢流云一直埋头,让人不辨神色。 许夫人不耐,刚想喝问,“哗啦——”锁链落地,声响打破寂静,引众人一惊。 下一瞬,谢流云踢开双手镣铐,猛然暴起撞开一众官兵,向外逃去。 许是不曾料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胆敢众目睽睽下私逃,官兵有所懈怠,谢流云为了逃命又拼尽全力,总之他左躲右闪间竟然真的突破重重包围,荡过船边牵引绳索迅速上岸,夺过一匹马就仓皇奔逃。 梁元寿大声喊人捉拿,金吾卫四下奔走,一时间船上乱成一锅粥。 眼看谢流云骑马越奔越远,趁乱登上二楼的段南音拿出新买的弩箭。 手头的箭是老板附赠,箭头很钝,不够杀人,足够伤人。 她微微抬手,弩箭刺破长夜,径直击中谢流云的坐骑。 段南音眼见远处人马栽倒,心下难得有些诧异。她不知自己为何对弩箭如此熟悉,还有一份莫名而来的不伤他人、直击目标的笃定。 她细细摩挲弩箭,短暂陷入沉思。 不出片刻,梁元寿单独上楼禀告谢流云业已落网,目前晕厥,恐怕不便继续审问。 段南音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我本也不擅长审讯,就不在中郎将面前逞能了。不过,劫财伤人的是谢流云,与我那婢女无关。我斗胆请求中郎将,将那婢女留下,交由段府处置。” 梁元寿本因段南音不多纠缠而心下一松,听了她提的要求又有些纠结:“段二娘子,此女毕竟牵涉此案,若是日后查到她是从犯,本官无法收场。” “中郎将,您卖我一个人情,我向您允诺,她并未牵涉此案。”段南音凝视江水浩荡,渔火点点,“中郎将看得清这场戏的本末,所以也能明白,她根本不会牵涉此案。人越多,破绽越多,越难盖棺定论。一个谢流云,足够大人交差了。” 船舱内的灯火明明近在咫尺,却并未照亮船舱外段家二娘子的面容。 这张脸侬艳如桃李,却不是开在春风中,而是生在浓雾里。 梁元寿略一思量整场戏中她的缜密狠辣与她背后的穆王势力,抱拳拱手道:“多谢娘子提点,如您所愿。” 他转身快步下楼,招呼禁军下船。 待人潮涌去,云岫忍不住问道:“娘子,为何不乘胜追击,把那谢流云弄醒再审?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查到背后主谋了。” 段南音摇头:“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再问下去,梁元寿又得想堵住谢流云的嘴了。谢流云会开锁是意外,凭一人之力突出重围难道也是意外?是有人在提醒,就该到此为止了。” 云岫还是不解:“明明我看中郎将最初一直想把谢贼直接带走,那不就说明他是想帮娘子的吗?” 段南音道:“他与我无亲无故,为何帮我?他最初站在我这边,是不想周夫人把事情闹大;最后不站在我这边,是不想我把事情闹大。他帮的是自己,端水端得辛苦。如今我不紧紧相逼,他顺利抓人复命,我与他各退一步,岂不两相便宜?更何况,凭一个谢流云,如何能扳倒他身后之人?我当时不过想吓吓她们。” 云岫仍旧有些懵懂,段南音笑拍她的头,让她下去先安顿好琇莹。 * 尘埃落定。 花船又行至水深处,今夜月亮大而满,湖面一片清辉,远处传来丝竹声,隐约听见歌姬婉转的唱腔。 段南音独自走上船头,深吸一口气。 今夜她本可能死在寂寂的湖水之中,也可能死在千万年来对女子的口诛笔伐之下。 但她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风起,身后传来清冽男声:“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段南音以手支颐,懒懒随意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②” 慕容凌从暗处走来,与段南音并肩而立。 鼻尖檀木香萦绕,段南音瞥一眼他手上酒器:“殿下,邀我共饮?”虽是询问,但她不等回复,主动拿过慕容凌手边的另一只杯子。 慕容凌笑意深深:“见到孤,段二娘子却不稀奇?” 段南音转着酒杯:“今夜我连奸夫都见过了,所以再见到谁,都不稀奇。不过殿下想我稀奇,我就问一问殿下为何特地来看臣女?” “你我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这般深情厚谊,值得今夜孤特意为你送一杯酒。”慕容凌摩挲酒壶,纤长手指饶有兴味地拨弄,“这只酒壶,乃宫中巧匠所作。这边是美酒,那边是毒酒。本王本以为今夜你需要一杯毒酒。” 段南音遗憾道:“令殿下失望了。” “无妨,孤看了一场好戏。”慕容凌侧头望着段南音,“孤觉得最精彩是那句‘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 段南音也偏过头看慕容凌,挑眉道:“臣女的意思是,我把那些事都忘了,怕是担不起殿下的深情厚谊。” 慕容凌低声笑了,眼中终于多了些零星的笑意。他拿过段南音的酒杯,为她斟一杯酒:“段二娘子不若猜一猜,这杯酒,是美酒,还是毒酒?” 段南音一饮而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美酒毒酒,又何异之?” 酒中盛着满月,她饮下那杯酒,好似饮下一杯清泠月色。 她接着道:“《孟子》中说,这世上事分为‘不能’与‘不为’。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③人生一世,当尽力去做可为之事,不执着于不能之事。” 慕容凌听懂了她的意思:洗脱罪名是她可为之事,而这杯由他递来的酒,她不能拒绝。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④,段娘子真能将这天下之事都辨得如此清楚明白?” “我见识浅薄,还不及看穿这世事纷扰。我只看穿了我的仇人,是整个 王朝权势最盛的女人之一。她轻轻一挥手,不愿我入王府与她争夺同一个男人、同一份权势,便有那么多人为她鞍前马后,而我至今连她的裙鞠,都不曾见过。这一局我侥幸赢下,也并非仅凭我的聪明才智,更多的是借重殿下的威势。”段南音冲慕容凌清浅一笑,“殿下,天下人视权势如美酒、如毒酒,今日之我切身体会。” 段南音觉得自己老了,明明自己才二十岁,还遗忘了此生种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老了。这一局她仿佛信手拈来,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好似一篇锦绣文章写过千百遍,一程蜿蜒山路走过千百回。 慕容凌看她大获全胜,却不自满,反倒有些寂寞。他想起与她初遇,也是在满月有风的时候,在花团锦簇的雕船之上,脚下长河汹涌流过,她伫立在月色与渔火的流光之中,转头时幂蓠滑落,他刚巧接住。于是她向自己讨一杯酒,笑容狡黠又轻巧,是义无反顾,是心甘情愿,是她亲手向他要来了权势。 而今她失忆了,对权势、对他都有一种萧索的无味。 可惜覆水难再收,江海难逆流。 慕容凌心神微动,思索她是真的性情有变,还是更好地伪装自我,好叫他看不透她。 一艘花船驶过,歌姬正唱到崔护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段南音喃喃:“殿下,你我是否曾经也如此这般?”同乘一船,共饮一壶。 慕容凌尚未回答,段南音又自语:“算了,反正我全忘光了,殿下骗我,我也不知道。” 慕容凌轻笑。 段南音见他心情不错,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他:“殿下,您今日也瞧见了,臣女想活,非常想活,生命力旺盛,据传还……还……” 段南音难得有些支吾,慕容凌微微侧头示意她继续。 她闭了闭眼,艰难继续:“还对殿下倾心不已。像我这种人,想死肯定也拉一票人下水,岂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定是有人暗害。” 慕容凌饶有兴味地点头:“的确,本王说想见害你之人,段娘子就能拉来一帮人在本王眼前当场害你。” 段南音更谄媚,笑得诚恳又崇拜:“哪里哪里,是殿下气运好。那群人来势汹汹,臣女至今心有余悸。现在想来,臣女觉得殿下那句话根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提醒我提防身边宵小之人暗害。殿下之心,如清风如朗月,臣女甚为动容。” 这话说得好漂亮,段南音都忍不住想为自己鼓掌。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是管他呢,先给他带个高帽子,他总不至于如此猥琐,把这高帽子一扔踩在脚底说“本王就是特地要来杀你”。 慕容凌不赞同也不反驳,只说:“段二娘子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 段南音殷勤倒酒。 慕容凌拿过酒杯。 段南音倏然拉住他的手腕。 慕容凌微微挑眉。 段南音微微讪笑:“殿下,刚刚我有没有不小心按动机关,会不会把我们都毒死?” 慕容凌:“……” 21.算账 三更,云岫为段南音梳洗卸妆。 繁复的钗饰一件件被卸下,云岫心神颇为不宁,叹道:“娘子,今夜太危险了。” 段南音笑而不语。 云岫顿了顿,又问:“娘子明知有异,为何仍要这么做?” “你想问我为何不早早避开?”段南音话锋陡然一转,“云岫,无论以前的我是何性情,如今的我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真问,我真答,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云岫跪下:“奴婢愿意永远依附娘子,永不背弃娘子。如有违誓,人神共灭。” 段南音轻问:“段府中可依附之人不仅我一个,你为何选我?” 云岫俯身答道:“奴婢卑若尘土,但也不甘一直屈居人下。娘子日后前程远大,奴婢愿为娘子臂膀。” 段南音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转而又问:“你可知为何这一局中琇莹早早败露痕迹?” 云岫沉思半晌,摇头。 段南音兀自梳着乌发,淡淡道:“因为我失忆之后,她频频提醒我我与一个穷酸书生的过往。府里明面上只有大太太与你们二人知我失忆,无论我与谢流云有无私情,按照琇莹谨小慎微的性格,她应该尽心尽力做的是抹去谢流云的痕迹,方能避免日后万一降临的险境。一个人应该做什么和她实际做什么,若是有差,必得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又娓娓道来云岫的故事:“两年前你自称家贫自愿被卖入府,行事细致妥帖,很快提拔成了大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一年前我回段家,大太太要拨人照料我这没前途的庶女,一时无人愿意,除了你。云岫,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为何要走到我身边?” 云岫沉默,面容落在暗处,她明白二娘子这些话背后的千钧之力。 半晌,她终于抬头,直视段南音双眸道:“奴婢本出身边地富庶之家,父亲重病,叔伯夺权,害我爹娘,我只身一人逃到邺都。娘子,奴婢终有一日要复仇,而我在大太太房里,爬得再高至多一辈子陪她青灯古佛。奴婢想到您身边,费心博一个新前程,还想看看十岁就被抛弃在他国的小娘子,要有怎样的心性与手段,才能一步步走回段府。娘子,我无可依靠,唯有一腔孤勇,可为娘子手中刀。” 段南音望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府中人人都说云岫老实,可她看她的谈吐、应变与沉稳心性,明明是未出鞘的利刃。 她扶云岫起身,继续对镜卸妆:“这些日子里,家中暗流涌动,哪怕是瞎子、聋子也该嗅出几分不对劲的意味,而我们那位大太太只一味躲在佛堂里念经,你觉得是为何?” 云岫犹豫道:“因为大太太想作壁上观,收渔翁之利。” 段南音轻笑:“是啊,她等着看我被人磋磨好去求她。我偏不如她意,定要将她也拉到这一局中,让她明白今日倘若我脱不得身,也会拉她看重的段府下水。云岫,求人垂怜施舍得来的不过是残羹冷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能获得真正的助益。” * 第二日霞光乍破,众女眷陆续下船,段南音被许夫人唤去同乘一辆马车。 段南音甫一落座,许夫人便急不可待地开口:“昨夜之事,你究竟事先知晓几分?” 段南音故作委屈道:“恰如太太所见,我被那两个预谋已久的刁奴陷害。我素日里待他们不薄,如今却成了他们伤人、私奔后用来脱罪的筏子,真是委屈冤枉。” “二娘子不必糊弄我。”许夫人略略气急,“琇莹虽然素日里有些眼空心大,但为人还算本分。伤人、私奔、陷害主家,她没有这个胆子,也聪明不到那一步。你却是十分聪慧,见招拆招,仿佛提前预知他们如何害你。” 段南音觉得许夫人还是有些聪慧的,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实在让人心寒。 她低笑,语带讥讽:“嫡母是在审我吗?明明昨夜是我差些便名声尽毁,太太却口口声声质问我,暗示是我故意闹出那番事。太太只看到我游刃有余,仿佛故意兴风作浪,但我也要问太太几句:我们船上谢姨娘被刺之事,为何片刻内人尽皆知,甚至惊动有司衙门?那周夫人素日里和谁交好,惹得她对我步步紧逼?琇莹和谢流云在天罗地网面前跑不了几步,谁教会他们提前为自己准备好我这条退路?大太太方才不许我不糊弄你,可太太如今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夫人被段南音逼问得内心翻腾,一时间无言以对。 段南音趁势而上:“太太,倘若我昨夜名声尽毁,穆王殿下与段家的情分岂不受损?更甚者,陛下与楚妃娘娘觉得丢了脸面,岂不想着寻一二由头发落我们这一房吗?这计策居心之毒,还望太太思量。” 许夫人强作镇定,叹一口气:“昨夜的确危机重重。周夫人的夫君沈尚书为傅相看重。傅相嫡女傅连锦属意穆王殿下,孰料被你横插一脚,你父亲生前又与傅相颇多龃龉,傅娘子心有不忿,周夫人估摸要帮她出这口气。” 段南音轻笑,仿若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只有傅娘子吗?太太难道忘了昨夜船上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可不仅周夫人一人!” 她忍不住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太太还是无意下狠心,看穿这段府光鲜背后的污垢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喊我上车,问个明白?” 许夫人顾左右而言他:“昨夜之事,你究竟是不是早就察觉?” 段南音答道:“是。谢流云本想引诱我,借琇莹之口与他相约私奔的也是我。我将计就计,最后李代桃僵。” 许夫人听得心惊胆战:“你明明看穿这是傅娘子趁你失忆设的局,应该早些禀告我,让我在府中寻个由头发落了这两人,岂不诸事便宜?你竟还推波助澜,闹到大家面前。你可知倘若一步踏错……” 段南音冷声打断她:“倘若我没被害第一次,那么便会被害另一次。我不想一辈子当傻子,既然看穿,我正好看看哪些人想害我。如今看来,除了傅娘子,难道没有府中人吗?” 段南音已经将话挑明到如此地步,许夫人仍是喏喏:“你当早些告知我,也好让我慢慢查清……” 段南音气笑了:“我能够依赖您吗,我的嫡母?倘若我能依赖一个人,那这个人想到的第一句话便不是质问我。您端坐高堂,念佛经,做菩萨,怕我兴风作浪,却看不到逼杀到我们面前的风刀霜剑。马上就要到家,再见到二太太和谢姨娘了。还望太太当机立断,秉雷霆之势审问她们,定能查出他们与傅家的纠葛。” 话已说尽,段南音兀自闭目养神,留下许夫人一人凝神苦思。 * 甫一踏进议事正厅,谢姨娘便主动跪下:“大太太,奴婢行事不周,给家里惹来这样大的祸事,险些让二娘子名声有损,请大太太、二太太责罚。” 萧夫人也忙屈身请罪:“嫂嫂,怪我不似你一般出身高门望族,在家中有你兜拢着也罢了,出门在外遇到一点事情便慌了神。我也是为了自家人的安全,才着急忙慌地告诉巡逻的守卫,孰料周夫人将话传得这般快。”正说着,别过头去流下两行清泪,似有无限委屈。 谢姨娘也哭,哭得梨花带雨:“大太太,先前我本察觉琇莹与谢流光眉来眼去,但这二人一人是二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婢女,一人是二娘子举荐的教书先生,我便怕是自己多心,平白惹得二娘子不快。孰料这二人竟是这般用心险恶,唉。”一句话喘三口气,手臂上胡乱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色,真是十分可怜的模样。 这脏水,绕来绕去,又泼回了段南音身上。 谢姨娘借由段南音布的假局,反倒将她一军。 段南音笑道:“姨娘的确是多心,我们是一家骨肉,怎会为了外人坏了家里人的情分?姨娘平日里是多么聪慧的人,怎的这会子突然想岔了,险些害了我。”她并不因谢姨娘的话而气恼,因着她知道此局关隘还在许夫人身上。 三个女人一台戏,正等着许夫人清官断案。许夫人也端出平日里当家主母的款儿落座,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可谓毫无份量:“将那晕了的琇莹捆到静室,等我明日得闲了再审。” 正如兵临城下,许夫人派出精兵强将,开始捉拿城内哄抬粮价的奸商。 不可谓毫无作为,但可谓做了等于没做。 段南音早有预期,心沉了沉。她这位嫡母,先前连管理些婆婆、妈妈们都婆婆妈妈的,遇到此等大事,既不敢全然相信自己,也不敢彻底与二房了断,当属情理之中了。 她太懂许夫人的心肠,有些事情,许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便过去了;若是双方明明白白上了秤要个公平,谁舍三两肉她都要估量着,生怕日后阻碍了她的寻哥儿的前程。 正僵持间,外头婢女打起帘子,通报“二老爷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清瘦男子疾步而来,径直问段南音是否安好。 段南音皮笑肉不笑:“托二叔的福,南音一切安好。” 段兰生欣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啊,段南音心想,自己没事,此事便也不必大费周章。 他又关心许夫人:“长嫂,我刚下值才知道船上生出此等大事,长嫂可有受惊?”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许夫人应声,转身兜头给了谢姨娘一巴掌,打得谢姨娘跌倒在地,半张脸登时红肿。 段兰生下了重手,指着谢姨娘骂道:“这贱人如今闹将出这种事情,虽说背后有刁奴包藏祸心,但也怪她不懂恪守妇人之德。嫂嫂是当家人, 不必看我面子,该当如何罚便如何罚。” 好啊,段南音又想,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直接将二房从此事中摘出来,只扔出个“不遵妇德”的姨娘任凭处置。 许夫人不曾见过如此狠厉的段兰生,强笑道:“二弟,论理谢姨娘也不曾做多么出格之事,如何惩处尚待从长计议……” 段兰生忙道:“家有家法,大嫂无需心慈。我还听闻,席面上长嫂与周夫人有些不愉。过几日我托相熟的沈大人门生说项,走些门路两三句话小事化了,定不教长嫂再生烦怨。” 好啊,段南音三想,强调自己的朝堂人脉,提醒许夫人投鼠忌器。 这位二叔,虽不知他是否参与陷害,但人确乎是位妙人,段南音暗下定论。 许夫人心乱如麻,又见段南音一直不声不响,原本三分与二房对面对质的犹豫变作十分,强作镇定道:“谢姨娘言行不端,罚上三个月俸禄,每日在祠堂跪着思过两个时辰。”她以帕拭汗,只盼先将眼前难事度过。 二房一家子连连谢恩,表示告退后立即安排谢姨娘的受罚事宜。 大厅里转瞬又剩下许夫人与张妈妈,段南音与云岫。 许夫人干巴巴开口:“你一贯能说会道,怎的不与你二叔辩驳几句。” 段南音淡淡道:“太太,这段府的当家主母是你。”她刻意在“当家主母”四字上加重音调。 许夫人面露几分尴尬。 段南音自觉好笑道:“太太,刚刚在这大厅里,唯有你与二叔的权力相当。可你只爱用这份权力摆花架子,赢几分面子上的敬畏,却撑不住骨子里的硬气。如此看来,这府里最高掌权的是二叔,实际管事的是二婶,我又能如何?” 她又阴阳怪气:“只恨我不是二叔的女儿,不然也好跟着他后头,学着怎么欺负孤儿寡母。太太且等着,今日是我,明日未必不是阿寻。” 放过狠话,段南音心中畅快两分,施施然去了。 猛然听到“阿寻”,许夫人心中一跳,愣神许久。 张妈妈趁势添茶,低声道:“奴婢瞧着,船上那事仿佛是有二太太和姨娘的手脚。” 许夫人苦笑:“傅娘子出手,我早有预料。我也察觉昨夜二房颇有些不同寻常,但此事究竟与二房有无干系,我不敢贸然探问。有些脸皮撕破,便再也寻不回来了。二老爷是他唯一的弟弟,二太太平日对我也是十分恭谨,万一是段南音多心,伤了彼此情分。更何况……” 她深深叹一口气:“段南音她太聪明了,也太桀骜不驯,与之前那副骄纵卖乖的样子全然不同,行事也那般狠辣,总是让我不安。张妈妈,我怕这是段南音为了报复而特地设计的局,好让段府家宅不宁。” 张妈妈握住许夫人冰凉的手:“太太,您先别太费神思,等明日琇莹醒了,您来审一审。且看审出些什么,咱们再定夺。” 许夫人疲惫点头,扶额思忖:倘若审出什么,那么…… * “可别真审出什么了!”金徽阁内,二老爷正由萧夫人服侍着脱下官服,脱口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萧夫人却是当即听明白了,忙笑道:“老爷,我从来都是本分打理好咱们这一房的事情,对大太太和二娘子也是无有不应。自我嫁入段家那一日起,我便知老爷与大爷手足情深,岂会背着老爷做出有害大房之事!” “我们自是身正。”段兰生深深望了萧夫人一眼,“就怕那婢女为了自保,胡乱攀诬。” 萧夫人在朱漆衣桁上妥帖挂好官服,浅绯色衣裳上密密绣着的团花纹在光下熠熠生辉。她心中生出几分笃定,沉声道:“老爷放心,我保管她没那么大的胆子。” 段兰生点头,拉过萧夫人的手笑道:“阿月,忙乱一夜,脸色都不大好了。万事有我,你先去安歇。” 萧夫人心中甜蜜,低头一笑,一夕不得安寝的疲累与慌乱也因这句关怀暂且消退了。 走到偏厅,她当即招来自己的心腹赵妈妈,吩咐她悄悄从黑市上弄来几贴令人神思逐渐疯癫的药。 萧夫人自忖昨夜之事败了,但她在段府的积威还没败,尚有收拾残局之力。她管着府中采买,手里握着几个肥差,不知多少妈妈想走她的门路。她一声令下,为她肝脑涂地的人总有几个,足以不动声色地料理了琇莹。 此事,不可太急,免得引了大太太疑心;又不可太缓,慢了倒叫段南音抢得先机。就在这几日罢,疯子的话总是无甚可信的。 * 午后,赵妈妈从偏远的西角门溜出,半遮半掩着往黑市去了。与此同时,用幂篱遮掩身形的云岫也刚从黑市回来,袖中藏着新买的几贴药。 二人擦肩而过。 22.祠堂 段家祠堂位于西北角最偏远处,除了逢年过节、家族祭祀的特殊时日,平日里只有洒扫婆子定期清理,大多时候是死般的寂静。 一路走来,段南音连呼吸都轻了,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天地间唯余沉闷的脚步声,仿若无边寂寥的叹息。 午后阳光一点点隐没,最终消弭于祠堂正厅外老樟树的枝叶之间。 暗沉沉的正厅里自上而下摆满了段南音的祖宗十八代,微弱的长明灯照不亮这些泥糊的木头,却为跪着誊抄佛经的谢姨娘镀上一层极尽温柔的底色。 谢姨娘没有回头,不曾停笔:“这一局,二娘子赢得漂亮。” 段南音走到她身旁站定,望着她娘心心念念要入的祠堂:“我终究不如谢姨娘。你这一跪,跪到了我嫡母心里。她正纠结如何了结今日之事,你便及时告知她如何做。” 谢姨娘轻笑:“二娘子,即便我不跪,凭着您在马车里和太太说的那些话,太太也是要罚我的。我只是比别人更识情知趣些。年幼我被卖到乐坊,嬷嬷严苛,我会在她想打我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挨的打便会比其他娘子轻些。” 段南音点头:“是啊,马车上我说你和二太太要害我。可惜,她终究不信我。” 谢姨娘停了笔:“我们这位太太,年岁越大,抄的佛经越多,越容易听信旁言,犹豫不决,做不了决断,喜欢各打五十大板。而她这般囫囵过着,只求不生事端,好保得她的寻哥儿平安长大,顺利袭爵。” 段南音深刻反省:“原是我不如姨娘看得清。我以身入局,纵横捭阖却是自作聪明,根本不曾触及她最核心的利益。刚刚在堂上我便想明白了:这一局,倘若我输了,太太为保段家声名,会倾力帮我,彻查此事,哪怕栽赃嫁祸也要将此事扔给二房;但倘若我赢了,毫发无损地站在她面前,犯错的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投鼠尚需忌器,太太怎会为了我的一点怨怒和尚无证据的揣测,与二老爷、二太太撕破脸呢?归根结底,我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 谢姨娘仍然赞许:“刚刚我在想,倘若我是娘子,我一定不会这般布局。但这一局恰恰因为剑走偏锋,才叫人措手不及。所以二娘子,我是真心敬服你,欣赏你的一腔孤勇。” 段南音叹道:“一腔孤勇,得不偿失。现在想来,姨娘用那么决绝的一刀逼得二太太图穷匕见,才真是高妙。” 她边摇头边分析,面带赞许:“你引诱二太太上了傅娘子的船,却想要保下我的命,故意对我说那番话,提醒我不该走水路。因为你知道,一旦我真的死了,你一定会被二太太推出去做替罪羊,毕竟二婶爱夫如命,留一个四年都生不了孩子的姨娘日夜碍眼做甚?飞鸟尽,良弓藏,这块玉璧,便可做你暗中助我私奔的证物。但倘若我不死,我一定会与二太太、傅连锦不死不休。段府日后不会再是大太太与二太太表面敷衍着过平静日子的地方了,要对付我,二太太离不开你。” 谢姨娘笑道:“我从不看重自己,也太过明白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份量。二娘子,我这样的人,不决然地付出一些什么,又哪里能获得微许活下去的可能呢?” 段南音心悦诚服:“原来不是空城计唱得好,而是司马懿必得留着诸葛孔明,才能在曹孟德麾下始终有一席之地。段府之中,大太太有小节而无大勇,二太太有小智而无大谋。只有姨娘,有勇有谋,段南音今日受教,十分佩服。” 半晌,段南音还是好奇:“如果我没听清你的弦外之音,真的死了,你要如何脱身呢?是那个船夫会救我们,还是根本没有那条船?” 谢姨娘转移了话题:“二娘子,你在精心布局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谢流云真是你遗忘的心之所爱,而你却将他视作棋子,可待如何?哪怕最后你堪堪保下他的性命,却注定会伤了你与他的情分。” 段南音神色淡淡:“不过是一个我可能欢喜、现下全然忘了的男人罢了,有什么要紧?” 谢姨娘浅笑:“在听闻你这句话之前,二娘子,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你不会是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死。” 段南音挑眉:“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是我二婶。” 谢姨娘道:“萧拂月为了一个男人叛出九黎,在这汉人的地界里摆弄心机,只为助她夫君扶摇直上。二娘子假情假意说的那些话,落在她耳中,却是十分真心。好似她自己心里造了一座神像,便以为路过的人人都会叩拜上香。二娘子,我的计谋,从来不是为你而设,而是为她而设。” 段南音叹道:“是啊,人总是用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去威吓别人,用自己最信仰的东西去引诱别人。孰料不是一叶知秋,而是一叶障目。” 谢姨娘微微颔首,算是赞许。 这一局中,萧拂月是她们俩共同的猎物。 良久,谢姨娘清泠的声音陡然响起: “其实我想过,如果连二娘子你都如此无用,那我就去死吧。” 忽然有风从天井吹进,烛火摇晃,墙上的人影也随之忽明忽暗,暧昧不清。 段南音微微诧异,忍不住望向谢姨娘。 谢姨娘的眼角有一颗青痣,好似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她开口,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情:“这一家人都太无用了。在青灯古佛里消磨意志的大太太,为了夫君而活得谨慎圆滑的二太太,醉心带兵却不通庶务的大娘子,早早死去的大老爷,无能清高自诩怀才不遇的二老爷,年纪尚幼的小郎君。我只用了两年,便帮本对大太太唯唯诺诺的二太太夺了管家之权,但在这段家的四方天地,在这群无用之人之中,我只能走得这么远,始终走不出生子后被杀的命运。这条命如果注定要终结在别人手中,那么还是由我亲自动手更好些。” “为什么敢对我说这么多?”听过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段南音的这一问却无疑惑,而是欣赏。她又忍不住端详她,比之台上张牙舞爪的那些人,谢姨娘跪得最快,姿态最低,伏下的身腰看似脆弱却极坚韧,是秋日的芦苇,是大漠的孤弓。 “二娘子,你还不知道,你才是我的一线生机。” 段南音怔忡。 谢姨娘深深叩首。 她想,二娘子,还有一个故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那是去年的一个夏日,仿佛有生以来最炎热的一天,我决定在那一天死去,因为尸体一定会很快腐烂掉。房梁足够结实,白绫打好了死结,我踩上凳子,正准备上吊自尽,房外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自尽也不必急在一时,我又爬下凳 子,走出房门,路过的小婢女告诉我,失散多年的二娘子上门寻亲了。原来段家还有一个二娘子。那时我便想着,我先等一等再死,先去看看你,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活着。等着等着,活到了现在。 谢姨娘双手合十,万分虔诚:“二娘子,感谢你如此聪慧,看来接下来一段日子,即便我生不了孩子,也会被二太太留着命与你斗,不死不休。” 她又道:“二娘子,这里灯火不眠,我祝你长命百岁。” 风过,檀香味静静弥散,青灰色的烟气本是极淡,但在这暗沉的祠堂里却显出几分清晰。 天地无边寂静,盘旋段南音心间的只剩一个问题:“谢姨娘,你叫什么名字?” 仿若天光乍破,照亮一口枯井,谢姨娘脸上一贯挂着的无悲无喜的面具,不经意间裂开一道极微小的缝隙。 她喃喃:“谢如珍,我叫谢如珍,如珍似宝的如珍。” 她想她应该懂得,她的爹娘赐予她这样的名字,本是希望所有人待她如珍似宝。 * 夜深,徘徊在祠堂外许久的婢女宝心终是按耐不住,奔到谢如珍身边:“快到两个时辰了,此处又无人看守,娘子体弱,何不回去?” 谢如珍不为所动,只轻拍她手以示安抚:“还差一刻,我才跪足两个时辰。既然是太太下令,那便是一时一刻也少不得。” 她想起二娘子夸赞她“有勇有谋”,忍不住嗤笑道:“智慧与勇敢,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终于又挨过一刻,宝心如获大赦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如珍扶起。 谢如珍咬牙挣扎着站起,膝盖处猛然传来钝痛。她失了力,一个踉跄,险些再度跪倒。 宝心堪堪扶住了谢如珍,用帕子擦去她额角的汗,几乎哭出声来:“娘子,我托人买了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还藏了小厨房的点心。” 谢如珍摸了摸她的头:“宝心,我习惯了,不疼,你不要难过。” 宝心还是很难过地低下了头:“娘子,您跪了这么久,干脆趁机假装病了,不要再帮二太太害人了。每次您帮她做事,有了好处她去老爷处露脸,漏了风声她第一个把您供出来,让您受罚。” 谢如珍一瘸一拐走着,一身惨淡,唇角却仍凝着微薄的笑意:“我只是个用来生子的工具,主人家哪怕没有缘由打我骂我,我都且得受着。这是很寻常的事,你不要难过。何况我为她出谋划策,总能换来一些赏赐,好让我们俩过活下去。过冬的衣裳炭火、我吃的药、打点各处好让他们不苛待你我的银钱,都靠着那些赏赐。” 一听这些话,宝心便气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愤恨道:“倘若不是她,我们本来就能过活,娘子!她撺掇阖府上下不能待你好,每月的银钱她只故意克扣我们俩人,她牢牢把你攥在手心,要你不得不依附她过活!” 秋夜风大,凉意潇潇,谢如珍语调亦是凉薄:“这是命数,有人生来便是蝼蚁,敌不过上位者的千钧之力。这个道理我明白,也想让她明白。我要看着,看她以为自己有千般谋算便能绝境逢生,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摧残,看她自作聪明,看她心灰意冷,多么有趣。” 段南音,这才是第一局,我们还有很多有趣的日子要一起度过。 23.琇莹 静室内,琇莹又饥又渴,她身边的饭食却仍完好如初。 夜渐渐深了,她抬头透过高窗望去,今夜的月亮大而圆,明明原是很好的月色,倏然间却被阴云笼住。于是月色惨淡又稀薄,陈旧如十多年前发黄的宣纸,大概是她早逝的母亲用十分辛苦换来的那张宣纸,上面颤巍巍写着她即将抛弃的名姓,灰烬一般的墨痕或许早已昭彰今日的命运。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声,门上的锁被极小心地撬开。 老旧木头摩擦发出的“吱呀”声落在寂静深夜里,也有了惊心动魄的意味。 接着是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带着柴房外鹤问湖湖水的潮气,一步、两步…… 终于来了,琇莹恐惧地闭上双眼,心似坠入深渊,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来人在她耳边低语:“你醒了。” 她的心忽然落到了实处。 她颤颤睁眼,火折子后是一张苍白却艳丽的脸—— 段南音。 浑身湿透的段南音。 琇莹愕然。 段南音此刻比琇莹还要狼狈。她从头到脚正止不住地滴水,加之一身黑衣,浑然一只刚从湖底爬上来的水鬼。 水鬼还挺淡定,施施然在柴堆上坐下:“外面看守的两人被我用迷药迷倒了,我们暂且能说几句话。” 琇莹当即跪下,又给段南音磕头:“二娘子,求您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知道有负娘子恩德,愿意为您指认二太太,助您扳倒她。” 火苗微弱,照得段南音神色不明:“放过你?你在我枕下放那些谢流云的情诗的时候,推波助澜让我与谢流云私会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揭发我的私情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我?” “二娘子,奴婢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没有良心。二太太当初只与我说倘若您与谢先生私奔被抓,要我向大太太作证你们有私情。奴婢发誓,奴婢以为这事儿背后只是二太太在与大太太勾心斗角,没想过当众败坏您一辈子的名声。”琇莹以手指天,神色哀戚。 段南音又问:“谢流云想做大官发大财,那么二太太许了你什么好处?” 琇莹低声答:“二太太说,事成后她便会给我卖身契,许我与陈喜成婚。” “陈喜,咱们府里的木匠小陈师傅。”段南音点头,显然对此人也颇为熟悉,“你的名字出自《淇奥》,一首心悦君子的诗,不曾想来有这个名字的你也是一位痴情种。” 听了段南音半带嘲讽的话,琇莹惨淡一笑,沉默半晌,继而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其实并不如何心悦他。当初接近他,只是因为他是良民,与他成婚,子女或许能脱了奴籍。奴婢更想要的,是那张卖身契。” 段南音神色微动。 琇莹停了停,无限眷恋地瞥了一眼天上月,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接着道:“我不想一辈子为奴为婢,世世代代为奴为婢。我想有个自由的身份,像我娘一样,靠着自己的手艺过活,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也快活自在。” 说罢,琇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腰骨一寸寸软下去。 那是很长的一口气,在胸中翻腾了这么些年,压得她烦闷,又吊着她的生机。 自己说过了,也有一个人听到,大概不算留什么遗憾。 她听到段南音的追问,听出凉薄,还听出几分哀婉的叹息:“难道你没有想过,她许诺的那些话或许是空中楼阁?难道你没有想过,你掺杂进主家的丑闻祸事之中,会被遗弃,甚至灭口?我一句担心你泄露消息,她便提前将你的卖身契送给了我。她如此爽快大方,只有一个缘由:你在她眼中,早已是个死人了。” 原来千万条路,总归都活不成。那么二娘子,你不必为我叹息,我不是走错了路,而是从没有被赐予正确的选择。想到此处,琇莹甚至忍不住露出恍然的笑意,生出一种失却生机的无惧与坦荡。 “二娘子,二太太是二太太,婢女是婢女,哪怕她不许诺给奴婢任何好处,哪怕她其实是要害我,我也得为她做事。”此刻的琇莹话语间仿若说着别人的故事,“奴婢不是家生子,是父母双亡后被叔伯卖进府里的,签了死契,没有根基,一辈子全捏在二太太手里。二太太还说若我不允,便将我许配给那些下三滥,或将我发卖到巷子里。奴婢见过被卖到巷子里的女人,隔壁村的阿梨走了三个月,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回了她家,脸烂了,身上生了蛆。二娘子,奴婢怕疼,也怕生蛆。” 段南音望着琇莹,静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琇莹的眼睛很大,瞳孔幽深又空洞,更衬得唇色发白。 她与她一跪一坐,都像从地狱逃脱的鬼。 她忍不住轻声问:“琇莹,你刚刚说要去指认她,现下你便不怕了吗?她在段府根基深厚,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护住你。还有与她夫妻一体的二老爷,还有最厌恶背叛的大太太……” 琇莹打断段南音说:“还是怕。” 她又说:“二娘子,我总归是活不成的了。其实求您前我就想明白了,纵使您放过我,我在段府也活不成。您把我这条命拿走吧,我猝死,二太太嫌疑最大,您或许能趁机扳倒她。” 她喃喃呓语:“二娘子,我知道的,您比他们都要好。我求您看在我最后一点助力的份上,宽宥我几分,几时您要我去死,只将我扔进水里就好。我娘亲是村里技艺最好的渔女,为我父亲治病熬坏了身子,死在了江里。听说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我想去陪她。” 前几日的段南音也可能死在江里,如今她身上的水仍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一道又一道,蜿蜒渗入陈腐的土地,仿佛是曾经可能的命运的预演,又或者神秘莫测的宿命的轮回。 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鹤问湖的湖水与琇莹母亲葬身的江水一样寒冷。 段南音站起,她说:“我放你走。” 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自然无法相信命运突如其来的恩赐,琇莹露出全然无法听懂的懵懂神色。 段南音又重复一遍:“你在段府活不成,那么,我放你走。” 段南音转头便走,琇莹犹豫了几瞬便亦步亦趋跟上了。 * 段南音早在迷晕两个守卫后,便偷了钥匙开了静室里间的锁。 此时两人顺利到了外间,灯火通明,两个大汉仍在沉睡。 两人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身子贴到房门上。 片刻未动,琇莹以为段南音等着她来推门,便伸手去碰门栓。 段南音猛地拉住她手,摇了摇头。 屋外走过两个巡逻的卫士,一人还打了一个低沉的哈欠。 段南音从琇莹眼中看出难以置信。 其实她自己也因这熟稔的动作而颇为诧异。 失忆后,段南音为了找寻记忆,将段府几乎走遍,还顺道记住了段府护卫当值、换值的路线和时间。 她并非有意。在她还未十分察觉的时候,那些信息就已印入她的脑海。 以及,她不仅记住了,还在今日很高水准地进行了实操。 从她的雪堂到偏远的静室,路线几乎横穿整个段府。身娇体弱的二娘子一路十分熟络地东躲西藏,中途为了避开最容易暴露的位置,还一脸壮士扼腕地游了一小段鹤问湖,总之狼狈但高效地腾挪到了静室门外。 太顺利了,段南音边猥琐蹲在静室门外放迷烟边想,约莫自己前半生做过贼。加之她总是对美男怦然心动,十之八九是个采草大盗了。 眼见门外卫士终于走远,段南音垫着脚将地上酒坛轻轻踢倒。酒坛滴溜溜转了一圈,酒水一路流淌,遮掩了太半段南音留下的水渍。 于是琇莹看段南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段南音拉着琇莹的手,不一会儿便潜行到一处废弃的假山洞口。 段南音对琇莹说:“你先进去,听我指令走。” 琇莹抿了抿唇,钻进仅容一人可过的洞口,段南音紧随其后。 段南音在琇莹身后点亮火折子,轻声道:“先大概向前走二十步,遇到一个转弯口,莫要向左转弯,而要穿过前方极窄的缝隙继续向前。” 灯火熹微,脚下碎石无数,身边山石锋利,短短二十步,琇莹的脸上、手上便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敢细想身后身娇体弱的二娘子的惨状,愧疚嗫嚅道:“二娘子……” 段南音似乎洞穿她心中所想,打断她:“我无事,你向前走,莫要回头。” 来到转弯口,左边豁然开朗,而前方比之脚下的路还要狭窄,大概不大能称作“路”了,约莫只能让一瘦弱女子侧身而过。 与左边之路相比,前方太像一条死路了。 琇莹实在按耐不住心下犹疑,转头望向段南音。 段南音靠着山石,略喘几口粗气:“这条逃生道,是陈喜告诉我的。” 陡然听到“陈喜”二字,琇莹有些手足无措,讷讷无言。 “这些话,我本也要告诉你的。”段南音望着琇 莹,“来静室之前,我先偷偷到了陈喜房里。他的祖父、父亲都曾参与建造段府,我问他知不知道段府哪里藏着一条隐蔽的逃生路,我要带你走。他没有说。” 琇莹能够预料事情走向,但真切听到“他没有说”的时候,心仍猛然钝痛一下。 “我又说,琇莹被关,是被二太太发现与男人私相授受,她要查出奸夫是谁。我悄悄送琇莹走,因着我不愿为一个婢女丢了脸面。你作为奸夫,想不出办法,明日我就把你的名姓告知二太太,让她将你们一道送走。于是他就说了,还送我一堆银子铜板,跪下托我好生安顿你,等风头过了他再来找你。” 段南音总结:“他对你并非无情,遇不到生死大事的时候,他大概是个好夫君,也有点本事。不过,他有的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琇莹笑了,笑里含一点酸楚:“这样也好,我不欠他,也不期待他。” 说罢,琇莹义无反顾钻进面前的窄缝。向前走的路比之从前更为艰难,身躯几乎憋闷,但她却渐渐淡忘了疼痛。每多走一步,她便多领悟一分命运对她的厚待。用几分真心换来一线生机,这世上并没有太多人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段南音始终跟在琇莹身后,她看着她困窘又笨拙地挣扎着向前,这样的模样,大概是她剥离周全体贴与怯懦讨好后的真实。她还知道她走的路比琇莹的路平坦几分,因为琇莹跌跌撞撞地帮她踢开了那些绊脚的石头。 段南音有些坦然,又有些从容。她看到月光从缝隙中穿过倾泻在她身上,她愿意承认,也愿意接受,琇莹曾经对她的好,不全然是假的。 * 不知走了多久,琇莹忽然脚下一轻,向前跌去,段南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脏兮兮的主仆二人一时有些晕眩,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乌云散开,玉盘高悬,如霜月色弥散天地。 段南音牵着琇莹的手,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在墙边寻到一处半人高的洞口。 琇莹犹疑道:“二娘子,这是狗洞……”自己钻可以,但是二娘子身份尊贵…… 段南音率先钻了出去。 琇莹随后也钻了出去。 狗洞外是寂寂的小巷,也是无边广阔的天地。 段南音与琇莹同时停住了脚步,借着月光对视片刻,谁也看不破对方的所思所想。 “琇莹,”段南音率先打破沉默,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你的卖身契,你自由了。” 琇莹瞪大双眼,月光又明亮一些,她才真真切切看到段南音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位金尊玉贵的贵族娘子此刻仿佛从泥地里滚来的乞丐。而她的卖身契被仔细包在油纸之中,滴水未沾,干干净净。一滴、两滴,那些从段南音衣角滑落的水珠,又落回她的眼里。 琇莹要给段南音下跪,段南音扶住她:“现下你有两条路,一是向西走,回到你的情郎身边,享受他微薄的爱意,或许会重新堕入任人摆布的命运;二是向东走,东门开门最早,出了东门,走过屈围山,渡过蓝月湖,去往一个未知的远方。” 琇莹有些犹豫,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的自由,永远都牵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她沉默地将卖身契与小布包贴身放好,摸到小布包里的东西,论形状仿佛是一些首饰。 这是当初从她身上搜出的“赃物”。 她诧异地看向段南音。 段南音读懂了她心之所想,说:“你带走吧,这些东西,我是真的愿意送给你。” 琇莹沉缓地流着泪:“刚刚进地道,娘子走在我身后。我以为娘子要杀了我,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地下。” “但你还是向前走了,只要有一线生机,你我这样的人都不会放手。”段南音看向远方,“倘若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悄悄进来,地道狭小,我走在你身后,能与那些人周旋一二,你就向前跑,不要回头。” “向前跑,不要回头。” 琇莹想起在段府的岁月,日日将自己打扮得精巧,绕着主子打转,识情知趣,唯命是从,盼望主子高看自己一眼,祈求主子偶尔的垂怜。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满身尘土,根本不知前路在何方,但她终于能向前跑了,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呼唤而回头。 天上没有太阳,琇莹看着段南音身上破烂的天光锦。 原来,她才是她真正的一线天光。 “二娘子,谢谢。” 她最终选择了东方。 24.幽会(上) 段南音重回雪堂时已是天色微熹。 一见到那般狼狈的段南音,提心吊胆苦熬了大半夜的云岫差点晕厥。她忙把段南音迎进房间,帮她卸下一身烂泥破衫,看到身上那些细小伤口,心疼道:“娘子一去二三个时辰,受了这么多苦楚。为着一个背主的人,哪里值得?” 段南音拍拍云岫的手以示安抚:“琇莹身份卑微,我与二太太都能用权力威逼她,大太太心知肚明。她说要明日去审,其实无论审出些什么,她都不会尽信。既然这一局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之处,那便不如重开一局。” 云岫叹道:“琇莹被偷偷放走了,旁人看来大多会以为是二太太急着销毁证据。二娘子您身为苦主,本等着琇莹开口为您作证,旁人自然不会疑心您主动掺和进这些事。” 段南音赞许地望她一眼:“大太太可以无视我的委屈,但她作为当家人,又如何宽宥弟媳越俎代组,私放奴婢,挑衅她的地位?我且等着看她。”她微微一笑:“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一个人,这个道理,我已经学会了。” * 沐浴后,上好药,段南音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晾干自己,望着帐顶的红纱罗出神。忙碌一夜,诸事圆满,她却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勉强囫囵睡了半个时辰,段南音又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心中对见证那个结局的渴望愈发明晰。 她唤来仍旧迷糊的云岫,坚定道:“我要出门。” 云岫被吓清醒了,脸上表情写满了:啊?娘子你又搞这一出? 段南音捏捏云岫的脸:“乖,这次是正经出门,不怕啊。” 果然是很正经的出门,段南音在佛堂门口堵住萧夫人,自称今早要出门与穆王幽会。 萧夫人狐疑的眼神暼过,段南音含羞带怯:“昨夜殿下便派人传话与我,相约屈围山共赏红叶。” 南燕体恤官员,重大节日之后往往跟着官员休沐日,萧夫人料想穆王今日得空,也算情理之中。 更何况段南音话已至此,萧夫人虽觉得男女幽会有伤女方体面,但也不想驳了穆王的面子,加之她现下对段南音心中有愧,也就爽快点头了。 她将出门对牌交予段南音,叮嘱张妈妈安排好马车,又交代段南音几句“自重身份,注意礼数”云云,便自去礼佛了。 * 马车向穆王府邸进发。 云岫云里雾里地跟着段南音走了一路,坐进马车后才敢低声问:“娘子,穆王殿下何时与您相约的啊?”根本没听说啊。 段南音爽朗道:“没啊,他没约我。不这么说,太太怎么放我出门?” “娘子!”云岫大惊失色,用气声呐喊,“赶车的是张妈妈的侄子,倘若您今日见不到穆王殿下,回去他一定会告知太太的。” 段南音十分坦荡,理由还很充足:“无妨无妨,山不过来我过去,他不来约我,我可以约他呀!反正是两厢情愿的事情,谁先走一步,不都差不多嘛!” 云岫一脸底气不足,段南音一摇手帕,给她自信:“像我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轻轻对别人一示好,怎么会有人拒绝!” 半个时辰后,在穆王府最偏僻的花厅里已喝了两盅茶的段南音对着空气气鼓鼓问:“穆王殿下怎的还不出来见我?” 门外这才溜进一位管事,点头哈腰道:“段二娘子,殿下今日诸事繁忙,不便见娘子,娘子请回吧。” 连见面都不便,更不必说幽会了。 哈哈,被拒绝得好干脆,段南音转头对云岫尴尬一笑。 主仆二人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云岫拉拉段南音衣角,低声道:“二娘子!您的招数呢?” 段南音大惊,原来她在云岫心中已经是招数一套又一套的人。话虽不算错,但对着冷情冷性的慕容凌使出那些招数的话……她也低声道:“我现在哪怕被门槛绊死,也不见得人家会出来啊。” 云岫愁眉不展,段南音噗嗤一笑:“好了,不逗你了。今日我进了这穆王府的大门,便是成功了。穆王殿下日理万机,昨日约了我,今日因着一件急事拒了我,再正常不过了。车夫在门外侯着,可是亲见我进了穆王府了。大太太即便疑心,她又岂敢特特来找穆王问及这件小事?问到了,是假的,在穆王面前下了段家二娘子的脸面;是真的,那便像是心下不忿为了我来讨一个说法,岂不又伤了穆王与段家的情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的事,大太太才不会做。一个求证不了的谎言,最好圆了。” 千百年后,段南音的这一招用在职场上,简称“两头瞒”。 从一开始,段南音便清楚她贸然邀约慕容凌,大概率不会成功。一是可能这位天潢贵胄真的有事,二是他便是无事,也不见得乐意帮她一把,他更爱置身以外看这人世间的好戏。但也是因着他这爱看好戏的性子,段南音觉得他虽不会帮她,但也会邀她进府,看看她想耍什么把戏。 果不其然她在递上名帖给门房后,片刻便被恭敬迎进府内,然后迎来一场盛大的冷遇。 无妨,进了穆王府,便是成功。王府大院里的事情,既然别人看不到,她便可以现编。 更何况,段南音美滋滋道:“今日我要做的事,没了他更好。” * 这句畅快的话语,连同段南音脸上甜蜜的笑容,都被暗卫首领越风及时且如实转述给了书斋中的慕容凌。 慕容凌顿了顿笔,想起刚刚他的应答:“她求到本王,本王便要答应吗?她自己主意大的很,哪里需要本王出面。”老实说,姿态还是十分骄矜的,很能掩盖他其实心里有一点点期待她如何别出心裁地应对。 孰料人家根本没诚心想邀他一道出门,她在花厅里喝了两盅茶,等的就是他的拒绝。 沉默,十分熟悉的沉默。 上一次两人相对无言,还是越风向他禀告段南音自戕后伤了脑子失忆了,他兴致勃勃地问:“哦?那她还记得本王吗?” 慕容凌当即搁笔,转身便向寝院走去:“更衣。” * 马车上,段南音正与云岫叽叽咕咕。 云岫真心以为段南音是强颜欢笑,搜肠刮肚地开导段南音:“二娘子,许是穆王殿下今日真的有事,以前大娘子在家的时候,殿下常常给您送些精巧玩意儿。几次宴游,奴婢看殿下也常伴娘子左右。他对您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 她又为今日的冷遇找了个惊世骇俗的理由:“呃,殿下近日对娘子虽说是少了些许关怀,但或许是因着娘子您身子不爽后少去亲近殿下。奴婢往日里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殿下表面的冷漠其实是在表达对您多去亲近他的期许。” 段南音瞠目结舌, 段南音啧啧称奇。 云岫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羞了,她小小扭头:“哎呀,娘子如今心里到底怎么想殿下的?” “我不知道啊,我失忆了啊,我还得多多请教你呢。”段南音很是真诚地开始胡扯八扯,“感觉突然疏远人家,不是很礼貌啊;但是一个失忆的人依旧亲近人家,也显得我很不庄重啊。欸,云岫你觉得我是不是要重新爱一遍?” 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突然马车停了,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娘子,这位公子……” 段南音掀开车帘望去,一位华服美男冲她粲然一笑。长身玉立,赭衣锦缎,衬得灰扑的街道都鲜亮三分。 她的“人家”来了。 段南音真有点尴尬了,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十分做作地在车夫面前表态:“殿下今日遇到大事,临时脱不开身,不能陪我。他嘱托我先去屈围山,倘若他得空了,便来寻我。” 所以,现在她要如何解释殿下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处理好了他的大事呢? 他的大事显得好廉价。 贵公子朗声开口:“段二娘子,今日天朗气清,可有空与我一道踏秋?” 段南音连忙假笑:“有空,有空。”她转头热情地向车夫介绍了这位俊美男子:“这位是正在微服出访的穆王殿下。”她又向俊美男子介绍车夫:“这位是本府许夫人的心腹车夫。” 车夫惊得差点要按着马的头一道行礼,被穆王殿下一把扶住。 慕容凌笑得和煦:“心腹免礼。” 车厢内,两人对面而坐。云岫早已识趣地坐到车舆之外,做起了第二车夫。 慕容凌夸赞段南音:“这介绍得你来我往的,段二娘子还挺周全。” 段南音敷衍一笑:“哪里哪里,端赖圣上圣明,礼乐教化深入民心。” 她又仰天一叹:“再说了,车夫乃大太太心腹之人,倘若臣女不言明殿下身份,他误会我与除殿下外的其他男子私会,再添油加醋几句告诉大太太,怎生是好?我已经不需要再多一位奸夫了,福薄,无能消受。” 慕容凌挑眉:“那么二娘子今日为何邀本王私会?” 其实真的没有很想邀请你哈,段南音冷酷地想着。她当然没胆子直接说出口是为了拿慕容凌做个出门的筏子,但又委实想不出自己如此郑重上门邀约的合适理由,只得支吾道:“今日天高气清,秋色正好,正是……呃……有情人相约的大好时机……” 此时应当再添些郎情妾意的话直将慕容凌酸死,最好酸得他当场远离。段南音心一横,忸怩道:“但殿下今日不是诸事繁忙么?不必为了臣女这等微末之人的小小请求浪费时间呢。臣女日夜祝祷殿下诸事顺遂,不想今日却侵扰了殿下的大事,自觉心下不安呢!” 慕容凌一哂:“本王是很忙,但本王也只做乐意做的事。看来段二娘子虽邀请本王与你同游,却不大乐意本王与你同游。可本王一见别人不乐意,便就很乐意了。” 段南音从一大堆乐意和不乐意中迅速提取关键信息,从善如流道:“殿下想错了,殿下与我同赏秋色,臣女乐意之至,乐意得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呢。” “既然娘子如此乐意,”慕容凌沉吟,“那还不安什么?一道走罢。” 段南音被慕容凌的厚脸皮震惊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小瞪了他一眼。 25.幽会(下) 车马一路驶出东门,路过大片枫林,停在屈围山半山一处平坦处。 掀开车帘,段南音被初生的红日晃了晃眼。她施施然下了车,踏着一地红枫走到山崖边,寻了一块老石头便坐下了。 此时天色尚早,人迹颇少,车夫与云岫牵马远远侯着,天地间只余枫叶轻拂的沙沙响声。旧石上有青苔绿痕,被红枫薄薄覆了一层,红的红,绿的绿,泾渭分明着,倒生出几分别致的可爱。段南音随手掐过脚边一朵开败了的木芙蓉,递给慕容凌:“殿下,赏吧。” 慕容凌接过把玩片刻,吟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段南音托腮遥望,接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做一株深山中的木芙蓉,生死来去皆由自己,十分不错。” “不是所有花都甘心寂寂无名于深山之中。长在高门大户,虽失了自由,却可避风霜雨雪。”慕容凌亦在段南音身边坐下,循着她的视线深深遥望。 半晌,慕容凌道:“本王知有一处,可将东门看得更清楚。” 段南音诧异看慕容凌一眼。 慕容凌微扬嘴角:“见了段二娘子的眼神便知,本王猜对了。” “殿下果真见微知著,”段南音真心叹服,露出几分迷茫神色,“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是否会从东门路过的人。或许,我早已与她错过,可我总想再等等看。” “那便等等看。”慕容凌站起,向她伸出手,“来。” 段南音缓缓将手搭在慕容凌手腕之上,玄色织金云锦有一种极柔软的触感。 她借力站起后,慕容凌便收了手,引着她走过一条偏僻小径,往更高处走。 不一会儿,段南音果然来到一处更开阔的平台,眼前的东门春兴门遥远又清晰。 春兴门下世人来来往往,忽然段南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她背着小小的包袱,面露犹豫与不忍,她奔出几步又深深回首,仿佛还有诸多难以割舍之物。 她抹了抹脸,抹去灰尘或是眼泪,然后转头,继续向前奔去。 她没有再回头。 段南音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沉稳。 世俗的输赢在此刻都不那么重要,有一份真正珍贵的东西得到了确证。 “段二娘子把这么重要的证人放走了?”慕容凌好奇。 段南音内心笃定又快慰,她笑道:“她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她,我依旧能赢。” 慕容凌淡淡道:“可她陷害过你,你竟对她心慈手软。昨夜段二娘子大杀四方,却在本该乘胜追击时,怀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你就不怕这点仁慈,会害死你自己?” 段南音瞧出几分慕容凌面色里的冷意,她想这大概才是慕容凌的真面目——冷漠,狠辣,高高在上。 他的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质问。 或许她的几分善意,在他眼中,太可笑了罢。 段南音一时不答,她往枫林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风来,红叶漫天洒落,好似一场盛大的红雨,她走在潮水一般的落叶之上,自觉天地辽远,生生不息。她说:“这样美的天地,足够我原谅许多。” 慕容凌在段南音身后几步,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诧异。 段南音又说:“琇莹被选中陷害我,是因为她无亲无友,孤身一人被卖到段府,对未来充满恐惧,倾心一个对她只有一点好的男人。这样的女子,最容易被威逼、被利诱,失去一切。她们都说她眼皮子浅,但她一直被困在段府后宅这样的方寸之地,除了费尽心思讨得主人欢心,赚得蝇头小利,又能如何?” 段南音想起自己给她首饰时她感激的眼神,想起她用尽智慧翻了口供,想起她跪在她面前哀求她留她一条生路,或者一条能找到她亡母的死路。 “但倘若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打开牢笼,奔向自由的地方。”段南音扶着树干仰头转了一圈,裙边绣着的芙蓉花肆意翻飞,“殿下,我也很喜欢自由的感觉。” 慕容凌怔忪片刻。 失忆后的段南音快超出他的预期了。 他怀疑过失忆前的她的虚荣浮华,也见证过失忆后的她的狠辣心机。 他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人,所以内心本也不算多么惊奇。但此刻的她似乎再难被赋予一个恒定的定义,她肆意地生长在天地间,生机勃勃,善恶随心,无所畏惧。 * 说完“喜欢自由”的段南音也在出神,一句遥远的“臣女好喜欢这般自由的感觉,殿下”无端在她脑中响起,还模糊闪现她坐在马上背倚一位美男的图景。 她犹犹豫豫地问慕容凌:“殿下,你我是否曾在屈围山……同乘一骑?” 慕容凌一楞,嘴角凝出几分笑意:“触景生情,段二娘子想起来了?” 段南音用手比了比:“一点点。” “哦。”慕容凌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段南音等了片刻,仍无回应,只得咬牙,按耐下撕碎他兴致缺缺的假面的想法,看天看地地踱到慕容凌身边:“殿下,触景或可生情,能不能多告知臣女一点点?” 段南音又用手比了比,谄媚一笑。 慕容凌打了个响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林间深处奔了过来。 段南音继续谄媚:“哇哦,殿下好厉害!哇哦,马也好厉害!” 慕容凌轻松上马,冲段南音伸手。 这是要拉她上马,同乘一骑了。 甜蜜的回忆,我来了! 段南音挤出三分羞涩,将左手柔柔搭上慕容凌的手腕,然后手就扑了个空。 然!后!手!就!扑!了!个!空! 丝滑抽走左手的慕容凌说:“喏,本王当时就是如此对待你的。” 段南音很生气,段南音火冒三丈,最火的就是她真想起来这件事了。 她记起自己忸怩作态,走着先秦淑女步,结果平地崴了脚,倚着一株老枫树叫唤打马而过的穆王:“殿下!臣女扭伤了脚,怕是不便单独回去了。” 高高在 上的穆王冷淡指挥手下:“去给段二娘子牵一匹马来。” 闻言,段二娘子掏出手帕开始擦泪:“殿下,臣女无用,不会骑马,只能厚颜请殿下捎臣女一程。”话毕,段二娘子已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穆王。 穆王的回应更加冷酷:“本王不爱与人共乘一骑。” 短暂的回忆完毕,崩溃且羞耻的段南音开始拽文:“君若无情我便休,我可真是太后悔了!我……我……” “段二娘子后悔什么?” “后悔我都没坐上殿下的马,我还给殿下跳那什么‘伊人舞’!太不公平了!” 慕容凌哈哈大笑。 她不恼恨他不爱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期待他爱她,她斤斤计较的是公平。 这是段南音第一次见慕容凌发自肺腑的笑,颜色皎皎,恍若高山之月。虽然美人含笑很是赏心悦目,但段南音还是很克制地只欣赏了一眼,转头瘪嘴以示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 慕容凌跳下马来,他将段南音抱上马,然后自己上马,虚笼着段南音,闲闲驾马走着。 失忆后第一次与男子靠得这般近,段南音身子略略僵硬。但僵硬的是身子,脑子还在大逆不道地想:嘻嘻,他是不是想色诱我?那我可要严阵以待、严于律己、严词拒绝了。 这般靠近慕容凌,她才发现慕容凌不光很好看,还很好闻。 慕容凌低头,发现段南音正在悄悄嗅他。 确实不曾想象过这种画面的慕容凌:…… 段南音被发现后讪讪的,为了不显猥琐,她清了清嗓子正气凛然地反问:“咳咳,殿下,男女大防,你我之间的距离是否有些过近?” “段二娘子可是自己刚求本王帮你回忆,当时之事确实如此。”慕容凌语带笑意,鼻息喷在段南音颈间,“本王当时已经下马,本想让二娘子独骑一马。但二娘子甫一上马,便被颠得惨叫连连,花容失色,令本王觉得自己如果再不上马,二娘子得当即命丧宝驹之下了。” “……”失忆的段南音羞惭到目光呆滞,“殿下,其实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生动形象哈,绘声绘色的,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慕容凌低低笑了。 他们骑马走过枫叶林,走到蓝月湖边。很高的碧绿天色之下,蓝月湖深邃如蓝宝石。 段南音觉得新鲜,下了马便去湖边掬一捧水。湖中是靛蓝,手里是浅蓝,同时照出几个段南音的倒影,她笑她们也笑。 她还想着先前的事,叹道:“原来以前的我是这样的性子啊!” 瞧着她玩水的慕容凌问:“什么性子?” “不仅脸皮厚厚的,还百折不挠。”失忆的段南音看待自己,就像看待一个新鲜的小玩意儿。 玩了片刻,段南音便称自己要回家去了。 慕容凌并不挽留,只问:“天色尚早,段二娘子这般急着回家,是有要事?” “是啊殿下,”段南音收敛起玩笑神色,挑眉道,“我要急着回家挑事了。” 26.内斗 段府院中,乌泱泱跪了一排下人。 许夫人坐在正中央花梨木椅上,扫一眼恭肃站着的萧夫人,凉凉开口:“咱们段家,连一个奴婢都看不住了。” 萧夫人一早刚服侍二老爷洗漱好,便被许夫人差人火急火燎地叫来院里。她见着许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正摸不着头绪,便被告知琇莹夜里偷跑了。她心中也是一惊:府里禁卫森严,一个柔弱女子,怎生能跑了呢?怕不是段南音…… 她管着府中上下诸事,罪奴逃跑本就有她一分责任,更何况许夫人正等着审问那罪奴与她究竟有无关联。 她本想威胁恐吓并下药,缓缓脱清关系,赢回许夫人信任,但现下人跑了,便显得她是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如今许夫人虽抓不出实在的证据,但对她的疑心只会多不会少。 萧夫人心里发苦,面上拿出比许夫人还气怒的态势:“这二人因酒误事,确实该死。” 看门的两个大汉不迭声地告饶:“大太太、二太太饶命!小的,小的只敢喝了几杯,平日里不会醉的……” 许夫人对着萧夫人冷笑:“瞧瞧,平日里不会醉,偏生昨夜就大醉如死人了!这等好奴仆,当初可是弟妹选进府的!” 萧夫人忙跪下请罪:“长嫂,是我识人不清,甘受责罚。” 许夫人生生受了萧夫人一跪才开口:“弟妹起来吧,我怎好受这般大礼。倘若老爷还在,也见不得弟妹这般伏低做小的。当年老爷体恤二老爷在边关做着微末小官十分艰辛,弟妹还常常身子不好,甫一回京便用功劳做抵,恳求陛下将二老爷调到邺都,如此一家子方能团圆。当日老爷上下筹谋,也不是为了见到今日弟妹跪我的。” 许夫人可以旁观萧夫人与段南音打打擂台,但她不能容忍萧夫人把她当做傻子作弄,越过她这个当家人,明目张胆地搅弄风云。前者她尚可体谅她糊涂,不撕破脸敲打几分便罢了,后者是明着把她的脸踩在脚下,看她有几年不大亲自料理事务便生了僭越之心了! 段家的荣光本是她与老爷在北周苦熬十多年挣来的,庇佑他们夫妻有了如今的舒坦日子。他们作弄谁,都不该作弄到她与阿寻头上。 萧夫人听出许夫人动了真怒,现下傅娘子交代之事未能做成,傅相那边绝了关系,日后自是还得仰仗大房与许夫人。 她拿出帕子抹泪,哽咽道:“府里出了这等大事,长嫂心里着急,我是懂的。看管的奴仆一并该打该罚是其次,现下需派人去追捕琇莹,她一个弱女子,没有钱财傍身,跑不了多远。再者,她一个人本也跑不出去,估摸着有内鬼里应外合,这府里也该清查起来。” 许夫人睨她一眼:“哦?二太太倒说说,如何查起?”她又一哂:“这查的人是派我的人,还是弟妹的人?” 这等诛心之论让萧夫人白了三分脸色,但她努力镇定道:“当初阿寻生了病,长嫂腾不出手,也是信赖我,便让我暂管了府里事宜。这府里的人,有经我手招进来的,有婆婆妈妈们关系上三牵四绕引进来的,那些碎嘴婆子们无事生非,常常分个三六九等亲疏远近,说‘这是大太太的人’‘那是二太太的人’。其实通府里哪里分个这啊那的,我时刻记得,我沾的是长嫂的荣光,做的是长嫂的臂膀,这府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长嫂的人。” 闻言,许夫人的面色缓和几许。 萧夫人定了定心,接着道:“长嫂今日且在这里侯着,张妈妈可领人自我开始往下一一彻查,将那些歪了心思的并不顶事的,都或打或卖了出去。我是替长嫂暂管府里,今日出了这般大的纰漏,无论查出谁,我都一并担责。” 许夫人本是笃定心里有鬼的萧夫人私放了琇莹,尚不怀疑苦主段南音,但此时也因着萧夫人不惧被查的态度添了几分疑虑,一时没了言语。 “一个逃奴而已,母亲与二婶何必如此劳力费心。”爽朗之声打破一室寂静,引得众人尽皆往门外望去,来人正是潇洒半日的段南音。 段南音快步走到许夫人、萧夫人面前,笑意缱绻:“给母亲、二婶请安。” 许夫人淡淡“嗯”了一声,懒得斥责她这不够端正的言行。 萧夫人则是暗喜,她正愁没法子祸水东引,可巧人就来了。她关切发问:“二娘子沾染一身晨露之气,瞧着不像是从闺阁中来,一大早便去了外头?” 许夫人冲着穆王面子为段南音敷衍一二:“这丫头玩心大,今早说是有几位贵女邀她同游,我便任她去了。” “竟这般巧么……”萧夫人略略沉吟,暗示段南音出府或许与琇莹出逃有关。 许夫人也觉得太过巧合,蹙了蹙眉。 “可说就这般巧合呢!昨夜花船宴上几位小娘子约我品鉴风和楼的早茶,我推脱不得,便去了应酬一番。好容易脱身匆匆回府,竟得知琇莹逃了,一肚子话一句也问不出口,谁说不巧呢?”段南音摆出一无所知的懵懂模样,话里话外暗示许是有心人特地选她出府时候放了琇莹,好让她失了重要的证人。 段南音与萧夫人双方擂台各打了一遭,眼看并不落于下风,但段南音不欲恋战,转而说道:“现下重新抓回琇莹是要紧事,但若是如二婶所说一般,一堆人去外面抓,一堆人在家里查,岂不是将这段府上上下下折腾了个人仰马翻?传出去简直成了邺都笑话,别人都打量咱们段府是漏风的筛子,费尽心思看管不住一个罪奴。” 许夫人皱眉:“那你说该如何查?” 段南音道:“母亲,举重必定若轻,咱们拿着卖身契去报官,不说人是从府里越狱出去的,只说有个奴婢趁着采买偷偷逃了,请官府出面缉捕,再多给些银钱央了捕快们出手,岂不便宜?” 听到“卖身契”三字,萧夫人瞳孔微微放大,她一瞬间便明白了段南音的险恶用心。她早将琇莹的卖身契偷偷给了段南音,但她此刻断断不能坦白此事。在场之人都是深宅大院里熬过几遭的,她可以说是段南音故意索要,但她作为当家人轻易点头给了,背后的居心委实无法解释。 打碎牙齿活血吞,萧夫人只得强撑笑意道:“阿音还是小孩子心性,邺都高门大户里逃奴不知凡几,京兆尹老爷们哪有闲心管这些闲事?若是怕失了脸面,要下人们出府偷偷去寻便罢了。” 说罢,萧夫人心上怦怦跳,她委实怕了段南音还有千万种理由反驳她,孰料段南音当即点头:“好罢,那便听二婶的。二婶是这府里第一周全人,二婶的话,总不会错的。” 萧夫人被段南音的话惊了一瞬,瞧一眼许夫人的脸色便醒悟自己又棋差一着——许夫人正疑心她权势太盛、心机太深,她偏一着急不等许夫人发话便对此事指手画脚,段南音的赞美落在许夫人耳朵里更是火上浇的那桶油。 果然许夫人淡淡道:“阿音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府中别有用心之人还未查出,由官府之人帮着追捕,也能少些风险。” 段南音适时插话,笑道:“那便烦请二婶去拿琇莹的卖身契,咱们早早动手。” 萧夫人心中暗恨,但被许夫人冷冷瞧着,她不敢面露难色,也不敢多做推脱,只得喏喏去了。 待萧夫人走远,许夫人又让张妈妈先将那些看管不力之人带出去打板子,方才疲累地揉了揉额角,叹一口气。 她盯了淡定品茗的段南音半晌,幽幽道:“琇莹一事,你当真不知?阿音,你若想算计你二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也别瞒着连我也耍弄了。你是大房的二娘子,你我毕竟担着母女的名分,你把你想做的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是站在你那边的。” 段南音心想我如果还信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是蠢货。她叹道:“母亲若是不信我,以为我又要在家里搅弄是非,可喊来车夫细细盘问,便知我今日的确与穆王殿下同游良久。” 她又娓娓分析:“无论琇莹是死是逃,安排一个人躲过府里重重守卫,必要一个万分熟悉府中情形之人。太太想得明白,这府里谁才有这样的本事?会是失忆的我吗?”段南音微微一笑,心想不好意思,正是失忆却精通逃命之术的不才在下鄙人。 萧夫人蹙眉:“但方才你也瞧见了,你二婶并不推脱让人来查,颇为坦荡。” 段南音大笑,直笑得许夫人面色难看才又开口:“我的好母亲,你是被二婶刚刚的那些好话给哄住了吗?你且睁眼看看,如今的段府究竟是谁家之天下。二婶坦坦荡荡,你只想到她或许与此事果真无关,但怎么想不到她是有恃无恐到可以一手遮天,笃定你查不出真相呢?母亲,若是哪日二婶彻底架空了你,将整个段家献到傅相面前,你该如何对我那死去的爹交代呢?” 许夫人失了言语,段南音怡然呷一口茶。当初许夫人要看傅娘子与她鹬蚌相争,今日她也要煽风点火,细细品鉴二位夫人两虎相斗。 这把火从她与许夫人同乘一车时便开始烧,因着昨日许夫人的纠结忍让暂且势弱几分,又因着今日二房或许丝毫不顾及许夫人的退让且更蹬鼻子上脸而越烧越旺。 世上的事大概都是可一不可再,宽容被践踏后或会变成更严苛的刻薄。 现下,她且静静等着最后一把火。 * 祠堂里,谢如珍听完赵妈妈急急的转述默然不语,仍旧跪着抄经。 赵妈妈顾不得端起平日里拿捏的大架子,急求道:“姨娘你快拿个主意啊!二太太那里定是拿不出琇莹的卖身契的,真是急得没法子了!” 谢如珍淡淡 道:“我也没有法子,二娘子走一步看十步。她早早便在前路挖下坑,如今也只能先请二太太跳下去,才能走通这条路。” “跳……跳坑?”赵妈妈摸不着头脑。 谢如珍又落一笔:“请二太太以退为进,先交出管家权吧。” 金徽阁内,赵妈妈战战兢兢将谢如珍的话转述给萧夫人,她又骂道:“那个小蹄子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太太好不容易挣来的管家权,岂能说给就给!” “给就给了。”萧夫人冷冷打断赵妈妈,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双颊顿时红肿一片,“给出去,也能再要回来。” * 许夫人喝了两盏茶才等来哭哭啼啼的萧夫人,又听她吞吐的几句话,便知晓她怕是拿不出卖身契了。卖身契是琇莹的命脉,天下怎会有那般巧的事,人与卖身契全丢了! 她登时大怒,一拍桌案,直斥道:“弟妹管着家,管出个什么样的家?昨日有人构陷主家,今日有人迷晕家丁,运走逃奴,偷走卖身契!” 萧夫人仍是哭:“长嫂息怒,我管家不严,连卖身契何时被人偷了都不察觉,真是……”萧夫人对自己的管家业务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批评,但咬死了不认自己与琇莹有何不可见人的交易。 琇莹跑了,没了实证,萧夫人嘴里颠来倒去就是那些自贬的废话,许夫人再一看她红肿的脸,也不便再多问,只能恨恨道:“弟妹,我瞧着你这些日子,心力不足,实在有些糊涂。” 萧夫人忙道:“长嫂,我最是愚笨的一个人,管着通府之事,实是漏洞百出,差点害了二娘子和段家的名声。如今阿寻也大了,还望长嫂收回我的管家之权,亲自打理。” 许夫人正有此意,冷冷道:“那弟妹再辛苦两日,收整了东西便交到我这里来。你好生歇歇,说不准养好了身子还能为二老爷绵延子嗣,这也是大功劳一件了。” 听到“绵延子嗣”四字,萧夫人心中一痛,真切落了两行泪。她用帕子擦了,恭谨笑道:“长嫂教训的是。” * 闹了一上午,段南音亲见萧夫人吃了大亏,心满意足地走了。 秋阳正好,段南音闲闲散步,过几重洞门,隔几道花窗,赏着院中清流潺潺,红叶翩翩,迎面遇到从祠堂归来的谢如珍。 两人一人身上有伤,一人腿上有伤,碰了面,俱是一笑。 谢如珍道:“对着二娘子,我只有敬服。原来二娘子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别有心思。” 段南音道:“是啊,姨娘日后若要对付我,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谢如珍颔首:“那是自然。” 段南音亦颔首:“姨娘谬赞。” 两人又是一笑,各自散了。 * 回到雪堂,段南音畅快睡了一觉。 两个多时辰后,夕照漫天,她才悠悠醒来。 此局算是收获颇丰,既应付了阴晴不定的穆王殿下,又惩处了表里不一的萧夫人,但不知为何,段南音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莫名盘桓着谢如珍那句话—— “原来二娘子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别有心思”。 从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应当都不会说无用之话、做多余之事。 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局,从头到尾,还隐隐透露着古怪气息? 段南音盯着红罗纱帐开始复盘。 根据琇莹所述,她枕下的情诗并非琇莹偷放。那么究竟是她身边的谁,最初试图引导她以为自己与谢流云有私情? 不对,不对。 琇莹说,失忆前的她本就与谢流云过从甚密。 段南音猛地起床,连鞋袜都不及穿上,赤脚奔到谢流云的字画前。 偏厅里坐着打盹的云岫被响动惊醒,忙跑进屋内伺候:“娘子可是饿了?小厨房炖着娘子最爱喝的莲子羹。” 她见段南音不答,只楞楞看着墙上书画出神,忍不住又唤了几声:“娘子,娘子……” “这些字画,是谁挂上去的?”段南音陡然转身,声色冷厉。 云岫满脸疑惑:“是,是……娘子您让奴婢亲手挂上去的呀。” 听到这个意想之中的答案,段南音自嘲般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她,将谢流云引荐入府;是她,与谢流云频频相会;是她,要来了谢流云的墨宝,性喜奢华的段家二娘子闺房里挂着的大都是千金大作,只挂在屋子正中央的这几幅却是由一位无名先生所作。 这一切的源头,是她自己。 一个愈发惊人的念头逐渐在段南音脑中成型—— 她亲自,诱人陷害了她自己。 27.谢流云 段南音匆匆穿戴好,便带着云岫直奔谢流云旧屋。 越是临近谢流云的屋子,段南音的脚步愈发快了。 她忍不住思绪纷飞:她的失忆是否在曾经的她的预料之中?她的自戕是否也并非真的自戕,而是为了掩盖什么?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棋局,她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贪慕虚荣、满嘴谎话的谢流云,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 屋外守着的小厮自是不敢拦,开了锁弯腰恭请段南音进屋。 段南音一进屋子便开始翻箱倒柜。谢流云的东西颇为素简,几件洗白了的青衫,几堆用旧了的文房四宝,几张散落的字画,一箱泛黄的旧书。 一切看似十分平常,段南音细细看过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承认这的确应该是个穷书生的住所。 “娘子,这谢先生毕竟和您传出些不中听的话,在他屋子里待太久,许是不好。”云岫见段南音半晌不动,忍不住怯怯提醒。 “不急。”段南音很有耐心。 她拿过谢流云珍藏的旧书,一本本翻看。 翻到第三本,段南音的手停了。 “书是旧的。”她顿了顿,“墨是新的。” 半晌,段南音将书摔到箱子里,咬牙切齿道:“十年苦读,十年寒窗,谢流云!” * “谢流云?”偏僻山道上,两个衙役押送一辆囚车,其中胖点的拱了拱另一个瘦子,故意大声谈笑,“这名字听着倒是好名字,可惜怕是要死得不太好看。” 囚车里的人显然听到了这话,但他毫无反应,枕着锁链翘着腿,继续出神看着天边晚霞。 胖衙役恨恨磨了磨牙。这厮是要罚去采石场做苦役的,那地方能活超过三个月的犯人十不存一。他本听说这人前日被抓后,一进暗牢,什么刑都没上就全都招了,料想是个软骨头,送进采石场前还有点油水可刮,结果他这一路不哭不闹看天看地,穿囚衣坐囚车却悠闲得像郎君出游,倒把他们衬得像哪家的小厮。 心头火起,胖衙役用佩刀钻进囚车狠狠抽了谢流云两下:“喂!你小子,活不长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读书人,送进了采石场,如果没人罩着,过几天就要么被炸死,要么被压死,你懂不懂?” 谢流云终于转过头,笑出两颗虎牙,面上似恍然大悟:“现在懂了。” “懂?你懂个屁!”胖衙役啐了一口,“你现在看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你睁眼看看你面前的两位爷爷,才能救你的命!” “哦,是吗?那我求求官爷。”谢流云笑得诚恳。 胖衙役看着谢流云的笑莫名瘆得慌,吼道:“求你爷爷,还不下跪讨饶!”说罢,又拿起刀准备抽人。 “哎呀,老金,有话好好话嘛!”瘦衙役压下胖衙役的刀,捏着小胡子和煦笑道,“我做衙役前也是读书人,连秀才都没考上才来做了这牢里的苦差。但我敬重读书人,读书人好哇,考了功名做大官,留下一条命说不定有翻身之地。兄弟,今儿个我愿意给你指条明路。” “官爷,请讲。” “你告诉我们,你哪里还留有钱财。得了你的钱财,也不是为了我们,我们是要去疏通采石场的人,让他们不太磋磨你。哪日碰上大赦,你可不就留下一条命了!” 谢流云听得频频点头,胖衙役暗喜这厮已经上道,又来摆黑脸:“还不快讲!晚了,你那几个臭钱,你爷爷我也不稀罕拿!” “可以,不过我这人有一个规矩,”谢流云勾勾手让胖衙役凑近自己,呵气如兰,“我讲了,你一定得听。” “什么鸟……”“规矩”二字还没说出口,胖衙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正架着他刚刚骂“细皮嫩肉的读书人”的手,那只手只微微一动,他便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脖骨移位之声,然后自己便化成了地上的一摊肥肉。 谢流云踢开了囚车门,踩着胖衙役的尸首施施然下了车,手上的锁链仿佛自动脱落,刚巧砸在胖子死不瞑目的脸上。 瘦衙役被这瞬间变故吓得肝胆俱裂,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几步便同样被一只手扣住脖颈。 那只手仿若有千钧之力,瘦衙役无力挣扎,嘶嘶吐着气:“大侠,求你……” “大侠?”谢流云微微蹙眉,那张被段南音评为清俊书生的脸上此刻笼着天真的邪气,在深红色的晚霞光照下熠熠生辉,“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叫我读书人呢。我说了,你问我答,你一定得听着。” “不,不……”瘦衙役的身体逐渐悬空,眼眶欲裂,眼珠泛白。 “我的钱,在北周。”话音刚落,瘦衙役如咸鱼般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两道蒙面黑影从暗处飞到谢流云身边,恭敬跪下,递上一方帕子。 谢流云擦了擦手:“都处理了吧。” 两人拱手:“是,右使。” 一匹通身赤色的骏马背个小包袱,颠颠跑了过来。谢流云吹了个口哨,翻身上马:“小红,好久不见。” 其中一位黑衣人犹豫道:“右使,明使为您备了新衣和伤药,是否需要手下服侍……” 谢流云微微一笑,将包袱一扔,驱着小红将华服和上好的金疮药踩了个稀巴烂:“哈!他现在想起这点蝇头小利给我了!当初送我进虎狼窝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我!他还等着我光鲜亮丽地回去呢,做梦!” 话毕,他一扬马鞭,径直去了。 * 一路未歇,谢流云驾着小红狂奔几十里,弯弯绕绕进了一间农家小院。 门口守卫迎了上来,低头尊称“右使”。谢流云一个不理,径直往内院走着,只问:“明使在吗?” 守卫刚一点头,谢流云便开始嚎叫:“这个毒妇!毒妇!” 一路嚎到在正厅坐着看书的粉衣男子面前,谢流云愤愤抽出男子手里的书扔出八丈远,在男子深邃的目光中最后倔强地低低喊了声:“毒妇!” 男子端详半晌谢流云的蓬草头、烂囚衣,低声笑了,问道:“她如今可还好?” 谢流云听男子开口第一句毫不关怀可怜的他,气得跳起来:“好!好得不得了!我这背上的伤,我这身囚服,我这张别人眼中十分猥琐的脸,全都拜她所赐!虽然她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忘了,但肚子里的坏水一滴没少,栽赃嫁祸泼脏水,信手拈来;假笑假哭扮柔弱,家常便饭!” 一气呵成,怨气直流三千丈,他堂堂右使,终于活成了一个怨夫,足够可怜了吧!谢流云一回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收获同情,反倒粉衣男子正听得津津有味 ,对他说:“还有更多消息吗?” 谢流云瘪嘴,扑到粉衣男子面前,悲痛欲绝:“容二,你们都欺负我!这趟差事你们谁都不去,就欺负我,让我去!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她的对手,还逼我小绵羊入狼口。她还一遍遍叫我云郎,我感觉我珍贵的清白完全被摧毁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掏掏掏出一张皱巴的纸:“还有这张纸,她特地留给我,叮嘱我到了时候再打开,不可行差踏错一个字!我拆开,我苦读,我背诵,我还对着她流下两行清泪!” 这页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画着一个流泪小人。 容二哈哈大笑,摊手道:“阿肆,这实在没有办法。毕竟你是被她选中的,无论何时,无论自己还有多少记忆,都绝对不会真的喜欢的人。” 谢流云,或者叫容肆,气得要将这张纸扔进火里烧了。 容二伸手拦住:“给我吧。” 谢流云弯身一躲,洋洋得意:“我不管,我就要烧了它。这是她当初亲自给我的,我留不留着,留给谁,全凭我心意。” 两人在花厅里过起招来。一开始有来有往,十招之后谢流云逐渐落于下风,一招花里胡哨的“雾里飞花”才使了一半,就被容二的胳膊格挡住。容二轻轻扫出一掌,谢流云受力跌到椅子上,忙在椅子上摆了个优雅姿势,纸便轻飘飘落在了容二手上。 谢流云闹也闹不通,打也打不过,干脆耍无赖扑到容二身上去抢。容二嘴角噙笑由着他闹,但手里的纸不让他沾染一分。 两人正拉扯着,屋外又传来一通沉稳的脚步声。容二、容肆面色俱是一变,一扫嬉笑神色,弯腰拱手恭敬道:“主君。” 垂首瞬间,容二顺势将折好的纸塞入怀中。 一身白衣的男子戴着银色面具缓步落座正中央,目光犀利如鹰隼,通身不怒自威的气派。他无视了容二的小动作,低沉开口:“伊伊近况如何?” 谢流云老实回答:“宫主记忆全失,武功全废,但身子无恙,心思聪敏,还懂一些足可保命的弓弩技艺。” 白衣男子颔首:“很好,今日我们全部撤离。” 听到“今日撤离”的消息,容二惊得微微抬眼,皱眉道:“主君,宫主在南燕孤身一人,无所依仗,身边群狼环伺,政局波谲云诡,是否再派几个人多暗中看顾几日?” “容二,如今你我都是她的棋子,该何时何地上场,她早已部署妥当。”白衣男子目色沉沉,“不要为了你的一己私情,坏了她亲手创下的精妙棋局。” 容二如玉如翠的俊美容颜闪过一丝黯淡,他垂眸:“属下僭越了。” 白衣男子遥遥望向窗外:“南燕水深,风急浪高,才有了她的一番天地。” 半个时辰后,农家小院的大门缓缓关上。 尘土飞扬之后,一切行人踪迹尽皆消失。院口老榆树上乌鸦“哇”地一声飞入青黑天际,昭示着此地重归废弃荒芜。 段府中,段南音凝望着如墨夜色,好似也听到了那声不详的鸣叫,还有无数达达的马蹄声。匕首在灯下泛着冷冽青光,烛泪燃了一层又一层,万籁俱寂中,段南音再次体会一种失去的感觉。她想,大概在她已经遗忘的地方,有很重要的人正在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