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1. 天才 曲盈见徐殊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位未来的师姐很不靠谱。 从被那位仙人捡回逍遥门那天算起,曲盈被安置在落云峰不过百日,但听见徐殊大名的次数就要有千次。 峰主外表看起来是个头发胡子都白透的道长,不说话时很有一股仙风道骨的仙人味道,但一张嘴就变成碎嘴子的老头。 他在带她闲逛介绍逍遥门期间,极力说了一堆其他峰主的坏话,意图让她在后面的新人拜师中拜入落云。 峰主的理由很充分:“虽然你师傅我——虽然现在不是,后面肯定是要是的——虽然我只会剑和符,但是我的好徒弟徐殊,是什么都会一点,你想学别的或者多学点,她都能教你。” 曲盈:“可要是那些我想往深处学呢?” 老头很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和你师姐说些好话、干干活,到时候你要学什么,就叫你师姐带你去找对应峰主长老学。” 曲盈狐疑地看着他。 峰主捏着胡子冲她呵呵笑。 曲盈又问:“万一师姐不喜欢我怎么办。” 峰主挑眉,递给她一面镜子:“这个你不用担心,她最喜欢好看的人,更喜欢好看的小师妹。” 曲盈收回思绪,从袖袋里摸出那面镜子,看见里面的小姑娘眨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亮眼之处。 于是她泄气趴在桌上,想着若是那位鼎有名的大师姐瞧不上她怎么办——方才她偷听了好大会新人们和登记弟子的闲聊,言语间志愿弟子对徐殊尽是崇拜。 落云峰的那位长老她很喜欢,他让她想起了隔壁经常给她讲故事的爷爷,嘴也碎碎的,会偷偷给她喂饴糖。 这批最活络的几个新弟子还在和那几位弟子拉关系,最大的一个约莫有14岁,期待地看着弟子:“听说逍遥门每次招徒,新人都由众峰亲传带着入道,师兄可否和我们讲讲今年都有哪几位人物?” 那几位弟子被唤“师兄”后不觉红了脸,其中一位束着冠的青年好脾气地笑了笑,翻开名册给他们看:“今年有落尘的谢师兄,落英的祝师兄,落潇的荀师姐……” 一个又一个打了勾的名字在众人眼下翻过,直到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打勾的名字。 “啊,是落雪的崔师兄。” 有人兴奋起来了:“可是那位崔氏第一剑?” 青年轻轻点头,面上闪过一丝艳羡:“你们是最后一批,看来就是崔晓师兄带你们了。” 曲盈抬起头,看着这群人欢呼。 但是旁边的弟子却微微蹙眉:“可是崔师兄半月前就启程出席仙盟大会,算起来也才将将到地方。” 欢呼声消弭下去。 新人们面面相觑。 拿册子的青年疑惑:“人选是早就排好了的,除非临时换人,按崔师兄那个周全的性子,应该早就知晓做好行程安排才是。” 蹙眉的弟子眼皮一跳:“我记得出席仙盟大会的应该是另一位来着……” “谁?” 众人发问。 曲盈听着眼皮也跟着一跳。 内门弟子们掰着手数着人选:“落尘的肖师兄已外出游学半年,落英的薛师姐已闭关一年,落云的何师姐三月前带着师弟师妹出任务了,落尘的明师兄半月去剑宗切磋交流了……” 还有谁? 还能有谁? 弟子们数到最后只剩下一人的名字,不敢认,又不得不认。 “就……只剩下落尘的徐师姐了。” 众新人再次开始雀跃欢呼。 “是妙天仙子!” 有人喃喃:“奇怪,徐师姐从来不带孩子的。” 曲盈脑袋发里出“轰隆”一声,不自觉坐直了身,朝人群聚集处扭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结果却撞上一双好奇上扬的眼。 此时日光偏斜,透过熙攘的枝叶映在木制长廊上,有人背光而立,高高的马尾扬起,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声音却是一等一的清朗,带着微微的笑意:“午安啊,小朋友们。” 接驳处的厅堂静了一瞬,束冠的青年弟子率先反应过来,对这人行礼:“徐殊师姐好。” 徐殊歪头,略一打量这位师弟,向前走几步,靠在曲盈那张桌的边边:“我记得你,你是严师叔的弟子,叫于浔,对不对?” 于浔红脸低头,用余光看她:“对、对的,师姐。” 徐殊笑:“低着头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再转头扫了一眼接驳处的十几个孩子们,问:“就这些了?” 于浔答:“就这些了。” 徐殊颔首,一挥手叫所有人起立,自己也在曲盈身旁站直,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对这群志愿弟子说:“我跟崔师兄换了差事,这些人就归我管了,你们收拾收拾可以回去了,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弟子齐齐摆头:“不辛苦不辛苦。” 徐殊看着这一群拨浪鼓乐了,挥手:“行了,我人带走了,你们好快点回去休息。” 不等回应,她拎起四个年纪最小的人的衣领,飞身从接驳处的山崖跳下,剩下的人则凭空飞起,追着最前面的身影一齐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间,尖叫声在山崖间回荡不休。 下一秒,一柄横着的巨剑缓缓升起,新人们趴在剑上瑟瑟发抖,罪魁祸首则站在最前面的剑柄上,低头对志愿者们打了个招呼,而后巨剑匀速向远方的峰群飞去。 “徐师姐——”站在原地的于浔略一抹脸,“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呢。” “好点了吗?” 恶趣味的徐师姐站在最前面的剑柄,看着这群缓了好大一会的新人。 徐殊回头估量了下距离,缓步在脸色发白的人群中兜了一圈。 曲盈抱膝坐在角落,眼神发直地盯着反光的剑刃。 她是被徐殊拎着的四个人之一,她们在下坠途中被灵力托了托,落在巨剑上也是轻轻的,不像其他人“吧唧”一下砸在剑刃上。 就算如此,这个才七岁的孩子仍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小姑娘还在发愣,就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双手托起,随后有一个柔软的身体靠近她。 徐殊抱着曲盈,走到人群中间,盘腿坐下,将小孩环在怀里,哼笑:“差不多了 ?再缓就来不及讲了。” 苍白程度不一的脸陆陆续续转向中心的人。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嗯,招生简章?”曲盈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女声,“有人了解过逍遥门吗?” 有几个面色较好的缓缓举起一只手,又迅速落下。 徐殊略扫了扫,点头:“啊没事,有没有人了解我都要讲的。” “接下来的三年由内门亲传教导你们这样的新人,主要有三方面,剑术,心法,入道。 “前两者你们都有所耳闻,毕竟各种话本传闻都有说,具体内容呢等你们学了就知道了,所以我重点讲入道。” 徐殊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这群尚且稚嫩的面孔,才继续说下去:“你们能通过初选,说明你们可以修炼。什么叫可以修炼——就是说你们有入道的能力。” 她着重加重了“可以”二字,然后道:“而剑术和心法呢,就是帮助你们感受灵力、接引灵力——等到你们能真正接引到灵力,就算入道了,这个时期叫做锻体,是你们开始灵气修炼的第一步,后面就是你们了解的练气、筑基、金丹…… “简单说,只有真正做到了引灵气入体,你们才算是修者。” 徐殊沉默了一下,看着周围人不自觉地往中间靠近,年轻朝气的眼睛里尽是向往。 “听起来很容易对吧——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三者要教你们三年呢?” 曲盈被抱得久了,忍不住在这位师姐的怀抱里舒展身体,脑袋靠在徐殊柔软的胸前,人已经有些迷糊了,但此时本来舒缓的女声突然变得凌厉,把她惊清醒了。 “前面说了,你们只是可以修炼,但是能不能入门,还要看个人悟性和能力——三年,是逍遥门能给出最长的期限。” 要是超过这个期限仍没入道怎么办? 有人发问。 徐殊给了发问者一个欣赏的眼神,安抚地揉了揉怀中小孩的脑袋,再开口声音又重回舒缓:“逍遥门会给两个选择:一个是领遣散费下山回家,一个是加入外门继续修炼,若是入道可与下一批入道的新人进行拜师择峰,加入内门。” 曲盈困惑:“逍遥门下一次招新人是什么时候?” 徐殊低头,看见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自然地上手捏了捏小脸,笑:“逍遥门俗世招生,五十年一次。” 众人不一而同地低下头,曲盈也震惊地瞪圆了眼。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徐殊放开曲盈起身,拍拍手,重新吸引了新人们的注意力,再次走到剑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了,提前丧什么气,万一你们这一批都能成功入道呢,你们本身就是万里挑一,这才能进逍遥门的大门。” 此时巨剑已靠近群峰,两侧不时有青山跑过。 青年高挑的身影在重峰中挺立,长长的马尾迎风飘扬,整个人都透着股意气风发的蓬勃。 徐殊颔首扬眉,神采奕奕,嘹亮的笑声在群峰之间回响。她喊: “未来的天才们,对自己有点信心啊!” 曲盈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尽头泛着光彩的人,想,落云峰好像、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2. 师姐 巨剑停在一峰山腰的平台,平台接驳处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曲盈仔细一看,大多都是走在他们前面的新弟子,其中有些许穿着靛色校服的内门弟子三三两两地分散站着。 徐殊再次抱起曲盈,最先从飞剑上下来,剩下的人自觉跟在她身后,歪歪扭扭地走成一队。 内门弟子们回头,看见徐殊又惊又喜,纷纷朝这边走来。 徐殊单手比了个停的手势,回头叫新弟子们原地停下,抱着曲盈朝这群人走去。 “师姐!”“徐师姐!”“师姐好!” 声声问候接连响起,徐殊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孩子:“都好都好。” 曲盈不得已更紧地搂住她的脖子,无语地抬头看她。 徐殊却不在意,问:“负责安排住宿的是哪位?” 有一男一女两位弟子走上前,徐殊掉头,放下曲盈,把孩子交给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子:“麻烦荀师妹先带我后面那群去领衣服——啊,把名册给我看看。” 曲盈被一位圆脸的师姐轻声哄着牵住了手,朝那群人走去,忍不住回头,看见人群中间的青年懒洋洋地靠着树,一边笑着说着什么,一边翻着旁人递过来的表。 这位姓荀的师姐看她这样忍不住笑,柔声安抚她:“我们领了新衣服再回来找徐师姐,徐师姐既然领了这差事就不会跑的。” 小姑娘莫名脸红,张大嘴巴说:“谁管她跑不跑。”想大声说话之前又偷偷撇了一眼身后的人,最后声音低低的。 这群耳尖的修行者都听见了,脸上都不自觉露出微微的笑意,徐殊更是不加掩饰发出一声哼笑。 她翻了翻,把名册还了回去,问:“有没有统计各个年纪段?” 旁边有一弟子开口:“最小的七到十岁,共九人;其次十一到十四岁,共二十八人;十五到十八岁,共四十七人;十九到二十四岁,共三十六人;最大的二十五到三十岁,共十八人。男弟子八十七名,女弟子五十一名,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八名新弟子。” 徐殊沉吟,向方才的两位弟子伸手,两人立马递上住宿分布图。 她展开图思索,问:“我记得寝院是三房一院,一房四人,共八人,否?” “是。” 她抬手在女宿字样下边的圈出一块圆,又在一旁的男宿下也圈了一下:“我记得这两块是小阁,一阁一间,一间两人,否?” “是。” “行。”徐殊点头,闭眼思考片刻,转头吩咐,“九名最年幼者住小阁,从十五到三十的年长者中挑九个脾气好的与年幼者同寝,有带孩子经验的优先考虑。” “剩下的都住寝院,你们自己安排,但每一房至少有两个不同年龄组的——能明白吗?” 听话的两人齐齐点头。 “那先这样。”徐殊合上图册,还给他俩,微笑颔首,眼神鼓励,“剩下的就麻烦祝师弟和越师妹了。” 祝师弟和越师妹接过册子,向她告辞。 “啊呀。”徐殊眯着眼看着两人远去,扭头和其他人说:“我猜他俩是薛长老安排在一起的。” 众人低声笑出来。 徐殊感叹:“年轻真好。” 众人哀叹:“师姐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师姐你可是这九州十六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再说这话,把我们这群愚钝弟子置于何地?” 徐殊摇头:“再演!” 众弟子瞬间收起愁容,重新变得嬉皮笑脸。 有弟子道:“这不是多夸夸,好给师姐一些成就感嘛,免得老有人过来随便说些漂亮话,把师姐骗走了。” 徐殊哂笑:“哪里的事!” “有的有的。”一个编了小辫的师妹凑过来,气呼呼地搭上她的胳膊,“师姐,你是不知道啊,半个月前崔师兄替你去了仙盟会,那群合欢宗的说,是我们怕师姐被他们勾走,不敢放你去。” 徐殊摸下巴,思考,所以我在他们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还有,他们还说师姐是不是自知抵抗不住那个……那个谁,所以也不敢亲自到场。” 徐殊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哪个谁?” 众人眼神飘忽。 徐殊明了大笑:“何必在意!” “师姐是否太给合欢宗面子了?他们总是如此纠缠不休。” 徐殊不赞同他们的说法:“除了你们口中不愿说的那个谁,合欢宗其他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仅人长的好看,说话也好听,各个都是……” “哇呜呜呜师姐,你果然还是嫌弃我们不会说话哇呜呜呜——” “师姐你对我们的爱是不是已经转移了哇呜呜呜——” “师姐——师姐——” 徐殊被一声又一声的假嚎吵得头疼,余光看见新弟子们正偷偷摸摸往这边看,受不了了回头拽住一个嚎得最带劲的,扯着嘴角假笑:“哪有,师姐还是最爱你们的——” “看来是我出门历练太久让你们没有安全感了,这样,何毅师弟,等会我和你操练操练,好好感受一下师姐对你的爱。” 被抓住的何毅立马收了嗓子,对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师姐,我知道你爱我了,但是操练什么的还是不必了。” 徐殊大悟:“看来师弟是看不上师姐了,这样,你想和谁表达爱意,崔晓师兄?元旭师兄?今朝师兄?或者织凝师姐?” 何毅这下发出的哀嚎真心实意了:“我错了师姐——” 徐殊恍然未觉,当即拍板:“既然你选不出来,那我们就都来一遍。” “不要啊师姐——” 其他弟子对他哭兮兮的表情实在不忍直视,又有此案例在前,纷纷心虚地移开视线,扯着袖子看天看地,与身边的同门打起了招呼:“哎周师姐,今天天气真不错啊。”“莫师弟,今天天气是不错啊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几声尬笑后,气氛陷入一片沉寂。 好在他们不愧是训练有加的亲传弟子,逍遥门精英中的精英,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再次凑上来,有活络者甚至讨好地对着徐殊的肩膀轻轻捶打起来。 活络者、扎小辫、这群人中除徐殊外最大的周晴:“师姐,我们还定下日程安排呢。” 徐殊诧异:“崔晓没定吗?” 众人摇头,周晴解释道:“崔师兄说先按你的来,等他回来了再根据情况调整。” 徐殊闻言点头,叫旁边的弟子把往届的安排表拿过来,交代完后叹气:“带孩子果真麻烦。” 何毅不长教训,凑前来好奇问:“师姐不是今年我们的仙盟代表吗,怎的又换了崔师兄?” “嗯……说来话长,”瞬息之间就, 徐殊向左上方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月前我陷入一个秘境,由于困在里面迟迟出不来,怕误了事,就给他传音,万一我赶不上就让他替我。作为交换,我会代他看顾新人,直到他回来——我出来后紧赶慢赶,总算在今天赶回宗,幸好没迟到。” “那秘境……”弟子们忧心看她。 “危险不大,只是颇为玄妙,很是费了些功夫。”徐殊耸肩摊手,冲他们安抚一笑,“你们看,我身上并无伤口。” 弟子们转忧为喜,喜气洋洋地恭喜她:“能困住师姐的秘境定不同寻常,看来徐师姐大有机缘啊。” 徐殊双眼微眯,盯住前方,哼声道:“是不错。” 恰在此时,去拿单子的弟子回来了,她接过一看,眉毛轻挑,从袖中摸出笔来,在第一条就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卯时起?倒是会折腾人。” “这么多孩子呢,起这么早要长不高的,十八岁之前的都还在长身体呢——辰时二刻再起。” “上来就学剑法心法?没有武学基础的哪有那么好学,白瞎功夫,先练体。嗯……十岁以下的跑半里,十一到十四的跑一里,十五以上的一律两里,等适应了再往上加。” “还有心法,这里面有几个正经上过学的?字都不识一个还想理解意思,周晴,你去藏书阁请一下修师道的几位长老,过来教他们读书写字,等识字了再说别的。” “体术先从拳开始练,何毅,去找你师父要两本最基础的开蒙用的拳法,这段时间就练这个。” “作息……” “饮食……” “实践……” 诸如此类,她一条条地列下来,周围弟子也听得认真,听她吩咐一句就点了一下头。 “分组就不按今天带队的分了,这个情况先按年纪分,后面基础好了教心法剑术的时候再换回来——最后,没练过拳的弟子,你们快些过一下,别耽误事了。” “还有问题吗?”徐殊停笔,抖了抖单子,抬眼,看这群围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没有问题!”他们齐声道。 徐殊点头:“行,那你们自己把人分一分,跟着自己的能力来——至于我,唔……” 真不想带孩子啊。 徐殊思考哪个阶段的好带一点,她对小的犯蠢会更有耐心,但是小的不一定听得懂人话;大的倒是要通人性许多,但是成熟的脸在她这里可得不到优待——这无关长相,只是人类对可爱的幼崽多少会有些宽容。 何毅看出来了,立马狗腿子上前:“师姐风尘仆仆奔波许久,肯定劳累不堪,这等小事交给我们就好。徐殊师姐快去休息,接下来还得靠你把握全局呢!” 徐殊看他,这么上道? 其他弟子怒视,这狗东西怎么自己一个人献殷勤,后积极应和,劝道:“师姐快快去洗个澡睡一觉,有我们呢!”“定不负师姐厚望!” 徐殊极力推脱。 奈何同门盛情。 徐殊无奈道:“那就多谢各位师弟师妹了!” 师弟师妹催促:“师姐不必客气,快快回落尘峰修整!” 于是徐殊在众人欢送下御剑离去,在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后,她终于放开了绷住许久的嘴角,万分愉快地笑出声。 这可真真是她的挚爱手足亲同门啊! 3. 主角 “我以为你会亲自带她。” “谁?” 浴房内氲氤朦胧,湿润的雾气掠过屏风,轻盈地卷向微微敞开的窗。青年趴在水汽最厚重的浴桶边缘,脑袋放在交叠的双臂上,湿发紧贴侧脸,眼睑微垂,等着某不知名的回应。 祂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 她快睡过去了。 徐殊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意识彻底沉寂之前,那缥缈的声音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 “主角。” 半睡半醒的人莫名打了冷颤,清醒过来,而后起身,揩水,穿衣,再捏了几个诀让室内重新变得清爽起来。 祂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走回卧房旁的小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晌,她终于开口:“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什么?” “她有名字,”徐殊平静地陈述,“她叫曲盈。” “我以为你不在乎,只是一个存档。” “但她是我第一个存档,当初我还是花了心思的。”徐殊想起自己第一次玩《仙途漫漫》时自主摸索时旺盛的好奇,这也是她唯一一个没查攻略没充钱买道具没用过sl的存档。 “所以也是你最弱、进步最慢的存档。”祂说。 徐殊皱眉:“谁允许你随便读我的心的?” “对不起。”祂认错得很痛快。 徐殊头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背,那里有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莲花纹样。 这是她穿来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年头了,结果金手指竟然现在才到!还是她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遇见的! “我要你何用呢?”秘境里徐殊对着一枚古朴的镜片呵呵笑。 镜片自称天道碎片,自称知晓徐殊穿越的身份和世界的真相——一个悲催猝死的游戏攻略博主穿进了当时正在肝的逆后宫向文字游戏《仙途漫漫》! “然后呢?”徐殊静静地听祂揭完她的底裤,后没了动静。 “……我不记得了。”镜片说。 徐殊当即要丢掉祂。 但是这个碎片不讲武德,身法灵活地绕到她的左手,在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在触碰到鲜血的那一刻,化作一道金光钻入她的手背。 她对着自己的手背瞪眼。 “行吧,至少伤给我治好了。”徐殊认命叹气,接下了这个金手指。 至于这个金手指怎么用……按镜片的说法,她收集的碎片越多,祂的记忆就越清晰,能力就越大。 还要走暗线啊…… 前攻略主播但已退休多年、耐心逐年下降的落云峰大师姐有点想摆烂。 “反正没线索,凑合着过吧。” 徐殊如是说。 反正主线还有……曲盈今年7岁,那就是还有11年才开主线,不急,而且收集速度也没有要求,说不定就算主线结束了也仍然可以做任务,问题不大。 镜片反对她的摆烂,镜片质疑她的做法,镜片催促她快点行动,镜片在识海里被她收拾了一顿,镜片安分,镜片赞同。 双方暂时达成了一致。 再说回曲盈。 “当初我打那个档完全没有经验,天赋没有怎么刷,日常也没勤奋刷数值,全跑去探索世界了……”时隔两世多少年,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中等偏上的资质与样貌,嗯……性格是固定的,因为数值要求,主线关键剧情点触发得比较晚。” “但是存档和真人还是不一样的,”徐殊撑着下巴,想起白天那个孩子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的眼睛,她自己也不自觉地弯起了眼,“她或许会比当初的我勤奋,或许会比以前的我幸运,而且这里有前辈亲力亲为的指导,她之后的成就,必然比我当时紧急拉起的数值要高许多。” “你不打算教她?” 徐殊摇头,很有自知之明:“我可没耐心也没能力从基础教起——更何况她想走的路不一定是当初的我选的那条,也不一定是现在的我走的这条。 “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一把,她要学我会的,我就教;我不会的,我就找人教——要是实在找不到人? “那就算了。” 镜片:“……不再坚持一下?” “可谓是时也命也,挣不得——”徐殊起身抻了个懒腰,摇头晃脑走回卧房,“睡觉!明天还有事!” 你的活都外包出去了还能有什么事…… 镜片无语,老老实实地飞到床头给她灭灯,回到识海。 ——还真有事。 六点徐殊爬起来洗漱,穿着短衫束裤飞到离主峰最远的落英峰,从此出发,顺着各峰之间链接着的铁架桥,绕着主峰跑了一圈共40里,在离主峰最近的落竹峰停下,这里有逍遥门最急的瀑布。 她在湍急的水流中练剑锻体,噼里啪啦的水花打在她身上,看得人身疼,徐殊却是仿若无物地稳稳一抬手,手中的剑闪着冷冽的锋芒向汹涌的瀑布斩去。 飞流直下的帘瀑似连连敲打的锤,一下又一下煅着徐殊。 几套剑法下来,她收拾好东西轻车熟路地钻入落竹的弟子更衣处,换了身鹅黄的中裙,将头发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定一切妥当后,又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在经过拐角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细微却慌乱的脚步声,徐殊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余光里看见有蓝色的裙摆一晃而过。 她到主峰的弟子食堂,端着盘子和今日负责打饭的弟子说笑,一边制止他们试图给自己堆包子山的行为,拿了几个包子后护着自己的盘子迅速离场。 等她吃完,新弟子们才刚刚进来,三三两两熟悉又生疏地凑在一起说笑,看见她时纷纷停下脚步拘谨地对她行礼。 徐殊笑眯眯挥手问好,然后提起刚刚叫打饭弟子给自己打包的饭食,赶在更多人到来造成堵塞之前离去。 她回到落云主殿,两个师弟恰好上完晚课,从侧殿的小校场出来,看见她皆是一喜,连连喊道:“师姐!师姐!” 两人是陶垣的入室弟子,一个叫萧启,一个叫王页,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是两年前陶垣出去串门不知道从哪拐过来的。 陶垣对两人虽比不上裴今朝和徐殊这两亲传那如亲子般亲厚,但也很是上心,尤其等自己的两个亲传都长大出门游历后,他的心力也更多地放在了两个小的身上。 是以,四人虽相处不多,但有师父在中调和,徐殊和裴今朝又盛名在外,两位师弟对师兄师姐是多有崇拜。 徐殊将打包的一份早饭递给他们,凝神打量一番,满意点头,两只手分别揉上两名少年人的脑袋:“灵力储备比我上次回来厚实多了,没之前冒进,看来这段时间基础打得不错。” 萧启抱着饭盒嘿嘿傻笑,王页更沉稳些,脸上没太大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亮的烫人。 徐殊又问:“师父呢?回殿了?” 两人点头,才注意到徐殊不同于他们印象里常见的打扮,明白师姐或许有事,便自觉向她告退。 徐殊又揉了揉两个脑袋,径直朝主殿走去。 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抱着拂尘,坐在池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空无一物清澈见底的池底,对她的到来恍若未闻。 徐殊挑眉,心想老小子闹脾气了,没直接叫他,而是在他旁边支起一张矮几,将打包的早饭一一摆好,又觉得差点什么,环顾一圈,折了卧房窗边的一支梨花摆在几上。 做完这些,她坐到陶垣对面,胳膊撑在矮几上,托着脸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笑。 老头子瞥她,徐殊弯着眼睛看回去;老头子闭眼,徐殊就一片一片数着梨花花瓣,想着他还有多久忍不住开口。 数到第二十三片的时候,陶垣拿腔拿调地说:“呦呵,落云的大师姐可算记得自己还有个师门了。” 徐殊笑得灿烂:“大师姐可是一日不敢忘记师父的。” “那难说,”陶垣冷哼,“有人突破元婴后下山那叫一个勤快,一下就是好几个月不着家,桃花小院一天到晚都空着,我都快忘了里面还住着一个人呢。” 徐殊讨好地将银耳羹推过去:“是我的不是,没给师父尽孝——只在心里记挂的确不算事,接下来我就不下山了,好好陪陪师傅。” 陶垣扫她一眼,看她头上挽着的簪子还是他送的及笄礼,脸还是臭的,口气却缓了下来:“你是会卖乖——明明是你跟崔晓那小子换了差事就在门内,倒成了你专门留下来陪我了。” 徐殊假装委屈撇嘴:“那师父到底想不想让我陪?” 陶垣一哽,不想理她,放下拂尘端起银耳羹,徐殊很识相地将包子推过去,不再说话。 等陶垣用完早饭,徐殊前前后后收拾完,又沏了壶茶放在矮几上,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陶垣问:“这次待多久?” 徐殊回:“三个月。等下个月崔师兄回来接回担子,剩下时间我都在落云。” 陶垣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对了,有个事倒要求师父帮忙。”徐殊正襟危坐,将天道先前寄身的那块镜子碎片拿出来,“这背后的花纹我总觉得有些眼熟,想着会不会是哪个世家的家徽,但我对那些实在不熟,几个师兄师姐又都不在,只好过来问问师父”。 陶垣拿起镜片,道:“气息很有些玄妙,看来你这次的机缘不小。”他对着背后的纹路端详,摇头:“没见过这样的家徽。” “——不过我也有些眼熟。”陶垣将镜片还给她,皱眉,陷入沉思。 师父也没见过?徐殊眼皮子一跳,摩挲着镜后的花纹,那自己见到它第一眼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片刻后,陶垣严肃问她:“它于你而言,份量如何?” 徐殊只道:“天大的机缘。” 陶垣没在多问,只说:“我本想着去问问好友,只是你这么说……我怕是在哪个夺宝杀人的传闻中见到的,既如此,那便不宜外传,我便与你亲近的那几位师长商量一下,私下替你找找其他消息。” 徐殊起身就要行礼:“劳烦师父了。” 陶垣按住她的手,用眼睛斜她,没好气地说:“你从小到大劳烦我的事还差这一件?” 徐殊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顺杆爬地扯住他的宽袖:“我知道师父疼我。” 陶垣用拂尘扫她脑袋:“放手!给你惯的!” “哎呦!师父——” “别叫了,我还得去找你师叔们帮你的忙——滚滚滚,带你的孩子去!” 4. 药材 徐殊听话地滚去看看新弟子,在周边的群峰溜达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到了主峰,晃到一讲堂的窗边,里面正好是年纪最小的一批弟子。 一个两个杵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坐在讲台上的长老抚着胡子,看着底下的小孩们乐呵呵地笑。 徐殊在窗边漏了半片影子,长老不动声色地瞥她,附赠一个“快滚”的眼神信号。 得咧。徐殊收回原本打算敲窗的手,晃悠晃悠去了另一间屋子,这间里面坐着的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弟子。 她环视一圈,看见他们或是皱眉或是神游或是打瞌睡的神情,不禁莞尔,一回头,看见讲台上的长老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徐殊做了个捂嘴噤声的动作,识相地隐去身形去了别处。 她不再去看别处,走到校场才重新现了踪迹,想起方才的情形,笑道:“我说今天主峰怎么如此安静。” “师姐——”有人轻声喊她。 徐殊回头,看见何毅和其他几个弟子蹲在校场旁的树荫底下,面上本来满是郁闷的神色,看见她就变得兴奋了。 她走过去,也蹲下,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何毅弱弱开口:“荀师姐听你说的去藏书阁请长老,本来只说请几位的——但是长老们看见你拟的课程十分感兴趣,又听是教识字,他们说入道多年还没教过如此根本,实在惭愧,都抢着过来历练。” 徐殊嘴角一抽:“来了多少?” 何毅:“本来只打算分三个班的……现在师道的二十三位前辈有十六位有空,他们还特地邀请了宗门外的同道好友……说难得有如此机会。” 徐殊听的头大:“现在几个班啊?” 何毅比了个六:“长老们自己排了班,或许还有针对个人的调整。” “小班教学。”徐殊闭眼,“还是特级教师,课后还有一对一?” “师姐你的表情有点吓人。” 表情狰狞的师姐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她想了想,掏出纸笔写,完了交给何毅:“这个情况进度应该比我想象中快,既如此,就把基础算数和明礼也教了……你跟长老们强调一下,不用往君子那套教,把门规掰扯明白就行。” 何毅称“好”。 “上午情况怎么样?”徐殊问。 何毅:“据上午值班的师弟师妹们说,除了家境好不怎么劳作的,其他人都跑下来了,只是学完拳,年纪较小的肌肉有些许拉伤。” 徐殊听完点头,对另一人道:“丁师弟,你去找明长老说明情况开个药浴方子,不要灵药,沾了少许灵气的凡间药材即可。按他的医嘱组织弟子们去落雪泡泉,把药材撒里面。” 丁师弟沉默片刻,问:“一定要问明长老吗?我们落英的医修也能开。” 徐殊:“但是药材要找他批啊!你们落英的药材不也是他批的吗?” 丁师弟哭丧个脸:“但是要求这么多明长老会撅我们啊!” 在逍遥门,灵药好找,他们自己就有个种药材的药院子;在逍遥门山脚的凡间,普通药材更好找;但是非灵药却要有灵气气息的普通药材,不好找了。 毕竟灵气浓郁的地方,种什么灵药不好,非得种凡间药材。 不贵,但费时费力。 他们医修偶尔会用到这种药材,但用量不多,不好成批进货。 每次都会有落英新弟子不知道情况跑过去要,这个时候负责门内屋子的务事堂长老明远会缓缓摇着扇子,亲切地问候他们是不是喜欢找事,最后叫他们自己滚回去列单子,直到某一种药材到了一定数量才会批了发下来。 而最近的一批十天前是交上去的,昨天发下来已经给他们分完了,这个时候再去要散件,都不需要明远发话,这个月负责采买的弟子就能把他掐死。 “这样啊……”徐殊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你就说是我急着要,可以加价,嗯,多出来的钱就挂崔晓账上。” 丁师弟:“……这样能行吗?” 徐殊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乾坤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平安扣,对着这个小挂坠耸鼻,颇有些不满,但还是递给师弟:“算了,凑合用吧,这个他也认识。” “明长老吗?”丁师弟捧着东西犹犹豫豫。 “不然呢?”徐殊看他纠结的表情奇奇怪怪。 丁师弟松了口气,向师姐告辞往本务堂走。 他走了几步,突然开始好奇明长老对这个要求和看见平安扣的表情,脚程突然不自觉地加快了。 何毅看着这位师弟不知道怎么突然积极了许多的步伐,疑惑:落英的医修们都这样奇怪吗? 正巧这时识字的弟子们下了课,一个个精神萎靡地从教室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一点余光都没往这边看。 留在树荫底下的亲传们纷纷向徐殊告辞,去干自己分到的差事。 这下徐殊独自霸占了整棵树,靠着树干欣赏第一天上学的新人们迷茫的神情。 有几个好学的还没出来,就在里面请教师长,偶有几声爽朗欣慰地笑声特意(加重)传声到她耳边。 ……幼稚。 正打算离开时,看见先前去务事堂的丁师弟回来了,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突然脸色一变,像是见到鬼一样,慌忙对她拱手一行礼,转身就走。 嗯? 一只修长的手从侧边伸出,平安扣松松垮垮地挂在这只手的中指上,被分明的骨节悬空卡着,深红色的绳子衬着这手越发白净。 徐殊好以整暇地来回打量这只手,手的主人也不急,反手握住平安扣轻柔地、缓慢地反复摩挲。 啧。 徐殊一把抓住它,将挂坠从它中指上顺下来,擦过纤细的关节,却被它故意弯曲的手指勾住,她轻轻捏了捏指尖,平安扣这才安然滑到她掌心。 她收回手,它赶在掌心未闭合前从平安扣中轻轻挠了一下她,又迅速离去。 “怎么不用印章?” 清朗的声音微微含笑,从她耳边低低响起。 “没摸到。”徐殊坦然,“东西太多了。” 她偏头,看见一双眼尾微翘的桃花眸,碰见她的视线就止不住地弯起来,遮住脸的折扇一收,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 徐殊站直转向来者:“什么风把我们明长老刮过来了?” 明远哼笑,“啪”地一声又将折扇展开,测过身斜眼看她:“有人一回来就找我们务事堂这么麻烦,还不肯亲自露面,我不得来看看?” 徐殊摊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看看。” “我没亲自去是好事,说明我没受伤。” 明远摇了扇子又摇头,用一双漂亮哀愁的眼瞪她:“每次都是受伤了才能想得起来去务事堂找我,真过分啊徐师姐。” “那你想怎么样?”徐殊叉腰,理 不直气也壮。 明远眯眼,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并不能怎样,只好玩笑地用扇面盖住她的脸:“无赖。” 徐殊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扇子,张嘴欲驳,结果余光看见几个讲学的长老乐呵呵地捏着胡子走出来,停在门口慈祥地对最后离去的学生叮嘱着什么。 话在舌尖打了个绕,出来后成了这样:“我请你吃饭吧。” 明远也看见了这群长老,自觉上前一步替她遮挡不远处的人,好笑道:“又惹什么事了?” 徐殊:“这倒没有——你吃不吃?” 明远:“下山?” 徐殊:“食堂。” 明远无奈:“你求人就这个态度?” 徐殊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 明远失笑:“走吧。” 周围人不多了,他俩站着略有些显眼,学堂门口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长老认出了明远的背影:“明——” 徐殊拽住他的手腕,扯着他就跑。 明远对长老们招了招手算是回应,一晃神,人就到了食堂。 徐殊在食堂门口停下,等他整理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仪表。 明远一边抖袖子一边感叹:“你跑得真是越来越快了——怎么这么急?” 徐殊:“会被拉去练字——上次的字帖我还没写完。” 明远想起了她拿毛笔的别扭样,失笑。 徐殊对他发起凝视。 他重新展开扇子遮住自己下不去的嘴角:“走吧?” 徐殊打掉他递来的另一只手,径直往里走。 明远从善如流地收回去,跟上她。 打完饭两人坐在一起,因为明远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时间有些安静。 但是旁边的丁师弟就不太安静了。 隔了大半个食堂的丁师弟扯着何毅坐一块,惊恐:“明长老怎么到这来了?” 何毅习以为常:“跟着师姐嘛,正常。” 丁师弟:“……我还以为我要被清算了。” “怎么说?” “之前……嗯,我替师父抢了好几药材单子。”丁师弟有些扭捏,“虽然后面师父都补上了,但也实实在在给务事堂添了不少麻烦。” “本来那边的弟子长老对我的印象就一般,这次帮师姐带话,看见明长老阴测测地对我笑,我感觉我要没命了——” 何毅:“师姐不是给你信物了吗?” 丁师弟摆手:“那是两回事——帮师姐办事能把我之前干的好事一笔勾销吗?不能!而且我也不知道师姐和明长老关系到底怎么样——这事本来就麻烦,我是最直观带来麻烦的人。万一师姐就这一个人情,用完就清算我呢!” 何毅笑了:“不至于不至于。” 丁师弟往那两人看了一眼:“不过师姐和明长老的关系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我记得务事堂有专门的小食堂来着?” 何毅:“是有来着,你要是想尝尝可以求求师姐带你去。不过前提是你能抓得到她。” 丁师弟张大嘴巴。 何毅笑的更开心了:“我记得你入门不到十五年吧?” 丁师弟点头:“对,我是十年前被师父捡回来的。” “难怪,”何毅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和他解释,“毕竟明长老,和惩戒堂的燕长老——” “都是三十多年前,徐师姐亲自下山捡回来的。” 5. 好懒! 吃完饭明远风风火火地就要下山,走之前塞给徐殊一个乾坤袋,言简意赅:“燕璟留的,我又添了点。” 徐殊拿过来掂了掂,神识大略扫了扫,皱眉:“太多了——” 没人理她,抬头,哪里还见明远的身影。 行吧。她轻车熟路地丢进乾坤袖的某处,大大小小的乾坤袋堆作一块。 徐殊看着已经堆成小丘的锦囊,不大高兴地发现要整理一下了。 好麻烦,要不等越师姐回来再收拾吧。 她有些倦怠地想。 镜片震惊:“为什么你的东西让别人收拾!” “好懒!” 徐殊闭眼。 徐殊找要借口反驳。 徐殊找不到借口反驳。 于是恼羞成怒的徐殊揍了它一顿,然后把它丢进乾坤袖里,冷笑:“行,我不找别人了,你帮我收拾。” “什么时候收拾完什么时候出来。” 不可置信的镜片:“我可是天道——” 徐殊加固了乾坤袖的印记,保证这枚天道碎片飞不出来。 天道嘛,还是要点排面的,哪怕只是个碎片。 使劲往袖口撞的镜片大叫:“混蛋!” 徐殊一抖衣摆,把袖子里的天道摔得晕头转向。 “徐——” “师姐!” 识海里传来天道骂骂咧咧的动静,耳边响起同门亲切的呼唤。 两厢对比,徐殊自觉屏蔽掉识海里的声音,侧过身对走来的何毅和丁师弟露出一个自然亲切的笑:“什么事?” 何毅推了推旁边的人,丁师弟右手扯着左边的袖子,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师姐,就是,我新研制了个方子,但是缺了几味药材。” 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就是能不能让明长老帮我找找——我可以加钱!我只是实在没路子了……” 他炼丹已经把自己那份炸完了。 徐殊好奇:“什么方子?” 丁师弟动手要掏药方,徐殊阻止他的动作:“你直接说干嘛用的,方子我又看不懂。” 丁师弟:“提神用的。” 何毅疑惑:“不是有凝神丹吗?” “不太一样,”丁师弟解释,“凝神丹一般都是神志已经不清明时才用,药效发作需要时间……” “我做功课时困了想吃一颗,结果药效还没发作我就睡过去了;要不然就是直接困忘了,来不及吃药人就没意识了。” 何毅咋舌:“真能睡啊。” 丁师弟顿了顿,脸忍不住发红,悄悄瞥了眼突然开始若有所思的徐殊,继续道:“我试过浓茶,但是提神的浓茶都是凡间喝的,对修者没什么效果;灵茶一般都是用来巩固灵力的,没有提神的功效。所以想着能不能将凝神丹改改,可以提前吃,然后持续时间更长一些。” 徐殊摸着下巴盯他,神色莫名。 “师姐……有、有哪里不妥吗?”丁师弟开始紧张了。 “哦不是,”徐殊摆手,表情深沉,“只是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闻言丁师弟更紧张了,眼睛不安地眨巴眨巴。 徐殊知道他误会了,安抚地冲他笑了笑:“和你没关系——你这个想法挺好的,嗯,直接去吧,明长老记住你了,你缺什么直接跟务事堂的人说就行。” “就是——里面没什么能让人猝死的东西吧?” “啊?没、没有……” 徐殊点头:“那没事了,自己玩去吧。” 然后脚底抹油地迅速逃离现场。 溜了溜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殊除了日常修炼外就到处溜达,和许久不见的同门联络感情。 至于教导新人的职责,则是每天下午过来瞅一眼新弟子们上课时的萎靡不振,在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后,被上课的长老拿各种法诀法器法阵踹走。 真是没有爱了。 徐殊如此评价。 收拾了三天三夜才被放出来的镜片崩溃道:“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徐殊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条理分明的乾坤袖,解开了对它的限制。 镜片一股脑钻回识海深处,没有动静了。 直到去仙盟的队伍回来那天,徐殊终于没再去骚扰新人们,而是懒洋洋地躺在山门旁的石头上,等着那个和她交接的人—— “人呢?”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见本应出现在队伍中间最讲究的那个人。 另一个带队的弟子看着她的动作,好笑道:“我们回来路上正好路过浥轻城,在崔家歇了歇脚。崔师兄许久没回家了,家里老太君念得紧,想多留他一段时间,就让我们先回来。” 徐殊点头,也笑了:“没说招待一下你们?” “留了我们几天,只是毕竟有要务在身,虽说大头崔师兄已经完成妥当了,收尾总得我们来吧?不然显得我们这一趟多没用似的。” “唉,要还是我去的话,估计大头都要你们做。”徐殊耸肩,调笑道,“到时候最没用的估计就是我了。” 众人哄笑。 徐殊摆手:“你们汇报去吧……嗯,我再去看看新弟子们。” 领队弟子补充道:“师兄说何毅写的进度发给他看过,他保准在学剑之前赶回来,师姐放宽心,不会耽误你出去逍遥的。” “我没有……”徐殊试图反驳。 众弟子微笑点头应和。 徐殊揉了揉脸,试图把早就碎成渣的形象揉回来,再抬眼仍然是这群笑容灿烂的弟子。 行吧。 徐殊告别众人,想找个地方发泄些许郁闷,只是在周围几个峰兜了一圈,空闲的人不多,就跑到落雪峰后山的温泉。 落雪峰是逍遥门的最高峰,峰顶常年飘雪,气候比其他峰要冷冽许多,好在后山的不少温泉冒出来的腾腾热气冲淡了不少落雪峰严肃的气氛,日子没叫弟子们太难过。 正常情况下,只有落雪峰弟子和其他峰的亲传入室能用,普通弟子收到这些人邀请也能过来泡一泡,如此算来限制也不大。 只是徐殊这次批的人有些太多了,一百多名新弟子,后山处大大小小的泉眼完全不够用,所以明远和她商量了一下,就搭了大澡堂,年纪大的体格大的弟子都去那泡。 这样才勉安置好这群人。 也幸好泡的时间不多,明远开的方子十天泡三天,老弟子们了解到时间安排后,也不至于和新弟子们撞上。 但是徐殊忘记问何毅怎么排什么时候。 荀师妹带着一队女弟子往这边走,一眼就看见了徐殊裸露的背,后者听见动静侧脸看来,二人皆是微微一惊。 徐殊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在泉边趴着,撑着脸道歉:“我倒是忘了时间,是我的错,抢了师妹们的地盘。”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语气听不出来多少歉意,上扬的语调里藏着微微的笑意,像钩子似的 ,从氤氲的雾气里抛出来等人上钩。 她又压低嗓音,柔柔地冲她们笑:“就是不知道,师妹们愿不愿意和我挤一挤呢?” 新弟子们年纪都不大,年轻的女郎们哪见过这场面,纷纷慌乱地转头或捂脸,不敢再看。 荀师妹耳根也红红的,无奈走上前:“师姐——” 徐殊懂了:“不欢迎我啊,那行,我走。” 荀师妹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有些无措的动作,耐心等她重新组织好语言:“我要放药材,味道不大好闻,而且万一砸到师姐多不好。” 徐殊表示理解,于是捏诀起身,浓郁的雾气一瞬间向这边涌来,遮住众人的视线,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她已穿着松松垮垮里衣站在人前。 大大小小的惊叹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徐殊拖拉着木屐向她们走来。 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曲盈,她弯腰捏了捏小孩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的脸,半干不湿的头发在灵力的作用下缓慢蒸出水汽,一不小心扑到了小孩脸上,在柔软的睫毛上凝出水珠。 徐殊觉得好玩,但是天道在识海里说她欺负小孩没有道德,只好停下想要继续作恶的手,挥手带走了曲盈脸上往下滴的水珠,似乎还有声轻笑传入她耳中,后起身离去。 身后的荀师姐已经撒好了药,组织弟子们下池,曲盈却是盯着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平常照顾自己的姐姐担心地拍了拍她,这才缓过神来。 她转身示意自己无事,在下池前又忍不住扭头看快要看不清的人,那人若有所觉,回头看向这边,好像还对她眨了下左眼。 ……是错觉吗? 小孩泡在泉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围人的谈论着这位刚刚离去的大世界,表情纠结。 徐殊不知道自己给新弟子们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只是觉得镜片今天异常吵闹:“你不要脸,你怎么能勾引小孩呢!” 徐殊冤枉啊:“我哪里勾引了!在你眼里我这么没节操吗!” 镜片:“你!你捏她的脸!你还用灵力逗她!你!你!” 徐殊听它“你”了半天没了下文,觉得它有大病,把主角看得太重了,一点欺负都不让她受。 有病就要治。 看重主角是吧。 徐殊心想行,我多练练她。 她去找何毅要了这一个月的新生情况,想起刚刚一扫而过的新弟子状态,略微盘算了下,将每天的跑圈删去,变成去落竹峰进行劳动教育:砍竹子。 镜片沉默片刻,不理解:“什么意思?” “劳动光荣嘛,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徐殊把册子还回去后又跑了趟落竹峰,知会峰主一声,在回落云的路上向它解释,“落竹峰灵竹繁盛,生长速度快,韧性极强;竹林有聚灵阵,灵力充沛,灵气活跃。” “我看他们的身体素质已经养的可以了,再跑下去也没什么提升,不如去砍竹子,又可以锻炼身体素质,又能长时间接触灵气,增加感悟几率。” “而且我看里面有不少是穷苦人家出身的,砍下来的灵竹可以去务事堂交付任务,赚取银两和灵石,不管是自己花改善生活还是寄回家,多少都有个盼头,积极性也会提升。” 徐殊想起算数课上弟子们生无可恋的表情笑出声:“果然不管多向往的事,一扯上上课,就变得万分枯燥,实在令人消沉。” 镜片:“他们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啊!” 6. 延期 徐殊又摸了一个月的鱼。 直到收到了一封信件,来自崔晓,说家中有事,他暂时不回来了。 此时的何毅抱了一堆剑谱过来找她,打算和她讨论哪一本更合适,萧启和王页也被拉过来做参考。 三人看她读完信后眉骨狠狠下压,原本勾起的嘴角笑意未消,神情一下变得阴沉,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的何毅瞬间安静如鸡,不再敢出声。 徐殊丢掉信,使劲揉自己的眉心,不大高兴地想:崔晓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了? 镜片疑惑:“什么意思?” 徐殊没理它,问何毅:“务事堂有多少崔家弟子?” 何毅有些懵:“三个。” 徐殊点点头,起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拿着两封封好的信,分别交给萧启和王页,叫他俩送去,嘱咐道:“小启那封记得强调是我的,让崔家子弟送去,不要指名,让他自己提;小页你那封不要说是我送的,避开那三人,找你熟悉的人寄。” 三个年轻的弟子没见过她这么严肃的时候,纷纷噤声不敢有大动作,听到她下指令才动起来。 两位师弟领了任务离开,只剩何毅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姐,出什么事了?” 徐殊摇头:“问题不大,” 想了想,又道:“你给崔晓写封信,说我非常非常不称职,然后我选剑法的时候很不靠谱,所以问他有没有什么推荐,要是没有你就去落竹峰求助了。” “欸?” 徐殊似乎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他,看起来不大满意:“这样,你出去的时候把自己狼狈一点,要那种跟我吵过架的感觉,我甚至动了手。但是别人问你的时候你不要说,就让人猜,等崔家弟子过来问你的时候泄两句对我的不满。” “什么不满?” “自己编。” 何毅搓自己的脸理解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手:“师姐,要不你直接打我一顿吧。” 徐殊踹他:“干活去。” “哎!” 何毅连滚带爬地走了。 几息过后,从落云山腰传出来的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嚎:“师姐你怎么这样——” 徐殊:……她的风评就是被这群人坏掉的! 镜片飞出来被这动静吓得一震,从半空中落下又挣扎着飞起,在徐殊头上晃晃悠悠地飞了两圈,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沉默半晌,干巴巴夸赞:“这孩子声真大,气也足。” 徐殊噗嗤一笑。 她又翻着看了看桌上的信,嘴角笑意平复,将信纸随手扔出,被风吹着盘旋上天,在即将越过院墙的时候忽地燃起,飘散的纸灰化作花瓣,恰好被院子里簌簌的落英裹挟回来,安然落地混入早已铺得厚厚的花毯中。 镜片飞到过去,绕着正中间的粗壮桃花树转了几圈,又贴着树根堆叠的花瓣仔细研究许久,还是分不清哪些是真花瓣哪些是信纸变得,丧丧地飞回来,落在矮几上的茶杯边,自身的光芒受心情影响开始闪烁,像扇动翅膀的蝶。 徐殊看着它,心情突然变好了一点。 她悄悄伸出食指对着杯沿的光团轻轻一推,镜片一头栽进没装水的杯子里,发出闷闷的呼声。 “混蛋——” 碎片愤怒地飞起来,试图给她一套组合拳,结果被她慢条斯理地摁回桌子:“你刚刚不是问为什么吗?还想不想听解释。” 本来要再起飞反抗的镜片,安分地落了回去。 “我穿来的比较早,穿来的时候徐家被仇家灭了门,原身当时出去躲懒逃过一劫,被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父母好友陶垣捡回逍遥门的。” “等我意识整理好的时候就已经在落云了,那年这具身体才九岁。” “听起来很惨是吧?九岁父母双亡。不过崔晓更惨一点,那年他十一,父母已经走了六年了。” 镜片低呼:“……啊。” “游戏本身并没有对他的身世多有介绍,只知道是修仙世家出身,父母走的早,他大伯当家,对二弟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多有疼惜。” 徐殊支着下巴忍不住出神,想起当初那个觉得和她同病相怜并试图补偿她父母关爱的少年崔晓,垂眸轻笑。 “只是崔家子弟繁多,崔家家主再如何照拂也不能面面俱到。直到他七岁的时候,和他父亲结拜的兄弟结束闭关,听闻噩耗赶去浥轻城,最后不知和家主谈了什么,就将崔晓收作弟子带着他离开了。” “……是落雪峰的殷珧。” “没错。”殷峰主看起来是个很严肃很正经的人,但是第一次带孩子毫无经验,硬着头皮过来请教死对头陶垣。 陶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忍不住嘲笑,直到后面崔晓学着他师父的模样照顾刚到的她,也是和陶垣口中的殷珧一样,手忙脚乱,无措至极。 “不过虽然人丢给了逍遥门,崔家也依然持续关照着崔晓,逢年过节和生辰都会送来年礼,或有空闲时殷峰主也会带崔晓回去住上一段时间。”徐殊后仰躺下,姿态懒散,镜片飞到她的脸颊边,听她继续说,“听起来很不错是不是?” 虽然早些年命运坎坷,但有亲长爱护、家族供养、门派支持,最后长成了令人向往的翩翩公子,继承了父亲崔氏第一剑的名号,还是下一任落雪峰峰主,如何不能称做天骄呢? 镜片明白转折来了:“但是?” “对,”徐殊表情开始变得冷淡,“崔家分支众多,崔家大伯资质不算出众,几十年前就交接了家主位子闭了死关。但崔家老祖宗偏宠他房,新家主年纪尚轻,资质不够,压不住其他人。” 恰好此时崔晓在修真界声名鹊起,新家主便请他回去站台,崔晓看在大伯的面子上这些年对新家主也多有扶助,老祖宗更关注自身修为,于是多方妥协下新家主勉强坐稳了位置。 后来联系淡了许多,一方面是新家主自顾不暇不能给予更多的资源关照;一方面是崔晓天资卓绝,除了修为其他能力也增长极快,再加上长老 们有意锻炼,忙碌的崔师兄很难再抽出时间去维持关系,只有年节时的写信回礼,照拂一下来逍遥门进修的崔家子弟。 一个月前崔晓说家中长辈不舍,他那一脉的确还有个姑祖母和几个堂兄弟,关系不错,所以留在崔家一段时间的确合理。 但是再留一个月……徐殊语调平平:“崔晓把责任看得比谁都重,他了解我的性子,知道三个月是极限,再多就容易坏事。按照他从来不踩ddl的行事风格,一般这个时候就该动身,提前半个月过来和我交差事。” “万一人家真有事呢?” “更不可能了。”徐殊“唰”地坐起身,“如果有事他会想好解决方案写在信里,比如要李逢久过来替他,或者拿个足够新奇玩意儿作为报酬多吊我几个月。” “可是信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徐殊想到什么,发出一声冷笑,“措辞和崔晓的用语习惯很像,说明写信人很了解崔晓——但是很可惜,他不了解我。” “我叫何毅写信主动提起落竹,就是看那人打算怎么回。 “他最好胆子大一点直接写落竹峰峰主、青竹剑主、最年轻的化神修士李逢久的大名,要不然……呵。” 这个尾音又短又冷。 镜片打了个寒颤,迟疑问:“你就不怕崔晓出什么事吗?” 徐殊摇头:“不急,逍遥门的弟子都留有命灯,就凭这个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要相信崔晓的能力,他身上也有不少保命的手段,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重伤逃回来。”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我在逍遥门的活跃度太高,有什么举动那几个崔家子弟估计会立刻通风报信,到时候直接撕票更麻烦,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目前殷峰主在外游历行踪不定,修为够且比较亲近的几个长老要么闭关要么出门,门内又要有高等战力坐镇免得有人趁虚而入。 若非如此,她就直接带着李逢久打过去了。 现在除了等别无他法。 游戏里也没这出啊。 徐殊叹了口长长的气,果然教条主义要不得,世事无常啊。 她又躺了一会,想着后续的计划,突然坐起来盯着还趴在地板上回味情节的镜片,皱眉:“不对啊,你不是天道吗?怎么这点基础信息的都不知道?” 镜片被戳到伤心处,激动地跳起来,大喊:“说了几次了我碎了!我碎了!我连我碎成多少份都不知道,我还能记住其他东西吗!” 说到最后,它像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飞回徐殊识海,把自己埋在最深处。 徐殊细细感受了下,发现识海某处传来微微的震动,神识飞过去一看,发现那块地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像是被水晕湿了。 识海哪来的水? 徐殊疑惑,操控着神识进一步靠近,然后听见几声哼唧。 咦……这是,哭了? 徐殊的良心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还真像个小孩子呢。 7. 找人 七天后,徐殊掐着时间去的务事堂。 明远不在,只有值班的几个弟子在小殿里做事,听见动静纷纷抬头往外望,就看见她背着手静静站在门口的公告栏前。 几人放下手中的活行礼:“徐师姐。” “嗯嗯。” 徐殊点头胡乱应了两句,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眼睛盯着公告栏大大小小的栏目,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殿内的弟子们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好维持着方才的动作等她看完。 过了好大会的功夫,她才转过身面向他们,看见几人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面容疑惑:“继续做你们的事啊,不用在意我。” 弟子连声应喏,这才坐下,重新低头。 徐殊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走进小殿逛来逛去,偶尔在某弟子旁边停下,好奇探头,瞅瞅着弟子合账计算的稿纸,瞅了瞅旁边的货单,存在感极强。 几人被她盯得有些遭不住,连续错了好几个数,连忙告饶:“师姐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你这样我害怕。” 徐殊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啊,你们怕什么。” 他们不说话,只是垂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行吧,我去主殿等人。”徐殊无奈,走出小殿去了主殿,自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脑袋后仰搭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大家都以为她是来找明远的,不敢赶人,继续干活。 一柱香后,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大包的弟子从远处走来,进右侧殿时被门槛绊倒,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在鼻子即将触地的瞬间,他听见“呼啦”的一阵风声,然后看见地面开始远离自己。 等站稳后才发现徐殊拎着他的包,她后面站着的是听见动静从小殿赶来的值班弟子,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看,被他吓着了。 “多、多谢师姐。”差点摔着的人余惊未定地向她道谢。 徐殊摆手,帮他把包卸下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包:“有我的信吗?我算着应该就这两天到。” “有的!”那弟子仔细回想,从包里的一处夹层掏出一打信,抽出两封给她。 徐殊接过信,没急着拆,在一旁坐下翘起二郎腿,盯着两个面色越发苍白的弟子,鞋尖一翘一翘的。 镜片以为她会说什么敲打这两个崔氏子弟,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笑着用意味不明的视线扫来扫去,看够了才拆开一封明显比另一封厚上许多的信,露出一沓信纸。 徐殊熟练地抽出前五张烧掉,从第六张开始看,看完两页后就不再看,把剩下没看过的也给烧了个干净。 有弟子磕磕巴巴地问:“师姐,这个信……” “哦,合欢宗的。”徐殊抬头,看着他们盯着她看,“你们还呆在这里干嘛?想看我的信啊?” “没有没有没有。” “不敢不敢不敢。” 众人噤声,两个崔氏子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大着胆子上前发问:“只是师姐怎么还和合欢宗的人有联系……” 徐殊已经拆开另一封开始读,听到这话漫不经心斜他,平静地询问他:“这位崔师弟对我的联系交往有何高见?” “没有……” 话音未落,她的眉毛突然高高扬起,表情疑惑:“奇怪……” “崔晓师兄怎么叫我去找落竹峰的人帮忙?还有说好给我带的礼物怎么一直没寄来?” 恰好此时明远进门,笑问:“什么礼物?” “举办仙盟大会的玉京城有一家我很喜欢的灵器铺子,叫九十六。他们家簪子设计得实在精妙,这次我因故不能去,便叫他给我带几根。”徐殊用余光扫了眼竖起耳朵的那两人,缓缓说道,“他之前和我传话说他把新品都包了,回来就给我。” “结果他说还要在浥轻城待一段时间,我和他说过下个月我要去蓬莱看鲲鹏出水,要用!他竟然没跟着信给我寄过来!” 徐殊瘫在椅背上,垂眼蹙眉,周身气息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拿着信纸的手不自觉用力,将纸攥出明显的皱褶,最后却是泄了气,眉尾眼角都在往下耷,不大高兴地一挥手把信烧了。 烧出来的信灰在室内扬得飘飘洒洒,有几缕都落在了弟子头上,只是他们这时不大敢动,偏殿一瞬间沉寂下来。 明远摇头,用折扇敲她头:“又不是不给,赶不上就带别的去,或者最近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买?” 徐殊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拂袖而去。 袖子“呼”的一下,扇起的风将本来已经落地的纸灰再度扬起,平等地落在剩下的每个人身上。 “气性真大。” 明远也不急,低叹一句,对着周围的几名弟子露出无奈的表情:“她这性子倒是越宠越坏,都是崔晓他们惯的。” 说完,挥手便让他们散了。 等她走远了,镜片不理解地问她:“你发什么疯?” 徐殊慢条斯理一抖袖子,此时脸上哪还有什么不高兴,只剩下一抹狡黠:“铺垫一下,顺便敲崔家那伙人一笔——毕竟让我多干了不少活。” “也不怕他们不给?” “就看背后的人有没有魄力了。他们要是还想瞒还想拖延时间,东西必须得加快送到;要不然就马上撕了崔晓,然后命灯灭了叫逍遥门的人碾了崔家。 “不过但凡他们有魄力,又何必从一开始就决定瞒呢?” 镜片又好奇:“那合欢宗的信呢?” “确认一下时间,崔家不在逍遥门和玉京的必经之路上,虽说隔的不远,但一般情况下,要务在身的崔晓不会特地绕个弯回去探亲。” “除非在玉京动身前他就做好了决定,计算了路程和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他的计划。” 她之前写的两封信一封寄给她熟悉的参会的合欢宗弟子,回信说逍遥门的队伍的确走的比较早,不过事情谈完也没有多留的必要,所以没多少人起疑。 但是崔家没有参会,谁让崔晓突然想要回去看一看呢? “真麻烦啊……” 镜片有些焦虑:“接下来怎么办?” “信上不是说了吗,去落竹峰。” “欸?” 徐殊几个大跨步迅速穿过树林,沿着记忆中的小道跑到悬崖边飞身而上,一柄玉伞凭空出现,被跳起来的青年踩在脚下,下一刻连带着伞上的人一同化作一道青光在叠叠山峰中疾驰而去,在原地留下“飒”的一下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坐在务事堂的明远正听着弟子的汇报,扶额叹气:“再加一条,主峰的新树木栽种。” 静了静,又开口:“记崔晓账上。” “啊?” 徐殊不知道自己又给崔晓舔了一笔债,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她飞到落竹,一路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直钻后山,浑身阴沉的气息使过路人不禁侧目远离。 后山深处立着一颗巨大的古榕树,粗壮的树枝上躺着个人,一只腿蜷起,墨发披散,长袍宽袖,姿态潇洒。 他脸上盖着本书,最贴脸的几张书页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地颤。 直到一阵风裹着浩荡的声势袭来,吹翻了他脸上的书,眼看着就要被带走流浪,被一只修长的手顺势接住,躺着的人也顺势翻身坐起,抬眼看见树下的人,挑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殊言简意赅:“崔晓被扣住了。” “那怎么办?我带你杀过去?”那人闻言眉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笑道。 徐殊不答,只是抱臂抬头,直直盯着他,眉毛高高扬起:“李逢久,下来。” 仰视她脖子酸。 “真霸道。”李逢久发出一声“啧”,跳下来,将书揣进袖里,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走到到树下支起小桌矮凳,摆出茶点,向她招手。 见她走来坐下,他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有想法了?” “你帮我代课,我挂个任务,以随行监护的名义下山。” “挂浥轻城?” “不,蓬莱。”徐殊抿了口茶,“现在差不多都知道我要去蓬莱了,只是被身上的职责耽搁住了行程。” “今天我光明正大和信里的‘崔晓’闹了,又听他的话来落竹找人了,那接下来我去蓬莱就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 李逢久摸着下巴:“信里应该没说让我代吧?” “嗯,让我随便找几个师弟。”徐殊嘲讽一笑,“胆子真够小的,还是说他觉得我的面子就这点?” “那说明他知道我身价高,不好请。”李逢久托腮看她,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赏,“很有眼光嘛。” 徐殊瞥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李逢久见好就收,从自己的袖里掏出来几颗糖递过来,给她当做赔礼,话锋一转:“就是接任务的弟子不好找。” 太熟的弟子会让幕后人生出警惕,后面出事了第一个就怀疑她阴奉阳违;不熟的弟子不敢接,毕竟现在谁都知道徐殊在气头上,谁接她的任务谁受罪。 地位不能太重要,不然不好指挥;地位也不能不重要,万一东窗事发还能做个有些许说服力的伪证。 既然要做伪证,那么这个人不能太正直古板,要对徐殊有不浅的信服;也不能太狡猾,要不然随时可能会出卖她。 “所以找你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人选可以推荐一下。”徐殊想的头疼,“明远那边我指望不上,务事堂本来就是个流动性极强的地方,和筛子没什么区别。” “其他人都不在,我只能过来问问你。”虽是这么说,其实她也没报多大希望,“但是你都好久没出山了。” 李逢久竖起食指对着她摇了摇,神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神秘兮兮冲她一笑:“我还真有个人选。” “说起来,她本身就是冲着你来的。”李逢久看她一脸懵懂,失笑。 他撑着脸盯着自己茶杯,水面倒映出来的人表情似笑非笑,语气似愁非恼:“小殊师妹啊,你这招蜂引蝶的功力真是越发深厚了。” 8. 可爱 又是七天,徐殊收到了来自崔家加急加快的新首饰。 明远亲自送到落云的,坐她旁边,看她心情不错地哼着小调拆包裹。 “瞧,”她拿了根玉簪在头上比划,偏过头给他看,“像不像?” “像什么?” “我昨天戴的那根,”徐殊啼笑皆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簪子放回去,摇头,“当我不识货呢,搁这糊弄我。” 明远含笑,变戏法般又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推过来,下巴轻抬,桃花眼冒着精光:“看看。” 徐殊似有所感,打开一看,一根紫玉做的簪子静静地躺在绸缎上,雕着一只卧着假寐的小狐狸。伸手在狐狸尾巴尖摸一摸,能摸出一个小小的“九十六”。 “哪来的?”她把狐狸簪插入发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颇为满意,“玉京的东西最快也得半个月才送的来,而且现在居然还有现货!” “你猜。”明远悠悠地端起茶杯噙了一口,眼中笑意愈发浓郁。 徐殊看他笑得微微眯起眼,眼珠子一转,又把簪子放回去了,把木盒盖上:“不猜。” 明远也不意外,视线转向崔家送来的那一匣子:“这些假货怎么办?” “还有些灵气,你拿走给药园磨粉当肥。”徐殊起身,拿着装着紫玉簪子的盒子进了内屋,遥遥吩咐道,再出来时手上没了东西,头发也束成了高马尾。 她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头望了望还没过树梢的太阳:“啊——要干活了。” “人挑好了?”明远走到她身边问。 “嗯。”徐殊点头,想起前几天的见面,忍不住笑,“很可爱的小姑娘。” 明远侧眸,一年四季花落不停的桃花瓣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拂去,又见她似在回味的深思和笑容,在纷纷落英中显得有些蒙眬。 胸腔照常一瞬间变得满胀,他倒是习惯了这种磨人的滋味,只是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发出“唔”的一声,开口只能说:“一路平安。” “尽量。”徐殊摸着下巴随口应道,而后思考,她还不确定崔家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那几个闭死关的没出来应该还好,化神期的也能应付,再高一点活还是能活,就是得多砸点东西,嗯要不然还是记崔晓账上吧…… 明远看她又开始神游,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用折扇轻轻敲她脑袋叫她回神,咬字有些重地重复:“不、要、受、伤。” 徐殊假装吃痛捂头抽气,明远垂眸无语看她,她又重新对他露出开朗的笑容:“放心,回来时保证完完整整!” 她觉着时间差不多了,挥挥手“呼”地一下蹿出门,留下明远一个人在院中扶额长叹。 到了主峰她很惊讶地发现新人们没被带去去劳作,团团围作一圈,空出中间的空地,两人在空间拿着剑比划,其中一人是何毅,略有些狼狈地避开上一剑,反身尝试戳向对手的动作罅隙。 一时间整个广场的气氛都有些凝滞,靠近内圈坐着的一蓝衣少女有些百无聊赖,略略歪头神游,正好瞥见抱臂站在最外层的徐殊,眼睛一亮,声音不大却在此时显得异常清晰:“妙天仙子!” 众人纷纷看来,中间的红衣青年不再纠缠,故意露了个破绽,让何毅抓住机会刺来,然后干脆利落地挑飞后者的剑,顺势将剑收回剑鞘,转向众人聚集的方向。 “逢久师兄——”何毅被力道逼得退后好几步才停下,拍拍袖子跑去另一边捡自己的剑,走回原地表情有些沮丧,“你逗我玩呢……” 徐殊走过来敲敲他的脑袋:“给你喂招就不错了,真想动手等我回来揍你,保证比他有分寸。” “你说的分寸是往死里打吗?”李逢久慢条斯理地收回剑,一边冲着一旁的少女招手一边道,“那的确比我有分寸。” 徐殊嘻嘻一笑,对何毅做了个“抽鞭子”的手势:“小树不打不直溜。” “……我去干活了。”何毅哭丧着脸去疏散还围着的人。 先前出声的少女乖巧地走过来,温温柔柔地望着徐殊,又喊了声:“妙天仙子。” 李逢久笑着摇头:“和你说过可以叫师姐的。” 于是少女红着脸低低地喊:“徐师姐好。” “嗯哼。”徐殊温温柔柔地看她,回应道,“黎瑶妹妹好呀~” 说话拖腔拉调的。 于是黎瑶的脸更红了。 李逢久轻轻戳了下徐殊的额头:“少来。” 徐殊斜了他一眼,又看回来,看少女越来越红的脸愉快地笑出声。 前几天她在李逢久的介绍下和黎瑶见过面,只是当时小妹妹太过紧张,磕磕巴巴了半天,最后对她鞠了个躬:“对、对不起!” 徐殊和李逢久:“嗯?” “我不是故意看师姐换衣服的——”黎瑶那时脸胀得比现在还红,“只是我当时也准备进去更衣——” 徐殊看着她堪比西红柿的脸,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说一句追究的话,黎瑶能自己把自己羞爆炸。 “啊是你。”徐殊想起来了那片衣角,无所谓地耸肩,还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本身就是公共的更衣间,看见是很正常的事。” 黎瑶低着头不敢看她。 李逢久扭头看徐殊,无奈摊手。 徐殊沉吟,弯腰凑到她脑袋边,疑惑问她:“这么紧张,是不好看吗?让你失望了吗?” 李逢久“啪”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 他就知道。 “没有!”黎瑶慌乱抬头,结果看见一双弯起来的黑眼,清亮得宛若山间野泉,整个人直接呆住了。 徐殊看着她,略略歪头,表情真诚且疑惑。 结果黎瑶“唰”地一下蹲下来了,双手抱头,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起来了。 “不要玩了。”李逢久见徐殊还想追过去,有些头疼地扯住她的衣领,不叫她也蹲下去。 “多可爱啊。”徐殊被扯着站直,也不恼,只是看向他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李逢久不知道把这两人凑到一块对不对,拉着徐殊去了一边,给原地的黎瑶留下独处的空间。 “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在蓬莱见过的黎大公子?这是他的小妹。”李逢久和徐殊讲,“黎家主……这几年后院闹也算人尽皆知。以前我与黎项有几分私交,这些年联系也没断,他说他想把妹妹托付给其他门派照顾并学点东西,过来问问我的建议。” “黎瑶她亲生 母亲是合欢宗弟子,与黎家主不过是露水姻缘。你与合欢宗交好,她娘对你的评价也高,而且据她说她见过你在上一届蓬莱仙会上一举夺魁的英姿,所以更想到逍遥门来。” “她家中长辈和几个哥哥姐姐也这么想,反正逍遥门路子多,对她未来选道也有帮助。” 黎家是蓬莱的三大家族之一,这个身份重量确实不错。 徐殊却道:“我每次做好计划惹的祸可不小,她家里人放心?” 李逢久负手长笑:“妙天仙子侠肝义胆,一切义举皆为救人;又天资聪颖,深得长老前辈关爱,法宝众多;运道非凡,每次下秘境都能收获满满,遇事总能化险为夷。” “能跟着你,对他们来说可是很不错的历练呢。” 他回头看了眼蹲在原地的黎瑶:“她父兄把她送到逍遥门,是有大期待的。” 徐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是,”话锋一转,“只是身份够可不行,其他方面不能拖我后腿,要不然我跑路带着她就是个累赘,容易一起送死。” “放心,已经结丹多年,是实打实自己修炼的,没怎么用拔高的天才地宝;能御剑,不恐高,不怕快,自己能跑。” “就是我问她时她说还有几门手艺可以助你,但是不愿意告诉我,到时候你自已问她。”说起这个李逢久轻笑,看着徐殊,“不过一面之缘,她倒是真信任你。” 徐殊挑眉不语,表情得意。 李逢久想揉她脑袋,但看见她今天正经挽了发,就想捏她脸,又看她正经扑了粉,只好收回手揣袖里,低头看自己的宽宽的袖子,语气莫名:“你也是真看重她。” 徐殊的回应理所当然:“第一次见面很重要。” 李逢久回忆了一下他俩的第一次见面,少女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别说扑粉了,头发都懒得扎,顺从散在脑后,陶峰主做介绍的时候,清清冷冷地朝他递过来一眼。 唉。 没赶上好时候。 他又瞟了眼徐殊挽着的簪,发现是他去年送的生辰礼,于是又想:已经很好了。 至少这么多年来送的首饰,让她从梳妆台里掏住他送的概率很大。 徐殊略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兀自开始沉思的李逢久,走回蹲着的黎瑶身边,此时少女已经整理好了一些情绪,脸还是红的,但是和她对视时眼睛不再闪躲。 于是徐殊夸了她几句,结果人又变成煮熟的虾子要重新躲回去,徐殊没法,轻声安抚她,问了她几个问题,让她点头摇头作为回应。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夸奖似的拍了拍少女的背,走向已经回过神看着她们的李逢久,道:“就她了。” “确定?” “嗯。” 徐殊回头看那个蹲着的人,黎瑶悄悄扭头看过来,结果刚好和她对上眼,又瞬间把脸缩了回去,动作停滞片刻,又窸窸窣窣地换了个蹲着的方向,留个背影给他们。 “你瞧她多可爱。”徐殊止不住地笑,“我已经开始喜欢她了。” 李逢久淡淡发问:“世界上有你不喜欢的人吗?” “那可多了。”徐殊垂眼,轻笑,“比如某个,最近写信糊弄我的废物。” “他最好没真下手做什么。” 9. 空空 “黎瑶本身就出生于蓬莱,恰逢不久,黎家家主祝寿。她作为小女儿,想寻件珍宝作为生辰礼物献给父亲,很正常。” 瀛洲有秘境,山中有玉醴泉水,饮之甘醇如酒,黎家家主年轻时喝过一次后便念念不忘,后来几次前往却都不逢时,没遇上秘境开启的时候。 东海边岸最近传来消息,这段日子瀛洲方向的海面常有彩霞升起,蜃气蒸腾,空中楼阁虚影时现,与幼时父亲与她讲述的经历何其相似,黎瑶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只是当初黎家家主进秘境时修为臻至元婴,故而全身而退,同行中修为不够者经历多有困苦。 因此这位修为只有金丹的黎家小姐,想找个元婴的修士保障安全,陪护她去瀛洲下秘境找那玉醴泉。 正巧落云师姐徐殊早已不耐带孩子的差事,也要往蓬莱去,看见了这瀛洲的任务,想着顺路便领了。 两人下了山往东飞去,有人在高处遥望许久直到再不见二者踪迹,这才回房提笔一些下:徐殊已往蓬莱,并未起疑。 随后将信封好,送到务事堂,没选加急,和弟子谈笑几句,不紧不慢地走了。 等他走后不久,明远从侧房踱出,拿出刚放进去的那封信,神识一扫,面上没什么反应地又把信放进寄信的箩筐,摇着扇子回了主殿。 这边,徐殊带着黎瑶飞了半日,在一百余里外的一处荒山落下。 黎瑶不肯告诉李逢久的其中一项手艺就是易容,她在徐殊脸上鼓捣了一会,举着镜子给她看。 徐殊看见镜子里略显平淡陌生的五官,摸了摸高了不少的颧骨,挑眉。 黎瑶见她没有意见,就拿走镜子给自己做,等她再回头,徐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 片刻后放手,她有些惊奇道:“我用识海灵力和法器都探查了骨相,竟都没有一丝破绽。” “好手艺。”徐殊眼神赞赏地看着她。 黎瑶羞涩低头。 “只是接下来要辛苦一下了。”徐殊向最近的城镇眺望,少说还有二十里。 黎瑶:“我能跟上的!” “啊,不需要你跟。”徐殊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不晕车吧?” 黎瑶茫然:“啊?” 下一刻,她看着这位师姐掏出一个透明小瓶,食指弯曲轻叩瓶身,对她缓慢地露出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笑,轻轻地喊她:“黎瑶。” “师姐有什么——” “哇!” 黎瑶“唰”地一下被吸入瓶中,一屁股摔下来摔得她眼冒金星,等她清醒过来,看见徐殊易容后又放大的脸。 师姐这个时候说话依旧轻轻柔柔的,问她:“你想待在乾坤袖里还是在外面看风景?” 黎瑶被温柔的3d人声环绕,意识又开始飘飘然了,磕磕跘跘地凭直觉回答:“在、在外面吧。” “行。”于是徐殊把腰间玉坠取下,系上小瓶子,指尖略略点了点,“坐稳了,受不了就跟我说。” “好。” 尾音未落,视野里的景物忽地开始扭曲形状地向后奔跑。 黎瑶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胀,举起双手捂住双耳,好不容易站稳又在徐殊一个飞跃后跌回瓶底,本就不甚清晰的意识愈发模糊了。 此时晕头转向的还有一……碎片? 镜片在识海里不停作呕:“徐殊你这个——哕——” 中途徐殊在附近城镇停了一下,买了些东西,黎瑶和镜片得以稍稍喘了口气。 稍稍。 徐殊脚步不停地花了半个小时把镇上的店都逛了一遍,将买到的东西略微整理一下丢进乾坤袋,将手腕脚踝的束带扯得更紧一点,随后大跨步向西边狂奔,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哕!!!!” 天道碎片不知道这个宿主在没和它相遇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一具肉身强度练的比钢板还硬,两条腿抡的飞快,呼啸的强风卷烟带沙,迷了路人的眼,等他们再睁眼时,空旷的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此后,一则有关“黄沙精怪”的传说在九州东部开始兴起…… 不过这都和徐殊关系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碎片就维持着赶路、停下修整、呕吐吐不出来、继续赶路的日程,到浥轻城的时候只花了四日不到的时间——正常御剑也要飞七日啊! 黎瑶脸色苍白的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眼神空游无所依,仿佛魂魄已经飞天而去,剩下的躯壳不过是一具破损的容器。 她终于明白,李逢久为什么会在她答应帮忙后还反复向她确认她的身体情况。 徐师姐她、她、她——这个身体素质,这个精力强度,这个灵力储备,真的只有元婴吗! 徐殊在客栈把她安置好,又风风火火地出门,在城内绕了一圈,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回到房间,放在桌上找出四五个小瓷瓶,两只手几个手指头夹着,一口气走到床边,一瓶瓶地打开,倒出丹药在掌心递到黎瑶嘴边,低声道:“吃了,会好受点。” 黎瑶机械张嘴,感受到徐殊的掌心往自己这边翻,嘴唇微微蹭过手掌,感觉硬硬的。 是茧子吗? 她无端想。 徐殊看少女乖巧咽下一颗接一颗的药丸,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又往她嘴里塞了个不小的东西。 黎瑶下意识嚼了嚼,带着果香的甜蜜味道在舌尖泛起,弥漫到整个口腔。 她振作点精神,睁着眼睛看向徐殊。 “好吃吧?”徐殊的表情有些许得意,“浥轻城特产,别的地方可没有这种果脯。我跑了好几家才找到的。” “师姐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都是崔师兄给我带的。”说着她自己也拿了块塞进嘴里,咀嚼时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快活。 “可惜没找到我最喜欢的那款,桃子做的。”徐殊跑去桌边翻了翻,最后把那一堆都给抱过来给黎瑶挑,“不知道崔晓在哪里买的,城里卖糖的店我都跑了一遍。” 黎瑶接过她兜在怀里的果脯,瞧见她说着说着就垂下来的眉,和频频向窗外瞥去的瞳孔,踌躇开口询问:“师姐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崔师兄?” 徐殊摸了摸少女的头:“等你好点再说。反正通风报信的消息还没送过来,还有时间修整。” “师姐是否有些小瞧我了?吃过药我已经感觉好了不少。”黎瑶摇头,握住她要收回去的手,“更何况我是来帮忙的,而不是来给师姐添麻烦的。” “师姐赶路赶得这般急切,又何必在我身上耽搁时间?” “崔师兄现在状况不明,我们先确认一下他的处境才是正事。” 徐殊有些意外,盯着眼前表情坚定的少女,反手抓住她握过来的手,感激道:“多谢师妹体谅。” “我今夜就去崔府踩点,你自己一个人多加惊醒。” 她交给黎瑶一枚信号弹:“有事就用这个叫我,如若有什么不对劲,你自己先走,不必管我。” 黎瑶接过来点了点头。 徐殊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远望城中心的城主府,最靠近城主府最大的一片建筑,就是崔家的所在地。 崔晓会被关在哪呢? 月上梢头,徐殊蹲在崔家祠堂房顶对着这一片绵绵不绝又一模一样的房子陷入沉思。 陆陆续续有列队的侍卫在底下巡逻,不过修为都不高,最高的小头领才筑基,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头顶上蹲着个元婴。 据她的了解,崔氏是个很传统很重视传承的家族。 这种家族一般对祠堂看得很重要,会加派不少人手看护。 巡逻侍卫最多的除了祠堂,还有家主的院子和书房、最中间的藏书阁、花园假山等地方。 她估摸着假山底下应该有个藏宝库。 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个。 徐殊站起来,审视 着重点怀疑的几个小院,要么偏要么不起眼,但是巡逻队伍的排班十分紧密。 绝对有问题。 今天晚上一间一间探查绝对来不及,效率低,还容易打草惊蛇。 鬼知道院子里装的是什么。 而且徐殊不是个喜欢无功而返的人。 她敛息收气在屋檐上跳跃行走,每一次落脚都悄无声息,贴在巡夜的队伍后面,借着功法和法器使劲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竖着耳朵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只言片语可以作为线索。 跟了一会才发现,这群人纪律真不错啊,没一个人开口闲聊。 崔家怎么训的。 徐殊在心里啧了好几声,决定求助外援。 “醒一醒。”她有意识地在自己的识海里掀起一股巨浪,沉在深处睡觉的某碎片被扬着飞起来。 “徐殊——”被吵醒的镜片愤怒,抓狂,凶狠! “干活。” 徐殊在识海里幻化出一只手接住下落的碎片,言简意赅:“飞过去看看这几个院子有没有崔晓。” “凭什么让我——” “男主。”徐殊盯着在她眼前显形的碎片,咬字重复,“他是男主之一。” 镜片无能狂怒地上下摇摆,在徐殊的指挥下一一探查了她的怀疑点。 结论是:都没有。 “怎么回——嘶,不对。” 徐殊突然想起来,写信者千方百计地想瞒住逍遥门的人,是为了阻止有人从外救崔晓。 但自救呢?这么久了背后人会还想不到阻止自救的办法吗? 比如封灵力、灌药、下毒,或是挟人质威胁? 能让崔晓那个大冤种安分留下来的手段可不少。 这种情况下,反而不需要用太多人手看守他。 眼见着月亮西偏下树,东方微微泛起灰白,徐殊大脑飞速旋转,犹豫着是先离开还是赌一把。 此时有凡人仆从打着哈欠起来,要去给主子们准备早饭。 她想了想,隐去身形跟在后面,听几个人在那小声蛐蛐八卦抱怨。 “昨天的菜……不新鲜……挨骂……” “东院的少爷嘴真挑……” “新门客要吃……” 徐殊根据他们透露出来的信息一一补全脑海中的地图。 东院是主支的小辈住的,西院是门客住的,后院是主支家眷……还有其他依附于主府的崔家分支…… 二房的吃食多了份量,但没银子补上,家主也没吩咐,只叫他们照二房说的办…… 导致这两个月管事的缩减了他们的月银……真不公平,明明只是管事少贪一点的事…… 嗯? 徐殊眼睛眯起来了。 主支二房,她记得是在—— 天要亮了。 巡夜的侍卫们面容倦怠地与人交接,勤奋的子弟早起练剑读书,本来暗着的家主主院点起了灯。 生气开始焕发。 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又一日无望的延续。 有人支起窗,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抬头看被四方院墙围起来的天,抬手无力地晃了晃茶杯,递到嘴边停住,整个人仿佛凝滞的石像,一动不动。 片刻后,苍白的唇泄出口虚虚的气,仰头就要喝下。 一只手突然横穿过来夺过那杯茶。 “不想喝就别喝。” 徐殊伸手将茶水泼向窗外,顺手关上刚支起不久的窗。 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她放下杯子,回头看着对面披肩散发的人,凑过去摸他的脸,摸到有些明显的颧骨,又去抓他的手,用灵力探了一遍经脉。 属于她的灵力畅通无阻地在他身体里游荡,缠着经脉向下蔓延,小心翼翼触及到最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 霎时,昏暗的环境里响起了一阵很明显的磨牙声:“谁干的?” 10. 反派 “我们今天学逍遥剑法第一式。”李逢久对着面前的年轻人们挽了个剑花,右手反手握剑,左手微抬,摆出起手式,“我先演示一遍。” 话音刚落,他眼神一沉,左脚向斜前方迈出半步,背后的剑横劈至身前。 刺,斩,挑。 转身,下蹲,跃起。 宽袍广袖,衣袂翩翩。 一点青光自由地穿梭在翻涌的绿浪之中,手腕翻转,剑刃划过一道平滑的弧度,在借着惯性飞出去之前,克制地止住锋芒,顺势回转。 忽而树叶沙沙,风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扑向他。 逆着渐大的风势,李逢久手中的剑依旧没有往前的意思,随执剑人的向后扬起的袖袍顺从地掉过剑指方向,不露锋芒。 风越来越大,叶子扑头盖脸地落下来。 在风与叶的交缠中,罅隙间似是闪过一抹寒光。 剑再次刺出去时,风转了向。 “锃——” 围观的人恍如从梦中惊醒,被卷入风叶的灵魂骤然落地,失神地看见最前面的人倚树勾唇。 最后一缕未平息的风要挽他青色的衣角,恋恋不肯离去。 长衫飘逸,自是一派风流印象。 众人静默。 最后是在远处教别人的何毅走来打破这片沉静。 “李师、不对,李峰主。”何毅叉腰,“您整这么大的阵仗干嘛呢,师姐又不在。” 李逢久眨眼:“撑下场子。” 顺便给某人长脸。 何毅围着他转,摇头:“您搞这么一出,这让我怎么教啊!我带的师弟师妹们魂都飞你身上了!” 听闻此言,其他代教亲传纷纷开始叹气:“有竹峰主此珠玉在前,我等自惭形愧,万不敢再误人子弟。” 李逢久挑眉,转向看一位出身落竹峰的代教。 那弟子装模作样叹了几下,最后忍不住笑,拉着自己的搭档回自己的地盘,继续上课。 李逢久再转头过来,其他人或是行礼,或是低笑,或是摇头晃脑看风景。 不过片刻,除了何毅以外的代教都做鱼鸟散了。 “你还不走?”李逢久盯着他。 何毅凑过来,不停地搓手:“那啥,商量个事呗。” “说。” “师兄你知道的,我是个练拳的体修。”何毅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基础剑法就算了……后面的,我真不太熟。” “您行行好,后面把两个班合一块教了吧。” 李逢久表情兴味:“怎么不找别人?” “这不显得您能干嘛。”何毅贱兮兮地笑,“能者多劳,能者多劳,等师姐回来了我多夸夸您呗——” “不干。” “——得咧!”何毅也不沮丧,拍拍衣服就走了。 看来崔师兄很快就能回来了。他想。 基础剑法要配着心法一起练,新人们要完全掌握至少还得要一个月。 何毅十分怀念以前跟着崔晓狐假虎威的日子,隔着千里给某人打气。 师姐我相信你—— “啊啾!” 被念到的徐殊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惹得黎瑶面露忧色。 “没事。”她摆摆手,继续看眼前的图。 这是她昨天晚上去找崔晓,叫崔晓画的崔家的地形图。 镜片谴责她压榨病号,一个剑修拿起笔的时候手腕止不住的抖,让人看得揪心。 崔晓提腕,沉思下笔。 徐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冲它翻了个白眼,留了几样丹药和符箓,没留法器,不太好藏容易被发现。 回客栈后她放飞了几只加急的传声雀,一脸肉疼,最后狠狠咬牙:“记辰阳宫账上。” “你怎么确定是辰阳宫的?主线不是还没开始吗?”镜片疑惑,在识海里发问。 徐殊的神识轻轻敲了它一下:“谁家反派是一下子就壮大搞大事的,肯定有蛰伏伪装发育的时候。” 辰阳宫作为《仙途漫漫》贯穿全文的最大反派,从前期的挖坑搞事,到后期的串通魔族献祭全修真界,可谓是无恶不赦,干的好事罄竹难书。 但是直到快结局的时候,辰阳宫道貌岸然的伪装才被撕下来,作为最终boss被主角团合力打败。 主角团可遭了不少辰阳宫的祸害,一大半悲剧都是后者推动造成的。 ——甚至包括徐殊原身的灭门惨案。 其实最开始徐殊并没有意识到徐家的灭亡和辰阳宫有什么关系。 毕竟在原游戏里辰阳宫干的最多的事是掳走修为不错的修士,吸食对方的修为,抢夺对方的灵根,最后把人连皮带骨拿去炼丹。 由于散修众多,小门派林立,偶有几名名门弟子。 秘境中一群人鱼龙混杂,有人遇害也是实属正常。 直接这般屠戮满门,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徐殊最开始并没有往辰阳宫的方向查,直到二十岁那年抓到了辰阳宫的尾巴。 ……哈。 徐殊思绪飘来飘去,最后落于一点。 真是阴沟里的老鼠。 辰阳宫从主线开始才对逍遥门这样的名门流派出手,尤其逍遥门损失颇重,两家的关系开始恶化。 现在她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辰阳宫的罪行,所以她一直没和门内的其他人提,免得打草惊蛇。 这些年徐殊下山游历,偷摸端了不少辰阳宫的窝点,因此对方的进度也比游戏里要慢很多。 她以为按这个情况,辰阳宫会多少夹紧一点尾巴,没想到直接狗急跳墙,提前对崔晓下手了。 还联合了崔氏。 徐殊不确定崔家到底有多少人知情、有多少和辰阳宫勾结、有多少人遇害。 他们现在吊着崔晓的命只是因为他极佳的天赋,使他修炼提纯的灵力更快更多,还有没办法切断和逍遥门命灯的联系。 虽然目前无性命之忧,但是照这样下去,崔晓被持续吸走灵力,无法储存,会对灵根经脉和丹田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崔家第一剑。 徐殊反复咀嚼这五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忽的一笑。 袖子一挥将桌上的地图收起来,掏出个令牌丢给黎瑶。 “黎瑶,”徐殊语调平缓,“你先去蓬莱,不要回逍遥门,然后把这个交给你大哥。” “师姐!”黎瑶愕然看她。 徐殊窝在榻上,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偷鸡摸狗是吧。 躲藏发育是吧。 视若不见是吧。 她记得这届的崔家家主才元婴。 徐殊不知道他有没有主动参与,毕竟当初他上位还是专门让逍遥门去撑的场面,二者利益捆绑颇深。虽然崔晓不太亲崔家了,但是往前数几百年,两家还结过亲,渊源流长。 但是家主绝对知情。 辰阳宫给了什么好处,还是威胁,还是说已经被架空,家主身处其中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崔晓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待在后院呢。 无所谓了。 既然目前他们的想法 是不想闹大,继续猥琐发育。 那她偏不如他们所愿! “制定面面俱到的计划还是太难为我了。”渐晓的天色,徐殊将小院的窗户重新支起,回头对着明显瘦削的人笑的张扬,“我还是更喜欢直接一些的方式。” 崔晓轻轻摁下她握拳挥舞的手腕,皱眉不赞同地看着她。 徐殊反握住他的手,摩挲他异常突出的指关节,好似只有一层练剑磨出来的茧薄薄的包裹着。 他本不必回来的。 她抓着这只手出神。 在她连续的逼问下,崔晓才说出他回来的原因—— 他在仙盟会在崔家带队弟子的法器上,看见了徐家的家徽。 虽然徐殊一直在瞒,但她频繁的下山早已让师门多有察觉。 想她灭门的恨,想她复仇的心,想她眼里越烧越旺的愤怒。 他们不知道她查到了辰阳宫,只是想着多帮帮她。 徐殊不说,那他们就不问。 毕竟灭门之恨,剜心之痛,溃烂的伤口只是被轻轻吹起,都能引起钻心的疼。 崔晓看见那个家徽,和那弟子打探时,想的是当初那个,头发凌乱蹲在角落的孩子。 当弟子说这是家中长辈所赐,邀请许久未归家的剑仙回去,可以更详细地问问长辈。 他抱着剑,剑柄有个歪歪扭扭的剑穗,是他及冠的时候央着脾气不好的某人编的。 因为裴今朝有,所以他也要有。 崔晓想,他得去看看。 也许是陷阱,也许是机会。 只是九十六的簪子大概要赶不上蓬莱的盛会了。 要不然找人带过去? 但某个小没良心的,绝对拿了首饰扭头就忘。 粉色的狐狸簪子,会被她骂他怎么又挑的这个最幼稚的颜色,然后背对着院里的桃花树,照着池子插上,脑袋左摇右晃。 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琉璃般平滑的池面上,她才终于松了口,说确实还可以。 还有、还有、还有…… 被灌药倒下时,崔晓迷迷糊糊地想。 陶师叔捡回来的那个孩子,还会怕黑叫爹娘吗? 等他再醒来时就在这个院子里了,灵力被吸了个干净。 每天都有人送饭,但是不知道是水还是饭食里下了药,他的手脚软弱无力,只有自行在经脉中运转的功法帮他吸收着外界的灵力。 每隔几天,他又会无意识的倒下,灵力被吸走,醒来再次吸收。 如此反复。 期间有人过来叫他写信,他向那人甩了甩自己瘫软的手,随后疲惫躺下,不想理睬。 那人上手摇晃,崔晓实在头疼,于是吐露出几个字眼,翻身,听那人摔门而去。 他想,她能看出端倪吗? 他又想,还是别了,师长不在,她要是独身过来怎么办? 还是等一等,等师长们回来,再过来救他吧。 崔晓如此纠结,以至于有些夜不能寐,身子更快地瘦了下去。 只是到底还是来了。 也是,怎么可能不来呢。 他既高兴又难过。 那杯冷茶泼出去的时候,他感受自己胸腔里骤然强烈起来的震动,看一张陌生的脸熟练地摸上他。 看她皱眉,看她黑脸,看她质问。 崔晓却是拿出那根簪子插在她头上,一双还算亮的起来的眼视线流转,艰难地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对着徐殊浅浅地笑:“和我想的一样。” 如此可爱。 11. 成亲 “那个女人什么来头?” “谁?” “马上和崔大公子成亲的那位。” 正在某角落哼哧挖坑的人猛地一抬头,压着身子悄悄往谈话声处挪。 “只知道是家主才带回来的……” “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婚约——我记得大公子之前不让崔家管他婚事的。” “而且五日后就要拜堂,太突然了,忙死了忙死了。” “哎呀,别说了……” 闲聊声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蹲在角落、满脸灰尘的女人。 女人手一松,将铲子丢地上,不大高兴地踩了一脚。 “我在这布阵挖坑,他倒是好福气,马上就要有美娇娘在怀了。” 一小簇浅色金光飞出来撞了下她脑袋:“崔晓这个情况怎么可能成亲啊!他都快走不动了,绝对有问题。” “我知道。”那人将耳边的发丝别在耳后,将一样东西丢在坑里,填土,踩上去跳一跳确定填严实了,掏出手帕擦了擦脸。 此人正是徐殊。 “我应该去问问,但是这个情况他不见得知情。”徐殊抱着铲子思考,“家主真贼啊,我蹲了几天都没见他落单过。” “啧,真谨慎。” “你确定不是他听闻你阴阴的底色,怕你潜过去刺杀他,这才小心万分?”镜片发出嘲讽。 “你哪边的啊小镜!”徐殊撇了撇嘴。 “你最开始不就想这么干吗!”镜片上跳下窜,“直接绑人来个李代桃僵,把崔晓换出来……” “真莽。”它如此评价。 徐殊摆摆手像赶苍蝇一般挥它:“你懂什么,这叫直接高效!时效性是一切行动成功的基础。” “那你也没成功啊,这都几天了——我只看见你在到处挖坑。”镜片不服,围着她转圈圈,“你这布的什么阵?一点规律都没有。” 徐殊冷笑:“土包子。” “徐殊——” “行了,”她打断它,摸着下巴接上方才的思绪,“所以怎么回事呢……” 镜片还在上上下下的嘲讽她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对了,时间! 徐殊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手掌心:“之前我们不是说,他们没办法斩断崔晓和命灯的联系,才一直吊着崔晓的命、拖延时间吗。” 既然崔晓还活着,说明他们还没找到方法——现在突然整这一出,那绝对是进展了。 但是这个进展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徐殊和镜片对视,异口同声道:“那个女人!” “家主这两天带过来的,成亲的日子还急,看来他们的办法绝对和婚礼有关。” “但是如果真急的话,不应该一切从简,直接摁着对拜吗?”徐殊疑惑,“怎么修真界还搞这些条条框框。” “再说崔晓这个情况,都被软禁了,何必搞的这么隆重?” 镜片默然,左右晃悠两下,最后落到她的肩膀,吞吞吐吐地开口:“嗯,因为,这个世界有一些仪式,是存在力量的。” 徐殊扭头盯着它。 镜片:“哎呀,这个世界本身是依据重情感需求的游戏产生的嘛——那么在婚姻大事上当然要非非非常重视。” “所以,越完善越正规越郑重的婚礼,越被天道认可,这会让双方的捆绑更深,比如机缘,比如修为,比如命运。” 它在徐殊的凝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干巴巴的:“我最开始只想让男女主们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哪知道会有人用来钻空子……” 在它有限的脑子里,反派都是各种阴谋诡计、残忍屠杀,哪会搞什么玷污情感的杀猪盘之类的事。 “我看全游戏上下恋爱脑最深的就是你!”徐殊恨铁不成钢地戳它。 镜片被戳得一仰,也没生气,乖乖巧巧地往上爬了爬,在她衣领旁边蹭了蹭:“我会改的!等我拿回力量马上就改!” 徐殊也没多愤怒,只是很无语,问它:“那你能不认可吗?” 镜片仔细想了下:“好像可以。”随后又摇头:“但是这是底层逻辑,我不认可不代表其他碎片不认可,也不代表世界不认可。” “其他碎片可没我这么聪明!它们完全没有神志,辨别不了真情假意的。”说着它很骄傲地跳了两下。 “我看你也没多聪明,说的好像你自己就能分辨似的。”徐殊呵呵笑,打击它。 镜片蔫蔫的,浑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徐殊不再说它,又回到刚刚的话题:“所以是想让那人捆住崔晓的命运,把命灯的联系转移到她身上吗?” 只是逍遥门的命灯连接的是魂魄和血脉,婚礼再怎么做也不能让两个人的灵魂交融在一起。 因为识海的沟通需要双方自愿,单方面的进攻只会造成识海损坏。 虽然崔晓现在灵力弱的一批,但是识海的强度不受灵力限制,而且师长基本都会给自家孩子的识海加一道保险,崔家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们到底想干嘛? 徐殊眉间越蹙越紧,最后又绕回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找人。 要么找家主,要么找那个女人。 在这之前,她得先去给崔晓提个醒。 等她再到那个院子时,崔晓破天荒地精神不错,坐在桌前,双指并拢比划着剑招。 徐殊快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一如既往地驱使自己的灵力在他身子里走了一圈,表情讶异:“他们这回给你留了剩的?” 崔晓点头,脸色难得有几分红润,笑容清浅,垂眸:“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的确让我自在了不少。” 徐殊立马想起了今天听到的对话,和他说了一遍还有自己的推测。 他听后表情立马变得难看,有些激动:“我父母并未为我定下什么婚约……” 徐殊心想重点是这个吗,安抚性地摸他的背顺毛:“我知道我知道。” “我目前近不了家主的身,现在只能找那个女人下手。”她轻轻抱住他,哄道,“这几天就先听他们的话,不要反抗,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好不好?” 崔晓沉默片刻,手才虚虚回抱她,低声道了句“好”。 徐殊放开他,又给他塞了一瓶回灵丹,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几个飞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崔晓盯着手里瓶子许久,缓缓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她怎么还是把他当孩子哄。 徐殊回到了最开始的祠堂。 “你……好熟练。”镜片憋了半天,飞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什么?”徐殊最开始有点疑惑,反应过来后不在意地说,“习惯了,我以前就是这么哄我弟弟的。” “后面穿来的时候这几个还是小豆丁。”她想起那几张嫩嫩的脸,失笑,“小孩嘛,都一个样。尤其这几个从小就乖,特别好哄。” 但是现在他们又不是小孩。 镜片心想,看她在认真观察人流走 向,没开口。 这几天她一边挖坑,一遍顺便把所有可疑的院子都踩了一遍点,除了几个气息不太妙的房间,其他布局她可谓是了如指掌。 天色渐晚,她发现厨房有两人提着四个大盒子,向着某个她踩过但是没人住的院子走去。 去看看。 她悄悄跟在身后,又在那院子五里外停住,看见那两人恭恭敬敬地敲门,行礼。 他们进门后过了好大一会,才又提着盒子走出来。 只不过盒子明显要轻很多。 今天要试试对方吗? 她有些犹豫,毕竟这外来者不知深浅,崔晓也是因她才得以喘息,万一打草惊蛇,后脚崔晓就要被抓走再吸一遍灵力了。 今天难得有点精神。 想了想,最后还是打算另寻时机,毕竟婚事匆忙,忙必生乱,能寻到的错漏处肯定很多。 随后她跑到剩下的几个阵眼,继续哼哧哼哧挖坑。 错漏处的确不少。 第二日一大清早就有量体裁衣的人上门,给崔晓量尺寸做婚服。 睡在外间榻上的徐殊耳朵一动,干脆利落地起身收起被褥,“咻”地一下钻进里屋的衣柜。 关柜门之前对茫然坐起的崔晓眨了眨左眼,做口型:我在。 关上柜门的下一瞬,嘈杂的人声接近,推开,在外间停下,道:“大公子,我们是来给你做婚服的。” 崔晓扯了捡外袍披上,冷冷道:“我又不成亲,穿什么婚服。” 那群人可不管,不管不顾地走进来,拿着软尺就要近他的身。 崔晓下意识想要挣扎,只是拔剑时摸了个空,怔愣了一瞬,余光瞥见一旁的衣柜。 他垂下手,不再挣扎,也不配合,让他们量。 好不容易送走这群人,徐殊才从柜里出来,回想刚刚那人报的尺寸,表情有些难看:“瘦了好多。” “没事。”崔晓摸了摸她的脑袋,“等你带我回逍遥门,很快就养回来了。” 徐殊甩了甩脑袋,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人也有做婚服,于是随便拿了根发带胡乱地扎了马尾,嗖地一下就出去了。 留下一句空落落的“等我”。 她跑到昨天蹲点过的院子,好在这女子的身份的确重要,帮她量身的仆从并不像对崔晓那般不礼貌,等她慢悠悠地吃完早饭才开始。 院里的人不少,凡人修士都有,最高才筑基。 徐殊扫了一眼,瞧见队伍最末发着呆的一个侍女,掏出一个迷惑人的法器,勾着她迷迷糊糊地又走远了一些,然后被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徐殊打晕拖走。 她换上侍女的衣服,给侍女喂了颗昏睡丹,在她躺着的角落处布了个小阵,拿出个面具扣在脸上,压低修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大家都在忙,徐殊顺了匹布抱着,在院内低头徘徊,悄悄靠近主屋,伸出神识,悄无声息地向屋内探去。 按她的修为还是有点冒险,要是对方是炼虚及以上的修为,或是主攻神识方面的化神修士,抓住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那种人才看得上崔晓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吗? 徐殊抱此想法打算赌一把。 神识悄悄摸摸地依附在窗楞上,顺着窗边的盆栽往里爬,飘飘忽忽地往旁边的美人画上飞。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器被往地上砸的声音。 徐殊心里一紧。 被发现了? 12. 仙子 院中众人慌忙低头弯腰,不敢往屋里看。 徐殊跟着埋头,单手抱着布匹,另一只手已经扯住了乾坤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崩直,整个人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神识悄悄附在一花瓶上,不敢再动。 只是屋里一直没再有动静传来,徐殊眼神动了动,大着胆子让屋里的神识舒展出章鱼般的触手,伸向周围想要探探情况。 她在墙角时不时走动,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坐着的人。 坐着的修为最高,她心里合算了下,少说也是个元婴,因为不确定有没有压修为,所以预计的最坏情况是个合体。 其他的大多都是将将入道的修者,只有个别两个是金丹。 有点麻烦。 徐殊面色凝重,忽而那群人哗啦啦地从屋里出来,以其中一金丹为首,那修士不亢不卑地站在门槛外,高声喊道:“既然赵仙子今日不便,那奴才们就明日再来。” “只是,”话锋忽而一转,“家主那边着急,若是误了事,还请仙子自己向家主解释。” 转身,金丹修士一挥手,院里的人纷纷跟着转身,向院门走去。 徐殊眼神一沉,不动声色地走在队伍最末。 “慢着——”屋里女声传来,娇柔酥媚,“不过玩笑,胡嬷嬷怎的还当真了?” “继续吧,今日事今日毕。”她说,“不要叫家主等急了。” 胡嬷嬷在原地站住,余下的侍女进退不得,垂着头不敢吭声。 徐殊偷偷抬眼看她,就见嬷嬷发出一声冷哼,一双眼尾堆满细纹的扫来,徐殊连忙低头,却听见她对着最末的这群人遥遥一点:“你们,跟我进去。” 周围的侍女纷纷惶恐地弯腰行礼,连声称喏,徐殊学着她们做动作,低头时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弧度。 她抱着布跟着人群进了屋。 末尾的这群侍女大抵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做事时战战兢兢束手束脚,想来这人点她们是对那位姓赵的仙子存着些侮辱的意味。 只是这群人都是群最普通的凡人,从没同时面对两位修为地位皆不低的修士,行为举止多有不妥。 坐在八仙桌前的仙子蒙着面纱,语气含笑:“我以为崔氏大族多少有些规矩——” “噗,算了。” 任谁都能听出她嘲讽的言外之意。 嬷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面色铁青,却又不好当着对方的面发作,侧身面向徐殊她们,问:“谁会读书写字。” 几人面面相觑,战战巍巍不敢答话。 眼见着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脾气马上要爆发时,徐殊向前走了一步,眼一闭表情似是豁出去了,掐着嗓子道:“奴、奴、奴……” 磕巴半天,那个词实在说不出口。 好在大家都只当她紧张,嬷嬷不耐地把纸笔丢给她:“我报你写。” 徐殊抖着手接过来,提笔时手也不住地抖。 赵仙子与嬷嬷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屑。 嬷嬷叫另外几个侍女拿着软尺上前,徐殊眼珠子轻轻转动,又分了缕神识轻轻柔柔地附在负责量体的侍女的裙边。 等她们靠近赵仙子,神识悄无声息地攀上仙子的衣摆。 这时仙子蓦地起身,直直向这边走来,徐殊心脏一跳,却听她说:“胡嬷嬷,我先前说的话还算数,所以您好好想想。” 徐殊悄悄松了口气。 “奴才还是那句话,”胡嬷嬷面不改色,“仙子嫁进来,就是崔家的长夫人。至于别的,一切都还以家主为主。” 赵仙子也不生气,走到一旁,笑着伸手叫侍女上前。 徐殊此时也探完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不大收敛地收回室内的两缕神识,众人丝毫未觉。 此时嬷嬷陆陆续续报了几个数字,她依次记下。 最末,兴起在册子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圈,只是墨水浓厚,更像个不慎滴落晕染开的墨迹。 胡嬷嬷拿过册子,看见那个圆,狠狠地瞪了徐殊一眼,看见她浑身还是止不住地抖,收起册子揣怀里,不想多说,也不再多留,扭头就带着众人往外走。 赵仙子似乎也倦了,要回里屋。 徐殊依旧在原地多等了几息,走在队伍最末端,而后院里乌泱泱的人都挤进队伍里,徐殊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她们往前面走,她脚步一转,又回了屋,站在角落,等着外面嘈杂的声响远去。 此时屋外只剩几个凡人侍女了。 徐殊躲在门后捏了个风诀把门关上,院里的侍女见怪不怪,依旧埋头打扫院子。 她在屋内打转,四处张望,又敛手敛脚地进了内屋,飞身跃到了房梁之上,静静地看着卧在床上的人。 这位姓赵的仙子面朝内侧,徐殊看不见她的脸,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卧房内的每一个摆件。 扫过梳妆台,本来视线就要过去了,结果在杂乱的瓶瓶罐罐中扫到某一图案。 徐殊眼神一凝,随后表情恍然,从怀里摸出一根长鞭,手腕微抖,鞭子无声无息地滑下去,尾端对着那瓶子瓶身一绕,直直扯了上来。 她拿到那瓶子,打开瞅了一眼再关上,顺手揣进乾坤袖。 走之前最后看了眼床上的背影,不再想着看她的脸,挑眉,回了前厅翻窗出去。 徐殊跑到先前被打晕侍女的安置处,把衣服换回来,又给人喂辟谷丹和昏睡丹,一样一颗,把她搬到了某个废弃院子的硬木床上。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回了崔晓的院子。 崔晓依旧坐在她第一次见他的位置。 “你去了很久。”他递来一杯茶。 徐殊握住茶杯,温的,仰头饮尽,在他对面坐下,没个正形地瘫在桌面上,下巴浅浅地埋在袖子的布料里,往旁一歪。 崔晓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茶水,抬眼看见对面的人双眸微眯,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抬手撑住太阳穴,叹气:“说吧,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徐殊也抬手,不过撑的下巴,“顺利的话,你的灵力很快能回来。” “不过你等会得帮我绑个人。” 崔晓沉默,艰难地指自己:“现在的我?”表情疑惑,有点委屈。 徐殊摸下巴:“我探过了,药堆起来的元婴,我给你多度点灵力,再吃两颗回灵丹,能打。” 崔晓盯着她。 “剑修嘛,迎难而上,你可以的。”她用鼓励的眼神盯回去,“我给你留了防身的法器,放心打!打不过她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实在不行你勾引一下,让她进屋,我等会布个阵,她进来也会没灵力。”徐殊站起来,灵机一动,搬起 自己屁股下的凳子,走到门边,高高举起,挥舞,“你就出其不意趁其不备,咵地一下往她后脑勺砸……” 话说一半,她有些不满地掂了掂凳子,摸出张符啪嗒贴上,用灵力激活,再次挥起来,发出阵阵破风声。 崔晓偏头,闭眼不想看她。 徐殊走过来,哐当一下放下份量明显重了很多的凳子,拍拍手:“刚刚的力度不行,等会你用灵力激发这张增重符,放心,用你的灵力就能举起来。” “这个包瓷实,一下就能晕。”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不是……唉。”崔晓头疼地揉太阳穴,“我绑可以,但是你又要去哪?” “我嘛,”徐殊哼哼笑,“要去探探那个跟王八似的不知道躲哪里的家主。” “让我看看他的王八壳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桀桀桀。” 崔晓目光带着不赞同:“二……崔永他一向谨慎,你怎么能确定你找到的不是陷阱?” 徐殊不答,摇头晃脑走了一圈,却说起另一件事:“亲传大弟子成亲,师父怎能不到场呢?” 崔晓晃了晃神,眉眼总算舒缓了些:“你联系上师父了?” “不算,”徐殊摇头,“我叫黎瑶——就是蓬莱黎家的小小姐,帮我给她大哥送了个东西。” “是当初殷师叔送我的吊坠,里面据说有道神念,不能在浥轻城周围掰碎,合体期的气息暴露出来还是太明显了。” “也不能在其他地方,不确定安不安全。所以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蓬莱。” “让他们给师叔递个话的事,黎瑶会告诉他我们在哪里。” “而且那玩意儿我还没用过呢,”她忍不住碎碎念,“她大哥好歹是个高阶器修,万一研究研究发现可以不掰碎就传话呢?或者碎了还能给我补补?” 徐殊一脸肉疼:“等此事了了,我一定要狠狠敲崔家一笔。” 这一趟她花了不少好东西呢! 在场唯一的崔家人不做反对,转而颇有精神地跟她讲起崔家的几件传世法宝,哪支最富,藏宝阁藏经阁哪个更重要。 还给她指了指家主私库的位置。 是她之前推测的假山。 崔晓说:“据说里面有历代家主积累的珍宝,不过要凭信物和家主令才能进。” “家主令我知道,肯定在崔永手上。”徐殊表情兴奋,“到时候我偷、借来用一下,但是信物是什么?” 此言一出,崔晓瞬间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徐殊疑惑。 崔晓伸手:“灵力。” 又转头看天:“时间差不多了。” 徐殊茫然地点点头,握住他的手给他灌了一波灵力,塞给他一瓶回灵丹。 她在几个阵眼贴了符,推门迈过门槛前扭头,依旧困惑:“你怎么了?” 崔晓不语,指了指她。 徐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是她穿着的干练简洁的短衫,一根腰带规整地系在腰间,再无其他。 她抬头,崔晓已经安静地进了里屋。 奇怪。 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徐殊走出门,问识海里凹分了一天的镜片:“他怎么了?” 镜片也不知道,它只会谴责她:“你又在虐待病号!” “我哪有!” 13. 圣欢 徐殊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个人在空地上蛄蛹,嘴里还被系着布条,不住地发出“唔唔”“呃呃”的声音。 崔晓坐在窗边木着张脸,双眼无神,嘴角紧绷,一杯茶不知道举了多久。 呦呵。 她从墙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趴着的和坐着的都往这边看来。 在地上“几几几”爬行的人抬头看见她,一瞬间,恐惧像暴雨欲来的黑云,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徐殊不认识这张脸,看见她这反应不禁奇怪,向屋子里走路过她时特意停下来,脚轻轻踢了一下这位仙子的肩膀,挑眉,低头仔细打量,随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摇头笑着往崔晓那边走。 进门,她看见那个被她贴了符、现在倒的歪歪扭扭的凳子,脸上的笑容进一步加深,在崔晓对面坐下,把后者仍旧举着的手摁下来。 他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徐殊,随后单手撑住额头垂眸,不想看她。 徐殊毫无自觉,乐呵呵道:“看吧,我就说这凳子好使。” 听闻此言,崔晓偏头看她,张嘴欲言,一张嘴张张合合几下,最后只叹出一声气音,又把头低回去继续自闭。 院里爬着的人却是“唰”地一抬头,愤愤瞪着她:“呃唔唔唔唔。” 徐殊弯着眼睛看回去。 对方抖了一下,重新趴下去不再动作。 “你怕我。”徐殊得出结论。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长什么样。”她缓缓眯起眼睛,“但是我确定我没见过你,我也没阴过修为这么水的人。”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长相、又因何害怕的我呢?”毕竟修真界对她的负面评价多在外貌和情感经历上,对她的手段反而知晓不多。 她扣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陷入沉思。 微微的震动让对面的人再次看她,伸手盖住她蜷起来的手,对着外面抬了抬下巴:“先问。” 徐殊转头,院里的长条一动不动地在装死,抽手改在托腮,懒懒一笑:“说来也巧,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也知道你是谁。” 长条几不可闻地抖了抖。 “前段时间燕长老写信告诉我,西域那块的邪修内讧打了一仗,恰好被路过的辰阳宫捡漏,剿灭了一批。”徐殊盯着她,眸子愈发的黑了,连连感叹,“真是好巧。” 长条沉默。 “邪修嘛,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做的出来,比如抢炉鼎、抢灵根、炼人丹。 “我倒的确和一邪修门派结过大仇,叫圣欢门,据说几百年前和合欢宗本是一体,奈何有人不知节制,将双修变为单一采补,导致不少修者丹田被废,甚至有许多凡人无端遭殃死亡。”徐殊从袖子里甩出鞭子,卷住被捆着的人,慢条斯理地往回收,像放风筝似的,一下放一下拉。 那人为了不伤脸,倔强地借力翻身,感受到自己头发被石子卡住,被扯得生痛。 头发被一小块一小块地扯掉。 “前些年我爱往各个灵力少的山脚旮旯钻,碰见了一个,嗯,应该不算镇子,”徐殊脸上笑意淡了,“我更愿意叫它窝点。” “凡人和修为低的修者被当做牛羊豢养,圣欢的邪修将磨碎的劣等灵石灌入他们五窍,借人的五脏六腑帮他们剔除杂质,最后采补那沾染了血气的灵力——灵力、邪气都有了,一举两得。 “我到的时候,被吸成干的尸体已经堆满了一座又一座山头,空洞的五官周边凝固着黑污,散着恶臭。 “本来有山有水、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成了怨气冲天的不毛之地。” 徐殊手上发狠拖着那人在院里蹭了一圈,翻窗出去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好在,我给治好了。”徐殊蓦地一笑,“你要不猜猜,我怎么治的?” 赵仙子本来只有微微发肿的脸忽而涨得通红。 “你应该知道一点,”徐殊语气惋惜,“当时我学艺不精,失手放了几个跑了,是你师兄?他们跟你讲过吧。” “不过细节应该没我讲的丰富。” 她微微一笑,偏头看了眼窗前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崔晓,评估了一下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伸手揪住躺着的人的脑袋,在她耳边低声讲。 “你们用普通凡人修士过滤灵气,我就学着用你们过滤邪气。 “可是采补邪修还是太恶心了,被我放出来的人都不愿意碰他们。 “于是我就按邪气从高到底,把你的师兄们吊做一列,抽了他们循环的经脉,一端连着一端串起来。最底下的那个呢,接着地,让灵气汇入被他们抽空了的山脉。” “再把丹田挖出来,削掉有邪气的部分移植给了那群坏了修为的散修,虽然不好使,不过多少能用,残喘今年去寻医问药——说起来这个还得多谢你们落下的秘法。” “还有凡人。凡人的魂魄比修士脆弱许多,被怨气撕得粉碎,这不好。我用了好多聚魂灯才把他们凝起来,那么多聚魂灯太费灵力了,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超好用的燃料。” “你要不要猜一下是什么?”徐殊眉眼舒展,冲着她无邪地笑。 “没错,就是你师兄们的魂魄啊!”她盯着那张破碎惊恐的脸,笑得畅快,“修士的灵魂本就比凡人坚韧,更何况是你们这样天天和怨魂打交道的邪修,你们师门有给你们做抵抗训练吧?” “真的好好用!” “本来死者就对凶手有怨气,我把灯往山上一摆,那群要报仇的碎魂一下子就冲过来了,都不需要我一个一个找。碎掉的魂魄通过撕咬灯芯发泄怨气,等怨气发泄完了,就可以凝聚成原来纯白无辜的灵魂。” 徐殊歪头,看着对面目眦欲裂的表情,笑:“论管理和节约还是我更胜一筹,不是吗?一举三得哎!” “好了。”徐殊丢掉她,挑起她的下巴,“接下来我问你答,你要是撒谎,我就送你去陪你的师兄。” “我的师兄因你散了灵力,你要么交出解药,要么我就把你像你师兄一样,吊着把灵力滤下来给我师兄做补偿。” 她取出她嘴里的布条,微微一笑:“你觉得呢,圣欢门的圣女,岁照?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叫你赵小姐?” 徐殊拖着她进屋,把人甩到地面上,坐回原来的位置,倒了水用灵力热了热,推给崔晓,翘起腿:“说吧,你们给他喂的什么药,解药在哪里?” 岁照艰难地支起身,满目怨恨地瞪她,徐殊挑眉又立马吓得一震,随即欲哭不哭地看向崔晓。 崔晓喝完热水,脸色现在好了许多,岿然不动地闭目养神。 “咳咳,这是受害者。你个加害者指望受害者帮你说话?”徐殊敲了敲桌子作为警告。 “我听闻崔氏第一剑一向光明磊落……” 唉,徐殊揉了揉太阳穴,走上前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在她手腕上割出一道口,拿出一个瓷瓶,另一只手按在岁照丹田处,稍稍用力,几息后伤口处流出一道稀薄的流体,里面夹杂着点点灰色。 流体滴进瓶口,徐殊略微嫌弃地晃了晃,能听出很明显的晃荡声:“啧,你这修为真够水的。” 岁照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徐殊。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本来满溢的丹田缺了一块灵力。 “我没有耐心,”徐殊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所以别和我说废话,好吗?” 岁照艰难地点了点头。 徐殊坐了回去,颔首:“说。” “解药不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药。”岁照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我只是被派过来解决命灯的问题。” “派过来?谁?”崔晓这时睁开了眼睛,问。 岁照眼神挣扎,沉默。 徐殊撑着脸看她:“辰阳宫,对吗?” “……对。”岁照迅速的撇了一眼不意外的徐殊和缓缓皱眉的崔晓,低头,“当初因为你那回,我们圣欢门受创很大,其他门派虎视眈眈了许久,这些年一直争斗不休。” “式渐衰微的圣欢门敌不过其他连起手的门派,你就一不做二不休,和辰阳宫做了什么交易,让他们趁机出手保住了你的传承?”徐殊推论。 岁照点头,反问:“你不 问我交易了什么?” 徐殊上下打量她,面露不屑:“不过就是那些吸人修为的邪修法门,你们还有什么东西拿的出手,才几百年的根基。西域好的秘境抢得过正派修士吗?合欢宗分家给你们分好东西了?” 岁照沉默。 徐殊继续问:“那崔家有解药吗,换句话说,解药在崔永手里吗?” 岁照点头。 那看来还是得找崔永,徐殊琢磨。 崔晓扭头看她:“你今天出去发现什么了吗?” 徐殊摇头:“我本来给那个嬷嬷丢了灵力印记,想着她可能去告状,结果跟着她走到后山,有法阵我进不去。” “所以崔永躲在后山吗?难怪我在主院一直蹲不到他。”她有些苦恼,问他:“后山有什么?” 崔晓答:“是长老祖宗们闭关的洞府。” 徐殊点头,短暂地“啊”了一下,说:“我碰见你堂兄弟了,他让我向你问好。” “哪个?” “不知道,不过我为了防止他坏事,把他打晕喂了一瓶昏睡丹,够他睡到你成亲之后。” 徐殊把人摆成盘腿的姿势,路过的人都还以为这位少爷入定了。 崔晓沉默,闭了闭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我……刚回来的时候他们暗示过我快点走,不过我没听出来。如此想来崔家这个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 徐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岁照,问:“你解决命灯的办法就是成亲?” 岁照点头又摇头:“成亲只是建立联系,最重要的是我怀上相同血脉的孩子,这样就能用秘法将命灯的关联移到那个孩子身上。” 徐殊看崔晓的表情变得空白,双眼中隐隐透着绝望。 没想到有朝一日光,风霁月的崔大公子被当借种的嘎嘎了。 可怜的孩子哟。 她伸手撸了一把他未束发的脑袋以示安慰,收回来的时候被他抓住,平复心情,好大会才松开。 岁照看着,面无波动:“看来婚礼要取消了。” 徐殊奇怪:“为什么要取消?” 岁照更疑惑:“我既然已经被二位绑在这里,新娘都不在如何举行婚礼?” “这不行,我会放你回去的,要不然被发现了你不在会打草惊蛇。”徐殊走上前,反手掏出一颗丹药塞她嘴里,拍了拍手,笑眯眯和她对视,“想要解药活下来,什么还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婚礼之前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她说,“婚礼结束了我会给你解药,我一向说到做到。” “不过就算我食言,你也没办法不是吗?”徐殊笑得很嚣张,“但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岁照轻声答道。 崔晓不解:“为什么婚礼还要继续?” “为了万无一失,崔永肯定会在婚礼现场,以他的身份估计就是高堂。”徐殊解释道,“那时候新娘新郎离他最近,最好下手。” “我下手?” 崔晓开始思考自己能用什么暗器,却见徐殊理所当然地说:“我下手。” 啊。 他的心开始砰砰地跳,听见她说:“到时候我换上嫁衣,反正盖头一盖谁也不认识,还能让崔永误以为我是岁照放松警惕,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岁照反驳:“可我比你瘦许多,嫁衣穿上去明显会不合身。” 徐殊哼笑,捏着嗓子道:“谁说册子上填的是你的尺寸了。” 岁照瞪大眼睛:“你、你是那个……” 徐殊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所以那个瓶子其实是你拿的!”岁照气愤道。 她本来以为和崔晓有关,但以崔晓的状态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拿走她的东西,所以最开始她只打算过来用些手段逼问他,看有没有线索。 结果没想到崔晓恢复得比她想象中好很多,一时不慎遭了板凳的重击。 最后发现果然和崔晓有关,更和徐殊这个恶鬼有关—— 她真是倒了大霉了! 14. 花烛 “什么药?”崔晓疑惑。 徐殊掏出那个瓷瓶,给他看了眼:瓶身“花烛夜,合欢宗顶级秘药。” “助兴不伤身,好东西。”她抛起又接住,瞥还瘫着的岁照,“不外传的方子,除了合欢宗就只有同出一脉的圣欢门有了。” 岁照白着张脸:“原来是这里出了纰漏……你怎么知道的?” 徐殊不答,拔出塞子闻了闻,突然发现不对:“药性好像强了不少?” 她用食指沾了点粉末放进嘴里,砸吧两下。 看见这一幕,崔晓的脸瞬间又白回去,伸手要摸她的脸看她有没有事。 徐殊摆手,“这玩意儿对我没用。”她说,随后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岁照,“你在里面加了什么?药性烈了好几倍,很容易透支啊。” 岁照脸白了红红了白,闭眼转头。 徐殊冷笑,捏着她的下巴掰过来,:“这药冲着他命去的——这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一次就中?” 说着手往就下滑,圈住她的脖颈,拇指恰好抵在最中间。 岁照开始止不住地抖。 她感觉冷,还有空。 像是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只有她一人留在世间无所依。 对面的一双眼仍是弯着的,眸黑得见不到底,但她觉得里面有一把泛着寒气的刀,利刃在不断逼近她。 “小殊。”有人低声喊道。 “嗯?”徐殊起身,转身时笑容清浅,脚步轻快地走到崔晓旁边,“什么事?” 崔晓攥住她的手腕,沉默地看着她。 徐殊侧头冲着岁照眯了眯眼,又对着门的方向抬下巴,意思很明显。 岁照坐在地上神色恍惚,视线沿着光线过去看见表情威胁意味很浓的徐殊,浑身悠地一颤,眼神慌忙移到旁边的崔晓身上,看见瘦弱的公子疲惫无力地要往桌边靠,被徐殊的另一只手揽到了自己肩膀上。 “还不滚。” 声音里的烦躁已经快压不住了。 岁照喏喏点头,不敢再看,酿酿跄跄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徐殊收回视线,撑着崔晓往里屋走,把他抱到床上。 虽然今天她给他度的灵力不少,但这几件事和消息着实耗费心力,他现在才倒下已经很超出她的预期了。 她给他盖上被子,又探了一次他的脉搏,比之前有力气点。 恢复得还是太慢了,徐殊坐在床边想,还是得找解药。 要不今天再去摸一下家主书房?虽然感觉摸到的可能性较低。 万一有没找到的暗格呢? 但是机关解密她不一定会啊。 崔永这个王八蛋。 思绪飞速流转,徐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后槽牙,直到想法落在最后一条上。 她开始不停地在心里骂人。 镜片只恨自己没有手能捂住自己的耳朵:“别骂了别骂了,太脏了!” “怎么有人能说出如此污言秽语——” 识海里的脏话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啊……”徐殊难得有些脸红,她都忘记自己脑子里还有个和孩子差不多心智的碎片。 读到这个想法的镜片更愤怒了:“你说谁幼稚呢!” 徐殊好声好气地哄它:“孩子心智呢,是说您纯真无暇,不轻易为外界改变想法,赤子之心着实难得,可比那些无情的天道厉害多了!” “真、真的吗?”镜片磕磕跘跘地开口,稚嫩的嗓音里含着几分欢喜。 徐殊不自觉地弯起眼,把识海铺成一层厚厚的蓬松的云,将那簇噗嗤闪烁的浅金色光团放在最柔软的地方,神识化作风轻抚它:“嗯哼~” “这几天你跟着我跑了挺久,好好睡一觉吧。”她放松地曲起腰背,靠上床架,侧头看床里睡着都抿着唇皱着眉的人,伸手抚平眉间的褶皱,浅笑,“目前没什么事了,辛苦。” “没、没有啦,事情明明都是你在做……”识海里的光芒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童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又沉寂,整个碎片把自己埋进云里,渐渐沉了下去。 徐殊抱臂,耳畔和脑海里浅浅的呼吸声相互交织,逐渐变得有规律起来,一唱一和,带着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支撑不住的眼皮彻底阖上。 她的灵魂像是沉入漆黑的海底。 包裹着她的是温暖粘稠着的液体,令人安心。 ——今夜无事发生。 一夜好眠。 徐殊再睁眼是天已经亮堂了不少,她直起身,上下晃动脑袋,活动自己被木质床架咯到的脖子。 “嘶——”她忍不住抽气,低低的。 酸,疼,软,胀。 还有什么。 算了反正都是痛。 她不想再动,抻着个脑袋盯住房梁,不理解自己怎么在这睡着的。 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脖颈。 猝不及防传来的一阵酸痛,让徐殊倒吸一口凉气,上半身撑不住往旁边一歪,正好砸到刚探起身子的崔晓。 被吵醒的镜片好奇往外探知,看见这一幕再次发出尖锐爆鸣:“徐殊你要把他压死了——” 得,现在头也开始疼了。 徐殊重新坐起来,看了眼似乎刚醒还没晃过神的崔晓,两根食指在太阳穴止不住地打圈,试图让自己重新变得心平气和。 一大清早就遭此重击的崔晓躺在床上,瞳孔发散,脸色苍白,气若悬丝。 镜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继续尖叫,并且声音更大、穿透力更强,在识海里掀起一阵风暴:“徐殊!他真的要死了——” 世界还是毁灭了好。 她收回手,波澜不惊地想。 在徐殊彻底暴走之前,崔晓总算挣扎着从地府了爬回来,坐起捂脸,一动不动。 徐殊梗着脖子转不过去,跟个木桩子似的在床前拄着,直挺挺,硬邦邦。 片刻,终于缓过气来的崔晓挪到床边,谨慎地离徐殊隔了半个身位,再次伸手摸向她的后脖子。 徐殊感受着他的手在肿胀酸痛处又推又揉,过了会这只手停了下来,向上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另一侧环过来,托住她的下巴带着脑袋,轻轻地左右晃动。 几息后,他松开两只手,让徐殊自己活动脖子。 她左右摆头,侧到某一角度时,原本消减了不少的酸痛突然加重,刺得她又嘶了一声。 崔晓浅浅呼出一口气,有所预料般地膝行至床沿的另一边,腿从床边合拢下放。 他看着徐殊,轻车熟路地对着她拍了拍膝盖。 徐殊心里有一瞬间的激烈斗争,最后妥协在愈发强烈的胀痛之下,乖巧地趴过去。 崔晓娴熟地直接往几个穴道按去。 镜片沉默,又想说她虐待病人,但是对比刚刚那沉重的一击,这种行为反而算不得什么。 憋了许久,只剩下愈发浓郁的疑惑:“你们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徐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享受着逍遥门落梅峰大师兄优秀的马杀鸡手法,神识淡淡地扫了它一下:“这要问你缺席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了。” 在天道碎片最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时候,徐殊被捡回了逍遥门,然后直接成为了当时门内最小的弟子,成功摆脱年纪倒数第一小和倒数第二小的裴今朝和崔晓两人,十分兴奋地跑过来看这位成天暗沉沉的师妹,发现她好小好可怜,被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作为师兄我们要好好照顾她! 只是刚穿越过来就惨遭灭门,还在尝试调整心态的徐殊:…… 再加上师长们也有意让她多接触同龄人,抚慰她受伤的心,往她院子放了一堆小豆丁叽叽喳喳围着她。 穿越之前已经是个在职海乘风破浪多年、灵魂年龄接近三十岁的徐殊:…… 每天小师兄们就在卧房门外乖巧地 站着,等着几个小师姐跑到房间里掀徐殊的被子:“小殊小殊!我们去后山玩吧,师父说今天晚上灵昙要开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被揪起来梳头的徐殊看着镜子里自己稚嫩的脸颊,和在她头上忙碌的小女孩们,视线抓到门外期盼着往这边望的男孩们,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 只是她还是更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有的时候为了防止再次被掀被窝,她会抱着被子爬上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桃花树,宽阔平稳的枝干是很不错的床。 落云峰四季如春,也不怕有什么冷风;落英的长老们帮她布了隔离蚊虫的阵,所以也没有蚊虫叮咬。 她透过枝桠的缝隙望向坠着繁星的夜,抱住烘得和棉花糖一样蓬松的被子,伴着树叶的沙沙声入眠。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那群孩子的惊慌声吵醒的。 他们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有人跑出去找师长:“小殊!小殊师妹呢!” “师妹——师妹——” “哇呜呜呜小殊妹妹……” 徐殊躺在树上,灵魂像是还没睡醒,两眼发直地盯着半空中纷纷扬扬的花,院子里的哭声传进耳朵是朦朦胧胧的。 明明就在树下。 她想,她爬得很高吗? 眼见着底下开始变得杂乱的脚步声,她想着坐起来安抚一下,却听见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然后抽筋般地疼了起来。 好像落枕了。 徐殊小心翼翼地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结果抽痛丝毫不减,不慎间把枕头推了下去,恰恰好砸到了树下的某人。 小崔晓顶着突如其来掉到他头上的枕头,茫然抬头,看见的是还在摆poss的徐殊。 你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个招呼,又默默地扯住被子遮住脸。 太丢人了呜呜呜。 小崔晓惊喜地喊她:“小殊!” 声音不是很大,只有附近的小裴今朝听见了,于是他也抬头,看见捂住脸的徐殊,热心道:“你是不是下不来了?” 小裴今朝挽起袖子就要往上爬,安慰她:“没事,越凌师姐已经去喊师傅了,小殊我马上上来!不要怕!” 徐殊想她不怕,喊师傅就行了,你上来干嘛。 还有声音不要这么大,其他人都看过来了。 小崔晓捏着小小的风诀尝试托着往上爬的小今朝,超出施法范围后他也跟着往上爬,够得到了就继续捏诀。 最后裴今朝爬上来了,看见她抻着脖子一动不动,担心地看着她:“脖子哪里不舒服吗?” “……落枕了。”她迅速吐出几个字,闭上嘴不肯再张口。 小裴今朝犯了难,往下看离得不远的小崔晓,问他:“阿晓,小殊脖子好像扭了,怎么办啊?” 小崔晓一听,有些急地爬上来,伸手摸她的脖子,一边找一边问这里疼不疼啊、能不能动啊。 小裴今朝有样学样地跟着摸。 徐殊想推开他俩,但是酸痛的确有所缓解,犹豫之间陶垣到了,她悄悄松了口气,任由陶垣把他们三人连着被褥一起抱了下去。 下去后陶垣抱着她,让她趴在自己的怀里,在脖子后面的几个穴位轻轻按压,裴今朝和崔晓在旁边安静地看。 陶垣笑:“你们要学吗?” 两人连连点头,说:“万一以后她又爬树上睡觉了怎么办?又歪脖子了怎么办?” 徐殊想说她又不傻,哪还有第二次,结果被摁得太舒服打了个哈欠,直接趴着睡了过去。 在意识模糊和清醒的交界处,她听见有人问: “你怎么知道那个药的?” “什么药?”她脑袋懵懵的。 抬头看长大后的崔晓垂眸,面无表情,眼神淡淡地看着她的额尖,是每次生气的前兆。 “花烛夜。”他说,“哪个混蛋带你认识的?” 镜片:哦豁。 16. 急雨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镜片越发有些焦虑,忍不住在徐殊的脑海里碎碎念:“真能行吗?能跑吗?万一没有支援怎么办?你一个元婴打化神,这也太草率了吧!” 徐殊不胜其扰,在拜堂的前一天跟它掰扯。 她问:“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镜片道:“解药。” “不对。”神识化作一只手敲它,“是救人。” “我现在已经摸清了浥轻城里里外外,往哪边走、怎么走、路线变动我都有规划,不管怎样带人跑出去完全没问题。”徐殊对这点很有自信。 “我既然能确保把他带回去,那在这之余我多试探一些,比如解药、崔家情况和辰阳宫近况,没毛病吧?” 镜片点点头:“没毛病。” 它松懈下来重新趴回识海,结果不过片刻又跳起来:“那、那岁照怎么办?你代替拜堂的时候绝对会暴露的。” 徐殊用那只手形状的神识揉搓它,道:“她是替辰阳宫来的,在正式撕破脸前崔永不会下手。” “更何况,一个能在西域纷乱下存活、同时和辰阳宫与崔永周旋谈判的人,会没有保命逃跑的手段?”徐殊想起前两天跟她顾左右而言他的人,笑,“她怕我,是因为她师兄师姐在我这儿有前车之鉴,死得惨,有心理阴影,而我修为还在,所以她不大敢在我面前使巧。” “她对崔晓又没有阴影,自然是什么方法话术都能用。” 徐殊又幻化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捏它。 嘿,手感还挺好,像捏捏乐。 “徐殊——”被揉搓捏圆的镜片愤怒,想飞高一点摆脱她,结果飞到顶被一巴掌拍下来了。 好在云层足够软,不疼。 徐殊在识海里给它搭了个小床,把它放上去,轻轻摸了摸它最外的一圈光晕,看它小小一个乖乖巧巧地蹲在什么,觉得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叹气:“你怎的总把别人想得柔弱单纯,想我就觉得又坏又懒,总是吼我。” “对不起……” 镜片蔫蔫道歉,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飞出来瞧叫她笑得蔫坏的脸,哪里有什么失落。 再一次被耍的小镜:“徐殊!——而且我明明说的就是事实!” 徐殊虚虚捂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 光团气急败坏地上下飞舞:“徐殊!徐殊!徐殊——” 徐殊不甘示弱,在识海里震声大喊:“小镜!小镜!小镜——” 恰逢崔晓推门进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外榻上笑得开心,也不禁跟着眉眼弯弯,问:“做什么呢?” 徐殊放下捂住双耳的手,眼睛眨巴眨巴:“逗小孩玩呢。” 躲进识海的镜片继续跳脚:“徐殊!” 徐殊在识海发出一声“嘘——”的音,道:“别再和我吵了,我情绪变来变去,也不怕崔晓把我当傻子看。” “啊,”镜片下意识住嘴噤声,“我不叫了。” 真乖。 徐殊十分满意地又揉了它一顿,欣赏了一下它又气又不敢吭声的样子:周身的光晕膨胀了一圈,但是颜色淡了许多,像是炸毛。 多瞅了两眼光团,她抬眼看向崔晓,他抿着唇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的样子,好奇探头:“怎么了?” 崔晓下意识避开她望过来的视线,尽量用平常的声线道:“我刚刚出门,听到新娘子的婚服送过去了。” “你……要不要去试试?”他有些期待。 徐殊却摇头:“这时候人正多,我去试衣太明显了。” “晚上再去吧。”她说,心里想,顺便去问问岁照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晓有些失落,遗憾自己不能第一个看到,不过对于明天,他还是期待更多。 至于逃不出去的可能性? 他只相信徐殊的判断。 徐殊说要带他回去,那他就是能走。 不过中途的变数还是越少越好,他不想再给她增加额外负担了。 崔晓想起方才在外面听到的传闻,本来扬起的嘴角放了下来,眉间微蹙,刚想张嘴告诉徐殊,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笨拙、自以为悄无声息实际上动静极大的脚步。 徐殊挑眉,看来有客人。 她起身走进里屋,留崔晓一人“迎客”。 他推开门,原本空旷荒凉的院子里,多了个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身影听见动静顿时一僵,东张西望想找个掩体躲一下,结果院子太过简陋,导致屋内的人站在门槛内对门外一览无余,一眼就能看见无处遁藏的某人。 那人有些绝望地停下来,一顿一顿地转过身,低头唯唯诺诺,喊:“子辰呐。” 子辰是崔晓的字,不过逍遥门不在乎这个,所以大多这么叫他的都同是世家子弟。 “……三叔。”崔晓垂眸,喊人。 崔三叔尴尬地站在原地,一会挠头一会捂脸,浑身好似十分刺挠,小动作不断。 崔晓站在门内,一动不动,没有迎出去或是接话的意思。 二人都不开口,僵持了好大一会,三叔一下泄了气,垂着头沮丧地又喊了一声:“子辰啊……” 这回崔晓没有应,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问:“不知三叔今天过来有何贵干?” 三叔搓了搓手,有些纠结,开口道:“你明天就要成亲了。” 崔晓不语。 “我……我没什么大本事,修为也不高,”三叔说两句地就要吞一口口水,磕磕巴巴地说,“家主……唉,我也不能拦着他什么。” “但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他说,“子辰啊,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知道崔永要做什么吗?”崔晓突然冷不丁地发问。 三叔茫然地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再不走就这么来不及了。” “今天人多活多,人很好调走。”崔三叔舔唇,“我……调出了两个缺口,你——快些走吧!” 说完不再多留,袖一摆有张纸条落下,他似不觉,风风火火又鬼鬼祟祟地出了院子。 崔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条,上面画着捡漏的地形图,圈起来的两处应该就是他口中说的“缺口”。 崔晓攥着纸条,有些出神。 如果徐殊没有来,就算这几天没有再被灌药,他的灵力也恢复不了多少,只能勉强驱动些许灵器。 佩剑也被收了,他就算出了崔家,也不一定能出浥轻城,大概也只是在城内躲躲藏藏,等着逍遥门的人过来接他。 或许去城主府求助? 但是浥轻城修仙世家众多,城主形同虚设,实权不多,已不问世事多年,到时候崔永上门要人,城主是给还是不给呢? 再退一步说,或许他的确可以揪住时机出城。 可他修为凝滞,若遇恶兽邪修,双手难敌。 离开城镇和宗门的庇护所,什么样的危险都有可能遇见,碰见杀人夺宝的概率不低。 或者崔家的人找到他,也可以不再有所顾及,换套衣服大大方方抹了他的脖子,把现场伪造成杀人夺宝的样子,逍遥门也无话可说。 如果运气不错,他小心点可以避开这一切,花的时间要长许多。 但是干涩破损的丹田没有灵气滋养,本就干瘪的经脉得不到及时的治疗,等他到了逍遥门,以后怕是不能再修行了。 念及此,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条斯理地撕碎那张纸,灵气一震,碎纸片霎时间成了粉末,簌簌从他指间落下。 崔晓转身,见徐殊站在门槛内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心里一暖,快步向她走去。 却听见“梆”的一声,院门被撞开,来者莽撞地跑进来,喊:“辰兄长!” 崔晓脚步一顿,徐殊较早一点听见动静,旋身便隐进屋内。 呦,今天客人这么多。 看来外面的确很忙很乱。 他转身,看见个少年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一双眼却亮着发烫。 “兄长!是不是有人过来接你了!”少年表情振奋地望着他。 徐殊头疼,这声真够大的,还好她提前在院里布了消音阵。 崔晓不语,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少年自知失言,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尽是懊悔。 “有什么事?”半晌,崔晓才再次开口询问。 少年压低声音,超小声说:“我今天去见崔昭,他们都说他在入定,但我想,就他那个修为那个性子,有什么好定的。” “我躲开护着的人凑近一看,嘿,果不其然。”少年开始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咻地抬高:“他睡着了!” “我算了一下,他少说睡了三天,绝对是看见了什么不对的,被下了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瞥崔晓,有些期盼。 崔晓也开始头疼:“你怎么就确定和我有关呢?最近崔家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怎么不能是有外人混进来,万一是偷东西给他碰上了呢?” 少年懵懂点头,“好、好像是——” “欸不对啊,”他猛然醒悟,“可是兄长你从来不会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所以绝对和兄长你脱不了干系吧!” 少年仿佛得胜的将军,双手叉腰,得意扬扬地看着他。 崔晓沉默。 在屋内的徐殊哭笑不得,几步越过隔挡,在大敞着的门正中间站定,下巴微抬,冲着崔晓一个劲地笑:“师兄,你这弟弟真聪明。” 哎? 少年下意识看向说话者,看见她时眼睛瞬间瞪大,舌头开始打结:“妙、妙、妙妙……” “哪来的猫儿?”她跨过门槛向这对兄弟走来,停在崔晓身后,歪头,弯着眼睛看他。 “妙、妙天仙子!”少年总算喊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射她,一脸震惊地盯着崔晓,忽而变得有些紧张,凑近崔晓,把兄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气声神经兮兮地问:“妙、妙天仙子知道你要成亲了吗?她她她她会不会揍你啊?兄长你现在打不过她吧……” 徐殊好心提醒:“以我的修为,这个距离我听的见哦。” “……对不起!”少年立马滑跪道歉,但是双手环着崔晓的腿不肯放手,眼睛不停地眨,小心翼翼地瞥她。 崔晓微微挣扎了一下,甩不掉,闭眼叹息。 “哎呀,”徐殊看着这一幕,弯腰低头对上少年的眼,见对方好奇又紧张的眼神,对上她时又慌忙躲开,笑得更欢快了,“怕我的大多是邪修,怎么你也怕我?” “还是说,小郎君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怕我知道?” 少年脸涨起红,紧紧抱着崔晓,连声喊:“兄长——兄长——好兄长——” 崔晓道:“放手。” 少年瞟了眼满脸兴味的徐殊,抓得更紧了:“不!” 崔晓深吸一口气:“放手。” 徐殊直起身,向这边走了两步。 少年咬牙闭眼:“我不!” 眼见着说不通,崔晓摁住他左右来回晃动的脑袋,扒拉他,嗔怒:“崔、昕、放、手!” 少年依依不舍放手,蹭蹭往后退,警惕地看着徐殊。 徐殊捧腹,顾不上他,搭着崔晓的肩膀,欢快道:“你这几个弟弟都是人才。” 崔晓不禁揉了揉眉心。 崔昕反应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下摆,表情瞬间变得清澈:“原来是妙天仙子做的。” 顿了顿,他澄清道:“并不是,只有我和崔昭比较聪明——我们一直都是以长兄为榜样的!” “嗯嗯,真棒!”徐殊夸奖他,继续靠着崔晓笑。 看来这两个就是和崔晓处的还不错的堂兄弟就。< /p>难怪崔晓和他们关系不错,两个活宝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徐殊的连连低笑让少年燥得脸烫,磕磕巴巴地开口:“看、看来妙、妙妙天仙子已有主意了……” “我、我我就是过来确认一下兄长有没有事,既、既然妙天仙子来了,那那那剩下的就不用我我我操心了……” 说着他就要告辞。 徐殊拦住他:“哎别急。” “和我说说呗,你们那家主怎么回事。”她扯着两人的袖子,往院子里的石桌那边走,“你兄长常年不在家,我问他什么他都一问三不知,你来的正好,还不用我出去找人,容易暴露。” 三人在石桌旁落座,徐殊从乾坤袖掏出茶水和点心,推给少年:“尝尝,逍遥门特产——吃过吗?” 崔昭点头:“兄长给我们带过。” “还是不太一样,这是落英研究的最新口味,除了我谁都没有。”徐殊挑了挑下巴,“你是除我以外第一个尝的。” 少年惊喜,有些羞涩地拿了一块。 等他吃完,徐殊才再次开口发问:“那个崔永……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崔昭想了想:“我不确定。” “但是从去年年底开始,家主就变得很焦虑,非常频繁地去后山叨扰前辈们。” “直到一个月前,”他看向崔晓,“他把兄长扣下了。” “姑祖母跟我们说家主疯了。”崔昭脸皱成一团,“兄长被扣在他们二房,我们长房的插不进手。” 徐殊摸了摸下巴,崔晓和先前来的三叔都是长房的,崔永是二房的,只是都是主支,要往前推好几代才是同一个爹妈。 崔家齿序一般都是同辈按支排的,崔晓父亲主支排第三,所以他要叫崔永一声二伯。在长房行四,私下里他还是和同房的叔伯更亲近些,一般按长房的排序喊人。 他们这一方没落了,最有天赋的早亡,掌事的闭关多年不知生死,只剩下一个他叫三叔的崔从不上不下地卡在那,着实尴尬。 这些年要不然崔晓在外活动,长房剩下的人不知道要怎么被欺负。 其实崔永天赋也一般,只是不知道怎么入了崔晓大伯的眼,让大伯力排众议地扶他上位。 这些年崔晓名声越盛,时常有崔家人过来请他去决断家族内务。 崔永刚上位的几年崔晓去撑过场,后面见他家主位子渐稳后,崔晓就不再过去掺和了。 只是这几年崔家又重新来逍遥门请人了。 是族老发现什么了吗? 还是崔永修为凝滞让他们看不见未来,想换个更有实力的家主? 所以崔永是因为有了危机感才绑崔晓,还是绑人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呢? 她沉浸在思索中,左手食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的,坐在对面的少年怕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向崔晓。 崔晓给他倒了杯茶,作为安抚。 “后山除了闭关的人,还有什么?”她冷不丁都发问。 崔昭被吓得呛住了,连连咳嗽,摇头:“我不知道。” 崔晓也说:“后山除了灵气更多、更安静在,再无其他。而且闭关洞府在崔家创立之初就已规划挖好,并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用来储存东西。” 既然不求物,那就只能求人了。 徐殊点头,继续思考,视线不住地扫过两兄弟。 突然一种可能像闪电一样劈在她脑子里。 她舌头抵住上颚,露出一丝犹豫。 对面两人疑惑看她。 徐殊重重喘出一口气,起身,走到崔昭面前蹲下,神色认真,说:“崔昭,我喊你一声昭弟弟可以吗?” 崔昭迷茫点头。 “我要说个可能性,”她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看着崔晓大伯留下来的这个孩子,心里有些难过,“但是我怕你接受不了,会说漏嘴,所以我要给你下个禁言咒。” “我改良过的,只是说不出关键字,正常说话没问题。” “能接受吗?” 崔晓意识到什么,“歘”地一下站起来,连带着崔昭也是一惊。 少年看着他的兄长沉默地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怀里。 他有些不安,伸手握住肩上的一只手,不自觉用力,对着徐殊用力点头:“可以!” 徐殊紧抿着唇,凭空画了一道符打入崔昭体内。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崔晓……你兄长可能不是第一个。” “什么?”少年困惑。 徐殊不忍,偏过头道:“这段时间他被囚禁,被人吸走灵力——据我所知这是一门增长修为的邪术。” “我本来以为是普通散修不够用了,才抓的他。” “现在想来……” 崔晓不是第一个崔永被吸食灵力的修者,也不是第一个崔永被吸食灵力的崔家人。 只是在崔晓之前,崔家里的人没有消失过。 她闭眼,艰难吐出:“后山,怕是没人了。” 轰隆—— 一阵响雷响彻天空,阴沉的云迅速聚集,看来要下一场急雨。 崔昭呆呆地看着她,似是不明所以。 徐殊抬头,看他凝固的表情,向他伸臂,把他揽入怀里。 少年不自觉地寻找他安心的姿势,将头埋入她的颈间。 天越来越暗,厚厚的云层压着人喘不过气。 天地在此刻静默。 崔晓也蹲了下来,伸手将两人环住。 风渐起,带来微微潮湿的气息。 “啪嗒——” 一滴雨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传到徐殊耳中。 紧接着,纷纷雨水劈头盖脸地向三人袭来。 连绵不绝。 嚎啕不止。 17. 婚礼 婚礼如约而至。 只是天公不作美,昨晚那场本以为会去的急的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了今天。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被人群簇拥着从小院中走出来,被扶着上了花轿。 一声锣响,轿子被人抬起,摇摇晃晃地向着主院抬去。 长身玉立的公子早已等在主院,崔晓神色淡漠,身后站在两个将他压来的侍卫。 等花轿停在院门口,媒婆打扮的嬷嬷一手提着牵巾一手扶着新娘往主厅走。 跨过门槛时,略有些长的裙摆绊住了抬起的绣鞋,新娘身子不禁歪了歪,靠着身旁的嬷嬷才重新站稳。 两人走到新郎面前,嬷嬷将手中的红绸递给他。 崔晓没接,只是扫了扫空落落的高堂,冷声问:“崔永呢?” 嬷嬷不大高兴地看他:“家主大人自有急事——而且,您该叫二伯。”说着她催促地又将红绸往前递了递。 崔晓依旧没接,也不管后面威胁地贴近一步、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还能有什么急事——二伯?既是他做的媒,却又不肯过来观礼。” “这是连道貌岸然的那层皮都不愿意装了?” 嬷嬷嘴角下撇,眼睛微眯,透着一股子阴狠:“大公子——我这么叫您,还是看着您姓崔的份上,可别真还把自己当做崔家的大少爷了——如今是家主当家,家主赏脸您就接着,也别为难我们这群下人不是?” 崔晓斜睨,面露鄙夷,偏头不愿看她。 那嬷嬷见状,强行抓住他的手,把牵巾塞到他手里。 崔晓挣扎,背后两人立马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和手腕,推着他跟着新娘一起往前走。 走到厅中央,“一拜天地”的唱声响起,两个侍卫掰过他,压着他的腰往下拜。 唱声继续:“二拜天地——” 侍卫们依旧要压着他冲两张空椅子鞠躬。 崔晓咬牙,调动积攒不多的灵力打向侍卫手腕上的麻筋,二者不可阻地泄了手上的力,被他反手一掌推开,顺势拔出他们腰间的剑,剑指众人。 嬷嬷一惊,运气上前同他纠缠打斗。 崔晓剑法出众,只是现在灵力不及对方浑厚,周围又有人陆续下场围剿,尽显劣势。 眼看着有人趁他不敌欲上前夺剑,崔晓乱了气息,干脆地将剑架在自己颈间,呵斥:“退下!” 众人迟疑地停下动作,嬷嬷叹道:“大公子何必如此!家主还是顾念旧情,不会真要你的命。” 崔晓冷笑:“叫他自己过来和我说。” “我说了,家主有要事在身,”嬷嬷不耐地瞪他,悄悄摸向腰间想着下药。 瞧见她动作的崔晓立马又将剑刃贴近了自己几分,喝声制止:“放下你的手。” 嬷嬷不甘停下动作,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大厅内的两方人僵持不下,新娘被静静遗忘在角落,不敢动弹。 屋外斜风细雨,屋内剑拔弩张。 乌黑厚重的云层如棉被般阴沉沉地压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一时之间,呼吸声都轻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贤侄何必如此呢?”一声长叹穿过连帘的雨幕,嗓音低沉,内力浑厚,“都是一家人,二伯怎么会害你?” 厅内众人纷纷看向来者,见一中年男人撑伞,扶着位老妇人缓缓走来。 崔晓视线挪在那老妇人身上,眉眼一沉:“您这是想用姑祖母逼我就范?” “哪里的话!”此人正是崔永,他搀着面色不佳的妇人上了高堂的椅子,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崔永表情和蔼,亲切地喊他:“子辰啊,你双亲去得早,我斗胆请了带大二弟的姑母过来,让你好好尽一次孝。” “如此一来,二弟和二弟妹也算泉下有知了,如何?” 崔晓尚未开口,一旁的妇人便发出“呸”的一声,骂道:“崔永,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你娘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棍子把你打出去!” 崔永垂眸,捏住她的手腕,温和一笑:“姑母慎言。” 他又转头,对崔晓边叹气边搭上妇人的肩颈,一只手慢慢靠近她的脖子,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子辰啊,你看如何?” 崔晓像座雕塑一样凝固着,一动不动,崔永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站在姑祖母旁,死死摁着她的肩膀,时不时点头应和她的骂声。 姑祖母看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出,自己却毫无办法,悲凉地看着崔晓,道:“子辰啊,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怎么可能呢? 崔晓心想。 他艰难地、缓缓地放下剑,机械地走回原位,新娘也被嬷嬷重新扶起,面向崔永和妇人。 “二拜高堂——” 唱声再次响起。 新娘对着高堂上的二位盈盈一拜,略长的裙摆垂地又牵起。 崔晓面无表情地迅速弯腰起身。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名响起,崔晓牵着红绸转身面向新娘,不愿多看,率先弯下腰。 新郎难得如此配合,对面的新娘却呆立着没有反应。 崔永皱眉,喊:“赵仙子。” 新娘呆愣,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他挥手示意嬷嬷上前压着新娘。 结果那嬷嬷靠近,碰上红色衣摆时,那新娘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她打出大厅,随后又低下头不肯再动。 嬷嬷倒在院里动弹不能,可见伤的不轻。 什么情况? 崔永叫其他人上前,也是同样的情况。 新娘打飞几人后,依旧只是立在那里,再无其他举动。 崔晓疑惑抬头,但不妨碍他嘲讽崔永:“看来二伯这媒保的也不行啊,女方都不乐意。” 预订计划被打乱的崔永有些烦躁,低低冲他吼了一句“闭嘴”,自己略略上前半步,手还摁着姑祖母的肩膀,打出一道灵气要掀新娘的盖头。 盖头扬起半截又落下,只能看见半个长着乌黑秀发的头,低着的脸却是看不清。 当盖头重新盖下时,身着红裙的新娘开始发颤。 本来只是盖着盖头的头开始抖,其次是肩膀,然后到躯干,最后整个身子都开始颤动,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崔晓不禁退后一步,皱眉:“你这是找了个什么新娘?” 崔永心下发慌,此时离新娘最近的就是他了。 他强行镇住心神,伸手直接完全挑开盖头。 盖头刚掀过头顶,原本垂着头的新娘猛地一仰,急急向前冲了两步,撞到人后停下,脑袋埋在崔永胸前,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扯住他的衣领。 咯吱咯吱。 新娘抬起头。 白白的头,黑黑的眼,红红的脸。 “咯咯咯。” 新娘在笑。 “咯吱咯吱。” 新娘要抱。 崔永心下一骇,右手做掌要推开她的脸。 结果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弯曲,稍稍用力,“嚓”地一声,直接戳破了新嫁娘的薄脸皮。 “咯咯咯。” 新嫁娘左手有些难为情地捂住自己的脸,右手要勾崔永的脖子。 “滚啊!”崔永终于维持不住他那从容不迫的风度了,双手用力地推她,“滚啊!滚啊!滚——” “飒——” “歘——” 兵器入血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见本来被他挟制的老妇人手拿长剑,从他背后捅入,将他和新娘串了个串。 “第一次见面,不过你应该认识我,”妇人的原本有些驼背的身形拉长,泛着皱纹的脸也在变化,现出一张充满生气的脸,长眉入鬓,明眸皓齿,笑容明媚又张扬,“逍遥门徐殊,向您问好。”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徐殊对着入剑处反手一巴掌,推开崔永与新娘。 崔永恼羞成怒地打碎新娘的脑袋,召出自己的剑上前,与徐殊试了几招。 徐殊剑术一般,只是勉强招架,侧身闪过,长剑一抛逼得崔永连连向后退。 崔永见她失了兵器,冷笑刺向徐殊。 “锃——” 剑刃交错撞上,崔永错愕抬眼,却见剑上映着一双狭长平滑的眼,泛着锐利的寒。 二人皆后退两步,崔永瞧了眼崔晓手中秀气、但毫无灵性的剑,嗤笑:“好侄子,你的剑不在,就想着用这破玩意儿?” 崔晓不语,再次提剑上前。 徐殊绕到崔永身后,对着他的伤处又是一巴掌,摇头:“天真。” 两面夹击下,崔永抉择后选择生生受了背后的一巴掌,躲过迎 面而来的剑气。 “轰——” 主厅的墙被剑气拦腰截过,轰然倒塌。 “哇啊,”徐殊瞠目结舌,急急退到崔晓身旁,“我记得今天没给你传多少灵力啊。” “你们剑修这么变态的?” 崔永见她还有心思和人调笑,冷哼,调动全身灵力。 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从化神中期不断上涨,堪堪在炼虚后期停下。 “这下差两个大境界了,”徐殊舔唇,掏出鞭子,侧头问崔晓,“能打吗?” 崔晓叹气:“不该我问你吗?” 他们两个人之中到底谁是半残啊! 被无视的崔永深吸一口气,勃然大怒:“狂妄小儿!” 他运剑上前,又用跨境的灵力压他俩,一剑将两人咵飞出去。 “这心眼,啧啧。”毫发无伤的徐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丢出一块碎掉的玉佩——那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护身法器。 她重新摆好架势,对悬在半空中的人勾了勾食指,歪嘴一笑:“来啊,搞死我。” 刚爬起来的崔晓眼疾手快地勾住她的腰,往旁一带,下一秒,他们原本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连带着院墙都塌了大半。 崔晓一手拿剑一手护她,徐殊却道:“他作为家主不心疼哎。” 崔晓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徐殊问:“要是崔家塌了你会心疼吗?” 崔晓思考了一下,摇头:“不破不立。” “那行,”徐殊挣开他,“你帮我拖点时间。” 崔晓点头,反身挡住崔永的剑,肩膀一偏,将徐殊推向另一角落。 徐殊跃上屋檐,看见四处躲避的人们,摆了摆头,在几个院墙之间飞跃狂奔。 崔永警惕,催着剑点头去追她,结果被赶上来的崔晓拦住。 灵性不足的剑果然不太顺手,崔晓拦着异常狼狈,灵力流失速度加快。 好在徐殊很快就回来了,大喊:“砍了他的剑!” 崔晓听话上前,调动全身最后一点灵力。 崔永嘲讽一笑:“无知小儿——” “当!” “当当!” “咔嚓——” 话音刚落,崔永的剑应声而断。 徐殊快速飞过去接住被反作用力震飞的崔晓,把他手中的剑拿了回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人,剑指崔永:“不知道家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崔永看见徐殊梅开二度,再次将剑抛起。 徐殊掏出一大沓符纸,运气点亮,大笑:“机制不够,数值来凑。” 轰隆——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最开始是闷闷的阵雷。 而后紫电接连闪烁。 长剑高高抛起。 一道紫光直劈剑刃。 层层叠纸将剑围住,被灵力引向院子里最高的人——崔永。 崔永预感不妙,催着灵力想要躲开。 却听见一声更大的爆炸声响起—— “砰!砰!砰!” 他回眼望去,发现后山顷刻倒塌。 丹田内的灵气一瞬间消失,崔永失力从半空中掉下,落地之前被闪电“啪啪啪”劈了好几下。 一具浑身黑黝黝的身体狠狠摔在地上。 徐殊怕他还能动,继续调动符咒。 爆破声从崔宅四面八方传来,彻底废了崔氏的聚灵阵。 同时各个阵点的符箓挟着聚灵阵的灵气呼啸而来,涌入崔晓体内。 她把剑重新丢给他,指了指崔永的方向:“去,补个刀。” “咳咳咳咳咳。” 被满天弥漫的灰尘呛了好几口的崔晓撑着剑站起来,缓步朝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沉重的脚步变得轻盈,空荡的丹田再次盈满灵气,经脉也不涩得发疼。 崔晓在焦黑的崔永旁站定,还喘着丝丝的气。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抬头,看见崔昕和崔晓扶着姑祖母和大伯,酿酿跄跄走来。 看见三叔带着乌泱泱的族老赶来。 还有远处泛着寒光、御剑极速赶来的仙者。 再低头,他看见崔永哀求的目光:“子辰……” 他持剑,面无表情地断了他的经脉。 18. 改口 “你怎么确定崔柏没死的?” 一场恶战后,徐殊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 此时的她正闭眼静静地享受着自己放松安静的睡眠。 但是某碎片有话说。 “我不确定……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翻身,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在了解完崔永的人生经历后,其实能发现这人有很大的性格缺陷,只是装得太好了没人发现。” “比如说?”镜片追问。 “一个不被父母重视,丢给隔壁姑母和人家亲侄子一起养——四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待遇。”刚睡醒的脑子还没完全整理好,她一边回忆一边梳理,慢慢解释道。 “但是呢,一个是深负众望的家主继承人,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剑修,最小的那个呢虽然平平无奇,但由于与哥哥们年纪差距过大,反而最受长辈与兄姊的偏爱。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长房兄弟从未刻意打压,但是其他人的闲话可不会停下,对比、拉踩、惋惜、轻视。” “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心理不平衡是正常的。”徐殊这么说。 镜片不解:“但是崔柏他们对崔永不好吗?读书习武,互帮互助,什么好东西都有他一份,其他崔氏子弟可没这待遇!”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她起身下床,去隔间梳洗,一心二用,细细和它说,“人的贪念是无止境的,有了好的就想要更好的,更何况是一个有着被父母抛弃过经历的、高敏感高自卑的人。” “为了弥补他空洞的内心,自然需要向外所求更多。” “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拿的只是长房指间漏下来的东西,越这么想,越不满足。”徐殊摇头,“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啊。” 镜片若有所思,不过依旧疑惑:“所以你怎么认为崔柏没死的?” “这个嘛……”她推开门,一眼就望见了换了新衣腰间佩剑的崔晓。 他静立在敞开的院门外,察觉到动静转身,看着她走来,微微一笑,向她伸手。 徐殊拎着裙摆,扶着他的胳膊迈过高高的门槛,忍不住抱怨:“这槛怎么这般高?”比之前的那个院子高出一大截。 崔晓躲开她望过来的视线,轻咳,等她站稳后收手,道:“阿伯和师父都在等我们呢。” 徐殊点头:“那行,一块说了。”免得她重复讲。 崔晓率先迈步在前带路,有意减缓步调,却被她轻而易举赶上,见她轻车熟路地冲着一个方向去,不禁失笑。 两人到主厅的时候,屋里站了不少人,脸色苍白的崔柏和表情古板的殷珧坐在上座,屋外乌泱泱跪了好些个,一个个如丧考妣。 徐殊环顾一圈,惋惜:“还是跑了。” 镜片不解:“谁?” “岁照。” “你好像不是很意外的样子。” “嗯哼~”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们穿过被绑着压着的人群,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中心被三堂会审的崔永。 屋内众人见到他俩,原本凝滞的气氛悄悄松快了些,上座的两位长辈眉眼同时舒缓了不少。 徐殊规规矩矩跟着崔晓向周围的各位长辈行礼,随后径直在殷珧旁边站定,转身,对着面前的崔永发出幸灾乐祸的“啧啧”声,连连摇头。 紧接着崔永露出一副被羞辱的破碎表情。 殷珧瞥她。 徐殊瞬间收敛,乖巧一笑。 崔柏和蔼地看着她:“小殊啊……” “在呢,家……主?”她应了声,对于称呼有些卡壳。 崔柏哈哈一笑,忍不住咳了两下,有些虚弱地道:“和辰儿一样,可以叫大伯。” 徐殊从善如流改口:“崔大伯。” 接下来就是听他们清算崔永,列出一条条罪名,“残害同族”出来时有一瞬间的沉寂。 后山三十八位元婴以上的修士,更有一位大乘、两位合体的陨落,如今活下来的高等修士只剩下崔柏这位半死不活的炼虚了。 这对崔家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畜牲啊……”几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明白。”一直沉默的崔永抬起头,满脸不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崔柏有气无力地冲徐殊摆了摆手。 “咳咳,”徐殊上前一步,弯腰,“好奇啊?” “怎么说呢,多亏了你这敏感自卑又自傲的性格,才这么容易让我抓到破绽。” “从哪里开始说呢,”她绕着他踱了两步,故作恍然,“西域吧,邪修宗门聚集最多的地方。” “前些年我捣毁了圣欢门最大的窝点,但是不小心漏了几个。” 徐殊略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出于斩草除根和永绝后患的想法,我跟在他们后面摸到了西域的大本营。” 镜片幽幽冒出来一句:“你这叫打窝。” 徐殊没理它,继续道:“我在那里,嗯,大概待了两年左右吧。” “邪修的法子其实翻来覆去就那样,用其他人或动物帮他们净化吸收灵力修炼,同时借助杀生的法子积累怨气修他们的功法。” “——可是太直接也太明显了,一身的血腥和怨念,走出西域特别容易被认出来。”徐殊晃悠回崔永面前,盯着他发直的眼,“那有没有不明显可以遮掩一下的法子呢?” 她突然一拍手:“还真有!” “基本上邪修们都有自己掩饰尴尬的法子,但是都与他们自己的功法相辅相成,对于已经在崔家心法走了很长一段路,被众人虎视眈眈的前、家主来说,自废武功是一件极其不理智、不可行的事。” “巧了,血刹门说,我们有另一个法子。” 徐殊站定,面向众人,气质变得有些严肃:“血刹门,专用血亲吸收灵力,因为本身就和所谓的‘炉鼎’有血缘关系,二者染上相同气息是很正常的事。” “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一个血亲没死,持续吸收,也不会沾上血债。” “漏洞在于,这个法子不能离‘炉鼎’太远。” 徐殊兀地笑出声:“我打听了好久,这位家主十年没出过城、五年没出过府了。” “一有动静就缩回后山,”她居高临下用鄙夷的眼神看崔永,“真就属王八的。” “至于为什么只有崔大伯活着呢,”徐殊摊手,“其实也很好理解,他最嫉妒最恨的就是大伯了,自然要拖到最后慢慢折磨。” “然后师兄回来了,在大伯面前杀掉这位他最疼爱、天赋最好的子侄,这样的幻想应该很能满足你变态的性格吧?” 徐殊上手拽他 的头发,很快又松手,深呼吸,吸气呼气几个来回,平静道:“你是不是想知道,你明明最后已经驱动法阵要吸干他了,为什么灵气没传过来?” “很简单,我做了双重准备。” “我给了崔昭他们足够将整个崔府炸上天的雷暴符——炸个后山法阵完全不在话下。” “然后呢,就是这,”徐殊指着她之前戳出的伤口给他看,微微一笑,“我剑上抹了毒,后面又打了两道延时的爆破符进去,你以为当时炸的只有后山吗?” “不,还有你的丹田。” 所以就算最后崔晓不补那几剑,崔永也用不了灵力了。 她只是找了个背锅的,顺便看看崔家态度。 “真阴啊。”镜片吐槽。 被退出去背锅的崔晓扶额。 “好了,我说完了。”徐殊站回殷珧身后,“你们继续。” 接下来就没她什么事了。 后面审判的时候她一直在神游天外,直到崔永被压下去了才回过神,搓搓手等着崔家的补偿。 她这趟花了好多东西呢! 谁知崔柏面露苦涩:“经此一役,崔家的底蕴怕是都要拿去填窟窿了。” 徐殊脸上笑容一僵。 旁边的姑祖母瞪他一眼,把她拉过去,亲亲热热地给她套上一只白玉镯子:“好孩子,也叫我一声姑祖母吧。” 徐殊探了一下,是个三品的储存法器,里面堆满了绸缎首饰,瞬间感动地抱住她的胳膊,两眼汪汪看她:“姑祖母!” “哎!”姑祖母拍了拍她的手,“我私库里还有几件年轻娃娃的裙子,你等会跟我过去挑挑。” 说着又瞪了崔柏一眼:“小孩的东西也敢昧!” 就是就是。 徐殊心里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姑祖母说的话。 崔柏笑叹:“我又没说不给。” “辰儿说崔永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徐家法器,明天我去清点一番,全部还给小殊,也算物归原主。” “我之前还存了一些东西,晚上叫人送到梧桐苑给她挑一挑。” 说要他沉思,崔晓轻轻扯了下大伯的衣角。 徐殊挑眉。 “知道了知道了,抽时间你带她去一趟假山,”崔柏动作略有些嫌弃地丢给崔晓一块令牌,“三件啊,这真是压箱底的宝贝了!” 闻言徐殊一个抖擞,开始期待。 旁边还在状况外的崔昕挠头:“妙天仙子现在住梧桐苑吗?” “有问题吗?”徐殊歪头。 崔昭连忙扯住他,摇头:“没问题。” 说着他也笑:“也不过就差个仪式的事,当时我还真以为自己能改口了。” “什么改口?”徐殊疑惑,她突然有种自己遗忘了什么的感觉。 “婚礼啊,”崔昭看了眼还在和自己爹低声交谈、没看过来的大哥,语速突然加快,“最开始我以为妙天仙子替的是新娘子来着,拜完堂我就能名正言顺叫仙子一声嫂……” “唔!” 一只大手准确且迅速地捂住他的嘴。 “啊!” 徐殊大惊,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哀嚎。 “我的巫偶!” “那可贵了!” 19. 福星 巫偶情况不太好。 骨架基本都散了,断掉的四肢拧出诡异的角度,半破的纸脸皮瘪瘪地贴在竹架上,一双墨点上去的眼似愁似哀地盯着徐殊。 有几个孩子听见动静好奇探头,看见她瘫坐在地,抱着轻飘飘的假新娘子欲哭无泪,面面相觑。 有点诡异。 一想是妙天仙子。 ……好像还挺正常哈。 徐殊紧闭双眼,不想面对现实。 跟过来的崔晓有些局促:“很贵吗……” 她闭眼放下巫偶,摆头不敢看:“很贵。” “多少钱?”崔晓开始盘算自己的积蓄,“要什么材料?我去找找。” “最贵的不是材料!”徐殊绝望抬头,眼中带泪,整个人脆弱不堪,“是我又要去西南找那群天天钻林子、居无定所、超级黑心、水平参差不齐还没售后的巫修!他们可会坐地起价了!” “巫修……”崔晓默了默,最难找的一群修者。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徐殊思考半晌,站起来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方才崔永被压下去的方向走去。 她要宰了他! 崔晓伸手拦住她:“我们要不先找器修看能不能补一补?后面我去西南给你做个新的好不?” “不要,”徐殊退后一步,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我不信任你的眼光。” 崔晓瞥了眼躺在地上、苍白的纸脸上糊着两大坨高原红的巫偶。 不相信谁的眼光? 镜片也这么想:“你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你不懂。”她叉腰,十分的理直气壮,“就是要阴间一点的好。” “我又不是找玩具,要那么好看干嘛。”徐殊提起巫偶残骸,拎着它后脖颈摆弄。 崔晓不理解,结果突然一张破败的纸脸皮怼到他面前,惊得他退了好几步。 破洞的脑袋一歪,露出徐殊狡黠的脸和笑,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得意:“瞧,这个效果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偷袭多方便啊。”她如此赞美。 被偷袭的崔晓有一瞬间和前几天的崔永感同身受。 不过…… 他看着还在抚摸巫偶检查损耗,表情时喜时忧的徐殊,忍不住低笑。 还挺可爱的。 默默在旁边观察的镜片看着一直在发出“桀桀桀”奇怪笑声的宿主,和旁边一直在迷之微笑散发着柔和光辉的男主。 它觉得这个世界有大病。 它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吗? 而不是半路捡来什么的…… 镜片十分忧愁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想要抢救一下,扒着徐殊的耳朵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结果口还没开就被丢回识海里,眼睁睁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跟着崔晓走了。 回到梧桐苑,崔柏说的的东西已经叫人加紧送过来了。 本来应该晚上才清出来,但可能是方才徐殊的表现实在有些骇人,崔柏怕她真出什么好歹,处理完崔永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私库。 除了之前说的来自徐家的法器,崔柏似乎还自己添了点。 徐殊走过去翻看,崔晓接过旁人递来的单子跟在她身后一一清点。 “徐殊!徐殊!” 本来有些自闭的镜片突然活跃起来,不停地叫她。 原本摸寻家徽的手一顿,徐殊问:“怎么了?” “左前方,有熟悉的气息!”镜片很兴奋。 徐殊看过去,是个很小的铁盒。 她拿起来一看,有锁。又敲了敲,发现还挺硬,扭头问来者:“这个是……?” 送东西过来的是崔晓的一位族叔,冲她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八齿笑:“家主说他没见过,应该是崔永后来放进去的,和徐家法器放在一起,应该是一并收来的。” “没钥匙吗?” 族叔遗憾摇头:“目前没发现。” “而且这个盒子用的玄铁,很难劈开的。” 徐殊皱眉,仔细看了看锁眼。 镜片冒出来,想从锁眼钻进去,但是眼太小了,它刚探出个角就塞满了。 不过它还是有收获的:“这是个机关锁。” “应该有暗扣。”它说,“你看看能不能解开。” 徐殊沉默,走到一旁的空地,把盒子放在地上,窸窸窣窣摸出剑,对着盒子就要砍。 笑容满面的族叔嘴角一抽。 镜片惊恐:“徐殊——” “咔嚓。” 盒子碎做一地。 崔晓走过来看了眼撒了一地的精炼玄铁碎屑,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能只用蛮力——你灵气控制得再精细一点,这样才好领悟剑意。” 徐殊眼珠子转来转去,弯腰捡起地上唯一完好的东西,给他看:“至少东西没坏,说明我这次控制的还行。” 崔晓叹气。 这是块黑黝黝的石头。 徐殊用灵力一探,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把石头塞给他,喊了一声:“扶光。” 崔晓静静盯着她。 徐殊伸手拍他腰间的佩剑:“出来,帮我。” 想了想,又道:“我给你买新剑鞘。” 剑抖了抖,“飒”地一声飞出来,停在崔晓手中的石头边,微顿,剑身朝他偏一下,又向徐殊这边偏了一下,似是有些疑惑。 “帮我把里面的东西刨出来。”徐殊指挥它。 崔晓捂住石头:“你先自己试试——你多久没练过剑气了?” 徐殊抬头瞪他:“我有在练剑。” “你明知道我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崔晓无奈。 “可是我急着用。”徐殊说,眉间微蹙。 闻言,崔晓犹豫了一下,把手张开露出石头:“好吧,就这一回。” 他把扶光收了回去,双指并拢做剑,用灵力细细探知着石头的内部结构,随后用剑气剥下一层层碎屑。 包在里面的东西很快就露出了大致的轮廓。 很迅速很优美的流程。 每一道剑气都恰到好处地停在该到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切面光滑平整无缺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灵剑入鞘时发出了很响的一声“锃”,有些刺耳。 徐殊揉了揉耳朵,看他开始刨细节。 崔晓用灵力吹散最后一层的粉层,翻过来看见光滑的一面,有些疑惑地递给她。 徐殊拿出存在乾坤袖的镜片,尝试将一边的缺口接在一块。 分毫不差。 果然,她想。 崔晓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拿出来的那块镜片,没问别的,只说:“看来的确是徐家的东西。” 徐殊不置可否,她摸了摸两块镜片背后接起来的纹路,也不是徐家的家徽图案。 有点奇怪。 而且此时识海里本该有反应的镜片却没有动静。 她想了一下,在食指上咬开道口,滴血在那块新的镜片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血滴融进两块镜片之间的裂缝,破碎的痕迹消失,它们连接成为了一整块镜片。 崔晓担心地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徐殊耸肩:“没感觉。” “我已经拜托师父帮我找一下消息了,但是我现在还是没什么头绪,”她摸了摸下巴,“也许是碎片不够?” 崔晓颔首:“我找时间去审一下崔永,问问他从哪里得来的。” “也行。”徐殊点头,笑里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乖巧,“麻烦师兄了。” “你呀。”崔晓无可奈何, “剑意还是要练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徐殊敷衍应和两句,又跑回去看送来的东西。 他也只好拿着单子重新跟上。 族叔看他俩在角落嘀嘀咕咕半天,也不知道在讲什么,等他们过来时就对着两人一顿乐,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徐殊不解,悄悄传音给崔晓:“这位阿叔怎么了?” 崔晓:“……没事,他就是,挺喜欢你的。” 徐殊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大手一挥将所有法器收入囊中。 崔晓估摸了下时间:“你的乾坤袖是不是该收拾了?” “啊?”徐殊有一瞬间的茫然,瞅了眼自己还算整齐的乾坤袖,“还行,能找到东西。” 他以为是李逢久给她整理过一次,便不再多言,把单子塞给她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百废俱兴的崔家,还有很多事呢。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她去识海扒拉了两下,翻出来突然睡得死沉的镜片。 好像长大了? 她用识海比划,本来只有拇指指头大小的光团,现在和硬币差不多大。 徐殊戳了戳,光团微微晃了晃,又重新把自己埋进识海里去了。 行吧,希望醒来有新收获。 至少心智成熟一点,不要再随便大喊大叫了。 她回房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刚刚崔晓的灵力是否有点过于充裕了? 是要突破了吗? 那一时间他也回不了逍遥门,接下来要进阶要巩固,还要处理崔家这些破事儿。 李逢久还得多挺一段时间。 啊这么说来,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称号是不是要被崔晓抢了? 这叫什么事儿嘛。 徐殊哂笑,琢磨着要不要带点伴手礼鼓励他一下,祝他早点突破,搏一搏“最年轻的炼虚”。 正当她思考要带什么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柔又惊喜的呼唤声:“徐殊师姐!” 徐殊扭头,看见一身水蓝袍子的黎瑶热泪满盈地看着她。 哎呀。 她走过去,揩掉少女脸上的泪:“哎呀,哭什么。” 少女啜泣:“我、我怕我跑得太慢了,要是没赶上怎么办呜呜呜……” 徐殊拦住她的肩膀抱她,说话声轻轻软软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我没事儿,就算殷师叔没赶过来我也死不了。” 就是后面崔柏和崔晓可能镇不住、抓不齐剩下的牛鬼蛇神,会有很多漏网之鱼。 她一下一下抚着少女的背帮她顺气,直到黎瑶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抬眸看见徐殊凑近关心的脸,瞬间又哽住了,脸“唰”地一下就变得滚烫。 看来是没问题了。 徐殊放开她。 黎瑶红着脸退了半步,徐殊这才注意到她后面还有个人。 上下打量了一下,恍然:“黎大公子啊!” “叫我黎瑜就好。”后面的公子对她鞠躬行礼,“妙天仙子,还未谢过之前您与青竹剑主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徐殊笑眯眯道,“这下全是扯平了,你也算救了我和师兄一回。” 黎瑜把令牌还给她,徐殊有些惊讶地看着完好无损的令牌。 黎瑶道:“我去找了父亲,他说有一缕气息足够,不需要完整的神念。” “……哇哦。”徐殊想这点小事何德何能,能让九品器修亲自出手。 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黎瑶,心下了然。 她欢喜着又环住了少女的肩膀,“吧嗒”一口亲在后者的脸颊上,夸赞:“黎师妹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黎师妹瞳孔开始涣散:“要、要晕了……” 黎瑜惊恐上前:“小瑶——你要倒了——” 20. 私库 第二天,徐殊终于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假山。 前些日子她蹲点蹲了好几回,每次回关崔晓的那个小院的时候,总是不经意路过踩点。 本来已经做好崔家冷处理、自己摸进去的打算了。 结果最后是被崔晓光明正大带进去的。 崔昭好奇,死缠烂打地也要跟着。 崔晓本来不允许,但是徐殊觉得这弟弟真好玩,请示了一下崔柏,就一并带过来了。 走进假山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堆叠的石头遮天蔽日,头顶上只留下一条小小缝隙。 里面的路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曲折反复,徐殊试图记住路线,但不过几下就迷糊了。 走到下去的入口处,她才反应过来:啊有阵法。 她说呢,她什么时候记忆力变得这么差了。 胡思乱想间,一扇黑色冷硬的大门映入眼帘。 门上有两个缺口。 崔晓私库门前站定,将家主令牌放入其中一个缺口中,偏头看向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正神游天外的徐殊,伸出一只手摊开,往上举了举。 注意回来的徐殊疑惑歪头:什么东西? 崔晓想果然如此,垂眸提醒:“印章。” “哪一个?”徐殊下意识开始在袖子里捣鼓寻找。 不知道哪里漏了水下来,一声一声的嘀嗒在封闭幽暗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潮湿,幽静。 崔昭有些慌,下意识往徐殊那边偏,轻轻扯住她的衣角。 再抬头,他看见他的兄长端着一张沉静稳重的脸,幽幽开口道: “我记得我只送过你一个。” 徐殊摸袖子的动作一顿,干笑两声:“哈、哈,我想起来,我突破元婴那会送的吧,哈哈哈……” 她摸出那方白玉章,迅速放到他手里,尝试转移视线。 抬头是只有一条缝的天光,低头是黑不溜秋的地,面前是瘫着脸的师兄。 她拍了拍崔昭的肩膀,惊讶地发出一声“嚯”:“你是不是长高了?” 崔昭:“……妙天仙子我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了。” 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能长出肉眼可见的高度啊! “不一定哦。”徐殊和蔼地摸他的脑袋,“二十二岁之前都可以长,后面也会有第二次发育的。” “二十二岁……”崔柏突然想起来,“我记得妙天仙子就是二十二结的丹。” “外界都说你拖了很久才结丹,是为了长个吗?”他好奇问。 毕竟金丹之后,除非寿元将至,修者的容貌基本就定型了。 徐殊点点头:“真聪明!” “所以你结丹的时候也记得拖一拖啊,”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教导他,“身高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管对于你的人生啊品德啊气势啊……” 眼见着越说越偏,崔昭连忙把话题转回来,窘迫一笑:“仙子太高看我了,二十二岁结丹还是太难了……” 崔家这一辈天赋最好的崔晓,都是二十三突破金丹的。 他天赋不算拔尖,只能说中规中矩,徐殊口中所言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徐殊看着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无声轻叹,随后猛地拍了拍他的背,笑声嘹亮:“有想法是好事,万一呢。” “再说想想又不犯天条,你说是不是啊师兄?”徐殊转头看正在开门的崔晓。 崔晓把印章放上去,刚解完机关锁,大门“咔哒咔哒”向里展开,听闻此言,扭头看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睛也跟着向下弯,点头应和:“嗯,师妹说的对。” “走吧。”徐殊牵起崔昭扯她的那只手,向崔晓走去,“让我瞧瞧都有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是有的,不过崔家以剑法传世,所以法器宝贝也多与剑相关。 崔昭两眼放光地跟在她身后,徐殊两眼逐渐涣散地跟在崔晓身后。 少年忍不住惊叹,徐殊打起精神回应他,结果还是被听出来兴致缺缺。 崔昭疑惑:“仙子不喜欢吗?” 徐殊短短地“啊”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是,只是我用不上。” 崔昭像是想起什么,牵住她要往一个方向走:“我听人说仙子的剑还未生灵,不太好使,我记得这有个给剑蕴灵的法器……” 要越过崔晓时,被崔晓揪住后领停了下来:“她用不着。” 崔晓茫然抬头,不看兄长,反而盯着徐殊:“嗯?” 徐殊点头:“我不怎么用剑——实际上我是体修来着。” 崔晓瞪大眼睛:“……看不出来。” 体修不都是浑身腱子肉,跟个金刚不坏的雕像似的。 “是的哦,我还有腹肌,比你哥都明显——”徐殊捏他脸,“你要不要摸摸对比一下?” 崔昭不解,下意识重复:“腹、肌?” “哎呦!”徐殊捂住被赏了一叮咚的额角。 崔晓表情些许愠怒,高高地瞥了她一眼,叹:“不要逗他。” 顿了一下,又道:“你每次都这样。” 徐殊恍若未闻,若无其事地缩回手,走到他旁边:“你已经挑好了?” 不太高明的话题转移。 语焉不详,新的话题也不用心。 但是她用起来很有效。 崔晓又叹,想着这一回的相处他真的叹了好多气。 徐殊也怎么想,给他传音:“师兄,你要变成老头了。” 说着对他紧紧蹙起眉,费力挤出一道明显的“川”字,嘴角紧绷向下,看起来就很严肃。 不过片刻,她又变回去乐不可支地笑。 崔昭看着突然乐起来的徐殊,迷茫地看向兄长。 崔晓下意识又要叹气,生生止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上前握住两人的手腕,带着他俩往前走:“嗯,跟我来。” 徐殊的笑声渐渐平复,侧头看见崔昭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安抚他。 崔晓全当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 他走进侧边的一处小房间,里面的剑器明显要少了很多。 “也有一些家主不习剑,只是不多,不过还是有部分东西传下来了。”他向徐殊介绍。 “你先挑,我去旁边找个东西。” 徐殊点头,看着他走到另一侧。 有些法器她不太认识,好在崔昭功课做的不错,她的问题总能得到答案。 她在房间里来回打转,崔昭不明所以,问:“仙子想要什么样的?” 徐殊默然,含糊道:“合眼缘的。” “……啊?” 崔昭觉得他这辈子的困惑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和妙天仙子相处产生的多。 挑来挑去,崔晓抱着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拿着一根棍子舞得虎虎生威,一旁崔昭表情呆滞、眼神敬畏地看着她。 徐殊掂量重量,模拟从背后 敲人闷棍的场景,向下一敲,顿时两眼发亮:“这个好使!” 崔晓见怪不怪,给她看自己怀里的东西。 是一团柔柔软软的丝线。 徐殊丢下棍子,扯直,拇指沿着韧性十足的线滑动,忽而感受到一股刺痛,看着拇指上渗出来的血珠,挑眉:“杀伤力不错嘛。” 崔晓把完整一团放在她手中,示意她催动灵力。 徐殊照做,白色的丝线在灵力的引导下舒展开来,在房间上空盘旋,直到看不出踪迹。 她感觉还未到极限,要是空间够、灵力足,这团线还能铺得更广。 而且隐藏性极佳,她让崔晓用灵力探知,结果他感知内的上方无遮挡。 哇哦。 够阴。 她喜欢。 但是徐殊已经挑好包括棍子在内的三件了,现在在纠结要换哪件。 崔晓笑:“都带走。” “欸?”徐殊抱着四件法器,难得这么老实地守规矩,表情讶然,“不是说三件吗?” “大伯说我也能拿一件,”崔晓帮她提起棍子,发现还挺重,面上现出些难得的得意,“只是这些对我提升不大,那我的这份给你也没什么关系。” 徐殊惊喜,爱不释手地摆弄:“叫什么。” “红尘仙。”崔晓即答。 徐殊背后的崔昭闻言,脸色微变。 不知情的徐殊点头,不再多问,一同揣入袖里。 崔昭看他俩挑好了,有些恋恋不舍地最后扫了一眼其他法宝,走到他们身边等着一起出去。 出去要比进去快。 重新被光明环绕时,徐殊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骤然想起什么:“你是要突破了?” “怎么了?”崔晓反问。 徐殊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只是想李逢久还要再带一段时间孩子——刚刚应该给他挑一件作为谢礼的。” “我会挑的。”崔晓点头,记在心里。 “我差不多也要走了。”徐殊摸了摸崔昭的头。 崔昭抬头看她:“回逍遥门?” “蓬莱,鲲化鹏的过程百年难遇,我得去见见世面。”徐殊笑着看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崔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懂事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他父亲现在身体不好,还有强撑着操心大大小小的杂事,他放心不下。 “不过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崔晓算了下时间,“这么急?” 徐殊叉腰:“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领任务出来的——我还要去瀛洲!” 顺便在秘境里补一批库存。 她在心里敲算盘,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崔晓一眼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心思,不过没说,只道:“注意安全。” 徐殊点点头。 又弯腰问崔昭:“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妙天仙子不要诱惑我了!”少年双手捂脸,捂得严严实实。 徐殊惋惜,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能下次见喽?” 崔晓问她:“今年去落梅避暑吗?” “不确定,不过接下来好像没什么事了。”徐殊大步向前走,头也不回,声音张扬又轻快。 “应该会去。” 应该会去。 崔晓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半晌,轻笑出声。 那他也只好,倒屣相迎了。 21. 好感 空山新雨,小荷初翻,务事堂前榴花欲燃。 有人靠窗卷书低吟:“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② 一女子忽而从窗下冒头,一双玉臂搭在台上,臂上一对琉璃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笑吟吟地望着读书者:“我的瓜呢?” “你呀,”明远拿着书卷不轻不重的敲了她一下,“李逢久可是和我告状,说连续好几天,你都跑过去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徐殊,贪凉也不能这个贪法——吃多了会坏肚子的,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好随便乱吃。” 徐殊撇嘴,心下琢磨去弟子堂那边蹭点。 明远手上的书翻过一页,唇角漏出一声哼笑:“想都别想,今天的瓜崔晓已经提前发完了。” ……啊? 怎么这样! 你们这群人真是太过分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我十分想念越师姐。”徐殊托腮,面容沮丧,“她会给我做四果汤。” “或者裴今朝快点回来,这样我就有各种各样的酥山吃了。”她虔诚许愿。 “那我会把你前几天的脉案给他们。”明远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将再也吃不到任何和冰凉相关的食物。” 徐殊对他发动死亡凝视。 明远无动于衷:“你不能因为两年没回来避暑,就想着用一个夏天在吃的方面,补完好几年的缺。” “啪!” 徐殊愤恨地捶了一下窗棱。 凭什么不可以! 明远抬眸,懒懒地递给她一个眼神:“如果坏了,你接下来一旬的份儿都没有了。” 徐殊沉默,最后选择逃离作案现场,不留给他借机发挥的余地:“……我去落梅。” 她马不停蹄地往传送阵走,生怕多待一秒瓜就没了。 脚步匆匆忙忙,心里骂骂咧咧,低眉耷眼,不见昨天。 徐殊顾盼自怜,无限感慨。 千般埋怨,万分无奈,满腹牢骚无人诉……哎? 她抬头,看见一男子墨发高束,身着劲装朝这边走来。 徐殊眼珠子一转,心下有了主意,等着他走近停住,背着手眼睛圆溜溜地看他:“燕璟,你才回来?” 长眉入鬓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点头。 她“哦”了一声,又问:“你现在要去找明远?” 燕璟:“……你想说什么?” 徐殊即答:“你等会回惩戒堂吗?我过去等你啊。” 燕璟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浓眉微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盯着她的笑容半晌才点头:“行。” 徐殊满意颔首,有些欢快地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肃着脸嘱咐他:“不要和明远说。” 燕璟沉默片刻,问:“你又闯祸了?” “没有!”徐殊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后不大高兴地推他,“说什么呢你。” 燕璟岿然不动。 “好了,等你消息。”她从他背后探头,冲他露出一个灵动的笑。 他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眼神里带着些许怀疑。 徐殊才不管,催促地又推了推他,看见他往务事堂走才放心转头。 只是她放心得太早了。 燕璟才进务事堂,被明远引入坐下,听到的第一句就是:“徐殊刚刚找你了吧?” 燕璟点头,问:“怎么了?” 明远给他倒茶,叹气:“老问题,贪凉。” “她想蹭你的瓜,觉得我会叫人送过去,打算提前守株待兔。”他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 “你猜她今天吃了多少?” 燕璟沉默。 明远一个个数过去:“她自己就有两个,她那两个入室的师弟把自己的上供给她了,来我这里之前她去了趟落竹,李逢久和黎家小丫头的也都进了她的肚子——她本来还想吃崔晓的那份,结果崔晓提前打过招呼说不用给他送,所以她跑我这里来要。” 燕璟跟着叹了一口气。 明远头疼:“真该叫裴今朝和越盈快点回来好好念叨一下,这段时间门里大家都有事管不住她,这才让她钻了那么多空子。” 燕璟于是道:“我的那份也不用给我了。” 送过去,他要是不在跟前,徐殊有的是法子忽悠惩戒堂的弟子把瓜给她。 明远神秘一笑:“不用,你的等会你自己带过去。”然后把传音符折成纸鹤,语气悠悠带笑:“徐殊,你接下来半个月的瓜都没有了。” 手一松,纸鹤就晃晃悠悠地飞向天空。 簌——簌—— 微微颤动的翅膀带起轻轻的风声。 纸质的鹤在路上扑腾,落到还没走远的徐殊手中。 徐殊侧耳一听,呼吸一滞,随后愤怒地把纸鹤拍扁丢到乾坤袖里,气呼呼地朝落梅走去。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受这气。 臂环随着她气愤的摆动互相碰撞,发出玎玲锒铛的清脆声响。 清亮的琤琮从主峰一直响到落梅,在一院子里的梅树下停住。 夹着淡淡寒气的风扑到脸上,徐殊长舒一口气,她像是一下被抽了骨头似的地瘫在一旁的躺椅上。 还是这里舒服。 在她迷迷糊糊就要闭上眼的时候,脑中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徐殊!好吃!懒做!” “我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宿主!” 某许久不见的镜片飞出来,痛心疾首地谴责她。 徐殊反而很惊讶地“呦呵”一声:“呀!终于醒了。” “嗯?”镜片飞舞的幅度一怔,声音迷茫,“我睡了很久吗?” 徐殊摇摇食指:“不多不多,一个月而已。” 和修真界这群一闭关就闭半年十月的修士来说,的确不多。 但是它仿佛不太适应,东转转西望望:“夏天了哎。” 它落回到徐殊肩膀上,个头明显大了不少。 长大了的光团抖了抖:“你怎么不去落雪峰避暑啊?” 徐殊把它拎起来仔细打量:“我只是避暑,又不是真想过冬天——你是不是重了?” 镜片甩掉她的手,语气颇有些骄傲:“我长大了!” 徐殊鼓掌,由衷道:“恭喜恭喜。” “不过你只长了个头和体重吗?”她托腮望着悬在空中的光球。 “不是哦,我有新功能了。”说起这个,镜片更骄傲了。 徐殊期待地看着它:“什么?” 镜片振奋道:“我可以看其他人对你的好感度了!” “……啊?”徐殊表情一僵,原本坐起来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只有这个吗? 镜片看出她的不屑,当即就要拉表给她看。 徐殊捂住双眼。 < p>“你看嘛你看嘛你看嘛!”镜片急得团团转,很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感兴趣。 “这有关他人隐私,有什么好看的!”徐殊恼羞成怒。 镜片低头看自己拉的表:“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咦?怎么一个主角都没有?” 徐殊心里一松,放下手,抬眼看向半空中的表。 很像她前世玩文游时的设置界面。 不过里面只有几个零零落落的名字,都是落梅峰的普通弟子。 没有直接显示好感度的数值界面,看来要点进去才能看见。 还行,至少在外面套了层裤子。 但也只是还行。 徐殊质疑的眼神直晃晃地盯着它,眼中大写两个字:“就这?” 镜片勃然小怒了一下,哼哧哼哧地把表收了回去。 徐殊再次闭上双眼,像赶苍蝇一样赶它:“自己玩去,让我睡会。” 镜片百思不得其解,到处晃悠,想看看这个好感系统是否暗有玄机。 上飞飞下飞飞,左逛逛右晃晃。 折腾半晌,它在梅树枝上停住,此时再打开界面,发现里面突然出现了崔晓的名字。 嗯? 它左右摇晃环顾四周,没看见人啊。 所以的确是这个功能有问题吗? 它有些沮丧地趴在好感度界面上,感觉自己好没用。 正在它自暴自弃之时,院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看见躺椅上穿着抹胸短衫的人,琉璃的臂钏顺着垂下的胳膊滑到肘处,称得她格外纤细雪白。 有人呼吸一乱。 镜片闻声抬头,看见崔晓慌乱地盯住挂满花骨朵的梅枝,视线扫过它这边时,有一瞬间它还以为能被其他人看见了。 他在原地呆立良久,径直走进屋,过了一会抱着一床薄被出来,抻开,搭在熟睡的徐殊身上。 又从里面抬了一张被公文和折子压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和一把凳子,放在躺椅旁边,坐下,开始批阅。 真勤奋啊。 不愧是男主之一。 在树上偷偷窥视的镜片感叹,又开始生气徐殊的懒散。 不过没生气多久,它对着好感界面继续犯愁,不住地往崔晓的名字上看。 要不要点开看一下? 但是这是崔晓对徐殊的好感度。 没有徐殊同意不太好吧? 镜片又想,不对,它可是天道哎! 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不应该逃过它的法眼,它看看怎么了! 它这么肯定自己,犹犹豫豫地要点崔晓的那块按钮。 临到半截,它又收回去,忧心忡忡地想。 万一徐殊生气了怎么办? 是会把它关识海里还是关袖子里? ……而且,后面的碎片也要靠她找。 关系弄太僵也不好吧? 才、才不是怕她呢! 它堂堂一个天道,虽然只是碎片,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元婴了呢! 这么一想,它瞬间爆发斗志,立马要点下去。 此时的崔晓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微微侧头,垂眸看一旁的人,低声问:“醒了?” 镜片猛地缩回识海。 哈、哈、哈。 它刚刚只是在开玩笑。 绝对没有想窥探宿主隐私的想法! 绝对没有! 22. 限制 徐殊费了好半天口舌,才让崔晓松口明天给她留份冰品。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她明天得去给从接手到脱手、她一节课都没给人上过的新生们,好好演示一下剑法。 好、好、演、示。 崔晓凝视心虚的她,一字一顿道。 徐殊食指指向自己,眼底一片白茫茫的清澈:“我、我吗?” “你要不猜一下,我为什么要赶着他们学剑之前跑去找你。” 她没好气地瞪回去:“你故意的是不是?” 崔晓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你只是没有领悟剑意,但是在剑术规范这方面,你一直都是最标准的,可以给基础不好跟不上的弟子做出很好的示范。” “行吧……”徐殊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要求他多留两块瓜。 崔晓唇角轻扯,眉眼舒展,垂着眉梢温和看她,说话也平平和和的:“嗯,其实落雪的荀师妹剑法也不错,李逢久有个很勤奋的师侄,或者你那两位师弟最近空闲吗?” 徐殊沉默。 几息后,她勃然大怒,将躺椅上的薄被揉成一团砸在他身上,臂上晶莹剔透的琉璃钏叮叮铛铛响做一块。 “崔晓!” 被叫名字的人把被子重新抻开叠好,慢条斯理地收拾方才被微风吹散的公文,抬眸时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温润模样。 啧。 徐殊居高临下瞧他,看他没有松口的意思,撇了撇嘴,转身要走。 崔晓等她走了几步,才再次开口询问:“明天……” “去,我去!”高挑匀称的背影传来咬牙切齿的语气,伴随着一阵连续的叮铃铃声渐渐远去。 被留在原地的人不禁哂笑。 在弟子面前,徐殊还是个很不错很稳重的师姐的。 要不然怎么能骗到那么多小迷妹小迷弟。 曲盈到校场的时候,就看见负责任的崔师兄在和某个不负责的师姐交谈。 师姐依旧一副懒散样,潇洒不羁地靠在树旁,向每一位经过行礼的弟子微笑颔首。 她视线扫过这个方向,停顿,眼睛骤然亮起,丢下还在和她交代注意事项的师兄,大步朝这边走来。 曲盈预感不妙。 果然,不过眨眼间,她就被一双熟悉的手举起,一只胳膊托着她,另一只手揪她脸颊肉,上下掂量,惊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长高了,也长胖了。” 崔晓跟在徐殊身后,在她旁边站定,先对曲盈问了声好,再看着徐殊:“你差点吓到她了。” 话虽如此,但是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徐殊乐呵呵地比划小孩的胳膊,侧头给崔晓看:“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胳膊还没我手腕粗呢!” 谣言!夸张! 曲盈在心里默默反驳。 “看来食堂最近伙食不错,”徐殊轻轻揉她的脸,“脸圆了,比之前精瘦猴子样好看多了。” “小孩长得真快啊。”她侧头对着崔晓眉眼弯弯,“等她正式入门后,我应该就抱不了她了。” 崔晓笑:“还能有你抱不动的人?” “还是不一样的。”徐殊摇头,“孩子大了,脸皮薄,哪能天天让人抱?” 曲盈看见周围的其他弟子陆续投来的目光,心想你也知道啊。 然后伸手环住徐殊的脖子,把脸往她颈间埋,试图躲掉那些视线。 徐殊恍若未觉,仍兴致勃勃地和崔晓讨论育儿经验。 崔晓百感交集:“……那你经历还挺丰富的。” “那是!”她颇为骄傲,前世她可是把弟弟调教得很好的。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声令下,弟弟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曲盈闻言偷偷露出一只眼看面色复杂的崔师兄,又瞥了瞥还在傻乐的徐师姐,开始思考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的闻到了! 徐殊此时却是想起前世赏味期的弟弟,继续和崔晓讲:“我跟你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玩了!” “当初我弟——” 徐殊顿了顿,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换个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啊?” 崔晓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天色,道:“快了,等何毅到了就行。” “行。”徐殊点头,将曲盈放下,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去准备集合。 曲盈乖巧点头,朝往日相熟的同门走去,不禁思考:原来徐师姐还有个弟弟? 妙天仙子的弟弟会是什么样子呢? 现在应该挺大了吧? 毕竟姐姐都快百岁了。 她怀揣着一堆胡思乱想走到自己方队,有好事弟子上来打听,几句话就把小孩弄迷糊了。 曲盈一时不慎被套了话,但是本人没有意识到,不过也都是些普通问候,讲出去也没什么。 只是听到她的疑问时,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人都有些讶异,只有一人微顿了顿。 那人名唤向拄,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机灵、人缘最好、消息最灵通的。 他身旁的伙伴发现了他的不自然,询问他怎么了。 向拄难得有些沉默,抓耳挠腮一番,还是了说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打听一下都能知道。” “徐师姐是徐家遗孤,当年徐家灭门时,她的弟弟和父母一起被杀……” “姐弟据说只差两岁。” 曲盈嘴巴微张,想起了从小到大带自己的邻家哥哥,代入一下某日他死去后自己的心情。 ……很不好。 她无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子,扯住布料紧贴自己的侧臂,死死咬着牙。 那妙天仙子呢? 她这么了解孩子,是不是经常照顾弟弟呢? 只差两岁,感情一定很深吧? 她看见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会想起他吗? 曲盈想,所以她才那么喜欢孩子吧? 她开始后悔刚刚徐殊抱她时,她有些抗拒的表现。 下次。 下次要表现热情一点! 小孩如此下定决心。 徐殊不知道这边这群人脑补了什么,只知道接下来这群新人们对她异常热情。 比对崔晓和对李逢久都热情。 奇怪。 她摸了摸下巴。 他们终于意识到学剑没出路了吗?要跟她一起当灵修和体修? 她这么问崔晓。 崔晓无语地看着她,一时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就算以后不想当剑修,但是现在剑还是得练。” 意思是,今天这剑,你还是得教。 “行吧。”徐殊遗憾,停下自己蠢蠢欲动跑路的腿。 何毅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体修?谁想走体修——我终于要有亲师弟师妹了吗!” 徐殊对着那群新人抬了抬下巴:“去问问。” “得嘞!”他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然后垂头丧气地回来:“师姐,你耍我——” “他们还是想当剑修。” 徐殊安慰他:“那是他们没眼光!” “就是就是,体修多好啊。”何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能打能抗,还省钱。” 徐殊叉腰:“剑修多费钱啊,除了我们宗门的几个特例,剩下的一个比一个穷。” “尤其隔壁的剑宗,家徒四壁,还特能拆,房子拆了直接当校场,省钱!” “贼进去了都得赏两子,穷的叮当响!”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开始嚎:“剑修,苦啊,累啊,穷啊!” 三人之中的唯一一个剑修和特例:“……该上课了。” 他拽住何毅重新回到新弟子中间,组织他们列队拍好。 此时在外面溜达一圈的镜片回来了,好奇:“他们在干嘛?” “热身,先跑几圈。”徐殊也没想到崔晓保留了她的大多数举措,作息他和她聊了一下也没改,变动最大的是教学内容。 现代科学教育体制还是科学的。 “不对,”她用神识揪起圆圆的光团,“我不是叫你出去逛一逛吗?怎么又回来了。” 镜片弹性很好地上下回摆:“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 “不过我发现了这个好感度系统,原来有距离限制。”镜片抖掉她的神识,有些沮丧,“你和人的直径距离不能超过五百米,再远了我就看不到了。” 它真的好没用啊呜呜呜。 徐殊挑眉,感受到它低落的情绪:“明明很有用啊。” 镜片抖擞起来:“比如说?” 徐殊沉吟:“无视修为、秘法和法器的行迹探知,五百米,很大了。” 她打开面板,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 抬头,和校场上的人一一对应。 有几个没对上,她等了一会,那几人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 “对局面的掌控上升了,被偷袭的可能降低了。”徐殊用神识捧起镜片,夸奖道,“真是太有用了。” 镜片兴奋地蹦哒起来,随后想起要矜持,轻咳一声,声音羞涩:“能、能帮上你就好了。” “不过要是能按距离远近排序就更好了。”徐殊摸着下巴思考。 镜片也跟着她的思路想:“应该可以,我试试。” “就是要花点时间。” 徐殊惊喜,给它打气:“加油!” 镜片振奋表示不解决这个问题绝不出来,说着就要钻进识海深处。 徐殊欣慰,正想再说些激励的话语,抬眸却看见崔晓带着热完身的弟子们过来了。 她的脑子卡了一下,何毅恭敬地递过来一柄弟子用的木剑。 徐殊怀着沉痛的心情将剑握进手中。 新弟子们围坐一圈,期待地看着她。 徐殊走到空地中心,闭眼,缓缓吐气,抬手,数着拍子刺出第一式。 本来要闭关的镜片好奇飞出来看她舞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很标准,也很有节奏。 等等?节奏? 镜片难以置信:“你这是在做广播体操吗?” 还是行云流水的广播体彩。 徐殊剑见微颤,面无表情地把神识化作一巴掌,把它重新拍进脑子里。 干活去。 不要打乱她的节奏。 23. 放假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正午的树影渐渐向北倾斜,校场练剑的弟子脱下短衫换上长袍,挥舞的木剑光泽也变得内敛。 逍遥门这届的新弟子们,踏着夏日的尾巴,即将迎来他们第一个假期—— 秋假。 “或者说,是秋收假。”徐殊和迷茫的黎瑶解释道,“逍遥门世俗招生的弟子里,大多都是普通的农耕人家——毕竟修仙也只是条出路,实在不行还能种地。” “而且最后不确定弟子在修道上到底能走多远,入道前的世俗不能忘,要是之后入不了道,还能回去靠手艺谋生。” 树上坐着两人,看树底下笑容满面、兴奋激昂的弟子背着行李三三两两走过。 黎瑶乖巧点头。 徐殊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中的橘子,挑掉果肉表面白色的络,分一半给她:“春假播种一个月,秋假农忙两个月,还有半个月的年假,不算少了。” 不过放假了回不回家,是弟子自己的选择。 毕竟假期只有这群尚未入道的弟子有,已经入道、正式登记在册的内门弟子活动一切照常。 外门?那限制更少了,只要愿意,外门弟子能一天到晚都放假。 至于后面的入门考核能不能通过……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也有些比较阔绰的弟子不回凡俗,选择趁着这个时间去修真界的其他地方见见世面。 放假之前崔晓已经强调过,最好只在附近几个城镇逛逛,远了逍遥门照拂不到。 自己对自己的安全负责,自己都不上心,其他弟子更不想管。 要是有人吃不了苦,想趁着这个机会退出也没问题,反正三年后逍遥门只看最终通过的人数。 “真是做慈善啊。”徐殊低声嘟囔。 黎瑶没听清,偏头看她,眼底满是疑惑。 徐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捏了个水诀洗手,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打算走的时候,看见有个矮矮的个子形单影只地走过来,蹲在树下发呆。 是曲盈。 徐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孩子没地方去。 要不带回落云? 但是搞特殊化不好吧。 好像还有几个娃娃也没回去…… 她思索片刻,翻身倒挂在树枝上,半截身子一个脑袋就这么闯入小孩眼帘。 徐殊今天穿的白袍。 在曲盈的视角,就是一个人形的白色身影像死人一样,突然吊在她脑袋上。 “嗬——” 脑袋歪了歪头。 曲盈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黎瑶见势不妙,立马跳下来,摁小孩人中。 徐殊见状,悻悻跳下来,给人喂了颗醒神丹:“我以为大白天没问题呢……” 被摁醒的曲盈面色苍白,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凑过来的脸。 镜片在徐殊识海里横冲直撞:“你到底在干嘛啊——” 徐殊难得心虚,摸了摸鼻尖,没和它拌嘴,也没拍回去。 看怀里的人半晌没缓过来,徐殊打算背着人去找明远。 好在曲盈半路上醒过神了,头趴在徐殊肩膀上,看她左耳边垂下去晃悠的珠串。 徐殊急急赶到务事堂,放下小孩,发现她脸色重新红润起来,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明远隔下笔,看见黎瑶焦急忙慌地赶上她俩,失笑:“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徐殊抱着曲盈沉默,一只手在小孩头顶不停地抚摸。 曲盈感觉自己变成了颗核桃在被人盘。 黎瑶磕磕巴巴和明远讲了一通来龙去脉。 明远起身走到一大一小旁,抬起小孩的胳膊,双指并拢搭在她手腕上:“还是要看看,别落下个惊悸的毛病。” 曲盈察觉到自己头上的手一顿,然后盘的速度突然加快。 肉眼可见,有人慌了。 好在没什么大碍。 明远把了一会脉就收回手,抓住徐殊快盘出残影的手,从曲盈的头上挪开:“她没事,等会给她拿条朱砂链子挂脖子上,带两天就好。” 徐殊点点头,在乾坤袖里翻找。 明远弯腰,好奇地看着曲盈:“我记得新弟子不是都放假回家了吗?” “怎么你还留在这?” 曲盈低下头嗫嚅两下,答:“我家没了,我是被人捡进逍遥门的。” 黎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明远展开扇子开始摇。 摸到东西的徐殊从曲盈头上套下去,小孩低头,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平安扣。 她好奇摆弄,平安扣表面十分光滑,迎着光看,暗沉的底色泛着细腻的光泽。 明远瞅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好东西。这种品质的朱砂很少见了。” 曲盈赶紧把平安扣塞到领子里。 “不要带太久。”徐殊低头嘱咐她,看见小孩抬头乖乖地盯着她,忍不住笑,“朱砂还是有毒性的,只是这条密封的比较好,所以可以给小孩带。” “睡不着才带,后面能睡好就取下来,直到又睡不好了再带——不用还我了,就当师姐给你的赔礼。” 曲盈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 徐殊捏了捏她的脸颊肉,问:“和你住一起的都回去了?” 曲盈继续点头。 “那同龄人呢?” 曲盈顿住,那群孩子都是被家里人送过来的,自然也要被他们家人接走。 徐殊看她表情,不再追问,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师姐请你吃饭吧!” 明远摇着扇子,笑:“又是食堂?” 徐殊用眼斜他,哼道:“我们下山吃。” “黎瑶也一起来吧!” 她抱起小孩牵住黎瑶要走,明远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徐殊瞥他:“我可没说要请你。” 明远左右摆了摆食指:“我不去,谁结账?” 徐殊大发慈悲:“本来就说我请——不过既然你赶着付钱,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跟上了。” 黎瑶和曲盈不自觉对视一眼,偷笑。 徐殊后脑勺上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捂住小孩只是略微上扬的嘴,催促身后的明远:“走了!” 明远收起扇子,快步向前,握住她牵着黎瑶的手腕:“你慢点——别整的饭没吃上,客人先被你颠吐了。” 徐殊松手,嘴上嫌他多事,脚下的速度却放缓了不少。 几人热热闹闹地往山下走。 徐殊在山脚下选了座最大的酒楼,也不要包厢,挑的二楼靠窗座位,将菜单丢给黎瑶和曲盈,让她们先挑。 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讨论,明远叫小二泡上自己先前存在这的茶叶,徐殊撑着窗楞垂眸往下看熙熙攘攘的街。 街上有或要离去或要上山的弟子,偶有一人仰头,瞧见窗边的人,便遥遥一行礼,传音过来问好。 有热情的直接招手,声音响亮:“师姐好!” 徐殊微笑探头挥手回应,被明远扇柄勾住衣领拉回座位:“给小朋友们做个好榜样行不行?” 徐殊这才作罢。 小二端上来沏好的茶,徐殊端起一 杯靠着窗闭眼嗅闻,升腾的热气蒙住她的眼,一张脸像隔着纱一般冲着对面的人笑。 明远一时间控制不住思绪,往遥远的某地飘。 “好香的茶。” 徐殊夸赞。 “那我叫人给你送去一些?”明远随口道。 徐殊摇头,扑散了那层朦胧的纱:“我懒得泡,一次泡一壶我也喝不完,多浪费。” “你那两个嫡亲师弟呢?” 徐殊撇嘴:“长身体呢,茶还是少喝一点好。” 明远习惯了她时常冒出来的一些奇怪观念,只说:“歪理。” 徐殊对他耸了耸鼻子,发现余光里的两个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起发出低低的笑。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又往楼下望,看那群意气风发的弟子,“我得把他们也带出来逛逛,一天天宅在山上,少年气都要磨没了。” 明远想起什么,没反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带他们下秘境?” 徐殊翻了个白眼:“我想带他们出来是打算玩的,不是想找死的——生怕其他人不知道我带着软肋累赘吗?” 说完,看见点菜的两个人齐齐抬起脑袋看过来了。 “选好了?” 曲盈点头,黎瑶朝小二报了几道菜名。 明远拿来菜单,又加了几样:“……还有,这两道点心打包。” 徐殊漫不经心地听他跟小二嘱咐些有的没的,调笑着和两个小的讲市井八卦,最后被说完话的明远摁回座位坐好。 吃饱喝足后,明远提着两盒点心和徐殊并肩往山上走。 两人看黎瑶牵着曲盈在前面走,徐殊发出“唔”的一声。 “怎么了?”明远问她。 她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黎瑶很腼腆来着……结果只是对我吗?” 明远回想了一下之前她对人家做出的种种举动:“可能是太热情吓着她了?” “不对,”徐殊摇头,从脑子角落里扒拉出一个落灰多年的词,“是滤镜!” “是滤镜阻碍了我们!” 明远表达了自己不动声色的疑惑。 徐殊解释道:“可能是我和她想象中的妙仙有差别,她把我当幻想里的人供着呢。” 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又笑:“但目前来看她并不抗拒,说明这个差距其实并不大不是吗?” 这下到徐殊疑惑了:“什么?” “意思是,”明远想摇自己的扇子,结果发现自己手上拎着食盒,空不出手,有些遗憾,只能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人,一双弯起来的眼像初绽的桃花,“你和想象中一样好。” 徐殊张嘴欲言,被他盯着忍不住偏过脸,结果看见前面的山门,黎瑶和曲盈在石门下冲他俩招手。 “这就到了。”明远的声音里夹着几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将两盒点心递给徐殊。 徐殊下意识接过来。 “给萧启和王页的。”他总算能重新执扇了,扇面摇得有些凌乱,“我回长老殿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徐殊胡乱点头,把点心塞到乾坤袖里,丢下一句“明天见”,连忙上前牵住两人,往落云走。 “师姐我们去哪?” “落云。” “我、我不回落竹了吗?” “不想去?” “没有!” “我也要去吗?” “你师姐我的床够大——” 明远立在原地,听见她们离去的方向传来的几句私语,低笑,心情颇好地往主峰走去。 24. 凡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曲盈他们放假氛围的影响,这段时间徐殊格外放飞自我。 她不仅带着黎瑶和曲盈摸透了逍遥门每一处角落,还天天带着他们下山打牙祭。 明远偶尔会跟着去付款,想过要不要干脆给店家挂账,月底一次性结清,但跟着她下来几回发现,徐殊实在跳脱,总爱寻些新奇小食,一家餐馆去了几回就换下一家。 附近的几个城镇轮流着去,完全没有规律,明远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碰上他们下山就塞点钱。 萧启和王页十分勤奋,徐殊每次去找他俩都在修炼,不大方便打扰。 于是她干脆早上就去落云弟子院堵门,拦住两个已经背好剑准备熟悉新剑法的少年,不由分说,拽着就跑。 黎瑶抱着曲盈在山门等,遥遥看见师姐提着两个人形物体飞过来,窃窃发笑。 萧启和王页脚落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出十分潇洒的造型,不由得脸红,沉默着,不敢看面前的少女。 后来次数多了,他俩也习惯了,看见师姐站在门前,就自觉自己御剑跟在徐殊后面。 偶尔会有何毅过来蹭饭,看见这两人乖乖坐在小摊边,有些讶异,对徐殊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亲师姐收拾啊!” “怎么说?”徐殊囫囵吞下嘴中的糖水。 何毅跟她告状:“你是不知道,自从陶师叔把这两小孩捡回来,不知道跟他们讲了什么,导致他们跟打鸡血似的,想着向你和今朝师兄看齐。” “向我看齐?”徐殊想了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好像颓丧得不行,一脸怀疑地盯着何毅。 何毅耸肩:“看我也没用,鬼知道陶师叔在背后怎么编排的你。” “话说回来——这俩天天起早贪黑地练,连带着跟他们同一时期的都受到了鼓舞,追着师兄师姐请教加练。”何毅语气哀怨,“没错,也包括我——我底下那群小崽子精力是真足啊!” 真不愧是体修。 “现在好了,你回来制裁他们了。”何毅重新露出笑容,“最近我师弟也不半夜敲我门,说要吸取什么月之精华了。” 徐殊摇头:“睡眠不够长不高的。” 她走到四个孩子另开的那一桌,摁住萧启和王页的脑袋,有些发愁:“要是你们以后连黎瑶师姐现在的身高都没有,剑宗要笑死我们落云的。” 因为何毅嗓门大,所以把抱怨听得清清楚楚的几人低头,两个少年剑修脸上更是发热,喃喃认错:“师姐,我们错了……” 徐殊揉他们脑袋:“乖啦,按师长给的作息来——别到时候身高全靠高马尾,扎太高的马尾会掉头发的。” “以后就会变成又秃又矮的小老头!”徐殊吓唬他们。 两人齐齐打了个冷颤,连连点头。 徐殊这才满意,收回手坐回去,对着刚端上来的面琢磨,打算找明远开一些有助于发育的补品。 但是不能厚此薄彼,要不给黎瑶也开一份? 她袖子里还存了一些灵药…… 她放哪了来着? 徐殊的灵识在乾坤袖内扫了一圈,袖内空间列得整整齐齐,就是没贴标签,除了常用的那几列,其他的她都不太熟悉。 她把在识海里睡觉的镜片摇起来:“灵药在哪一栏?” 被迫开机的镜片用金光给她指了一条路。 于是徐殊把它摁回它给自己搭的小床里,顺着金光找到乾坤袖的一个角落。 镜片打了哈欠,慢吞吞爬起来,觉得它得给自己打座房子。 免得某人说进来就进来,它一点隐私都没有。 心念一动的徐殊捕捉到它的想法,边翻找边吐槽:“这好像是我的脑子吧?” 镜片有点生气,但是刚睡醒叫不起来,声音拖拉,委屈得不行地说:“你天天叫我帮你打扫乾坤袖,结果连个房子都不给我住!” 本来就稚嫩的嗓音,现在更显得奶声奶气。 让徐殊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雇佣童工,良心忍不住痛了一下。 “……那行,你建吧。”徐殊战略性停顿,清了下嗓子,“那,你缺什么跟我说。” “哼!”镜片把自己埋进云做的被子里,不想理她。 睡是睡不着了。 它坐在床上醒神,徐殊在外面吃面,一行人吃完是它也完全清醒了,等着他们去这座青山城里最大的集市。 那里是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它最期待的地方。 这样天它跟着徐殊逛了不少城镇的集市,徐殊买了不少它看上想当载体的漂亮镜子,还有一些别的装饰。 集市上的东西再贵也贵不到哪去,徐殊在这方面对它很纵容,等回过神的时候,乾坤袖里堆积了不少。 于是小镜片十分自觉地开始整理,顺便把整个乾坤袖都翻修了一遍,并任劳任怨认下了今后所有的打扫工作,徐殊再也不用找师兄师姐们帮她整理了! ——它才不想让它的宝贝被其他人看见,然后被说幼稚呢。 徐殊双手双脚赞同它的勤劳,很大方地又给它买了几串假花。 它还有点馋集市里的小吃,可惜它没有能进食消化的器官,只能遗憾地飘在旁边看他们吃。 可恶的徐殊还会细细向它描绘食物的味道和口感,美名其曰有福同享。 这算哪门子的同享! 镜片在她额尖跳脚。 被戳得有些痒的徐殊忍不住笑出声,好在周围的人们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欢乐模样,她也不突兀。 她又逗了两下小光团,最后分了一缕神识在镜片体内游了一圈,让它体会到她吃的实感。 不过徐殊不大喜欢重盐的食物,这让它有些惋惜。 镜片餍足地趴在她发髻上。 徐殊的头发又多又厚,发髻的造型有些挡它视线,它就飞到插在发髻的步摇上。 它落在步摇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徐殊的步伐轻轻摇晃,它坐在上面前后晃荡,像荡秋千一样。 它很喜欢。 更高兴的是,徐殊这几天都戴的步摇,它连着荡了好几天的秋千。 徐殊今天插的是莲花步摇,垂下来的小荷花正好将它盛了个圆满。 坐得安稳的镜片看着前面四个雀跃的少年背影,尤其走路快要蹦起来的萧启,摇头:这几个师弟师妹还是不够稳重啊。 如此想着,它自己荡了下莲花。 徐殊的步伐很稳,今天又没风,莲花不太摇得起来。 它时不时就要自己晃一下。 当它再一次荡起莲花的时候,簪着步摇的仙子脚步忽的急了起来,把莲花里的碎片摔了一屁墩。 它扶着舒展的花瓣往外看,看见徐殊对着萧启脑门弹了一下:“往哪跑呢?看不见后面的师妹师姐跟不上了?” 萧启回头,看见抱着曲盈走得已经有些吃力的黎瑶,王启正伸手要接过来她怀里的孩子,凑上去截胡:“我来我来,是我不好……” “再说一遍,不要落单,别只顾着自己,多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徐殊教训他,对几人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四人齐声喊道,把旁边的过路人惊了一下。 徐殊捂脸:“行了,玩去吧。” 几人一路逛到太阳西斜,小吃吃得多也不想吃饭了,打包了几分晚上垫肚子的点心,徐殊带着他们打道回府。 今天依旧不在外面过夜。 四个孩子和镜片都有些小小的失望,毕竟晚上才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只是门规写明了,没有结丹的弟子只能在相应师长的陪伴下在宗门外滞留。 目前三个没结丹的,黎瑶还不太能担事,何毅明天还要点卯,今天必须回去,遇见麻烦徐殊一个人看顾不过来。 六人坐着徐殊的巨剑飞回去,在山脚下停下,优哉游哉地走路上山,全当消食。 爬石阶的动作幅度大,步摇晃的次数多,镜片今天荡秋千荡得很满足。 满足的小镜对徐殊给弟子讲的故事不大感兴趣,开始折腾自己的功能界面。 它之前废了好大劲,才按徐殊说的优化了好感的排列顺序,被她好生夸了一顿,又接到了新要求:通过地图显示位置。 镜片愤怒捶她的识海:“你当我是许愿机呢!” 徐殊挑眉:“小镜,你作为一个天道,当然要不断进步,不断提升你在我这的核心竞争力啊。” “毕竟你不在的这么多年,我可攒了不少法宝。”她慢条斯理地给它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收藏,“和目前的你赛道重合的我有很多。” “可你手上才两个碎片,怎么就敢提这么多要求!”镜片愤愤不平,“你法宝都是完整的,怎么能和我这个残次品比!” “哦?”徐殊拖长调子,问它,“那要开发出这个功能,需要几片碎片啊?” “至少三枚吧。”镜片想了想,答。 “确定?” “确定。” “行,”徐殊点点头,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干吧。”“……啊?”镜片傻眼了,“你从哪找来的?” “崔晓昨天晚上送过来的,崔家追查崔永的藏宝地找到的。”徐殊解释道,“不过送来的时候你出去闲逛了。” 镜片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套它话呢。 徐殊笑眯眯地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加油,我相信你哦!” 有了第一次融合的经验,镜片这次吸收得特别快,没睡多久就醒了。 不过就算如此,徐殊的要求依旧有些刁钻。 因为人的位置并不会一成不变,人是长了腿的,是会走路的,是动态的—— 镜片是想打死徐殊的。 它能调动的神识有限,就算融了第三枚碎片还是有些吃力。 虽然徐殊十分慷慨地让它随便用她的神识,但是:“你目前只是个元婴,出了这个山头你还能感知什么!” 徐殊在这项工作里的作用约等于零。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徐殊带着孩子们四处探险,镜片就往各个角落旮旯里钻收集数据。 那段采集地形地貌的日子里,每天晚上徐殊都能感受到识海传来微微翕动的波澜。 像是微风擦过琉璃水面带来的荡漾声。 还挺助眠。 徐殊探到识海里修炼完善的逍遥门整体建模,掏出白天买的两盒咸点心。 等第二天镜片醒过来的时候,惊喜地抱住那几缕咸口的神识当早点。 这么干了快一个月,逍遥门这块地界的建模终于完工了,现在它在把这些资料转化成能在界面展现出来的平面数据。 不过它没忘记这是个好感系统,十分倔强的在地图上的人名头上画了个爱心,通过心的满溢程度能大致了解这些人对徐殊的态度。 镜片打开面板,开始了今天查漏补缺的完善工作。 很好,目前周围几个心都是满的—— 咦? 怎么有个半颗心的? 不对,他们这一共不是六个人吗,应该只有五个名字才对啊—— 它刚想提醒警示徐殊,结果六人早已有所察觉,抬眼看见前面有一个纤细的背影,正哼哧哼哧沿着石阶往上爬。 “凡人?”徐殊的神识一下就把对方全身上下扫了个精光,“没有腰牌和标识,不是凡俗子弟。” 她示意其他人退后,自己走上前,在这人身后站定,道:“姑娘。” 这人被吓得一哆嗦。 徐殊看对面苍白的脸,好心提醒:“这长阶普通人是爬不尽的——你要去逍遥门?” 这姑娘面色苍白的点点头,扑通一下给她跪下了,仰头看着徐殊:“还请仙人帮帮我!” “寻医的?问药的?还是修炼的?”徐殊眼睛微眯,“逍遥门面对凡俗人五十年一开门,你怎么迟这么久?” 姑娘愣了一下,忙道:“不是!仙人,我是来找人的!” “谁?” 她嗫嚅两下,余光扫了眼徐殊身后几个稚嫩的面孔,没答,却道:“我认识明远长老。” 徐殊无波无澜地“哦”了一声,他做生意的,知道他的人海了去了。 姑娘见她没有反应,心一横,闭眼咬牙道:“我是明远长老原未婚妻的孙女——” 嚯。 徐殊精神了。 她仔细端详这人,果真发现几分故人的痕迹,扶起她,道:“行,我带你进去。” 姑娘狠狠抿了下唇,低头说了句“多谢仙人”。 徐殊向后挥手叫黎瑶他们跟上来,领头向上走,走了几步又一招手,原本暗淡的天色忽而一亮,晃得身后的凡人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一高大宽阔的牌楼伫立于石阶尽头,抬头,上书“逍遥门”三个大字,笔锋锐利,但笔画走势又十分不羁。 正巧有一队巡逻的弟子走来,看见徐殊纷纷行礼喊“师姐”。 徐殊免了他们的礼,点了两个女弟子,让她们带身后这人去务事堂。 姑娘似乎想说什么,徐殊却快步走到后面,抱起曲盈——小孩精力差,已经开始犯困了。 她冲刚刚吩咐的两个弟子略一点头,抱着怀里的人快步离开。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凡人面前原本的几个人都散了,再不见身影。 一弟子上前一步,轻声叫醒发怔的她:“姑娘。”手礼貌向前一摆,客客气气却又不容置疑:“随我来吧。” 她仿若大梦初醒,恍惚点头:“好、好的。” 25. 皇权 第二天上午,徐殊坐在院子里抱着曲盈给她讲话本,一边讲一边吐槽:“王侯将相皆是良人,高门贵女全是好人,糟糠之妻的最好结局是自请下堂——” “啧,”她把话本丢到一旁,“最近凡间怎么又开始讲这套了?” 黎瑶不动声色地将那话本扒拉得远了一点,有些好奇地问徐殊:“凡间以前讲的什么?” “还挺多,”徐殊回忆一下,“霸道仙尊爱上我?高冷仙子倒贴我?” 土,但是爽。 而且坏人比较脸谱化,哪像这本,恨不得把原配踩到泥里,把变心的王爷公子和插足的千金小姐捧到天上。 “不过已经是好多年的事了,许是现在凡间的风向转了。”她在那堆前几天被人抱过来的话本里翻来翻去,发现都是这一套,颇为无语。 徐殊以前也不大爱看,毕竟经历过二十一世纪丰富文娱活动的洗礼,对这个世界的话本看的不多,之前跟着师兄师姐们去凡间,大多都只是翻了两下,只有几本不错的才能看下去。 只是这段时间想起要给曲盈提升一下文化课,只会识字还是不够的,还要熏陶一下文学艺术什么的…… 话本是个不错的选择,就叫明远下山的时候买几本热销的带上来。 鬼知道是这么些玩意儿。 “……要不然把你送到明远那边学诗词吧?”徐殊点了点曲盈的鼻子,“他以前是举人来的,差一点就进士了。” 曲盈想到了以前村里对中举念念不忘的老学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燕璟?以前他家族学在边城远近闻名——” 惩戒堂的燕长老一向恶名远扬。 “或者崔晓?我记得崔家子弟君子六艺都要学的……” 崔师兄教得的确很细致,作为老师很负责,可是这是她美妙的假期,她不想补课。 而且最近他又回崔家了。 “可惜越师姐不在,她教你最好,我小时候就是她带着认字的。”徐殊发愁,十分忧心孩子的教育问题。 在院子里扎马步的萧启插嘴:“要不然我和王页——” 徐殊中指蜷缩,聚起一小团灵力弹出去,正正好打到他的额头:“等某人默的心法没有错别字了再说。” 萧启悻悻闭嘴。 看她仍在思索,曲盈为了保住自己的假期,果断地一头扎进徐殊怀里,搂住她脖子瓮声瓮气地开口:“我觉得师姐编的故事好听,再给我讲点吧。” 徐殊抱着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黎瑶也道:“师姐讲一些奇遇也可以,同辈中像师姐这般经验丰富的修者不多。” 哎呦。 徐殊一时间有些飘飘然,觉得这两个师妹当真贴心。 还没等她多飘一会,镜片从外面飞回来,告诉徐殊明远带着昨天那凡人姑娘正往这边来。 “你不是去完善建模地形了吗?怎么开始充当门卫摄像头了?” 镜片摇了摇身子,高深莫测地说:“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嗯?” 徐殊疑惑,抬头看见明远站在院门口,礼节性地敲了敲门。 她愣了一下,起身把曲盈放在躺椅上,拿起门边的两件外裳丢到院中间光着膀子的两位师弟身上,叫他们去侧院整理。 黎瑶也带着曲盈去了书房。 等萧启和王页进了屋,徐殊这才扭头喊外面的人进来。 明远跨过门槛,侧身露出跟在后面的人。 那人怯生生抬头,看清徐殊的脸瞬间有些惊讶,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 徐殊问:“她不是找你的吗?打的还是你的名号。” 明远头疼苦笑:“不,她说她想找妙天仙子。” 他只是她用来找人的渠道。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昨天自己在逍遥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妙天仙子。 徐殊发出一声拉长的“哦”,走到跟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浅笑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下意识微微摆头,眼睛闪烁两下,舔了舔唇,喉咙紧绷:“赵、赵嘉柔。” “嗯?”徐殊收回手,挑眉,看向明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赵可是国姓。” 明远点头。 “没想到当初那个小妹妹嫁进皇家了啊。”徐殊走到桃树下的石桌旁落座,对她挑了挑下巴,“说吧,找我什么事?” 赵嘉柔即刻跪下重重行了一个大礼:“祖母卧病在床病不久已,特意嘱咐我来逍遥门寻妙天仙子。” “香娘都做祖母了?”徐殊撑着下巴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女,感觉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算了下时间,发现距离最后一次见她也有四十年了,如此一想,便摇头,“寿数到了,求我做什么?” “再说,我又不会治病,我院里唯一一个懂医理会制药的,就在你跟上。” “你要求治病延寿,求他才是。” 徐殊看了眼明远又看了眼她:“你莫不是要避嫌才来找我的吧?” 赵嘉柔慌忙摇头:“不是!不是!” “祖母叫我来此,只是为了给我求一条活路,”她抬头,对着徐殊落下泪来,又深深磕了个头,“京城有变,她护不住我了。” 徐殊撑着头面无波澜地盯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既无灵根,我能给你找什么出路?” “可曾学过什么手艺?或是看过什么书?” 赵嘉柔面色羞赧:“女红还可以,只看过几本诗书。” “修真界不适合你,我给你在凡俗界找个师傅精进下手艺如何?”徐殊问道。 赵嘉柔抿唇不语。 见状,徐殊声调平平:“我和你祖母可没多大交情,容不得你在我这挑三拣四。” “若你想留在逍遥门,也只能去外门做个扫撒弟子——你确定你做得来?” 她扫了眼少女染着豆蔻的柔荑,指尖光滑没有一丝茧子,想来女红做得也不多。 赵嘉柔沉默,似是想说些什么,抬头看见徐殊审视的视线,忍不住泄了气。 侧头看看明远,却见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好整以暇地欣赏落英缤纷下端坐的仙子,完全没把她今早说给他的消息放在心上的样子。 赵嘉柔深吸好几口气,好不容易积攒了些许勇气,猛地抬头,对着徐殊道:“我、我我我我……” 徐殊抬眸,见她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喊出声来:“我想请妙天仙子去一趟京城——” 说完这一句她才敢睁眼,气势却在和对面的仙子对视时一下子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蝇:“仙子只要露个面就好……” 徐殊问:“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 “不,”赵嘉柔喏喏回道,“是祖父的意思。” “你祖父?”徐殊皱眉,“谁?” 明远轻咳一声,走上前在她耳边提醒:“赵骋。” “……不认识。”她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没找到这个名字。 明远梗了一下,想了想,重新道:“赵寻,字骋,先帝时期晋王第三子。” 徐殊想起一个红衣纵马的身影,表情有些兴味:“呦,有点印象——这两人怎么凑一块的?而且已经是先帝了?” 明远无奈:“先帝驾崩已经快三十年了。” 徐殊“哦”了两声,摸了摸下巴:“现在是哪个皇帝?” “当初的太子。” “没印象。” 赵嘉柔表情空白地看着她,想不到是这个走向。 但是祖父的命令言犹在耳,她只好自己强行接下去:“祖父说当今太子暴虐,圣上身体不好,希望妙天仙子去一趟。” “我?你们皇权跟我有什么干系?”徐殊不理解,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逍遥门的修者不掺和凡间事。” “……但是其他修者会。”赵嘉柔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想叫妙天仙子去震慑一下其他人。” 徐殊闻言陷入思考。 最近辰阳宫好像是没什么动静了。 会不会提前沾染皇权? 好像有这个可能。 但是凡间灵力少的可怜,修者过去能干嘛?灵力法术什么的又不能用。 她过去干嘛,又不是人人都看她的面子,门内其他人的面子比她大。 “这样,我叫燕璟,崔晓,或者给越织凝写封信,他们去比我作用大,行不行?”徐殊和她商量。 赵嘉柔摇头,低声道:“只能是妙天仙子。” “只能是我?” “只能是她?” 徐殊和明远异口同声地反问,看她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对视一眼。 “……行了,你的来意我清楚了。”徐殊捏了捏鼻根,叫王启出来,“你回去休息一下,这件事情我考虑考虑。” 赵嘉柔知道这已是徐殊退了一步的表现,不好再说下去,沉默地跟在王启身后出了院子。 等她走远,明远合上扇子,看向徐殊:“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她回忆了一下以前见过的赵寻,大部分印象都已经模糊再看不清了,“我和他相处时间本来就不长,更何况这么多年,谁知道他变什么样了?” “不过有个点我挺在意的。”她又道。 “那群插手的修者?”明远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怕是邪修?” 修者一般尽量不插手凡间的大因果,尤其像皇权更迭的大事,一不小心就要遭雷劈坏修为的。 不过也有些另辟蹊径走别的路子的。 比如臣道,帝王道,师道。 也不好说。 明远看见她思索的表情,道:“你想去。” “嗯,看在越师姐的面上我也得去一趟。”徐殊想通了,“反正最近没什么事,我去看看,没邪修就当度假了。” 有邪修也没事,他们碰见她只有跑的份。 她摸了摸下巴,想起另一件事:“明家的族学还在开吗?” “还开着呢,怎么了?”明远疑惑。 “给小孩上个课。”徐殊扭头看向从书房探出的两个脑袋。 她咻得溜过去,“唰”地一下打开门,把门后面的两个人震得一怔。 徐殊提起曲盈的衣领抱着怀里揉,问:“要不要和师姐去人间京城玩啊?” “很热闹的!” 26. 首饰 “京城?人间皇帝的帝都?”黎瑶重复一遍,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去过?”徐殊问。 黎瑶点头又摇头:“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一回。” “一直在皇宫待着,很……”她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压抑。” 曲盈好奇:“黎瑶师姐见过皇帝吗?” 黎瑶“嗯”了一声:“见过。” 曲盈托着脸追问:“皇帝是什么样的?” 黎瑶使劲搜刮自己的记忆:“眼睛细长……鼻子?不记得。嘴巴?也不记得。” “人长什么样,他就什么样。” 徐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哦,你见到的是现在的皇帝。” 曲盈有些失望:“哦。” 她在小孩头上揉了一把:“不都两只眼睛一张嘴吗,想见皇帝我带你去。” “京城集市还挺好玩的,真的不去?”她又问了一遍黎瑶。 黎瑶肯定道:“不去。” 皇宫那地方,她绝对不想进第二次。 四四方方,哪有天地辽阔的蓬莱和逍遥山好。 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直接接触山水花鸟,而不是每次想要个什么,都得等人按规矩呈上来。 曲盈和她们不同,这些年都在凡间长大,对皇帝还是有些平常人的幻想,很愿意跟着徐殊下山走一趟。 至于萧启和王页,毕竟去的时间长,和徐殊抽时间带他们休息玩耍还是不一样的,妨碍功课,于是也不去。 这在徐殊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只是象征性问问,本来在她考量里就没想着带上他们。 京城啊…… 她沉吟,他俩这个年纪的心智容易沾染欲望凡尘,乱了修为。 曲盈还小,好看顾,出了问题也好矫正。 这两半大小子去了,她也不能时时把他们挂在腰上,处处都是可乘之机。 好在两位师弟十分自觉,徐殊连连点头称赞,哄得两人满脸通红,眼神发亮,精神亢奋,仿佛下一秒就要围着逍遥门跑两圈锻炼体能。 镜片看着不对劲,截住徐殊口中滔滔不绝的赞扬,推着她走了。 最后就徐殊带着曲盈上了马车。 哦还有一个赵嘉柔。 不对。 “你怎么也来了?”徐殊掀起帘子,看见某人月牙弯弯的桃花眼。 “我不来,谁给你们驾马车?”明远甩了甩手中的缰绳给她看。 “我这是灵力驱动的,不需要马夫。”徐殊抱臂呵呵笑,指着前面虚幻的马匹,毛皮上泛着点点微光。 明远立马放下绳子,张开扇子进了车厢,环顾一圈,笑叹一句“真大”,走过去抱起曲盈坐在她位置上。 曲盈下意识要挣扎,一枚金镶玉的小鸡垂到她眼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仍笑盈盈盯着徐殊的男人,沉默几息,扭头也看徐殊。 徐殊挑眉,不作声。 曲盈伸手,从他手中取下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 徐殊看笑了,坐回自己位置,撑着下巴戳她脸颊肉:“出息。” 曲盈扯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朝外看风景。 徐殊转移目标,对明远扬了扬下巴:“说吧,干什么去的?” “京城要发生大事,我总得去看看会不会影响我的生意吧?”他挠了挠曲盈的下巴,“生意没了,逍遥门上下就都要喝西北风了。” 曲盈被他袖子里香风熏的打了个喷嚏。 徐殊哼笑,不信,朝他伸手。 明远悻悻把曲盈递给她。 徐殊嗅了嗅小孩沾染了香味的头发,斜眼睨他。 于是明远又掏出个小玉镯子给曲盈戴上。 沉甸甸的。 小孩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富贵极了,开始东张西望,找到不知何时已经默默挪到角落的赵嘉柔,跳下徐殊的膝盖跑过去,问她:“姐姐,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呀?” 赵嘉柔没想法自己会被搭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把她抱到自己旁边,轻声细语地给曲盈答疑解惑。 聊了一会,她渐渐困了,眼皮忍不住往下耷拉,靠着软椅瘫坐,脑袋一点点往下滑。 赵嘉柔接住快要倒下来的小身子,平放在自己腿上,看着小小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笑容,眉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殊侧头扫了那边一眼,悠哉翻过面前的书页,听明远在旁边提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毛笔和纸张擦出沙沙声,风和树叶擦出簌簌声。 进凡间前要经过好几个城镇,每次停留两天,明远将处理好的事务交给暗桩,又领了一堆新的。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但是接到那沉沉的一沓纸时,他还是忍不住狠狠拧了下眉。 收进他的乾坤袋,他转向铺子最多的一条街,从街尾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买些补给,快走到城中心时,总算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修真界一向讲究清修,大多修士衣食住行都较为素净,也就是说,浅色是修真界潮流。 虽然逍遥门一向不拘着弟子,只是门内终究是普通家世的弟子占主流,在外表修饰上下的功夫不多,校服穿的最多,此外也多为素色。 所以徐殊也随大流穿浅色居多。 但是她最喜欢的是鲜艳的,亮眼的,闪耀的。 离人间越近,她身上的颜色越多,颜色饱和度更高。 不仅如此,她还爱给曲盈也做相同打扮,顺便也给照顾曲盈的赵嘉柔留几份。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徐殊将一根铜制的簪子插到少女发髻上,上面嵌着不知道用什么粉色石头雕的蔷薇,柔嫩鲜艳,“不过款式和凡间不一样,对吧?” 她拿出一面镜子照着少女。 赵嘉柔怔怔地看见镜子里羞涩却止不住笑的人,头上的蔷薇衬着她泛着粉意的脸,一时分不清人和花哪个更娇。 徐殊抱着曲盈哼哼直笑:“我眼光不错吧?” 赵嘉柔不知道作何回应,胡乱点头应声。 徐殊笑容更得意了,忍不住往后靠,被人摁住肩膀站稳。 她抬头,看见明远那张脸。 “搞定了?”徐殊站直,把曲盈放下来,耳边的红色玛瑙珠子接着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明远“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眼她的耳坠。 徐殊挥手叫人结 账,被掌柜引向柜台。 她指了指赵嘉柔头上的,示意一起结,看他打包时止住他的动作,挑出几样清浅明艳的首饰,让他分开装。 那几样率先被装进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徐殊叫曲盈抱去给不远处赵嘉柔。 掌柜清点完,道:“一共三十灵石。” 徐殊准备掏钱,一个小袋子直接被放到柜台上。 她向左偏头,却感觉到自己右侧的头发插进一根长锐器。 明远收回手,点了点店内的几样,道:“这些一起装。”然后指着旁边一排风格各异的珠花发簪:“这些全包起来,另外装。” 掌柜打开袋子,里面是一颗熠熠生辉的中品灵石。 这在两界交界处很少见,这里的人一般默认使用下品灵石。 掌柜大喜过望,招呼所有空闲的伙计过来打包。 徐殊挥手召出一面水镜,看见自己侧脑那根金丝掐边的湖蓝色珠花,一连串圆润的白色珍珠坠成帘。 “唔。”她很喜欢,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你在哪找到的?我都没看见。” 明远笑:“里面的厅子——你带着她俩都不好多往里走。” 徐殊撑着下巴叹气:“里面人少,傻子都看得出来里面的贵。” “我要是进去买,曲盈倒还好糊弄,另一个肯定不愿收。”徐殊余光瞥了眼抱着木匣子有些手足无措的赵嘉柔,曲盈牵着她的手和她聊天。 “——好歹是宗室,怎么养得这么朴素拘谨。” 明远含笑看着对面的人:“哪像我们落云峰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师姐,对吧?” 徐殊眼睛略眯了眯,对着他的笑容透出几丝杀意:“我觉得你怎么越来越放肆了呢?” “有吗?”明远合上扇子,假装严肃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笑意,“嗯,我只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徐殊偏过头,懒得看他。 掌柜和伙计抬着好几个匣子过来,满脸谄笑:“两位仙长,你们这是……” 明远一挥手,几个匣子尽入囊中,剩下的两个示意徐殊收进袖中。 徐殊照做,又听了掌柜说了一大堆好话,叫上不远处的两人:“走了。” 曲盈和赵嘉柔连忙跟上。 上了马车,曲盈拉着赵嘉柔坐到一边,打算看看匣子里都有什么。 徐殊则是好奇:“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我去京城总得探个亲吧?你还想曲盈去读书呢,不带点礼物能行吗?” 徐殊撇嘴:“我准备了的——但是你只送首饰?” 明远摇头,和她说:“小姑娘读书总得要几个玩伴。” “到时候你给后院的人送过去,让她们多照拂一下,就当结个善缘。” 徐殊恍然,难得有些羞赧:“我差点忘了。” 小孩子也是要有社交需求的。 说起小孩子。 她突然想起自己脑子里还有一个。 只和她交流也不是个事。 徐殊陷入沉思:有没有什么能让镜片现身人前,能正常和人交流的法子? 这几天她身边一直都有人,没法和它好好聊聊,真怕它憋坏了。 27. 明府 徐殊一行人在进凡间前的最后一个小镇停下修整,马车栓上了明远提前叫人备好的马。 缰绳高扬,车轮辘辘,自仙山而来的马车,由此进了人间。 徐殊收了自己的灵力,看着明远和镖队谈好价格后走进车厢,斜着眼睛瞟他:“不是说你给我驾车的吗?” 明远扇子一张,反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向下弯的眼,琥珀色的眸子在亮堂处波光流转,可怜又可爱地看着她:“当真舍得让我孤身一人在外面?” 徐殊一噎,伸手夺过他的扇子合上又丢回去,撑着脸看外面轻装上阵的几名镖师。 赵嘉柔不大接触过这些外表凶狠的江湖气重的大汉,安安静静地缩在一个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的角落看书。 曲盈这些天跟着她多认了几个字,但现在还是陌生的风景和陌生的人更让她感兴趣,于是就趴在窗楞上,用好奇的目光来回张望。 正在活动身体的汉子撞上孩童单纯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后脸上艰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只是眼睛有些小,眼皮上有疤,看起来实在有些吓人。 曲盈也的确被唬了一跳,伸长的脖子悠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那汉子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余光却又看见小孩的脸重新冒出来,冲着他这边不大好意思地笑。 曲盈挥挥手:“大叔辛苦了——” 几名大汉皆是又惊又喜,挠头的挠头,摸脸的摸脸,摆手的摆手,憨憨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车内的徐殊收回拍曲盈背的手,对着刚买来的舆图和风物志开始研究,看看去京城的路上有哪些顺路好玩的地方。 “你是真不急。”明远掏出一副茶具,慢悠悠沏茶。 “急有什么用。”徐殊一边翻风物志,一边在舆图上做记号,“要是一两个月就能决定结局,那叫我过去有个屁用。” 这种情况,要么是插手的修士修为足够高,不怕因果不怕天劫,徐殊拦不了。 要么是某一方早就布好了局,只剩收尾了,徐殊过去也没辙。 要怪就怪赵嘉柔她祖父怎么没让她早点去逍遥门报信,偏偏拖到最后阶段翻不了盘了,才想起来要找徐殊兜底。 更何况,徐殊不觉得自己有给他们兜底的义务。 难得来一趟凡间,她更愿意把关注重点放在让自己高兴上。 明远嘴上说急他的生意,实际上也纵着她这里看那里闹,有的地方停留久了,就多给镖师们一些打赏和补偿。 镖师们难得碰上一个如此钱多事少的雇主,这一路又顺得不行,对他们这一行人的行程并无意见。 而曲盈孩童心性,徐殊并未和她多说此行内幕,只一边带着她玩一边给她讲解些许知识,她也不懂的地方就问明远,或是找当地的先生。道理知晓了几分不知道,但这一趟她玩得十分尽兴,都快忘了终点在哪。 至于赵嘉柔?越靠近京城她越发沉默,作为最该着急的当事人,她都不想回去,哪会去催徐殊? 也就是曲盈假期有限,要不然徐殊巴不得每个地方都待上十天半个月,好好虚度一回光阴。 反正她时间多,嘻嘻。 镜片问徐殊:“这么喜欢,那你之前怎么不来?” 徐殊道:“一个人多无聊啊,人多才好玩啊!” 尽管走走停停了一路,但在仙术的加持下,这一趟他们走的并不慢,不过半个月便到了京城。 一无所知的镖头暗自嘀咕奇怪。 怎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进城后他遣散了其他镖师,亲自驾车载着徐殊他们往明府走。 赵嘉柔自进城后就开始坐立不安,见徐殊和明远二人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吞吞吐吐地想要告辞,却被徐殊截住话头。 “你先和我们修整一下。”徐殊余光扫到少女不自觉流露出的忧愁沮丧,却恍若未觉,悠游自如道,“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去。” 赵嘉柔恍惚了一瞬,忽然瞪大了眼:“您、您您您……” “总归要去一趟的。”徐殊平静道,“拜访一下故人,瞧瞧这些年的变化,也不错。” 赵嘉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知道对方不喜欢磕头,便哽咽着朝她行了个宫廷礼。 随后她实在忍不住,回过身对着角落悄悄抹眼泪。 对于窗边的两位修者来说,他们能轻易捕捉到少女不慎泄出来的几丝微弱的啜泣,但都默契当作没听见。 忽的一柄折扇落在桌面上,磨磨蹭蹭挪到手边,轻轻戳了戳手背。 徐殊抬头,看向对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干嘛? 她看回去。 明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仍旧专注地看着她,鼻翼翕动,眉眼舒展,唇角轻扬。 “徐殊。” 低低的气音在空中七拐八弯地落在她耳边。 “什么?” 她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徐殊。”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大了,又喊了一声。 “……嗯。” 她目移到桌上的书,含糊应了,突然觉得钻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马车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拐进朱雀大街中间靠前的一条巷子。 轮子轱辘轱辘转,经过的一家家门户都有好事者出来看。 没见过的,没有挂牌的,很大看起来很贵的马车。 最后马车在这条巷子最大的牌匾下停住,众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明府的客人,那就不奇怪了。 明远率先下车,回头伸手要扶徐殊。 徐殊却先把曲盈抱给他,等赵嘉柔下去了,自己跳下来一挥手,将马车收入袖中。 偌大一架马车瞬间消失。 周围本来一副理所当然表情的众人瞬间惊住了。 陪了一路的镖头呆滞地眨眨眼,就被明远塞了一袋银子,叫他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随后他扇子一展,迈着四方步往明府里走。 徐殊牵着曲盈偷笑。 门房早就屁滚尿流地跑去通报了,也没人拦他们。 这是曲盈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府邸,很是稀罕地到处观察。 赵嘉柔的样子倒是比方才坦然了许多,想来以往社交不少。 偶尔小孩有好奇疑惑之处,徐殊就停下来让她多看一会,实在想不明白,明远边逗她边解惑。 只是这解释典故实在多,曲盈听着一愣一愣的,看得三人齐齐发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徐殊怀里钻。 如此磨蹭,乌泱泱的一群人从正厅往这边走来。 带头的是个精神烁烁的老人,头发斑白,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脚步急切,最后竟卷起衣袍,不管不顾地朝这边跑来。 后面跟着的众人皆惊,忙手忙脚地要拦他:“慢点!慢点!” 明远收起扇子,伸手扶住磕磕跘跘的老人,浅笑低叹:“还是这么莽撞。” 老人激动地回握他的手,声音沙哑喊他:“哥哥。” 又偏头,难掩惊喜地望着徐殊,喊:“殊姐姐!” 徐殊收回方才打量他的视线,浅笑点头:“明进,好久不见。” 又把曲盈放下,叫她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抱拳礼,向他介绍:“这是我师妹,曲盈。” 曲盈行完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老人,为难地看着自家师姐。 徐殊 不管,隐蔽地指了指明远。 明远“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笑:“叫哥哥。” 曲盈默了默,乖乖开口:“哥哥好。” 她抬头,看见这位满脸褶子的老人表情也有一瞬间没控制住,他干巴巴地点头:“曲妹妹好。” 一老一小对视,颇有些相顾无言的意味。 徐殊靠着明远憋笑。 为了缓解一时尬住的氛围,明进将注意力转移到最后一人身上:“这位是……” 赵嘉柔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小女赵嘉柔,是晋阳郡王府上的。” 身后的一群人总算跟上来了,其中最中心的一位妇人走上前来,喊明进:“公爹。” 又一一向明远徐殊行礼喊人。 徐殊听见叫明远的那声“大伯”差点没绷住,听到叫自己的“妙天仙子”时微微颔首,靠着明远努力憋笑。 明远无奈叫她站直。 轮到曲盈的时候妇人也沉默了,踌躇两下,总算喊出了一声“曲姑姑”。 曲盈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道:“你好。” 妇人看到赵嘉柔的时候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家自己熟悉的领域,笑容真诚:“嘉柔啊,都长这么大了。” 赵嘉柔又行一礼:“明大夫人。” 两人熟练地互相寒暄了几句。 徐殊看她们聊天,面上留露出几分无趣,于是明进就带人往正厅走。 曲盈被徐殊重新抱起来,止不住地往身边张望。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包围,真新奇。 坐在堂上,明远只说了趁着曲盈放假,他们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徐殊顺便过来看看故人。 聊了两句,聊到曲盈族学读书。 徐殊将自己备好的两个小匣子放到旁边的桌上:“略作薄礼。” 堂上众人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纷纷目光如炬地看向这两个匣子。 明进摸着胡子,叫大媳妇去安排院子,要二媳妇领着两位小姐逛一逛聊聊天。 这是要遣散众人的意思。 赵嘉柔婉拒了要帮忙的好意,自己抱起曲盈,跟着二妇人往内院走。 曲盈趴在她肩头,看着另外三人往另一边走去。 后面她在赵嘉柔的陪伴下吃了很多点心,玩了很多玩具,看了不错的风景,总体体验还算良好,只是总有人拐着弯问她不理解的问题。 好在赵嘉柔会替她挡回去。 一妇人笑道:“曲姑娘是要在这上学,那岂不是要和那几个小子同窗了?” “我倒还有个丫头,也到年纪了,不知道能不能和曲姑娘做个伴?” “曲姑娘要不要去看看我们家的小姐妹?” 一口一个“曲姑娘”,听得她头有点晕,只好爬上赵嘉柔的膝盖,把脸埋进她脖颈,不想理人。 赵嘉柔见状,礼貌问二夫人:“不知道院子准备得如何?这一路舟车劳顿,曲姑娘年纪小,不大受的住。” 二夫人“哎呦”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瞧我,竟然忘了!” 此时大夫人推门进来,笑:“都备好了,还请赵小姐随我来。” 赵嘉柔起身向二夫人行礼告辞。 到了安排的院子,她又与大夫人聊了几句,后者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只露了个后脑勺的曲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屋内,叫侍候的丫鬟都出去,这才把曲盈放下,露出一张毫无睡意的小脸。 赵嘉柔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问:“感觉如何?” 曲盈点点头:“尚可。” 赵嘉柔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曲盈疑惑问她:“怎么了?” 她迟疑,摇了摇头:“暂且无事。” 28. 哥哥 不多时徐殊也进了院子,看见赵嘉柔在教曲盈踢毽子,没上前,反而沿着院墙转了一圈。 用脚扒拉开几块路过的石子,轻轻踹动摆在墙角的盆栽,最后在左厢房的屋檐挂上风铃。 忽的一阵风吹拂而来,叮铃铃的脆声响起,被流动着的尾梢卷入天籁,向外奔袭,攀上枝条,越过高墙,一头扎进人间喧嚣,冲散一片外界嘈杂。 霎时间,天地清静。 曲盈似有所感地看向风起之地,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屋檐下站着的人。 和她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广袖。 被发现了的徐殊挑眉。 无人接住的毽子落在地上,赵嘉柔疑惑侧头,顺着孩童的视线望去,看见徐殊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不敢打扰,低头问曲盈:“怎么了?” 曲盈细细感受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摇头:“不知道。” 此时徐殊伸手,拨弄了一下屋檐下挂着的铜铃,院内响起“叮叮”两声,又重新安静下去,只余蝉鸣与鸟语在你来我往地应和。 两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仙家术法,”赵嘉柔喃喃,“真是精妙。” 京城从未有如此祥宁之处。 就算是最安静、用来清修的道观寺庙,也多有熙攘往来的人间纷扰打搅。 赵嘉柔是惊叹,曲盈则是好奇。 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徐殊的大腿,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位师姐:“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一个小阵法,想学?”徐殊回过神,弯腰点了点她的鼻子,“等你正式入门了教你。” 曲盈用力点头,抬头立正,大声回应:“好!” 徐殊失笑,弯腰把她抱起,问:“饿了吗?” 曲盈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吃了很多点心,不饿。” 徐殊又看向赵嘉柔,后者也摇头,无奈一笑:“喝了个水饱。” 小姑娘修炼不到家,有些问题不会回答,只好用喝茶回避或掩饰尴尬。 不过…… “明府不管饭吗?”赵嘉柔疑惑。 照徐殊和明远的身份,明府的人应该很殷勤才对。 徐殊不在乎地说:“谁管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自在吗?”她看着少女,调侃道,“别到时候又喝了个汤饱。” 赵嘉柔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远去外面订席,和明进一起,就没其他人了。”徐殊放下曲盈,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饿了跟我说,我给他传信。” 说完又问赵嘉柔:“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平常不舍得吃的也行,”徐殊坏笑,“反正明长老请客。” 赵嘉柔的笑容变得敞亮了。 又想起曲盈上学的事,问徐殊:“这族学……” 徐殊轻快地说:“和明府少爷们一起上课。”又问少女:“你想去吗?” 少女嗫嚅。 徐殊肯定道:“你想去。” “那行,等会我和明进说一声,就当给曲盈陪读了。”她顿了顿,又问,“你介意吗?” 赵嘉柔连忙摇头。 徐殊想了想,干脆一次性解决完,继续问她:“你是想在这院子和曲盈一起住,还是想回郡王府?” 赵嘉柔犹豫,她当然不想回那个对她来说的脏得要死的泥坑,但是:“祖母那边……” “那你明天跟着我先去看看,看过再做决定。”徐殊不急,“要是问题不大你就再跟我回来,反正住着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赵嘉柔眨了眨泛酸的眼眶,有些哽咽:“……多谢仙子。” 徐殊挥挥手,叫她不必再说,捡起毽子递给她,温和一笑:“你们继续玩。” “我出门探探。”她冲着二人比了个手势,“出事了摇铃,我听得见。” 曲盈用力点头。 事实上明府再大,也终究是在巷子里,比不上落云的一个山头。 徐殊灵识轻易就能覆盖整座明府,专门出去兜一圈,是为了带着脑子里的镜片认认路,后面好让它自己飞出来建模。 这绝对不是她压迫它干的活—— 徐殊反倒很惊讶,竟然是镜片自己主动提出的练手。 “吃错药了?”她问。 本来还在扭捏的镜片瞬间暴起:“我就不能自己有上进心吗!” 徐殊面露欣慰:“我为你骄傲。” “谢……?”镜片震了两下,“你在说什么?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恶心——” “啊!” 识海里响起一声惨叫。 徐殊慢悠悠驱散灵识构成的拳头。 期间偶遇了几个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想要上来攀谈,被徐殊三言两语绕过去转迷糊了,再抬眼,眼前哪里还有人? 二夫人气得快咬帕子了。 有时候她被两头堵住。 比如大夫人。 徐殊好奇这些人哪来的自信,是觉得她不会对凡人动手,还是觉得她不会对明府人动手? 她看着前后言笑盈盈靠近的一群人,潇洒跃上墙头。 站在墙上的人对下面震撼抬头的人微笑点头,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夫人的脸色十分之精彩。 两头都得罪,等于两头都不得罪。 双赢! 不过徐殊对闺阁里的小姐们还是很照顾的,碰见一个就塞点首饰,调笑两句,逗着一群娇嫩的少女笑得花枝招展。 要是碰见懂礼貌的少爷,她也会停下来讲述他们好奇的奇遇。 遇见懂规矩的下人,徐殊会给些仙门出品的普通伤药。 徐殊觉得,总体上,她给自家小孩打理的人际关系应该还是不错的。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才回到院子里带上两个小的出门吃饭。 大人的事,三个人先前在书房已经聊的差不多了,宴席上也就聊聊日常,京城逸事之类的。 老头子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拽着明远不肯松手。 “哥哥啊……嗝……” “今天我看见殊姐姐嗝……” “抱着个孩子嗝……和你……嗝……” “还以为……嗝、嗝嗝嗝……” 明远叹气,给他塞了两颗丹药顺下去。 明进缓了一会才清醒点,只盯着旁边的明远发愣。 曲盈吃了个肚圆,也打了个小小的嗝,再憋不住张嘴时被徐殊伸手捂住嘴。 一股浅浅的暖流从嘴顺到胃里,抚平了她造反的胃。 她将不停揉着自己肚子饿孩子交给赵嘉柔,悄无声息地出门,下楼付账。 再回包厢时,模样最老的和年纪最小的都已经昏昏欲睡了。 徐殊抱起曲盈,换了个能托住她肚子饿姿势,抬头回眸,看见明远束起袖子,正把明进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赵嘉柔想着上前扶一把,却被徐殊伸手拦下。 少女疑惑看她,徐殊不作反应。 赵嘉柔再看那边,发现明远极其轻松地将明进背了起来。 明远下意识托了托背上人的腿,动作忽而一顿,随后面色如常地冲着徐殊点头:“走吧。” 徐殊颔首,对着赵嘉柔略带歉意地笑:“劳驾开个门。” 赵嘉柔忙摆手,上前把门拉开。 等明远先出了门,徐殊低声问她要不要给她交个马车:“我方才叫明府的人先回去了。” 赵嘉柔摇头,浅笑:“那就走回去吧。” “我还没见过在节日庆典之外的京城夜晚呢。” 徐殊也笑起来:“这段时间多的是机会,让你看个够。” 自前朝起,京城不再设有宵禁。 只是官家小姐到底被管的严,哪里有晚上出门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明月高悬。 倾 洒下来的月光将几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徐殊抱着曲盈,和赵嘉柔并肩走在后面,看背着弟弟走到前面的明远。 也许是月光太柔,也许是夜色太深,也许是周围太静。 不大喜欢回忆的人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开口欲言,身边只有一个出神的少女。 徐殊低叹。 赵嘉柔闻声侧头,难得见到这位仙子面上有些怅惘,轻声问她:“怎么了?” “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徐殊垂眸看她,一时好笑,“和我讲话也不抖了。” “妙天仙子是好人,并不可怕。”少女露出些许窘迫,随后一副想通的模样,大着胆子抬头直视她的眼,“妙天仙子,是对我最好的人。” 徐殊没有深究她话中之意,只是看着少女尚且稚嫩的脸颊,又望着前方一步一步迈的稳当的明远,蓦地笑出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反复念处这句,摇头,“不对不对。” “什么?”赵嘉柔不解。 徐殊哈哈一笑,记忆里的三道背影此时在她眼中重合。 她指着前面的人,一字一句道:“往者也可追。” 徐殊拍了拍赵嘉柔的肩膀,问:“有想过以后吗?” 少女沉默。 徐殊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回忆一时间卡住,灵魂深处的播放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读取哪段磁带。 记忆的主人茫然抬起头,眨眼,是青砖瓦墙,是长袖宽袍,是无垠星河。 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低头,是面露担忧的少女。 怀中沉甸甸的感觉重新唤醒她的心神,徐殊一手托住曲盈,一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我就说相同的地方不能多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我喝的也不多啊。” 徐殊对赵嘉柔松快一笑:“活得久就这点不好,记得太多,容易弄混。” 赵嘉柔盯着她,不作言语。 徐殊回想了一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她想起来了,接着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第一次来京城。” 她伸手指前面叠在一起两人,笑:“也是这样的街,这样的夜,碰上这样的人。” “不过不是这条街,只是很像。” “有个小胖子没见过仙人,偷偷摸摸甩掉下人跟在我身后,被我揪出来。” “他后者脸皮蹭了我一碗馄饨,吃完趴在桌上睡了。” 徐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只好让人去他府上叫个能管住他的,接他回去。” “然后呢?”赵嘉柔心下有了预感。 果然,仙子对着前面抬了抬下巴,哼笑:“恰好碰见小胖子最敬仰的兄长回家。” 尚未经历变故的小公子无奈,打发了跑腿的人,又嘱咐周围一圈的人不要将弟弟偷跑的消息传到双亲耳中,自己避着人找了过来。 到馄饨摊子时,他看见冷面少女撑着脸,盯着对面他睡得流口水的弟弟,上前连连弯腰道歉,掏出玉佩作为赔礼。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说,“姑娘看护我弟弟这么久,没让他被拐子掳走,这对明府是天大的恩情。” “你姓明?”原本兴致缺缺盯着人流的姑娘转过头来看他。 “是、是,有什么问题吗?”公子局促地低下头。 姑娘不答。 明家大公子再抬头,发现原本坐着人的长凳上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他一时恍惚,联想到近来京城里传得正盛的传闻,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同窗口中的仙人。 再看酣睡的弟弟,他想通了前因后果,叹气,背起他往家里走。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隐去身形,慢慢跟在他身后。 半路上,肩头的弟弟梦中呓语: “哥、哥哥……” 明远“嗯”了一声,轻声道: “我在。” 29. 王府 一般来说上门拜访要提前递拜帖,约好时间再去。 徐殊懂规矩。 但她不耐给郡王府这个脸。 第二天未时她带着赵嘉柔上门,门房先是为难,看见她身后少女的脸时才跑进去通告。 徐殊不大想在门口等,扬了扬下巴,直接让赵嘉柔带路,去她祖母的院子。 郡王府比明府还大,走到后院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好在赵嘉柔这段时间路走得多,耐力锻炼出来了,到地方时也不觉得多累。 在院子里打扫的侍女看见赵嘉柔顿时一惊:“大小姐!” 嬷嬷听见动静,连忙从屋内出来,走上前扯着赵嘉柔转了一圈,看见她安然无恙后便松了口气,随后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大小姐怎么就回来了?” 赵嘉柔不大好意思地挽住她的胳膊,喊:“李嬷嬷。”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树下的徐殊给她看:“是妙天仙子送我回来的。” 李嬷嬷看去,见徐殊低头盯着地,看不清脸,于是走上前。 徐殊抬头,挑眉看靠近的人:“我记得你。” “香娘的贴身丫鬟,叫丹红是吧?”她仔细端详,低叹,“你也老了。” 李嬷嬷呼吸一滞,脸上原本绷着的细纹突然垮了下来,整个人竟有些站不稳。 她努力地控制自己,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徐、妙天仙子……” “你以前还是叫我徐小姐比较多……算了,按照你的来吧。”徐殊伸手摁住她的肩膀,“深呼吸,吸气,呼气。” “嗯,很好,比以前沉稳多了。” 她看着嬷嬷迅速平静下来。 李嬷嬷扯出一个笑:“这么多年总该有点长进。” 徐殊抬眼望屋里瞧,只看见一片厚实的门帘,皱眉:“才入秋,就这般怕冷?” 这病得有多重? 李嬷嬷不知道要从何说去,只好请她往里走:“老夫人正醒着呢,看见徐仙子肯定高兴,精神能好点。” 徐殊颔首,迈步往屋里走。 赵嘉柔跟在后面。 屋子很暗,窗都闭着,徐殊能闻到灰尘蒙蒙的气息。 她脚步一顿,径直往卧房走去。 一人卧在床上,挣扎坐起,传出呼呼的喘息声,中间还夹着几声咳嗽。 徐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头发花白,异常苍老的人。 香娘抬起头,望着这个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人。 “妙天仙子……” 徐殊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王荷香,香娘。” “你想要什么?”她如此问。 香娘又咳了两下,断断续续地说:“我的、我的柔儿啊……” “她父母靠不住……要送她去北境和亲……” “明明是是他们造的孽,为什么要用我的柔儿偿还……她才十六……” “畜生!畜生!” 她的声音陡然变大,拽住床边人的衣角:“殊姐姐,殊姐姐——” “我求你,不要让她去那苦寒之地——” 她挣扎着要起来,伸长脖子去攀徐殊的衣摆,爬到一半时,头猛然一抻,往后栽去。 “小姐!”“祖母!” 李嬷嬷和赵嘉柔慌张上前,不慎将徐殊挤到一边。 徐殊面无表情地将李嬷嬷推到一边,伸手摸了下香娘的侧颈,又用灵力探了她全身,反手掏出一颗丹药。 “吱”的一声,房门又被推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 来者见到床前围着的一群人,一眼定住中间的徐殊,大喜,看见她手中的药眼前一亮,上前要拦,喊道:“徐——” 徐殊眼皮抬也不抬,迅速给床上的人顺了下去。 香娘的气息平稳下来。 身后的人似是察觉到自己的不妥,调整了下气息,缓步上前。 徐殊转身,看见来者,偏了偏脑袋,盯着他许久,才露出一副恍然神色。 “赵寻,你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她眼神疑惑,似是遇见什么难理解的问题,摇头,“当真难看。” “难看极了。” 她又强调一遍。 晋阳郡王停住脚步。 人的记忆是会被时间美化的。 就像现在的香娘只记得小时候那张逆着光看不清的脸,高鼻薄唇,眼睛模糊在一片光晕之中。 纤细的胳膊十分有力,能稳稳托住即将掉落的孩子。 从怀中滑下来的时候,香娘闻到清冽的香。 那股香伴着幼时的安稳感时常入她的梦,醒来时怅然若失,想起那年名扬京城的少女。 她记住的是那人的面冷心热。 赵寻记得的却是潇洒不羁的风流客。 想起初见时飘舞的红色衣摆,稀稀落落的雨和着清冽的酒浇到头上。 尚且年少的人愤愤抬起头,原本趴在窗楞上的罪魁祸首,被一只胳膊揽着腰从往里拉。 青丝半挽,醉眼朦胧,瞧见低下的少年头便一勾唇,将耳边的碎发别在脑后,声音沙哑轻柔:“这又是哪家的小郎君啊——” 屋内似是有人叹息,低声唤她名字,于是方才还肆意的仙人收回探出去的半身。 一只手关上窗,挡住了楼下一切窥探的视线。 只是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徐殊此人,爱恨皆明显。 爱者时时挂于嘴边,恨者见面即是死手。 不与此二者相干之人,全凭她心情好坏。 喜怒无常,耐心有限,暴躁双标。 她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不代表她乐意听人差遣。 于是当面前夫妻二人皆以初印象向她提出要求时—— 香娘便算了,毕竟是个不错印象,提的要求也不高。 至于赵寻…… 徐殊路过神识扫过整座郡王府,发现在后院的几个眉眼熟悉的姬妾,年纪从小到大,最小者只有豆蔻年华。 真恶心。 还拿皇权威胁她下山。 虽然这个威胁对她没用,但她还是不爽。 他怎么敢的? 徐殊看着面前穿着红袍努力挺直背的男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不断对她眨着眼,眼尾遮不住的细纹翕动,宛若濒死的鱼拼命扑腾的尾。 她当初怎么和他结识的? 哦,是他那张青春张扬的脸。 在马球场上肆无忌惮挥洒汗水的小公子,是人一生最好的年华。 那样的人时常会让她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华。 还有嘴硬,漂亮的少年口是心非地拽住她的衣角,喊她姐姐。 那时候的徐殊有些恍惚,仿佛听见通宵前的那个夜晚,手机那头神气的人向她炫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绕来绕去,总算扭扭捏捏地讲出了自己的邀请。 ——“我马球赢了一瓶好酒,我请你喝,你陪我去画舫好不好?” ——“我打工赚了不少钱,我请你出去玩,你陪我去报道好不好?” “——姐姐!” 徐殊骤然回神,盯着面前那张松垮的脸,听他一边唤她一边走上前,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等对面的人一步步凑近,她更能仔细地看到他频繁闪烁的眼神。 她也确定了自己胸腔里滚开的情绪。 是翻江倒海的厌恶。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p>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天谴就天谴吧。 她抽出她那把没有灵性的剑,架在赵寻脖子上。 院门被“砰”地推开。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涌进来,脸上都挂着大的小的笑,领头的人先闻其声,高声长吟:“妙天仙子大驾光临——” “啊——” 靠前排的小小姑娘发出一声尖叫。 众人看见持剑的人,面无表情,向着这边略略歪头,眉间轻蹙。 剑尖所指处,是他们已经瘫坐在地湿了裤子的当家人。 “你你你你你你……” 最前面的中年男子颤着手指她,似是想大声呵斥。 她淡摸抬眼,看向他时那人腿一软,险些也瘫了下去,被周围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啧。” 徐殊勾起一边嘴角,眉间重归平缓,随手挽了个剑花,收入剑鞘,缓步走到院中众人面前,垂眸细细瞧他。 “赵嘉柔是你的谁?” 她问。 “是是是小女。” 他舌头打了跟斗。 徐殊点头,头也不回喊里屋的人:“赵嘉柔,走了!” 片刻,赵嘉柔袅袅走出来。 中年男人身旁的妇女眉毛一横,张口就要呵斥:“你个孽——” 徐殊抬头,冲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弯眸。 男人连忙捂住她的嘴,喏喏点头,朝少女递眼神,想要她解围。 赵嘉柔站在台阶上,第一次从上面的角度看着下面的这群人。 第一次发现这群人的恐惧。 实在赏心悦目。 她仿若看不懂,用疑惑的眼神堵回她的父亲。 佩剑的人一招手,少女便乖巧低头走到她侧后。 徐殊垂眸,含笑问她:“可有叙旧的想法?” 赵嘉柔抬眼,对着父亲嫣然一笑。 男人眼神中冒出希冀。 “回禀仙子,并无。”她侧身对仙子盈盈一拜,“祖母已有好转,嘉柔忧愁已解。” 徐殊点头:“那便好。” 她对着对面的一群人敷衍一叉手,嗓音里尽是笑意,但面上却收了笑:“告辞。” “有事,自己想办法来找我。” “别想着套近乎。” 徐殊嫌恶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人,丢下一句:“当真恶心。” 用力一挥袖,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等人过来通报,确认人真出了郡王府的门。 众人才纷纷泄了气,赶忙上去扶那位大家长。 赵寻沉着脸,也听不清自己儿子在耳边喋喋,转向屋内躺着似无动静的人。 他正要进去,院内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 “轰——” 院子角落的那棵树凭空而碎,木屑与叶沫如厚重的云,倾到在院内的每个人头上。 其他人纷纷低头拍打衣摆。 在屋内得以幸免的几人,看见那棵树原本扎根处,有一裹着符箓的木偶钻出土面。 而后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自燃。 那对夫妇惊恐地长大嘴。 好巧不巧,一阵风正巧向这边吹来,将燃尽的灰一丝不落地吹进他们嘴中。 一时间,“噗噗”声和“呸呸”声此起彼伏。 赵寻狠狠闭了下眼,将自己的儿子踹出门口。 “滚!” “都滚!” “今天的事敢泄露出一个字,都给我沉湖里喂鱼!” 赵寻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之前深深看了眼一点动静都不曾传出来的内屋,冷哼,拂袖而去。 30. 上学 曲盈上学第一天,被侍女轻轻推醒,睡眼朦胧地坐起来,梦游一样梳洗完。 侍女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牵着揉眼睛的她到院里吃早饭,看见赵嘉柔早就坐在那发呆。 “赵姐姐好!”曲盈被抱上凳子,向她打招呼。 赵嘉柔微笑回应:“曲盈好!” 两人都没动筷,等徐殊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冲她们一招手:“你们吃,我去洗把脸。” 她们齐齐应了好,开始吃东西。 等快吃完了徐殊才出来,一手拎着一个精致的小挎包,分别交给两人:“我都忘了书包这回事——里面是明远备的纸笔。” 曲盈自己擦干净嘴,挎上小包,伸手让徐殊抱她下来。 徐殊抬头看天边将将亮起的天色,没把小孩当地人,捂住她的脑袋窝在自己肩膀上,轻拍两下背:“再睡会。” 曲盈疑惑抬头,脑袋又被师姐摁回去:“走过去还有一会呢。” 徐殊叫赵嘉柔:“走吧。” 去族学的确有段路,要让曲盈扑腾她自己两条腿,不知道要走多久。 难怪侍女这么早就叫人。 走到假山时,看见明远站在那。 他伸手,徐殊便将昏昏欲睡的曲盈递给他,然后牵起赵嘉柔的手并排走到一处。 明远轻轻问她:“怎么了?” 徐殊捂着脸思考:“有点早。” 明远低笑出声。 徐殊抬眸摇头:“笑什么,你以为我没起过早?” 明远解释道:“我只是想起我读书的时候。” “明府还没有族学,要去旁的地方读书。明进也起不来,好几次差点让我背过去。” 徐殊又看了看天:“那时候他才多大,小孩就不适合起这么早。” 明远赞同点头。 两人低声又说了几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时间不知道聊到哪里去。 没被搭话的赵嘉柔却感到难得的安宁,一会看看路边的花,一会瞧瞧头顶的树,听见旁边时不时传来的浅笑,望见东边喷薄欲出的霞光,心里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快到的时候明远拍醒曲盈,徐殊和赵嘉柔讲:“不要怕,有人不讲道理就骂回去,打回去也行,打输打赢都算我的。” 明远听见这话叹:“难怪陶峰主死活不让你带队仙门大比。” 徐殊装作没听见,继续嘱咐道:“让你们觉得不舒服的举动一切视为挑衅——长这么大了不会说话说明长辈教的不好,你和我说,我去教他们爹娘。” 明远提醒她:“你也算他们长辈。” 徐殊瞪他:“不要再打断我!” 明远看曲盈清醒得差不多了才把她放下来,抬手作投降状:“好好好,都听你的。” 徐殊噎住了,一时半会想不到还能说什么,只好道:“嘉柔,我知道你很懂事,但是也没必要太懂事。” “你有分寸,所以我相信你不会惹大祸——但是小祸呢,闯闯也没所谓,不要怕。” “我在这儿呢。” 赵嘉柔眼眶一热,狠狠点了两下头。 明远轻轻推了一下曲盈,小姑娘小跑过去牵住大姑娘。 徐殊和他站在门外,看着赵嘉柔抱曲盈过门槛,两人扭头,向他们挥手。 明远展开扇子摇了摇,点头示意,徐殊眨了下右眼,粲然一笑。 两个孩子背过身往里走。 等看不见她俩,明远看陷入沉思的徐殊:“在想什么?” 她退了一步,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遍明府的布局,指着半空中看不见的某处,问他:“我记得族学有面墙临街。” 明远一下子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街对面的宅子已经租好了。” “等这两天里面修整完毕,你带着她俩搬过去就行。” 徐殊点头。 明远问:“要买侍从吗?” 徐殊摇头。 明远瞥了眼她扎的马尾:“那你给她梳头?” 徐殊叉腰:“瞧不起谁呢!” 明远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徐殊泄气:“行吧,你安排。” “每天中午让人去收拾一下就行,不会太打扰。”明远掏出一折名册递给她,“你先看看,有喜欢的就定下来。” 徐殊接过哗哗迅速翻过,随机指了三个:“这三个。” 明远把册子收回来,叹气:“你这性子……行,也是缘分。” “接下来干嘛?”他看着突然开始兴奋的徐殊。 她摩拳擦掌,邪魅一笑:“探探虚实。” 顺便给让她觉得恶心的一家人找点事。 “……注意安全。”明远顿了顿,觉得哪里不对,改口道,“注意轻重。” 耳边响起一声哼笑。 曲盈和赵嘉柔分开落座,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好奇探究的眼神。 这座学堂只有她们两位女学生。 曲盈在逍遥门待久了没什么防备,大一些的赵嘉柔却有些不自在,悄悄瞄了一圈,发现除她以外,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那几个大的要考试的公子并未过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先生板着脸走到最前面,瞧也没瞧下面新来的两位学生,拿起书卷拖腔拉调地开了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两人如梦初醒般从包里找出教材。 先生念了一段,就叫学生跟着念。 曲盈读了两句,本来高涨的热情逐渐消磨,经常忍不住偷看窗外的玉兰。 玉兰的影子向西拉长,逆时针转着圈,逐渐变短,后逐渐伸长,像早起的人短暂地打了个瞌睡,又重新伸直了懒腰。 一个懒腰伸了半晌,影子也要回家了。 太阳西斜入云底,跟着少爷们的小厮要引主子们各回各院。 有人看着没有仆从跟在后面的两人,询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回去,或者找人带她们。 曲盈茫然抬头看向赵嘉柔,后者微笑婉拒:“我认得路,我带她走回去便是。” 有人失望,有人热情再次发出邀请。 一直盯着外面发呆的曲盈忽而眼睛一亮,展臂挥舞:“师姐!长老!” 赵嘉柔微微一怔,好在大家都被走来的两人吸引了视线,没发现她的失态。 于是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站着直直的,看在门口停住的徐殊和明远。 徐殊朝这边招手,奇怪道:“愣着干什么?放学回去了!” 曲盈背着包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徐殊怀里,后者纹丝不动地接住她,取下她的包。 然后又朝走近了的赵嘉柔伸手,后者似有不解,徐殊便勾了下包的带子,将两个包齐齐收入 袖中。 引起周围一阵骚动。 本来是这段时间里两个孩子已经司空见惯的事,此时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紧紧簇拥着徐殊。 眼睛亮晶晶的。 徐殊表情她懂,小孩子的虚荣心。 曲盈问她:“师姐我们干嘛去啊?” 徐殊摸她脑袋:“明长老请客,不吃白不吃。” “又请客啊!”曲盈拍手,“明长老恭喜发财啊!” 明远扶额。 赵嘉柔使劲控制自己的嘴角。 明远叹息:“想笑就笑吧。” 赵嘉柔绷着脸想了想,掏出自己的帕子捂住上扬的嘴角。 徐殊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 “今天学了什么?” 四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天地玄黄——” 曲盈张嘴就要背。 徐殊赶紧打断她:“只启蒙啊——嘉柔会觉得无聊吗?” “唔,先生让我自己看书。” “看的什么?” “《幼学琼林》。” 明远挑眉:“你以前没学吗?” 赵嘉柔羞赧一笑:“我读完《千字文》后就没上过夫子的课了。” 徐殊悄悄摸摸掐了他一把,对着赵嘉柔笑:“那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夫子,夫子不知道的就问明长老。” 明远连连摇着扇子,不语,一味点头。 徐殊道:“等会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明长老——付钱!” 明远继续点头:“妙天仙子说的是。” 徐殊又问了些别的体验,边走边聊,慢慢走到酒楼。 如此过了几天,徐殊带着两人搬到了明府外,也就是族学临街那面墙的对面。 不过明进表示原本那院子还是要留着:“本来就是给徐姐姐准备的。” 徐殊欣然接受。 搬进去的第二天,曲盈被徐殊揪起来扎了个小马尾,带着两人在街边吃烧饼,吃完就抬着个梯子搭在对面的院墙上,叫她们往上爬。 但是曲盈腿短,赵嘉柔不好意思。 见状,徐殊无奈摇头,将少女打横抱起,把小孩放在嘉柔怀里,在梯子上一踏,飞身便上了墙檐。 赵嘉柔捂着脸,看不见下面目瞪口呆的先生,曲盈倒是很高兴地向他挥了挥手。 徐殊轻轻飘飘地跳下来,将两个小的放在地上,对先生略一点头,客气笑道:“麻烦先生了。” 先生欲言又止,摇头:“不、不麻烦。” 徐殊颔首,“飒”地一下飞了出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曲盈和先生,赵嘉柔依旧不敢放下手。 先生:“那我先……” “咵!” 一架梯子像杆枪一样飞过来,插在墙角的土地上。 师生两人抬头,看见方才离去的身影又回到了墙这边,把梯子重新架好,又往上贴了两张符。 做完一切的人回头,对着他们点头微笑。 然后又翻了出去。 “……我先回去了。”先生木着张脸,他实在不知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选择逃离这个诡异的现场,“你们去厢房里整理好了再来。” 捂着脸的赵嘉柔呐呐称是。 曲盈超大声:“是!” 先生落荒而逃。 31. 赴宴 孩子太过乖巧懂事不是好事。 尤其对于徐殊来说。 从第二天赵嘉柔尝试自己爬梯子上学开始,这位落云峰的大师姐就当了甩手掌柜,每天早上给曲盈扎了马尾,丢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自己买早饭,转头回房呼呼大睡。 两个孩子放学后,有时候会在院子的石桌上看见摆好的饭菜和一张字条,有时候会看见一个钱袋,有时候会看见明长老撑着额头自闭,看见她俩回神摆手:“走,我们出去吃。” 见到某人的时间越来越短,某人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 后来曲盈学会了自己扎马尾,不需要徐殊起早帮她梳头发。 她便更过分地,夜不归宿,直到第二天早上拎着饭盒推开了院子的门。 饭盒往石桌上一放,人跌跌撞撞地回了房,也不知道一晚上干嘛去了。 恰好早起如厕的赵嘉柔看见这一幕:…… 好浓的酒气和脂粉味。 未关紧的院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表情复杂的明远。 看见她呆愣立着,冲她安抚一笑,解释道:“她见了些老朋友,没控制住,多贪了几杯。” 赵嘉柔弱弱点头。 明远似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接着说下去,丢下一句“注意些时候”,便跟着进了主屋。 赵嘉柔睡是睡不着了,看着天色差不多,便进了曲盈的屋子叫她起床,洗漱完后还给小姑娘梳了一个俏皮的双丫髻。 曲盈迷迷糊糊地问她:“师姐回来了么?” 赵嘉柔道:“回来了。” “不过看起来醉得不轻,”她给曲盈扎上红绳,“明长老在照顾她呢。” 曲盈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冒出一缕泪花。 赵嘉柔忍不住笑,牵着她出门:“走吧,出去吃饭。” 两人照常上学。 而主屋内,床上的人毫无形象地趴在被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呕——” 明远赶紧把她扯到床沿,看她俯身半天,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才把她脑袋摆正在枕头上。 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在桌上,配醒酒汤,一边配一边忍不住叹气:“就这一回了。” 徐殊虚弱开口:“就这一回!” “鬼知道她们这么些年就想着灌我啊,”她坐起来接过明远递过来的碗,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看来加了蜂蜜,“才艺都没精进多少,全拿来研究酿酒了。” 明远把东西收起来,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扶住她让她靠着,闻言好笑:“当初是谁喝完一整座春风楼的酒还叫嚣着没劲的。你这么砸人家场子,还不准她们讨回来?” 徐殊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他,没什么底气地哼哼:“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以前的孩子计较……” “不对,你怎么知道的?”她突然坐直,狐疑瞟他。 明远叹:“妙天仙子的豪气,都从京城传到北境了。” “倒是让那群军汉有了谈资,回京城的时候他们使劲嘲讽文臣没劲:酒软绵绵的,人也软绵绵的。” 徐殊笑得乱颤。 明远又问:“你的灵蕴得怎么样了?” 徐殊眼珠子转了转,喊脑子里的镜片。 这段时间她到处跑,也有一个原因,是镜片格外喜欢这里的热闹,建模的兴趣空前高涨,连主角都顾不上了。 只是徐殊的神识到底有限,它又想要更多更详细的细节,所以只能让它的宿主多跑几趟。 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她总得找个人看一下,明远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虽然镜片觉得不合理的他也会同意…… 徐殊就说她要给她毫无灵性的剑蕴养剑灵。 “都说剑灵肖似主人形,我觉得它应该和我一样喜欢热闹。”她振振有词,“有什么比凡间的红尘更热闹的呢?” “说不定丰盈的人气会唤醒它。”徐殊如此道。 明远接受了这个理由。 徐殊扫了一下脑子里镜片搭的建模,颇为满意:“进度感觉还不错。” 明远点头:“那就好。” 他看她眉宇见流露出几分倦色,便再一次叮嘱她好好休息,看着她躺下才出了房间。 此时两个孩子已经上学去了,桌上是吃完后的碗筷。 他盯着见底的盘子,嘴角微勾:还是在长身体啊。 再过一会,他雇的人来了。 三人对他一行礼,就开始打扫院子。 一人去浴房洗衣服,一人收拾碗筷,一人打扫庭院。 明远将配好的醒酒汤交给她们,让她们记得走之前热好后端进去,这才离去。 今日族学放的早。 夫子说要过中秋了,放几天假。 曲盈快快跑出去要翻墙,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夫人拦住,塞了一提不知道什么东西,笑盈盈道:“是给仙子的节礼。” 姗姗来迟的二夫人暗自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上前邀请她们:“我娘家送来了好些品质上佳的尖团,曲盈姑姑要不要尝尝?” 曲盈茫然,和赵嘉柔咬耳朵:“尖团是什么?” 赵嘉柔道:“就是螃蟹。” “好吃吗?” “我没吃过。”赵嘉柔轻叹,“不过吃起来很麻烦。” 曲盈想了想,道:“我回去问问师姐。” 然后就要往墙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把手中的东西塞回大夫人手里。 “有点重。”她小脸皱做一团,“带着它我翻不过去。” 大夫人忙道:“可以送到府上。” 曲盈摆摆手:“再说。” 拉着赵嘉柔要走。 结果又有一人走上前,赵嘉柔认识,是明老爷的大管家。 管家恭敬弯腰:“老爷想和两位小姐聊聊。” 曲盈仰头看赵嘉柔,后者稍稍点了下头。 于是小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劳烦您带路了。” 最后她们是从正门出去的,好在明进安排了马车,没让她们多走几步路。 到巷子口的时候,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两人对视一眼,假装没看见往里走。 结果还是被拦住了。 那人喊:“大小姐!” 是郡王府的人。 赵嘉柔拉起曲盈就往里面跑。 那人在后面追。 幸好没多远,她们迅速进去关门。 院子里有阵法,大门一关,外面的拍门声就弱了。 正在院子里对弈的两人侧头看向她们,徐殊起身迎上去,带动的袖子把棋盘上的棋扫得乱七八糟的。 明远哂笑,着手收拾残局。 “怎么了?”徐殊抱起曲盈,小孩跑得有点喘,但是眼睛很亮。 “明……老爷邀请我们去明府过节,”曲盈犹豫了两下,感觉自己还是叫不出那声“哥哥”,偷偷觑明远,明远泰然自若地收棋子,“他说他很想和哥哥一起过节。” “只有他!”她补充强调。 “多大的事,大后天是吧?”徐殊很爽快地应了,“明天我就去找他。” “外面那个是?”她听见那个拍门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郡王府上的人。”赵嘉柔有些头疼。 “找你的?”徐殊问。 赵嘉柔苦笑:“要是真找我就好了——那是父亲身边的亲信。” 她眼中的父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一向不看重她,这个时候过来,显然别有所图。 徐殊“哦”了一下表示知道了:“那就不管他,等他自己走。” 明远把棋子收好,进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菜摆好:“吃饭了。” 曲盈和赵嘉柔跑去放东西洗手。 出乎意料的是,等他们吃完饭,明远检查完两个人的功课就要离开时,外面的人还没走。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满脸堆笑的人。 徐殊叫两个小的回屋,走出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什么事?” 她这副模样很有压迫感,让明远一时间有些怀念。 那人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请柬,嘴皮子一溜的说要:“世子请妙天仙子中秋去画舫赏月。” “没时间,”徐殊搭着明远的肩膀,“有家宴。” “仙子订时间也也也可以。”那人 又道。 徐殊摸了摸下巴:“只请我一个?” 对方点头。 徐殊摇头:“没兴趣。” 说着扯开明远就要关门。 那人急忙卡住门缝:“可以带人可以带人可以带人。” “那行,四个座位。”徐殊松开门扉,“要安排在一起,我不想和生人坐一块。” 对方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嗫嚅两下,称好。 “至于时间。”她想了一下,偏头,用询问的眼神看明远。 他展开扇子摇了摇。 “那就明天吧。”徐殊一锤定音,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有些惊慌:“如此仓促,恐招待不周……” “我又不是很挑剔的人,对吧?”她无辜地看了眼明远,后者赞同地点了点头,又看回他,“有问题吗?” “没、没有……” “行,明天,我去听月湖等你们。”徐殊愉快合掌。 对方如丧考妣地走了。 明远轻声问:“这样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我们准备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徐殊睨他:“那你还给我暗示?” 明远笑:“相信你嘛。” 徐殊哼了一声,把他推出去,关门。 第二天明远租了个马车。 赴宴嘛,总不能真让明大长老驾车吧。 赵嘉柔听闻这个消息时,还在思考有什么合适的衣服能穿,结果一扭头徐殊毫不在意的模样,便将这一念头丢到脑后了。 明远倒是问过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裙子。 徐殊道:“要穿出去的话尽量挑干练一点的,好跑。” 明远打量她一身箭袖短袍,扇子抵住下颚,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开口:“你这身会不会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不想谈话,直接动手。”他用扇子指了指她袖里的暗箭,点了点短靴里的匕首,又拍了拍她腰间的佩剑,“虽然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是我们尽量不要让他们在开场就摔杯子,好吗?” 徐殊沉默了一下,说:“万一,万一这就是我的风格呢?” 明远微笑:“你从五十年前第一次到京城到现在,没有一次赴宴这么穿的。” “……人是会变的。”徐殊辩解。 “如果真是邪修,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你在九州十六陆花枝招展的名声吗?”明远盯着她的耳垂,痛心疾首,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沉重,“你连珠子都不戴!” “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逍遥门养不起你了!” “为了我赚钱的名声,换一身行吗?”他表情悲壮地恳求她。 “……好的。” 得了准话,明远松了一口气:“换好了叫我,我给你梳头——嘉柔和曲盈需要帮忙吗?” 赵嘉柔牵起曲盈往屋里走:“我帮她梳。” 等一切准备妥当,明远骑马随行在马车旁,曲盈悄悄掀起窗帘往外看,看他一席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倒有几分迸发的青春意气。 她想起昨日与明进的交谈,又多瞧了几眼。 明远察觉到她的视线,驱马上前,轻笑:“看什么呢?” 曲盈老老实实地答:“看你。” “长老为什么穿红色啊?” 而且还是宽袍,看着就不方便。 明远敲她脑袋,食指抵住唇,眼神状似不经意地往里扫了一下,笑得意味不明,低声道:“秘密。” 曲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众所周知的秘密不算秘密。 比如喜欢张扬艳色的妙天仙子。 所以他是提前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吗? 她想着,钻到师姐怀里,抬头看见她左耳垂下来的耳坠。 光滑细腻的黑珍珠和红玛瑙珠子串在一起,流苏下还坠着细细小小的琉璃珠。 曲盈手痒戳了一下,徐殊立马回头,问她:“怎么了?” 小孩捂着嘴,用气音小小声说:“明——长——老——” “好夸张啊——” 车窗外传来温柔平和的男声: “小师妹,” “我听得见哦?” 32. 快吃 漾漾湖上有巨船。 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徐殊在湖边远望,真情实感地问赵嘉柔:“你们家真的只是郡王吗?” 少女茫然摇头。 于是她又转向明远,晃晃脑袋。 “这个嘛,”明远也很真诚,“就你的印象来说,他们有可能不贪吗?” 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下开销,给几人报了个不小的数字。 小孩们吃惊,镜片倒吸一口凉气。 徐殊“唔”了一下:“当初你要是真入仕,户部会很适合你。” 明远摇扇子,笑:“多谢夸奖。” 船渐渐近了。 天边,如血一般鲜红的夕阳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 近处,琉璃碧瓦玉宫灯,琳琅满目,铺张扬厉。 金光摇曳之下,本就没多上心打扮的一行人瞬间变得灰蒙蒙起来,徐殊耳边的珍珠玛瑙不禁显得黯然失色。 凑近一看,两个孩子更是被上下璀璨的珍品晃花了眼,惊得半张的嘴总也合不拢。 明远垂眸,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徐殊抱臂挑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随后收回目光,看向从方才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迎接的人。 是昨天那位亲信。 他本来盯着曲盈和赵嘉柔的表情,对她们的反应满意点头,偏头,两位重点注意的大人却毫无波澜。 最最重要的那位,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徐殊看他似乎有些生气,嘴唇哆嗦两下。但他又不敢上前与她理论,只是恭敬地将他们引上船,深深低着头走在前面。 她扯了扯明远的袖摆,后者歪头。 徐殊凭空画了个圈,又在圈上画了几条向上的线,随后又做捧腹状,无声大笑两下。 明远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另一只手在左太阳穴点了点,眼眸弯弯。 徐殊捂嘴做作一笑,故意拿眼横他。 镜片:“你们在干嘛?” 徐殊在识海里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和它说:“辰阳宫有个头发稀疏的长老,审美就这样。” “敛财这方面很厉害。” 有段时间她经常带着明远给人下套,给当时还在北境的燕璟赚了不少军费。 稍稍在前的两人注意到了后面人的动静,不再惊讶船内的奇珍异宝,反而好奇又困惑地盯着徐殊和明远。 挂在长廊窗外的灯笼不知怎的,开始呼呼地往一边斜。 走在最后的二人又对视了一眼,皆重新将视线放向前方。 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 偌大的宴厅里,两列席位四三分开面对面,高台上摆着一张空桌,看起来是用来表演的戏台。 右侧的席位已坐了人,徐殊等人被引至左侧入座。 两个孩子夹在徐殊与明远之间。 徐殊耳朵一动,听识海里传来话语,随后看向席尾的人。 二人一首一尾相视一笑。 “咳咳。” 对面的人试图引起这边人的注意。 徐殊便把目光投向对面,嘴角噙笑:“世子大人有何贵干?” 郡王世子抚着胡子呵呵笑:“天色已晚,先用膳如何?” “用不好饿着小仙长。” 徐殊微微颔首,于是他当即吩咐身旁的人上菜。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最后还有好几只颜色红润好看的螃蟹。 徐殊脸上流露出一丝兴味。 身后服侍的侍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拦住。 徐殊支起一只手,笑吟吟地看着对面:“世子大人今天就只吃饭?”又偏头,对着不知所措的侍女安抚一笑,往她空落落的手中放了两片金叶子:“退下吧,我不太喜欢别人服侍。” 对面的人立马让其他所有人都退出去。 一时间,宴厅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此七人。 郡王世子遥遥举杯,对徐殊笑:“先前与仙子多有误会,不如趁此机会敞开了话,希望能与仙子重修旧好。” 他口中的仙子举杯微酌杯中酒,双眼微眯,望着他浅笑,一言不发。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干笑两声,转移目标,问埋头苦吃的曲盈:“小仙长,这菜合不合你胃口。” 被突然点名的曲盈茫然抬头,吞下口中的饭菜,懵懂点头:“还、还行。” “就是份量有点少。” 她想了想,补充道。 世子动作一顿,和蔼问她:“那小仙长喜欢哪几道菜,我再叫人上。” 曲盈看了眼旁边徐殊没动过几筷子的饭菜,摇头:“我吃师姐的就好。” 镜片的语气五味杂陈:“你把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 旁边的人低笑出气音,把几盘没动过的菜放在小孩桌子上。 “不浪费粮食,我教得很好啊。”她慢悠悠地回它。 世子本想再说什么,见徐殊这动作,就歇了从孩子这下手的心思,眼珠微动,扫过末席正悠然自得剥螃蟹的明远,闭了闭眼,看向他左手边的赵嘉柔。 “嘉柔啊……”他声音低沉平缓,难得显出几分慈爱模样,“这段时间过的如何?” 赵嘉柔心下叹气,终究还是躲不过,放下筷子,思索片刻,用余光悄悄瞧了瞧没什么反应的两位大人,有了主意。 一改礼仪教习的浅笑,她扬起的笑容格外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轻快:“比在郡王府里好多了。” “……” 对面的母女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世子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徐殊发出哼笑。 世子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仙子与明长老待你不薄,你以后可要好好回报他们啊!” 赵嘉柔下意识地看向徐殊,不知如何回应。 右边传来低低的轻响,她下意识转头,看见明远将三碟拆好的螃蟹肉放在桌边。 他推了推其中一个碟子到她跟前,头偏了偏,笑:“吃吧。” 赵嘉柔点头,将另外两碟交给曲盈。 曲盈又把最多的那碟传给师姐。 徐殊拾起筷子夹一丝蟹肉入嘴,咀嚼吞下,眼皮轻抬,问:“你说什么?” 世子不解,重复道:“小女要好好回报……” 徐殊摇头打断他:“我待她如姊妹,哪有回报一说?我喜欢她,所以我愿意照顾她。” 而后直视对面,笑:“我不大喜欢你,也不大喜欢你父亲,所以我不愿意照顾郡王府。” “听明白了吗?” 世子原本就是挤出来的笑容,闻言脸上肌肉更僵硬了,笑容也越发显得假:“这其中绝对有些误会……” 徐殊轻叹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皱眉不解:“我和你们哪来的误会呢?” “若不是香娘,你以为你还有能见到我的机会?”她环视一圈,惋惜,“只是你们今天没带她过来,我就知道,你们本就不知悔改。” 世子道:“家母身体不适……” 徐殊再一次打断他:“那咒符,我烧了;那病,我治了;那院子,我留了阵法给她养身体。” “半个月快过去了,怎么会还不能出门呢?” 她走进了,弯腰逼视他:“还是说,你们背后的人能下更大的咒?” 一滴汗从额尖渗出,沿着颧骨往下流,在下巴摇摇晃晃。< /p>“啪!” 最后不堪重负,跌落于杯中酒水中。 “哪有背后的人……”他仍赔笑,“只是想与仙子……” 徐殊直起身,俯视他哆嗦的唇,流汗的脸,不住抖动的手。 “我不是来见你的。”她说,转而看向高座的空位,“那么,阁下还不出来见一见吗?” “毕竟你这么想见我,而我就在这里。” 除明远与世子外,其他人皆诧异地跟着看向前方。 明远挥舞扇子拉回身边两人的注意力,扇子挡住自己的半边脸,悄悄说:“快点吃,万一等会打起来就吃不着了。” 曲盈和赵嘉柔齐齐点头,埋头专心干饭。 明远又把自己刚剔好的两盘螃蟹分给她俩。 本来沉寂的宴厅响起她们窸窸窣窣的吃饭声。 好在声音不大,其他人的注意力仍在中间的徐殊身上。 她等的有些不耐烦,唤出佩剑,打算劈开那遮挡的屏风。 镜片定位她指那人藏的位置。 “锃——” 利刃出鞘,右侧一席人又是一惊,面色惶恐,死死盯着持剑的人。 剑尖朝下,徐殊缓步上前。 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剑刃轻挑,似就要劈下。 屏风后一声叹息,有人自后绕至前台。 青衫素履,圆领宽袖,眉眼清秀温和,表情无奈,连连讨饶:“徐殊,是我之错。” 明远懒懒抬眼,见徐殊后退一步,又垂下眼来,取桌上方巾揩了揩手,漫不经心地收起扇子,撑着脑袋对两个小的笑,做嘴形无声问她们:“吃饱了吗?” 曲盈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嗝,不大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赵嘉柔早就停了筷,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抿嘴一笑。 忽而遥遥听见一声“咣当”,三人抬头,对面少女的酒杯倾倒,酒水淌了满地。 徐殊本在思索,听见动静脑袋一歪,看见声音的罪魁祸首表情惶惶不安,贝齿轻咬下唇,眉间微蹙,似有焦虑。 但徐殊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嫉恨。 啊。 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之人,看对面本来温平和的笑容逐渐消逝,那双眼也不如记忆里那般清澈包容,眼底漏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志在必得。 “是你,”徐殊神色不变,又退了几步,略略打量对面的人,面无波澜,没有欢喜也没有惊诧,“许言。” 被叫做“许言”的人收起装作求饶的手,长叹:“徐殊,我以为故人相逢,你会很惊喜。” “让我惊喜的只有故友重逢,”她眼神讥诮,又把他上下扫了一遍,“而不是用了别人东西还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许言,这么些年,你真是半分长进都无。” 许言被说的挂不住脸,沉默一会,道:“我们之间有误会。” 徐殊“哦”了一声,回他:“和我有误会的海了去了,我也不见得要一一了结。” 他似想说什么,徐殊却一抬手阻止他开口。 她说:“许言,在这里看见你我可丝毫不意外。” “所以,你这次又想拿什么来劝我,让我给出我的东西?” 徐殊脸上似笑非笑:“我本来在怀疑有没有邪修的。” “但是你站在这儿,还不如是邪修呢!” “哗哗——” 云飘飘然遮住圆月,嚣张的风在宽广的湖面上奔驰,泛起重重叠叠的涟漪。 噼里啪啦。 船两侧,琉璃做的宫灯被风吹得往两边扬,灯上多姿多彩的仕女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好似下一刻便要坠入水中。 33. 公主 “你怎么知道晋阳郡王后面有修者的?” 男人突兀问出这句,眼珠微动,淡淡的目光投向赵嘉柔,“我记得赵寻与他孙女说的只是可能。” 徐殊挪步,挡住他的视线,冷笑:“人无法想象超出自己认知的可能性。” 这么多年修真界与凡尘间一直维系着微妙的平衡,从来没有修者插手皇权争夺的情况。 那赵寻是怎么想到一个从未有过先例的预设呢? 想必是他自己这么做了,或者自己熟悉的人做了。 “这倒是冤枉我了,”许言苦笑,“我并不是第一个,我只是被叫过来抗衡的。” 徐殊翻了个白眼。 不论如何,作为修者,插手就是不对。 更何况他们想下手的是正统的太子,符合人间自己的宗法。 怎么想都是这群乱臣贼子的问题更大吧? “至少我在京城见到勾结皇室的人,你的确是第一个。”她举剑,“说吧,找我做什么?” 许言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 “想让你劝一劝另一位修者,”他微微颔首,无奈又有些悲伤地看着她,“你的师姐,织凝仙子。” 徐殊:“哦。” 许言见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叹息:“你不信我。” 徐殊不置可否。 “所以,我这次带了报酬。”他变出一个匣子,“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想你应该会需要。” “——碎片!” 脑子里的镜片开始躁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徐殊徐殊徐殊——” 徐殊一巴掌拍瘪它,垂眸,脑中的线索串起来了。 “不对。”她冷冷抬眸,“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这是你师父和功法一起偷回去的吧。”徐殊眼中挂着明晃晃的嘲讽,“当初你说要把功法还给徐家,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么个‘赠品’?” 许言哑了,看来被说中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石头……” “你现在怎么又觉得它有用了呢?”徐殊追问,但是对方眼神躲闪。 她了然:“谁告诉你这有用的?” “辰阳宫?” 许言闭眼沉默。 徐殊气笑了:“真行,和杀师仇人合作,许言,你的无耻让我刮目相看。” 当初还是他提供的线索,让她追溯灭门惨案追到辰阳宫身上的。 从那个据点找到的暗杀名单上,就有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师父的名字。 而他师父,是某次外出给他寻找锻剑材料时,中了不知道什么毒后去世的。 本来只有四人的小小宗门,一下就失去了支撑柱,许言结果师父的担子,拉扯师弟师妹艰难成长。 直至五十年的仙门大比,他遇见了一个好心的资助人。 资助人面冷心热,对尚未及冠便当爹当妈的少年心生怜悯,时常会带他下秘境教他如何收刮,并在他外出摆摊赚钱时帮他看护年幼的师弟师妹。 不过最小的师妹总是对这位资助人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常常提出些无礼的要求。 直到资助人追查仇人时来到他们的宗门所在地,携手调查后,本来只是借住养养伤,结果却被跋扈的师妹把床铺丢出山门,不许她再进一步。 徐殊忍不住笑起来。 许言匆匆赶来向她道歉,训斥师妹,但是来来回回也不过几句话。 徐殊心里遗憾,她弟弟再叛逆也不会赶她走。 “我当初宽待你,是觉得你散发的气息让我十分熟悉,见你不容易才会搭把手。”徐殊失望,“结果功法,是你师父跟在灭我门的杀手后头‘捡’的;不懂事的师弟师妹,是你宠溺惯出来的。” 许言不赞同地看着她:“他们年纪还小,你不要和他们计较。” “你们占我便宜,却说我计较?”徐殊的表情一言难尽,“我看着像以德报怨的圣人吧?” 许言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次向她鞠躬道歉。 徐殊不语,抬头看他们新搭的山门。 许言急忙开口,拉回她的注意力,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给她:“这是我师父当年捡的,如今交还于你。” “看在他终究是让徐家的东西留下来了的份上,可否宽恕她这一回?” 徐殊目光幽幽:“我宽恕她的可不止这一回——你拿我的东西和我谈条件?” 她拿来翻了两下,呵呵两声:“后面——你都学完了,它对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许言,你把我当傻子呢?” 少年沉默,脸上不受控制的浮现几丝屈辱,语气也有些冲了:“那仙子到底想如何?” 徐殊和他拉开距离,见他如此表现,冷淡地说出让在场人都打了个冷颤的话:“废了修为,你另修功法,敢不敢?” 少年许言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护着师弟师妹的手也开始发抖。 徐殊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摇头,将功法收起,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看后面表情惶恐的三人,叹:“许言,人不能既要又要。” 随后毫不留恋地下山离去。 等看不见她的背影,三人才失了力气瘫坐在地。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 在他们劫后余生的情绪放空中,细碎的声音在不远处频频冒出,三人却仍失神地盯着某处,不做反应。 直到最年长的那位收拾好情绪站起身,安抚两位师弟师妹时。 “轰隆——” 新建的山门化作齑粉,灰尘覆盖了他们半个山头。 原本站起来的人又被吓得一屁股坐了回去,两个小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呜呜咽咽地扯他们大师兄的衣角。 “许言,你知道的,我一向睚眦必报。”此时的徐殊似笑非笑地看面前陷入回忆的人,剑刃缓缓向前,“看来你是一点教训都没吃到。” 许言愰神,见剑直直朝他砍来,瞬间清醒,旋身躲开。 那剑却往旁一斜,微微上挑,将那匣子挑到半空,又侧劈下来。 “飒!” 白光闪过,盒子拦腰而断,一枚玄色石子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后直直向地面落去。 徐殊手臂内收,剑刃翻转向下。 “哒。” 石子落于剑面之上,剑略上抬,将其丢起。 往下掉时,恰好被宽袖兜住,径直滑入袖口。 曲盈和赵嘉柔瞳孔放大,又惊又喜看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徐殊在石子进袖后迅速让镜片抓起炼化,等识海里再次开始亮起凝聚的光亮后,才收剑背在身后,转身走向明远,下巴一扬:“走了。” 明远微笑点头,越过她的肩膀和有些凌乱的人对上眼神,扇子轻点唇角,对他点头友好致意。 等孩子们站起,他走到她们左侧,跟在徐殊后面往外走。 “……徐殊啊。”沙哑的男声响起,“你依旧看不起我。” 徐殊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 “当——” 明远扇子一横护住两人后撤,徐殊提剑上前,挡住飞来的匕首。 之 前退出的侍从涌进来围住宴席上的另一行人,方才打翻杯子的少女浑身颤抖地往母亲怀里钻:“娘——” 世子夫人哆嗦着抬手捂住女儿的眼。 撤到角落里的赵嘉柔眼神一暗,突然手上传来一丝柔软,低头发现曲盈牵住她的手正往自己脸上贴。 明明前方的氛围剑张跋扈,十分紧张,此时少女却抿嘴一笑,将小孩拉倒身侧环住。 护在两人身前的明远收回分出去的一丝神识,也悠悠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宴厅中心对峙的两人。 徐殊手中剑直指眼前人,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臂膀紧贴身躯,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 匕首飞回许言左手中,右手一抖,也显出一柄长剑来。 他脸上无奈更甚:“徐殊,我无意与你为敌,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徐殊:“呵呵。” “你打不过我的,徐殊。”许言从容颔首,“你是灵修,众所周知不擅用剑。凡尘界灵气太少,你用不了太多符咒。” “就算你强行调动灵气,或是用灵力伤了凡人,被天道注视到,天谴雷劫一劈,你的修为可就要散得一干二净——” 徐殊打断他打算继续放下去的狠话,反手横剑于胸前,冷笑:“我剑用的好不好,试过再说。”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踏,长剑挺出,银白色的光芒闪烁,直直向前刺去。 对面人移步后撤,侧身竖剑格挡,挡住来剑后顺势横劈。 徐殊扭腰躲过,长剑也随之圈转着戳过去,在对方剑刃回收再次格挡时,手腕微松,剑尖斜刺向下。 许言手中剑匆忙向下挡住,余光瞥见寒光一缕,左手匕首下意识抬起。 “嘡”的一声脆响,徐殊被震得后退几步,抬眼,许言被震得摔入屏风之中,跌到在地。 男人盯着她手中的匕首,表情错愕:“陨铁?” 这么大一块! 徐殊反手收起匕首,冷哼,有一次持剑上前,对准他的要害往下戳。 许言狼狈翻滚起身,提剑迎上。 他胳膊抡圆,用力向下劈砍,结果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栽,扑了个空。 疑惑回头,看见侧身躲过他的徐殊手中长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黑色的长鞭。 长鞭如游蛇般爬上他的小腿,眼见两只腿就要捆住一起,船外忽而传来一声嘹亮的哨声。 徐殊一愣,许言抓住空隙冲向一旁的窗,翻身入水。 她收鞭赶过去,撑窗向下看,只看见一片黑暗。 月亮还没出来。 徐殊皱眉,扭头打算审问一旁的三人,看到一群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侍从们。 他们满脸恐惧,浑身发抖,甚至需要相互搀扶才站的住,止不住地眨眼,还不得不盯住她。 最里面的世子大喊:“我到底还是宗室!” 徐殊看着这群人,没了精神,圈起鞭子收进袖中,去找明远。 她问:“这群人怎么办?” “一般来说应该交给大理寺或者刑部,”明远打量她,确定她没受伤,然后开口答道,“只是你和许言身份特殊,牵扯甚多,而且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和证据,最后结果也只是不了了之。” “啧。” 徐殊很不爽。 此时,船上的人都在此厅中,长廊却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徐殊再次警惕起来,盯住入口。 一明眸皓齿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她淡定扫过混乱的宴厅,最后视线停在徐殊一行人身上,浅笑行礼。 “妙天仙子,长公主有请。” 34. 第 34 章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小殊,总算见面了。” 掀帘走进,一窈窕身影坐于窗前,笑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熟悉又陌生。 徐殊恍惚想起,两人已有五年未见。 快步走上前,攀住她的小臂,确认的确是真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言笑盈盈喊:“师姐!” 偏头看去,明远一副不意外的表情,叫她若有所思地沉了眉。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屡屡错过,实在不巧,每次回逍遥门只能听旁人传达的口信,自己再留下一封答信。 时间在修真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修者闭一次关,下一次秘境,遇一次机遇,光阴便以月的单位花费,以年的速度奔跑。闭眼睁眼,又是新的人间。 徐殊不大喜欢闭长关,自她筑基能独自下山后,她在红尘人间流连,结朋交友,仗义疏财,好不自在。 在外人眼中,她如此天赋,将大好青春年华耗在烟火中,实属浪费——逍遥门的师长竟也纵着她! 后果是什么?就是他们好好的年轻一代静不下心,都爱往外奔走,不愿潜心修炼更进一步,才叫本来略显颓势的辰阳宫追了上来,抢了逍遥门的仙门第一宗的名号。 那段时间徐殊的名声可算不上好。 几位师兄师姐怕她把风言风语听进心里,想着带着她去些修者少些的地方散散心。 他们在山上轮番蹲守,怕错过她回门的时机。 蹲了快两年才发觉不对劲:怎的这次下山,半点音讯也不曾传来? 好在命灯还亮着。 裴今朝和崔晓策划着偷来命灯去请卜师找人,越凝织和李逢久到处托人脉打听小师妹的行动轨迹。 一行人拎着剑莽下山,半途被长老们拎了回去,陶垣将裴今朝托付给殷珧,回落云装上所有法宝,打算去天命台算算。 忽闻北边惊雷乍起,九道白劫劈下,乌云散去,彩霞升起,天边似有凤鸣传来。 可惜和逍遥门离得远,站在山头的弟子们只听了个囫囵。 直到霞光从北境飘到逍遥山脚,当时的落竹峰主警戒上前,看见一拖板车侧翻靠在巨石旁,三个不知名的黑乎乎生物挤做一团。 落竹峰主伸出剑柄,谨慎又嫌弃地挑起较为干净的那个。 ——是个人。 真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 那人抓住剑柄,一张嘴,飞出奔腾的黑烟。 峰主手一抖,就要把人摔地上。 “……师、师叔……” 不明人士吐出这几个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抖动的剑柄兀地停住。 ……这声音好像他的好好师侄。 落竹峰主神识一扫,发现这个不知名生物的确是他不争气徒弟整天念叨的,讨人喜欢可爱漂亮的亲亲师侄,连忙抱着她飞回山门。 听见消息第一个飞奔过来的裴今朝,正巧碰上徐殊第一次清醒。 她一睁眼,艰难地竖起两根手指。 裴今朝凑近,把耳朵放在她嘴边:“师妹,你说。” “还有两个人!”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吼出这句话,随后一头栽下去,陷入沉睡。 捂着耳朵的裴今朝和落竹峰主面面相觑。 落竹峰主这才想起板车旁边还有两个黑漆漆的玩意儿,打发裴今朝下山去捡。 他刚要出门,其他几人也来了。 李逢久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师父——!” 青竹剑飞出来,敲他脑袋,将他往裴今朝那边推。 于是裴今朝笑:“一起去吧,师兄。” “去干嘛?哎呦!”青竹剑又敲了他一下,李逢久抱着脑袋跳到外面,哀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起去。” 越凝织昂着头径直往里走,也被匆匆回头的青竹剑拦住。 崔晓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思考要怎么绕开青竹剑进屋。 裴今朝挥手叫他们:“阿殊带回了来两个人。” 那是徐殊刚升元婴的一年。 离她结丹不过三载。 这么算来,除了被捡回去三庭会审的那次,明远和越凝织正式会见的次数并不多。 一是身份。 越凝织是正正经经的亲传,主要任务就是修炼、提升;而明远天赋有限,步入修行的时间也短,但是在医药这一项有着明锐的感知,便叫落英的长老带走了。 一个剑修,一个医修。 二者活动范围重合的并不多。 二是时间。 越凝织闭关的时间是这一代人中最长的,几乎每有感悟突破就要关个十天半个月。 明远作为医者总会下山义诊,或是跟在徐殊后面勒令她卧床养伤。甚至后面,他还被务事堂的长老看上,被抓去理逍遥门的账。 最忙的时候他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花,好不容易偶尔有几位亲传留在山上分担一下,他便会一头扎进枕头里睡个天昏地暗,狠狠补回他所失去的那些睡眠。 说来好笑,当初他与香娘的婚约,还是因为当初凝织郡主招赘的传闻而赶忙定下来的。 他入逍遥门前,与郡主不过数面之缘。 明远倒是很感激这寥寥几次见面的缘分——郡主回京城的次数并不多,但她每次都会带着她那爱看热闹的师妹。 越凝织也对京城里声名鹊起的明家才子早有耳闻,为数不多的交往下来,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合作。 那徐殊知不知道呢? 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他们无意将太复杂的关系扯到她面前。 不过就目前这个情况,徐殊只是略微不爽地眯了眯眼来说,她多少还是有些察觉。 但是她没发脾气。 她信任他。 想到这点,明远就忍不住往她旁边凑,一双眼儿可欠可欠地弯着盯她。 徐殊推开他:“你早就知道是师姐,又不和我说。” 明远对着她可劲儿笑。 徐殊不想理他,坐到越凝织旁边,扒着她的胳膊歪头看她,脸上是淡淡的好奇:“师姐,你怎的成长公主了?” 越凝织嘴唇微动,最后低叹:“说来话长。” 又看向带他们一行人来的侍女,不冷不热地开口:“册封圣旨我并未接旨,担不得公主的名号。” 侍女但笑不语。 徐殊状似不经意地扫她的眼,手却被人盖住,侧头,看见越凝织对她微微摇头。 行吧。 妙天仙子收回刺探的神识,兴致缺缺地去看窗外的月色。 明眼都看得出来越凝织怀着心事,搜肚刮肠 想搭话的话题,垂眉看见拘谨站在一旁的曲盈和赵嘉柔,问徐殊:“小殊,不介绍一下?” 曲盈愣神,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背着手一双眼睛左撇右撇。 赵嘉柔手脚带着些受宠若惊的无措,轻轻抿唇,不住地拉扯自己颊旁垂落的碎发。 徐殊转回头,脸上似笑非笑:“小的那个是门下弟子,师姐回去就能知道;大的那个,师姐应该比我熟。” “毕竟瞧起来,师姐这几年都有京城。”她撑着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要不然赵寻怎会找到我头上?” 越凝织下意识偏了视线。 于是徐殊开始炮轰另一知情人:“难怪明长老对京城这么放心,原来是有内情啊。” 明远泰然自若地笑:“做生意嘛,当然得多攒点人情脉络。” 徐殊哼了一声,没追着问,只是道:“师姐你知道的。” 她一向不喜欢皇宫里的人,往年到京城来,也只接触未及冠的孩子。 徐殊起身,对越凝织略一弯腰:“时间不早了,我先带着她俩告辞。” 越凝织僵着脖子看她要走,手搭在桌边,手指微微蜷起,眼见着徐殊掀起帘子,蓦地开口:“孩子启蒙的差不多了,明家族学没什么能教的。要不要来我府上?” “我请了大儒,太子太傅也能过来。” 徐殊想了想,没一口答应,含糊道:“再说——曲盈到底在放假。” “不急,不急。” 越凝织低声应好,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子,不再挽留。 明远也假模假样地告退,快步跟上徐殊和两个孩子。 回了院子,等曲盈和赵嘉柔睡下,徐殊和明远坐在空地上,相对无言。 明远镇定地摇着扇子,眨眼:“想问什么?” 徐殊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喝下,闭眼缓神。 明远不急,静静地盯着她,借着月光打量对面人的轮廓。 “你那大侄子是师姐的人,二侄子是赵寻的人。”徐殊从头开始梳理思绪,“我记得明进说他俩一个被封为巡抚出京视察,一个被外放底层攒资历。” 明远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对,也不对。” 徐殊“哦”了一声,也没问哪里不对。 眼见她没有捧哏的意思,明远老老实实地讲下去:“大侄子追随太子,二侄子支持三皇子。” “越师姐只是护着太子不暴毙,剩下的,管得不多。至于赵寻那边管了多少……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殊呵呵笑:“你在暗示我对面先越界的。” “有吗?”明远大惊,“没有吧?” 她翻了个白眼,又想到别的:“明进怎么说?他知道他两个儿子干的好事吗?” 明远浅笑:“也许呢?” 徐殊停下话头,默默盯他。 明远脑内警铃大作,合起扇子谨慎起身,一步步朝院门的方向退。 推开门的瞬间,一个酒杯直直砸过来。 明远下意识后退一步,跨出门槛。 扇子一张挡至面前,杯子被弹开掉到地上,扇面晕出一团泛着酒气的水渍。 “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起伏的话语从门缝钻出来。 明远盯着骤然关上的大门,无助地摸了摸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