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失陷》 1. Chapter 1 晋江文学城独发 素汐泠作品,三重失陷 * 东源市颐和酒店。 一盏盏流苏般的吊灯悬垂下千万颗珠玑,光辉跳跃在每一张忙碌的脸上。 颜相初迈过猩红地毯,走过一条灯光华丽的走廊。 一张张脸在眼前扬起友好的笑容,这满脸的热诚像是粘在脸上的一层油脂。 “颜女士,请随我来。” 颜相初点头,跟上了礼宾员的脚步。 她身着酒红色西装,内搭香槟色真丝里衬,领口缀出几缕细褶,配饰则是一只饰以太阳纹的深绿色腕表。 西装面料哑光但细腻,在刺目的吊灯下微微润出光泽。除此之外,整件外装采用欧式裁剪,肩线平直,腰际内收。 服装整齐的服务员在大厅中飘动,擦过颜相初的肩膀煽出一阵凉风。一阵香气随风而散。 礼宾员将她带过嘈杂的厅堂,带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颜女士,就是这里了。” “多谢。” 脚下反光的大理石地面照出她的影子,照出一张冷漠的脸。 “哟——颜总!” “颜总?大忙人啊!” 打开的门后传出起伏的叫嚷声,吵得颜相初头皮直跳。她站在那些面露讨好之色的同龄人面前,看见的是更加厚重的油光。 硕大的圆桌边坐着的人的脸她再分辨不出几个,昔日同窗已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精明,算计,狡诈,圆滑。 又或者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东源国际交流学校15级同窗会 颜相初看着这几个醒目的字眼,移开了视线。 东源市的秋日昼夜温差较大,快步行走在人行道上的路人裹紧了风衣,头发被吹得错乱纷飞。 颜相初站在窗边。 封闭的空间里正吹着空调,一股接着一股干燥温暖的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的喉咙开始发紧发涩。 “这是谁!这不是蔺公子吗!真是少见啊!” 粗犷的声音在颜相初的身后炸响,她抬眼,在玻璃窗的反光中看见一个高大身影被簇拥着,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蔺子濯,是蔺家最小的儿子,自出生起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家子弟。同时,自然是众人争相追捧的对象。 颜相初似乎在反光中与一双暗色的眼睛四目相对,这双眼睛她看得异常清晰。 内勾外翘,眼皮上却并没有任何褶皱。 此刻,它的主人似乎眯起了眼,眼尾被拉得细长,拉出了一条飞扬的弧度。 蔺子濯被一群人挤着,心思烦乱。他有些烦躁地挤进了门,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 她的黑发被简单挽成了一个低发髻,几缕碎发弯弯曲曲,垂在耳边。 远远的,蔺子濯看见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从她的额头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颌。她还是那个样子。 蔺子濯愣在门口,任凭身侧是哪个人在叫嚷,他此刻都听不见。他只看着那个身影。 玻璃映着外界的霓虹,映着她的一双眼睛。颜相初瞳色发浅,眼型偏长。可惜映在玻璃上,蔺子濯看得并不真切。 “蔺公子——”乱七八糟的问候声还在响。 蔺子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吞下一口空气。刚想开口,却见颜相初转过身来,眼中却是淬了冰的冷漠。 他被定格在原处,蔺子濯猛然想起他与颜相初从来不是可以愉快打招呼的关系。 这份长达数年的思念对她而言,狗屁不是。甚至,她从来都不知情。 颜相初走到蔺子濯面前,问候道:“蔺少爷,好久不见。” 蔺子濯看着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心中翻涌而起的是波涛般的羞恼。他恨她什么都不知道。 “哟,颜相初,今儿也有空拨冗参加了?”蔺子濯出言讽刺道。 “不比蔺少爷忙。”颜相初笑眯眯回敬。 “站着干啥呀!快坐!快坐!” 满脸油光的发福男拉着蔺子濯坐在了距离颜相初数米之外的位置,蔺子濯被推攘着,脚步由不得自己。 他的风衣被一只肥手抓出不齐的褶皱,他抿着唇,唇绷成一条直线。 颜相初百无聊赖地看着各色人脸在面前攒动,空气黏腻难闻。 时间悄然流逝,她没看见想见的那个人。赖玟清在数月前回了国,颜相初本想兴许能在同窗会上见一面,但是她没有来。 颜相初准备起身离开。 “颜总——你这筷子都没动一下!说不过去吧!” 一个生着椭圆形脑袋的瘦长男人堵在颜相初面前,他咧着干瘪的嘴,一套合身定制西装在他身上穿着,活脱给驴套上了人皮。 “没有颜总喜欢的?不知道这个桂花鲜栗羹,颜总瞧着满意吗?” 桂花鲜栗羹带着一股香气转上了桌。 香气径直冲入鼻腔,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晃动。与此同时,颜相初的耳边响起裂帛似的叫喊声。 “妈——妈!” 米粒一般的花瓣随着秋风而落,金黄的花毯铺了满地。 蠕动的红色像是小虫,一点一点浸染过桂花花瓣,将颜相初包围,不留丝毫缝隙。 冷香混合着腥气充斥在颜相初的每一个毛孔,她的耳边越发嘈杂。 那张瘦长的脸在眼前消失了,颜相初只看见了飞扬在血泊中的金黄色。 “滋——” 惊雷般的颤抖游走过她的脊椎,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狰狞。 终于,剧烈的呼吸声代替了耳畔的嘶鸣。颜相初动了动手指,只感受到一阵僵硬。 她撑着步子,将桂花鲜栗羹转到了手边。 “怎么?你喜欢吗?” 她的声音喑哑,却还是一字一顿地问着。 随后,颜相初拎起汤盆碗,将桂花鲜栗羹斜着倒在了瘦脸男人的头上。 粘稠的羹汤带着热气,丝丝缕缕从男人头顶滑下,落在他价值不菲的西装上,最后一滴一滴坠在脚边。 颜相初问:“喜欢这个味道吗?” 霎时,整个房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停下了嘴边的虚与委蛇,瞪大铜铃眼睛看向颜相初。 “赔偿,找我秘书。” 一张名片悠悠落在桌上,颜相初跨过一地狼籍,与浑身发抖的瘦长男人擦身而过。 名片上赫然写着:颜氏集团,总裁颜相初。 桂花的香味晃晃悠悠地从瘦脸男人的身上散发着,整个房间芳香四溢。 蔺子濯面色一变,他拨开围绕身侧的呆若木鸡的众人,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颜相初将这条灯光华丽的走廊踩出震荡的回音,她的手紧紧攥着,胸腔中的怒火还在燃烧。 耳边却再次响起嘈杂的声响。 “滴——滴——滴滴!” “妈!妈——” 颜相初松了松衣领,勉强吐出两口气。 “颜相初!颜相初——” 身后突然追来一阵声响,颜相初没有回头。 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握住,眼前冲上来那张令她厌恶的脸。 “我叫你这么多下,你一下都没听见?” 蔺子濯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在颜相初耳边,她有些不适地皱眉。 “放手。”颜相初目光冰冷。 “那桂花——” “闭嘴!” 蔺子濯的话尚未说完,他微张着嘴,脸上传来火辣的痛。他的眼角开始抽搐,整个人宛若溺死在巨大的震惊中。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蔺子濯。” 颜相初看着蔺子濯的嘴角起了红痕,红痕开始发肿,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色。 她愉快地勾起唇,心中的怒火还在卷动着:“怎么,被羞辱的滋味不好受?蔺少爷?” 难以言明的愤怒将蔺子濯吞噬,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他算不清,此刻究竟是耻辱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瘦脸男人将西装摔在地上,浸染了羹汤的西装像是一团腐烂的抹布,肮脏污浊。 他劈手抓起那张名片,用尽力气将它撕成了一团碎屑。 白色纸屑落在这团污浊上,是点缀其上的一层糖霜。 房间门被猛然撞开,门身撞在墙壁上,震出响声。 蔺子濯箭步冲到瘦脸男人面前,狠狠打出一拳。 男人本就是个瘦弱竹竿,此时被蔺子濯的力气击飞出去,像只断翅的蝴蝶摔在一边。 “你该死!” 蔺子濯一副疯了的样子,他抓着男人的衣领,拳头落在尚未凝结的桂花羹上。 众人嗔目结舌,齐齐冻在原地。他们搞不清蔺子濯大发雷霆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笑了起来,笑得他的一张瘦脸不住颤抖。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挂在嘴边的羹汤流入了喉中。 “蔺子濯!你装什么!” 瘦脸男人大吼着:“现在装成这样,你早干什么去了!颜相初她妈怎么死的,不就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吗!在座的这些人!谁不知道她只是个私生女!” “你放屁!” 蔺子濯愤怒万分,他梗着脖子一下一下打在那张臭嘴上。一阵接一阵沸腾的热血涌上他的脸,他此刻再也想不了其他。 直到有人架着他将他拖了起来,蔺子濯 仍在高声骂着:“项霖耀!你放狗屁!” “蔺子濯!你个瘪犊子王八蛋!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咒骂声还在继续,蔺子濯铁青着面色,鲜血从他的指节上坠落,坠在厚实地毯上,绽出一朵朵艳丽的小花。 他却并没觉得多痛。 蔺子濯的眼前始终晃动着颜相初的那抹笑,残忍又鲜明。 他的心开始抽痛起来,嘴唇也抖着。有什么话卡在他的喉下,说不出,喊不动。 颜相初看着礼宾员推开了玻璃门,他的脸被满街灯光打出鲜亮的颜色。 “多谢。” 她还是微微点头,面上一片平和。 一阵急促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的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跑出了松散的发髻,狠狠抽在脸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痛感。 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任何飘荡的桂花,她却再次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气。 身体变得轻盈,她在袅袅香雾中游走。 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走得纷乱,一辆深蓝色宾利打着双闪跟在她身后。 “小初……小初……” 汩汩鲜血迫不及待地从伤口中溢出,视线之中,她看见一双手慌乱地堵上去,却于事无补。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这双手沾上了鲜血,又沾上了纷纷落下的桂花。一朵接着一朵,完整的桂花。 那样鲜红的颜色顷刻便将她的视线遮蔽,除了红色,什么都再看不见。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腥膻味,将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 颜相初并不是长在颜家的。 照颜家的说法,她不过是一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女,本是一辈子不得迈入颜家大门的。 只因颜相初的母亲意外死亡,她才被她的父亲颜经亘接入了颜家,并送入了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 在颜相初初来颜家的前几年,她受尽了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的刁难,和同校同学的白眼。 他们只认为颜相初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 颜相初用身体撞开一扇门,她踩着昏暗的光线,在低频的鼓点中,冲到了吧台前。 “格兰多纳。” 颜相初抽出一张黑金卡,放在了吧台上。 微凉的酒液散出一阵芬香,颜相初来不及细品。她扬着脖子,喉中变得滚烫,像是滑下一条纤细的火舌。 片刻,喉咙深处返上一阵香气,像是果香又像是微苦的黑巧克力。不管到底是什么味道,总算冲走了她鼻尖的桂花芬芳。 她重新走在街上,酒气满身。 月亮高挂在西半天上,边缘模糊,像是快要融化。 颜相初的脚下越走越飘,直到她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 “你没事吧?” 耳边是陌生人关切的声音,颜相初看着横在面前的身影,对方的脸被一阵强光照着,她头晕眼花,看得并不真切。 “对不住,撞到你了。” 颜相初道着歉,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人也跟着她向前进了两步。 “你做什么?” 颜相初沉下声音。 “你……你的袖子,挂住我的包了……” 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颜相初垂首一看,是自己的西装袖扣,挂在了对方的帆布包上。 她向后拽了两下,没拽动。 火从心头起,颜相初正想再用些力气,却听对方道:“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袖口,颜相初看着那只手的凸起处被冷风吹出红色,浮现的青色血管起起伏伏,与苍白色皮肤相得益彰。 “好了。”易修珩取下了女人的袖扣,他抬起脸,露出些笑容。 强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颜相初落入了一双湿润的眼睛。 极窄的双眼皮下是一双纯黑眼珠,此刻,这双眼睛正倒映着细碎光点。微微发红的下眼睑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这个男人天生如此。 垂在额前的短发随风轻晃起来,细碎的光点被遮住了不少。 “好了。”易修珩又重复了一遍。 颜相初恍若大梦初醒,心中闪过了什么,她不想承认,只好遮掩般大步迈了出去。 易修珩看着面前的女人左脚迈向右,右脚迈向左,走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忍不住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颜相初的脚步猛然一滞。 易修珩的话与飞扬的酒液撞在一处,他的卫衣上滑落颗颗酒珠。 “你要跟我回去吗?” 颜相初手中的酒瓶晃了晃,最后跌落在地。晶莹酒液从瓶口坠落再蜿蜒而下,这瓶新买的烈酒所剩无几。 2. Chapter 2 在平常的这个时间,易修珩应该是已经到了家,做好了饭。 今日,他替其他老师多看了一节自习课,在学校耽搁到了七点半近八点才离开。 易修珩是个在市中心公立初中教历史的,每日不过是学校住处两点一线,生活单调乏味,却也算是按部就班。 直到晚归的今夜。 夜幕低垂,宾利飞驰在车道上,易修珩在车中如坐针毡。 整个车厢都是烈酒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易修珩只好紧紧攥着手,心中七上八下纷乱不堪。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这辆车的。 他只记得女人问出的那句“你要跟我回去吗”。 街道两侧的一切都在闪着光亮迅速后退,易修珩的手指开始一下一下扣着帆布包的带子。 颜相初被酒气熏热,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痛楚似乎被重新掩埋。 她降下车窗,转头看向男人的侧脸。鼻梁挺阔,棱角峥嵘,她非常喜欢。 然而,从对方紧皱的眉头中,颜相初发觉出些忐忑。 “你要是不想,就算了,前面停车。” 易修珩抖着声音,转头看向女人。 “不……可以的。” 是他先看见了她,看见了从酒店中冲出的她。 昏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光辉。嘈杂的人声从她的身侧溜过,却半分没有落在她身上。 易修珩看见她眉眼平静,却隐隐渗出些痛苦。 易修珩忘记了原本的去处,他跟在女人身后,看着她走得跌跌撞撞,撞进了一间酒吧。 他又等了些时间,在放弃之前,易修珩终于等到女人出了酒吧。她的脸染上了些红,面上却始终是一副沉静冰冷的模样。 如此种种,不过是他见不得人的私心。眼下的情景,难道不是心甘情愿吗? 易修珩胡乱想着,宾利已然开入了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车库中亮着暖黄色的光,宾利缓缓驶入车位。 颜相初迈下车,高跟鞋在环氧地坪上撞出一声清脆回响。 “颜总,明日几点出发?” 易修珩这才发现,眼前衣着笔挺的司机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车库的暖光映在司机的寸头上,对方垂下眼睛。 “老时间。”颜相初答道。 酒店套房的门缓缓而开,光芒从屋内洒到易修珩的身上。 易修珩垂眸看着这条无形分界,他抿抿唇,还是迈了进去。 突然,他的眼前漆黑一片,有人关了灯。 他拎着帆布包,磕在了什么上面。 疼痛冲入大脑,易修珩身形不稳,只好赶忙伸手向周围探去,想抓住些东西。 帆布包摔在地上,包中的试卷和教材发出沉闷声响。 易修珩没抓到任何东西,却被一只手带着向前走。 未等他反应过来,这只手却松开了。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冰凉的触感。 易修珩闻见了女人身上的酒气,也闻见了自己卫衣上沾染的味道。 “应该知道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吧?” 颜相初逼近了面前的男人,她的唇距离对方咫尺之隔。 面前温热的呼吸比耳边的触感更加让他难受,易修珩抬起眼,眸子紧紧锁在女人身上。 “我知道。” 颜相初的手在他的耳垂逗弄些时间,她看着这只耳垂腾起鲜红色,逐渐变得滚烫。 随后,她的手一路滑下,滑过脸颊,滑在男人的唇上。颜相初用力向下压,指下的嫣红被压出凹陷。 易修珩的呼吸在加快。而女人的眼中似乎升起不怀好意的笑,散落的发髻溜出了碎发,碎发飘着,落在了她的鼻梁上。 他无师自通地追上她的手指,轻轻抿了上去。 鲜艳的唇在颜相初的指下变了形状,她的指尖始终在唇珠上打转。 皎皎月色倾泻,有几分从窗外跃进了他的眼中。 男人眨了一下眼睛,眼皮上的褶皱迅速消失再迅速展现,那抹亮色也重新出现。 颜相初愣了一下神,她的指尖滑入了更加湿润和温热的。 易修珩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已经烧了起来,越烧越旺,好像他的身体也烧了起来。 他窥探着女人的神色,见其并无制止之意,便迎合而上。 颜相初挑眉,眼前男人的反应生涩却有趣。 “你多大?不会还在上学吧?” 易修珩听见女人问道。 “不……我26了……” “那就好。” 颜相初拉着他,易修珩在拉扯下走得急切,他跟上女人,随后却又被对方甩在了沙发上。 沙发异常柔软,他的身体甚至在撞击后向前回弹。 易修珩瞪着眼睛,视线被侵占,他被挤在女人和沙发之间。 颜相初伸手将男人的额前短发尽数拨开,她完完全全看见了这双湿润晶莹还带着些张皇失措的眼睛。 他先是迎上她的目光,随后却猛然反应过来,移开了视线。 夜色太浓,这样流动的黑暗似乎助长了颜相初内心的激荡,她的心在叫嚣着什么,巨浪在翻滚。 手指上还带着一丝晶莹,颜相初重重碾在男人的唇上,问道:“你叫什么?” “易修珩……” 易修珩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重新看向她,他看见女人的唇角扬了起来。她的唇上还沾着烈酒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引诱着他。 “易修珩?”颜相初的话带着蛊惑,她贴在他的唇边:“很好听的名字。” 迸然炸裂的渴望让易修珩再难忍耐,他听着女人呓语般的声音,恍然生出一种情|人交颈依偎的感受。 可他们二人分明是见色起意的一|夜之缘。 易修珩勾住女人的脖颈,唇轻轻触碰上去。他根本无从形容此时此刻,只觉得还不够,不够。 身体乍起燥热,燥热团团旋转,訇然引燃了他的胆子。 先是包裹,而后是探入,最后是交缠。直到坠下银丝,呼吸也逐渐不稳。 “嗯……” 声音变得奇异,他睁开眼,坠落进一滩深渊。 颜相初一眨不眨地盯着易修珩的唇,他的下唇略微饱满,亲吻起来也是别一番滋味。 唇色更加鲜艳,纹路也染上了晶莹。 易修珩被迫微扬起头,女人的发髻散开大半,满是香气的发丝擦过他的脸,调皮地落入他的卫衣领口。 太痒了。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脖子却传来酥麻的疼痛。 易修珩的喉结从颜相初的唇下滑走,他强忍着这股无法抑制的浪潮,沉声问道:“你做什么?” “怎么,不喜欢吗?” 她的问话通过二人肌肤相接处传来,传到易修珩的胸口,在传到他的耳边。 心脏咚咚直跳,像是要跳出他的胸膛。 易修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是哑了,半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等到他再回神之后,沾了烈酒的卫衣已经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月色流转,悄然滑落。 一副精瘦修长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并不厚重,却能看见清晰的轮廓线。 她惹上零零星星的滚烫,零零星星的滚烫逐渐形成燎原之势,染红了他。 指腹下的肌肉快速收缩,似乎是刻意被绷紧。 “紧张?” 手指停顿在易修珩身前,她明显听见他的呼吸粗了几分。 颜相初任凭自己的心意,在肆意妄为。 “别动了。” 颜相初的手腕被捉住,易修珩微微抬起身,紧紧追上女人的眼睛。 他看见了慵懒。她眼中闪动的慵懒,炫得他头脑迷乱。 易修珩抬起身,咬开了香槟色的衣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就是做了,做了他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颜相初单手环住易修珩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短发混乱不堪,一部分扎进了她的手中。 热浪在穿行,时而游走。易修珩不知疲倦。 颜相初在接连不断的热浪中猛然察觉出什么,她垂下眼,看着易修珩近乎虔诚的表情,问:“套带了吗?” “什么?” 易修珩一愣,他支起蓬松乱炸的头,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颜相初的眼睛中似乎涌动着更加缱绻的浪潮,易修珩又是愣了两秒。 “我没……没有……” 他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开口也变得结巴。 “没有就算了,换一个。” 片刻后,易修珩终于明白了“换一个”是什么意思。 近乎是失控的状态,他的一切都被这个人掌握在手,一呼一 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易修珩将脸深深藏起,耳廓鲜红。 在纷乱的呼吸中,他听见女人的声音。 “现在,该你了。” 易修珩毫无技巧,他有些笨拙地窥探着对方的神色。 易修珩的鼻子生得极好,线条高挺而利落。 硬朗的山脊上滑过云朵,云朵颤颤巍巍,不停躲避。 昏暗中,有一片边缘卷曲枯萎的深红色花瓣。残瓣似乎是凋零了。 翌日,易修珩在被压迫的窒息感中逐渐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之内是女人的脸。她的长睫垂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下的一圈青痕。 女人正睡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身前则被留下了一大片印记。 易修珩抚下她的碎发,学着她昨夜的样子,指尖流连在她的脸上。 窗帘不知是何时拉上,又是何时打开的。 易修珩依稀记得昨夜的月光流淌在他们二人的身体上,随后便是一场天花乱坠的迷狂。 这么想着,他的指腹悄然滑下,滑过了女人高挺的鼻梁。 易修珩明显感受到指下的鼻骨凸起了一处,再想细看,却发现对方已是醒了。 颜相初的脸紧贴着一片温热的肌肤。 当理智重归大脑,这燃烧过的身体每一处都添上了难以言喻的懒惰。 两性关系对于颜相初而言,不过是最可有可无的存在。昨夜心醉神迷的失误,更像是愤怒和酒精双重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兴许再加一点美色? 想到此处,颜相初笑了笑,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异常干涩。 “醒的这么早?” 她的声音发哑。 “也……不早了……”易修珩磕磕绊绊地回。 自己压出的红痕,自然是要认账的。 颜相初看着男人身前的痕迹,略带歉意:“抱歉,可能是你太好睡了,就枕着你睡着了。” 易修珩宛若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他的视线左飘右飘,大脑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那个……不用抱歉……就是……睡觉的话……” 他蓦然住了嘴,懊恼地撇过头。 颜相初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她撑起身体,问:“什么睡觉的话?” 易修珩刚想回应,却见到颜相初未着寸缕,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欲盖弥彰。 “不……不是……就是……那个……你穿……你没穿……衣服……” “好了。” 颜相初盘算着时间已是差不多了,便翻身下床,道:“你的卫衣沾了酒,洗不干净。昨夜我已叫人去买了一件新的,一会儿就有人送上来了。这里也有早餐,你可以点。” 易修珩被留在了床上,他懵懂地问:“你不吃吗?” 颜相初止住脚步:“我不太喜欢吃这些。” “好吧。”易修珩点点头,看着颜相初进了浴室。 早上七点半,易修珩挤在前往学校的公交上,身上的卫衣还散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 他抱着帆布包,尚未批改的试卷格外沉重。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易修珩将脑袋靠在车窗上,一下一下撞着。 此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易修珩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情。他上学、考试、就业,在万千岗位中选择了一个最普通平凡的职业。 他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按部就班下去。 迈下公交,耳边是汽车呼啸而过的声响。他理了理衣领,遮住了一条痕迹。 学生三五成群推推搡搡,易修珩勉强扬起声调,向门卫打了个招呼。 “易老师?易老师!” 鼻尖是一阵阳光的味道,易修珩出走的深思被猛然唤醒,他从刺眼的光线中转身,下意识应着:“怎么了?” “啊!易老师,今天换课了,怕你忘了。” 数学组长李映红看着年轻教师魂不守舍的脸,关心道:“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易修珩迅速否认,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记得李老师,您放心。” 李映红抱着一沓练习册走了,易修珩心烦意乱地从包中翻出试卷,手边却放着一张名片。 嘎吱作响的试卷被放在了一边,他再次抚上那几个字眼。 “颜相初”。 一|夜旖旎过后,他想要的却是更多。 3. Chapter 3 从颜家私生女走到颜氏集团总裁这个位置,颜相初抛弃了很多。 她被迫在自己的血缘父亲面前低头,哪怕是这个男人曾经抛弃了她的母亲和她。 又或者,“抛弃”这两个并不足以形容。她的母亲,自始至终不过是颜经亘最不值一提的艳史。 她恨这个披着人皮的男人。 宾利准时等在酒店地库,颜相初迈进车:“走吧。” 颜氏集团坐落于东源市中心区,因而这条驶向集团的路,总会堵上一些时间。 车流缓慢蠕动,颜相初沉在车座中,微微阖上了眼睛。 昨夜的意乱情迷再次涌上脑海,那个男人的样子,他的身体,似乎再次出现在她的手下。 一夜过后,那个男人慌乱无比,他拒绝了搭车,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不……不用了……我……我坐公交去上班……” 颜相初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职位、姓名,和电话。她想知道,当这个男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会选择什么? 这份关系,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继续下去。 “颜总,集团到了。” 封蒲打开车门,伸手挡住了车门门框。 “九点有个约,你九点在这儿等我。” 颜相初撂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了地下门厅。 “颜总!” 总助晁韫迅速迎上前来,三言两语简明扼要道:“颜总,您看中的科技公司与辉科技,昨日已经被颜柏鸿暗中接触。颜柏鸿承诺提供的资金,比颜总您说的,要多些。” “谈好了?”颜相初问。 晁韫递上一份文件:“还没有,创始人安奈还有些犹豫。何况,如今在颜氏中,颜柏鸿只涉猎百货行当,在科技公司部分捉襟见肘。” “颜柏鸿这是向我示威呢。” 颜相初对迎面而来的员工扬起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中却吐出冰冷的话:“这个废物一直在百货里面扑腾,还想捞一捞科技公司的油水,不怕烧死了自己。” “那依您之见。” “与辉科技的芯片技术很不错,不能落在颜柏鸿或是其他人的手中。你安排一下,我要尽快与安奈见一面。” “好。”晁韫点头,接过了签好的文件,问道:“颜总,为您准备美式吗?” “嗯。” 颜相初推开门,随手一甩,价值不菲的皮包飞向沙发,弹跳出一条弧线。 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黑影晃动在摊放在地的成堆文件中,她弯腰抄起一份资料,将高跟鞋踢在了一边。 黑色岩板桌上同样是各式文件,规整得却更加整齐简明。是今早秘书晁韫放来的。 早上七点半,颜氏集团大楼紧锣密鼓地运转着。辗转奔忙在楼间的众人步伐匆匆,却皆是说说笑笑的模样。 一众员工或许是刚从健身中心出来,准备去淋浴。又或许是去餐厅取了一杯饮料、一份早餐,正在手机上预约电梯。 开放工区变得热闹,来往的人笑着互相点头打招呼。升降办公桌、人体工学椅和曲屏显示器沐浴在太阳的暖调中。 阳光倾泻,照着一份简明扼要的会议笔记,洇干的字体龙飞凤舞,收笔处有一条勾起的黑线。 “哥!哥!开会了!颜总要我们拿出一个收购与辉科技的方案!” “来了!” 会议笔记被猛然合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从笔筒中快速抽出一根笔,跟上了同事的脚步。 早上九点。 桌面又被翻动成了一团乱麻,颜相初勉强从散落的文件中摸出了震动的手机。 “好,马上到。” 说着,她一手抓起歪斜在沙发上的皮包,快步出了门。 宾利后排被扔进几份文件,颜相初踩着并不舒服的高跟鞋,拧眉拍掉了裤管上的灰尘。 汽车还没走出地库,车前便堵上了一个身影。 惊讶之色在封蒲的眼中闪现一瞬,很快被遮掩。 “抱歉颜总,我马上处理。” 封蒲看了一眼后视镜,见颜相初抿着唇,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解开安全带迈步下车,道:“先生,您挡路了,请尽快离开。” 蔺子濯不动脚步,也不回应。他站在车前,目光越过车窗玻璃,直直盯着颜相初。 这目光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吐着信子在半空留下蜿蜒的痕迹。 空气粘滞几分,颜相初与蔺子濯四目相对,两个人的面上都是一副恨不得打死对方的样子。 酒红色衬衫在地库的昏黄灯光下被熏染上一层暖色,饱满的胸膺一部分包裹在衬衫下,一部分暴露在灯光的暖色中。 褶皱堆积着,正随着蔺子濯的呼吸时隐时现,轮廓却格外分明。 他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颜相初甚至能看见些别的。 伤风败俗。 颜相初在心里骂着,她最后看了一眼蔺子濯,降下了车窗。 “封蒲,开过去。” “昨晚那个男人是谁?” 蔺子濯冷着一张脸,终于开了口。 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加频繁,整个人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出拳头。 “关你什么事。”颜相初瞥见蔺子濯的嘴角似乎还是肿的,又道:“蔺少爷还是去医院瞧瞧,别坏了您金贵的脸蛋。” “颜相初!”蔺子濯加重了语气,他纵步迈到车前,狠狠一拉车门。 没拉开。 颜相初靠在车座,抬眼看向蔺子濯气急败坏的一张脸。他腮上的肉在轻微跳动,那双斜飞的眼睛眯了起来,眸中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他是谁!他是谁!” 声音传在车库中,整个地下空间都震荡不休。 “关你什么事。” 颜相初连字都没换一个。 封蒲坐上驾驶位,瞥了一眼车边站着的蔺子濯,重新打燃了火。 汽车在地坪上擦出一阵刺耳声响,宾利绝尘而去。 蔺子濯吃了一嘴的尾气,他捏紧拳头,心中怒火乍起,訇然引燃的火焰将他的心烧得焦灼不堪。大脑在一片空白之中却始终回荡着颜相初的冰冷目光和她的那句话。 “关你什么事。” 是啊,关他屁事。他蔺子濯有什么立场询问颜相初的任何事情。 蔺子濯浑身紧绷,他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昨夜,他追出了酒店。 他的风衣被抓出扭曲的痕迹,蔺子濯再也无法忍受那些脏手在自己衣服上留下的油渍和手汗。 风衣进了垃圾箱,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辗转在街道上。 他甚至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忘了为什么颜相初扇了自己一耳光,他却还要再去找她。 街灯洒下温暖光辉,他却浑身冰冷。冷风悄然钻过布料的孔隙,钻入他的骨髓。 墙角的挂布柔软飘动,蔺子濯在飘动的几个广告字中,看见了颜相初的身影。 她正牵着一个男人上车。 那个男人与他截然不同。 他穿着蔺子濯不会穿的宽大卫衣,单肩挎着一个廉价的帆布包。 蔺子濯听见行人掉落的矿泉水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汩汩而流的水很快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水珠嘀嗒着敲打石砖,发出入木三分的响动。 一切都在温暖光辉中变得缓慢,他甚至看见了颜相初微微发红的一张脸。 那张脸再不是一副满是讽刺和恨意的模样,他看见了她眼中潜藏的笑意。 蔺子濯被钉在原地,他想要吼叫,嗓子却好似裂开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汽车离开。 蔺子濯几乎一夜未眠,他根本不能想象颜相初带着那个男人去哪里,去干什么。 嫉妒如浪潮,他被狠狠甩在岸边。随后涌上一阵苦涩的气息,蔺子濯的身体、思想都在裹挟中停滞,他无法翻身。 手机长久亮着,屏幕始终显示着一个页面,是打给颜相初的电话页面。 * 因为横空出现的蔺子濯,颜相初在同千丽百货总经理的面谈中,迟到了。 千丽百货是一家传统零售巨头。作为一家家族企业,势力可谓是根深蒂固。 而这,便是颜相初进军百货行业的敲门砖,也是她送给颜柏鸿的一份大礼。 千丽百货总经理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精明男人,衣冠楚楚,温和有礼。 “抱歉,来迟了。” 颜相初站在千丽百货总经 理胥京面前,伸出了手。 两只手交握,胥京扬起一笑,友好道:“颜总说得哪里话。” 咖啡厅中放着悠扬舒缓的曲调,二人面上挂着和煦温暖的笑容。 “颜总,这是千丽百货的真实运营数据和核心资产详情。” 一份文件被放在桌面上,颜相初的手指在轻轻敲动。 她盯着胥京无懈可击的笑容,盯着他因用力而略微抽动的眼角,从这张面皮下窥见些隐隐的不安。 半晌,她同样拿出一份文件。 “胥经理,这是你的留任协议。” 颜相初笑了笑,睫毛微微上扫:“颜氏不会亏待功臣。” 一种说不出的心慌突然塞入胥京的心中,他后知后觉自己再无退路。 心中像是坠下一块重石,就算没将他这个人砸得七荤八素,也让他心有余悸。 他与颜相初的交易,源自颜相初的一半威胁一半利诱。 胥京想要的,颜相初心知肚明。 毕竟,市场的淘汰一向是残酷的,他不过是一个想在淘汰中存活下去的普通人,并不想同古老陈旧的千丽百货一起进入坟墓。 胥京瞥了一眼颜相初的笑容,又赶快转过头去。 他看见呼啸而过的汽车碾过行人的影子,看见行人在人群中飞跑,却始终没有赶上下一个路口闪烁的绿灯。 不,他要赶上这次绿灯。 全身的血液都滚到心中,胥京镇压着,不使自己的心动摇。 他将自己带来的两份文件向前推了推:“颜总,合作愉快。” 颜相初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她的侧脸虚映在咖啡厅的玻璃上,金光照耀,有几分光芒燃在她的眼底。 “合作愉快。” 行人赶上了下一躺绿灯,他喘着气大步跑过咖啡厅,短暂地遮掩了这份灿烂的金光。 残留在颜相初眼底的光芒悄然消逝,只有流淌的暗色在旋转。 * 易修珩的课换在了第二节,他抱着一沓测试卷挤在学生的洪流中,终于进了班。 “把卷子发下去吧。” 学生接过试卷,却并未发现任何批改的痕迹。 “同学们,拿到卷子后前后互换。我来讲答案和评分标准,大家按照标准判分。” 易修珩看着学生面露不解,又解释道:“老师翻了你们的卷子,只有小部分同学写得不错,大部分同学还是不知道如何作答大题。今天,便借评分标准来向大家讲明白,这些大题究竟要写什么,怎么写。你们背住的东西又该怎么用。” 易修珩拿着一张试卷,卷子上落着星星点点洇干的红痕。偶尔发散的酒香缠绕在鼻尖,他的心脏猛然一滞。 三言两语的接头声拉回他的神思,易修珩将脑中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全部赶走,他清清嗓。 “好了,现在老师念选择题的答案。” 今日的铅云略微单薄,透出一片紫红的暮色。 颜相初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远远眺望。 紫红消褪,残月渐升。重新燃在世间的灯火映照出明暗不一的光,光芒在建筑和人群上跳来跳去,像是罩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硬壳,刺得人眼花乱。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屏幕亮起。 【晚上好,你吃饭了吗?】 颜相初划开屏幕,盯着一行字和一串陌生数字。 【还没有。】 信息迅速发出,对面也传来回应。 【我看你今早也什么都没吃,要我做些饭给你吗?】 【不用了。】 颜相初打下这三个字,光标还在闪烁,她微微蹙眉,又重新输入。 【你会做饭吗?】 易修珩放下了手中的购物袋,他一手向外拿着刚买的食材,一手按下了语音转文字键。 【是的,味道应该还算不错,你想试试看吗?】 颜相初垂眸,屏幕光亮映在瞳孔中。她看着句子尾端的问号,想着自己最好不要在一|夜|情对象的身上浪费时间。 【行,但是我只能吃些清淡的。】 易修珩将蔬果放进水中,手机上立马传来下一句话,是一个地址。 【打车来吧,车费和餐费我会付给你的。】 4. Chapter 4 那张名片正在易修珩随身的帆布包中晃荡,它被挤在几本教材之间,撞弯了边角。 易修珩坐在回家的公交上,眼前是同样忙碌一天的其他人。 众人在拥挤的车厢摇摇荡荡,摩擦的衣角发出不满的抱怨声。或许是谁踩了谁又是谁撞了谁,车厢中不时响起几声道歉。 有些肮脏的车窗上倒影着自己的身形,易修珩看着自己穿着的卫衣,叹了口气。 这是一件四位数的卫衣。 虽然吊牌已被剪掉,但是还是可以查到具体的商品信息。 易修珩不知道这件衣服是否算是女人的赔偿,亦或是什么都不算。他同样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再联系那个女人,还是从今日开始两人形同陌路。 他不想形同陌路。 易修珩亲耳听见了自己的心像是沸腾的汤锅,滋滋作响。 一|夜的狂乱虚无缥缈,深陷的速度却比想象中更快,他在渴求着得寸进尺的下一步。 公交车经过商场,易修珩下了车。他穿行在超市货架中,眼神却有些怔愣。 如果不想联系,也不用再放下一张名片吧。 他想着,伸手拿过称好重量的一把蔬菜。 对……如果只是一|夜情,何必要留下呢?她留下了一张名片,是想让我联系她吗? 易修珩越想越觉得可靠。他又称了些其他瓜果,结账离开了超市。 步行回家的人行道挤满了横七竖八的电动车,易修珩勉强与飞驰的汽车并排行走。 入夜的秋日总是带来逼人寒意,他的脸被吹得发疼,购物袋勒紧的手指也住逐渐麻木。 要不要,问问她吃不吃饭?毕竟,自己的厨艺也算不错。 如此想着,易修珩的脚步轻快些许。他快步迈入小区,迈进了单元口。 可颜相初要他去家里,易修珩是万万没想到的。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机,又是一阵滴哩咣啷的洗菜烧锅,最后做了几道清淡的拿手菜。 四层饭盒被扣好装入了保温袋,易修珩摘掉围裙,闻见了一阵油烟味道。 时针已经走向了八点钟的方向,易修珩扒下了这件衣服,冲入房间重新换上另一件。 颜相初给的地址极为偏僻,易修珩眼看着计价表上的数目越来越多,车窗之外的人群越发稀少。 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再看不见其他车辆。 出租车的右转灯闪烁不停,一下接着一下闪在易修珩的侧脸上。他站在一扇艺术幕墙前,看见了不远处的高大金栅屏风和宽幕门庭。 间或有私家车从身后经过,似乎驶入了另一个方向。 “你好,请问您是易先生吗?” 易修珩瞪大眼睛,他抱着保温袋转身,看见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对,我是。” “易先生,您好。我是御湖境的工作人员,颜小姐吩咐我带您上去。” 笑意盈盈的工作人员伸出一臂:“请您跟我来。” 易修珩穿过一处酒店式的入口,厅堂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块黑山石。 黑山石通体晶莹,色泽黑润,吊灯垂下的亿万光亮在其表面尽数闪耀,焕发出摄人心魄的色彩。 奢华,夺目。 易修珩感受到一种不明的滋味。 对他而言,这个叫颜相初的女人也是这样。奢华夺目,又遥远。 颜相初的手提包不知被甩在了何处,那份放在包中的千丽百货文件也飞了出来,落在了靠墙的边缘。 她瘫倒在沙发上,阖眼休息着。 颜相初留下了那张名片,她本想着兴许对方会来要些“分手费”,没承想却等来了对方的一顿饭。 有意思。 门被敲了几下,在间隔时间不同的几次敲击中,颜相初听出些忐忑。她打开门,见男人抱着保温袋,笑道:“还真做了?” “对……你说要吃些清淡的,我就做了些清淡的。” 易修珩盯着颜相初的脸。她的黑发松散地垂下,唇色浅淡,面上也是疲倦的神色。长睫扫下阴影,眼窝似乎凹陷了三分。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 颜相初的房子中只有三种颜色,黑白灰。 易修珩踏上漆皮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地面像水一样流动,照出他的身影,映出高挂的灯具。 客厅中摆着两块几何体,一方一圆,一高一低,论位置来看,倒像是两张茶几。即便从造型的角度而言,有些另辟蹊径的美感。 两块几何体是哑光的灰色,一张长绒的羊毛地毯则是干净的白色。 黑白灰齐聚一堂,从简约的单调中透出几分冷清。 保温袋撞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重声响。 易修珩一边掏着保温桶,一边闷头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就做了些拿手的。这是冬瓜肉丸汤,这是清蒸鳕鱼,这个是山药蒸肉饼。还有这个,是清炒冬瓜。” “怎么有两个都是冬瓜。”颜相初随意问着。 易修珩抿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冬瓜买的大了些,只好做成了两道菜。” 四样菜在保温盒中散着热气,热气袅袅上升,直至消失不见。 颜相初盯着易修珩的脸,却发现对方一直在逃避她的目光。 “怎么了?”她从厨具柜中拿出两双筷子,递给了易修珩一双:“怎么不敢看我?” 话音刚落,易修珩的脸蓦然变红。 自在门口看见颜相初的那张脸起,他便想起了昨夜种种。在幽暗昏惑的夜色下,她吻上他的唇,他吻上她的一切。 这种滞后的感受在停顿片刻之后才席卷了他的神思,易修珩越想重新藏起,越是无法藏起。 “没什么……”易修珩的声音拉出了一个奇怪的调子,他勉强抬起头,笑着说道:“我担心你会吃不惯。” 确实,颜相初有很多东西都吃不惯。 她的午餐,是废掉的午餐。晚餐,是压缩的晚餐。在早些年间,甚至身体的每一处都是咖啡因。 一开始,颜相初并没有时间吃饭。她从颜氏集团的底层员工做起,饭只能在看文件的空隙中塞。至于她吃了什么,看完文件便也不记得了。 她似乎并不需要这些食物。颜相初吃得少,喝得多。喝的,要么是酒,要么是咖啡。食物,已经成了次要选项。 后来,颜相初变得可以忍耐疼痛。长时间的胃痛也不算什么,又或者在工作中,她已经被剥离了这具身体。 这是一份代价。 颜相初戳起肉丸,肉丸滑落点点油腥。 上一次吃到这些菜,是在什么时候? 她记不清了,也记不清这些菜的味道。身体唯一记得的,便是对这些漂浮的油腥的抵触。 软弹的肉丸滑入口腔,带入一阵淡淡的肉香味。颜相初神态如常地咀嚼,吞下,再夹起一块鱼肉。 鱼肉鲜甜,蒸鱼酱油带着一点豆香,相得益彰。 未等第三筷落下,木筷便被摔在餐桌上,颜相初大步迈进卫生间,吃下的全吐了出来。 易修珩不明所以,直到痛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耳边,他才后知后觉。 颜相初几乎要把胃呕了个干净,她的喉管痉挛着,又酸又痛。一双手勉强撑在水池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水珠滑下,一部分滑入眼中,一部分淅淅沥沥坠落。颜相初抬眼看着自己的脸,觉得狼狈又难看。 牙膏用一种蛮横的清新气味掩盖住所有不堪,像是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 侵入的寒风将纯色窗帘吹得颠三倒四胡乱飞舞,窗帘抽打在墙壁上,发出沉重的动静。 卫生间的声音消淡下去,是被风声遮盖了,还是暂时停止了? 易修珩不清楚,他看着飞舞的窗帘,紧揪的心也被寒风吹得纷纷扬扬。 颜相初打开门,卫生间外是易修珩无措的脸。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这些。” 他递来一杯水,眼睛不安地眨动。 “不关你的事,你做的饭 挺好吃的。” 颜相初是真心称赞,但易修珩听来却是另一番模样。 “你胃不舒服吗?”他问。 “嗯。”颜相初拉着易修珩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躺在他的腿上。 “有些累了,先歇一歇吧。” 尾音很快消散,易修珩垂眸看着她闭上了眼,颜相初好像是累极了。可他隐约看见在这极薄的眼皮下,眼珠还在颤动。 颜相初只喝了一口水,剩下的液体还在透明玻璃杯中轻晃。 光线反射,玻璃杯映出钻石般的色彩。晶莹剔透的水面在七彩的光线中旁若无人地震荡,震荡。 易修珩看见了颜相初唇上的水色,他的心也跟着水面震荡。 世间变得哑默,唯有心跳震耳欲聋。易修珩将手掌轻轻覆盖在颜相初眼前,遮住了玻璃的光芒。 寒冷像是一只调皮的猫,搔着颜相初的脚踝和小腿。等到她从沉睡中清醒,已分辨不出时间。 眼睫扫上温热的手掌,颜相初呆愣一瞬。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黑暗的一片。 光明从缝隙中洒落,她握着这只手,重新看见了易修珩的脸。 易修珩斜靠在沙发上,他也睡着了。 那道深刻的褶皱从眼皮上消失,他双眼紧闭,再看不见那眼睑上泛起的红色。 颜相初支起身子,随后一点一点凑近易修珩的脸。昨夜夜色昏昏,她并没看清这个男人的全部。 二人距离太近,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他的碎发在轻轻摇摆。 若是单看这么张脸,完全不像是26岁的人。 易修珩的皮肤在灯光下甚至看得清肌理。还有那张饱满突出的唇,更是深得心意。 颜相初如此想着,指尖也在悄然间一动。 她没有像昨夜一般,用力按在易修珩的唇上。而是轻轻,轻轻地拂过,宛若是飘扬的羽毛擦过他的唇。 真软啊。 颜相初想着,手指还悬在半空。 她再次抚了上去,沿着他唇部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勒。 夜风从那扇打开的窗户中肆无忌惮地溜进,窗帘不停地翻滚,波浪起伏,传出阵阵响动。 颜相初回头望去。翻飞的窗帘在乱颤,被遮掩的眉月时隐时现,高悬于空。 等她重新转过身子,易修珩已经醒了。他抿了抿嘴唇,那饱满的唇沾染上透亮的色泽。 “是我吵醒你了?对不住。” 虽然是道歉的语气,颜相初眼中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她径直盯着那抹色泽,随后欺身而上。 二人鼻尖相触,易修珩向后躲去,却撞在了沙发靠背上。 他不知道这靠背柔软且富有弹力,使出的力气又加倍还了回来。 易修珩的鼻尖撞在了颜相初的脸上,惹来对方的轻笑。 "躲什么?" “不是……我……” 尚未等易修珩说完,他便被一阵力气侵占。 心在蹦跳,脸也燃烧得火烫。 先是一点一点的,唇染上痒意。 易修珩被定格在原地,手指陷入柔软沙发,抓出深刻的褶皱。 随后是掠夺,完全不同的大张旗鼓的掠夺。 他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圈套,所有防备都被冲破,他只有迎合的一条路可走。 缠绕的,在追逐。潮声传来,呼吸变得炽热。 他再招架不住,只好轻轻推了推对方。 颜相初起身,男人的眼中波光粼粼,眼睑红润得更加厉害。 涌入心头的疯狂更加猛烈,这份欲罢不能的念想驱使着颜相初凑近了易修珩的耳边。 “怎么,这就喘不上气了。”她咬上近在咫尺的糖果,坏心眼道:“需要我帮你练练吗?” 艳丽的云霞一路从脖子烧上易修珩的脸,他的耳垂上浮现一排细小的痕迹。 易修珩眨动着眼睛,火星在他的眸中明灭。最后,他伸手揽住对方,哑着嗓子道:“如果是你的话,我很乐意。” 5. Chapter 5 “易老师,早。” “早。” 易修珩满面春光地迈进校园,对每一个迎面而来的老师或者学生都报以一种温和的笑意。 微风习习,吹开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双闪着欣喜之色的眼睛。 易修珩脚步轻快,心中盘算着明天要做什么药羹。 陈皮红豆沙?还是红枣生姜小米羹?或者每日做一种? 东升的朝阳辉煌起来,他的周身荡漾着温和的光线,唇角的笑容焕发出模糊光影。 朗读声阵阵,易修珩坐在办公室中,正备着课。 “易老师,副校找你。” 易修珩从堆积的作业本中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匆忙的背影。 “易老师你中午下班前去就行了,我还有课,先走了!” 十分钟后,副校长办公室。 副校长黄凯泽正一手拿着喷壶对着茂盛生长的一盆兰花呲水,另一手则背在身后。 那微胖的身躯转动困难,易修珩只看见了沐浴在光下的前倾肚腩。 “易老师,你也知道。现代教育以人为本,讲究教书育人。但是这理论课程是教育的一方面,实践课程也是必不可少的!” 苦口婆心的演讲娓娓道来,一段话被黄凯泽拉出了三长四短七上八下的悠扬语调。 易修珩明了道:“副校,不知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黄凯泽一掌拍在易修珩肩膀上,力气之大带着他向后仰了仰。 “我校已经同颜氏集团达成了合作!颜氏集团愿为我校提供教育教学资源支持,共建校本课程!颜氏也向我校学生会开放企业参观!我想,这项任务非易老师莫属!” 黄凯泽的语气鼓舞人心,实际上是其他人都有其他事要忙,或者是大家都不愿意多接一个与教学无关的任务。 等等,颜氏集团? 易修珩猛然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东源市还有什么其他的大型集团,但是这颜氏应该也许大概指的就是颜相初任职总裁的那个集团? 黄凯泽盯着易修珩的脸,看着这张脸从沉默再到怔愣,最后竟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将满面油光的脸向着易修珩凑近几分,问道:“易老师,可堪此任否?” 易修珩蓦然回神,出现在眼前的硕大肥脸让他向后退了几步。他正色道:“定然不辱使命!” 【颜总,颜氏集团是与市公立三中合作了吗?】 易修珩缓步走在楼梯间,正拿着手机删删改改。 他盯着“颜总”两个字,又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生分遥远。 * “嗡——嗡——” 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长鸣,颜相初长叹出一口气,摘下了无框眼镜。 眼镜摔在摊放的A4纸上,又顺着纸张的弧度渐渐滑落而下。 手机屏幕在熄灭的前一秒被解锁划开,颜相初看见一条最新信息。 【小初,颜氏集团是与市公立三中合作了吗?】 颜相初盯着那两个字眼,眼前天旋地转。 一张张白纸似乎飞舞起来,她被甩动在中心,身体开始发颤。一种浓厚的凄凉爬上瘢痂横生的心头,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耳边再次传来裂人心肝的喊叫。 “小初!小初——” 桂花的芬芳充斥在鼻尖,颜相初踉跄着从座椅上跌下去,手腕撞在岩板桌边,应是撞出了一条鲜艳痕迹。 晁韫听见总裁办公室中传来声响,她三步并两步冲入,看见了摔倒在地的颜相初。 她面色一变,迅速降下隔帘。 “颜总!颜总!” 晁韫将颜相初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勉强扶她躺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颜相初的手机摔在办公桌下,屏幕已经灭了。 “呼——呼——” 颜相初勉强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她的办公室。 她的目光在飘游,在纷纷扬扬的桂花中飘游,在粘稠潮湿的血色中飘游。 沉重的呼吸被侵吞,她发不出声响。声音的碎片好像是枯萎花瓣,在一瓣一瓣掉落。 不——不—— 颜相初在叫喊着,痛苦将她压得难以喘息,她嗅到了散着臭气的泥潭。 这泥潭一样的颜家,每一个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晁韫正弯腰拾着落在各处的文件。 颜相初的办公室面积很大,却仍然被堆放得无从下脚。 “不……不……” 晁韫听见了一阵艰涩的声音,像是奋力从深渊之中冲出似的,嘶哑难听。 “颜总?”她凑近颜相初,正对上了对方空洞的眼眸。 “颜总?”晁韫再次轻声唤道。 颜相初忍下喉咙深处沸腾的岩浆,她哽着声音:“倒一杯水给我。” 昨夜,她在擦枪走火的千钧一发之际松开了那个男人。 颜相初看见了,在那双动荡着波澜的眼睛深处,似乎在渴望着其他的。 是什么? 不,她不需要知道是什么。 颜相初若无其事地抽身离开,笑着道:“明日还有工作,今夜要早些睡。” 男人臊红着一张脸出了门,闪躲的眼神像是想要说话,最终他却没有说出口。 餐桌上,她留下了他做的那四道菜。 可是,只不过是一|夜|情对象而已,凭什么这样称呼她。 * 距离易修珩发出信息之后,已有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没收到颜相初的回复,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难道是她并不管理集团与学校合作的事情? 还是她太忙了? 易修珩胡乱猜想,笔尖长久停留在纸张上,泅出一块重重的黑色团块。 “嗡——” 【抱歉,与学校合作的事情并不由我负责。另外,请勿称呼我为这个名字。】 易修珩将信息内容仔仔细细前前后后读了几遍,短短几句,却字里行间都写着冷淡二字。 中性笔从他的手中滑走,咕噜几圈后藏入了叠放的练习册夹缝中。 易修珩又在输入框中删删改改,却始终没发出下一条短信。 他垂下眼,落寞悄然袭上心头。 * “少爷,这是昨夜在御湖境前拍到的。” 几张照片被恭敬地放在蔺子濯面前,而蔺子濯正倒着一瓶烈酒,格兰多纳。 高悬的吊灯迸射着奢华光彩,眩目的光彩落入高脚杯中的酒液,荡出一条明亮的波澜。 “照您吩咐,我等昨夜候在了御湖境外。除了照片中的这个男人,其余人都是直接进入御湖境的。” 助力傅理全候在一边,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 蔺子濯灌下一口酒,抓起了眼前的照片。 是那个人,是那夜颜相初带上车的男人。 酒液滑下喉管,蔺子濯感受到一种难捱的痛楚。他紧紧攥着这张照片,盯着这个男人堪称俊朗的面容,心中有滔天的怒火在翻滚着复燃。 蔺子濯再度灌下一口酒,却发觉始终不够。于是,他单手抄起酒瓶。 傅理全看着蔺子濯的模样,他脸上是尚未消褪的红肿。 “少爷,这男子怀中抱着的应该是保温袋,按照体积大小推测,这保温袋中装的应该是多层饭盒。” 酒瓶飞出蔺子濯的手中,狠狠砸在墙角。剩余的烈酒绽放出朵酒红色玫瑰,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酒香。 蔺子濯觉得胸口发闷,他扯开衣领,两个闪着金光的扣子蹦跳着从衣领上跃出。 “你去查,把这个男人的信息都给我查出来。” 傅理全应道:“好的。” “再给我拿格兰多纳来。”蔺子濯摆了摆手,瘫在沙发中。 “少爷。”傅理全突然驻足:“请别忘了,老爷要您今晚回老宅一趟。” “滚!” 蔺子濯怒吼着,高脚杯绽放在酒瓶的碎片中,混成了一地晶莹。 地平线渐趋混沌,一线耀眼的红色镶嵌其上,暮色降临。 颜相初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出了办公室,坐上了下行的电梯。 封蒲见颜相初远远走来,刚准备打开后座车门,却猛然被一股力气向后扯开。 封蒲刚想反击,却看清了来人的脸。四周快速倒退,最后,他被这人拽着衣领,一把摔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颜相初厉声呵斥道。 “我们谈谈。” 颜相初蹙眉别开脸,语气不善:“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蔺子濯不等颜相初再说出下一句,径直上车甩上了车门。 封蒲从地上爬起,他顾不得自己沾了满身尘土,快 步上前:“颜总,我来解决。” “算了。”颜相初疲倦地摆摆手:“我来吧。我的办公室有碘酒和创口贴,你先上去处理一下吧。” 封蒲捏着滴血的掌心,垂首道:“好。” 车门关闭,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蔺子濯和颜相初坐在后排的两侧,却迟迟无人开口。 颜相初瞥见蔺子濯的嘴角还是肿的,应该是她打的那一巴掌确实用了不小的力气。 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颜相初在一片昏沉中想着。至少颜氏集团还需要蔺家,在这东源市中,蔺家是不能得罪的。 蔺子濯等了些时间,颜相初却迟迟不发一言。 他哑着嗓子,突然开口:“那个人,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儿的吗?” 颜相初并不清楚蔺子濯的话是在卖什么关子:“什么意思?谁?” 蔺子濯转头看向她,那张令他痛苦锥心的脸上只写着不耐烦。 他脸上的巴掌还留有痕迹,可打下这一掌的人像是忘了。 “你怎么了?” 蔺子濯皱着眉靠近她,颜相初的脸似乎白了些,柳叶似的眼睛也黯淡了不少。她的侧脸藏在车内阴暗的一角,呼吸有些微弱。 再靠近一些,蔺子濯赫然发现了蜿蜒在她手腕之上的一条红痕。 “你被人打了?”他的声音在扬高中变了调子。 颜相初被乍起的嗓音吓了一跳,她没好气道:“这不关你的事儿。有何贵干,赶紧说,说完了就滚。” 滚?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蔺子濯攥紧了手。 当着他的面扇他巴掌,颜相初干了。 当着他的面骂他滚,颜相初也干了。 蔺子濯真觉得自己是那个挨打的乌龟王八,对着颜相初放不出一个屁来。 先前的愤怒似乎早已停止了沸腾,他坐在这里,竟然有些享受。 颜相初又等了半晌,却始终没听见蔺子濯的声音。她不耐烦地转过头,开口的半个音节又被吞了下去。 蔺子濯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正凑在她的耳边,他紧紧盯着自己面上的每一分表情。 不是盯着,更像是,记录? “离我远点。”颜相初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还想挨一巴掌。” 那双翘起的眼睛中亮着狐狸样的光芒,光芒在闪烁。 没安好心。 颜相初的第一反应就是蔺子濯没安好心,可是在这副算计的模样中,更像是隐藏了别的什么。 到底是什么。 颜相初不动声色地盯了回去。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扇我一巴掌,不舒服啊?” 哪知这人又笑眯眯开了口,欠揍似的:“我这脸不是在这儿呢,你扇吧。” 男人前倾的身体带动了摇摇欲晃的衬衫,衬衫单薄,堆出几条褶皱。起伏的沟壑藏在昏沉光线下,车内似乎热了些。 有病。 颜相初暗骂道。 “怎么不说话?” 蔺子濯再次追问,他刻意停顿在一个暧昧的距离,这个距离足以看清颜相初微微抿起的嘴唇。 “没事儿,就赶紧滚。”颜相初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 太阳穴还在不停抽跳,颜相初头痛欲裂。 跟无赖能说什么。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蔺子濯一直在等,等到颜相初的呼吸逐渐变缓,抿起的嘴唇也松懈下来。 好近,太近了。 心中叫嚣起另一种声音,他的眼中凝聚出暗沉的色彩。蔺子濯顺从了叫嚣的心意,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能再短。 她的脸,就在他的唇前,蔺子濯甚至看见了她眼角一颗小小的黑痣。 只有她,才能帮助他脱离欲|望的沼泽,填满他的所有空洞。 胸口有汹涌的热流在搅动,蔺子濯颤抖着,在颜相初的额头落下一吻。 不,不够。 片刻的满足后是极大的空虚,蔺子濯根本无法控制内心贪婪的小人,他只好再次靠近。 那一抹柔软被紧紧包裹,他听见自己的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略微苍白的唇上落下了他的气息,蔺子濯抬眼,看见了反射在车窗上的自己。 他的眼中是那样恶浊的色彩,像一个无法满足的深渊。 6. Chapter 6 这份难以言说的爱欲像恶性烈酒,在蔺子濯的血液中横冲直撞。 他盯着闪烁在颜相初唇珠上的亮色,嘴角漾起一个得逞的笑。 眼眸被笑意压成了狭长的模样,他伸出舌尖,舌尖轻扫过那点亮色。 可亮色似乎更加明显了。 “颜总。” 颜相初在一片昏沉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努力从黑暗的泥沼中抽身,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轻晃两下,她眨了眨眼,发觉自己正靠在车窗上,而车窗外是封蒲那一张略带焦急的脸。 颜相初降下车窗,目光扫过封蒲贴上创口贴的手:“上车吧。” 发动机轰鸣一声,宾利开始轻微震动起来,震动的声音夹杂着颜相初的话,传入蔺子濯耳畔。 “你到底想做什么,能不能赶紧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颜相初烦躁地开了口。 蔺子濯蹬鼻子上脸,他敞开腿靠在座椅上,悠然道:“我想蹭你的车。今天要回老宅,烦请颜总给我送回去。” 颜相初吐出一口浊气,她一向摸不清这个神经病富二代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可眼下,颜相初也不想再同他过多纠缠,便顺着他的话接道: “送你去蔺家老宅就行了?” “对。”蔺子濯侧身望向颜相初,眼中笑意盈盈:“你应该知道老宅在哪吧?” “封蒲,开去西山。” 蔺家老宅位于东源市城郊西山,背靠西山主峰。建筑风格遵循传统,颇具山水意境的雅致。 因宅院大门之上高悬蔺子濯曾祖父蔺铭喆亲笔题下的“溪石”二字,故而,蔺家老宅一般为蔺氏后人称为“溪石山苑”。 天空晦暗如海,密林不停向后飞撤。 灰色院墙随山势起伏,盘踞于高山之上的老宅只显现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则是隐入了山林之中。 一束光亮打在“溪石”二字之上。即便是历经了百年风霜,这鎏金字体仍然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光亮穿透车窗,为颜相初罩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 “到了,下车。” 蔺子濯的目光被她的声音打断,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汽车甚至没有熄火,在蔺子濯迈下车的那一刻便从原地窜了出去。 他又吃了一嘴的尾气。 飞檐涂满星光,天河哑默,这颗跳动的心脏也变得哑默。转瞬即逝的满足之后,留下的是一种苦闷的焦躁。 蔺子濯魂不守舍地迈入宅院,穿过亭台,推开了一扇厚重木门。 正堂中摆着一张翘头案,紫檀的深色庄严肃穆,纹理在昏黄灯光下沁出温润光芒。 紫檀长案前是两把太师椅,东西靠墙的两侧则列着官帽椅。 一身马褂的年迈老者猛戳了几下手中的拐杖,厉声道:“兔崽子,磨磨蹭蹭!你的脸怎么了?” 蔺子濯勉强笑了一下,并不言语,只是坐在了西侧的末位。 “既然人都到了,就开始吧。” 老者把着扶手,颤颤巍巍落在了正中主位上。 蔺子濯对于蔺家这些乱七八糟的生意并不感兴趣,这些话传入了他的耳朵,最后又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他的手搭在一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子濯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蔺子濯身体一僵,他抬眼看向坐在东侧官帽椅上的蔺恺鼎,出声道:“父亲!这婚事!” “这婚事由不得你做主!” 面目严肃的中年男人扫来一记眼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整日游手好闲!公司的事情一概不过问!既然你比不上你的哥哥,没有经商的头脑,那就要为蔺家出最后一份力!” “我已定好了你结婚的人选,你挨个儿去给我见!此事必须要有个结果!” 威厉的声浪在这正堂中翻滚,蔺子濯额角狂跳,他捏紧拳头,梗出的青筋盘绕在他的手背。 “我不见!” 他猛地起身,神色决绝:“我不会去见你选出的那些女人!” 蔺恺鼎气噎咽喉,他抖着腮边的肉,再次问道:“你去不去?” “我不去!我有结婚的女人!” 蔺子濯不管不顾地吼出声来,他的余光瞥见面露惊讶的蔺家众人,他们的眼珠在眼眶中乱颤。 “你什么意思!”蔺恺鼎也吼着,一张方脸几乎要变成了酱紫色。 “恺鼎!听听子濯怎么说。” 老者的嘴角竖起两道笑纹,蔺恺鼎顷刻熄灭了所有声响。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蔺子濯身上,他这个游手好闲之辈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 蔺子濯依旧梗着脖子,他硬生生道:“我会跟颜相初结婚,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刚才就是她送我来的。你们不信就去查查,刚刚门口停着的那辆宾利,是不是颜氏的。” “颜相初?” 精明的老者眼珠子一转:“啊!是颜学林那个老东西的孙女啊!” “不,颜相初是颜经亘的私生女,父亲。” 蔺恺鼎面无表情地纠正,却惹来了蔺子濯拐弯抹角的驳斥。 “那颜相初也是颜氏集团的总裁,怎么,父亲是觉得一个后辈能坐在总裁这个位置上让你如坐针毡了?” 伪装的表情被撕了个粉碎,蔺恺鼎恨恨地看向蔺子濯,骂道:“你闭嘴!” 蔺子濯挨了骂,笑得却越发肆意。 “如何?父亲,我与颜相初结婚,不是对你,对蔺家,都好处多多吗?” “你个蠢货!你看不出颜经亘那个滑头根本没想把颜氏交给她吗!颜经亘不过是在利用颜相初罢了!” 蔺恺鼎喘着粗气撇开脸,蠢蠢欲动的右手恨不得现在就给蔺子濯的脸上来上一下,却碍于种种只得作罢。 “恺鼎,再看看吧。” 老者发了话,他松弛的眼皮颤抖两下,蒙上了灰色的一双眼睛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子濯,你说你要跟颜相初结婚,那你便把她带来,让我看看。” * 宾利驶出西山,盘曲的山道摇晃着颜相初的精神,她倍感疲倦。 可她却始终无法再闭上眼。 颜相初看见了蔺子濯的身影,他的身影在不大的后视镜中,不过是窄窄的一条。 今夜他来干什么?向她讨债?讨那一巴掌的债? 但是蔺子濯为什么要求将他送来西山? 颜相初越来越混乱。转念一想,蔺子濯一向嚣张跋扈行事有病,想不通,也是正常的。 她烦躁地将所有思绪都抛之脑后,直到脑中空荡荡。 汽车泛起的浊浪在山间的潮湿空气中挣扎,寒气浮动着,钻入了飞驰的车。 回到御湖境后,颜相初顶着混沌的思维洗漱完毕,一把将自己甩在床上。 身体向上弹起,又轻盈地坠了回去。被子被压在身下,其余的,她什么都来不及做。意识已遁入了黑暗。 翌日一早,窗帘自动放出了倾泻的阳光。 颜相初抬着嘎吱作响的脖子,困难起身。昨夜不知睡了个什么姿势,睡得她头晕目眩浑身难受。 睡衣被她丢在满是褶皱的被褥上,她飞速从摇表器上取走一块手表,披上衣服冲出了门。 大门刚 开,颜相初便与门外的一张笑脸四目相对。 “颜小姐,早上好。” 御湖境的工作人员递上前来一个保温袋,温和道:“颜小姐,这是易先生今早送来的,他托我转交给你。” 就这样,这个还散着热气的保温袋便到了颜相初的手中。 “颜总!” 晁韫一如既往地迎上前来,却见到颜相初的手中似乎多出了什么。 “颜总,这是?” 晁韫看了看保温袋,又看了看自家总裁的脸。而后,她推断出一个事实。 这一定不会是颜总自己给自己做的。 因为据她多年所见,颜相初此时这个模样,一看就是一起床就来了集团。 “颜总,需要给您另外装盘吗?” 晁韫一笑,正欲伸手接过颜相初手中的保温袋。 “不用了。今日有什么行程?” 晁韫不着痕迹地收回了那只手:“今日并无特殊行程,只有几个例行会议。” “好。” 颜相初只留下了一个字,她在晁韫扬起的笑脸中转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纷乱的办公桌再次被晁韫规整成了暂时能待的样子,皮包在半空一跃,准确地飞向了沙发。 保温袋翘着半边角,被放在了茶几唯一一块空余之处。 颜相初打开保温袋,首先看见的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是筋骨停匀的一手好字。 “颜小姐,不知昨日我发出的消息是否有任何不妥当之处。如果因为我的失误而让你感受到被冒犯,这绝非我的本意,在此我深表歉意。另,这是我今天早晨做出的陈皮红豆沙,可健脾祛湿。希望可以对你的胃病有些益处。易修珩。” 香甜的滋味从保温盒中散出,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这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颜相初还从保温袋中取出一柄铁勺。 她叹了口气,眼前似乎浮现出男人的眼睛,澄澈的,湿润的。 不关他的事,那只是自己的过往。 颜相初低垂着视线,失神片刻。随后,她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晁秘书,你去问问颜氏与市公立中学的合作是怎么回事。” * 易修珩兴致缺缺地靠在教师办公室的座椅上。 自从他昨日收到颜相初的那条短信开始,便是这般的模样。 易修珩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冒犯了对方,只是颜相初冷漠的文字确实让他的心中七上八下。 昨晚,他直挺挺地在床上躺到了深夜,终于想到了一个极好的道歉方法。 早上六点不到,易修珩便慌里慌张地冲入厨房开始准备陈皮和红豆沙。临近七点的时候,他终于坐在了前往御湖境的出租车上。 他想当面对颜相初说些什么,可是他担心自己在她面前会说不出口。于是,才有了这张手写的纸条。 易修珩委托御湖境的工作人员将保温袋送上了楼,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向着学校的方向赶。 可现在已是九点多,他还未收到来自颜相初的半个字。 “易老师!易老师!” 微胖的副校在走廊上奋力疾走,他那小小的肚腩一摆一摆,活脱水中扑腾的鲤鱼。 易修珩的心思被猛然打断,他有些怔愣地看着跑得满头是汗的黄凯泽,问:“黄校,您这是……” “易……易老师!那个颜氏集团的……颜氏集团的人来了!说是要就这个合作的事情与我们学校当面敲定一下!” 黄凯泽还没喘上来气儿,便听见易修珩扬高的语调: “颜氏?颜氏集团?” 7. Chapter 7 保安室老杨被一只厚掌重重一拍,手机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磕掉了一块摇摇欲坠的漆。 老杨的后背火辣辣发疼,他刚想原地弹起,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 “上班呢!刷什么小视频!” 黄凯泽扳着一张脸,双手背后,气愤的横纹在脸上抽动。 “黄校!黄校!唉!唉!” 老杨立刻摆出了原地立正的架势,他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领导!下次再也不敢了!” 话音刚落,老杨便看见易修珩从门外走来。对方温和地向他一笑,开口道:“黄校,他们应该已经在赶来学校的路上了。” “好!好好好!” 方才的气愤灰飞烟灭,老杨看着黄校的脸上挂上了一种殷切期盼的希望。 “好啊!好!老杨!一会儿有贵客来我校!咱们开门儿一定要快啊!” “哈哈哈!好好!” 黄凯泽大笑着离开,易修珩在老杨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黄校很看重这次与颜氏集团的合作,所以特意前来知会一声。” 老杨一拍脑袋上的帽子,帽檐上休憩的灰尘纷纷扬扬:“哎呀!这样啊易老师!那我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易修珩忍俊不禁:“杨师傅当然是可靠的。” 震荡在各个教学楼中的吵闹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从窗户中飘扬而出的朗诵声。 朗诵声中杂七杂八,有的高亢,有的含糊。堆积在一起,却显出了一种别致的整齐。 她也会来吗? 易修珩站在学校的电动门前,穿行的凉风在飞腾,单薄的卫衣被吹得上扬。 冷气自上而下或是自下而上,轻盈钻入了他的皮肤。 易修珩的心紧缩起来,他也与黄凯泽一样,心中升起了殷切期盼的希望。 一辆纯黑汽车自学校前的道路驶入,电动门迅速开启,黄凯泽堆起了脸上的肉。 “欢迎!欢迎!” 他笑着举起手,同从车上走下来的一名年轻高管握手。 “您好,我是颜氏集团物流中心负责人,我叫关盟。” “好好!我是市三中的黄凯泽副校长。” “汽车停在这里就可以吗?” 关盟彬彬有礼地问。 “当然!当然!”黄凯泽又端着架势背过了手:“我代表学校欢迎颜氏集团的到来!现在,便请随我来吧!” 她没有来。 易修珩站在黄凯泽身后,有些落寞地扫下眼睫。 “黄副校长,还请稍等。”关盟抬了抬眼镜:“这次与贵校的合作,我们颜总也是相当看重。今日,颜总也会一同参与这次会议。她随后便到。” 颜总? 易修珩一愣。 深蓝色的金属辉光在流动,光线偏移,深蓝又暗了几分。 关闭的电动门前赫然停着一辆宾利。 “烦请黄副校长再开一下门。” 关盟微微一笑。 深蓝色汽车驶在面前,司机快步下了车,打开了后排车门。 一只尖头细口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易修珩的耳边传入一声短促的闷响。 略肥的裤脚处显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分明的骨线紧绷着。 “您好,颜氏集团,颜相初。” 易修珩再没听见黄凯泽回应了什么,他的眼中只剩下穿着一身米色西装的颜相初。 西装的线条将她完美勾勒,或者说,这件西装只是为颜相初而生的。 今日,她戴了一对耳钉,是泛着晶莹光芒的红宝石。 黑色长发被简单束起,逃散的碎发在她的耳边轻晃。 “易老师?易老师?” 黄凯泽唤了两声还迟迟没听见回应,他用自己的肥膘轻轻撞了一下易修珩,面上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易老师,快将诸位带入德育楼三楼的会议室吧。” 易修珩猛然回神,他赶走了多余的情绪,装作与颜相初素不相识的模样,勉强应道:“您好,请随我来。” 男人略显慌张,就连转过身带路的样子,都是局促的。 像是捉弄一般,颜相初故意将距离控制在了不近不远的程度。他的背影更乱了,步子被追赶着不停向前。 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人。 颜相初放缓了速度,垂下的眸子中笑意一闪而过。 校方与颜氏集团所有人围绕会议室的长桌落座。 颜相初被黄凯泽特意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易修珩只是坐在了校方人员的最后。 远处的男人与她之间隔着很多个身影。远远看去,易修珩低垂着脑袋,辨不清神色。 关盟站在台前,不紧不慢开口道:“此次校企合作,意图共建青少年现代物流科普体验基地。颜氏集团将开放物流仓库,向由学生组成的参观团展示现代智慧物流。” 黄凯泽笑意盈盈,他时而看看关盟,时而转头看看颜相初。 待关盟的声音短暂停息后,黄凯泽急不可耐道:“不知颜总意下如何?” “能与贵校共建青少年现代物流科普体验基地,是我颜氏集团的荣幸。”颜相初迎上黄凯泽的视线:“刚才,在关盟的报告中,已经展示了颜氏集团的仓库实景图片。我想,对于好奇心旺盛的学生而言,真实的项目式学习是最好的方法。” “另外,黄副校长可以放心。有关学生的安全和教学秩序方面,颜氏集团将划出专门的封闭式参观通道,确保学生安全。” 黄凯泽脸上的笑意更加浓烈:“看来,这将是一次完美的校企合作。” 颜相初缓缓起身,伸出一手:“这次合作结束后,颜氏集团将会推进助学金项目,资助贫困学生完成学业,并奖励品学兼优的学生。届时,望黄副校长与我等通力合作。” 黄凯泽双手握住颜相初伸出的手,上下用力摇动。他脸色红润,宽鼻闪着油润的光。 “当然!当然!” 这次会议持续的时间不算久,结束后,颜相初与黄泽楷出了门并肩走在队伍前方。黄泽楷喋喋不休,口若悬河。 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响彻在安静的走廊中,偶尔穿插着几声笑。 易修珩看不见颜相初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黄泽楷挂在脸上落不下的条条皱纹。 可自始至终,两人就像是真的不认识。 在易修珩收回视线的刹那,颜相初在下行楼梯的转角抬起眼。 人群末尾的男人眸色黯淡,脸上挂着的表情太过好猜。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大型萨摩,原本翘起的尾巴失落地垂下。 引擎声响,关盟和其他几人陆续坐上黑车,跟着那辆宾利开出了学校。 电动门滋悠着重新关闭,所有的期盼都化作随风飘走的枯叶。 “易老师!这次的合作真是办得漂亮啊!” 黄泽楷背着手站在易修珩面前,他的脸发油发亮,眼睛黑洞洞的,闪着欣喜的光。 易修珩连忙陪着笑:“都是黄校的功劳。” “哈哈哈!你这个年轻人!我真是没看错!” 黄泽楷在易修珩的肩上一拍,带着满面油光重新回了德育楼。 “滴!” 鸣笛声不高不低,刚好将悬挂在枯萎枝头的金黄树叶震落。树叶打着悠闲的圈,炫舞着飘荡在深蓝色宾利的车窗前。 易修珩猛然抬头,降下的车窗前一片金黄在起伏,车窗后是那张脸。 老杨翘起的二郎腿悬在半空,他瞪着眼睛看向从门外冲入的易修珩,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了?二郎腿也不能翘吗?” “不是,杨师傅,能麻烦给我开一下门吗?” 最后,树叶坠在了车门前,细小的脉络上凝聚着阳光的温度。 车门开启又关闭。它被惊起的风带走,向前滚了两圈。 封蒲见易修珩快跑着过了马路坐进了车内,他向颜相初微微点头,便迈下车,关了车门。 降下的车窗被重新升起,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易修珩后知后觉自己的急切有些明目张胆,他抿着唇向颜相初的方向瞥去,却引来对方的笑。 “怎么了?很意外吗?” “不是……”易修珩看向她:“只是因为你一直没跟我讲话,我以为你只是来参加会议的,会议结束后就会直接回去。” “怎么听起来像是埋怨?” 颜相初迎上易修珩的视线,他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涌动的潮水。 “在学校里,你们学校的黄副校长才是发言人。我若是越过他直接跟你说话,他又会怎么想你?再说了,在他们眼中,你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易修珩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抿抿唇,问道:“颜小姐,今早我送去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既然都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易修珩像是十分忐忑,颜相初有些好奇,到底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给她做那些东西。 今天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是因为自己吗。 “我昨天,是不是惹你生气了?”男人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没有。昨天有些忙,可能是回你信息的语气生硬了些。” 颜相初随口遮掩过去。 话题还是被引到了昨天的事情上,眼前的男人是想要自己的解释。但那些事,只是她的过往,易修珩并没有知道的理由。 颜相初扬起眉,神色如常。 易修珩与颜相初四目相撞,他攥住颜相初的手,将五指牢牢锁在她的掌心。 “以后,如果你有什么生气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即便易修珩清楚颜相初说了假话,可他仍旧选择缄口不言。他感受着颜相初掌心的冰凉温度,又覆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你的手太冷了,下次给你做一个祛寒的羹汤?” 被包裹的手掌传来暖意,颜相初的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微凝。 易修珩凑近了她,她甚至可以数清扫下的长睫。 不知为何,车内的温度似乎在向上攀升。 这场越轨的一|夜|情,又是谁助长了谁的妄想。 眼看着易修珩的耳朵越来越红,一路红在了脸上。 “脸怎么红了?” “怎么一直看我?”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颜相初呼吸一滞。 “你长得好看。”她接上了话。 随着声音一起传入身体的,是落在唇角的吻。颜相初只是凭借心意这么做了。 “等等……等等……”易修珩退到后排角落,慌忙间向后撇去。 颜相初翘着眼睛,眼角的那颗小小的黑痣微微上扬。 易修珩这个年龄的男人,对于亲密之事总是半推半就。看着像是不好意思,做起来倒也不是真不好意思。 他的耳朵越来越红,颜相初解释道:“外面看不见的。” 易修珩松下一口气,轻轻捏了捏颜相初的掌心:“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我得回去了。” “行。”颜相初松开了他的手:“下次再送什么羹汤的话,就不用委托工作人员了。你自己上来就好。” “好。”易修珩目光一软。他打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颜相初。 “晚些见。”他道。 蔺子濯眼睁睁看着那辆熟悉的宾利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上挂着一丝该死的可疑的潮|红色。 嫉妒扭曲着,像一条蛇缠绕上他的身体,蔺子濯再难以摆脱。 僵硬的手指紧紧抓在手机上,尚未灭掉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易修珩的个人信息。 【易修珩,男,26岁。市公立三中历史教师,母亲已故,父亲下落不明。无婚史,无不良嗜好。目前住址为……户口为……籍贯为……】 蔺子濯在剧烈的呼吸中看见了颜相初一闪而过的脸,他无比愤怒自己摆脱不了这样深刻的绝望。 即便隔着宾利车无法窥探的后窗,他依旧知道。 她和他在车里接了吻。 是纠缠的吻? 还是欲罢不能的吻?亦或者二者兼具? 霎时,嫉妒如巨浪翻卷,残存的理性被卷入深渊。 “狗屁!狗屁!” 蔺子濯恼怒地垂着方向盘,汽车发出一声长鸣。 封蒲重新坐上驾驶位,他看了一眼突然鸣笛的汽车,微微皱眉。 “走吧,回集团。”颜相初撇过头。 “好的颜总。” 那抹深蓝色与蔺子濯擦肩而过,他的愤怒沦为一种悲哀。 他甚至不能在颜相初睁眼的时刻,肆意地吻上她。他的心思,如何说明? 小蛇还在爬动,嫉妒钻行在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冰冷的寒意。 片刻后,这双满是阴鸷的眼睛缓缓上扬,蔺子濯兀自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震在车中,荡出颤抖的尾音。 那又如何,他偏要这个人。 两道阴森的光芒从瞳孔中射出,蔺子濯的眼睛燃烧着兴奋的亮色。 银色的超跑轰鸣一声,迅速窜过学校门前。 纷纷扬扬坠落在地的落叶被碾得粉碎。 8. Chapter 8 秋日的凉露一点点落下,城市的地面浮动着寒气。 颜相初一大早便见到了等在门外的易修珩,并从他手中接过了新一天的羹汤。 “颜小姐,早上好。” 男人的脸被冻出了鲜艳的红色,耳廓尤为明显。 颜相初伸手捂上他的耳朵,笑道:“我得去上班了,顺路送你吧。” “好。” 易修珩为颜相初恢复如初的态度感到高兴,他伸手接过女人的皮包,牵上了她的手。 颜相初似乎是喷了香水,香气淡雅,却始终缠绕在他的身侧。 步子慢了下来,易修珩站在走廊中,拉住了颜相初。 “怎么了?”她回身问。 易修珩翘起唇角,他快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将鼻尖凑到了颜相初的耳边。 “很好闻。” 温热的呼吸扫过颜相初的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一阵痒意。 “那你多闻两下?” 她还牵着他的手,易修珩心潮翻卷,竟然听从了这话。 他的唇又向前得寸进尺了几分,直到柔软的触感贴上颜相初的皮肤,易修珩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是一声缠绵的潮水。 “嗯,很香。”他一本正经地推后两步,发烫的耳朵却暴露了自己。 “那下次我还喷这个吧。” 颜相初迈开步子,将易修珩向前拽。 “慢点!”他笑着开口,手中的皮包和保温袋碰撞着荡在半空。 破絮似的灰云懒洋洋的,它们时而舒卷,时而飘散,在天地间不停息地滚动。 今日,是个雨天。 晁韫将颜相初同与辉科技创始人安奈的见面日期安排在了今天下午。 颜相初望向窗外浓重的暗色,成群的云团卧在城市上空,她闻见了混杂着尾气的土腥味。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晁韫探进半个身体。 “颜总,与辉科技的人到了。” 与辉科技创始人安奈是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 二十五岁能创建出一家颇具成果的科技公司,安奈的天分不可小觑。兴许是因为天才都是孤傲的,故而,安奈此人醉心技术,并不在赚快钱上下功夫。 芯片研发是最为烧钱的长征路,成果却未必尽如人意。这便是与辉科技资金链紧张的原因。 “安总。”颜相初拾起笑意:“欢迎来到颜氏集团。” 安奈的左手掐在裤缝上,面上却是一片淡然。 “颜总,您好。”他握住颜相初伸出的手:“我是与辉科技创始人,安奈。” “久闻大名。”颜相初点头:“请坐。” 安奈一早便听闻颜相初此人杀伐果决,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今日一见,似乎颜相初对他的与辉科技,势在必得。 “想必,颜总对与辉科技的了解已经足够,并不用我再过多赘述。今日,我只身前来颜氏集团,是想与颜总商谈投资款。” 颜相初坦然道:“颜柏鸿提出的价格,却是比我向贵司提出的要高。” 安奈眯起眼睛,神情有些难看:“颜总是暗中调查我吗?” “安总说笑了。” 窗外雨声如潮,落地窗上水流成瀑。 “颜柏鸿是我的哥哥,同为颜氏子女,我是在关心他。” “与辉科技无意卷入颜氏的内斗。”安奈斩钉截铁:“颜柏鸿提出的金额确实令人很难拒绝,但他不过是一家百货公司的老板。我认为他对科技公司一无所知。” “是,但是安总不是还是去见他了吗?是因为,他的百货公司背靠颜氏集团吗?” 颜相初粲然一笑,笑意却未见眼底。 “他的话,只有在我这个位置上才具有可信度。” 颜相初靠在柔软的椅背,轻轻转动起座椅。 “否则,您又何必再来见我一面。看看这个吧。” 一份协议被推在安奈面前,安奈在嘈杂的雨声中翻开了这份投资协议。 协议中赫然写着,颜氏集团向与辉科技投资3亿美元,由与辉科技自由使用于人力成本、工具与IP成本和流片费用。 安奈被天大的馅饼砸得头晕眼花,他反复读了几遍这几行文字,攥着纸张的手颤抖不已。 这笔钱对于火烧屁股的与辉科技而言,可谓是一场久违的甘霖。 “颜……总,咳。”安奈的声音有些走调,他勉强清了清嗓子,问:“颜总为何追加了金额?” “若是比颜柏鸿的出价还低,便是拿不出手了。” 颜相初又推去一根笔:“安总觉得可行,便可以签字了。” 安奈看着已然签好的张扬字体和鲜红公章,费力地吞下一口潮湿空气。 他怀抱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巨大希望,再没看见隐藏在投资协议中的那条隐蔽而致命的条款。 “看来,今天的雨是一场甘霖。” 安奈递回了属于颜相初的那一份,脸上浮现出一种轻松。 眼底的暗光被藏起,颜相初颔首道:“安总,合作愉快。” * 纷乱不堪的水面惊跳着,市公立三中的校门前堆积起成滩的浑浊雨水。 一只只脚交替踩过,溅起的污浊落在他们的裤脚。 灰蒙蒙的雨幕愈发厚重。 翘首以盼的家长团团围住了学校的电动门,易修珩在保安室边打着伞。 “易老师!今天是你啊!” 保安老杨穿着军绿色的雨披站在易修珩身侧,他望向乌泱泱的人群,喃喃道:“哎呦喂,人可真多!这雨也是真大!还冷飕飕的!” 从教学楼中涌出的学生嬉闹着向外奔。带伞的走得稀稀疏疏,没带伞的则是狂奔在雨帘中,用一只手遮挡着,虽然于事无补。 “慢点跑呐!” 老杨焦急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却被淹没在了人潮中。 大雨倾盆而下,刺骨的寒意从底部上泛,逐渐侵蚀着他的骨血。 易修珩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一天。 “你个杂种!” 他被他的父亲狠狠打了一巴掌。尚且幼小的他翻滚着摔出几米之外,额头一痛,小小的易修珩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眼前染上了一层红色,他看见母亲大叫着飞奔而来。 “小珩!小珩!” 母亲的脸还没有完全好,甚至淤青依稀可见。 小小的易修珩看见眼前焕发出模糊光影,他看见世界万物都在鲜红的颜色中迸溅上了一层晶莹。 暴戾的雨珠狠狠抽打在他的身上,他想要叫一声“妈妈”,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易修珩——” 愤怒的吼声乍响在人潮中,拥挤的人们瞬间让出一条小道。 一个高大的男人两步冲到易修珩面前。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不停滴落,一颗接上一颗,永不停息。 他的衣服被全部浸湿,变成一层沉重的负担,紧紧扒在身上。 “你个狗日的!” 蔺子濯死死盯着面前的易修珩,他拔腿向着易修珩奔去,愤愤抡出一拳。 易修珩的伞从手中脱出,他的唇和脸一起肿胀起来。 鲜血似乎也渗出嘴角,他闻见一股铁锈味。 太熟悉了。 易修珩蓦然恍惚,他呆愣地看向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耳边惊起一阵尖啸。 污浊的雨水河流轻快地涌动着,腥膻的河流向着低处进发,再哗啦啦坠入下水道。 “哎呀!易老师!”老杨怪叫一声,全然忘记了手中的警棍。 这件军绿色的雨披带着一种难闻塑胶味冲入蔺子濯的鼻中,他被一个半路杀出的中年男人挤出了易修珩的面前。 “妈的!”蔺子濯又骂了一声,他正准备扒开这个碍事的中年男人,再朝着易修珩的另一半脸来一下。 傅理全踏着脏水奔到蔺子濯身侧,他死死按下蔺子濯的手臂,沉声道:“少爷!已经够了!” 老杨将易修珩从雨水中扶起,他看着面前这个双眼喷火的疯子,哆嗦道:“你们竟敢殴打本校老师!我要报警!报警!” “抱歉。”傅理全向老杨递上一张名片:“倘若这位老师有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我会赔偿。” 细密的雨珠落在这张名片上,老杨迅速抽走了名片,神色戒备。 蔺子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甩开傅理全,向着易修珩走去。 老杨惊慌失措:“你还敢过来!我真要报警了!” 易修珩的衣领被一只手死死揪紧,那只手绷出鼓胀的青筋。 “我警告你,你给老子滚出颜相初的视线。她不是你能高攀的人,你就算个屁。” 陌生男人的话刺入易修珩耳膜,他的瞳 孔颤嗦着,重新汇聚了神采。 “什么……意思……” 嘴唇被撕裂,易修珩抖着声音问,口中是翻涌的腥甜。 可是蔺子濯已经被傅理全带走了。 四散的人群重新积聚,他们好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易修珩身上,像是要将他所有的狼狈都纳入眼底,供自己取乐。 “易老师快快快快快,先进来保安室别淋雨了。” 老杨搀着浑身僵硬的易修珩,将他塞进保安室,按在了座上。 “这是那个人给的,你先拿着,我还得出去看着学生啊!” 老杨胡乱摸了一把脸,带着淅淅沥沥的水珠又迈出了这间屋子。 保安室的门撞击着关闭,巨大的声响却落在了远处,易修珩听得并不真切。 他感受到自己的一切都变得轻盈虚幻,唯有手中那张纸片重如泰山之石。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身体的所有感觉在一瞬间回归原位。耳边嘈杂万分,脸上火辣发痛。 “蔺江资本创新事业部总助傅理全” 这是他第二次收到名片。 保安室外的学校大门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家长的呼唤声夹杂在愈发猛烈的雨声中,变得震耳欲聋。 潮湿的名片从他的手中掉落,易修珩再无法忍受,他用双手死死堵住耳朵,耳畔却依旧传来令人胆颤心惊的怒吼声。 “你个杂种——你个杂种!” “易修珩!你个狗日的——” 眼前在飞速旋转,所有狰狞的面目都扭曲成了斑驳的色块。易修珩捏紧领口,费力地喘息。 雨水带来了刺人骨髓的寒冷,重新拾起的理性逼迫他开始思考那个陌生男人。 这个男人要他离开颜相初,他是颜相初的什么人?前男友吗? 可是至今为止,易修珩从没在颜相初的口中听到过任何男人的名字。 如果他去问她,颜相初会如实相告吗? 人潮渐渐散去,易修珩抬手擦掉唇角的鲜血,冰凉的手指抚过肿胀的半张脸,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怎样的狼狈模样。 保安室外寒风习习,易修珩重新撑起伞,看见了远远向着他跑来的老杨。 “哎呦!易老师!要不您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吧!这脸都肿成这样了!” 老杨急得猛搓手,他在易修珩沉默的眼前挥舞几下,又问:“名片你拿着呢吧!你去医院就找他给你掏钱啊!找他要赔偿!哪有这样的疯子好好的上来打别人的啊!” “他要是不给!你立马报警啊易老师!” “好。”易修珩咧开肿胀的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难看表情。 天空是暗沉的灰调,这种混沌的天象压抑着所有人的情绪,人群在慌乱地奔行。 易修珩在穿行的车流中拦下一辆出租,半张肿胀的脸引来司机的关心。 “小伙子?您这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易修珩却自顾自说着:“真是不好意思,师傅,我浑身都湿透了,给您座椅弄脏了。” “唉!下雨天正常啦小伙子!要去医院不小伙子?” “不用了师傅。我要去御湖境。” 易修珩轻轻一笑,唇边刺痛无比。 * 颜相初一把甩下外套,窗外的浓厚黑云几乎要压在了面前。 她有些烦躁地撇过头去,准备拿点酒喝。 “叮咚——叮咚——” 门铃声惊起。 “颜小姐。” 工作人员对着面露惊讶的颜相初笑了笑,随后接着道:“易先生来找您。” 颜相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易修珩身上。 “颜小姐,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祝您生活愉快。” 颜相初没有回应。 易修珩发肿发红的半张脸高高耸起,他的唇角还挂着血色。 “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走调,响在空旷走廊中又震荡着传了出去。 易修珩站在原地看着颜相初,他的嘴唇抖动两下,吐不出一个破碎的字眼。 走廊的灯灭了,暖光从颜相初的身后跃出,一半被遮挡,一半洒在狼狈不堪的易修珩身上。 他的眼睛中有深色的烟雾凝聚起来,饱含着水汽。 “我……” 易修珩终于开了口,干枯的血色再次绽开,传来痛楚。 9. Chapter 9 “我……我……” 尚未蒸发的雨珠顺着易修珩额头前的头发成缕坠下,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坠在颜相初的门前。 那双饱含着水汽的眼睛湿润无比,他的浓眉悲伤地垂下,整个人像是在狂风中颤抖的枯树。 颜相初皱着眉,颧骨上的肌肉不时抖动。 像易修珩这样生活按部就班的人,怎么会得罪别人。难道是师生纠纷?还是家校纠纷?亦或者是上司领导处罚了他? 颜相初猜想着,易修珩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暖光,微茫又渺小。 他浑身湿透。坠落的水滴狡猾地下滑,滑过他因寒冷而发红的皮肤,滑过高挺的鼻梁,滑过肿胀的下颌。 最后,成群结队的水珠一颗一颗滑进了卫衣。易修珩冷得发抖。 “我……能进去吗?” 他的声音再不如往日温和,更像是一种艰涩的嘶鸣。 “你——” 颜相初的话卡在半路尚未出口,便见易修珩直直下坠。她快步上前,接住了他的身体。 落在易修珩身上的水珠滑向了颜相初,潮湿的水汽将两个人变成一般模样,短暂地。 “小珩!小珩!跑啊!跑啊!” 女人奋力叫喊着,娇美的面容变得扭曲,条条青紫的伤痕爬上她的脸,就像是可憎的蠕虫。 “跑——跑!小珩!别让他找到你!” 仓皇的喘息愈发急促,迷失在幻境中的人找不到前路。 “妈——妈!” 易修珩胡乱喊着,手臂在不安地挥动。 颜相初急忙抓住他的手,再次问道:“不好意思医生,您刚才说什么?” “颜小姐,这位先生淋了暴雨,高烧不退。目前虽然已经输上了液,但仍需持续关注他的体温,并保证充分休息。另外,我检查了他的面部和眼睛,并无大碍,只是伤口需要特别注意。方才,他脸部的伤口我已经做了简单清洁,并止了血。肿胀的部分,需要冰敷。” “冰敷可以用毛巾裹上冰袋几颗,每次15到20分钟,每一小时便要敷一次。” 中年医生收好了药箱,又道:“如果患者清醒后有剧烈头痛,并伴随着恶心和呕吐,颜小姐就要考虑带患者去一趟医院了,可能会有脑震荡风险。” "好……好……" 颜相初呼出一口气:“多谢医生,酬劳我会打在您的卡上。夜深了,我吩咐司机送您回去。” “有劳了。” 中年医生微微点头,抬手打开了卧室门。 门外,正站着封蒲。 “封蒲,送医生回去。今晚算加班。” “好的,颜总。” 封蒲紧随医生后离开,室内寂静万分。 天像是被掏出了个窟窿,倾盆暴雨不停,世间各处都充斥着潮湿气息。 这场雨,似乎再也不肯罢休。 易修珩的半张脸高高肿起,不管是哪种柔软的毛巾,但凡接触上去,便会引来一阵剧烈的颤嗦。 “好了,敷上就好了……” 颜相初的语气半哄半骗,她轻声说着,易修珩的反应终于小了些。 她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吊瓶。 药水在透明嘀壶中滴答滴答,正如从易修珩的脸颊上滑落的雨水一样,滴答滴答,久久不停。 颜相初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易修珩看向她的眼睛。 那样悲伤的、湿润的眼睛。她说不出在这双眼睛中闪烁的光,那种细碎微茫的光,究竟是想说出什么话语。 一颗晶莹从易修珩的眼角渗出,泪珠迅速隐没,再消失不见。 * 蔺子濯被傅理全架上了车,他同样被大雨冲刷得狼狈。这件溻湿的衬衫紧紧吸附在身上,显出起伏不停的胸口。 “你拦我做什么!我还差一下没打!他那剩下半张脸还是好好的,你没看见?” 傅理全关上车门,忍受着炸响在车内的咆哮。 “少爷,你非得在全是人的学校门口打人吗?” “对!我就是要他脸面扫地!我让他犯贱!活该!” 蔺子濯咒骂着,一把将头发捋起,露出了面目凶煞。 他的眉头下压皱起,显出一种阴鸷的狠劲:“这算什么!就是扇了他一巴掌而已!废物!他还摔了,一下都撑不住!” “少爷,此事一旦传入老爷……” 傅理全还没说完,便被狠狠打断。 “你别告诉他他能知道吗?” 傅理全吐出一口浊气,他伸手摘下满是水痕的眼镜,在后视镜中与蔺子濯四目相对。 “少爷,类似于此的蠢事还请不要再做。我只能保证这件事不进入老爷的耳中。这件事的后续还请少爷不要再插手,我会负责对这位老师的赔偿事项。” “我也不想再看见他!” 车前的人流逐渐淡去,傅理全发动引擎:“我送您回酒店。” 蔺子濯没回应,他张开手掌,看见了流入掌心纹路的丝丝血痕。 他的手也破了,肿了,流了血。 “废物,打别人还能成这样。” 蔺子濯低声念叨着,靠在后排闭上了眼。 那只渗血的手被他随意搭在一边,好像这似隐似现的痛苦并不发生在他的身体中。 他无所谓。 蔺子濯哼着歌乘上了上行的电梯。 傅理全始终守在他身侧,像是怕他再冲去别人家揍别人一顿。 “行了,回酒店了,别看着了。” 蔺子濯甩上门,甩出的风尽数打在了傅理全脸上。 傅理全在原地站了片刻,片刻后,他推推眼镜,板着一张脸转身离开。 湿透的衬衫、衣裤被狠狠一甩,粘在了酒店房间的某个角落。 蔺子濯泡在浴缸中,抬起了上半身。 水珠沿着川壑而落,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了震动不止的手机。 蔺子濯睁开眼,划开屏幕。 【少爷,那个男人今晚来了御湖境。】 照片上的人正是几个小时前被他打了一拳肿了半张脸的易修珩。照片中,他从一辆出租上下来,径直进了御湖境。 蔺子濯瞪着眼睛看了几秒,他捏着手机像是要将这块金属集成品捏成废铜烂铁,胸中怒火迸发,再不可遏。 他的喉咙变成了火焰上窜的渠道,梗塞、坚硬。 “这个狗东西!”他骂着,一步迈出了浴缸,随手抓着浴巾盖住了自己的一部分。 【你给我盯好了,这次价格翻倍。】 屏幕被戳得噼啪作响,蔺子濯发完信息,将手机甩在沙发上冲去了酒柜。 烈酒再不能浇灭这份苦闷,他开始翻来覆去地想,想颜相初是否会让这个男人进去她的家门,是否会…… 他猛然想起傅理全给了那个男人自己的名片,一种奇异的感受从心尖窜出,蔺子濯竟然品出一些……担忧? 他竟然担忧颜相初会因为这个男人而与自己针锋相 对,担忧她会替那个男人来找自己出头。 “太荒谬了……” 蔺子濯蜷缩在沙发上,酒瓶跌落在旁,他用受伤的那只手遮住自己难堪的脸。 太不像他了。 又或者自从他陷入名为“颜相初”的陷阱之后,便再也做不了自己。 蔺子濯已然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是在他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又再没机会说出口的那天? 记不得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只能记得,自己内心深处叫嚣着的空洞。 * 易修珩在莽荒中奔跑,身侧长满了骇人的奇怪草木要将他绊倒、留下。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肮脏咒骂声像是鬼魅一样追逐着自己,他想要快跑,可视线之内不过是一双短短的小胖腿。 阴森的鬼气很快渗透向他,他在跌倒和爬起的轮回中狼狈万分。 可是他不能停下来。 “……就好了……听话……” 是谁的声音?是谁在说话?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易修珩侧耳仔细听着。 直到一阵刺目的白光将所有污秽都灼烧,易修珩的面前再不是那片无尽荒原。 疼痛冲上大脑,他听见自己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醒了吗?” 一张熟悉的脸庞穿过这阵白光,走到了他的眼前。 颜相初伸出手探了探易修珩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她终于松了口气。 “你退烧了。” “颜……小姐?”易修珩眨动着眼睛,记忆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终于记起自己昨夜来了颜相初的家门前,顶着那样一张宛若猪头的脸。 窘迫的情感燎起烫火,烧在了他疼痛无比的脸上。 “昨天……我……不……我……” 易修珩说的话语无伦次。 这副局促的样子在易修珩的发肿的脸上显得奇怪,颜相初收回视线,语气如常道: “没事,你就在这儿躺着吧。你的脸有些严重,昨晚一整晚都在发烧。今天就请个假吧。” “好。”对方应了下来,下一瞬面色又是一变。 “怎么了?”她问。 易修珩猛然发觉自己浑身的衣服似乎都换了,这睡衣的款式看起来是女式的。 他一下呆愣在原处,鲜红色沿着脖颈染上他的脸。 “衣服是我的,因为你的衣服全部湿了。但是,是封蒲给你换的。你见过他,他是我的司机,他是个男的。” 那抹鲜红扩散得更快了。 易修珩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 “好。你记得打电话请假,我让封蒲带了些清淡的放在外面,你可以自己吃。我要去集团了。” 颜相初刚想转身,面前却是易修珩可怜巴巴的一张脸。 “好好休息吧。”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安慰了两句。 “颜小姐,再见。”易修珩的声音发涩,还有些喑哑。 等到一切声响都逐渐消散,易修珩撑着床沿爬起。他满屋找着自己的衣物,可那张名片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张名片,此时此刻正在颜相初的手中。 与此同时,一张照片传入蔺子濯的手机。照片上,是一辆驶出御湖境的深蓝色宾利。 【少爷,颜小姐的车已经开出御湖境。由于看不清车的内部,暂时无法判断车中是否坐着那个男人。】 10. Chapter 10 晁韫在颜氏集团的这么几年,一直在颜相初的手下。因此,她对颜相初面上的分毫表情都颇有心得。 比如,今日的颜相初虽然仍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却隐隐透出一种燃烧的愤怒。 晁韫见颜相初已经靠近,迅速换上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颜总。” 颜相初蓦然收了脚步,站在晁韫的办公桌前,问道:“与辉科技那边,控制权收购推进了吗?” “已经在推进了颜总。” “千丽百货的股东?” “还在争取,略微困难,不过仍有余地。” 晁韫三言两语迅速道,果然见颜相初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好,准备一下,马上召开战略部会议。” 颜相初昨夜并没有休息好。 易修珩发着高烧,嘴中却始终念叨着什么。颜相初听不真切,却不能任由他胡乱挥着手臂甩掉针管,便亲自看到了半夜。 她本以为易修珩作为一名教师,应该是过着升学考试上班的顺遂生活,却从没想过他会有这样悲伤的一面。 他整个人都被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泪水滑落一颗又一颗。 即便他的半张脸肿胀发红,浓厚的苦涩却始终盘绕不散。 如此想着,颜相初从皮包中取出那张名片。这是昨夜封蒲为易修珩换衣服时,从他衣服的口袋中发现的。 “蔺江资本创新事业部总助傅理全” 傅理全这个人颜相初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根据消息,他进蔺江资本大概已有了五个年头。 傅理全出身普通,一路从底层职员做起,而后因能力获得了蔺家的赏识,并将他放在了混不吝的蔺子濯身边。 而这个所谓的创新事业部,不过是蔺家为蔺子濯特设的部门。 业务零,成绩零。 有家里兜着就是好啊。 颜相初不无讽刺地想着。 她能够站在颜氏集团的大楼,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姓,而是因为颜经亘那个老东西生出来了两个蠢货儿子。 颜经亘和他的俩儿子投鼠忌器畏畏缩缩,致使颜氏集团险些在时代的洪流中分崩离析。倘若不是颜相初临危受命,得罪了集团高层中的保守派,大刀阔斧地将颜氏从上到下改革个透彻,蔺江资本早就爬上颜氏的尸骸上大快朵颐了。 现在的颜经亘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和事佬,竖在颜相初和保守派之间的和事佬。 颜相初当然明白这个老东西暗中打好的算盘。因此,千丽百货作为颜相初的下一步计划,便是针对颜柏鸿的一份大礼。 “颜总。”晁韫敲了敲门:“可以开始会议了。” 颜氏集团战略部是由颜相初建立的集团中枢,它并不直接参与日常生产,而是内部的咨询管理智囊团。 有关千丽百货的计划,也从这里诞生。 颜相初推开会议室大门,战略部的几名成员齐齐起身。 “颜总。” 战略部部长魏京铭递上文件,开口道:“这是有关收购千丽百货的投资立项报告、业务调查资料和整合接管方案。” “然而,千丽百货作为传统零售巨头,家族势力根深蒂固,并不愿意接受外来资金进入。我方若想直接收购,恐怕会失败。” 颜相初翻动着文件,问:“那想到办法了吗?” “颜总,办法就是,做空千丽百货,再低价收购。” * 暴雨过后,阳光银子一样洒在地上,湿润的城市中生出一种彻头彻尾的寒冷。 车轮碾过积水,飞溅而出的肮脏水珠愉悦地蹦出,渗入了道路两侧的石砖。 颜相初闭眼靠在后座,落在一边的手机上显示着通话完毕。 “颜总,蔺江酒店到了。” 手指摸索着,重新抓上手机。颜相初捏了捏眉心,疲倦地睁开眼。 “封蒲,你先去吃午饭吧,午饭后再来这儿接我。” “好的颜总。” 宾利打着灯汇入了主干道,车流穿梭不停。 颜相初转身看见一排挺拔的树木,交叉的树枝分割了湛蓝色天空。阳光刺目,刺痛了她的双眼。 蔺子濯不记得自己喝了几瓶烈酒,等到他再次清醒,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中午。 几个小时前传入手机的信息他还没来得及看,蔺子濯从床上浑浑噩噩地爬起。 他将自己扔在淋浴头下,任由冷水冲刷他发沉的身体。 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点。 在嘈杂的水声中,他听见门铃锲而不舍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响得他很是烦躁。 “别敲了!别敲了!” 他吼了两声,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流水的声音太大对方并没有听见,这接连不休的门铃还在响着。 “靠!” 蔺子濯骂了句脏话,他披上睡袍,大步冲到门口,劈头盖脸道:“让你别敲了!耳聋了没听见?” 愤怒的吼声传在走廊中,蔺子濯在震荡的声音中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 颜相初站在蔺江酒店二十六楼2601门前,看见的便是一个满脸水珠只穿了一件睡袍的发着火的蔺子濯。 他狰狞的表情横七竖八地挪了位置,张开的嘴动了两下。 “你……来干什么?”他问。 她微微蹙眉,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没聋,听得见。” 蔺子濯只是用手抓在门上。 水珠流过他的额角,流入了他的眼睛。那双没有任何褶皱的眼睛眨动两下,不再是往日斜飞的模样,反而因过分惊讶而睁大不少。 “你来这儿干什么?” 蔺子濯的声音有些变调。 “你说呢?”颜相初感到好笑。 自己做了什么,这么快就可以忘记吗? 她在死寂样的沉默中等了一阵,却见蔺子濯就在门口横着,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松散的睡袍遮不住蓬勃的胸肌,她看着蔺子濯的整个胸口都袒露在外,冷风甚至让他的肌肉颗粒都变得格外明显。 “穿好衣服,让开道。” 颜相初的话像是命令,对方微微一愣,侧身让开了些距离。 怔愣的瞬间,颜相初与他擦身而过,蔺子濯甚至闻见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极淡的香味。 蔺子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又在叫嚷着什么,步子变得迟缓,他想让颜相初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这样他才能闻不见她的味道。 这该死的味道扰得他心神混乱。 颜相初进门便看见了满目狼籍。遍地的酒瓶滚动,满屋酒气浓郁。 她不适地皱眉转身,正好看见蔺子濯光脚站在几米开外,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很是熟悉,颜相初不以为意,问道:“怎么,你脸上那痕迹还没消?要我付你医药费吗?” 蔺子濯只是盯着她,始终没开口。 “你不要医药费,赔偿方式便是找到另一个人,再打他一拳吗?” “你怎么找到易修珩的?” 颜相初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蔺子濯没回应颜相初的任何一个问题,他接着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颜相初蓦然笑了,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在蔺子濯看来却像是一种嘲讽。 “你的总助见谁都会发名片吗?” 越来越近了,蔺子濯看着这张脸站在她面前,听见她说出了他不想听的话。 “蔺少爷什么时候派人监视了我的私生活?还有,是我打了你一巴掌,你要人还这一巴掌,也应该是找我还。你找易修珩干什么?” 她在护着那个男人。 蔺子濯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冰冷的现实几乎使他的血液凝固。 凭什么!凭什么! 他想要怒吼出声,喉咙却被滚烫的东西阻塞。 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蔺子濯听见自己满是讽刺地说:“颜总这么着急来替情人讨公道?” “颜总是觉得我打了他一拳头,伤到了你的面子吗?” “那真是有些抱歉了,抱歉我没再下手重一些,或者再把他的另一半脸打肿。”蔺子濯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也向着颜相初的方向迈去,直到距离够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的分毫。 似乎有一种邪火钻入了他的骨缝,蔺子濯感受到尖酸的痛苦渗入每一条缝隙,自己却仍然停不下来。 “也怪我,这下他连脸也不好看了,你下不去手了?跟他上不了床了?” 一句一句都像是在挖着他的心,他却越说越爽快。 蔺子濯看着颜相初抿紧了唇,唇色变得浅淡。他想起那日在她唇上留下的亮色,他恨颜相初什么都不知道。 屋中的酒气还在盘旋缠绕,蔺子濯变得扭曲的表情很是鲜明。颜相初目光微沉,开口的声音一如既往。 “你说的这些,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私事对于颜相初而言,很冒犯。就算易修珩只是她的一|夜|情对象,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置喙。 更何况这个口出狂言的人还是蔺子濯。 “我跟他上不上|床,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几乎在声音落地的瞬间,蔺子濯开始剧烈喘气。 天似乎是湛蓝的,又似乎不是。管他到底是什么颜色,蔺子濯的脑海中此刻都是混沌的一滩。 对!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嘴角开始抽搐,脸上的其他部分也在惊跳。 他压制着愤怒,俯下身。 “颜相初,你喜欢他?你爱他?你要跟他结婚?他是你的丈夫吗你这么护着他?别太好笑了颜相初!” “我是打了他一拳,那又如何?” “颜相初,你应该知道,你要想在颜家站稳了,易修珩这样的废物,是不会有任何帮助的。你现在,是要为了他,跟我撕破脸皮吗?” 太近了。 蔺子濯感受到了她呼出的气息,那双眼睛中的神色依旧淡漠,他还看见她的脸上有一丝疲倦。 蔺子濯顿觉失望,他不想再说什么,准备抽身离开。 “你说的没错。”颜相初突然开口。 蔺子濯离开的脚步骤然而止。 “我作为颜氏集团的总裁,不可能因为任何一件私事与蔺江资本撕破脸。” “但是,你蔺子濯若是对我有不满,就来找我,别找不相干的第三个人。” 大门被猛地甩上,巨大的震动将蔺子濯震得七荤八素。 他愣神半晌,随后意识到颜相初根本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在颜相初看来,他打了易修珩一拳,是因为那日在同窗会上她扇了自己一巴掌。 而刚才问出口的所有话,颜相初都认为是他在拿整个蔺家威胁她。 “真是岂有此理……” 难道只有他当面说出那些话,颜相初才会有所察觉吗? 蔺子濯将自己沉入柔软沙发,摸到了昨夜扔在沙发一角的手机。 【傅理全:少爷,颜氏集团的颜总向我问了您的住处。以防万一,我还是跟您说一声为好。】 【监视御湖境的:少爷,颜小姐的车已经开出御湖境。由于看不清车的内部,暂时无法判断车中是否坐着那个男人。】 屏幕再次变暗,手机滑落着坠入羊毛地毯,混在了众多酒瓶之中。 颜相初绷着一张脸出了蔺江酒店,方才游刃有余的神色恍然不见,她气得头冒青烟满脸杀气。 车轮席卷而起的尘埃掺入空气之中,颜相初一把拉开车门:“回集团。” 她就不应该来找蔺子濯,鬼知道能从他那张不把门儿的嘴中听见些什么狂妄之词。 用蔺江资本威胁她,好!蔺子濯真该感谢自己的妈,但凡他没生在蔺家,颜相初都得多扇他俩耳光。 颜相初闭着眼,心中嘈杂不休。 封蒲明显感到颜相初周身气压更低,他从后视镜中瞟着颜相初的脸色,却突然听见她开了口。 “封蒲。” “颜总。” “你查查,集团外面,御湖境外面,是不是有人监视。抓到了就让他滚回蔺子濯面前,再告诉他。一旦有下一次,就等着警察面前见吧。” 11. Chapter 11 易修珩昏着脑子睡了一天。 他的身体习惯了肿胀的半张脸,就连疼痛似乎也不再新鲜。 颜相初的房子太过空旷,空旷得毫无人气。他勉强下床,洗了把脸,刷了个牙。 易修珩站在镜子面前呲牙咧嘴,红肿的脸跟着摆出奇形怪状的样子,他看着自己,突然笑出了声。 “好丑。” 他自言自语道。 那张找不见的名片,应该是到了颜小姐的手中吗? 那个男人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怎么就任由对方打了一拳,什么都不还手。 昨天学校门口那么多人,被学生看见了吗? 学生知道的话,那同事也会知道吧…… 易修珩食不知味地吃着早已冷掉的早餐,凄然想着。 直到世界的光线逐渐变暗,一钩残月洒下清亮光芒。 易修珩窝在床上,室内不亮一灯。 她什么时候回来? * 颜相初自午休后回到集团,兵荒马乱地忙了一个下午。 各部门的财务报告、销售与市场报告、运营报告、重点项目报告等等等等…… 看得她双目干涩,脊椎发疼。 “颜总。”晁韫捧着一杯热水敲敲门:“给您倒了杯水。” 颜相初闭了闭眼睛,眼镜被她顺手拽下甩在了一边。 “放这儿吧。” 自己的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手边却仍堆着一沓厚重文件。 “颜总,今天已经够晚了,您先回吧。桌面我来收拾。” 干枯的喉咙终于滑下热水,颜相初摆摆手。 “明天再收拾吧。” 封蒲在车内放上了两份晚饭,他看见颜相初略带疑问的目光,解释道:“易先生应该也饿了一天,这是给他的一份和您的一份。您的那份是按照可以食用的标准准备的,易先生的那份是病号餐。” 颜相初猛然想起易修珩正在自己家中,她有些懊恼地应了一声:“险些忘了,还好你准备了。” “应该的。颜总,这便送您回御湖境。” “好。” 宾利飞快穿行在车流中,深蓝色映着道路两侧的昏黄路灯,折射出眩目的光彩。 颜相初拎着袋子开门,屋内却并没有任何光亮。 “易修珩?” 那双湿润的眼睛在银白色的月光中闪动,瞳孔深处的色彩颜相初却再看不懂。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喑哑的声音像是撕裂了一般,易修珩站在卧室门边,轮廓模模糊糊。 “我等了你好久。”拉长的语调像是埋怨,易修珩走了两步,站在颜相初身前,问:“今天也很忙吗?” 很奇怪,这种感觉。 颜相初习惯了每天回到一个毫无人气的房子,睡觉休息,再在第二天早晨出门上班。 当这个房子中有人等着自己,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就算在打开房门之前她已经知道了有人在,可是当自己听见易修珩的声音后,一种奇怪的异样淹没了所有感受。 她允许一个人进入自己单调的生活,却又感到不便。 室内灯光被猛地打开,眼前的男人不适地眯起眼睛。 “抱歉,今天事情有些多。我带了点饭,你吃点吧。” 光亮让颜相初看清了易修珩的那半张脸,她蹙眉望着,原本俊朗的一张面孔红肿而难堪。 “很丑吧?” 易修珩偏过头,似乎是想要将这半张脸离颜相初远一些。 他垂下眼睫,眼神也飘开。双肩内扣着,后背稍稍弓起,修长的身形矮了不少。 颜相初理解易修珩的想法,当众被人打了一拳又肿了半张脸确实不是滋味。于是,她安慰道: “只是肿了,过一阵就会好。医生说,今天还要冰敷,4时后再热敷散瘀,还可以用一些肝素钠软膏。” 安慰的话却聊胜于无。 只见易修珩抬起眼,又很快移开。 “放在我衣服里那张名片,你拿走了吗?”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颜相初打开餐盒,里面是阳春面和鱼肉粥。她将鱼肉粥推在易修珩面前:“这是你的。” “你拿走了吗?” “如果你说的是写着傅理全名字的名片,那张是我拿走的。”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他是你的前男友?” 颜相初对“前男友”这三个字惊讶不已。 前男友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她稍稍拧起眉:“你问傅理全是不是我的前男友?他是蔺江资本的人,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是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另一个?打你的那个人吗?” “对……他是你的前男友吗?” “他是个屁。”颜相初吐出一句粗鲁话语。 易修珩怔愣一下。 “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解决好的。那个人也不会再来找你。” 颜相初说得很肯定。至少,易修珩是不应该牵扯进她和蔺子濯之间。就算是她扇了蔺子濯一巴掌,该偿还的人也不是易修珩。 只是蔺子濯是个疯子,颜相初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去找一个陌生男人的麻烦。 “好。”易修珩应下,声音听起来艰涩。 颜相初回过神:“你的伤还没好,吃完饭就休息吧。东西不用收拾,明天会有人来收拾的。今晚你也在卧室睡,我睡沙发。” 颜相初的安排没有给易修珩任何转圜余地,他按下了想说的话,只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气音。 “好。” 颜相初支着嘎嘎作响的脖子倒在了沙发上。屋中寂静,灯光已经关了,只有青白的月光倾泻。 易修珩捧着蚕丝被站在客厅,颜相初陷在月色中,光芒在她的侧脸、她的长睫上蹦跃。 不是前男友,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前男友。 那他算是什么,算是她的男朋友吗? 一切只始于意乱情迷,如果再想奢求,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他努力忘记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努力忘记他与她之间的差别。 这样就可以抓住吗? “为什么不跟我睡在一起,明明其他的也做过了。” 嗓子沙哑着低沉下来,易修珩问着,却没有回应。 颜相初似乎是太累了,她斜趴在沙发上,黑发散落,眉头却还在锁着。 易修珩蹲下身子,遮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色。 她的发丝被易修珩的呼吸吹动,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揉着那块郁结的眉心。 “别皱眉了……小初……” 易修珩的声音也轻轻的,宛若飞舞半空的羽毛,轻飘无依。 这份满是私心的称呼,他只能在安静的时刻轻轻唤出。 * 蔺子濯想用酒精灌死自己。 颜相初的到来似乎让他内心始终焦躁的一部分变得更加难以揣摩。他先是给傅理全回了个电话,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骂出的话无非是: “傅理全你有什么毛病,凭什么告诉她我住在哪?” “傅理全你吃里扒外是吧,是我付你 工资,你对她颜相初这么殷勤干什么?” “你要是想跳槽到颜氏集团就赶紧滚!” 与蔺子濯相比,傅理全显得格外冷静。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蔺子濯所有的脏话,随后淡淡道:“抱歉少爷,我判断你是想见颜总一面的。如果你们二人见一面可以解决问题,我认为自然是好的。” “你放屁!” 蔺子濯怒吼着挂断电话,随后便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监视御湖境的:少爷,颜相初派人警告了我们,并且不允许我们再出现在御湖境周围,否则下一次就是警察局见。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御湖境,后续怕是难以向您汇报。】 蔺子濯看着这几行字,心脏变得沉重,重得像是坠入深水的一块巨石。他在沉默中坠底,溺死。 烈酒再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蔺子濯的耳畔始终响起自己问出的那几句话。 你喜欢他?你爱他?你要跟他结婚? 不,他不是想说这些的,他想问颜相初。 可以喜欢他吗?可以爱他吗?可以,跟他结婚吗? 夜色愈浓,心中的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蔺子濯突然想起在十几年前,当二人都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像其他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一样,看不起这个横空出现的颜家私生女。 在他的认知中,私生子都是可耻的。颜相初这样的可耻的血脉,根本不配跟他们上同一所学校,呼吸同一片空气。 尚且年少的蔺子濯选择维护自己金光灿灿的外壳,并且唾弃像下水道一样的私生子。 因此,颜相初在这个学校中过得并不顺利。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明明都知道。 这些记忆,越想忘记,越是深刻。 蔺子濯痛苦地蜷缩在地,他不断地听见年少的自己口出恶言。 “颜家的私生女,别出现在我面前。” “恶心。” 不……不…… 急促的喘息声代替了咒骂,蔺子濯手中的酒瓶翻倒在地,酒液汩汩而流。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却永远不能如意。 终于,他抬起脸,额角绷出青筋,冷汗在一颗一颗坠下。 “蔺子濯,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 眼前浮现出颜相初那双满是憎恨的眼睛,蔺子濯的喉咙被铁钳一样的巨手狠狠扼制。 酸涩的泪水滑入咽喉,他抖着身体开始干咳。动静越来越大,蔺子濯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部咳穿了。 他脱力地躺在地上,高悬的吊灯在快速旋转。璀璨且巨大的翠绿吊灯宛若车轮向他碾压而来,蔺子濯睁着迷惘的眼睛,嘴中喃喃道: “我没有……我没有……颜相初……不是……不是我说的……” “我求……求你……我求你……爱我……” 泪珠迸射出耀眼的光线,滑过蔺子濯的眼角,逃入他的头发。最后,只留下了一条晶莹泪痕。 蔺子濯睡着了。他睡在酒瓶的海洋中,周身满是酒液的醇厚香气。 酒瓶闪耀着温暖的黄色,蔺子濯被这样的温暖簇拥着,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重新见到了尚且稚嫩的颜相初,听见了她第一次对他说话时的声音。 “你好,我叫颜相初。” “你好,我叫蔺子濯,很高兴见到你,颜相初。” 那层金光灿烂的外壳瞬间破碎,自此,二人之间的故事走上了另一条路。 “颜相初……颜相初……” 泪珠接连奔涌,蔺子濯的唇角却挂上了笑意。 12. Chapter 12 颜相初从一阵饭香中醒来。 今日的阳光照得万物灿烂,在暖阳的烘烤下,她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是做饭的阿姨来了吗。她有些茫然地想着,头脑昏沉。 易修珩正在厨房忙碌着,宽肩藏在有些皱巴的衣服中,窄腰却被围裙勒出了形状。 颜相初怔愣看着,记忆顺着脑神经缓慢回溯。 锅碗碰撞的声音似乎被刻意压制,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了一个碗。 偶尔侧过的那半张脸上仍然是肿的,刚刚睡起的头发蓬乱着炸在后脑勺。 男人垂下脸,没察觉到颜相初的目光。 “你做饭了?” 她的声音似乎将易修珩吓了一跳,他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转身间,鼻尖擦过了她的唇。 易修珩一动不动,手中的饭也一动不动。 颜相初的恶作剧得逞了。 易修珩的视线掠过她的唇,像是潜藏期待,却没有再靠近。 颜相初也没有靠近。 “怎么不做了?”她问。 “你,离得有点近。” 凸出的喉结上下一滚,重新落回原处。易修珩弯了弯眼睛,他的笑意落进颜相初眼中。 一抹柔软短暂侵占了二人的所有感官。 “啊,行,那我退后一点。” 颜相初像是没有丝毫察觉,她重新拉开了距离。 易修珩做的是面食。 “我昨天看见你能吃一些面,今天便也做了这个。比较清淡,我想你应该能吃。”他解释道。 颜相初问:“你找见自己的衣服了?” “嗯……我去找了找,是在烘干机里。你……你的衣服我放进洗衣机了,一会儿洗好了我拿出来晾。” “行。” 颜相初怀揣着一种好心情,拿起了筷子。 两人之间,一时没了对话。 易修珩敛下视线,试探着开口道:“我已经不发烧了,在你这儿住了两晚,你也没休息好。今天,我打算回家了。” “行,要司机送你吗?毕竟御湖境有些远,不好打车。” 易修珩垂下眸子,他想听到的不是这些。自己已然越发贪心。 颜相初迟迟没听见回应,只以为他是在纠结。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去集团,都是去市区,顺道就送你回去了。” “嗯……嗯,好。”他心不在焉。 他的脸上似乎挂着忧色,颜相初大概琢磨了两下,叹了口气:“你不用再担心那个打你的男的,他不会再去找你。” 是不是应该给易修珩道个歉?毕竟蔺子濯是因为她才找了易修珩的麻烦。 颜相初纠结着停顿一下,又觉得这件事情说起来太费事,易修珩也不应该知道她与蔺子濯之间的过往。 还是不要说得太多为好。 “你刚才亲了我,但是,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睡在一起?” 男人的声音一出,颜相初怔愣一瞬,没料想到这个发展。 她拧眉看向易修珩,笑容却控制不住。 易修珩不知所措道:“为什么笑?”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挨打,结果你就在想这些事儿吗?病人不应该好好休息。” 易修珩微微瞪大了眼睛,心思被看穿,眼中迅速涌上羞耻。 他任由颜相初的手指滑上自己的脖颈,鲜红色沿着脖颈上窜。易修珩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过几天就会好的。晚些我会让人给你送点药,你记得涂上。” 易修珩抚着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摩挲着,始终不停。 “好。”他应道。 然而,今日却是两人见到的最后一面。 一连数日,易修珩都没有再见到颜相初,他只见到了颜相初的司机,封蒲。 封蒲给易修珩送来了药膏、衣服,还有一些药材。 “颜总说,药膏让您每日坚持涂抹,药材是有助于提高身体免疫力的。比如,这个是黄芪,擅长固表,可以用少量来泡水或者煲汤。这个是党参,健脾益气。这个是茯苓,健脾利湿,安神。” 封蒲一板一眼转述着,易修珩抱着大袋小袋,艰难问道:“那衣服呢?” 封蒲的浓眉微微一皱,却还是一板一眼道:“颜总觉得这些衣服非常适合您的身材,便买来送给您。” “颜小姐,她,很忙?” “易先生,集团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最近颜总早出晚归,一直在忙集团的事情。” “好吧,有劳你送来。” 易修珩垂下眼睛,神色落寞。 这大袋小袋被拖入易修珩租下的小屋中,整间小屋似乎因此而拥挤不堪。 “呼……” 易修珩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心中翻腾的是不能停息的思念,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担忧。 他还是忘不了那天,那个男人说出的话。 他知道,他和颜相初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关系只源自一个失控的夜晚。 这样的开始,他还能够奢求更多吗? 易修珩换上了他从未穿过的西装,镜中的自己陌生无比。 那半张脸的红肿已经消褪,只剩下零星的痕迹。 他伸手抚上镜中的自己,看着这个自己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在每一个季度末,颜相初总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每一项业务的财务报表都需要审阅,每一项超预期板块都需要协调资源。 【颜小姐,今天也很忙吗?你让封先生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谢谢你。】 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发出短暂的嗡鸣声,亮起的微弱光芒很快消逝。 各个楼层的灯光逐渐灭掉,整栋大楼都熄了声响。残月被遮挡在重重高楼之后,只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颜相初并没有听见这细小的声音。 眼睛干涩难受,她只好放下手中文件,靠在椅背上休息。 奈何办公室中的灯光太过明亮,就算是闭上了眼睛也于事无补。 她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勉强摸出了遥控器。 咔哒一声,整间办公室只剩下桌面上的一盏智能台灯在亮着,光源也逐渐调整成了昏暗的黄色。 昏黄涂在颜相初的侧脸上,眼下青黑的一圈被遮掩。 她微微抿着唇,唇珠上闪烁着一片缤纷的釉。 易修珩换上了颜相初送给他的一身西装,正站在颜氏集团大楼下,神情纠结。 相比于他穿惯了的卫衣或是其他休闲版型的男装,这身衣服让他感觉自己四肢不是四肢,脑袋不是脑袋。 一举一动都显得拘束。 屏幕再次熄灭,易修珩还是没等到颜相初的回复。 街道上穿行的凉风冻得他手指僵硬,他仰头望向这座大楼,脚步终于动了。 “易先生?” 有声音自身后传来,易修珩猛地回头,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封蒲。 颜相初似乎是在昏沉之间睡着了。 窗外的冷风毫不留情地侵入,一下接着一下吹在她的身上。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她并不愿意醒来。 忽然,风停了。这种寒冷的感受终于偃旗息鼓。 颜相初动了动肩膀,又向着座椅沉入几分。 易修珩轻手轻脚地将做好的红枣银耳梨汤放在了仅剩的茶几空隙上。 他抬起头,看向映在一片昏黄下的颜相初。 温暖的色调为颜相初添上了虚无的一层轮廓,似乎,这张睡着的面孔并不在他的身前,而在遥不可及的彼端。 易修珩感到慌张,他迅速起身,越过了堆积的文件。 浓重的黑影将颜相初遮盖,易修珩贪心地抚上她的脸。 一点一点,自鼻梁滑下,再滑过她的唇。 缤纷的釉色被易修珩戳破,他看见这抹柔软稍稍凹陷。 易修珩的目光再不能移开,他紧紧盯着颜相初的唇,眼睛中有烫人的火焰在闪烁。 “怎么不继续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易修珩恍然抬眼,正对上颜相初的一双含笑的眸子。 指尖在她的唇上移动了位置,易修珩被定在原地,像是被老师抓住的坏学生。 “易老师,换了一身衣服?” 颜相初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易修珩,随后说道:“尺寸果然很合适。” 平常只穿着宽松衣服的男人被开发了全新领域,他的脸上除了被抓包的慌张,还有一些并不明显的羞耻。 易修珩向后退了两步,西装随着动作紧绷在身体上。 “颜小姐,怎么知道我穿哪个尺码的?” “易老师,你的尺码被我亲自量过了。” 调|情般的话,张口便出。 “颜小姐近几天不是一直在忙着处理集团的事情吗?怎么有空给我买这些衣服?” 易修珩遮掩般找了个话题,想要尽快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藏过去。 “这个品牌每个季度都会发样衣和模特图给我,选上几件还是可以的。” 易修珩额前垂下的发丝悠悠荡荡,颜相初看着,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很像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正要去求职的呢?” 易修珩皱眉,眼中闪过疑惑:“是不合适吗?” “不是。” 颜相初起身,三步并两步冲到易修珩身前。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根,将易修珩额前的发丝全部向上拨开。 易修珩眉骨高耸,此时才终于显露在外。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略微放大,而瞳孔之中尽是她一个人。 “做……做什么?”他问。 颜相初仰着头,道:“低下来点儿。” 男人顺从地垂下头,颜相初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落在了耳后。 “我当然是看看这身衣服你穿着合不合适。” 若有若无的气音残留在二人之间,却像是马上要分开。 易修珩猛地抓住颜相初落下的手,追问道:“怎么看?” “站远点看啊,不然要怎么看?” 易修珩的脑袋如同浆糊一般错乱,他眨动着眼睛,看着颜相初将座椅拉开,向着落地窗的方向退了几步。 暗光从她的身后倾泻,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远。易修珩盯着她的脚步,不自觉挺直了身板。 他被颜相初看得有些难捱,片刻后,终于控制不住地问:“怎么样?还合适吗?” 这身西装是深咖色的,配上他茫然无措的一张脸和精瘦的身材,相得益彰。 颜相初的视线扫过他的肩线,再扫过他的腰肢。 西装裤是颜相初特意选的中高腰款式,易修珩腿细腰细,最完美不过。 “很合适。”颜相初点点头。 “是吗?”易修珩反问着,迈开步子。 他踩过洒落在地面的暗光,皮鞋的鞋尖映起亮色。 “你喜欢吗?”他问。 易修珩一点点靠近,直到他俯下身,在颜相初的唇上烙下一吻后,再次问道:“你喜欢吗?” 颜相初轻笑一声,拽上了那条领带。 易修珩系得并不是很好,兴许是照着哪条视频学的。不过,此时都算不上重要。 因为这条领带已经被颜相初拽开了。 她吮过易修珩唇上的滚烫:“当然。” 相比于显而易见的羞涩,这个男人对于亲密之事适应得越发自然。 一时之间,颜相初有些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一|夜|情,还是相识多年的恋人。 那盏台灯照出的光芒似乎又暗了不少,总裁办公室中昏黄无比。 “你怎么上来的?” 颜相初枕在易修珩的腿上,二人正挤在沙发一角,茶几上的红枣银耳梨汤已经被喝了些。 “我在楼下遇见封先生了。” “啊,封蒲还没下班。”颜相初念叨着,在沙发上摸着手机。 易修珩垂眸见到夹在缝隙中的可怜手机,手机在被拿起的瞬间亮了起来,自己发出的那条信息掺杂在好几条推送广告中。 “你的手机在这儿。” 易修珩状似无意地将手机递给颜相初,又问道:“一直没顾上看手机吗?” “嗯。”颜相初应了一声,给封蒲发去一条“可以下班了”的消息。 “不用封先生送你回御湖境了吗?”易修珩问。 “啊……”颜相初叹了口气:“这几天得一直待在集团,回去也休息不了多久。反正集团什么都有,在这儿睡也可以。” 易修珩用手指卷着颜相初散落的长发。 “可以不送药膏了,我的脸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回学校。” “嗯。”颜相初应着,伸长手臂,够上了易修珩受了伤的半张脸。 “还疼吗?”她问。 易修珩轻易便抓住了她的手腕,他顺着对方的问题,摇摇头。 细碎的吻落在上面,颜相初听见他说道:“这几天有点忙,只能下班后再来找你。” 她陷入这片波涛汹涌的浪潮。他的眼睛中激荡着的情感,她不明白。 只是在能够停下来之前,她选择了放任。 13. Chapter 13 蔺子濯从一场虚幻的美梦中转醒。 眼角的泪痕早已干枯,他的嗓子像是被烈火熏烤过一遍,声音几乎是摩擦着从嗓子眼下吐了出来。 他踉跄着冲到卫生间,不住地干呕。 一连几日,蔺子濯都在醉酒和幻梦中循环。 梦中的一切太过虚假,却足够成为他的逃避之处。 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修改过往的一切,让所有都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这副高大的身躯紧紧扒在洗手池边缘,蔺子濯将全身的大半部分力气都支在了一点上。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脑袋是混沌的一片。 等视线聚焦,蔺子濯终于看清了镜中之人的脸。 多么憔悴又难堪的一张脸。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勾起的眼角被拉成细长的样子,眼皮还在肿着。 不知看了多久,蔺子濯猛然发觉,在同窗会那夜颜相初打下的那一巴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淡了。 他的身上再没有任何有关她的东西。 眼角快速下垂,蔺子濯盯着那唯一的还剩下一丝丝红痕的嘴角,猛地扇下一掌。 这下,红痕如愿变得更加鲜艳。 “哈哈……哈哈哈哈……” 他后仰着狂笑,身体不住发抖。 缠绕上心脏的思念混合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让蔺子濯气喘吁吁。 松散的睡袍搭在他的身体上,随着剧烈的抖动逐渐下滑。 “哈哈……呼……呼……” 蔺子濯又踉跄着跌出卫生间,一头栽倒在床。 他将脸埋在床上,那双斜飞的狐狸眼中湿漉漉的。 【监视御湖境的:少爷,我们按照您的吩咐藏在颜氏集团对面的商铺中。目前看来,颜总一直都在颜氏集团里,这几天也没有回家。】 手机发出接连的震动,蔺子濯看见了几十通来自傅理全的电话和短信。 【傅理全:少爷,该去公司了。】 【傅理全:少爷,开一下酒店套房的门。】 【傅理全:少爷……】 蔺子濯干脆忽视了傅理全的所有信息,只点开了有关颜相初的那一条。 一直没回家? 蔺子濯皱着眉,又爬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傅理全的电话紧随其后。 蔺子濯本来是不想接的,却在滑动消息的时候按下了接听键。 “少爷。” 电话另一端传来声响,蔺子濯烦躁道:“什么事?” 傅理全大概从蔺子濯的语气和声调中判断出对方似乎是宿醉多日,停顿片刻后,傅理全又道:“没事了,少爷早些休息。” 然而,蔺子濯没听见傅理全的任何一句话,他的脑袋中只回荡着一句。 颜总一直在颜氏集团里,这几天也没有回家。 “等等!” 傅理全皱了皱眉,问:“有什么事情吗,少爷。” “你买个……卫衣……送到我这儿。钱,我打给你。” * 晁韫推开总裁办公室大门,熟练地绕过几沓文件,递出了一份报告书。 “颜总,目前与辉科技推出的芯片市场反馈良好。下一步,可以指使灿林科技推出相应竞品。” 颜相初接过报告书,扫过几项核心数据。 “好,就这么办吧,辛苦了。” 晁韫稍稍颔首,随后看向颜相初的侧脸,抿抿唇。 “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不是。”晁韫否认道:“颜总,季度末各个项目堆积,您已经在集团呆了好几日,不如今天早些回家,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 听着颜相初毫无波澜地应下,晁韫便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她。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晁助理,你也下班吧。” 晁韫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颜相初眼下的青黑,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颜氏集团自改革之后,各部门事业虽呈上升趋势,任务却是繁重无比。而这些,只压在了颜相初一人肩上。 颜经亘等着颜相初交给集团董事的经营报告,而集团内部的保守派只有在看到实打实的利润分红时,才会暂且收回那双骇人而贪婪的獠牙。 颜经亘作为颜氏集团董事长,纠合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中年老登组成董事会。 而颜相初只是他手下执行任务的棋子,从来不是他的孩子。 晁韫看得出这些,那颜相初自然也能看得出。她跟在颜相初的身后,看着她一步步将颜氏集团变成今天的样子,却也为她而感到不平。 如此想着,晁韫垂下眼。她拎着包,有些惆怅地走进了缓缓开启的电梯。 电梯“叮咚”一声关闭,而另一部却重新到达了总裁办公室所在的29楼。 * 颜相初一连在集团中熬了几日,连轴转的这些日子让她眼窝凹陷,脖子梗直。 摊开的纸张散落满桌,她却不想再看。 颜相初将脸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的,颜相初想闭眼休息一阵,却始终有一种轰隆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个不停。 总裁办公室中只剩下了一盏灯。 眼前的灯光似乎是一团昏黄的云彩,在由慢至快地旋转。接踵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她只好忍着翻涌的喉咙,艰难地喘着气。 直到办公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颜相初好像溺水之人拼命爬上了岸,她呼出一口浊气,那阵眩晕感也减淡不少。 “易老师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慵懒,被打开的门后却并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回应。 颜相初转头望去。总裁办公室外的灯全部灭了,她看见了一个轮廓。 不知为何,今日见到的轮廓似乎宽厚了不少。 “怎么没穿那套西装了?” 蔺子濯推开门,便见到颜相初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上仰。 一盏台灯洒下的昏黄光线勾勒出她的颈项,蔺子濯停在原地,手指死死抓在门框上。 她在叫易修珩。 眼皮开始快速眨动,蔺子濯面部的肌肉抽搐两下,片刻后,他问:“你在等易修珩吗?” 四道目光相撞,他看见颜相初的脸上增添了一种既厌恶又疑惑的神色。 唇角的伤口猛然收紧,疼痛被重新唤起,蔺子濯却还是笑着问道:“是不想看见我吗?” 窗外涌进更加猛烈的寒风,桌面上的纸张被吹动,发出猎猎响声。 一向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蔺子濯居然换了与他风牛马不相及的一身卫衣。 眼前景象并非“诡异”二字可以概括,颜相初甚至觉得蔺子濯是走在路上摔坏了脑子。 摔坏了脑子不应该先去医院吗,来这里做什么? 颜相初拧着眉。 被吹动的纸张在簌簌摩擦,四周静得可怕。 她看向蔺子濯,这人的头发似乎被特意放了下来,盖住了额头。 那双上扬的细长眼睛也被遮住不少,可她还是看见了闪烁在蔺子濯眼底的浑浊的色彩。 “蔺大少爷来颜氏集团有何贵干?” 颜相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你喜欢这样的吗?” 蔺子濯的心脏开始狂跳,甚至他感受到一种异常奇异的电流窜上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想从颜相初的口中得出怎样的回应,只是心底始终叫嚣着的这份空洞,几乎要将他颠簸成碎片。 流淌的昏黄光线从颜相初的身边跃出,跳荡着,落到了蔺子濯的身上。 他被洒上一层光亮。 蔺子濯敞着卫衣领子,松垮的领子露出了凹陷的肩窝。 突出的骨节一半浸润着氤氲的光芒,一半扫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遮掩在卫衣之下的是呼之欲出的川壑。 颜相初的脑海中蹦出一些不好的猜想。眼皮抽动两下,她没有回应。 空气陷入凝滞,蔺子濯被苦闷的焦灼啃啮着思绪。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整张脸都显露在流光中。 “你喜欢这样的吗?” 鲜艳的红痕残存在他的嘴角,颜相初猛然想起这是她在同窗会那晚打在蔺子濯脸上的巴掌印。 面前的蔺子濯却与那晚所见大相径庭。 颜相初不确定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从座椅上起身,声音发冷:“你有病?” “是!我有病!” 蔺子濯自顾自笑了起来,他的眼角绽开一丝愉悦的纹路,心中却是死灰余烬。 他做了三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学着那个男人样子,换上了一件卫衣,放下了头发。 就好像要变成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颜相初只在咫尺之隔的眼前,蔺子濯在多日的折磨下心神俱焚,他顺从了内心的空洞。 成堆的文件狠狠磕在他的小腿上,蔺子濯大步上前。 他擒住颜相初的手腕,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亲口咬在颜相初的身上。 “我早就有病了!你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骤然响起的吼声震荡着耳膜,颜相初拧眉看向蔺子濯。她将手腕向回抽,却始终抽不出。 蔺子濯用了些力气,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颜相初从他的面前再次逃开。 直到看着她的手腕被自己攥出了红色,他沉着声音开口:“别挣扎了,我是不会放开的。” 颜相初憋着一口气,她扬起剩下的一只手,准备再扇蔺子濯一巴掌。 “你扇吧。” 蔺子濯的眸中闪动着碎光,他将自己的脸靠近了颜相初的掌心。 “我嘴上的这个,是你扇的。但是它好的太快了,痕迹已经要消失了。所以,我自己又加重了点。” “你再扇我一下,再留下点什么,我求之不得。” “颜相初,你扇。” 眼角抽搐得更快,颜相初听着蔺子濯的话,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在说什么鬼话。 他是受虐狂? 翻涌的怒火卷着一种疑惑,高高举起的那只手始终没落下去。 蔺子濯垂下眸子,他细细打量着颜相初脸上的丰富表情,喜悦在胸膛中跳动。 “怎么,不舍得?” 他侧过脸,嘴唇擦上她的掌心。 颜相初面色一变:“我嫌你恶心。” 她看着蔺子濯那双狐狸眼睛中闪烁的亮点好像耸动的狐狸尾巴,脑海中掠过无数条符合逻辑的或是不符合逻辑的猜想。 蔺子濯到底想干什么? 要来搞垮颜氏集团? 还是单纯来恶心她?就像是十几年前一样? “你来颜氏集团恶心我?没事儿赶紧滚。” 颜相初狠狠甩着他的手,蔺子濯却越攥越紧。 “再不放手,我叫保安把你扔出这栋楼。” 颜相初再不能忍受面前的人,她死命将自己的手向外抽。 手腕上的一圈痕迹越发鲜艳。 “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这样的?” 蔺子濯执拗地追问着,似乎是今天一定要在这儿得到个结果。 闻言,颜相初停了动作,她抬眼看着这人不伦不类的样子,笑道:“你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我喜欢哪样的男人,关你屁事。” “不,和我有关系。” 蔺子濯俯下身:“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按照你喜欢的去做。” “我想让你喜欢我。” 颜相初盯着近在咫尺的蔺子濯,他的气息逐渐侵入,那贪婪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的唇上。 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颜相初宛若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蔺子濯……哈哈……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太好笑了?” “还是你根本就是有病。”…… 这“喜欢”两个字,最不适合的就是放在她和蔺子濯之间。 颜相初她永远不会喜欢这个人。 “是……我是有病……我是全世界最可笑的……” 她的眼睛笑弯了,她的呼吸同样留在了自己的皮肤上。蔺子濯只想贪婪地,再将剩下的距离清零。 然而,未等如愿以偿,他的脖子便被一阵大力禁锢住。 气管被猛然扼制,颜相初下手的力气越来越重。 “你在这儿放屁呢蔺子濯?要我将十几年前的种种都一并还给你吗?” 颜相初的目光冷酷又残忍,蔺子濯艰难地抓上她的手臂。 “好……好……你……还给……我……” 他挣扎出了几个字眼,喉上的力道却猛然一松。 蔺子濯还抓在颜相初的手臂上,他不受控制地下坠,抓着颜相初一起。 蔺子濯人高马大,拽得颜相初一个趔趄。在拉扯之间,颜相初想要将手抽回,却始终被他抓着。 二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摔在了地上。 成堆的文件坍塌成废墟,蔺子濯跌在散落的纸张中,身上摔着颜相初。 也许是跌出了伤口,伤口一阵发紧,紧接着便传来疼痛。但是,眼下这些对蔺子濯而言也不算重要了。 蔺子濯死死压着颜相初扼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只有这样,两人之间的距离才是令他满足的亲密。 她的重量全部加在他的身上,蔺子濯听见自己意识深处响起翻天覆地的欢呼。 颜相初感到面部一阵抽动,她再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今夜蔺子濯说的所有屁话都让她恼火万分,此时,她只想掐死他。 “你想让我喜欢你?” 那只抽不出的手加重了力气。 一片昏暗中,颜相初的眼睛中跳动着火苗。 这火苗似乎烧到了蔺子濯的身上,他浑身宛若被燎烤般灼热。 “蔺子濯,你做梦。你好好当你的蔺家少爷,受那些腌臜的朝拜,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有势的一个狗屁。” 颜相初盯着那对陷入空茫的眸子,心中翻涌的愤怒被施虐的爽快取代。 蔺子濯乖乖瘫倒在她的手下,任由自己宰割的模样,很爽快。 她缓慢说出的话恶毒得像是诅咒,又喑哑得像是呢喃。 视线涣散,蔺子濯只能看见颜相初满是憎恨的眸子。他伸出手,抓住了这唯一能够帮助他逃离深潭泥沼的人。 “颜……相初……” “颜小姐?”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摔落在地,传出一声回响。 蔺子濯贪婪地抓紧了颜相初,在朦胧视线中,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14. Chapter 14 易修珩在熙攘的办公室中坐着,其他老师的身边围着几名问问题的学生。 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一下又拥挤了不少。 在请假的这几日,他的历史课要么被任教班级的班主任占去,要么成了自习课。 可要备的课,要批改的作业本和试卷更是一项没少。 直到手下的红笔变得滞涩,易修珩从摞得高高的练习册中抬头,恍然发觉办公室中的其他老师已经下班了。 “呼……” 他叹出一口气,从抽屉中翻出个不知哪年哪月扔进去的红笔芯。 暮色倾泻,炫舞在这间办公室中的细灰显出了踪迹。 易修珩垂下了眼睫,眼睫上落着一层金黄。他换好笔芯,重新拧紧笔,抬头向着窗外望去。 天际的边缘残存着一道嫣红,太阳要落了。 今天不能早些去了。 手下的红笔迅速滑过纸张,留下一串线条。 想要见她一面的心思越是激烈,面前的工作越是难以完成。 易修珩只能暂且搁下这样的念头。 苍黛色将残存的晚霞吞噬,易修珩终于迈出了学校大门。 “易老师?易老师?”老杨从保安室中探出头来:“今儿走这么晚?” “嗯。”易修珩笑笑:“请了几天假,工作堆积了一些。” 老杨带着一阵凉风凑近了易修珩,他绷着黝黑的脸,瞪大了眼睛。 “易老师,还好你脸上的伤没事了。”他似乎松了口气:“你请假的第一天黄校就来找我询问情况了!” “黄校?那你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我说那个人是个疯子精神病,下雨天不打伞,还往学校门口挤。结果见到咱们学校老师就打!旁边还有一个拦着给他抓了回去!” 老杨挤弄着粗眉:“第二天黄校就让人加强了学校门口的安保,估计是怕咱们学生出事儿。” 易修珩听出老杨有意为他遮掩,开口道:“多谢你了杨师傅。” “哎!易老师!”老杨摆摆手:“这算什么,再说了安保加强点对咱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好!” “不过……”老杨话锋一转:“易老师你还是要当心点儿啊!那疯子气势汹汹的!保不齐还要找你麻烦!” 易修珩见老杨扭动着五官,神情严肃。 “好,谢谢您提醒。” 易修珩从未想过,老杨的话竟然是如此精准。 他坐着公交赶回家,紧赶慢赶做出一顿清汤淡食,而后又拎着饭盒跑上了前往颜氏集团的公交。 他想着颜相初从早忙到晚,肯定没有吃东西。两人能在繁忙一日后坐下一起吃顿饭,易修珩已然很是满足。 可是他居然在颜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看见了那个男人。 饭盒滚落在地,洒了还是没洒,易修珩并没有再看。他只看见颜相初的手死死掐在这个男人脖子上,眸中燃烧着怒火。 易修珩却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出一种渴求已久的痴狂。 “颜小姐!”易修珩冲上前去抓住颜相初的肩:“颜小姐!快放手!” 颜相初被一股力气向外抽离,可眼前依旧是这张欠揍的带着疯狂神色的脸。 蔺子濯面色通红,甚至有些发紫。他的头发胡乱四散,完全|露出了细长的眼睛。 侵略的目光掠过她的唇,最后迎上了她。 他笑了。 颜相初的手指冰冷僵硬,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却是火热的。 “用力……用力啊……” 他疯了,他疯了。蔺子濯是个疯子。 颜相初的手背窜动起一阵战栗。 胸腔中的火焰在不住摇摆,涌入的理智像是一汪冰水,动摇着她的愤怒。 她喘着粗气卸了力气。 重新通畅的气管中冲入冷气,蔺子濯控制不住地干咳起来。 “颜小姐。” 易修珩连忙将颜相初扶起,他紧紧攥住她僵直的手指。 浑浊的暗光在蔺子濯的眼前跳跃,他蜷缩着身子,喉下涌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直到剧烈的咳嗽震得他头脑发晕,蔺子濯终于从发晕的视线中看清了眼前景象。 那个该死的男人正抓着颜相初的手,他低垂着脸,在跟颜相初说着什么。 “易……修珩!” 蔺子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几个字眼,他侧起身子,支着手臂,两条胳膊两条腿胡乱地蹬了一阵。 终于,他重新站了起来。即便散落的文件已经被蹂躏成混乱的一滩。 “易修珩你个狗日的!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颜相初身边!” 蔺子濯一把抓住易修珩的衣领。他晃动着身体,连带抓着易修珩的这只手臂也在晃动。 “蔺子濯!你松开!”颜相初冲在二人之间,想将他们隔开。 她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声音,话说到最后的音节变得走调: “你是要在我面前再打他一拳吗——” “你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 直到蔺子濯转过脸,颜相初浑身一震。 他被掐得不轻,她甚至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一圈深色痕迹。 这样只是毫无用处的发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相初猛然住了口,呼吸变得急促。 方才的所作所为,指尖上传来的被压迫的动脉的温热感,滞后地追上了她。 她掐了,而且掐得很过分。 手掌还在颤动,颜相初压制着颤动不已的手,呵斥道:“够了!都够了!” 易修珩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他竟然从这个疯子眼中窥见了涌动的苦闷。他突然觉得,这个有钱的男人也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坚不摧。 “颜小姐,没关系。”易修珩安慰道。 蔺子濯声音难听,他扯开了嗓子叫道:“颜相初……颜相初!你就这么恶心我……你就这样维护他!”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颜相初在自己的面前赤裸地表现出对第三人的关心。 干燥的唇颤抖着,眼窝变得酸辣,蔺子濯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的盯出个洞。 易修珩和蔺子濯被颜相初隔开,可依旧是剑拔弩张的模样。她迈过一地狼藉,按下了总裁办公室电话。 “保安部吗?带几个人来总裁办公室,现在!马上!” 蔺子濯看向颜相初,嘴唇轻颤。 “你喜欢颜相初?”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蔺子濯猛然回头,恶狠狠看向对方。 “可惜了。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去过她家,她吻了我,我也吻了她,我们上了床。你没有机会,她是不会喜欢你的。 易修珩的话平淡无波,他甚至愉快地笑了笑。 这一招,正中下怀。 “你算个屁!易修珩!你不看看你自己!你在这东源市就算个蚂蚁!” 蔺子濯一字一字地停顿,那双眯起的狐狸眼盯在易修珩脸上,恨不得将他拆了。 他特意挑了最令易修珩难以忍受的话咒骂着:“颜相初是颜氏集团的总裁,你是什么?一个毫无用处的人民教师?”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替代!被我替代!” 最后几个字眼撞在保安冲向总裁办公室的脚步声中,蔺子濯被几名保安架着,不得已松开了攥在易修珩衣领上的手。 “把这个人拖出颜氏集团。” 颜相初面无表情,只有指节还在细微发抖。她重新打开吊灯,刺目的白光照出了混乱的办公室。 蔺子濯甩开保安的手,厉声道:“放开!我自己走!” 他向易修珩递去一个嘲讽的笑,又看了一眼站在岩板桌边的颜相初。 颜相初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中满是疯狂,但是,“疯狂”两个字似乎并不能完全解释。 呼吸停滞的一瞬间,她恍然明白。 是眷恋的迷狂。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蔺子濯似乎是疯了,她也似乎是疯了。 这份始料未及的感情,让她短暂地陷入了混乱。 十几年前,蔺子濯是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中世家子弟们公认的头儿。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蔺江资本如日中天,多少人都要上赶着巴结。 自颜相初进入那个学校开始,她便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从来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表现出的友好 ,只会被当做摇尾乞怜。 年少的蔺子濯看向她的眼神中流淌出的是蔑视、不屑和隐隐约约的厌恶。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用最轻描淡写的声音骂道:“滚开,恶心的私生女。” 这样的蔺子濯,又怎会喜欢上她这个颜氏集团的私生女? 颜相初不免怀疑,这是蔺子濯为了戏弄她而做的局。可如果是这样,蔺子濯要付出的代价岂不是太多。 他那样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又怎会甘受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耻辱? 颜相初突然想到在同窗会那夜,蔺子濯从包间中追出,而后便被她扇了一巴掌。 耳边似乎又叫嚷起蔺子濯的声音,颜相初听见他刻意压制的嗓音中,是渴求。 “你再扇我一下,再留下点什么,我求之不得。” 眼角重新开始疯狂跳动,颜相初摸索着扶上桌板,在心里骂着蔺子濯是个有病的疯子。 她应该离这个人远一些。 保安和蔺子濯离开了总裁办公室,四周突陷寂静,易修珩看向颜相初。 她面色苍白,手背泛红。 这是那个男人留下的,是他覆盖在她手背的痕迹。 易修珩的思绪翻江倒海。他竟然那个男人所说的三言两语而心生恐惧,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颜小姐。” 易修珩重新调整好语气,走到颜相初身边。 颜相初的手指还抓在桌边,闻声,她抬起头。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易修珩抿抿唇:“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带了些饭来,刚才在门口打翻了。” 颜相初没再回应,杂乱不堪的心绪让她发愣。 易修珩想起,那日收到的名片上写着的是“蔺江资本”四个字。 “刚才那个男人,也是蔺江资本的吗?” 白光将颜相初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易修珩明显从她的神色中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是谁?”易修珩追问。 今日之前,颜相初一直认为易修珩与蔺子濯并无任何交集。而易修珩之所以挨了蔺子濯一拳,也是因为自己在同窗会上扇了蔺子濯一巴掌。 可是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蔺子濯打了易修珩一拳,只能是因为她。 颜相初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内心中是愧疚更多一分,还是烦躁更多一分。 她听着易修珩的追问,回答道:“他是蔺江资本的部长,蔺子濯。” 短短的一句话中满是疲劳的调子,颜相初清清嗓子,喉中依旧艰涩。 易修珩得到了答案,心中却激荡起更加凶狠的波涛。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这么嚣张跋扈…… “颜小姐,他是你的前男友吗?” 易修珩尽量保持着风度,压制着心中翻腾的沸水。 颜相初快速抬头,露出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否认道:“不是。” “我是你的男朋友吗?颜小姐。” 易修珩的尾音落在这间办公室中,激荡出异常空旷的回声。 颜相初身形一僵。 男朋友? 她与易修珩的相遇来源于一次意外,一次放纵。 既然是一夜之缘,她为什么没有及时收手,而是任由一切发展到了今天的样子。 是因为她被迷了心窍,还是因为她太过贪心。 难道,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今日的样子吗? 颜相初沉下眸色,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我是你的床|伴吗?颜小姐。” 易修珩颤抖着声音问出最后一句,即便他站得很直,可肩膀依旧晃动了一下。 是她擅自闯进了他的视线,硬生生将他循规蹈矩的生活添上了别样的色彩。他不允许在这抹色彩降临之后,她再抽身离开。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只想……” 易修珩俯身,胆大妄为地在颜相初的耳边落下一吻。 “我只想独自拥有你。” “我希望你的眼中只能有我。” 男人的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可颜相初却觉得有什么变了。 15. Chapter 15 自蔺子濯闯入颜氏集团后,颜相初便加强了集团内部夜间巡逻的频次和人员。 而易修珩却成为了颜氏集团的常客。 他总会在颜相初的加班时间出现在办公室门前,并且准备好了不重样的清淡夜宵。 颜相初看得出来,易修珩是在笨拙地挤进她的生活。 她默许了。 “今天做了粥,你尝尝。” 易修珩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随口道。 总裁办公室中,那日被蔺子濯一屁股坐散的文件已经重新归置好,又变成了小山一般。 颜相初望向易修珩的侧脸,他的眸光潜藏在睫毛打下的阴影中,看不见情绪。 他的这份笨拙的讨好,很是有效。 颜相初分不清这样平淡的日常是否算是一种温暖,但每日隐隐在心中升起的,却可以被称为期待。 办公室外的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此刻日暮西沉,天地昏昏。 “你每天都来送这些,太麻烦了。” “忙完了今天,差不多是没什么其他的了。我也不用再一直待在集团。” 颜相初的话音刚落,果然见易修珩身形一僵。 他的手指猛然停顿,紧抓在饭盒边缘,并没有抬头。 “颜小姐,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再来颜氏集团了吗?” 虽是问句,尾音却低沉下去。 “往后我会在正常时间下班的,不会在集团中待到这么晚了。” 颜相初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男人依旧没有转过脸。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的空气中终于有了声音。 “那我要用什么借口来见你。” “我白天在学校,晚上不来见你,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你。” 易修珩眼睑发红,似乎是在控诉她。 承认吧。 承认吧颜相初,你就是贪心。 眼前这个男人,你既不想放他离开,也不想负起郑重的责任。 不是吗? 她藏好了眼底的混乱,微蹙的长眉慢慢松开。 “你不是要成为我的男朋友,或者是床|伴吗?” 颜相初抚上他的眼角,她凑近些许,轻声道:“那就床上见。” 易修珩眨了两下眼睛,大脑像是停摆了。直到颜相初的指尖按上他的唇,他后知后觉。 “今天不行,今天我得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下了班直接去御湖境等我。密码我会发给你的。” 他的唇被印上一吻,可颜相初就要抽身离开。 易修珩迅速抓上她的手腕,问:“明天?” “嗯。” 相触的皮肤在升温,易修珩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她:“那我可以先讨一点吗?” 眼前的一切并不能只怪她一个人。 易修珩也有份,怪他在自己面前摆出了这个样子。 颜相初发现,一旦易修珩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眼睑的那抹颜色似乎会再红上一些。 面前的男人嘴唇微张,黑色的瞳孔深处跳跃着璀璨的光,是在邀请。 她揽上他,手指抓进他的短发。 是男朋友,还是床|伴,她说不清。 二人靠得极近,颜相初拽上易修珩的衣领,稍稍用力。 滚烫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当事者彼此心照不宣。 直到令人心醉神迷的潮湿响在耳畔,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粗重的声响。 宛若是大河决堤,单调的一切都喧闹起来。身体的深处在躁动,他们迎上去,再分开。 卷动的柔软让易修珩情难自抑,又或者是按捺多日的终于得到了回应。他只想要更多。 他睁开眼,眼睫扫过颜相初的皮肤,咫尺之处是她浅色的瞳孔。 这抹浅色蒙上了迷雾,从而变得浑浊。又不像是浑浊,而是晶莹。在这片晶莹之中,只有他。 不管自己还剩多少氧气,他只想就这么一直沉沦下去。 易修珩蓦然加了力气,他啃咬过她的唇的每一寸,诚恳的像是信徒。 他一手环着她,一手抚过她的后颈。棘突膈在他的指下,微微发硬。 从迷乱中生出的情绪似乎带上了一种病态的占有,他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欲海难填,有些事情一旦沾染,不能脱身。 他实在是有了怨意,怨这不能自主的心和这幅身体,也怨她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因为,正是这可乘之机让易修珩明白,他不过是一个小人。 时不时从心中冒出的小气丢脸又没出息的感情,叫做嫉妒。 * 颜相初这一连十几天都都在集团中,晁韫明显发觉了不对劲。尤其是在几日之前。 那日,晁韫一早到了集团,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整理办公室,却在打开的门后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白纸。 摞起的文件四散开来,整间办公室像是遭了贼。 晁韫摸着手机正准备报警,她无法想象倘若有文件在总裁办公室内丢失,颜相初要发多大的火。 “晁助理,这么早。” 颜相初神态自若地跨了过去:“没事,不小心碰倒了,你去忙吧。” 这哪里是不小心,分明是有人在办公室打了一架。 但既然是颜总闭口不提的事情,晁韫自然也要闭口不提。 自那之后,晁韫总感觉颜总在工作中似乎有些不对劲。 比如说,颜总本就不多的耐心更加稀少了。 各部门主管时常被一番冷言冷语嘲讽得灰头土脸,他们灰溜溜从办公室中挪出,再递给晁韫一个同情的目光。 “晁助理,灿林科技那边,报告出了吗?” 颜相初的声音将晁韫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种种全部打碎,晁韫精神一振,迅速接上了话。 “颜总,这是灿林科技推出腾力芯片后的各项数据。预计,与辉科技的新品芯片将被抢夺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市场占有率。” 照计划,颜相初推进了灿林科技的芯片发布。 灿林科技同样由颜氏集团投资,他的产品却是一款粗糙但价格低廉的产品,也是与辉科技旗下芯片的竞品。 加快推出这项残次产品,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拿到与辉科技的决策权。 然而,与辉科技创始人安奈,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拿到了颜氏集团两个亿的投资,似乎这个一向以雷霆手段闻名的颜相初,在他的眼中也变成了一个良善的投资者。 可是,市场中哪里有良善的投资者。 晁韫看着颜相初的面色,又忍不住唠叨一句:“颜总,季度末各部门项目已完成收尾,目前只有与辉科技的案子比较重要。但是,这个案子也急不得,还有几日与辉科技才会推出新品。” “在这之前,您可以短暂休息一下。” “哪有那么多休息时间。” 颜相初放下文件:“既然报告已经做出来了,与辉科技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与辉科技内部已经因腾力芯片的推出,而乱成一锅粥。 创始人安奈面色难看,他站在会议室中,面前是几名同样铁青着脸的核心成员。 “腾力芯片即便是粗糙版本,成本却远远低于我们的新品!” “这下我们怎么给颜氏一个交代!新品还没上市就被对方按着打!” 大小不同高低不一的声音响在安奈耳畔,他头脑涔涔然发晕,额头有冷汗滴落。 倘若颜氏集团以经营不善掐断投资,这刚刚转好的公司又该怎么办。 也许上天只给了安奈做研究的天赋,却没给他任何经营的运气和手段。在安奈的理念中,他一直认为只要产品够好,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努力会被看见,付出会有回报。< /p>可事实远非如此。 “安总!安总!你先看这个!” 安奈猛然回神,正对上助手满是惊诧的眼睛。 “安总!这灿林科技的投资方,不正是颜氏集团吗!” 颜氏集团?怎么会是颜氏集团? 颜氏集团为什么要推出一个与辉科技的竞品? 安奈的思绪在空中乱飞,在一片惊讶的叫嚷声中乱飞。他猛然回忆起了那个雨天。 “看来,今天的雨是一场甘霖。” 不,颜氏集团注入的投资并不是甘霖,而是一场精心计划的阴谋。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又或者,是颜相初想要什么? 安奈攥紧了拳头,难以控制的力气让他的半边身子发抖。 “文件……那份投资文件……” 安奈迅速起身。 座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紧接着便重重落地。可这些他都顾不上。 安奈飞快跑进办公室,翻出了那份与颜氏集团签署的文件。 颤抖的手指逐字逐行地滑下,他撵起纸张的一角再翻到下一页。 终于,淹没在冗长条款末端的文字蹦在眼前。 “若与辉科技连续两个季度未能实现约定的营收增长,创始人安奈需将不低于15%的股权,以市场价转让给资方,即颜氏集团。且创始人投票权同时自动委托给资方行驶。” 安奈死命掐着这薄薄一张纸,一种被算计的愤怒从心底迸发。 他要去找颜相初! 安奈抄起公文包,胡乱将文件塞了进去。 “安总!安总!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力气撞开,助理神色慌张:“安总!蔺江资本的人来了!” 安奈紧抓着公文包的带子,脚步猛然停顿。 “蔺江资本的人怎么会来?” 话音刚落,一阵富有规律的撞击声从走廊传来。 纷繁跳跃的光线落在这间慌乱的公司中,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却在即将休憩时猛然扬起。 一只男士皮鞋迈进光束中,鞋面映出深潭水面般的流动感。 西装裤脚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晃,间或露出凸出的踝骨。 安奈看着这个男人旁若无人地闯入办公室,阳光落在他勾起的唇角上。 “你好,我是蔺江资本创新事业部部长,蔺子濯。” 安奈只在这双眼睛中看出了狡诈,他绷着脸,道:“你好,与辉科技安奈。” * “嗡——嗡——” 被掩埋在众多报告之下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发出声响,颜相初手下的黑色笔迹滑出一条始料未及的弧度。 她神色一僵。 【颜相初,与辉科技就要落到蔺江资本的手中。这样的消息,能换来见你一面吗?】 发件人是一串并未储存的号码,却显而易见。 “颜总!”晁韫敲了两下门,随后快步冲到颜相初面前:“颜总,与辉科技那边打电话来,说是要与颜氏集团解除合同!” 颜相初摘下眼镜,回应得很是平静:“我已经知道了。” “那下一步……”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先去忙吧。” 手机缓缓熄灭,屏幕上是颜相初冷淡的表情。 可晁韫隐隐感觉出一种蓬勃的蓄势待发的火焰。 “好。”晁韫抿抿唇,挪着步子出了总裁办公室。 在关门的瞬间,颜相初拨出了一个电话。 “几点?”她问。 这件事只能是蔺子濯故意做的,他故意在与辉科技上插了一脚。 那天还是下手轻了。颜相初不无愤怒地想着。 电话另一边却传来满是笑意的声音。 “颜相初,晚上八点。我的住处你是知道的,我们……” “不见不散。” 16. Chapter 16 晚霞如血,层层叠叠堆积在地平线之上。 颜相初任由这样的颜色落在自己的脸上,双目也被刺痛,并且在逐渐发干。 她本以为蔺子濯这几天应该是偃旗息鼓窝在蔺江资本或者是那个满是酒瓶的酒店,却并没有想到这个该死的竟然研究起她在与辉科技上下的功夫。 拐弯抹角干了这么多,却是为了让她主动去找他。 颜相初的心中除了怒火,还有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 无法理解的,不仅仅是蔺子濯这样愚蠢的做法,还有他对自己莫名的喜欢。 繁忙的工作让她暂且遗忘了这份情感,如今却是再次被摆在台面上。 颜相初感到烦躁。 深蓝色宾利停在车位上,封蒲见颜相初走来,伸手打开了后座车门。 “颜总,回御湖境吗?” 颜相初满是倦色的脸映在后视镜,封蒲听见她哑着声音开口。 "去蔺江酒店。" 如血的太阳跌入地球的另一面,四周升起晕染的浓墨。 宾利穿行在奔涌车流中,一盏盏路灯接连洒下强光,照出无数个车影。 车影被拉长,再被压扁,最后跑到其他车轮之下碾得粉碎。 颜相初的侧脸就这样藏在一个又一个路灯打下的阴影中,眸中的情绪也被长睫遮掩。 蔺江酒店前人来人往,宾利缓慢挪动在人流中,终于找到了一处车位。 蔺子濯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永不停息,却是异常微小,且不值一提。 直到手机上传来一则消息和一张图片。 【少爷,颜总已经进了酒店。】 他转身放下了酒瓶,拨弄了两下滴着水的头发。 颜相初再次站在2601房前,敲门的手还没等举起,她便看见了打开的一条缝隙。 颜相初推开门,房内灯光璀璨,却并没有蔺子濯的身影。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阵香气,颜相初踩过厚实地毯,看见了一扇半透明的屏风。 她刚想转身,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怎么,在找我吗?” 紧接着,耳畔袭上了一阵热气。 蔺子濯悄无声息地站在颜相初身后,虽是站着,但更像是靠着。即便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些距离。 颜相初只觉得像是被人叼住了脖颈一般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却猛然吸入了那阵香气。 “你还是别转过来了,你要是转过来,下一步我要做什么,可就说不好了。” 蔺子濯的呼吸起起落落,撩拨般擦过她的皮肤。 颜相初冷笑一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她问。 蔺子濯盯着她的唇,听见她吐出最为冰冷的话语。 颜相初抬眼看向蔺子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几乎光裸的上半身。 蔺子濯像是刚刚结束沐浴,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浴袍只是松散地系在腰间。 水珠在下滑。滑入平坦处则快,滑入起伏处则慢。若是落入了时隐时现的青色血管上,便带下了一串闪烁的晶莹痕迹。 而那阵香气似乎就是从蔺子濯的身上散发而出的。 对于蔺子濯这种轻浮行径,颜相初视若无睹,她开门见山道:“你想收购与辉科技?” “你对我只有这件事可说吗?” “不然呢?” 蔺子濯眯起眼睛:“我就要从你手中夺走与辉科技,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你是觉得我应该求你,求你将与辉科技送回到我的手上吗?” 颜相初并无蔺子濯想象中的愤怒,她反而笑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赶紧推进,还要我来见你。” 蔺子濯端在面上的表情裂开缝隙,有一丝扭曲的痛苦放射而出,他咬牙道:“我就是想让你来见我!那又怎样!” “不怎样,很幼稚。” 蔺子濯看着站在面前的颜相初,她的体温似乎已经散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的心紧缩起来。 “你喜欢那个男的,跟他上|床,那为什么不能跟我做这些?” “客观来讲,我不论是哪个方面,都丝毫不逊色于他。” 蔺子濯呼吸加快,膨胀的感情驱使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选了我,颜氏集团也会获得蔺江资本的助力,不是更好吗?” “我也不会从你的手中夺走与辉科技,我会帮你,走上颜氏集团的最高位置。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乎是蛊惑,却又更像是撩惹。 蔺子濯缩短了仅剩的距离,他覆上她的手。 颜相初抬起脸,蔺子濯那双细长的眼睛急切地盯着自己,深色的眼珠在轻微颤动。 她的手被他抓着,骤然绷紧的皮肤有些发痒。 蔺子濯的话听起来全是好处,实际上全是陷阱。一旦她陷入了蔺子濯的陷阱,再没有机会抽身。 她不想跟这个人牵扯上任何关系。 “放手。”颜相初向外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 这股死紧的力气刚好禁锢着她的手腕。 蔺子濯紧紧攥着,指尖带着凉意,有一种电击般的感受在脊椎中冲击。他太过渴望,以至于当真正实现的时候,只会贪得无厌而不知满足。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玻璃上凝结着奇形怪状的污渍,闪烁的霓虹映上星星点点的光亮。 蔺子濯看见了那些光亮,和同样映在玻璃上的他们的身影。是他渴望的样子。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 颜相初与蔺子濯隔着些距离对视,她细细打量着对方,这双狐狸眼睛中添了些涌动的流光。 似乎藏着欣喜。 她蓦然意识到,蔺子濯在享受。 “十几年前的你,没想过会有今日的样子吗?” 轻蔑的语气搅乱了所有,一切骤然而止。 颜相初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对方震惊的神色。 蔺子濯像是从虚幻的泡沫中惊醒,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嘴唇猛地颤动几下,难以置信便被怅然取代。 “你在……报复我?” 心沉了底,跳动得沉重又缓慢。 蔺子濯嗫嚅着,手却还在抓着颜相初。 “呼……好……好……那你就报复我……” “这算什么报复?”她那反问的语气,都是轻松的。 颜相初灿烂一笑,她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只是在问你罢了。” 这份笑容让蔺子濯头晕目眩,大脑再反应不出颜相初想要干些什么,也反应不出他应该做什么。 可是,从现在开始,才称得上报复。 视线旋转,蔺子濯被推着跌上|床,又在柔软的床垫上颠簸几下。 那盏吊灯就在他的眼前闪烁,千万折射的光彩让身体停滞,四肢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姿势。 只是像无数个幻梦中一样,蔺子濯稍稍抬起身,看见颜相初走进了自己。眼前种种,似乎正是脱胎于荒诞无稽的幻梦。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触碰她,一如他在梦中做的那样。 身体被灼烤,在唇上掠过的究竟是温热的呼吸,还是其他别的什么,蔺子濯并不清楚。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混乱。 颜相初俯下身,静静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的耳尖泛着红色,视线飘忽不定。青筋鼓胀在手臂上,手指则是紧抓着她。 浴袍大开,水珠汇聚于下,洇湿了一处。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颜相初掰下了他的手,声音冷酷又残忍:“蔺子濯,你再盯着我手里的东西不放。下次,我会真的掐死你。” 窗外霓虹依旧,而落地窗上再无身影。 蔺子濯脱力地瘫在床上,光裸的胸膺不住起伏。 她走了。 饮下的烈酒在血管里躁动,那种令人颤栗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身体上,身体却已然冰封般寒冷。 蔺子濯突然笑出声来,笑得整张床跟着震动,整个房间也跟着震动。 “好……那就掐死我……” * 为着今夜的见面,易修珩特意早早完成了学校所有的工作。 他一如既往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口中哼起愉悦的小调。 公交车内依旧吵吵嚷嚷,浑浊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他 笑着对踩到自己的人说了一句“没关系”。 车窗外是同样蠕动在下班潮中的其他汽车,车流晃晃悠悠,时快时慢,大多数却都赌在了道上。 好在易修珩空出了一部分时间,与颜相初约好的见面还来得及。 他飞快地下车,飞快地跑回家中,将自己扔在淋浴喷头下。 颜相初差人送来的衣服被他理好放入了衣柜,衣柜鼓鼓囊囊,有些放不下了。 除却西装,还有几件衬衫和风衣。 易修珩不太懂所谓的搭配,只是看着,比划着,觉得还算可以。于是,他穿着一件长款风衣出了门。 易修珩坐在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车流愈发稀少,嘈杂的人声逐渐消褪。 “叮咚!” 易修珩以为是颜相初发来了密码,解锁手机一看,却是一张照片。 照片之内只有一个鲜明的人影,是颜相初,而她进入了一家酒店。 照片中的天色似乎正是现在。易修珩望向车窗外,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来找我了。】 【你根本不配留在她的身边。】 易修珩的眼前闪过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双满是挑衅和不屑的眼睛。 他压制着火气回拨电话,另一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小伙子,御湖境到了啊!” 司机的声音将易修珩拉回现实,他连忙付了钱,道:“多谢师傅了。” 司机摆摆手,出租车烟雾一般迅速消失在易修珩面前。 御湖境周围冷冷清清,易修珩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冷意侵袭上身,他也没收到颜相初的任何消息。 “嘟——嘟——嘟——嘟嘟嘟——” 就算易修珩拨通颜相初的电话,也同样是毫无回应的忙音。 他挪着步子挪到了颜相初家门前,走廊的灯光明明灭灭。 他们真的在一起吗? 真的去找了那个男人? 她为什么要去找他?为什么不接自己电话? 易修珩垂下眼睛,心中纠结成团。 他不应该怀疑她的,那张照片只能证明颜相初去了那个地方,并不能证明她与别人见了面。 可是,他真的不配留在她的身边吗? 易修珩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自己与颜相初相差十万八千里,也知道以颜相初的地位,她拥有很多。 易修珩捏紧了手机,屏幕逐渐变暗,那张照片消失了。 手机屏幕反射着走廊光线,上面是他的脸。只不过,在这张熟悉的脸上有轻微的扭曲。 易修珩看着自己的五官,他的眉、眼、嘴都在发颤。 摇摆的忐忑和渐升的愤怒混杂着,心中响起一种滋滋的动静。 不,不能是这个表情。 他努力控制着,五官不再动摇。 生着红色的眼睑上扬了一些弧度,易修珩扯出些笑,可罩在脸上的一层阴霾始终没有消散。 * 颜相初离开了蔺江酒店2601。 下行的电梯一路开启,挤入人群,挤入喧闹的声响。她被挤在角落,一呼一吸变得困难。 蔺子濯的一双眼睛还在她的脑中盘旋,她实在甩不掉。 他的眼睛中究竟写着什么? 是难以置信,还是心如刀绞? 他凭什么显露出这样的眼睛。 他凭什么摆出一副勾|引的样子。 凭什么,好像是她欠了他。 颜相初被隔离在众人的吵嚷之外,耳边似乎充斥着厚重的白雾。 理性告诉她,蔺子濯是一个习惯了嚣张跋扈作风的豪门少爷,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自己放出的任何话,对于这个脸皮奇厚的人,恐怕收效甚微。 她应该再狠一点地骂他,或者干脆就像自己最后说的那样。 掐死他。 这样,才能断绝他们之间任何可能的关系。 人群稀稀拉拉涌出,电梯门很快又要关闭。 颜相初呼出一口气,跟在了人群之后。 那装在皮包中的手机,正在宾利后排的座椅角落,喋喋不休地叫嚷着。 17. Chapter 17 颜相初铁青着面色离开蔺江酒店。 封蒲一眼看见了人群后的颜相初,敏锐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 颜相初坐上车,像是更累了。 “封蒲,这附近有卖酒的吗?” 封蒲环视一周,看见个24h便利店。 “颜总,有一家便利店,应该会有卖啤酒或者白酒。” “买啤的。” 颜相初说了最后一句话,阖上了眼。 跌宕的人声穿透了耳边的那层白雾,颜相初清清楚楚听见了众人口中谈论的内容,听清了他们的语气,似乎又从语气中推断出了他们脸上多姿多彩的表情。 颜相初自以为在二十九岁这个年纪,那些逝去的过往已然不再鲜明,鲜活的情绪最终会归于平静。 可是她错了。 被埋藏的痛苦不会减弱,那些情绪最终都会在一个特定的节点被激发。 她恨蔺子濯在年少时的自以为是,恨他的尖刀一般的狂言。 因此,在得知了蔺子濯的感情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要借着这份感情,来对他施加伤害。 可是,那样就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太恶心了。 这跟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封蒲用纸巾擦干净了啤酒罐,而后打开,再递给颜相初。 啤酒顺着咽喉滚下,激荡在脾胃中,直到五脏六腑都盘结着打转。 颜相初还是觉得不够。 心中的苦闷越燃越旺,大有将她烤干的趋势。 颜相初只好一罐接着一罐地喝。 封蒲皱眉看着颜相初,纠结再三还是出声提醒道:“颜总,还是先回御湖境吧。” 御湖境? 颜相初猛然一怔,她想起今晚是与易修珩见面的日子。 那只被遗忘的手机被重新翻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数十条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颜小姐,你下班了吗?】 【颜小姐,你还在忙吗?】 【颜小姐,你不想见我了吗?】 ………… 颜相初回到了御湖境。 门前走廊的灯光是灭的,她却依稀看见了一个身影。 易修珩蹲在阴影中,高个缩成小团,头也可怜巴巴地垂着。 三两翘起的头发打着旋儿,孤零零竖在昏暗中。 颜相初不知道这种心情如何形容,只能捕捉到一种模糊的感受。 她默许了易修珩的行为,默许了他渗透进入她的生活。但是接下来又要走向何处,她不知道。 “对不起。” 易修珩听见面前传来熟悉的声音,灯光骤亮。 颜相初是跑回来的,扎起的长发有些散乱。 她抿着唇,易修珩隐隐约约闻见了啤酒的味道,是麦芽香混合着一种苦涩的滋味。 他站起身,落地的风衣衣摆擦上了灰尘的痕迹。 “你喝酒了。”易修珩的眸子微微垂下,黯淡的光芒悄然消散:“颜小姐,我打了很多个电话给你。” “对不起……我今天临时有点工作……” 颜相初下意识隐瞒了真相,她的声音变得迟疑,尾调也拉长了些。 你骗我。 易修珩厌恶自己这个样子。 他明明知道颜相初说了慌,明明收到了另一个男人的信息,他却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易修珩换上了一副笑脸,心中愈发不安,他怕再待下去,脸上的一切都会崩坏。 “没关系,既然你有事情要忙,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说罢,易修珩最后看了颜相初一眼:“颜小姐,下次见。” 二人擦肩而过,衣角撞在一起。 “等等。” 易修珩的手臂被攥住,眼中重燃起星火。 “很晚了,我让封蒲送你回去。” 一只手带着温热的体温抚上了他的脸,易修珩怔愣一瞬,蓦然发觉颜相初擦下了自己的一颗泪珠。 “怎么哭了?让你等我这么久是我不对。” “电话不是故意不接的,我的手机放在车上了。” 颜相初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心,让易修珩变成这个样子。 男人眨着眼睛,鼻翼抖动。眼睑边缘的红色越发浓重,他很是委屈的样子。 “我今天一早做完了学校的,就是为了来找你。” “结果,你一直没来。” “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 “这件衣服也是你送给我的,我穿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是在发泄。 “我……” 易修珩的话让颜相初陷入沉默,半晌,她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颜小姐。”易修珩弯起眼睛,眼中水色微漾:“我想了很久,我恐怕不能只做你的床|伴。” “因为我对你,生出了更多的妄想。” 皮包坠落在地,传出沉闷的响动。 易修珩将脸埋在颜相初的脖颈边,唇紧贴着,严丝合缝。 “恐怕就算是男朋友也满足不了我,我想成为你的丈夫,我想完完全全拥有你。或者说,你完完全全拥有我。” 他的所有的眼泪,颜相初都再看不见。而灼热的话语,却从肌肤相接处传导而来,震耳欲聋。 二人的身体陷入同样的沉默,走廊中寂静无声。 丈夫? 什么丈夫? 颜相初不明所以,刚想发问,对方却要逃跑了。 “颜小姐,明天还有早课,我就先回了。” 勇气消散,易修珩慌张地松开了她。有关那张照片的所有,没能问出口。 离开的脚步像是在被追逐,易修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几滴泪。 灯光重新湮灭,颜相初站在原处。 滚烫泪珠在她的皮肤上干涸,有一种发痒的干燥。 开门的动作变得缓慢,脑神经的运作也是缓慢的。只有那句誓言一般的话在以正常的速度循环播放。 她陷入无措。 皎皎月光银屑般流淌,为高楼大厦遮上一层面纱。御湖境中,各楼层漆黑一片,却有一盏灯时亮时灭。 颜相初不停开关着床头台灯,四周忽陷黑暗,又重入光明。 侧脸被昏黄光线映着,眼睛空洞一般。 深色天空悬挂着破絮一样的烂云,烂云汇聚后离散,乐此不疲。 她想着易修珩的话,和他说出这话时的神色。 那种建立在破碎上的殷切,让自己于心不忍。 可颜相初没有结婚的打算。 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是好东西,妈妈不会落得一个背负骂名的下场。 如果是好东西,她也不会是一个私生女。 颜相初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笑自己的不坚定,笑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变成像颜经亘一样心狠手辣的人,反而是更加优柔寡断。 幽暗灯光熄灭在一片黑暗中。 颜相初闭上了眼睛。 那些翻腾的情绪短暂离开,混乱的神经暂且歇下。天河哑默。 * 安奈一如既往地走在上班路上。 涌动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身侧飞驰而过几辆汽车。 太阳的金光倾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一张面孔都行色匆匆。 “安总!” 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安奈从攒动的人头中看见自己的助理在奋力地挥手。 助理一路小跑,挤过人群:“安总!颜氏集团的人来了!颜总现在就在您的办公室!我想应该是为了昨日咱们提起的解约的事情!” 安奈来不及回应,大步冲出了人潮。 颜相初正坐在安奈的办公室。 说实话,这间办公室的装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安奈的桌子上除却日常的报告和文件,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物。 与辉科技并没有独栋的建筑,而是与其他数十家公司一起挤在同一幢大楼中。 来往的上班族将电梯堵得水泄不通,上去的上不去,下来的下不来。 颜相初只好领着颜氏集团的众人从消防通道爬上与辉科技所在的楼层。 细小的灰尘静静炫舞,落在了衣角。 颜相初伸手抚下几颗尘粒,门外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颜总。”安奈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额头上渗出几颗汗水。 “安总,你好。”颜相初站起身来,扬起一笑。 安奈神色严肃,开门见山道:“颜总,是为了与辉科技解约的事情?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回转余地,是颜氏集团不仁在先。” 听闻此话 ,颜相初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安总,那份投资协议您签了字。” 她声音平静,只是阐述着最基本的事实。 “是我签的!那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你们颜氏集团在协议中下了套!” 安奈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拔高了声音:“如果我知道这项条款,我根本不会签字!” “商场如战场,安总。您签了字,自然要承担后果。颜氏集团的钱,不是慈善家的捐款。” 颜相初面色转冷:“颜氏集团是想要与辉科技的决策权没错,但是安总真的以为,蔺江资本就是你的退路吗?” “你!”安奈瞪着眼睛:“你知道蔺江资本……” “与辉科技确实是一家具有发展前景的公司,但是所谓前景,也要跟在对的人身后。”颜相初直视着安奈的眼睛:“蔺江资本旗下不乏有其他科技公司坐镇,与那些已经在行业中站稳脚跟的公司相比,与辉科技的竞争力又在哪里?他们替你付给颜氏集团的违约金,究竟是违约金,还是一笔买断的费用。” “你的与辉科技,真的能在蔺江资本分到一杯羹吗?” “又或者,你能眼看着自己的所有心血被融入这些行业巨头手中吗?” 显然,安奈并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是把蔺江资本当做了救命的稻草,把残存的希望压在了另一家资本头上。 “安总,你打下来的公司,你未必守得住。业内对你的芯片技术诸多觊觎,就算你当初没有选择颜氏集团,选择了其他资本。今日的事情,同样还是会发生的。只不过,形式也许会稍有变化。” “协议中的隐藏条款,只是颜氏集团获得决策权的必要手段。如果,我在最开始便向你直说了颜氏集团的意图,你会答应吗?将公司决策权拱手相让?” 颜相初取出一份资料,递在安奈面前:“这是灿林科技的一项专利,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安奈看不清颜相初这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好戏有什么意图,他皱着眉,似乎并不想接过。 “在与辉科技的决策权转入颜氏集团手中后,我会下令灿林科技相关人员转入你的公司,带着这项专利。” 这项专利处于芯片产业上游。作为一项基础性专利,它锚定了晶体生长的核心技术,并实现从源头上控制资源。 这是安奈迟迟没有跨越的一部分。 “安总,颜氏集团会尊重你在技术领域的一切开发。” 这份资料最终还是落在了安奈手中,他抬眼看着颜相初,从对方游刃有余的神色中读出一些别的。 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同样,颜相初对于他的需求和顾虑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样完美的说辞和完美的条件,没有人能够拒绝。 * 当蔺子濯听闻收购与辉科技一事泡汤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 他在蔺江资本的大楼中无所事事,直到傅理全冲入了他的办公室。 但是,对于颜相初力挽狂澜的本事,蔺子濯并没有太过惊讶。毕竟,她昨夜已经那么说了。 傅理全快速转述了一遍安奈的意思,而蔺子濯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蔺部长。” 傅理全皱着眉,眼镜在他的鼻梁上动了动。 “我听见了,安奈反悔了。”蔺子濯叹气道:“毕竟她昨夜都说出那样的话了。” 傅理全不明所以:“什么话?” “她说,如果我再盯着她手中的东西不放,她下次就要掐死我。” “……”傅理全无言以对。 “但是,我也没有盯着她手中的东西不放啊。” 傅理全推了推眼镜,决定转身走掉。 “我一直都是在盯着她啊。” 蔺子濯的自言自语落在空荡寂静的办公室中,他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话。一抬头,傅理全却早已消失不见。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传来两声震动。 【蔺恺鼎:兔崽子,你上次大放厥词说了什么?你要和颜相初结婚?颜相初人呢?你既然带不回人,就乖乖给我滚去参加相亲宴!时间地点我发给你了,赶紧给我滚去相亲!】 蔺子濯看着这几行刺眼的字体,太阳穴不受控地惊跳起来。 “老东西。” 他骂了一句,手机被摔在了一边,屏幕很快熄灭。 18. Chapter 18 颜相初坐在会议室中,长桌两侧是颜氏集团各部门部门主管。 今日的阳光璀璨刺眼,烘得人暖意洋洋。然而,这样的阳光半分都没落进这间会议室。 颜相初长眉紧蹙,周身空气凝滞。她捏着笔,在各部门呈报上来的文件上勾画。 “你们准备的这些文件,只是来单纯浪费纸张吗?” 正在发言的产品部主管倒了大霉,他攥着文件,嘴唇挤了又挤。 “实在不清楚的话,就去重新上学吧。颜氏集团是工作的地方,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战略部部长魏京铭探出半个身子:“颜总。” 颜相初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一沓文件。 “重新准备。下次不要再交上来这样没用的东西,散会。” 灰头土脸的主管鱼贯而出,浑浊的空气终于从封闭的会议室中溜出。 魏京铭闪身迈入,关上了门。 厚重窗帘被颜相初一把拉开,重新倾泻的光芒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颜总。目前已经联系好了几家媒体,近期便将释放出‘实体零售复兴’的信号。” 魏京铭摊开了一份稿件:“这是撰写的新闻稿,请您过目。” “你看了吗?” “看过了。” “没有问题就直接发吧,这种事情就不用交给我过目了。” 颜相初向远处眺望,可刺眼的太阳却让目光所及之处变得狭窄。视线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好的。”魏京铭重新收好了新闻稿。他双手交握,似乎有些纠结。 “还有什么事?” “颜总。之前我们接触过的千丽百货的股东,近期,似乎有一部分反悔了。” 魏京铭见颜相初面色平静,于是接着说了下去:“千丽百货是家族企业,多数股东与千丽百货的董事赵文石有血亲关系。反悔,兴许是赵文石又像股东做了什么保证。” “嗯,我知道了。打探到赵文石儿子行程了吗?” 玻璃上的灰尘散出一圈圈涟漪,在光芒照耀下,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颜相初仔细看着,又觉得这灰尘在缓慢地舞动。 “打探到了。过几天,赵文石的儿子赵越彬要去参加一个晚宴。” 似乎是更快了,灰尘的痕迹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刺目的阳光让双眼看不见其他,颜相初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咚——” “颜总?” 魏京铭看见颜相初在面前径直倒下,他慌张地大步上前,只抓到了颜相初的一只手臂。 一阵刺耳锐利的尖啸声阻碍了所有感官,任凭颜相初怎样挥舞双手,她都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尖啸声撞击在身体上,直到黑暗将她掩埋。 “小初!小初!妈妈对不起你!” …… “你是谁!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私生女!你滚!你滚!你滚出我家!” …… “颜相初!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还有没有个样子!” “颜相初!做人不知道感恩吗!没有我,你哪里来的这些!” …… “颜总,各部门所有预算都在这里了,颜氏集团资金链紧张,您说的项目做不了啊!” “颜相初,你一意孤行!要是颜氏集团因为你而面临灭顶之灾,这个结果你来承担吗?你用什么来承担?用你的命吗!你的命值几个钱!” …… 灵魂叛逃了,它逃出了躯体,游走在不堪的过往中。 周围变得嘈杂无比,千万的痛苦具象成为无数利爪,正在她的灵魂上抓挠。颜相初挣扎着向前跑,跑得跌跌撞撞,却还是没有逃离出这块沼泽。 污黑的泥潭拦住了她的脚步,她狠狠摔在泥水中,喉中发不出一丝声音。颜相初顾不得四肢百骸传来了怎样的感受,她奋力地挥舞着双手,想要将缠绕在周身的黑色驱散。 可是,一幕一幕仍在不停地循环播放。那些扭曲的五官拆散再拼接,紧随身后。 颜相初被推搡着走了太远太远,以至于在重新回过神时,早已不知自己身处哪里。 她想要在疮疤上敷上一层快乐的回忆,这样才能迈出步子。可是转头望去,曾经快乐或是温馨的记忆,早已褪色成为枯叶一片。 “颜小姐!”易修珩坐在病床边,低声呼唤道。 颜相初浑身冒着冷汗,发丝粘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副惨白色的脸庞。 “没事了!没事了!” 易修珩安抚着,可她眉头依旧紧皱,冷汗直冒。她干燥的嘴唇裂开几道纹路,微微发颤。 “颜小姐?颜小姐!” “没事了……没事了……” 易修珩只好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柔软的白色被子陷出了深深的皱痕。很久之后,他缓慢松开手。倾泻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颜相初的眼下是青黑色的痕迹。 她的黑发在阳光下染上了金黄,金黄在闪烁。易修珩垂下眼,眼中满是他看不见的眷恋神色。他轻轻,轻轻地抚过一下又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令他迟迟不能满足。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门口站着刚刚缴费回来的封蒲。 “易先生,在您上班的时候打扰您,万分抱歉。”封蒲面无表情,说话客气。 “应该的。”易修珩应付着,又开口问道:“颜小姐这是怎么了?” “按照魏部长的说法,颜总是开会后晕倒的。按照医生的说法,颜总有营养不良性贫血和慢性疲劳综合症。” “但是按照我的想法,我认为,颜总多半是因为前些日子在集团加班太久了,一直没有休息又不停连轴转导致的。” 后悔沿着脊骨,缓慢爬上易修珩的身体。 自从那夜他向颜相初坦白了自己的心思,便再没有收到颜相初的任何消息。 易修珩以为,这是颜相初变相的拒绝。她不会和他结婚,他也不会成为她的丈夫。他口中所说,只能够欺骗自己。 是不是应该主动联系,他不知道。每当手机页面停留在拨打电话的页面,鼓起的勇气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消散。 他知道不应该这样的,至少,他与她之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又不再联系。 没想到,他纠结许久打出的第一通电话却是封蒲接的。 易修珩顾不上摔在教案上的黑笔洇出了黑色团块,顾不上磕在桌椅边的手臂是青了,还是没青。 他冲出教学楼,摇醒了打着瞌睡的老杨。 即便出租车一路飞驰,他还是觉得不够。易修珩后悔一连多日没有联系她,痛苦他越发不能沉寂的占有欲,像是小蛇,一直在心脏中钻行。 此刻的病房内,只剩下了颜相初和易修珩两人。流转的日光似乎更刺眼了些,颜相初有些难受地皱起眉。 他窥见了,窥见了颜相初脆弱的另一面。这只会让易修珩越陷越深。 易修珩松了紧绷的肩膀,抬手遮住了落在她眼睛上的越界的日光。 * 【少爷,颜氏集团来了救护车,看着好像是一个女人被抬了上去,并不确定是不是颜总。】 蔺子濯正在赶往西山的路上,他打算回到老宅去找蔺恺鼎说个清楚。 超跑在轰鸣着飞驰,两侧的山体疾速后退,气浪扬起了他的头发。 蔺子濯不动声色地继续加速,时速堪堪压在违章的边缘。 被扔在副驾驶的手机又嗡响两声,蔺子濯抓起手机瞥了一眼。 “滴滴——滴滴!” 汽车骤然减速,惹来一传不满的鸣笛。 蔺子濯沉下脸驶出主路,拐上了一条小道。 “嘟——嘟——” 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意思?”蔺子濯劈头盖脸道:“谁被救护车拉走了?” 电话另一端声音嘈杂,只能听见吵嚷声。 “靠!说话啊!”蔺子濯骂道。 “少爷!少爷!我打听清楚了!” 紧接着,是两声车喇叭的鸣叫。 “你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我屁都听不清!” 声响一下减退,蔺子濯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 “少爷!被救护车拉走的就是颜总啊!已经拉去医院了!” 蔺子濯有些不相信,他扬高了声音:“你确定?你看见了?是颜相初?” “我没看见啊少爷!我这不是来了颜氏集团楼下找人问呢吗!他们集团的员工说是颜总啊!被人从会议室带出来的!” 他猛打了一圈方向盘:“跟着!跟着!看看去了哪家医院!哪间病房也给我查出来!快去!” 超跑在小道上急转而去,掠起的尘土紧紧跟随在车后,拉出一道帘幕。 车速又比方才快上不少,超跑与一辆辆汽车擦身而过,震荡出轰响。 这个可恶的女人! 蔺子濯分不清此刻澎湃的情感到底应该被冠上什么名称,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发痒的恨意。 他恨这个女人对他的感情置若罔闻。 更恨这个女人未经允许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 蔺子濯狠狠喊着,喊声夹杂在汽车奔驰的声音中,很快消散不见。 驶入市区的汽车被堵在了车流中,蔺子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却还没有收到颜相初所在医院的具体信息。 < p>“这点儿吃干饭的。” 蔺子濯又拨通了蔺恺鼎的电话。 “蔺子濯!你看没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给我滚去相亲!” 电话在接通的那一刻便传来爆炸似的吼声,蔺子濯的火气被猛然点着,他以同样的动静吼了回去。 “我说了我不去!你耳朵聋了吗!别再给我发了!” “你给我滚回老宅!现在!马上!” 蔺恺鼎的脾气显然更胜一筹,他分寸不让。 “我本来想跟你当面说这些的,但是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了!我不回去!我也不会去见你说的那些女人!你要是喜欢!你就娶回家做我小妈!” 蔺子濯迅速挂了电话,没给蔺恺鼎任何大发雷霆的机会。 电话只沉寂了一瞬,很快震动不休。 一条消息夹杂在铺天盖地的电话中,蔺子濯点开了消息弹窗。 【少爷,颜总被送入了圣安联康医院,目前应该是被送入了vip病房,房号还没打探到。】 蔺子濯在车流中迅速变道,开上了一条左转道。被甩在车后的除却鸣笛声,还有车主愤怒的叫骂。 一抹银色在城市道路闪过,蔺子濯擦着橙黄灯光的尾巴冲出了路口。 圣安联康医院门口堆着几排乱停的私家车,保安正在抻着脖子交涉。剩下的空地只够一排正常通行的汽车勉强擦过。 蔺子濯在这条道上堵得心烦意乱。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秋日的白昼变得异常短暂。 他转了一把方向,将车头怼上行人道,超跑在马路边缘露出了半个车屁股。 蔺子濯快速下车,甩上车门便向着医院大门跑去。 圣安联康医院的低层区基本是门诊部,vip病房在12层以上。 果然,他在12层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蔺子濯悄无声息地走在二人身后,听见两人在低声谈话。 “那边看了吗?” “看了看了。” “有颜总吗?” “说实话我已经冒昧地敲了好几扇门了,我感觉那个护士在盯着我,咱们距离被抓出去不远了……”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 蔺子濯突然开口。 二人浑身一震,身体僵硬。 他们二人便是蔺子濯安排在颜氏集团大楼外身负监视任务的属下。一个是何玮,一个是林宏宇。 本来在御湖境外被封蒲发现之后,二人是不打算再做这个的。奈何蔺子濯开价太高。 针对上次的失败任务,俩人看着手机上的转账信息,迅速总结了经验。在御湖境外被发现的原因只能是因为那里车辆稀少,他们的车异常乍眼。 于是,俩人这一次选择藏身在了颜氏集团外的商厦。人流攒动,便于隐藏。 多日以来,这差事就是吃吃喝喝偶尔盯一盯,因为颜相初一天的行程非常规律。 颜相初一早进入集团,近午时外出同合作商见面,下午回到集团,随后一直在集团中待到傍晚。 今日发生的事情,属实是一项行程之外的意外。 俩人四目相对,又同时转身向蔺子濯看去,尴尬一笑:“少爷,直接问是不是有些明显了?” 蔺子濯的面色似乎更加难看,他再没说什么,而是迈向了护士站。 “你好。”蔺子濯堆起一个以假乱真的笑,他柔声道:“我的朋友急诊送来了医院,我刚赶来还不知道她在哪间病房,能麻烦帮我查一下吗?”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医院有严格规定,不能对外透露患者隐私。” 那堆起的笑容骤然僵硬,蔺子濯被接连涌来的其他人挤出了护士站。 他转过身,两名属下还在不远处站着,脸上同样是堆起的笑容。 蔺子濯绷着脸:“封蒲认识吗?” “认识认识,是颜总的司机。” “长相呢?” “知道知道。” “找找这个人在哪。” 匆忙的人群擦过蔺子濯的肩膀,眼前的一张张面庞上写着不一样的倦色。似乎疾病本身给人们带来的,就是一种难以洗脱的疲惫。 他忍不住回忆起几日前见到颜相初的最后一面,她的脸上似乎就有这样的倦色。 只不过,那时的他迫切地想要颜相初给予自己的感情一个回应。他没有发现,更没有察觉。 是因为自己插手了与辉科技吗? 他不想这样的。 蔺子濯停下脚步。 他只是想找一个再见的借口。即便,这份借口看起来苍白又荒诞。 眼前不知是他爬上的第几层楼,蔺子濯看见一个人影消失在拐角。他快步追上前去,是易修珩的背影。 19. Chapter 19 易修珩再次迈入了这扇门。 颜相初的住处空旷干净,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寂寥无声。 封蒲跟在易修珩身后,道:“易先生,拿一些衣物就可以。” 晁韫抱着一沓资料撞开了人高马大的封蒲,她将文件甩在桌上:“去去去去,你们两个大男人拿什么衣服。颜总的衣服我来拿。” 易修珩见着资料歪斜着散落,便伸手扶正了它。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易修珩问。 封蒲摇摇头:“其他的医院那边都有。” “那我做点病人能吃的带给颜小姐吧。” “好,颜总这里一般都会备着一些蔬菜蛋奶。” 封蒲看着易修珩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带上了围裙。 厨房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封蒲又听见易修珩的声音传出来。 “那些文件,是带给颜小姐的吗?” “对。” “带去医院吗?” 封蒲沉默几瞬,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些文件必须要颜总签字的。”晁韫从卧室中走出,顺带接上了话。 “生病了还要工作?”易修珩的语气虽然平静,还是隐隐透出一种愤怒来。 晁韫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想要回怼一句,却又觉得易修珩说得没错。 “颜氏集团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颜总。”封蒲语气沉稳,还有几分强硬:“颜氏集团离不开颜总,是理所应当的。” 一时之间,整间房中只剩下了洗菜的声音。没人再接话。 * 在易修珩离开医院后,蔺子濯便开始逐个排查这层楼的vip病房。 然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找颜相初的人。 一个男人站在圣安联康医院一楼,他一身西装,面色和煦。 “您好,我的妹妹被救护车送来了这里,她的电话打不通,我也不知道她的房间号。方便问一下她的房间号吗?” “您找的是?” “颜相初。” “您是患者的……” “我是她的哥哥,我叫颜柏鸿。” 颜相初挣扎在一片莽荒中,周围的一切时而扭曲,时而舒展。在剧烈的震动中,颜相初听见了两个字。 “小初。” “妈妈?妈妈?” 她开始大喊起来,又是一阵不要命的奔跑。颜相初只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是什么都没有。 渐渐的,她再跑不动,只好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暗沉,混沌的颜色落在她的身上。颜相初睁开眼,眼角落下了几颗泪,视线却好像仍在旋转。 月光苍白淡薄,像是褪色的纸,凄凄凉凉的,只是高挂在穹窿的一边。 手臂传来一阵麻意,她抬起手,看见了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眼前的一切终于在摇晃中归于平静,她看清了周围的设施,发觉自己正在医院里。 已经变得遥远的回忆挣扎着从脑海深处涌出,颜相初想起来自己是在与战略部部长魏京铭说话的时候晕倒的。 她重新闭上眼,眼睛还是干涩得难受。 寂静的空气让她觉得享受,颜相初干脆任由自己躺在这里,暂时做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闲人。 时钟在一点一点走动,声响变得震耳,咔哒咔哒。 颜相初在咔哒声中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直逼这间房而来。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随后,门开了。 颜相初眯着眼,门外的光芒落入屋内,有些刺眼。她在光晕中看见一张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脸。 “妹妹。”颜柏鸿一笑。 一阵恶寒窜上她的身体,颜相初的喉下翻腾起来。 “妹妹,听员工说你上了救护车,我还担心你有什么事情。” 虚情假意的问候让她浑身难受,颜相初捏着僵硬的手指,沉下声音:“你来干什么?” “妹妹不愿意见到我?” 颜柏鸿一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派头,眼中却尽是讽刺。 他弯起眼睛,又问:“是因为颜氏集团的事情太多了?还是因为你要用心眼的地方太多了?” 这张恶心的脸颜相初看了太多年,以至于在对方的这幅表情下到底藏着什么潜台词,颜相初也一清二楚。 她也笑了起来,干燥的嘴唇裂开了小口,小口之中蹦出几颗鲜红血珠。 “颜柏鸿,怎么了,你已经失心疯到了这个地步吗?要靠着在我面前放狠话找回安全感?” “那你怎么不直接求求董事会的那帮老东西,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颜相初笑得肩膀抖动,颜柏鸿面色转冷,再没了先前装出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人正在暗中与千丽百货的人接触?”颜柏鸿盯着颜相初的脸,挑起了一边眉毛:“妹妹,做什么事都要看自己几斤几两。颜氏集团,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只是一个耗材。” 颜相初不知是摆出了什么表情,她颧骨上的肌肉团了起来,眼角上扬。 “颜柏鸿,你以为,你就能插手颜氏集团了吗?还是你以为,你能插手与辉科技?” “颜相初!” 颜柏鸿有些恼怒这明目张胆的蔑视,他攥着拳头,正想再上前一步。 病房门被猛然打开,门外的蔺子濯气喘吁吁。 vip病房的每一层楼七拐八拐的,蔺子濯只能挨个儿敲门,再挨个儿道歉。 碰见脾气好的,顶多剜他一眼。碰见脾气差的,就要劈头盖脸挨上一顿骂。 除了被自己的老爹骂过,被颜相初打过,蔺子濯还没怎么受过憋屈,今天算是破了例。 他忍着火气道歉,再忍着火气关上门。 直到转角处响起一声怒吼。 蔺子濯寻着声音来源追去,正停在一扇病房门前。 他一把推开门,病房内没开灯,蔺子濯只看见了靠在病床上的颜相初,和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月色照在颜相初的脸上,蔺子濯莫名觉得她遥远得像是要破碎。 “蔺子濯。”颜柏鸿的声音满是疑惑。 蔺家与颜家世代相识,颜柏鸿当然认识蔺子濯。 “你来这儿干什么。” 蔺子濯不用想也知道,这所谓的颜相初的哥哥来到医院病房能做什么。 无非是示威,或者警告。 “我来看我的妹妹,也碍着蔺少爷了吗?” 颜柏鸿又摆出了一副文质彬彬的贱样子,看得蔺子濯火大。 “看完了吧,走吧。” 蔺子濯不由分说地拽着颜柏鸿的胳膊,将他甩出了病房。 病房门被狠狠一关,险些撞在了颜柏鸿的脸上。他猛然止住脚步,嘴角抽了两下。 “这神经病。”颜柏鸿骂道。 病房之内便只剩下了颜相初和蔺子濯两人。 空气过分寂静,蔺子濯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要向前还是向后。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只有银屑在屋中流淌。 半晌,颜相初叹气道:“你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蔺子濯眉头一皱,眼下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总不能坦白说,是我在颜氏集团外让人监视你的行踪。 因此,他选择了转移话题。只听蔺子濯扬起声调:“还没说你呢!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还好吧,也不算什么。” 颜相初的声音懒懒散散,她靠着床头,撇开了脸。 男人沉默片刻,问道:“不开灯吗?” “不开。”颜相初有些不耐烦:“你不走吗?” “你为什么不骂颜柏鸿,为什么不让他滚?” 这话像是质问,颜相初一时愕然。 她与颜柏鸿之间的事,还轮不到蔺子濯质问。 “没必要。”她冷冷道。 蔺子濯哑了火,他站在暗色中,没再开口。 两人之间,好像从未有过这样平静的气氛。每次见面,要么是剑拔弩张,要么是鸡飞狗跳。 “你不是要掐死我吗?你都倒了,还要怎么掐死我?” 蔺子濯的喉结上下滚动,吐出的话有病似的。 颜相初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对方却开始喋喋不休。 “我大概能猜到颜柏鸿来跟你说些什么,颜相初,你在颜家的处境并不好!” “我每天累死累活的给颜氏集团当牛做马,颜经亘也不会认为这一切是你的功劳!” “你怎么不说话?” 她的脸还是撇向另一边,胸口却在起伏。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是想早一点倒在颜经亘和你那两个好哥哥面前吗!” 蔺子濯的声音越来越高,莫名的火气点燃了颜相初,火焰燃烧在胸腔中,她吼道:“你给我闭嘴!” “你再这么折腾自己,再进医院,我就把你抓走,关起来。” 他自顾自道。 威胁的话语从口中溜出,却仿佛是真的实现了一般。光是这么想着,蔺子濯就能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满足。 “我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把你关在那里。颜经亘找不到你,你的哥哥也找不到你。你不用上班,你只需要在我的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 蔺子濯两步冲到病床前,语气急切。 他的目光在颜相初身上打了几个回旋,颜相初眯起眼睛,恶狠狠道:“你试试,看看你会不会曝尸荒野。” 这样死缠烂打的蔺子濯,未免有些太不像蔺子濯了。 在颜相初的印象中,蔺子濯从来不缺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对什么表现出异样的关心。 他说的这些半是关切半是威胁的话,颜相初始终觉得虚假。 他口中的神情,她也觉得虚假。 “颜相初,你跟我结婚吧。” 耳边突然炸响了声音,颜相初转过脸,眸中是巨大的震惊:“蔺子濯,你要是疯了就去出门看病。别在这儿打扰我了,行吗?” 她呼哧地喘息着,上扬的声音耗尽了她的力气。 “你跟我结婚,蔺江资本会帮助你坐稳颜氏集团的位置。到时候,颜柏鸿不会对你构成威胁,颜经亘也要看你的脸色。” 蔺子濯向前走了两步,他俯下身,牵起颜相初的一只手:“你先利用我,然后再喜欢我。” 那只手满是凉意,蔺子濯轻轻摩挲了一下。 颜相初顿感眼皮狂跳,她用力将手向后扯,那块打了针的肉开始重新抽痛。 “颜相初,要么你先掐死我,算我还给你的,然后我们再结婚。” 她的手被牵着,落在了蔺子濯温热的脖颈上,手下正是跳动的动脉。 指尖的冰凉被这股温热席卷,她的手也染上了温度。 他的喉结在掌心滚动,颜相初看见落在蔺子濯眼底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惊雷般的颤抖从身体中滚过,颜相初深刻意识到蔺子濯之前所出的所有话,都是真心诚意的。 “你喝醉了?还是犯了病?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一下?” 她迅速将手抽走。 “不。” 蔺子濯还在弯着上半身,他前倾着,凑近了颜相初。 他的呼吸抚过她的侧脸,蔺子濯压低了声音:“我很确定,我想和你结婚。” 蔺子濯甚至看清了颜相初浅色嘴唇上的细小裂痕,他贪婪地将目光落在上面。 “我并不爱你,蔺子濯。结婚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 他的目光克制又满是欲|望,颜相初下意识躲开。 可蔺子濯还在盯着她,描摹着,从唇到眼睛。 随后,他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与上一次的并不一样。上一次在那辆宾利车中,颜相初什么都不知道。而这次,蔺子濯亲眼看见了这双眼睛中的自己。 他含|住了对方的唇珠,卷走了她唇上干枯的血色。 这些远远不够。 现在,蔺子濯轻轻咬着她的下|唇,咬出了一阵湿润的响声。 颜相初气急败坏地躲避着。 疯子,这个该死的疯子。 她推搡着,抓挠着他的脸,每一步却都落入了男人的手中。 她的唇向左躲,他便向左追。向右躲,便向右追。 追逐间,声响更甚。 颜相初体力不佳,头脑发晕,呼吸起伏间她只好狠狠闭紧了唇,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蔺子濯垂下眼睛,疯狂的吻暂时告一段落。他的一只手臂撑在床头,打下的阴影将颜相初紧紧笼罩。 “我知道……颜相初……我都知道……你不爱我……你不喜欢我……” 相缠的气息让温度骤升,他喃喃着:“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在十几年前对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 吻上她的一刻,蔺子濯听见了自己脑海中呼啸的澎湃,似乎那个巨大的空洞终于有了填补。却在几瞬之后,心中泛起阴雨般连绵的感伤。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是他活该。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不利用我?不欺骗我?” “颜相初,你说上两句好话,我就会信的。” 蔺子濯的语气近乎哀求,他的眼中星光点点,像是残存在火星中渐灭的灰。 颜相初忍不住回忆起这过往的十几年,自己却从来没有看出任何一丝他喜欢自己的苗头。 “你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们,不是最厌恶寄生在豪门的私生子吗?” 她说出的话好像与自己并无关系,坦诚又疑惑的目光却让蔺子濯的心脏钝痛起来。 “不……我……” 蔺子濯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却发现无可辩驳。 最后,宛若叹息一般的,他吐出一句话:“你不记得了。” 颜相初不记得了。 蔺子濯在十五岁时遭遇过一次绑架。 蔺家的资产遭人觊觎,他作为最小的孩子,成为了最好下手的对象。 那时的蔺子濯在学校中横行霸道,逃课打架,什么都干。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他跳出学校的高墙,一路跑着。 年幼的蔺子濯只是想短暂逃离学校,逃离蔺家,逃离认识的所有人。 跑累了就搭车,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跑在了哪里,车又停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后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蔺子濯在孤零零的小道上下了车,面前是苍翠欲滴的一座小山。见惯了城市车水马龙的他,对眼前的景色满是欣喜。 欣喜很快消失不见,他被一个男人拖拽着,满身泥土。 蔺子濯不停挣扎,他蹬着双腿,挥舞着手臂,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也许是要死了。他想着,力气也逐渐变小。 直到他狠狠摔在地上,耳畔是那个男人的惊叫。紧接着,他被一只手抓起,踉踉跄跄向前跑。 两个孩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蔺子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飞扬的头发,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跳。 他们慌不择路,摔下了山坡。女孩和他在山坡上滚着,滚到天旋地转才堪堪停了下来。 蔺子濯连滚带爬地起身,女孩正摔在不远处。 她的衣服破了,隐隐约约渗出血色。 小小的蔺子濯抖着双手,掀开了她的衣角。 他看见了一片枯萎凋败的花瓣,和一条不长不短的伤痕。血珠蹦出了那条伤口。 两个孩子在山中互相依偎,熬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时,女孩决意带他离开这里。即便她也并不认得路。 蔺子濯被她拽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两个人几乎脱水,走到他们终于看见一块发黄褪色的牌子。 晨曦之家。 再后来,蔺家派人接走了蔺子濯,蔺子濯在一年后回到这里,却再没见过那个女孩。 直到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的毕业宴会上,蔺子濯看见了颜相初腰际的那片花瓣。 滔天的惊慌像倾盆大雨,蔺子濯被浇得体无完肤。他的声音全部压在喉咙下,一步也迈不动。 第二日,他跑去了颜家的别墅,想要向颜相初问个清楚。 可颜相初已经出了国。 所有的后悔都苍白无力,他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这个隐藏在金光灿灿的外壳之下的自己。 等到数年后再次相遇,蔺子濯只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哪怕他已经攒够了坦白的勇气,此刻也全部灰飞烟灭。 痛苦驻扎在血脉中,蔺子濯勉强开了口:“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 光芒照着蔺子濯的脸,颜相初看着他。他眸底的混沌愈发涌动,她都心中涌上说不出的千般滋味。 不应该是这样的。 蔺子濯不应该摆出这样的神色,不应该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她也不应该与他亲吻。即便是被迫的。 在混乱的关系中,爱与恨的边界,又在哪里。 20. Chapter 20 易修珩做好了饭,跟着封蒲和晁韫向着医院赶去。 导航地图上红成了一团,三人在密闭的空间中堵得焦灼烦躁。 “还要多久?要不换一条路走?” 晁韫降下些车窗,窗外的喇叭声顷刻便冲入耳朵。她又将车窗升了上去。 “现在是高峰期,哪里都一样的。”封蒲转着方向盘,缓缓并入车道。 “早知道我就去坐地铁了……” 晁韫的胳膊被文件压得发麻,她动了动手腕,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穿行的车道突然闯入一个行人,封蒲急忙刹车。三人一起前倾,随后又被撞得一颠。 “完了……”晁韫叹气道:“这是颜总最喜欢的车。” 封蒲眉头紧锁,打开了双闪:“我去处理,你们先别下来。” 一个短发女人从车中迈了下来,她看着瘪掉的车屁股,向着迎面走来的封蒲扬高声音:“为什么急刹?” “前面有人。你先熄火吧,我报交警。” 说罢,封蒲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准备叫交警来现场。 短发女人将封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很是随意:“不用报了,我直接赔你。” “不行。”封蒲义正言辞地拒绝,他正要拨出电话,手机却被对方夺下。 女人的眼睛隐藏在一副墨镜后,封蒲并不能看清,也分辨不出她的意图。 “什么意思?”他沉下声音问着,语气不善。 “我还有事,报交警就要等在这里,我不想耽误时间。再说,因为这两辆车后面更堵了。”女人向后撇撇下巴,拿出一张名片:“你去修车,把4S店定损单子拍给我,我照价赔偿。” 封蒲的手中被塞进了这张名片,名片上是几个字。 景赖金控集团,赖玟清。 等到易修珩和晁韫赶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易修珩推开门,病房中昏暗一片。颜相初正靠在病床上,微微阖着眼睛。 “颜小姐?”易修珩唤道。 “易老师。”颜相初笑了笑,面色却还是苍白的样子。 晁韫抱着一沓文件冲到病房一侧的沙发前,文件稀稀拉拉从她的臂弯上滑下。 “颜总,按理说您生了病是不应该工作的。但是,这些文件都是十万火急,而且需要您亲自签名的。” 说着,晁韫搓了搓手心,尴尬一笑。 “我知道。”颜相初又问:“既然是让我签的,为什么放那么远?” “因为,你得先吃点饭。” 易修珩将刚做好的饭食摆在颜相初面前,絮叨了两句:“我问过医生,这些少油少盐的你是可以吃的。” 易修珩始终觉得这件病房有什么不对劲,隐隐约约有什么与他离开之前是不一样的。他的目光落在颜相初身侧的洁白床单上,上面是不齐的褶皱。 她的唇色似乎有些鲜艳。 易修珩不动声色调高了病床,柔声道:“吃吧,小心烫。” 颜相初接过易修珩递来的筷子,轻声道谢。 “嗡——嗡——” 易修珩垂眼看向手机。 【我去了医院。我亲自跟她说了,我想要她跟我结婚。】 这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依旧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明任何名字。 易修珩捏着手机,问道:“颜小姐,刚才有人来了吗?” 晁韫竖着耳朵,顿感气氛微妙,找借口道:“颜总,集团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未等回复,她拎起包三步并两步冲出了病房。颜相初抬起眼,只看见了缓缓关闭的病房门。 “他来过了。” 易修珩语气肯定,而颜相初也并没有撒谎的必要。于是,她承认道:“如果你说的是蔺子濯的话,他的确来过了。” 他盯着颜相初的嘴唇,拿出了一张纸巾。 “不烫吗,吃得这么快。” 易修珩拭去了颜相初唇角的汤汁,纸巾擦过她的唇,留下酥麻的感觉。 易修珩动作温柔,语气温柔,可留在唇上的触觉却并非如此。 那张纸巾不知是掉在了哪,此时此刻,是易修珩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她的唇。 他缓缓碾过,眸子更是一眨不眨。良久,易修珩的指尖还在停留着。 “你的嘴唇裂了,应该是太干了。”终于,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颜相初的手边。 颜相初抿了一口,喉中滑下清凉的滋味。 她察觉到了易修珩的异常,这种与平日大相径庭的模样。 是嫉妒? 一向温柔的人染上了嫉妒,就是这个样子吗? 室内暖光游动,在易修珩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看着她。好像这双眼睛中流动的,不止是嫉妒。 “颜小姐,最近也没有按时吃饭吗?”易修珩轻轻开口。 颜相初微微一愣。她的日子基本是在循环重复,至于吃没吃饭,吃了什么,这些隐藏在繁忙的行程中,自己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说的话,给你造成了困扰吗?”易修珩发问:“那天晚上,我说我想要成为颜小姐的丈夫。过了几天,不知道颜小姐想好了吗?” 在颜相初皱起眉头的前一瞬,易修珩再次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并不是你撞在了我的身上,而是我一直在跟着你。” “你从一家酒店出来,先进了一家酒吧。途中,我也一直在外面等着你。” “也许,对你而言,我们只是偶然的一|夜|情。但是,对我而言,这不只是一场一|夜|情。” 他的眼中是堆积的笑意,像是波纹缓慢漾开。 “我们上了床,而后,你接纳了我的得寸进尺。即使,我向你靠近的方法笨拙又老套。” “说实话,我过了这么多年重复循环的生活,那是我第一次变得不像自己,做了自己不会做的事情。” 凹陷在眼窝中的睫毛上下抖动,易修珩目光缱绻。鲜红色的眼睑让他看起来似乎是流了泪。 “你觉得我们不只是一|夜|情吗?” 颜相初想伸出手在他眼角拭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流了泪。 “你想要的是更多吗?” “如果你我之间不是见色起意的一|夜|情,那是什么?你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喜欢我?喜欢什么?说实话,我们并没有认识多久。” 她的问题,也不只是在问眼前这个男人。 易修珩用老套笨拙的方法靠近了她,这些,都是她默许的。 走在这条路上,她的身体像是被牵上了几条线,每一条都在向外拉扯。纵使颜相初费劲力气将它们收敛,却还是有一种痛苦。 好累,所有都好累。但她没有办法停下。 她允许自己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得短暂而灿烂的快乐。 喉管干涩,颜相初甚至觉得有些痛。她空咽一口气,静静看着易修珩。 “我……或许,这么说是有些草率……但是我想确实是喜欢。”易修珩一时失神:“就像是,我不知道在那个晚上自己为什么要跟在你的身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如果是喜欢,那这喜欢又是怎么来的……” “我只知道,我好像不能满足了。” 他将脸埋进颜相初的掌心,落了泪,泪珠从滚烫变得冰凉只用了几秒钟的功夫。颜相初却被烫到了。 一场心醉神迷后,混乱的感情让一切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谁都不能抽身。 暂且,先不要抽身了。 “下周末有时间吗?” 易修珩应了一声:“是要出去吗?” “不是,有个晚宴,邀请你做我的男伴。” “好。” “你还回家吗?” “颜小姐想让我回去吗?” 星辰璀璨,低矮的云团将月光遮蔽,病房内是不见五指的幽暗。易修珩挤在病床的边缘,怀中是睡着了的颜相初。 窗外传来一阵喧嚣的声浪,是树枝在摩擦。 不知因为颜相初生了病,还是她穿着病号服的原因,易修珩总感觉眼前的人很遥远。或者,只是这样的景象不真实。 他拥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是相爱多年的眷侣,紧密相贴。 易修珩借着丁点的月色,再次抚上她的唇。女人的唇微微发肿,颜色转而变得鲜艳。 他太贪心了。这也不能全怪他,是颜相初给了他贪心的机会。 酸涩的气息吹进,吹开心中的缝隙。他一点点轻轻抚过她的唇,一点点擦掉别人的痕迹,垂首在她的耳边:“只喜欢我,只爱我,不可以吗?” 有些急促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易修珩再难自抑,舌尖掠上对方的耳垂。 “只爱我,只看着我。” 他轻轻搅动着,眼中荡开春水。是满足的。 一抹笑始终挂在他的唇角,弧度有些僵硬。 * 在颜相初住院这几日,封蒲将车被撞了这件事告诉了颜相初。 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记得修车,再把车库里的另一辆宾利开出来接她出院回集团。 因为病房快要变成了她的下一间办公室。 于是,封蒲挑了个时间开着瘪了车屁股的宾利前往4S中心。又将4S中心开具的定损单传给了那个女人。 【你晚上来这个地方接我一下,不用开车,人来了就行。】 封蒲看着这一行字,粗眉拧起。随后,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发错了?”封蒲自言自语道。 “叮咚!” 紧接着发来的,是一个酒店的地址。 看来是没发错。 封蒲站在医院病房外,拨出了名片上的电话。 “你好。”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那天晚上被你撞到的车的司机。” 赖玟清听着这奇怪的开场白,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你刚才的信息是传错了吗?”他问。 “没有。”赖玟清笑了起来,语调不免上扬了些:“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和我之间只有赔偿与被赔偿关系,我没有理由去你发给我的地方接你。”封蒲的话说得一 板一眼,他神色严肃,身体也站得笔直。 赖玟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封蒲听着却是更为疑惑。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来了,钱我自然就当面赔给你了。” 赖玟清靠着转椅,脚尖轻轻晃着。 “你说的,作数吗?” 赖玟清听着男人的语气,甚至想象出了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会绷出什么一本正经的神色。 “当然。” “好,到时候见。” 封蒲挂了电话,心中盘算着今晚坐几号线去。 “赖董。” 办公室门被叩了两下,赖玟清应道:“进来吧。” “赖董,这是参加聚会的人员名单。一部分是政府人员,一部分是各个集团的高层。” “这个项目虽然是城建开发,但是因为是与政府合作,有政策倾斜,所以各集团都盯了很久。” “好,知道了。”赖玟清接过名单,摆了摆手:“去忙吧。” 封蒲穿着一身西装挤在了地铁上。 纵使他块头够大,力气够大,还是被人流簇拥着不由自己地向前或是向后。 等到他终于到了站,西装已经被人群压出了不少痕迹。 他站在地铁口,面无表情地拍拍打打,再抻了抻面料。 酒店前人来人往,一张张满是油光的脸从一扇玻璃门后挤出,再从他的身边挤过,留下一阵难闻的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两步,竖起了眉毛。 闪烁的霓虹将天边染上了缤纷的色彩,封蒲远远瞧着,觉得眼前的片刻很是遥远。 在他受邀为颜相初工作之后,便再没有留心过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封蒲同样奔波在颜相初繁忙的行程中,没有了停下脚步的时间。 好在颜相初开的工资够高,起码对他这样在退伍之后没有一技之长的人而言,足够了。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封蒲转过身,看见了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一起叫嚷着,间或夹杂了几声震天的大笑。 他们的脸油亮油亮的,被霓虹点上了七彩的光泽。 “赖小姐!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在下的荣光!” “赖小姐!海量!海量!佩服!佩服!” 纷乱的恭维拿着一种尖细的调子,听来很是刺耳。 封蒲看着人群之后的那抹身影,她站在这些人中,格格不入。 纯黑色的西装笔直干练,短发在风中轻晃,遮住了嘴角的一部分笑容,却不知这笑容带了几分讽刺。 “赖小姐喝了酒也不能开车了!今天不知道谁能当这个护花使者!” 中年男人和青年男人吵嚷起来,发出一阵嘻嘻哈哈的拖沓噪音。 赖玟清沉了面色,语调却还是上扬的:“各位领导,今天就到这儿了。定下签约日期后,我让秘书告知各位。” 说罢,她弯了弯腰,大步直冲封蒲而去,高跟鞋敲出清脆回响。 女人将车钥匙扔给了封蒲:“走吧?” 封蒲看了一眼勾肩搭背的一群男人,似乎再次嗅到了厚重粘稠的气味。 封蒲有些不明白,自己挤着高峰期的地铁,就是为了来另一个地方给人再次当司机的吗。 “这位小姐,我是来拿汽车的赔偿,不是来当司机的。” 男人瞪着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道路。他的两只手臂把在方向盘上,俨然是一个完美的司机形象。 从车窗外闪过的灯光照出他硬朗的轮廓,和泛着青色的寸头。 赖玟清的视线扫过那绷紧的手臂线条,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理一个寸头?” 封蒲用余光瞟了一眼对方,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是奇怪,却还是回答道:“习惯了,寸头比较方便。” 车窗降下,涌入了猛烈的风。赖玟清周身的酒气被吹散在风中,连带着人也清醒不少。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身旁的男人:“你结婚了吗?” 开着车的封蒲神情专注,他随口答道:“没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介意跟我试试吗?” “不……什么?” 封蒲惊得转过头,却又立马转了过去。 直到汽车停稳,封蒲开始怀疑是不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赖玟清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回答了?” “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了,没听清。” 赖玟清索性重复了一遍:“我想做你女朋友,你同意吗?” 原来没听错。 封蒲转过脸,下一秒却被对方拽着领带,半个身子拽出了驾驶位。 女人的唇撞在他的唇上,撞得封蒲鼻梁生疼。 封蒲怔愣一瞬,随后推开对方的肩膀,嘴唇却被狠狠咬了一下。 血珠渗出,他尝到了血液的腥甜味。 “我叫赖玟清,你叫什么?”她笑着问道,唇角还沾着他的血。 封蒲的脑袋似乎浸了浆糊,他迷迷糊糊地应着:“我……叫……封蒲……” 21. Chapter 21 颜相初发现自己的司机最近很不对劲。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封蒲竟然时常发起愣来,偶尔在脸上闪过的表情精彩万分,包括但不限于类似困惑、纠结、犹豫和一丝丝羞涩。她雇封蒲做司机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颜相初第一次见到封蒲,他正穿着一个背心帮人卸货。 烈日当空,封蒲满身大汗,面上却庄重肃穆。好像他干的不是帮人搬货的活儿,而是在朝圣。 颜相初坐在车中,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刻意安排好的情节。收货店铺的门前走过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老婆婆费力地拖着比她还重的一辆破旧自行车,车上堆着比老婆婆还高的一沓子纸箱。 封蒲远远看见了,他搬着两人份的货更加卖力地跑来跑去成了一道残影。在老婆婆推着车消失在转角之前,他飞奔上前,在车后推了一把。 封蒲的身影消失在店铺门前,同时传来收货老板疑惑的声音:“小封?小封?你这干啥去啊?” 当时的颜相初还不是颜氏集团的总裁,她与她的两个好哥哥因为这个位置而争得头破血流。 因此,她急需一个与颜氏集团无关的人来负责日常出行,并且确保她的任何行程不外泄。 封蒲刚好成为了人选。 颜相初向收货店铺的老板打听了封蒲的联系方式,并约他见一面。 “你会开车吗?” 封蒲听着,略微皱了皱粗眉,一张古铜色的脸很是认真:“会的,我会开装甲运输车。” “我是说普通汽车……” 他的坐姿变得更加端正了些:“当然!稍微开一开就可以适应,但是需要去向车管所申请换领驾照。” “那给你一周时间,换好了驾照,来当我的司机。” 在封蒲为颜相初工作的这三年,那副铁一般的面孔,最擅长的就是面无表情。 此时,封蒲正在颜相初的病房外来回踱步。而晁韫蹲在病房内,收拾着这几日搬来的报告文件。 颜相初压低声音,唤了唤晁韫:“晁秘书。” “颜总,有什么事吗?” 晁韫一只脚插在一堆文件的空隙,另一只脚插在另一堆文件的空隙,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头发散乱。 “最近发生什么了?” 当封蒲第十三次踱步过病房外,颜相初终于忍不住下了结论:“封蒲中邪了?” 晁韫顺着颜相初的视线看去,封蒲正好顶着寸头路过。 “难道……” “什么?”颜相初追问道。 “难道是颜总你的对家要收买封司机!现在封蒲这个脸色,这个动作,一看就是有事儿!” “对家?”颜相初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无果。 但是,那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的一丝丝羞涩又是怎么回事? “颜总,先别管封司机了!”晁韫跳出文件堆,从包中翻出一张烫金邀请函。 “这是魏京铭让我带给你的。千丽百货赵文石的儿子赵越彬,也是受邀人之一。颜总您只需要照计划行事。” 颜相初伸手接过,问道:“那件礼服,也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已经让人送到易先生的家中了。” “好。”颜相初点点头:“这几天辛苦了,总是集团医院两头跑,这个月的奖金,翻倍计算。” 晁韫顿感浑身更加有劲儿,她的嘴角上扬又放下,最后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感谢颜总!颜总最棒!” 易修珩在三天前收到了年级组长的通知。同年级的另一位历史老师在下班路上摔断了腿,打了石膏,十天半个月都上不了课。这整个年级的历史课,都堆在了易修珩一个人身上。 易修珩每天转在各个班级中,每个班级的进度还不太一致。一节课讲上两遍不够,他得重复讲上四五遍。 连带着备课、作业、开会、盯自习,他只能在下班后赶到医院,看一眼颜相初,最后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家。 【今天不用来医院了,我刚办好了出院手续。我看你这几天挺忙的,今天就好好休息。】 易修珩晃在公交上,看见了颜相初发来的信息。 那晚,在他坦白后,颜相初虽然依旧没有正面回应,态度却明显有所转变。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两下。 【我让人给你送了个东西,你回家看看。】 送东西? 车灯映照在他的瞳孔中,映出几分喜悦。 “您好,易先生。这是颜总吩咐的。” 不大的老式居民楼楼道中站了五个人,平均一人提着两个纸袋。整个楼道拥挤不堪,易修珩甚至没有空处开门。 “好,麻烦了。” 易修珩摸出钥匙,从五人的空隙中探出手臂,开了门。 “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易先生,这些全部是颜总在本店定制的礼服。” 不大的客厅在拥挤的人和纸袋中被堆满了。 易修珩收着肩膀闪入屋中,迎上了一张笑容温和的脸。 “易先生,如果礼服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们。” “好,谢谢。”易修珩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目送五人鱼贯而出。 “祝您生活愉快。” 五人站在门前,又是齐齐鞠了一躬。 室内的白炽灯有些刺眼,易修珩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擦着纸袋的边缘跋涉走到了沙发边。 【颜小姐,为什么送我这些?】 他敲下几个字,发了出去。 另一边很快有了回应。 【忘记了吗?你答应了我,要跟我出席一个晚宴。】 晚宴? 连轴转的几天已经让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颜小姐,出席晚宴要注意什么吗?】 颜相初坐在车中,后排堆着几箱从医院带回集团的文件。 【没什么特别的,反正都是一群人挤在一个地方,你陪在我身边就好。衣服可以先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宾利平稳行驶在宽阔的跨江大桥上。避开了高峰期,整条道路都通行无阻。 颜相初靠在车窗上,望见了颠扑着细纹的黑色江面。一层层波澜起起伏伏,晕开,再消散。影影绰绰间,透出一些夜空的光亮。 易修珩一连几日都在下班后准时赶到医院,要么带些水果来,要么便是带来一些药材炖煮的汤。用的药材,就是上次颜相初让封蒲送到易修珩家的那些。 他总是风尘仆仆地赶来,纷乱的头发被吹得炸起,手上还有红色笔墨洇上的墨痕。颜相初猛然发现,这个男人用的笨拙方法,远比她想象中还有用。 “嗡——嗡——” 【我穿了,颜小姐,你看看怎么样?】 视线从江面上收回,颜相初点开手机屏幕,跳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没有易修珩的脸,角度由上而下,是一张俯拍照。 说实话,这样是看不出礼服效果的,却能看见些别的。 易修珩没有扣上所有的扣子,敞开的衣领露出了不能深究的另一部分,是隐藏在衣衫下的纵向沟|壑阴影。 贴身的礼服勾勒出易修珩的腰,纯白的西装裤紧贴在他的身上,起伏处抻开了褶皱。 颜相初将照片放大,那一团鼓鼓囊囊的很是明显。 【礼服还是换个颜色吧,我让人重做一套黑色的送去。】 易修珩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他松了松袖口,靠着墙,打下了几个字。 【怎么了?是效果不好吗?】 【不是。你健身了吗?肌肉这么明显?】 【没有,颜小姐上次不是看过了吗,我一直是这样的。】 颜相初的手机页面停留在这条消息上,光亮在几十秒后熄灭。 易修珩是薄肌细腰,腰腹紧实而身材修长。这是那天晚上颜相初看见的。 这样的身材,穿上礼服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颜相初又想起前番易修珩穿着西装来到颜氏集团,当时自己看见了什么。好像确实是这般模样。 她愈发觉得,易修珩拍的这张照片是别有用心。 于是,颜相初重新打开手机,问道。 【拍这样的照片,是在勾|引我?】 易修珩站在客厅中,脱下的衣服随意搭在沙发上。手机上显示着最新发来的消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只不过是想让她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而已。 【是成功了吗?颜小姐。】 易修珩还没来得及拉上窗帘,玻璃上映着室内的大灯,是明亮的一滩。透过玻璃,其他人在各自的屋中忙碌。两人,或是三人。 有一种想法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易修珩渴望着在此时此刻他们不是隔在手机的两端,而是像所有普通平凡的人一样,在同一空间,因为一些小事吵吵闹闹。 乍起的贪念搅动着他的心,眸光黯淡一瞬,易修珩将自己沉入沙发,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 可是刺目的光芒还是无孔不入,心脏的缝隙被照亮,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些都是他的欲念。 “嗡嗡——” 【还差一些吧。】 易修珩看着颜相初的回复,心中发痒。 页面被切换回相机,易修珩拍拍停停,在一堆照片中挑挑拣拣,剩下的却还是不太满意。 西装面料随着他的动作皱出深浅不一的弧线,易修珩故意换了个姿势,重新拍了一张。 【是很明显吗?好像的确是。】 最新传来的照片只有一处,颜相初看着,眉头一跳。 看来易修珩很明白她在说什么。 【故意撑成这样的?】 颜相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故意的,是本来就这样。你可以亲自来看看。】 易修珩得了逞,这让人迷失的贪念向着心脏深处更扎进一分。 【后果自负,易老师。】 易修珩笑了起来,他任由自己重新坠落那个夜晚。 22. Chapter 22 蔺子濯在离开医院后第二天便被带回了老宅。 归根结底,还是他在电话中放的狠话太狠了。蔺恺鼎挂不住面子,气得他连夜找人去蔺子濯住下的酒店将他抓了出来。 蔺江酒店2601号房间一阵鸡飞蛋打。 蔺子濯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他穿着睡袍跟一群身形强悍的保镖躲猫猫。任凭他上蹿下跳,还是难以逃脱魔爪。 “老东西倒是亲自来见我!找这么多人抓我一个!要脸吗!” 为首的保镖分外冷静:“少爷,蔺董已经在老宅等着您了。” 蔺子濯梗着脖子坐上了前往西山的车,又梗着脖子站在蔺恺鼎面前吼道:“就算你软禁我!我也不会听你的任何话!” 蔺恺鼎的一双鹰眸死死盯着蔺子濯视死如归的脸,他一向知道这个小儿子早就被家里惯坏了,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他憋着气,挥了挥手,决定先晾着他。 蔺子濯被两个保镖提着锁在了自己的房间,一饿就是几天。他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愣是没松口。 他想着那夜与颜相初见面时说的所有话,一句一句,包括她的表情,她的回应。 弯月再次升起,月辉照着窗外的瘦弱枝桠。蔺子濯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决定翻窗而逃。 一连几日滴水未进,他嘴唇干枯,手臂也有些使不上劲。蔺子濯双手扒着窗沿,将自己的身体探了出去。好在房间只在二楼,摔下去也摔不死。 借着月色,蔺子濯沿着窗沿挪了两步,冲着下方的灌木一头扎了进去。 手臂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蔺子濯撑起身子,呸了几口,才把嘴中的沙土呸了出去。在跳下二楼之前,他从房间中拿走了一串车钥匙。 脸上传来漏风一般的疼痛,蔺子濯却并不在意。他躲过巡视的保镖,溜入了车库。 汽车轰鸣一声,飞驰而出。 蔺恺鼎在监控前气得腮肉跳动,他猛地起身,却被蔺家老爷子的一句话叫住。 “他那个性子,你就让他去试试吧。” 夜风习习,吹在蔺子濯脸上的伤口上,却只剩下了一丝酥麻的痒意。 嘴唇不知划到了什么,似乎变得肿胀起来。一丝鲜血从唇上渗出,蔺子濯闻见了淡淡的血腥味。 山道上沉烟滚滚,车灯射出的光线照在山体上,照出了飞舞的尘土。蔺子濯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手机却早没了电,关了机。 车中没有充电线,他只好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开。 直到太阳冲出群山,冲出流动的雾霭,金光四照,蔺子濯终于在数次走错路后开进了市区。 颜氏集团前,穿行的车流已经开始堵塞。 负责监视颜相初的两人任劳任怨地靠在车里打瞌睡,车外的喇叭声却不是十分友好。 其中一人烦躁地睁开眼睛,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啊——” 蔺子濯正扒在车窗上,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二人。 林宏宇反身一掌拍在另一人脸上,叫道:“何玮!醒醒!” “我付你们工资,就这么干活吗?” 林宏宇见蔺子濯面色似乎不太好,赶忙陪笑道:“哪啊!这不是颜总还没来上班,所以我们才假寐一阵!” 何玮迷茫地瞪大眼睛,看着蔺子濯脸上的红色伤痕,问道:“少爷,这是被人打了?” “给我手机充个电。” 手机从车窗中飞入,林宏宇一把接住。 “少爷,这几天我俩也没联系上你!但是你放心!我们一直在医院门口守着!这是颜总出院了才回了颜氏集团这边!” “嗯。”蔺子濯随意应着,却看见马路另一端开来一辆宾利。不是深蓝色的,是黑色的。 “这车的样子跟颜总那个挺像的啊!” 林宏宇随口说着。 蔺子濯面色一变,他一把拉开车门蹿了上去。 黑色宾利停在颜氏集团门口,下来的人果然是颜相初。蔺子濯将车窗降下一点,从那条缝隙中远远看着她。 颜相初一身宝蓝色西装,长发披散着,脸色很白。 她应该再在医院住上一阵,起码要住到脸不是这样惨淡的白色。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颜氏集团的大门后,蔺子濯松下一口气,靠在了车座上。 “少爷?”林宏宇从前排探出半个脑袋:“您今天要跟我们一起啊?” “嗯。”蔺子濯几乎是一夜未睡,他疲倦地阖上双眼:“有钱吗?买点吃的来。” 泡面的香气充斥在车中,热汤滚下喉咙,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 蔺子濯咽下最后一口,问:“为什么不买点其他的东西?” “现在才七点……只有便利店开门……” 有病。 蔺子濯骂着自己,嚼着他没吃过的速食产品,眼睛却弯了起来。上扬的眼尾斜着拉出一条弧线,眼中跳跃着欣喜的光。 当太阳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移动到正上方时,那抹身影迈出了集团大楼。 “应该是要去见客户了!”林宏宇咂巴着嘴,嘴巴边挂着面包屑。 “每天都是这个流程啊。”何玮喝了一口水。 “跟上啊!还吃!”蔺子濯骂道。 黑色宾利果然停在一家饭店前,颜相初下了车。饭店大门修得富丽堂皇,迎宾员满脸热情。 “这家饭店已经来了快十次了,我好想尝尝味道。” 林宏宇在何玮肩上狠狠一拍:“吃得起吗就吃!” 蔺子濯稍稍耸了耸眉头:“吃,我请。你们再进去看看,颜相初在干什么。” 过了一阵,何玮美美捧着袋子跑出了饭店:“少爷少爷!快来吃饭啊!” 林宏宇瞪着眼睛问:“看见颜总了吗?” “颜总在包厢,我进不去。” “……” 蔺子濯接过一盒饭菜,眼皮狂跳。 颜相初在接近下午两点的时候回了集团,林宏宇和何伟坐在车里斜靠着车窗,不停打着哈欠。 日暮黄昏,光芒西沉,落在车中打下了条条黑影。三人无所事事地耗了一下午。 “颜相初一直都是这样?” 蔺子濯的脸藏在后排的黑影中,看不清神色。 “对啊。”何玮点点头:“基本都是这样,前些日子颜总干脆就没离开颜氏集团。后来,就是进了医院。” “说实话,挺无聊的。但是如果是监视的话,还是很好监视的。”林宏宇总结道。 街道上霓虹闪烁,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洒上了蹦跃的光点。 “少爷!出来了!出来了!” 林宏宇一声惊叫,打散了蔺子濯所有的思绪。 汽车旱地拔葱,蹿出了停车位。 黑色 的宾利行得稳当,蔺子濯三人的车跟在两个车位后,避免暴露。 “不对啊,今天这个路线有点不对啊。”何玮念叨着,打开了转向灯。 “怎么不对?”蔺子濯问。 “平常这里是不拐的,直行一段路才能回御湖境。”林宏宇接道。 “跟上吧。” “这应该是今天另外的行程。”林宏宇一拍大腿。 “行了,停在路边看看。” 封蒲靠边停了车,颜相初迈入一家店,三层建筑的门脸上挂着“锦瑟私定”四个字。透明的橱窗中是几名衣着华丽的假人模特,缀在华服上的宝石折射出温润光泽。 颜相初推开店门,店内灯光昏黄。她站在金属百叶窗留下的阴影中,身前传来声音。 “颜总。”一名工作人员迎上前,问道:“请问您是来取走那套礼服吗?” “是,但是我想先试试。” “当然,请。” 颜相初定制的是一条极简的黑色丝绸长裙。整条长裙为一字肩设计,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真丝缎面光泽温润,立裁结构贴合腰线,自然垂散。 “颜总,您穿着很合适。”工作人员露出一个笑容,她为颜相初理了理裙摆,而后退到了一边。 “您先看着,如果有需要再叫我。” “好。” 缎面在室内的光线中微微发着亮色,颜相初向前走了两步,空调风吹在身上,暖洋洋,却有些干涩。 长裙的裙摆有些碍事。她伸出手想要拎起裙摆看看,是不是短一些会更好。 “怎么,不喜欢这件裙子吗?” 身后传来的声响带着低沉的回音,颜相初抬起眼,在落地镜中看见了蔺子濯。两人四目相对。 他有些狼狈,一向都要打理好的头发此刻散乱着垂下。衣服似乎也被划烂了,甚至沾满了灰尘。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着光。 “你怎么找到的这里?”她皱起眉,刚想转身,镜中的蔺子濯却半蹲着伸出手,胆大妄为地抓上了她的裙摆。 颜相初意识到什么。今天的行程只是自己临时起意,没有人知道。蔺子濯既然能找到这儿,就说明他一直都在跟着自己,他无视了自己的警告。 “你还找人跟踪我?”她扬声质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转而猛地想起了几日前的那个吻。 乍起的愤怒愈演愈烈。颜相初认为蔺子濯是在耍她,故意跟她作对。不管是那个吻,还是这次“偶遇”。 只要是她厌恶的,他一定要做。 “我不是说过了!只要你再找人跟踪我,就警察局见!” 她还想威胁些别的,比如说让他别再出现在自己身边,别再做出任何逾矩行为。两人最好是各走各的,再不见面。 那些刚发出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颜相初猛地一顿。蔺子濯的脸上正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 虔诚、满足,还是渴望? 她一时难以分辨,只能从对方的狭长眼睛中窥出一种扭曲的光。 蔺子濯将手指缠绕在她的裙面上。柔软的质感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滑过,似乎是清冽的水慢慢涌过干涸的泥土。四周的一切都听不到,看不见,只有落在这条裙子上的光辉映衬在瞳孔深处。 触觉感官传来慨叹,这种慨叹迟钝地沿着血脉传导,直到扯动了他的心肝。 一切都要使他发狂。 23. Chapter 23 蔺子濯忍着颤动不已的心脏,加了力气。 他在用力,颜相初则是在反方向用力。布料被拽出一条痕迹,再拽下去,就要崩裂。 蔺子濯怅然地看着裙角,嘴中说着毫不相干的话:“上次,你穿的长裙是白色的。” “什么?” 颜相初在落地镜中看不见蔺子濯的表情,他的脸被遮掩在垂落的发丝中。等到蔺子濯抬起眼,那双眸子中满是侵略的意味,说出的话更是神经。 “这条裙子,你穿上是要给谁看?” “我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吗?” “还会有别人看到吗?” 蔺子濯还在蹲着,他的指尖狠狠碾着面料,碾过的却又不是面料。 “松手。” 颜相初声音发冷,她清晰地看见燃烧在蔺子濯眼底的是什么,而后俯身一把打掉了对方的手。 裙摆又重新落了回去。 这个鬼魂一样的人一直在跟踪自己,他怎么敢,怎么敢再在她的面前大放厥词。她要做的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蔺子濯,你以为你趁人之危亲了我,又跟我说了那么多毫无逻辑的话,一切都会如你所愿?我就要听你的?” “你省省吧。” “你要穿着这条裙子见谁?”蔺子濯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是不依不饶地问道。他垂下眼睛看着指尖细细的指纹,上面仍旧残留着触感。 颜相初意识到自己在对牛弹琴,气愤压制在心中,又没了发泄的途径。她呼出一口气,单手提起裙摆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不关你的事。” 蔺子濯重新站起身,脑袋恍然晕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来着?那些几乎从口中冲出的话也记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因为从二楼跳下让他摔到了脑子。 “颜总!”工作人员奔到二人之前,急忙道歉:“抱歉颜总!是我们的疏忽……” “没事。”颜相初淡淡道:“你们先去忙吧。” 等到更衣室前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颜相初将对方上下一打量,开口的语气带着轻蔑:“蔺家的少爷也这么狼狈?” 蔺子濯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恶狠狠看向颜相初。 灯光照在蔺子濯身上,他的眼角、唇角、脸颊都划上了血痕,头发中还残存着几片树叶。 “今天出门你没照镜子?”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他,气愤竟然如烟消散。颜相初突然有些想笑,好不容易忍了下来,对方却已经发现了。 “别笑了!”蔺子濯恼羞成怒,猛地发现了在颜相初身后的落地镜。 好狼狈。 蔺子濯面色一变,原来自己脸上有这么多条伤痕。 伤口重新醒来,痛楚被唤醒。蔺子濯的脑袋依旧是木呆呆的,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又觉得这不是自己。 “被蔺家赶出来了?”颜相初轻描淡写地问。 蔺子濯终于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他咬着牙:“我应该把你藏起来的。” 颜相初被他的大言不惭惹得发笑,她笑得肩膀颤动:“你现在自己都没地方住吧。” 见他不回应,她便提着裙摆,走向了更衣室。 等到颜相初换回衣服,蔺子濯却还在外面。 她径直越过对方,向着工作人员开口道:“裙摆有点长,给我改短点吧。时间有点紧,麻烦你们尽快。” “好的颜总,改完我们会打电话告知您。” 那条长裙被拿走了,他的视线追着黑色的裙角,心中有一种耸动的异样。 于是,他追上颜相初离开的脚步。 “算是,只有我见过你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吗?” 颜相初回头,蔺子濯被路灯照出了一副惨样,说出口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神经病。 “不算。”她迈开步子,向着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走去。 “但是改过了,就不一样了。” 蔺子濯的话中似乎怀揣着一种无用的执着,他再次跟上了她。 颜相初降下车窗,蹙眉看向车外的蔺子濯。 “我没钱,也回不了原来住的酒店。你不帮我的话,今天我就要睡在大街上了。”男人开口。 冷风惊起,窸窸窣窣的落叶摇摇晃晃,落在了蔺子濯的肩头。那单薄的衬衫也轻轻晃动着,露出了烙在他胸膛上的几条伤口。 颜相初一言不发地扫过蔺子濯的脸,他眼角的血痕已经凝固,还沾着一些土色。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的?”她问。 “摔的。” “怎么摔能摔成这样。” “……” “坐前面。” 车窗又被重新升了上去。 林宏宇躲在车里,他见着蔺子濯上了那辆黑色宾利,一掌拍在了何玮身上。 “怎么进人家车了!”何玮一拧车钥匙:“别管了我先跟上!” 封蒲坐在驾驶位上直视前方,蔺子濯坐在副驾驶上偷看后视镜。二人各看一方,很是和谐。 “给你找一家酒店就行了吧。” 寂静的车内突然有了声音,和下一句回应。 “对……” “封蒲,找个酒店给他放下。” 说实话,蔺子濯是没想到颜相初会管他。 他也不是没钱,他只是想装装可怜,看看颜相初吃不吃这套,会不会心软。但是他成功了。 蔺子濯坐在车中,他想着就算是要装可怜,是不是应该装得更可怜一些。 天地间氤氲着一层深蓝色的薄雾,车灯在雾中射出两道光束,照着前车的车屁股。 车窗外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雾色之下,闪烁着黯淡无神的微弱光彩。 蔺子濯闻见了土腥味。额头抵着车窗,他从缝隙中看见了后排的玻璃,玻璃上是颜相初的半张脸。外界的光线时明时暗,映出的轮廓时浅时浓。 泥土的腥气渗入车内,颜相初偏过头,窗外闪过断断续续的一条混沌地平线。 高楼截断了它,桥梁拦下了它。 颜相初看着飞奔向后的景色,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帮他。 或许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可怜了,但是仔细想想,蔺家的蔺子濯什么时候可怜过。一向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 车窗外突然刺入耀眼的光线,光线就像剪刀一样交叉着,颜相初难受地眯起眼睛。 再次睁眼的瞬间,她猛然瞟见了映在前排车窗玻璃上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内勾外翘,深处却翻涌着不知名的波澜。 颜相初与蔺子濯在反射的光线中对视。 他的目光缠绕而上,紧紧锁定着颜相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描绘着她的五官。 除了一种难以摆脱的感受,颜相初竟然品出一丝痛苦的绝底。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转头移开了视线。 宾利闪着转向灯驶入辅路,封蒲停下了车。 “颜总,这是一家四星酒店。” “上去吧。” 颜相初的话是对着蔺子濯说的,蔺子濯却始终坐在副驾驶,两条腿没挪一下。 三个字很快消散,车内再次寂静。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让谁,没人再说话。 蔺子濯鼻翼煽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抖了一下嘴唇。 “蔺子濯,你不用还我什么。” 凝滞的空气泛起不明滋味,颜相初划分了界限。 蔺子濯浑身一震,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车门被甩出了震天的声响。 封蒲疑惑地看看颜相初,又疑惑地看看走出数十步之外的蔺子濯。 “他没钱,你拿我的卡给他开一间房,开一周吧。然后送我回御湖境。” “好的颜总。” 封蒲迈下车,快步追在了蔺子濯身后。 何玮开着车跟在黑色宾利之后,见蔺子濯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脚下的步子快得像是有人追赶一般。 “这是来干啥了?”林宏宇疑惑道。< /p>“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少爷能住在御湖境呢。”何玮满是遗憾,他拍拍方向盘:“少爷又要睡不着咯。” “嗡——” 林宏宇拿起手机一看。 【给我买点酒上来,房间是1518。】 “得了。”林宏宇一声感叹:“你算是说着了。” “你不觉得少爷纯属是自讨苦吃的那一类人吗?” “嘘嘘嘘!”林宏宇捂住何玮的嘴:“你想让少爷踹死你吗?” 秉持着勤俭持家的原则,封蒲让前台开了一间普通单人房。 他面无表情地将卡片递给蔺子濯,说道:“这是颜总的吩咐,房费缴了一周的。” 蔺子濯皱着眉,抽走了房卡。 什么死鱼脸。 他在心中骂着,径直走入电梯。 没礼貌。 封蒲沉下脸,转身走出酒店。 夜色愈浓,可是酒精却再也麻痹不了蔺子濯的知觉,反而变成了一种清醒剂。 蔺子濯靠在沙发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 他的裤子也烂了几道,不知道是树枝刮的,还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的。 倒在一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啤的、白的,唯独没有烈的。抓在瓶身的那只手骨节清晰,起伏的青筋盘绕其上,正微微膨胀着。 蔺子濯灌下一口,再灌下一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想忘记的也丝毫没有忘记。 “买的假酒的吗!这两个废物东西!” 安静的房间中乍起一声怒喝,空掉的酒瓶叮叮咣咣地被甩在了一边。 残存的酒液滴滴答答,悄悄渗入毛毯。 他的身体疲乏地仰倒,那摔在灌木丛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再发痛。 屋中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幽暗,照出一条扭曲的影子。 蔺子濯伸出那只手,指尖触感似乎还在。他碾了碾手指,眼前再次晃动起黑裙的光泽。 黑裙柔软,他的指尖流连在黑裙上,就像是流连在她的身体上。迸然炸裂的念想让蔺子濯坠入愤怒的泥潭。 “不用还了?不用还了!” “什么……不用还了……狗屁……狗屁……” “狗屁……” “狗屁!” “叮咚——” “先生,先生?” 蔺子濯撑着身子站起来,错乱的四肢各走各的道儿。 工作人员看着门缝中的一张阴沉的脸,结巴了两下:“先,先生,这,这是为您准备的创可贴、碘酒和棉签。” “那个男的让你拿来的?” 蔺子濯语气不善,他刚想将门关上,却听见对方开了口。 “不,不是……先生,是一位女士打电话告诉前台的。说您……”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工作人员手中的东西已经被抽走。 蔺子濯抓着这一把东西,踉跄着摔到床上。 “颜相初……你要做……就做的狠点……你要掐死我……就掐死我……” “掐死我……干脆……” 眼泪将脸上的伤口蛰得生痛,却无声涌上了一种细密的痒。 “……你做了这些,我只会顺着爬上去。” 干枯的血色被晕染开混入了泪珠之中,泪珠寂静滑落,坠在洁白的被罩上,开出了艳丽的小花。 蔺子濯闭上眼,眼皮发肿,身体不住地蜷缩。 奔驰的汽车带起烈风,烈风抽在颜相初的脸上,抽得她双眼发涩,面皮生疼。 未暗的手机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手机顺着皮革座椅缓慢下滑,屏幕发出的光芒逐渐衰落。 太嘈杂了。 从车窗外传来的是轰鸣的杂声,她的心中也是这样的声响。 声响从耳畔传入,震着她的五脏六腑,脊髓中惊起一阵波澜。 那个男人的凄惨模样与他并不相配,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多管闲事。 她骂了自己。 24. Chapter 24 又是一天的尾巴,颜相初走出颜氏集团大门,走入昏沉的夜色中。集团门前却站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身影。 赖玟清站在修好的深蓝色宾利前,紧皱着眉,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你说的老板,是颜氏集团的?姓颜?” 封蒲老老实实地点头:“对。但是,虽然我告诉了你我工作的地方,还是要公私分明一些。工作时间不能来找我,我得先工作。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下了班再说。” 对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反而让赖玟清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她收了表情,又问:“你的老板不会是叫颜柏鸿吧?还是叫颜柏川?” “都不是,我的老板是颜相初。” 与此同时,赖玟清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赖玟清?” 赖玟清快速转身,她呆愣着,问道:“颜相初?” 颜相初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 封蒲垂下头:“颜总。” “颜总?”赖玟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颜相初,随后一巴掌打在了对方身上:“呦!给你那两个混球哥哥挤掉了?” 颜相初被这股大力拍得一个踉跄,她稳着步子,目光落在封蒲身上,最后移到赖玟清身上。 有情况。她敏锐地发觉。 “好久不见,赖玟清。” 赖玟清和颜相初一起坐在后排,车内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 “早说啊!我还以为颜氏集团是那俩在把控着呢,有些项目我都特意避开了颜氏集团干的。就是不想看见那俩脑残东西,晦气死了。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赖玟清控诉道。 “我没有你的电话。更何况,颜氏集团是谁在位,你为什么不问问?” “我光是想到有可能是他们俩中的一个都犯恶心,我还专门找人问。” 颜相初沉默一阵:“前段时间有个同窗会,那个时候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但是那种聚会,也没有必要去吧。”赖玟清随意道。片刻后,她瞪着眼睛:“你不会去了吧?” “嗯,本来想着能遇见你。” 颜相初语气平静,赖玟清却如临大敌。 “你去了同窗会,那点仗势欺人的东西指不定怎么对你!” “没关系,报复回去了。”颜相初降下车窗:“这几年在国外顺利吗?” 赖玟清看得出来颜相初并不想提及那些人,便顺着说道:“当然,就是因为那边做好了,要不然也不会被调回来继续接手烂摊子。” “回来也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赖玟清用手肘怼了怼颜相初。 “研究生毕业就回来了。” 封蒲开车开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怎么能想到因为撞车而遇见的女人跟自己的老板有关系。 “但是,你怎么认识的封蒲?”颜相初问道。 “啊,这个啊,你的车是我撞的。”赖玟清挠了挠鼻子:“不过该赔的我都赔了啊。” “那你还来见我的司机?” 气氛猛然陷入尴尬,封蒲紧捏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向后视镜飘去。 “封司机,注意驾驶。” “好的!”封蒲一激灵,腰板停得更直。 “我追他呢。”赖玟清大大咧咧道。 “哦,行。”颜相初很是平静。 反而封蒲浑身绷得更紧了。 “过几天的慈善晚宴,你也去吗?” 赖玟清的声音传在车厢中,有些发闷。 “嗯。” 对于这种包装精美的名利场,颜相初一向是不参与的。可眼下,这场晚宴却是唯一一个接近千丽百货赵越彬的机会。 赖玟清似乎从这简单的一个字的回应中品出些其他意味,她看向颜相初:“恐怕颜柏鸿和颜柏川也会去的。” “没关系。” 赖玟清的神色中掺杂着担忧:“我想,你坐在了集团总裁的位置上,他们视你为眼中钉,不会善罢甘休的。” “玟清,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颜相初的目光变得廖远,眼前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再次被拉入了过去的泥沼。 失去母亲后,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私生女的身份没让颜相初饿死,却让她受尽了冷嘲热讽。 颜相初变得沉默寡言,而沉默寡言只能招惹来更加过分的羞辱。群体孤立像是一根巨大的尖刺,颜相初被这根尖刺死死钉在了众人面前。 赖玟清是赖家一手养出来的混混女儿,脾气爆,下手狠。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赖玟清一脚踹开了紧锁的门,门后是神情麻木的颜相初。 “颜相初,要么你就不再姓颜,滚出颜家,滚出这个学校。要么,你就顶着这个姓,把跳到你脸上的人全部打下去。” 赖玟清用力拽着颜相初的手,颜相初踉踉跄跄地跟着。 那天下午刺目的太阳光让她莫名地想流泪,颜相初在模糊中看见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 赖玟清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倒了一个男学生。 “看,颜相初,就像这样。” 赖玟清的脸被太阳光晃得发虚,躁动的树叶不停地交错着摩擦,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被扇的男学生摔在地上,他愤恨地瞪着赖玟清,却什么都没做。那鲜艳的液体从鼻腔中喷出来,淅淅沥沥的。圆的血珠滴在石砖上,跌破了,又溅起。 颜相初铭记了那个瞬间。 直到现在,她始终秉持着“把跳到你脸上的人全部打下去”的原则。就算是扇出这一巴掌会让她的手生痛,就算是两败俱伤自损八百,颜相初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颜家活下来,像个真的人一样。 “滴滴!” 车窗外打进一束强光,颜相初眯着眼睛。记忆流水般流入,再流水般流出。 赖玟清意识到颜相初回忆起了过去,于是,她用开玩笑的语气缓和着气氛:“颜相初,我现在可不打人了啊。” * 暮色倾泻,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被披上一层金光,金光照出了他们亮晶晶的眸子。 鸣笛声坠入人群,像是一滴水汇入汪洋,倾刻消失不见。 老式小区附近堵得水泄不通,黑色宾利在车道中艰难跋涉。 【颜小姐,我现在正在小区门口等着。】 易修珩发出信息,抬眼看向周围。 哄闹的人群擦过他的肩,擦过这件价值不菲的礼服。此时此刻,他似乎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可是,黑色的礼服上突然落了灰尘。易修珩皱着眉,轻轻拍去。 另一边,颜相初坐在车中,打开了手机,回复道。 【有些堵车,不过马上到了。】 透过车窗,她在汽车和行人的缝隙中看见了身姿挺拔的易修珩。他低垂着头,黑发盖过了眼睛。 这身衣服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适合他。易修珩宽肩窄腰,修长的四肢被包裹在礼服中,却激发出了更多探索的欲|望。 周遭的视线不时落在易修珩身上,他始终在低头看着什么。 “嗡嗡——” 【好,我等你。】 宾利停在人群边,颜相初降下车窗,扬高了声音:“易修珩!” 那张垂下的脸猛地抬起,人群还在涌动,颜相初却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亮丽的光。那光是因为她而亮起的。 “颜小姐!” 易修珩的脚步动了,他在落日的余晖中迈开步子,肩上是溅落的暖色。 宾利再次驶入拥挤的车流中。 易修珩跑得有些快,他微微喘着气,头发也被吹乱了。 颜相初从车座上探出身子,伸手抚下了他翘起 的头发。 “现在时间还够,去简单收拾一下头发吧。” 后排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易修珩和颜相初并肩坐着,他的视线被她全部占领。这还是易修珩第一次见到颜相初穿上裙子。 一字划开的领口显出平直的锁骨,黑色长裙上流动着暗夜中湖泊的微光。 易修珩盯着她的肩线,从凸|起的肩峰到凹陷的锁骨,目光再也移不开。 “你……你穿的这个……很美。”他抿了抿唇,耳朵有些红,视线也不知是该放在哪里。 缎面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坠下,易修珩看见她光裸的小腿。 白光照进他的眼底,易修珩遮掩般轻咳两下,松了松衣领。 “衣服很适合你。”颜相初同样称赞道:“这么看,比你发来的照片更合身。” 易修珩意识到颜相初指的是什么,他笑了一下,问道:“这是不满意照片的意思吗?” “不是,是照片只能给我看的意思。” 颜相初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她所料,易修珩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羞涩。 羞涩淡去,易修珩的心中像是被挠了一下,他掩下了眼中的异样,勾着颜相初的手指,用不大的力气轻轻一搔,似是回应。 造型室中,发型师将易修珩额前的头发全部抓了上去。颜相初看着镜子中的易修珩,男人的脸上增添了一丝迷茫。 “会不会有些奇怪?”他问。 “不会。”颜相初笑着道:“以后你也可以把头发抓起来试试。” “好。”易修珩应下。 她转过身和别人交谈了两句。摇晃的耳环折射出一道道光线,那黑色的裙摆垂到颜相初的脚踝,长裙随着她一起旋转,旋出一个弧度,再慢慢坠下,像是绽放的花。 男人掐着手指。他的目光穿透了镜子,眼中只剩下了她。可是她毫无察觉。 易修珩轻轻松下眼睑,缓慢吐出了一口气。 外界的天空变成了灰色。混沌的气象从天的另一边渗入,正缓慢地挪动。私人庄园远在城郊,此刻,这抹灰色寂静笼罩着整栋建筑。 鱼贯而入的豪车缓慢驶向一条宽阔大道,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形高大,主干笔直。 颜相初靠在座椅上,不远处的安保人员手持平板电脑,核对着录入系统的车辆。 她转头,正好撞入易修珩的眼眸深处。 “怎么了?”颜相初问。 “没事,只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有些好奇。”易修珩拉起颜相初的手,落上一吻:“而且,你太美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这一吻像是羽毛轻扫,颜相初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她并没听出易修珩在话中隐藏的蠢蠢欲动的占有,只当是这一句简单夸赞。 宾利停在了庄园内部的泊车区,颜相初提起裙摆,准备开门下车。城郊的风远比市区的要大,冷风从打开的车门中灌入,她的裙角被吹得翻飞。 身前落下了黑影,易修珩站在车边,他的脸藏在光芒照不出的黑暗处。 “这位美丽的女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做你的男伴?” 颜相初听见了他温和的声音。 “当然。” 易修珩握上这只纤长白皙的手,像是抓住了最隐蔽的渴望。 冷风还在吹,树影沉默着摇晃起来,天边的灰色愈发厚重。他脱下外套,披在颜相初身上。 “晚上冷,别着凉了。” 蔺子濯的心沉甸甸地压着,压迫着他急促的呼吸。 胸腔中的火焰变成了尖利的箭,扎入血肉中,在血脉里搏动。他狠狠捏着方向盘,西装绷紧在身上,起伏不停。 一男一女相伴着经过车前,他的视线随之移动,怒火更盛。 易修珩凭什么做颜相初的男伴。 他才是颜相初的男伴。 25. Chapter 25 刺目灯光涂在一张张脸上,人们分散在主宴会厅的各处,其中偶尔传出几声笑。 颜相初的手挽在易修珩的臂弯中,二人迈入主厅。 “那个男人是谁?科技新贵?” “不是,好像没见过。” “那女人呢?” “嘶……等等……那个女人好像是颜相初啊。” 交谈的几人互相递出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齐齐住了嘴。 这些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由好奇转向恶意,颜相初抬眼看向易修珩。对方神色平静,眉眼却微微下垂。 她扫视一圈,开口道:“距离晚宴开始应该还有一阵。” 颜柏川和颜柏鸿相继而入,一先一后地穿过人群。 “妹妹。” 颜柏鸿的脸上挂着周到的笑容,一身西装完美地贴合在他的身上,装扮着他的人样。他语气亲昵,仿佛真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妹妹。” 颜柏川有样学样。 颜相初皮笑肉不笑:“两位哥哥。” 面前的两个男人眉眼相似,衣着除了颜色,款式相差无几,但二人的区别却很是明显。一个端着斯文的假面,一个透着阴郁的死气。 “这位怎么不说话?”颜柏川扯开一个笑,声音发哑。 “我是颜小姐的男伴,易修珩。” 易修珩伸出手,却引来更加讽刺的笑。 “哈哈哈……”颜柏川旁若无人地笑弯了腰:“妹妹,现在你也学会包|养男人了吗?” 颜柏川笑着,声调拐了弯,他嘲笑地看向易修珩:“你好,妹妹的男伴。” 易修珩的眼角颤抖两下,他压着火气正想开口,臂弯处的手却紧了紧。 “柏川。”颜柏鸿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妹妹,柏川说话向来比较直,你别介意。集团的重任还压在你身上,你千万不能沉迷声色。” “颜柏鸿。”颜相初弯着眼睛:“给你的好弟弟擦干净屁股了吗?颜柏川,你还在用左美沙芬?” 颜柏川绷紧了脸上的肉,腮帮仍然不依不饶地跳动起来。 “颜相初。”他咬着每一个字眼,神色阴狠:“你给我把嘴闭紧了。” “柏川。”颜柏鸿按住颜柏川的胳膊:“妹妹,晚宴要开始了。” 说罢,他拉着颜柏川大步离开。 颜相初的肩膀被用力一撞,沉闷的疼痛扩散开,她的眉头轻抽一下,一种莫大的恨意接踵而来。 在颜家的这么多年,颜相初早已学会了与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周旋。无非是你踩我的痛处,我踩你的痛处。 “刚刚……”她犹豫一下:“他们虽然是我的……” “没事,不用解释。”易修珩握上她的手:“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颜相初的掌心汗涔涔的,温度早已消散,只是冰凉的一片。她呼出一口浊气,感受到手心覆盖上另一个人的温热。 香槟塔被安排在偏厅的角落,端着银盘的侍者在人群中穿梭。 晶莹的酒液在高脚杯中沉寂着,荡漾出微弱的光线。这些人的身影反射在成百个香槟杯中,变成了小小的扭曲的缩影。 错落排列的圆桌边已经坐着不少人,垂坠的桌布映出发灰的颜色,他们的脸也发着灰色。 “去坐吧。”颜相初的笑容有些牵强,她握着易修珩的手,手掌依旧冰冷。 几近开场的时候,颜相初瞟见赵越彬匆匆忙忙坐在了另一张圆桌边。 她沉下眸色,一种恶心的感觉被意志强制驱逐出身体。 八点整,晚宴的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侃侃而谈。他说天说地说历史,扯东扯西扯过往,最后将话题落在了家族成立的慈善基金上。 易修珩看向邻座头发灰白的先生,对方听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身边的颜相初似乎心不在焉。 他顺着颜相初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男人。易修珩只能看出这个男人身价不菲,和他长得丑。 易修珩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问过颜相初,她来这场晚宴是想拍下什么。 第一件拍品是宝石项链,第二件是大提琴,第三件是一幅素描。这幅素描便是根据多方消息打探到的,千丽百货赵越彬真正想要的东西。 拍卖师报出了素描的起拍价,随即,靠窗一桌有人举起了号牌。 “五十一万。” “五十五万。”另一桌响起竞价声,是赵越彬。 “六十万。”颜相初举牌。 赵越彬向颜相初的方向看来,正好撞进了易修珩的视线。 “六十五万。”赵越彬的面色沉了下来。 “七十万。”颜相初再次竞价。 “八十万。”赵越彬不甘落后,他向颜相初挑起浓厚的眉毛,却看见对方只是淡淡一笑。 最后,这幅素描以八十万的价格落入赵越彬手中。 易修珩凑到颜相初耳边,低声问道:“你喜欢素描画?” “当然……不是。” “那你竞价做什么?” 颜相初卖了个关子:“一会儿就知道了。” 赖玟清坐在颜相初的不远处,她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不免疑惑。 颜相初什么时候有了男朋友? 还有,颜相初竟然喜欢素描画? 不,不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拍下素描的男人身上,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未等她想起这人到底是谁,赖玟清猛地察觉到一道更加炽热的视线从人群中射出,直直扎在颜相初身上。 是蔺子濯。 可是蔺子濯为什么要盯着颜相初? 赖玟清来来回回地看,她居然从蔺子濯的神色中看出一种愤怒。 他在愤怒什么? 赖玟清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一向知道蔺子濯有点毛病,可是她还是想不通如今的颜相初能与蔺子濯有什么交集。 在前几日颜相初离开之后,蔺子濯便一直住在那家四星酒店的单人间。说实话,他从没住过比这还差的。无论是环境,还是服务,甚至是餐食,对他而言都是出乎意料的差劲。 可他就是一直住着,受虐一样住着。 蔺子濯呆在酒店,一直在反反复复想起那条黑色长裙,想起它滑过自己指尖留下的触感。 还有那句话。 她不要他还。 不,他非要还。 于是,蔺子濯让傅理全去打探颜相初参加的晚宴,并找人拿到了晚宴的邀请函。 毕竟,对他而言,这些只是小事一桩。 而他,不过是想见到颜相初。 因为颜相初的长裙是黑色的,所以蔺子濯也去做了一套黑色的礼服。他很早到了这座私人庄园,一直等在泊车区,直到看见了颜相初的宾利。 车门开了,易修珩穿着跟她配套的礼服,下了车。 那个男人牵起了她的手,甚至笑了起来,碍眼。 如果说胸腔中翻动着的是愤怒,蔺子濯却在愤怒的背后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另一种情感,慌乱。 可是,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颜相初的面前质问她吗? 不,那样实在是太难堪了。 拍卖结束,觥筹交错间,人们开始走动。 颜相初站在人群边缘,正如她所料,赵越彬拿着两杯香槟走向了她。 “你好,我是赵越彬。” 男人堆起嘴角厚厚的一滩肉,旁若无人地越过了易修珩。 “你好,颜相初。” 颜相初接过香槟,微微一笑。 “没想到这里也有人喜欢卞辉画家的素描,颜小姐眼光独特。”赵越彬的话中一半是意外,一半是优越感。 颜相初神色如常:“看来我们的审美风格比较相似,这幅画,到了赵先生手中也算是‘得其所哉’。” 赵越彬眯着一双豆眼,恭维之词对于他而言,太过受用。 “颜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千丽百货赵越彬。” “啊。”颜相初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千丽百货少东家,我是颜氏集团颜相初。” 易修珩站在一边,身体有些僵硬。 “原来是颜总,幸会,幸会。”赵越彬举杯示意,脸上笑容更甚。 高脚杯轻轻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听说上面的政策要变了,线上零售的税率会提高,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吗?”颜相初接着道:“若真是这样,颜氏便打算大规模建仓千丽百货的股票了。” 这几日,赵越彬已从不少媒体处得知这个消息,今天又从颜氏集团的颜相初口中再次听闻。 赵家扎根百货行业多年,对颜氏集团有所耳闻。颜氏集团以制造业起家,手握全球集装箱制造命脉。后围绕核心业务,大力拓宽物流、电力和新能源上下游产业,形成产业闭环链。 为服务于集团的扩张版图,颜氏近些年成立财团并开始对外投资。故而,当这个消息再次从颜相初口中说出时,赵越彬信心大增。 “颜小姐说的,我也不太清楚。”赵越彬的脸上端出一个莫测的笑:“不过,千丽百货非常期待和颜氏集团的合作。” 主厅出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三三两两散开的人群被 迫聚集起来,颜相初回过头,在挪动的肩膀中,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易修珩察觉到颜相初的异常,也追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啊,颜小姐,那位便是在媒体上露过面的颜董吧?” 颜相初没听见赵越彬的话,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不断靠近的中年男人。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了这个人,又或者是他用金钱贿赂了衰老。 颜相初与颜经亘四目相对,那双深潭般的眼镜射出两道锐利的光。对方同样在人群中锁定了颜相初。 他的视线冷冷扫过颜相初,还有站在颜相初身侧的易修珩和赵越彬。 蔺子濯本隐在人群中听着颜相初与赵越彬的对话,转过头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他的爷爷,蔺家老太爷蔺高峯。 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慈善晚宴,他的爷爷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种场合? 庄园的主人袁济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颜家和蔺家的两位掌权人同时光临,他的嘴角几乎要笑烂。 “蔺老先生,颜董。”袁济华陪着笑迎上前去:“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落在颜相初身上的目光终于消散,她的父亲与他人攀谈起来,颜相初的脑海中接连涌出几个猜想。 难道是他觉察出自己要收购千丽百货的计划?他是觉得千丽百货落在她的手中,会对颜柏鸿有威胁,所以才来的? 颜相初的目光追在颜经亘背后,却意外地看见一个闯入视线的身影。是蔺子濯。 同时,易修珩也看见了他。 那个在雨天打了他一拳的男人跑进人群中心,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每一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好奇而恭敬的神色。 巨大的差距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无力感由涓涓细流演变成汹涌狂潮,全身每一个缝隙都被这样的感情冲击着,直到淹没了他心中仅剩的一丝甜蜜。 蔺高峯蹾了蹾手下的拐杖:“济华啊,我和颜董都没有邀请函,今天算是不请自来咯。” “蔺老!哪里的话!哪里的话!”袁济华弯腰道:“请随我来,您和颜董的位子我来安排。”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 说罢,蔺高峯拉着蔺子濯向前走,拖沓的步子缓慢移动。 颜经亘面色一敛,抬脚跟上了蔺高峯。 他同样不知蔺家老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今日突然收到邀请。按照两家的交情,他不能不赴约。 蔺子濯的一只手臂被蔺高峯攥得死紧,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爷爷!爷爷!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哼!回家!我看你的心已经放在外面了!” 蔺高峯冷哼一声,拉着蔺子濯径直向着颜相初走去。 “颜家颜相初?” 苍老沙哑的声音响在面前,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直扎在了她的身上。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成为了所有人的靶子。颜相初浑身一阵发紧,她迎上蔺高峯的视线:“您好,蔺老太爷,我是颜相初。” “好,相初丫头。听子濯说,你们要结婚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也险些没有挂住。 颜相初不知道蔺子濯究竟说了什么,才让蔺家老太爷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话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蔺子濯,却从蔺子濯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欣喜。 “上次,你不是送子濯回了西山,为什么不来家里坐坐?”蔺高峯还在自顾自说着:“我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不会拦着年轻人自由恋爱的。” 西山? 她终于回忆起了那个夜晚,是蔺子濯没头没脑地要她送他一程。可是这跟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罪魁祸首并没有出言阻拦,反而坐享其成。 这一切一定是他促成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她就犯。 颜相初蓦然愤怒起来,心中烧着火,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甚至反驳不出任何话语。 她没有办法置颜氏的脸面于不顾。 颜相初的目光扎在了他的身上,却让蔺子濯的心狂跳起来。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破碎,对方再不是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狐狸似的眼睛愉快地上扬,蔺子濯微微笑了起来。他笑着,又望向站在颜相初身侧的那个男人。 对方怔愣着,下颌紧绷,一言不发。那副他厌恶无比的温和的面具终于被摘下,男人盯着自己就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表情有些许扭曲。 蔺子濯的报复心理获得了极大满足,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26. Chapter 26 易修珩呆立在颜相初一步之外,他周身冰冷,心中灰白一片。 面前这位陌生的老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说出的话滔滔不绝。而名叫蔺子濯的男人扬起了灿烂笑容,是对着他笑的。对方像是一只胜利的孔雀,正迫不及待地展示着。 正厅亮得乍眼,白光像是银箔,正在易修珩的眼前摇荡着旋转。视线中的所有人都在白光中变小,再变小。 他似乎被搁浅在荒芜一人的滩涂上,就连脚步都拔不动。 蔺子濯的那句话说得没错,他会被替代。 颜经亘从蔺高峯身后走进,面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虚假。他同样听见了蔺老太爷的话,心中却并不相信。 “相初,是蔺老说的这样吗?”颜经亘问。 眼皮眨动不止,颜相初绷紧了表情,嘴唇被抿成了浅色。 “颜伯父,当然是爷爷说的这样。”蔺子濯宣告一样拿着腔调,话音起伏跌宕:“之前没告诉您,是晚辈的不是。您也知道,相初她太忙了,我也很心疼。” 颜经亘的视线刮过颜相初的脸,轻蔑一笑。他看得出来,颜相初和蔺子濯二人之间恐怕并没有所谓的将要结婚的交情。 “这样吗?那改日,你和相初一起回趟家,我亲自招待。” 颜经亘用着随意的语气随意一说,人群顿时涌起一阵惊叹。 颜相初看向她所谓的父亲。颜经亘的眼睛是笑着的,眼睛中传出来的却只是冰冷的寒光,和一种警告。 颜经亘在警告颜相初不要不识好歹。 停滞的喘息让她的手不停发抖,颜相初只好用些力气攥紧了掌心。她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摆脱这样的自己。 四周越来越吵,越来越吵。流动的人群再次四散,最后汇集成一个个圆圈。他们三两成群,眉飞色舞,目光时不时飘向这场闹剧的主人公。 “蔺家的蔺子濯居然要和颜相初结婚?” “可是颜相初不是……颜董的私生女吗?” “你不知道吗?颜相初早就当上了颜氏集团的总裁啊!” “这位置颜董为什么不给儿子?” “你们都不好奇颜相初身旁那个男人是谁吗?” “包养的呗,这有啥难猜的?” “那蔺家的小少爷也能容忍吗?真是可笑啊。” 接连不断的声音涌入耳中,他们的声音太过嘈杂,光是听着那些声音,眼前便能浮现各异的嘴脸。 颜相初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直到心脏的跳动声遮盖住了人群的响动,脚下才迈出了步子。 恶心。 恶心的人。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脸上射出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只有片刻交集,很快便移开。即便如此,津津乐道的交谈仍然没有停止。 赖玟清再不能容忍,她冲进汇聚的人群,狠狠撞过一人的肩膀,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停。一个女人被撞得踉跄一下,重心不稳扑在同伴身上。 女人细眉一拧,正要发作,却听赖玟清低声道:“再嚼舌根,我抽烂你的嘴。” 女人的嘴唇哆嗦两下,什么话都没得及说出口,赖玟清已经越过了她。 众人的目光汇聚成云,好奇的、探究的、疑惑的、讽刺的,纷纷落在颜相初、易修珩和蔺子濯的身上。 冰凉的感觉从易修珩的背后升起,他苍白着面色,心被剌开似的钝痛起来。最后,易修珩选择了逃跑。 他站在庄园外的花园中,冷风掠过,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的双脚发沉,手掌发胀。而牵起颜相初时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残存着,易修珩仰头看向灰暗的天,后知后觉自己逃了出来,像一个懦夫。 至少他应该问一句,问问颜相初,她真的要跟那个男人结婚吗? 那他易修珩又算什么?就只是一个床|伴吗? 他与颜相初,也只算得上一|夜|情吗? 颜经亘与蔺高峯的攀谈声时高时低,颜相初听着烦躁无比,她白着脸微微欠身离开,可易修珩已经消失不见。 颜相初喊住穿梭在人群中的侍者,问道:“有看见刚才站在我身边的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吗?” 可这晚宴上穿着黑色礼服的人那么多,侍者又怎么知道谁是谁。 “女士,我并不清楚。只是如果客人离开主厅的话,大概率是会去外面的花园的。” 颜相初离开的脚步被颜柏川拦在了主厅角落,颜柏川眯着眼睛,更像是一条随时准备进攻的狡猾鳄鱼。 “妹妹,没想到你能把蔺子濯抓在手里。怎么,你们睡过了?” 颜柏川的语气轻浮又放荡,眼中是不怀好意的暗色。 说罢,他塞给颜相初一杯酒。 “恭喜你,妹妹。”颜柏川自顾自碰了杯,饮下了一口:“妹妹,这是哥哥对你的祝福。” 颜相初盯着他的脸。认识这么些年,自己对这个哥哥的行为当然称得上了解。在他的这幅皮囊下,她只看到了算计。 “颜柏川,是这场婚姻让你如坐针毡了吗?” 颜相初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调子,她笑了起来,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之意。 颜柏川眼睑一抽,目光转冷。 手中的酒杯被猛地夺走,赖玟清冲到颜相初身侧:“我喝了,不客气。” 话音未落,她抓起颜相初,从颜柏川身侧擦过。 赖玟清带着颜相初走过人群,拐进一条走廊。 颜相初被一阵蛮力塞进一间休息室,赖玟清甩上门,瞪着眼睛逼问道:“你和蔺子濯怎么回事?什么结婚?还有,刚刚站在你旁边那个男人怎么回事?招来!通通招来!” “……我就没有要和蔺子濯结婚。”颜相初反驳。 “那蔺老在说什么?” “是蔺子濯说要结婚,我没有答应他。” 赖玟清一时间不知该先说哪句。是要先问为什么蔺子濯要结婚,还是先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有这样的交集。 最后,她只憋出来一句话:“你完了,这件事明天就会上媒体。不过,股价会涨的。” 颜相初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没有回应。 “你先在休息室坐着,我看看颜柏川和颜柏鸿这俩狗东西走了没。” 咔哒一声,门又关上了。 青白的月光从窗户外泻进,木质边几上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颜相初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要裂开了缝隙,事情以一个从未料想的方向极速发展,一切都走在了失控的边缘。 “吱——” “你回来了?怎么样,那俩狗东西走了吗?” 蔺子濯站在门口,颜相初正背对着他靠在沙发上。他缓步靠近,轻声道:“你每次都认不出我。” 颜相初猛地睁开眼,蔺子濯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边几上,一双眼睛黑漆漆的。 “为什么不跟你的爷爷解释?我们明明没有要结婚。还有去西山的那次,你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颜相初刚想起身,却见蔺子濯俯下身,伸出了手。 对方摸上了这条长裙的裙摆。 “我要跟你结婚这件事,在你送我回西山的那天,我已经跟家里人说了。所以,他们都是知道的。” “既然不想跟我结婚,那为什么刚刚不当着众人的面说?” 蔺子濯顺从自己的心意,在她的黑裙上画着圈。 “你让我送你回西山,结果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还有,结婚的话是你的爷爷说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我当众反驳蔺老太爷吗!” 颜相初恼火万分,她不愿意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却不曾想过从一开始对方就算计了她。他所有的凄惨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只是在装给她看。颜相初越想越愤怒,她一把打掉了蔺子濯的手,也没顾得上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气。 “原来是因为爷爷?”蔺子濯的眼中射出两道阴沉的光,他锲而不舍地将手挪了回来,上面有一块新鲜的红痕。 “我以为你是同意了,毕竟颜伯父叫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 他再次摸上了她的裙角,黑裙上带着她的温度。 “我上次跟你说,你先利用我,再喜欢我。不可以吗?” 他蹲下身,指尖滑在缎面之下,撩起了一些。 颜相初触电一般,大脑短暂空白,只循环着最后的一句话。 什么是先利用,再喜欢。他是疯子,只有疯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感情是可以先从利用开始的吗,还是她要利用他的感情,来报复那段过去。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喜欢他的。 蔺子濯垂下头,先是鼻尖在她的小腿上点了一滴凉意,接着便是轻轻的吻。最后,舌尖漾开了她的味道。 颜相初想着的所有都被这一吻打断,她几乎要从原地跳了起来。隐藏在这陌生滋味之下的,是蔺子濯的占有。 他在不断地试探边界,一点点向前推进。他是一个蹬鼻子上脸的人。 “你有病!蔺子濯!你有病!” 颜相初一掌扇到了蔺子濯的耳边,她又推着蔺子濯的肩膀,将自己的腿向别处移。 “我之前说过了,颜相初,我早就有病了。” 蔺子濯攥着她的脚踝,她的骨节被包裹在他的掌心。 “闭嘴!你有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气急败坏,只好用着全部的力气扣着蔺子濯的脖子向后拽,对方还是没有挪开分毫。 “为什么,你不能只让我看见?” 男人的气息喷在小腿上,嘴唇也贴着,颜相初甚至从相接处感受到别样的震动。 颜相初狠下了心,她的指甲死死掐进了蔺子濯的皮肤,留下几道鲜明的痕迹。 赖玟清游走在人群边缘,颜柏川不知去了哪,她只看见颜柏鸿跟在颜经亘身后,像个随行小厮。 “废物点心。”她骂道。 出了主厅,赖玟清一步迈进昏暗中。花园笼罩着颓败的天色,她在朦胧中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背影。 凑近一看,赖玟清顿时觉得分外面熟。 “你……等等!你和颜相初……” 易修珩转过头,却发现并不认识。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他否认道。 “你刚才不是站在颜相初旁边吗,干巴巴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被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赖玟清大大咧咧道。 “……” “怎么,等她呢?” 停顿片刻,易修珩问:“……她在哪?” “休息室呢……哎?就走了?我还没说完话呢!” 易修珩快步走过人群,在侍者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白光灼目的走廊。他挨个儿推开门,当推到第四扇门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她。 蔺子濯从颜相初的腿上抬起头,手依旧紧紧攥着她,唇上亮着晶莹。 颜相初看着小腿上被留下了的那道牙印,艳丽的颜色有深有浅。怒从心头起,她猛地抓着蔺子濯的头发,黑发从她的指缝中钻出,留下丝丝痒意。 蔺子濯被迫扬起脖子,他微微启着唇,笑声泻出。 “那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喉结在颜相初面前滚动了一下,像是引诱。 “你属狗的!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蔺子濯!”颜相初发泄般加了力气,她垂眼看着这个疯了的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再用力!再用力! 你为什么要手软! 对方并不知道她激烈的内心,只有她听得见这样的声音。可蔺子濯只是任由她的力气,像是不知疼痛。 易修珩站在门外,耳边是颜相初的怒斥声,他还听见了这个男人愉悦的喘息。在他的视线中,扬起头的蔺子濯像是一只餍足的野兽。 心脏宛若是挨了拳头,一抽一抽地发起痛来。易修珩再不能控制住阴暗的念头,他推开门,大步冲了过去。 颜相初还没骂完,一股力气自她的身后袭来,她被迫转过了脸,紧接着撞进了一双眸子的深处。 易修珩死死看着她,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脸似乎正在轻微颤动,每一寸都在颤动。 未等颜相初弄清闪烁在他眼底的究竟是痛苦还是愤怒,隔着沙发,他已经吻上了她的唇。急切而蛮横。 不应该是这个模样,至少,在她眼中,易修珩一直都是温和的。 此时留在她唇上的,是完全不属于易修珩的气息。 轻咬代替了吻,随后是碾磨,他反复持续地留下一种缠绵的水声,是一种宣战。 都是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颜相初在易修珩的唇上咬了一下,腥味冲进了感官,可是对方没有半分退让。 蔺子濯双眼喷火,他猛然直起身,抓着易修珩的衣领奋力一甩。 易修珩被大力摔在地上,只抬头笑了笑。笑容甚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样子,又隐约透露着一丝讽刺。 随后,他撑起身子,扶着墙重新站起。 “你是个只会用卑劣手段的虫子。” “你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倒不像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蔺先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攥着拳头打在了蔺子濯脸上:“这是还给你的。” 蔺子濯眼前天旋地转,耳边迅速传入一阵嘈杂的声浪。他瞬间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正准备撸起袖子冲上去打架,房间内却惊起一阵呵斥声。 “都疯了吗!疯够了吗!” 颜相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都在突突直跳。厉声的尖叫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在艰难地喘着气。 留在唇上的是什么触感,留在腿上的又是什么,短路的大脑再也无法分清。 “你真残忍。”蔺子濯止了动作,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咬着几个字:“我是因为你而疯掉的。” 血珠从易修珩嘴唇的伤口上不断渗出,他一言不发地越过蔺子濯,抓住了颜相初的手:“颜小姐,我们走吧。” “相初。” “颜伯父要我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回颜家。我等你。” 回应蔺子濯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残月被这声音颠碎,退缩着,隐藏在黑云之后。 27. Chapter 27 颜相初被易修珩牢牢抓着,他们没有进入正厅,反而是拐入了通向侧门的走廊。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颜相初皱着眉,脚下有些跟不上。 易修珩爆冲的脚步一顿,他后知后觉地放下速度,声音僵硬:“刚才在花园里,我看见有人从这儿出来的。” 两人之间再没了声音。 他们沉默地向前走,直到易修珩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你要跟他结婚?”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在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或者干脆就跟那个老人说清楚?” “你既然不喜欢那个叫蔺子濯的人,也没有必要让其他人误会你们要结婚。” “也许,你可以干脆离他远一点。” 易修珩的语气又快又急,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在震荡着。两个人在震荡中陷入沉默。泊车区四周寂静无声。 “你……喜欢他……” 男人的眼底似乎激荡着一种无法言明的纠结。颜相初发现,易修珩不再是之前的样子,那副温柔的模样被摘下了,显得声嘶力竭。 “不,我不喜欢他。”她否认道。 “那你……喜欢我吗?” “颜小姐,那我又算是什么?是你包养的男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床|伴?” 易修珩的脸在月光下发虚,表情却是平静的。 “我不会结婚。” 在她的视线中,易修珩脸上的平静表情逐渐破裂。 “颜氏集团不能与蔺江资本撕破脸,所以我不能当面对着蔺老先生说这些话。但是,我没有要跟他结婚。” 颜相初将话说得很明白,她未尝不知道易修珩究竟想要什么,只是自己给不了罢了。 “颜小姐,我之前说我可以做你的床|伴,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一只微凉的手覆盖在颜相初的手背上,她感到一阵钻心的寒冷。 眼前的男人还在继续诉说着:“我发现,我并不满足于简单地做你的床|伴。” 易修珩的发型有些散乱,他的短发从额前散下几缕,垂荡在眼前。 冷风蛮横地在二人之间冲撞。黑裙翻飞,露出了一道没有消褪的齿痕。 “只要我在你的身边,我就会变得不由自己。刚刚,也是我第一次打人。” “我好像不再是我了,我的全部都系在你的身上,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挂心。”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太难受了。” “颜小姐,我们还是分开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深处似乎涌上一阵波涛。颜相初眉尾轻跳,手从易修珩的手臂上滑下,最后坠落。 就算她给不了易修珩想要的,他就能这样说出“分开”两个字吗。 她仰头盯着易修珩的眼睛,似乎是在分别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直到她从他的眸中看见了滚动的亮点。 冷风越来越大,树枝窸窣不停。 颜相初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她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将易修珩一把推了进去。 封蒲坐在驾驶位上,他瞪着眼睛看着易修珩被颜相初强制按在了后排座椅,而自己的老板甚至面无表情。 奇怪,他怎么从易先生的脸上看出一种破碎的决绝。 “走,去最近的酒店。” 封蒲明显察觉到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结巴两下:“好,好的。颜总,这,这就走。” 宾利一路疾驰,发动机轰鸣声阵阵。 封蒲慌慌张张地开进一家酒店,声音还是有些打结:“颜,颜总,到了。” “好了,下班吧。” 颜相初拖着易修珩,用力甩上车门。 封蒲胆战心惊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手机嗡鸣两声。 【封蒲,我好像不太对劲。】 【封蒲,你快点过来,真的有些不太对劲。】 金光耀眼的酒店大堂散着一种难以躲避的香气,易修珩被颜相初拽得踉跄。她的小腿在黑裙的遮蔽下时隐时现,他再次看见那道痕迹。 他死死看着,怔愣一瞬后,金光在眼前闪耀着淡去,他被拉着拉入了一间套房。 酒店套房内,灯光相继亮起。 易修珩终于看清了颜相初的脸,她的头发已经在拉扯中变得散乱。 “谁允许的。”颜相初声音发冷,似乎又满是绝情。她硬着嗓子道:“谁允许你将这些都翻过去的?” “你做了这么久的饭,你来找我找了这么多次,你现在就要跟我说分开?” “是我不要脸!明明知道我只是你的一|夜|情对象还要去锲而不舍地找你!” “是我不要脸!做着你的床|伴却还想要别的!” 易修珩那副平静的表情终于碎了,他用着力气骂自己,却得到了一种异常的爽快。 “这算什么床|伴,我们只上了一次床。” 颜相初扯开了易修珩的外套,黑色礼服外套落在毛毯上,萎成了一滩。 没来由的气愤袭卷而来,她不想听这些话,她要堵住他的嘴。 易修珩却卸了那种异常的气愤,他抓住颜相初的手:“别做了,别做了……” 衣领早已被扯开,她的手落在半裸的胸膛上。 颜相初微微一顿,她思考着易修珩为什么突然换了语气。于是便俯下身,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离开你……”男人喘着气,形容狼狈:“我必须要离开你。” 颜相初横跨在易修珩身上,她的小腿紧紧贴在易修珩的腰腹。可易修珩依旧是一副死不改口的样子。 “那你刚才在蔺子濯的面前亲我干什么?” 颜相初没有等他回答。她捏着易修珩的脸,直到他喘不上气,她才偏过头,带走一条银线。 呼吸重新涌入大脑,易修珩剧烈地呼吸。身上一轻,他在晃动的光影中看见颜相初离开的背影。 易修珩用手背挡住眼睛,挡住外界眩目的光线,心还是充塞着异常。 颜相初拿起一瓶红酒,拔出了木塞,她就着瓶口灌下几口酒。 理智依旧没有回归,火焰燃烧过每一寸。她转身快步回到沙发前,手中仍然是那瓶红酒。 易修珩的手突然被扒开,随后口中被渡入了酒液。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流向耳后。 他抬起下巴,左右乱动,直到颜相初的唇从他的唇上抽离,发出一声颓靡的声音。 易修珩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不停咳嗽起来。 颜相初的嘴唇同样是红肿的,心中翻卷着的不知名沸腾情感,烧断了所有理智。她变得不像自己。 “还是要分开吗?” 易修珩在咳嗽,他抖着肩膀,自嘲地笑了起来:“颜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一只手掐上他的腮,接连涌入的红酒滑入他的食道,溢出的则顺着易修珩的脸庞流下。 颜相初吻上了一处滑落的酒液。 红酒从脖颈滑下,滑入了白色的衬衫,随后继续下滑,留下一条鲜明的痕迹。 溻湿的衣服贴在他的胸膛上,易修珩浑身难受。 “易老师,是你先招惹了我,现在想抽身实在是太晚了。” 颜相初凑近了易修珩的耳边,喉管逐渐生出一种暴痛,她的声音怪了调子:“易老师,如果非要找一个借口来埋怨,只能怨你在那个夜晚走进了我。” 细密不断的痒攀上他的耳垂,亲密的话语在易修珩的脑中盘旋。直到颜相初咬上他言不由衷的唇,筑起的防御蓦然塌陷 。 酒液混合着生津,热气沿着脊背上窜。在愈发粗重的呼吸中,易修珩的所有心智都被击垮。 此时此刻的什么话语都变得无用,只有相触的肌肤变得火烫。 他的衬衫被拽下,她的体温留在了他身上。 易修珩颤栗起来,他再次撑起上半身,手掌盖上她的腰,攀上她的背。是火热的触感。 他托起了颜相初的小腿,嘴唇顺着她的脖颈啃咬而下。 一只手臂环过了易修珩的后脑,她发出一声尾音发哑的慨叹。细汗渐渐布满颜相初的额角,浩瀚水声磨砺着她的神经。 不止是易修珩。 不止是他难以抽身,现在她也不能抽身了。 应该放手的,或者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干脆斩断。 可是谁都没有做到。 颜相初将易修珩拽入了浴室,倾泻的水珠冲下了他身上的酒液,空气中却仍然有一种香气。 他眯缝着眼睛,在水柱下略显狼狈。裤子全部湿了,紧紧扒在他的身上。 颜相初正想关掉喷头,只是转身的一瞬间,却被对方的力气带进了水流中。二人变成了一样的狼狈。 她报复性地咬在易修珩身上,发泄着不满。热水氤氲出雾气,浴室内空气稀薄,快要窒息。 颜相初喘着气推开易修珩,抹了一把脸。 “我先洗。” 但是她没有先洗成。 镜子上起了一层昏雾,相叠的身影藏在昏雾之下,看不真切。 易修珩托起她的身体,颜相初在片刻失重后,坐在了水池边缘。 她垂下眼睛,他站得很近。只是在那一刹那间,他们好像是都站在了一个无底而美丽的深潭边际。 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无法言说的悸动,察觉到了危险,却又心甘情愿下坠。 易修珩的影子覆盖在颜相初的身上,他在每一处都留下一句满含眷恋的话:“我好恨你。” 颜相初闭上眼,听着他宣誓一般的语气,再不能维持清醒。 越是激动,脑中越是白茫茫的一片。神经停摆,现在,只有原始的冲动支配着行为。 他们跌跌撞撞地撞出浴室,再纠缠着摔倒,水珠在床褥上洇开。 眼前逐渐升腾起一层昏色,颜相初在朦胧间看见易修珩发红的一双眼睛,和异常鲜红的脸。 他的头发全部乱了,黑发带着凉意正磨蹭在她的身上。 易修珩开始极度关注她的表情、她的感受。颜相初总是看见那双湿润的眼睛在晃。 像是探究,又像是观察。 他在执行一种虔诚的仪式,不肯跳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要尽善尽美。 冗长的仪式让一切变得磨人,一切总是从天堂堕入地狱。 没有一个凡人可以消受,欢愉会伴随着痛苦。 “颜相初,是我太贪心了,还是你太残忍了。” “为什么在你身边,痛苦要更长久,甜蜜却转瞬即逝。” 易修珩的嗓子低沉下来,与她耳鬓厮磨。 颜相初觉得还差些什么。 她有些含糊地应道:“这样,也算是痛苦吗?” “那就让痛苦,再久一点吧。” 酒店套房内的吊灯亮着璀璨的光,那璀璨的光芒逐渐在眼前变得遥远,又似乎化成了一阵暖烟,缓慢变换着形状。 颜相初昏昏睡去,易修珩为她盖上了一层薄被。 他站起身,单膝跪在了床上。 干燥毛巾顺着她的脚踝向上,他擦净了她的汗水。 手指却仍然不听话,虚虚握在了她的脚踝上。 “我好恨你,颜相初。” “那就恨得更久一点吧。” 他在上面烙下了一吻。 28. Chapter 28 赖玟清目送易修珩满是慌乱地冲入宴会主厅,男人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可谓是横冲直撞。 “什么啊,这么着急。不会真是男朋友吧。” 赖玟清摇摇头:“完了,颜相初完了,她要被两个男人缠上了。” 庄园空旷,冷风肆意穿行,惊得她浑身寒颤。 “怎么这么冷。”赖玟清嘟囔着。 她本想着再去休息室,但考虑到这个叫易修珩的男人去找了颜相初,那也不便打扰。 “算了,回家。” 赖玟清阖着眼睛靠在汽车后排,嘈杂的声响被隔绝在车窗外,可她依旧觉得有什么在隐隐躁动。喉下似乎涌起异物,一种潜藏的恶心时有时无。她睁开眼,不畅的呼吸让大脑缺了氧。 手机不知道掉在了哪儿,她只好忍着恶心摸来摸去。等到刺目的屏光照入眼中,赖玟清不适地眯起眼睛。 “前面找个路口停车。” 赖玟清似乎在密闭的车厢内上下颠簸,身体变得虚无,她抓着手机手指也不知道点在了哪。 一段不长的字删删改改,终于写成了正确的样子。赖玟清按下发送键,仰头靠着。 “怎么了小姐?”司机有些疑惑。 “让你停下就停下,别废话。” 汽车打着灯停在路边,司机按照吩咐下了车。他挠挠脑袋,有些无措。 赖玟清急促地喘气,声音断断续续:“呕……呼……” 感官不知道出了什么错误,她总觉得自己正坐在船舱中,四周在旋转。 “嗡嗡——” 【封蒲:你在哪?】 封蒲看着手机上传来的一串定位,打了一把方向,宾利绝尘而去。 密闭的车厢中只剩下她痛苦的喘息。 赖玟清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也是昏昏沉沉。她想降下车窗吹点凉风,可是手指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车窗的开关。 她在昏沉的间隙中,费力回想着。 晚宴上的东西,她一个没吃,顶多是喝了两杯酒。 酒? 赖玟清睁开眼睛,猛然意识到什么。 颜柏川这个乌龟王八。 赖玟清骂着,又去摸手机。 她想给颜相初通个电话,告诉她,她那个龟孙子哥哥阴得很,真该给他个大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可是,手机呢?为什么摸不着? 封蒲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专业司机,有一条遵守的铁则:不闯灯。这样才能保证他和老板的安全。 宾利与其他汽车擦身而过,赶在黄灯变红之间极速冲过了路口。封蒲又踩了油门。 道路两侧擦成虚影,任凭是什么铁则都成了摆设,封蒲心急如焚。 她扣了半天车门,车门似乎动了,赖玟清在混沌中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封蒲的脸。 古铜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也响在遥远的另一端。 “你怎么了?”封蒲团着眉,声音中藏着些愤怒:“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赖玟清满脸汗水,面色苍白。她伸手抓住封蒲的小臂,脑袋则探进了车外涌入的风中,颤颤巍巍道:“我想吐……” 封蒲把她从车中扶出,赖玟清走得乱七八糟,最后跪在路边的树坑,不停地干呕。 突出的肩胛骨光裸在寒风中,封蒲又沉下了三分气。他心中有些恼火,却还是脱下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干呕一阵,赖玟清攀上树干,摇晃着站起身。 “你到底怎么了?” 她回头,封蒲的面色有些难看。 “颜柏川……个狗东西。” 她答非所问地骂道,随后拽着封蒲外套的袖子,擦了擦嘴。 “等……” 封蒲还没听明白,她却已经前倾着倒了下去。 身体快速反应过来,他两步迎上前去,女人撞在了他的怀中。 落叶在空旷无人的道路上翻滚,气温似乎更冷了。 封蒲抿着唇,身体紧绷。 他一直以为,赖玟清的出现对于自己而言,并不能算什么,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 可是她莽撞的那一吻,落在他唇上的血珠,究竟有没有撼动他的心。 只有自己知道。 封蒲想着今晚究竟闯了几个黄灯,却发现已经记不清了。他叹了一口气,粗壮的手臂虚虚环上了赖玟清的腰。最后缓缓收紧。 翌日一早,赖玟清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 “谁开了窗帘!谁弄的!” 她发着脾气,扑腾一下坐起身,却好像硌到了什么。 赖玟清顺着炸飞的头发,揉了揉眼睛。 面前正是一副宽厚壮硕的男人身躯。古铜色的,被阳光照出了细腻的纹理。 她的脑袋呆愣一瞬,视线逐渐上移,是封蒲的寸头,和封蒲的脸。 “你终于醒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哀怨。 封蒲支着半截麻|痹的胳膊坐起,他没穿上衣,胸膛一览无余。 “等等!你怎么在我家!” 赖玟清的声音一拔三丈高。 “这是我家。” 她迅速一看,很小的屋子和很小的床,确实不是她家。 “我……你……这儿……” 脑袋短路了,赖玟清支支吾吾半天,目光却始终粘在封蒲的身上。 半晌,她憋出一个简单的句子。 “你身材真好……” 封蒲的眼角抽动一下:“谢谢。” “昨天……”赖玟清迟疑着开了口,脑海中却猛然涌入了一大段场景。 她抓着封蒲的脖子上楼,然后摔了一跤。 她抓着封蒲的腰,然后吐了他一身。 “……” 赖玟清没什么想说的了,因为不堪的记忆实在是太过鲜明。 “你昨天是喝醉了?”封蒲盯着女人变幻莫测的表情,问道。 “当然……不是……” 赖玟清混迹商场多年,基本的酒量还是有的。 封蒲皱眉,没再追问。 “你昨天摔在楼道里了,伤口我帮你处理好了。” 赖玟清低头一看,膝盖上果然多了个医用胶布。 “谢……谢……” 她冲着封蒲笑了笑,只是笑容的弧度满是尴尬。 封蒲心尖一颤,迅速撇开了脸。 “几点了?”她问。 “七点半。” 赖玟清原地弹起,撑着不太方便的腿跳下了床。 她哐哐当当地穿上鞋:“我去上班了!昨天谢谢你!” 女人的声音消散在门口,封蒲靠在门框上,下压的眉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 昨夜,当然不止这些。 赖玟清那不尽责的司机似乎是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得连滚带爬。还没等他问出赖玟清的住址,人已不见了踪影。 转头再去问赖玟清,她只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封蒲想给她开个房间,又顾念着她的身体。最后,他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封蒲的房子在五楼,晃晃悠悠的赖玟清攀着扶手走得勉勉强强,却还是坚持自己上,结果一把摔在楼道中。 他眼疾手快地在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这才避免了赖玟清上半身亲密接触楼梯的惨剧。 如此,封蒲只好扛着她上楼。不知是不是膈到了她,赖玟清在进门的刹那立刻弓着身子开始干呕。 一切始料未及,她吐在了封蒲身上。 不过封蒲的耐心总是很多,他将赖玟清抱到沙发上,然后脱下了脏掉的衣服。等到他赤着上半身回到沙发前,她已经睡着了。 赖玟清毫无形象地斜倚着,脖子远远伸出去,与她的上半身形成了奇怪的夹角。 她腿上有一处伤口。翻卷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鲜血一点点渗出,灰土沉寂在血肉的深处。 封蒲的心没来由停顿一下,可是室内光线不够,他只好半蹲着凑近了些。 碘酒涂抹在伤口上,应该是不疼的,他还是每涂一下就抬眼看看赖玟清的反应。 “你干什么!” 面前传来呵斥声,封蒲手下动作一顿。 “什么东西凉飕飕的啊!” 一只脚抵住了他的肩膀,似乎是想要把他推出去。 这样的力气对于封蒲而言微不足道,他依旧是半蹲着。 屋内也没来得及开灯,封蒲看不 见她的表情,只看见了她的眼睛。圆睁的一双黑眸,黑得像是葡萄。这是词汇贫瘠的他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 赖玟清的短发长度齐耳,前短后长。头顶特意做了层次,而发尾则被修剪成细碎的形状。不过此时都炸成了一团,像颗海胆。 封蒲看着她这副模样,脑袋里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放下脚。”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月光只在这间屋子中留下了丁点光芒,却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被映照着,包括那只抵在他肩上的腿。 封蒲不知道这种又酥麻又僵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吞咽两下,呼吸更快了。 赖玟清没再说话,他好不容易重新看向她,她已经歪着头睡过去了。那条腿也逐渐滑下。 在滑落的瞬间,封蒲托住了她的小腿。手掌的茧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皮肤,有一阵激流沿着手心上窜。 封蒲捏着沾了碘酒的棉签,呆呆地蹲着,什么都没做。 * 颜相初从酒店套房的大床上醒来,姿势不雅,但是裹得很严实。 洒进室内的阳光烘烤着,热得她头脑发晕。颜相初一边将手脚从被子中拽出,一边艰难起身。 “易……修珩?” 颜相初扯着嗓子唤了一声,下滑的被单露出满身痕迹。 披散的长发乱七八糟,有的翘在头上,有的缠在脖上。床上同样是混乱的一滩。 她的记忆被重新唤醒。 当易修珩的手抚上她的脊背,潜藏在两人之间所有被抑制的感情如洪水倾泻,防御迸然塌陷。他拥着她,两人亲吻着跌跌撞撞向前走,直到被床脚绊倒,一齐摔在床上。 那双眼睑泛红的眸子深处澎湃着眷恋和沉|沦,他似乎是疯了。 她忘记了是谁先压|在谁的身上,只记得他游走遍她全身的每一处,再没了往日的温和样子。 “他在你身上留下的,我要毁掉。” 这样的话,与易修珩说过的决绝之言大相径庭。 他的话沙哑而遥远,是轻飘的,落在心上却变得沉重,重得勒紧了两人的呼吸。 呼吸起伏间,电浪一波一波地滚,火焰烧在原野上。 床单在挤压和辗转中满是皱痕,她小腿上的那处齿痕被摩挲着,鲜红一片。 她听见了他的话:“我好恨你。” 短短四个字非要像誓言一样。 恨? 颜相初垂眼看着自己,痕迹在金黄的光芒下依旧鲜明。 如果说这是恨的话,那什么是爱呢? 如果这样可以算作是爱的话,那爱一定会带给双方难抑的恨意吗? 颜相初思索着,却是想不通。她甚至对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一种脱离感。 不应该是自己。那副失去了理智的模样,不像她。是因为易修珩终于吐露了心声和不满说要离开她,所以自己才变成了这样吗。 她被初升朝阳照得迷乱,只好站起身,随便披上了一件浴袍,走到沙发边缘翻找着掉落的手机。 “晁秘书,醒了吗。” “嗯,帮我买一套衣服送来酒店吧。” 想不通的,除了暂且搁置,她别无他法。 易修珩晃在公交上,神色黯淡。 白色衬衫上的扣子被颜相初抓烂了两颗,如今松松散散的,反而多了些奇怪的懈怠。 阳光的温度落在外裸的皮肤上,渐渐升起些暖意。 易修珩捏着手机,手机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传来的消息,或者打进来的电话。 拥挤的人擦过他,喧闹的人叫嚷着。这些却都像是流水,静静掠过了他。 “嗡嗡——” 易修珩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推送消息。 【重磅|慈善晚宴惊爆婚讯:颜氏集团将与蔺江资本强强联姻】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的调子却被压抑着。 昨天说出的话在今天听来反而更是深刻。他明明说是要离开,现在这样矫情,倒像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想要做一个自我蒙骗的懦夫,哪怕荒唐的一|夜|情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这缠身的怨意却钩织出了另一番说辞,他是个小人。 29. Chapter 29 蔺子濯挨了易修珩一拳,脸部发烫,头脑发重。他撑着手臂站在休息室中央,怒火愈发旺盛。 “狗东西。” 他骂了一句,顾不得脸上跳动的肉,大步冲了出去。 从来没有他蔺子濯挨别人打的道理,易修珩既然打了他,他就得还回去。 蔺子濯行得飞快,他穿梭在人群中,始终没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子濯。”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蔺子濯转身,蔺高峯正站在几步开外。 蔺子濯虽然一向跟蔺恺鼎对着干,却听蔺高峯的话。他迅速收了凶狠表情,换上了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爷爷,什么事?” 蔺高峯剜了他一眼:“坐我的车,跟我回西山。你的车,我让别人开回去。” “好,爷爷。” 蔺高峯靠着车座闭上了眼睛,蔺子濯始终如坐针毡。他迫切地想知道易修珩拉着颜相初去了哪,去做了什么。 “你这幅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蔺子濯听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反驳,又觉得无可辩驳。 “爷爷今天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当众宣布这件事情?说实话,这件事……” “颜相初没有要跟你结婚。”蔺高峯一针见血道:“这都是你一厢情愿。” “我……”蔺子濯的声音卡了壳,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哼,傅理全已经把你这几天干的蠢事都告诉我了。我要是不做些什么,你下次是不是还要从二楼跳下去,再去找颜相初?” 蔺高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臊得慌!你从二楼跳下去,改变什么了吗?” 蔺子濯极快辩驳:“那还不是因为蔺恺鼎要我跟别人结婚!” “他是你爸!你就这么称呼他!” 蔺高峯一巴掌打在蔺子濯身上,声音既沉又响。 “啊!”蔺子濯痛呼:“爷爷!” “你个兔崽子不打死你都算好的!” “那您今天还来晚宴干什么!”蔺子濯梗着脖子吼。 “我再不来!你还回西山吗!你就打算一直赖在颜相初身边!” 蔺子濯没再说话。 “我就知道你个崽子倔得很!你和颜相初的事情你爸知道了,颜经亘这边我也亲自说了,你就等着吧,明天消息就会放出去的。” “真要结婚吗?”蔺子濯抬起脸,眼神有些迷茫。 “不是你说要跟她结婚的吗!”蔺高峯气得捏紧了拐杖。 “可是她不喜欢我,她讨厌我……” 蔺子濯的后脑又挨了一下。 “我一把年纪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你再多说一个字就滚!” 蔺子濯讪讪住嘴。 蔺高峯叹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汽车驶入西山,车后的空隙中尘土飞扬。 路边的树木高山隐在昏暗天色中,凉气袭人。 蔺子濯被凉气浸泡着,四肢逐渐变得麻木不仁。 易修珩将颜相初的拉出休息室的场面变成了脑海中的最后一幕,他的心猛然皱紧,呼吸的空间似乎也显得逼仄。 蔺子濯喘息两下,想着颜相初的话。 “你疯了吗?” “疯够了吗?” 怎么会够呢,他做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不过抓上了她的裙摆,吻上了她的小腿。 他想要的,是吻上她全身的每一处,在她的耳边祈求。祈求颜相初可以爱上他。 哪怕那些过往始终横亘在二人之间,哪怕他的确做错了事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蔺子濯还是希望颜相初可以看向他,只看见他。 是贪心了些。可是他等了太久,贪心些也是正常的。 年少时的遗憾,或是不可饶恕的过错,他都会成千上百倍地补偿。 再问问她,你还记得那个被你救下的小男孩吗? 那是我。 蔺子濯将脸侧向车窗,成排的树木向着后方倒下,消失不见。灼热的眼眶涌起一阵白雾,尽管是单薄的一层,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蔺高峯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他的肩膀在微弱地起伏。 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吗?蔺高峯不知道,他只是想让蔺家最小的孩子如愿以偿。 汽车驶进溪石山苑,驶过亭台,蔺子濯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蔺高峯目送蔺子濯快步离开,叹了一口气。 今天和颜经亘一起参加慈善晚宴,是临时决定。但他一直觉得,颜经亘就像一只狈。 颜经亘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一向都是榨干有用之人的价值,等到不再需要之时便抛弃。 颜学林打下的基业他收不住,便换了一个傀儡守,再坐享其成。 “蔺老,不知道相初哪里入了您的眼。” 颜经亘在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算计。 蔺高峯憋着腮帮,吐出几个字:“子濯喜欢的人,自然我也喜欢。” * “爸!爸!” 颜经亘坐在车中,耳边狂风呼啸。颜柏鸿的喊声在耳边不停回荡,烦得他眼皮直跳。 “爸!你真的要让颜相初跟蔺子濯结婚吗?那我这……集团里……” 颜柏鸿还在喋喋不休,不过颜经亘却没听进去什么,他始终想着蔺高峯的话。那话在颜经亘听来,倒像是一种讽刺。 因为他不喜欢颜相初。 颜相初的眉眼并不像他,反而像那个女人。 每当颜经亘看见颜相初,总是会不由自己地回忆起那段时光。那段虚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日子。 颜相初的母亲名叫孟绛,颜经亘是在一场商业活动上遇见她的。 为了学费,孟绛接了一场活动演出。在近乎零度的天气中,她穿着一件单裙在人群的边缘演奏。 颜经亘不懂大提琴,他只是听着,却隐隐约约听出一种澎湃的情感。 他很好奇,外表柔软的女子是如何弹出这样的音调,又是如何将琴音送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颜经亘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接近了她。那时的他35岁,已经有了孩子,妻子亡故。 不过,他从未向孟绛提及过任何有关自己身份的事情。孟绛也以为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 他就像一个普通平凡的人,与孟绛在喧闹的街区见面,吃一份廉价的食物。 谎言终归是谎言。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他离开集团,前往孟绛租住的房子。打开门,迎接他的并不是女人的笑脸,而是冰冷的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颜经亘并不能理解她的决绝,却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倍感恼怒。 他被猝不及防地戳穿了,这些日子隐藏下的所有,和他与这个女人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 一场虚幻的梦破碎,颜经亘后知后觉自己的可笑。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孟绛已有了身孕。而颜相初的存在,是在孟绛死后,颜经亘从孟绛同学的口中得知的。 当他第一眼看到颜相初,他恍惚看见了那个女人。 太像了,一颦一蹙,都像。 颜经亘看着颜相初,心却开始剧烈疼痛,呼吸变得艰难。他在一抽一吸中再次听见了孟绛的声音。 “颜经亘,你怎么洗菜都不会?” “颜经亘!你胆子好小啊!” “经亘,明天几点下班?” …… “我们分手吧。” 听孟绛的同学说,孟绛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才挡在了肇事的汽车前。 那天正是桂花飘落的日子,纷纷扬扬的桂花,染满了她的鲜血。 颜经亘无端恨着颜相初,他想要否认这个孩子的存在。似乎只有这样,那段过去才是假的。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他没爱过孟绛。 他骗着自己。 一开始,颜经亘不过是抱着给她一口饭吃的想法将颜相初接回了颜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会怎么对她,那又如何。倘若颜相初待不下去,她会自行离开。 这么多年,颜经亘一直在打压着颜相初。他期望这个孩子像她的母亲一样,离开他。 可是,颜相初的性格却像极了他。 该隐忍的时候隐忍,该作为的时候作为。 颜经亘默许了她在颜氏集团的改革,这场改革让颜相初坐上了总裁的位置。 他利用了自己的女儿,利用了他和孟绛唯一的女儿。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是你的儿子!”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颜经亘被打断了伤春悲秋的心思,他忍着火气道:“那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 颜柏鸿熄了声音。 “怎么了,人家都看不上你吗?”颜经亘冷声质问。 “爸!你让颜相初坐在总裁的位置上,她能干的自然比我多啊!你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同样能做这些!” 颜柏鸿迫切地证明着自己的价值,他要将颜相初挤出颜氏集团。 “你能?”颜经亘眸光锐利:“你去,把跟乌兰国的跨境贸易谈下来。” “或者我把你的卡停了,你看看你周围那些狐朋狗友,还会不会找你。” “你身边的那些女人,还搭理你吗!” 颜经亘越说越愤怒:“你是不是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做不下来!你的那个百货公司,每年是几位数的利润!离开了颜氏集团,这个百货公司能存活多久!你自己不清楚吗!” 颜柏鸿满脸臊红,却还是不服气。 “爸!你同意颜相初跟蔺子濯结婚,你是打算这个位置一辈子给她坐!好跟蔺江资本维持姻亲关系吗?” “当初你让她进家门,我和弟弟——” “你闭嘴!再说话就滚下去!” 口不择言的咒骂阻碍了颜柏鸿剩下的话。 猛烈的怒风从车窗外涌入,颜经亘的头发和衣领在风中狂卷不停。 紧绷的皱纹在他的眼角微微抖动两下,颜经亘控制着所有表情,却控制不住那些记忆。 逝去的记忆流水般注入,让他双目发红。 颜经亘任由自己的脸被刮得生痛,那些尚未成型的泪从不存在。 30. Chapter 30 晁韫抱着一套衣服赶到颜相初发来的酒店地址。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挪入了套房中,生怕看见一些不该看的。 “颜总!您衣服我拿来了!”晁韫默念着:“我没看见,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不知道。” “好,辛苦了。” 晁韫抬起眼,见着颜相初只穿着一件浴袍站在自己面前。 念经一般的声响戛然而止,晁韫闭着嘴,赶忙提起一个模板笑容。 套房内乱七八糟。空荡的酒瓶正斜躺在了地毯上,洇出了一片酒渍。 晁韫环视一周,重新在心中念叨起来: 我没看见,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不知道…… 颜相初走进浴室。她一直盯着自己,久到长眉带着眼皮轻轻抽动起来,面上的表情开始崩坏。镜中的人变得陌生。 昨夜的荒唐没有解决任何事,她还是混乱的。本来,用□□解决分歧就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只是这次,愚蠢的是她而已。 浴袍褪下,她烦躁地穿上衣服,痕迹被重新遮掩。小腿上的那处齿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鲜艳的红色。 “颜总!” 晁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夹杂慌乱。 “怎么了?” “颜氏集团要与蔺江资本联姻了吗颜总?还是您和……” 递来的手机上有一条醒目的标题,标题之下是颜相初和蔺子濯的两张单人照,却并没有昨夜晚宴上的照片。 只能是蔺江资本的人向媒体打了招呼,所以昨夜慈善晚宴的照片才被替换下来。否则,在她和蔺子濯所谓的联姻合照上又多了另一个男人,该怎么解释。 “没事,不用搭理。” 颜相初放下手机,眼中闪过轻蔑。 “颜总!既然对方能发出这个新闻稿,说明是早有预谋。我们应该让公关部立刻拿出公关方案!” “这是蔺江资本让媒体发的,拦不下来,也没必要拦。” 晁韫眨眨眼睛,努力消化着:“蔺江资本……为什么……” “准备去集团吧。” 话题戛然而止。 颜氏集团的内部员工显然也看见了那条新闻。自颜相初进入大楼开始,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围在一起的员工们眉飞色舞,脸上五彩缤纷。 “颜总!” “啊……颜总早上好!” 最后,人群的表情统一被替代。 晁韫胆战心惊地跟在颜相初身后,直觉自己老板的气压越来越低。 果不其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一阵力气甩上,所有隔帘缓慢落下。 颜相初将包扔向沙发。这次,她的包没能准点落在沙发角,而是弹跳着飞了出去,掉落在地。 “嘟——嘟——”她拨出了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 “喂……” 另一边的蔺子濯显然还没睡醒,声音沙哑又难听。 “新闻是你让发出来的?你疯了?没听懂我说了什么?” 连珠炮似的质问打散了他的睡意,蔺子濯将自己的脑袋支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手机上正显示着与颜相初的通话界面。 “原来,你有我的电话啊……”他答非所问。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以为结婚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放个新闻就可以了?” 颜相初的呼吸声传来,有些急促,她像是气得不轻。 “跟我结婚,就这么让你……恶心?” 蔺子濯的脸一半埋进了床,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他盯着手机屏幕,却半晌再没听见对方的回应。眸中的神色变了变,又黯淡几分。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寂。 颜相初捏着手机边框,她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冲动。联姻消息已经被放了出去,再质问,也于事无补。 “不要和我结婚,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最终,她选择以平静的陈述句做结尾。 “哈哈哈……呵呵……”蔺子濯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很是夸张。传入颜相初耳中,听起来反而像是挑衅。 “你以为你是谁颜相初?你凭什么命令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老婆能命令我。” “怎么样,你要当我老婆吗?” 一番无赖理论自成逻辑,颜相初哑口无言。 她站在办公室中,闭眼呼出一口气,劝解似的:“蔺家家大业大,想要结亲的不在少数。你找一个合适你的结婚,不好吗?” 不好吗? 她的语气和声音倒是轻巧,可蔺子濯最讨厌这种话了。看似是为你好的话,其实全部都是将他向外推的。 “颜相初……你没有心……” 他变得愤恨。 “我说了,我很早就有病了……你出国前,我去找过你。但是,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想说的任何一句都没有说出口。现在,你也要我像当年一样,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吗。” 蔺子濯的声调发闷,高涨的情绪转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出国前? 出国前蔺子濯来找过她?什么时候?为什么? 颜相初不解,于是追问道:“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出国前怎么了?” “你当然不明白颜相初!你只要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非你不可!这辈子非你不可!” 心脏紧锁着一抽一松,蔺子濯头一次说出了这些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周身流淌,身体开始发热,他却说不明白具体的感受。 他只好沉默等着。 “……” 颜相初垂眸,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呼吸逐渐迟缓,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非谁不可。 她在心里否定了蔺子濯的说法。 也许是沉默太久了,蔺子濯终于按捺不住,连珠炮一般自顾自说了起来: “颜相初,你放弃吧,新闻蔺家是不会撤掉的。” “你会和我结婚的,整个东源市也只有我才能给你你想要的。” “就算是你恶心我,我也要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就是这么不要脸。” 他像是笑了,句子末端的语气上扬了几分。 “对你,我只有不要脸。就算你要掐死我,我也会不要脸。” “等到你不恶心我的那一天,我会和你上|床。” “你的身上,最后只能留下我的痕迹。你的一切,最后都会属于我。” “我的一切,也会属于你。” 蔺子濯喋喋不休。心潮澎湃着激荡,难以抑制的情感如洪水倾泻。尽管这份感情在对方看来多少是不要脸的。 “我喜欢你。” “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我死。” 疯子,不讲道理的疯子。 颜相初的手心变 得潮湿,手机莫名变重,重量压着她,有些难以承受。 在对方再次说出什么狂言之前,她先挂了电话。可心脏的跳动声异常刺耳,整个胸腔中都是这样的动静。 疯子……疯子! 她靠着岩板桌,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 蔺子濯垂眸,手机屏幕熄灭,心情却没来由好了起来。他直起上半身,露出了肩胛上的几道指痕。 这是昨天的报应。 不过没关系。他咬上了颜相初的身体,留下了属于他的齿痕。 颜相初扣着他的肩膀,留下属于她的指印。 蔺子濯知道自己是个疯子,这一切,他甘之如饴。 “咚咚。” 魏京铭敲了敲门,小心翼翼探出身子。他的肩膀一半膈在门框上,一半挤在门缝中。 “颜总,千丽百货那边……”他窥着颜相初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刹住了车。 颜相初还在站着,目光虚虚落在远处。 她和蔺子濯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的混乱局面的?她不知道。 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个疯子的?她也不知道。 似乎从两人在同窗会上相遇之后,蔺子濯就已经是这个神经的样子。 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时,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明不是这样的。蔺子濯作为蔺家的小少爷,看不起她这个颜家的私生女。这些,颜相初都清楚。 但是蔺子濯说的,他在出国之前来找过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话非要说上一半,另一半还要她自己来猜。 颜相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向后扶上桌子,感到力竭。 她在毕业后离开颜家,只身出国,并不清楚家中发生了什么。想必,颜经亘也不会告诉她,更别说颜柏鸿或者颜柏川。 她猜不出来,也没人可以问。 “颜总?” 魏京铭的声音冲破了她的心思,颜相初重新站直身体:“现在开会吧。” 会议室中,中央大屏幕上显示着千丽百货核心资产数据和资金链状态。 “颜总,我们接到消息。赵越彬今天召集了一些股东,看样子是想拿下新地块。虽然目前还没敲定,但是资金数额庞大,预测赵越彬想扩张十几处。” “那边问我们……” 魏京铭停顿一下,等着颜相初的回复。 “赵越彬这么性急,会不会有诈?”晁韫皱眉。 “本来是有的,现在估计不会有了。” 颜相初缓缓开口,面上似乎一切正常。 颜氏集团和蔺江资本联姻的消息一出,赵越彬恐怕是更加深信不疑。他在做梦等着颜氏集团大规模建仓千丽百货的股票。 和蔺江资本联手的颜氏集团,更是个香饽饽。 “设法让千丽百货的股东同意扩张,颜氏向他们许诺的好处不便。” 颜相初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冷风贴着城市翻滚,树枝摇晃,人群狼狈。灰色的地平线混沌着,再看不见天地的交界。 金色光轮被层层遮蔽,溢散的光芒钻出云层的缝隙,正在高处孤单地发亮。 颜相初盯着这抹光芒,眼珠被微微刺痛。她伸出手挡下了一些,眼睛还是发酸。 这到底算什么。 现在还要靠着和蔺江联姻的消息来获得好处吗。 她问着自己,又感到痛苦。 31. Chapter 31 昏沉的一天从瞌睡开始。学生坐在讲台下迷迷瞪瞪,易修珩在讲台上一顿三扬。 即便洪亮的声音顺着教室前方一路传向后方,学生们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是更困了。 “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中国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易修珩声音一顿:“大家都这么困吗,还是我讲得太无聊了?” 学生鸦雀无声。 无奈,他打开了多媒体。 “这是一段相关历史的影像资料,大家先看看。” 室内的喇叭传出声音,炮弹声混合着人群的呐喊,震动在教室中。 易修珩走下讲台,视线虽然落在了大屏上,思绪却已然飞远。 一上午,他没接到颜相初的任何一通电话,就连信息都没有一条。 放在讲桌上的手机始终黑屏,往日的骚扰广告安安静静,他的心也安安静静。 易修珩等着她的联络,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毕竟,是他要离开,现在这个纠结不舍的样子,又在装什么? 他唾弃自己。 那条新闻他看了一遍一遍。也许是撰稿人的文学素养太好了,易修珩读完一遍,还要再看一遍。 新闻的字里行间全是对这桩联姻的赞美之意,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颜相初和蔺子濯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越看火气越盛,越看越想再看。就好像是不断地将一块伤疤揭开,揭开再盖上,盖上再揭开。 可笑。 易修珩垂下眼睛,那段视频也播放到尾声,他重新站上讲台。 “好,现在精神点了吗同学们?把书翻开……” 整个上午,他游魂似的,机械地上课,再下课。 伤疤还在,新鲜滴落的血液啪嗒啪嗒,心脏深处涌上的酸疼还在叫嚣着。 不行!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跟别人结婚!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光是站在那些上流的面前,被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易修珩便会产生一阵蚀骨锥心的疼痛。 这些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微不足道。 他和颜相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易修珩等着颜相初的同时,颜相初也在等着他的消息,在等着他在一个时间一如既往地踏进颜氏集团。 可是,他没有来。 就像是决意要和她断干净一样,易修珩一连几日都没有来。 颜相初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上班,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下班。这样平静有序的生活却没有带来任何平静,她的心像是被煎烤,滋滋地响个不停。 太阳偏西,光彩满霞。颜相初顶着一头的金色余晖坐进车,今天是几日以来最早下班的一天。 封蒲在后视镜中看着颜相初,问道:“颜总,回御湖境吗?” “那天,你把玟清送回家了吗?” 封蒲猝不及防地听见个人名,他怔愣一瞬,结巴着应道:“什……什么意思?” 颜相初叹气:“晚宴第二天早上你来酒店接我,身上全是她的香水味道,我能闻见。” 封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辩解,古铜色的脸上欲言又止。 “她不是在追你吗?跟你呆一晚上也没什么。我和她虽然认识,但也不会阻拦她追我的司机。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说完,颜相初有些累了,她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 “是,那天我是……” 我是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了…… 封蒲没说出后半句,只感到一阵心虚。 车流拥挤着不停歇,间或经过了哪条狭窄的小道,和繁忙的人群擦身而过。 颜相初在嘈杂声响中睁开眼,蓦然想起了那天。 那天,易修珩也是站在这样的道路上,一身礼服,身姿挺拔。他被笼罩在落日金光中,轮廓发虚。 他的眼睛中,只有她。 沉寂已久的情绪开始躁动,颜相初攥着衣领喘气,心脏狂跳。 她咽下一口气,却再难咽下这样的情绪:“封蒲,先别回御湖境了……” 她想见他,迫切地想见她。 老式小区附近更是堵得寸步难行,宾利缓慢挪动,像是掉入了沉重的泥沼。 放学的学生、下班的上班族和摆摊的小贩统一挤在这里。十分钟的路,硬生生开成半个小时。 颜相初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注视着车窗外,并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等到宾利终于开进了小区,又被横七竖八的汽车堵住了去路。 封蒲转着方向盘,与一个又一个背影擦过,再与一辆又一辆汽车擦过。 “你找地方停车吧,我先下车。” 颜相初迈下车,皮包扔在了车上。未等几秒,跑出的脚步一滞,她转身敲敲车窗。 “具体,在哪一栋楼?” 小区内铺着枯黄的落叶,落叶轻轻翻滚,撞在了她的鞋边。 嘎吱的声响越发快了起来,颜相初的步子也迈得更大。 等到终于到了那栋楼,从经过的人群中,她没有看见易修珩。仰头看去,那间屋子的灯也是灭的。 还没回? 颜相初烦躁地踢开一片叶子,鞋底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这么过来会不会有些突兀? 难道要买些礼品来当做问候吗? 算了,都来了,堵了这么久的车也不能半途而废。 颜相初自顾自想着,脚边的落叶被她踢了个干净。 易修珩下课回家,他背着几本教材拐过单元楼栋的尽头,照往常的样子伸手摸着钥匙。 可那个身影实在太过明显,不想发现都没办法。 她站在来往人群中间,依旧是一身西装,只不过今天穿着的颜色,是他没见过的深咖色。他也说不出是哪个牌子,只觉得很适合她。 受罪的落叶被踢开,再被碾得粉身碎骨。 路人向颜相初投去奇怪的目光,她看也不看,还在原地踢着。 “这么讨厌这些叶子吗?” 乍响的声音令颜相初一惊,脚下动作一滞,她转过身。 天气转冷,男人便在卫衣外穿了一件外套。 额前的头发被他放了下来,堪堪遮住了大半个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 经过的人看看怔愣的颜相初,再看看另一边站着的易修珩,了然走开。 又是一阵冷风,四散的落叶被刮起。那些遭受无情碾压的枯叶光裸着仅剩的茎脉,窸窸窣窣向着远处奔。 “你不讨厌这些叶子的话,是讨厌我吗?” 易修珩的声音越来越近,颜相初抬起脸,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来到这里,她却连想说的都忘记了。 易修珩眼中光芒黯淡,他平静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 转身的瞬间,他的手臂被人拽住,身后是颜相初的声音。 “我讨厌这样等你。” 喉结滚动一下,易修珩按压下内心的波澜,声音却出卖了他。 “那你……还来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了?饭呢?也不送了吗?” 话刚说出口,颜相初皱起眉,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明明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颜相初的话听起来像是理所应当。 易修珩的心开了小孔,正簌簌窜着风。 “我不会再去了。” 他扒下颜相初的手,转身离开。 颜相初手下一空。 单元门开启再关闭,易修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垂下头,手臂上的外套被颜相初攥出了褶皱。而单元门外,没有任何声音。她没有追来。 易修珩唾弃自己言行不一,更唾弃这颗因为颜相初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的心。 算了。 他按下电梯。 颜相初站在门外,单元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两人之间,就这么落下了锁。 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冲击着她,来源说不清,颜相初只是攥着手,向前迈出了一步。 “咔哒——” 单元门再次开启,门后出来一个陌生的老人。老人拿着大包小包,大包小包在门的缝隙中挤挤囔囔,却始终出不来。 颜相初快步上前,撑开了门。 “哎哎!姑娘谢谢啊!” 她点点头,闪入门缝中。 缓缓 关闭的电梯门将走廊中的昏黄光亮隔绝,易修珩按好楼层,手臂无力地垂下。 在电梯近乎关闭的刹那,易修珩在缝隙中看见了颜相初的脸。 门开了。 她从电梯外冲了进来,再次抓上他。 易修珩被颜相初的力气向下带,他眼睁睁看着她吻在自己的唇上。着急又毫无章法。 电梯一路上行,两具身体紧靠在角落。 偶尔停在一层,等候在电梯外的人一惊,却也立刻明白了形势,只好眨着眼睛疯狂后退。 这种柔软太过熟悉,易修珩挣扎起来。一只手抚过她的背,掐上她的腰际,平整的西装被压出了皱痕。 “不要吗?”颜相初侧开脸,在他的唇边轻声问道。 明明是在挣扎的,易修珩最后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她,清醒着沉沦。 “要。”易修珩哑着嗓子,用发狠的力气回吻。 留在二人之间的喘息声和水声接连不绝,易修珩的手臂从颜相初的背后横过,将她的身体往怀中按。 在缺氧之前,他从她的唇上抽离。 “到……到了……” 两人拥抱着,跌跌撞撞地绊出电梯,撞在了门上。 “等下,我找钥匙……” 易修珩拿着钥匙的手有些发抖。 大门很快被甩上。 易修珩的头发被抓乱,罪魁祸首带走了他唇上的一丝晶亮。 颜相初在易修珩的胸口处趴着,微微喘气。 方才的所作所为是后知后觉的莽撞,等她清醒过来,自己已经与他重新纠缠在一起。 不像是她,但确实是她做的。 “别生气了。”颜相初压下心思,哄道。 易修珩本在环着颜相初的腰际,闻言,他的手一僵。 “你……是觉得我在闹脾气?” “不……不是。”颜相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头补救道:“我是想说……” “我没有和你生气,我是真的要离开你。”易修珩一字一顿道:“我要离开你。” 热火被猛然浇灭,颜相初从易修珩的身上抽离,她重新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地问:“你要离开我,还和我接吻干什么?” 易修珩面色平静:“因为我贱。” “你要结婚的新闻还在网上挂着,今天你却来找我,吻我。我接受了,我也吻了你,因为我贱。” “我没有要和蔺子濯结婚。”颜相初皱眉:“那只是新闻而已。” “不,颜相初,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选择的只会是那个男人。” “我们本就是一|夜|情而已,事已至此,你要结婚了,这种关系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我要早一点抽身,在你结婚之前。” 易修珩将话说得很缓慢,似乎并不是说给颜相初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直到将自己的心剌出一道道血痕,他获得了一种爽快的自虐感。 “你之前为什么要来找我,在我们第一次上|床之后。” “照你所说,我们只是一|夜|情的关系,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要给我做那些饭。” 颜相初的语气低沉下来,像是在压着怒气。 她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些抱怨一样的话吗。 她的眉心处团出一个小块,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贱。”易修珩收回了目光。 “你又为什么那么确定!凭什么认为我会和蔺子濯结婚?”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 有些凄然的笑意挂在脸上,窗外洒入落日的余晖,他脸部的轮廓变得惨淡。 “颜相初,靠近你让我觉得痛苦。现在,我不想再靠近了。” “以后,不能实现的话,没有必要说出口。” 易修珩是认真的。 颜相初仔细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她喉间一哽,颧骨微微颤动两下。 眼眶似乎是热了,她却没办法再感受出更确切的。片刻后,颜相初用力挤出一个扭曲的声调。 “好,如你所愿。” 32. Chapter 32 封蒲拐了几个楼栋才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他打着方向盘极致擦边进了位置,再抬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颜相初的影子。 “算了,应该下来就打电话了。” 封蒲嘟囔一声,掏出了手机。 【你好,几日没见。不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跟着文字读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按下了发送键。 “叮!” 赖玟清正在疯狂打着报告书加班,手边的手机清脆一响,屏幕上跳出来封蒲的对话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心情也明朗了些。 【没什么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谢谢?这有什么好谢的。” 话是这么说,封蒲却笑了起来。他将车窗降下一些,扯了扯领带。 【谢谢你处理了我膝盖上的伤口。】 对话框跳出了一条最新消息,封蒲垂下眼睛,遮掩般咳嗽一声。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你的。那天,你看起来很难受。】 封蒲诚实道歉。 赖玟清认为,封蒲虽然古板,却有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扭捏。这种扭捏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恐怕连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如此想着,她放下手中的笔,重新打下几个字。 【你不会还在上班吧?】 上班? 封蒲看向车窗外,皱眉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应该不太算是上班。 【颜总有点私事在处理。应该不算上班?】 【私事?不会是她的男人吧?】 【你怎么知道??】 重复的两个问号完美表现了封蒲的震惊。 赖玟清当然无从知道,这只是她随便猜的。 【哪个男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赖玟清八卦着问。 封蒲抿唇,锋利的五官团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纠结。 “嗡——嗡——” 【你告诉我没事儿,我跟你老板认识多少年了。就算她有一堆男人我也不至于说出去。】 眉峰一跳,封蒲认真打下几个字。 【颜总这种身份的人,会有很多男人吗?】 【那你呢?】 屏幕上接连跳出两条消息,赖玟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很在意?】她故意反问道。 这说的什么话? 封蒲有些恼火,回复得很快。 【赖女士,你不是在追我吗?不能还会有别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恕我拒绝。】 【如果没有的话,你会同意吗?】 屏幕上一来一回的消息陷入短暂沉寂,赖玟清敲着手指,始终没能等来对方的回应。她了然一笑,打算再给这个男人一些反应时间。 正如赖玟清所想,封蒲这个人很适合不拐弯抹角地直入主题。在他的世界观中,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欢就是喜欢。 只是他慎重无比,徒增了忐忑。 光标跳动不停,封蒲无所适从地吸了一口气。 可能赖玟清是过分直白了些,但是不能否认,他确实感到窃喜。 沉默间,不远处走来一个飞快的身影。封蒲抬眼一瞧,这走得毁天灭地怒气冲冲的人正是自己老板。 颜相初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她发泄一般地向前狂走,嘴唇微微发肿。 车门被她用力甩上,封蒲迅速将手机放进衣兜,密闭车内响起略微嘶哑的声音: “回御湖境。” 颜相初与易修珩不欢而散。 两人的身体在某一方面有着说不出的默契。颜相初在接吻时察觉出了对方的反应,他的身体却与他说出的话大相径庭。 一切未等继续,便戛然而止。 易修珩口中的那些平静又残忍的字眼,骂着自己,也在骂着她。 所有都源自那个鬼迷心窍的夜晚,颜相初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恼怒。 她恼怒自己。她不应该放任,不该放任简单的一夜情逐渐演变,演变成为失控的样子。 她恼怒这个男人。既然他选择了闯进自己的生活,现在又想抽身离开。凭什么,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还说什么要成为她的丈夫。狗屁,都是狗屁。 颜相初偏过脸,脸部轮廓绷得死紧。 车窗外夜色渐沉。宾利远去,黄尘消散,他们背道而驰。 在颜相初离开后,易修珩瘫坐在墙角。 那些伤人的话来不及消散,此时全部回荡在这间屋子中,震耳欲聋。 唇上还沾染着她的气息,心是空空荡荡的,热血却汇聚在下身,他羞愧地用手遮住脸。 “真是贱。”他骂着。 夕阳堪堪落下,树梢溶上一层金光。金光穿过玻璃跳跃在易修珩的脸上,照出了空洞失神的眼睛。 “嗡。” 【黄校:易老师,下周学生要去颜氏物流中心参观,你当带队老师啊。】 手机被压在几本教材的最底部,光亮很快熄灭。 易修珩仍然靠在墙角,他在等着,等着可耻的反应消退。 与此同时。 【蔺:颜相初,下周末颜伯父邀请我这周末去一趟颜家。】 【蔺:跟我一起去,颜相初。】 颜相初瞟了一眼,随手将手机扔在了后排角落。 * 颜氏集团的物流中心并不在颜氏集团大楼,这是易修珩上网搜寻的结果。 他需要与颜相初保持距离,需要一些喘息的机会,起码最近几天都不要再见。 同年级的另一名历史教师受伤的腿依旧没好,易修珩带着一个年级的历史课,再加上自习,基本是一早进学校,天黑再出来。 他不再去颜氏集团,也不用再为了颜相初而赶回家做饭,日子便过得随意起来。厨房的灶火一连几日没开,易修珩在学校附近的小店吃完回家,倒头就睡。 不知是心变得焦躁,还是上的课太多,他的嗓子哑了。 易修珩被迫戴上了扩音器,扩音器的声音却吵得他的脑仁嗡嗡作响。 他拖着发胀的腿走进教师办公室,接了一杯热水。水桶发出“咕嘟咕嘟”的动静,巨大的水泡不断上泛,再破裂。 “易老师?易老师?” 黄校背着手站在门口,甩动着凸出的小肚子。 “黄校?” 易修珩攥着水杯,扯出一些声音。 “明天你带队啊!记得换好课!”黄凯泽用厚掌拍了拍易修珩的肩:“嗓子怎么这样了,注意身体啊!” “谢谢黄校。” 黄凯泽心满意足地挪动着走远了。 易修珩不是没想过推掉,可是这件事也不会有人愿意接手,更会得罪了看好与颜氏集团合作的黄校。 进退两难,他只好硬着头皮去。 翌日,易修珩晃动在学校包下的大巴车上。一连几日没休息好的他昏昏欲睡,身体更加难受。 颜氏集团物流中心建在城市边缘,与市公立三中相隔接近十千米,这路程变得分外难捱。 易修珩总是想着究竟会不会遇见颜相初,遇见了又要怎么办。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颜相初手下有那么多事情,也不会恰好在此时来一个物流中心。 可是隐藏在忐忑之下的,又是什么呢? 大巴车缓缓驶入园区。颜氏集团物流中心像是横亘在空地之上的巨型方盒,数十个装货平台排列整齐,集装箱卡车正倒车泊入。 “同学们!”易修珩拔高声音:“这次校企合作的目的地是物流中心,现在我们已经到了!” “首先,纪律是第一位的!这里不是我们上课学习的校园,你们可以看见车窗外都是运行的机器和叉车!大家注意了!不允许跑闹!不允许掉队!不允许乱摸乱动!” “同学们听见了吗?” 跃跃欲试按捺不住的学生们一起叫喊道:“听见了!” “好!”易修珩稍微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逛一圈,老师希望大家带着两个问题进去!” “第一!同学们在手机上下单购买的书籍,或者是喜欢的食物,究竟是怎么运输到自己的收货地址的?” “第二!这个地方有这么多的货物商品,依靠什么运输?”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大家注意安全!跟上前一个同学的脚步!” 关盟早已等候在车外,见易修珩带着学生下了车,他扬起笑容:“您好,具体的参观流程我们已经定好,请您带着学生们跟我来。” 学生叽叽喳喳地涌入参观通道,玻璃窗外是高达三十米的金属货架,堆垛机正在货架中穿梭。 关盟一字一顿地讲解起来:“同学们可以看见,面前有几块颜色不同的区域。深灰色的是重型托盘区,这里搬运成吨的原料。亮绿色的是小车的专属区域,它们负责驮运整货架的商品。浅蓝色的是挑选区,工作人员用扫描枪对着货架一扫,商品系统就会自动亮灯来提示哪些商品需要挑选……” “这块角落的巨大屏幕是物流中心的数字化中枢……” 易修珩跟在队伍末尾,关盟的声音远远传来,却落在了耳外。 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巨大仓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颜相初作为集团总裁,是不会插手校企合作这种小事的。 那天过后 ,自己又在期望着什么。 是在手机推送上,看见她否认结婚的消息吗。 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学生们不知看见了什么,冲着一个方向一拥而上。易修珩的心思被猛地拉了回来,连忙追了上去。 “同学们,面前这些工作人员穿着的都是厚重的防寒服,这里存放着的是生鲜或者医药等需要低温保存的货物。” 学生因为防寒服的新奇样子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醒醒吧易修珩。醒醒吧。 他不停告诫着自己,诚心的祈祷似乎让他变成了一个信徒。 “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同学们,希望你们可以有所收获。” 关盟笑着说道:“颜氏集团给每一位前来参观的同学都准备了小小的礼物,是集装箱卡车的模型,大家排队来我这里领。” 关盟将学生们带出仓库,带入了一间办公室。狭窄的办公室中顿时挤满了学生的喧闹声。 “哇!这不是刚才看见的那个吗!” “一模一样!” 易修珩被学生们挤在办公室的角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挪到了窗户上。 物流中心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地,黯淡的天空并没有光芒熠熠的太阳,是混沌的。 突然,地平线下惊起一阵尘土,一排黑车冲入视线。易修珩的心狂跳起来。 为首的宾利堪堪停稳,车边冲上来一辆银色超跑,垂荡的灰尘又被激起数米。 关盟一眼看见了办公室外的一排车,他伸手招呼来一名下属,轻声嘱咐了几句,随后快速推门而出。 蔺子濯推开车门,领口被袭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蔺部长。”傅理全站在蔺子濯身后,递上一份文件:“这是颜氏集团物流中心的产权资料,还有运营市场资料。” “嗯。”蔺子濯一把接过,迈步走向了宾利。 未等他伸手,颜相初已经下了车。 她瞥了一眼站在车前的蔺子濯,开口道:“请吧,蔺部长。” 远处传来一阵叽喳的声响,颜相初蹙眉望去,看见了鱼贯而出的一群学生。 关盟小跑到颜相初面前:“颜总,您来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今天是市公里三中学生参观的日子,正好赶上了。不过学生们已经参观完了,不冲突。” 关盟的话音刚落,颜相初在队伍末尾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她和易修珩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具体是多久,她也不记得了。 明明现在正如他所愿,他们分开了。明明他不需要再变得不像自己。可是为什么,在相隔几日之后,这个男人为什么看起来是一副憔悴的样子。 颜相初生出一阵没由头没轻重的恨意。她想要质问,却没资格质问。因为已经结束了。 算了。 既然是要分开,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她移开了视线。 在繁重的工作中,颜相初早已忘了与三中合作这件事,而今天她是来和蔺江资本签订投资协议的。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凑在了一起。 蔺子濯同样看见了易修珩,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轻蔑,又像是不屑。 易修珩微微眯起眼睛,温和的表情开始皲裂。 他们二人果然如新闻上说的一样,天造地设,门当户对。光是站在一起,就让自己觉得碍眼。 易修珩主动走上前去,哑着声音压低了嗓子:“颜总你好,我是三中的老师,我叫易修珩。感谢贵司和三中的合作。” 关盟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隐约觉察出一些不对。 “你好,易修珩老师,我是颜相初。” 颜相初忽略他声音的异样,表情平静而礼貌,出口的话与眼下场景风牛马不相及:“看来教师确实是一个不太好做的职业。” 易修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刮过,颜相初只当做毫无察觉,却又见他转而看向了蔺子濯,轻轻笑了一下。 这不像是他的笑,弧度虚假,暗藏挑衅。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等颜相初再次回神,笑容消失了。易修珩面色惨白,正站在原地敛下了眸子。模样很是虚弱,甚至有些可怜。 她皱眉加快了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在迈进物流中心之前,颜相初还是转身看了一眼。 蔺子濯在易修珩面前停顿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几秒后,他得意地大步离开。 “你现在这个表情,真难看。” 易修珩忍着难捱的愤怒,耳边残留着蔺子濯的挑衅。心脏残缺一块,涌上来的感情像是不甘。 直到大巴车的司机催促起来,他恍然发现,现在,这里只站着他一个人。 33. Chapter 33 今天,关盟迫切地需要一盒金嗓子。 他先是给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学生们讲解了一遍物流中心的基本运营,紧接着又迎来了蔺江资本的人。 解说这种事情不然不会让集团总裁来做,毫无疑问,任务又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如您所见,这巨大的数字大屏上实时跳动着入库量、出库量、库存周转天数……” “在自动化立体库区域上,我们中心……” “咳咳咳……” 关盟压制不住喉下的痒意,侧过身咳嗽起来。 属下赶忙递给他一瓶水。 “关负责人,你说的这些,已经在资料上写清了。” 蔺子濯打断了对方:“此次,蔺江资本来着重考察的只在四点。第一,资产是否真实。第二,技术是否有效。第三,团队是否具有凝聚力。第四,边际成本的扩张效用。” “只用说说这些就可以了。” “好。”关盟点头应下。 颜相初身后跟着数十名颜氏集团员工,而蔺子濯的身后同样是稀稀拉拉的一长队。两队人从控制室走到库区,前前后后走了进一个小时。 仓库中运转的新风系统不停轰鸣,颜相初在嘈杂声响中看着关盟一张一合的嘴,有些走神。 易修珩的语气就像是两人从不相识,理应这样。但是,既然他打了主意要一刀两断,又为什么要哑着嗓子让她分心。 颜相初想着,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颜总,我想问,未来三年颜氏集团在物流中心的资本开支计划,是什么?或者说,你们现在的估值依据是什么?” 蔺子濯问出的问题虽然显得咄咄逼人,却又在情理之中。 颜相初瞧了对方一眼,听出了话中的刁难之意:“蔺部长,我们理解蔺江的考量。有关数据资料,会由关负责人……” “不能由颜总来说明吗?”蔺子濯提起一个疑惑的笑,眼中却闪过狡黠。 办公室内,给学生分发的汽车模型还剩下不少,正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 颜相初和蔺子濯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中间还隔着些距离。 “针对蔺部长提出的估值依据,首先是硬资产。除却这个物流中心外,颜氏集团在南华和西黍同样有两个物流枢纽。过去三年……” “你们分开了。” 蔺子濯突然问道。 颜相初看了他一眼,懒得回应,她接着刚才的说道:“过去三年,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的复合增长率是……” “就算你不说这些,我也会签的。”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明显心不在焉。” 蔺子濯穿西装从来都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他敞着领口斜倚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了半个胸膛。 颜相初紧皱着眉,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放浪。 “不能好好穿衣服吗?” “怎么,让你苦恼了?”蔺子濯扬起眼尾,怡然自得。 “不,是伤风败俗。”她极快否认道。 “他跟你,不过是肉|体关系,炮|友罢了。你就这么放不下他一个吗?” 颜相初气愤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凭什么置喙我的私事?” 蔺子濯顿时熄了声音,他沉默看着,用力绷紧了自己的表情,眼睑还是不受控地颤了两下。 “你喜欢这种关系?那我呢,我做你的小三好不好?” “你说我伤风败俗,那你看看更伤风败俗的。” 奇怪的视线始终盯着颜相初,蔺子濯又解开了两颗扣子。 颜相初眼皮一跳,越过沙发前的茶几合上了窗叶:“你有什么毛病?你是来谈生意的吗?” 她压低了声音训斥。 “你不是放不下他吗?你不要我做你的丈夫,你不想和我结婚。那我做你的小三,怎么样?” “我让你看看,你的炮|友和小三到底谁更强一点。” 蔺子濯笑笑。 庄重严肃的西装太过合他的身,反而变了味道。又或许是因为穿在了他的身上,才多了那份欲说还休的勾|引。 蔺子濯站起来,走到颜相初面前,俯身问着:“满意吗?” 见对方不做回应,他得寸进尺,重复道:“满意吗?” 窗叶遮住了光线,密闭空间内全是他的灼热气息。颜相初甚至闻见了一种清淡的木质香。 他靠得很近,说出的话也是荒谬放浪,但他没有再做其他的。 比起疯子,眼前这个蔺子濯,更像是一个想要糖果的孩子。他想要得到一份感情。 颜相初敛下视线,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她给不了这份感情,也甩不掉这个人。 “蔺少爷一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你现在这个浪样子,别人知道吗?” 她出言讽刺着蔺子濯,想着再狠一些,再伤了他的自尊,这种不可一世的豪门子弟,自然会气急败坏。 可两人之间,已经不能再近了。 在颜相初开口的瞬间,蔺子濯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在她的瞳孔里深深望了一眼。 “当然……不知道……” 他停留在她的耳边,尾音的笑声多了呜咽:“我有多浪,只会有你知道。哈哈……” 关盟站在办公室外,与蔺子濯的总助傅理全大眼瞪小眼。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双手紧握着放在身前,像个门神似的干站着。 颜总和蔺江资本蔺子濯的婚讯他是看见了的,可今日见到二人同时出现,氛围奇怪。他又觉得媒体新闻不太属实。 难道这是在工作场合两人特意营造的假象?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身侧突然冲出一阵风。 颜相初夺门而出,可怜的门在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蔺江资本没有问题了,你盯着,把协议签了。” 一番话被甩在了颜相初身后,关盟看着老板的背影,连忙应道:“好的颜总!” “给,签好了。” 身后递来一份文件,关盟转头,正好撞进一双狐狸眼深处。 “好的蔺部长。” 关盟的视线缓慢移动,蔺部长的脸上似乎有个巴掌印。 “辛苦了。” 蔺子濯心情很好,他轻飘飘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站在一边的傅理全微微颔首,紧跟上蔺子濯。 蔺子濯坐进跑车。他的舌尖抵住颊肉,眼神反而亮了起来,是在回味。 对着颜相初,他摸爬滚打出了一套绝世仅有的招数。 她生着气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力道不大刚刚好。这也得归功于他没脸,但凡是个爱面子的人也不能任人抽两次嘴巴还这么回味无穷。 蔺子濯摸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跑车轰鸣一声,他从兜中摸出手机,打下几个字。 【周末我去御湖境接你,我们一起回颜家别墅。】 * 易修珩跟着大巴回了学校。 兴高采烈的学生们一路喋喋不休,他被吵得头痛欲裂。一到办公室,易修珩坐在位置上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 此时近乎是午饭时间,办公室内没什么老师。 剧烈的咳嗽无法控制,他佝偻着身子咳,越咳越难受。 易修珩想起了他们的对话。真好,就 像是从不认识,从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 他喘着气摸上水杯,灌进嗓子眼的冷水直冲而下,呛得再次咳嗽起来。 “咳咳咳……” “易老师?易老师是感冒了?” 中年老师走进办公室,关心着问道。 “没……咳咳咳……没事……” 易修珩连忙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 “唉!易老师,按理说除了教学之外的事情都不应该任课老师插手,更别说你还带着一个年级的课!” 对方的声音有些感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别老吃外面的饭了!我最近总看你去校门口那家店吃,这哪能吃好呢!自己回家做点也比外面吃这些好啊!” 易修珩说不出话来,他捏着嗓子,勉强直起身。 “易老师,我就下班了。你也早点回!要是生病了,就买点药。” 办公室内再次寂静下来,可易修珩已经被呛得双眼发红。他慌乱地摸出一张纸,遮住了眼睛。 遮住了的,就是不存在的。 易修珩一直在奢望一些没有的东西。 小时候,他奢望的是遥不可及的父爱。父爱却从来没有降临,落在他身上的,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发了狠的毒打。 母亲护住了他,一部分毒打便转移到了一个瘦弱的女人身上。 至今为止,易修珩都记得那样的力气打在单薄身躯上传出的是怎样的声音,咬着牙发出的痛苦闷哼又是怎样的沉重和刺耳。 幸运的是,那个男人欠下了债,跑了。 不幸的是,他的母亲死了。 “小珩!小珩!离开吧!走得远远的!别让那些催债的找到你!” 病入膏肓的母亲形如枯槁,凹陷的面颊上只剩下了一张皮,再看不出来她只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 小小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在懦弱的哭着,不停地啜泣,直到他哭得头脑昏乱,呼吸不稳。 “妈妈爱你,小珩,快走吧!晚些他们又来了!” “快走!快走!” “快跑!” 急切的声音不断催促着易修珩,即便他已经跑出去很远,耳畔却依旧有回声在震。 跑到天昏地暗,跑得脱力摔倒,易修珩在树林中躲了两天。 他不知道,在他跑出那间充满暴力和痛苦的房屋后,母亲的手已经垂下了。 又是两天,等到易修珩拖着身体找回家门口,看见的只有一条警戒线。 “死了……死了!哎呦苦命的女人!” “她那个天杀的男人才是最该死的!这是什么世道!” 男人和女人一齐发出了不平的慨叹。 好讽刺,明明他们才是在旁观中最起劲的人。 “人家的家务事你好管不啦!” “哪个孩子不挨打呀!哪个女人不挨老公的打!” “你看看那女人的样子!哪像个好好过日子的!” …… 小小的他摔倒在家门之外,泥泞溅了一身。 人群注意到他,又是一阵齐齐的惊呼。 “哎呦!这不是她家的孩子!” 易修珩慌慌张张地重新爬了起来,疯狂地向着没有声音的地方跑去。 那些嘈杂的人声宛若鬼魅一样追在他的身后,流淌而下的眼泪混合着鼻涕堵塞了他的呼吸,他在剧烈的颠簸中呼哧气喘。 “妈妈——妈妈!” 小小的他蜷缩在街道的角落,疑惑的路人不停经过,却没有人为他停下。 办公室中死寂一片,易修珩将脸埋在臂弯中,泪水无声流淌。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 34. Chapter 34 颜相初看见了蔺子濯要她一起回去的消息,但没有等他。 周末,她一早出了门。本想着避开,却在门口撞上了不知等了多久的蔺子濯。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交汇一瞬,他眼中的情绪有些捉摸不透,像是有话要说。 颜相初没有说话,没有阻拦,任由蔺子濯跟着自己的车,一路回了颜家。反正,就算她阻止,他也一定会去的。 上次回家,大概是结束留学的时候吧。太远了,她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 过去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唯一在岁月中留下的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只要靠近,就会觉得窒息。 颜相初忍着从喉下涌起的恶心,将车驶入了别墅区。 庭院大门缓缓打开,汽车轰鸣一声碾过颜经亘精心呵护的草坪,险些撞在了黑松上。 颜经亘正站在不远处。他骨相优越,在胶原蛋白流失的中年,脸上的骨骼越发凸显,轮廓清晰而紧致。 颜相初看不出他的表情,大约不是欢迎的模样。 蔺子濯紧随其后。 颜经亘抿起薄唇,眼角的鱼尾纹稍稍扬起,倒是先叫了蔺子濯:“贤侄。” 这份疏离并不让她意外,相反,她还觉得舒服。如果颜经亘亲切地称呼了她的名字,颜相初才更觉得恶心。 蔺子濯下了车,拎出个纸袋,同样热络地回应:“颜伯父,叨扰了。这是爷爷给您准备的三眼天珠。” “蔺老真是费心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拿呢。”颜经亘笑着推辞。 “只是爷爷的心意,还望颜伯父不要嫌弃。” 颜相初淡淡一瞥,径直入了门。 客厅是下沉式设计,层高极高,正前方挂着一副吸睛的油画。画中是一个安静垂首的女人侧影,不见正脸,身姿依然端庄。 她移开视线,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应该是颜经亘特意嘱咐了家中的佣人,他们大多已经开始忙碌,来来回回走着,柚木地板响个不停。 蔺子濯跟在颜经亘身后,二人说说笑笑,俨然相谈甚欢。 颜相初甚至还听见了蔺子濯不走心的称赞:“颜伯父准备这么多,真是有劳,晚辈深感荣幸。” 蔺子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十分虚幻。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眼睛还是那双上扬的眼睛,面上却是完全装作了另一个模样。 “这也不算什么。”颜经亘很是受用,却依然谦虚道:“今天只是想正式见见贤侄,就在家中吃个便饭罢了,不算什么,上不得台面。” 长桌上,各式各样的被摆成奇特造型的菜品按序排列,高高耸立着的肉块宛若宝塔。 颜相初皱眉,喉咙止不住痉挛。 她吃不下油腥,看着就恶心。颜经亘或许是不知道,或许只是不在乎。 开始,还能压制。随着越来越多的菜被陆续端上,那阵翻涌的恶心再难忍受。 “家中的厨子是我几个月前特意聘回的,贤侄,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伯父。” “你和相初的婚事想要在什么时候办?蔺老跟我提过,他的意思是看你。” 交谈的声音一直转在颜相初耳边,看似是说着她的事情,但却并不涉及她这个主人公的意见。 “颜伯父,婚事还是要问问相初。” 蔺子濯瞥了一眼颜相初的面色,眸光微暗。 颜经亘只是笑了笑:“你定好了,相初自然是可以的。” “父亲,是你要和他结婚吗?” “你这么着急,是迫切地想要嫁进蔺家吗?” 颜相初截断了颜经亘剩下的话,又用反问语气惹恼了他。 果不其然,颜经亘发起怒来:“颜相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父亲,您连字儿都听不懂了吗?” 筷子狠狠摔在餐桌边缘,传出的动静显得很吵。 “你跟我上楼一趟。” “不用上楼,我在这儿就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和蔺子濯结婚,您的美梦就先别做了。” 颜经亘杀人一般的目光扎在颜相初身上,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就这么生气吗?这么愤怒?您越生气,越愤怒,我越是开心。怎么办?” “你当结婚是儿戏吗!”颜经亘快速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拖上楼。 蔺子濯早有预料,即便他的脑袋还算是平静,心却在缓慢搏动中抽痛起来。 就这么讨厌他。 就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颜经亘将颜相初抓到了书房。书架顶天立地,打下的黑影遮盖了他们的脸,短暂藏起了那些略显狰狞的表情。 “你有什么毛病?”颜经亘抖着腮帮骂:“这门婚事是蔺老亲自说的!你现在反悔?” “我从来没有反悔,我也从没同意。” 颜相初目光冰冷,是执拗的。颜经亘被她这么看着,更是怒火直烧。 “你没同意你把蔺子濯送回了西山做什么!你没同意你不在晚宴上说!现在蔺家已经放了新闻出去,全市都知道蔺家和颜家的姻亲关系,你现在要撂挑子!” “颜氏和蔺江资本的投资合作已经敲定,一切都是板上钉钉,你不结婚也得结!” 颜经亘愤怒地看着颜相初,要将她看个透彻。结果,他却在颜相初满是讽刺的眼中看见了另一个人。 孟绛。 那天,孟绛也是这么看着他的。他们争吵到最后双方一言不发,她明明没有说话,眼睛却将什么话都说了。 颜经亘的手开始发抖,他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不让颜相初发现异样。 “除了钱和名利,其他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颜相初唇角勾起,她还要撕开这个人的伤疤:“当年,你也是这样的人。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妈妈……” “啪——” 再没了剩下的话,颜相初被打得撇过脸去。 “颜相初!不许提到她!” 叫声几乎掀开了房顶,颜经亘疯了一般,咒骂着:“你给我闭上嘴!滚!滚!” 脸肿了,她却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你扒开自己的皮好好看看!” “里面到底是血是肉!还是一滩黑水!” “颜相初!”颜经亘发狂似的大吼起来:“你就是一条忘恩负义的狗!给我滚!给我滚!” 她们太像了,像得他心惊。潜在心中的慌乱在多年后重新卷起,烧穿了他的理智。 “颜相初!没有我你哪里有今天!你早就流落街头饿死了!” “这么多年颜家供你吃穿你丝毫不知感恩!你也不知道我是你的父亲!有谁会这么对父亲说话!” 他费力地喊叫,也不管这些话到底有没有依据站不站得住脚,只想将不堪遮掩住。 “我倒宁愿,当年我是饿死了。”她恶狠狠道。 在书房门关闭的一刹,颜经亘向后摸索着靠在书架上,微微喘起气来。他早该意识到,孟绛的女儿不会像他的。 二人的争吵声从楼上传来,蔺子濯迅速站起身,脚步却在迈上楼梯前停住。短暂的怔愣过后,有脚步声逐渐向下。 蔺子濯抬头,正见颜相初下了楼。 她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你……” 蔺子濯伸出手想要抓上颜相初,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掉。颜相初与他擦肩而过。 “颜相初!”他快速追了上去。 颜相初大步迈出了颜家别墅,脸上是痛的,思维却很是清醒。 走在颜家的每一步都让颜相初觉得屈辱。 她没有饿死在街头,是颜家给的恩赐吗? 她想笑,笑容让她的脸火烧一般。 颜相初发现,颜经亘听不得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会让他变得愤怒。 多么可笑。他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如今的姿态反而像是一个受害者了。 感恩?感恩? 感恩让她活到了现在,还是感恩让她坐上了这个位置? 太可笑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没有对另一个人的死感到后悔。因为颜经亘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颜相初打开车门上了车。她坐在车座上疯狂地笑,笑得肩膀颤动。眼睛是酸胀的,又干涩无比,始终落不下一颗泪。 “颜相初!”蔺子濯追了上来,拍着车窗,不停地念着:“你下来!你现在这样怎么开车!脸都肿了!” 他的声音有一部分被隔绝在外,听起来并不真切。 “你回家吧。”颜相初吸了一口气,降下车窗:“我们不会结婚的,蔺子濯。” 蔺子濯抓着车窗边缘,听见了她的话,身形一僵。 “下车!”他还是选择假装没听见,只是声调走样了:“你要开车回去?是疯了想死吗?” 蔺子濯从降下的车窗缝隙中勉强挤进去一只手臂,打开车锁,拉出了她。 “你去哪?我送你回去。” 可是颜相初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重新坠入了那个梦魇。 死? 死是什么,她是不是早就应该死了。 或许早在那天,死的就应该是她,而不是她的妈妈。 她在桂花的香气中,纷扬的花瓣落了一地。 “小初?小初——” 人像是掉落的风筝,迸溅的血色做了伴。 妈 妈离得太远了,太远了。即便用尽全力向前爬,她还是抓不到。 人群开始惊呼,声音只炸响了一瞬,很快变得虚无。她爬不到,抓不住,死不了。 拥挤的人群很快将她和妈妈隔开,距离变得像天河一般遥远。 颜相初看不见眼前是什么,只有一片不停闪烁的雪花。她摸索着坐上车,开始倒抽气。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颜相初!” 似乎是蔺子濯在问她,声音急切。 僵硬的一只手攥着衣领,她后仰在车座上,抽气声一深一浅。 “你等等!你等等!我现在开去医院!” 蔺子濯急转了一把方向,宾利拐着弯冲上了另一条道。 “小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那天,在那条路上,混杂在人们惊叫声中破碎的语调终于拼凑成完整的一句。 “不……不……妈……妈妈……”颜相初泪流满面。 蔺子濯听见声音,慌忙向侧边瞥了一眼:“什么不?你不要去医院?” “对……对不起……不应该……不应该去的……” 她喃喃着。 他看清了她的眉眼,像月亮的黑影,遥远不可触。 宾利急刹在医院的停车场上,蔺子濯解开颜相初的安全带,推了推她的肩:“走啊颜相初,去医院。” 他想再用点力气推醒她,最后还是没能下手。 蔺子濯的声音穿透千万种嘈杂声响响在颜相初耳畔,她抽不出身。那些声音有了实体,伸长了扭曲的手臂不停向下拖拽着她。无处可逃。 “颜相初!” 蔺子濯拔高声调,颜相初陡然一顿,她迷蒙着眼睛,问道:“蔺……蔺子濯?” 扭曲的肮脏手臂蛇一样缩了回去。 救护车一晃而过,红灯闪烁在二人身上,照着他们沉默的眼睛。 颜相初斜靠在车窗上,桂花的香气始终纠缠着她,任凭她逃去哪里都摆脱不掉。 “去医院吧。” “不用了。” “去医院。”他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不用,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蔺子濯吼道:“你刚才还想自己开车!你是找死吗!你是因为跟我结婚的事情变成这样的?还是因为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 沉默像是一种肯定答案。 蔺子濯眼缝微缩,他逼着她看向自己。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他竟然笑了起来,唇角翘起弧度,眼中尽是疯狂。 颜相初的一切都离得很近,近到足以让他的呼吸都染上这个人的味道。 他停顿在分寸之外,轻声问:“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别碰我,我不太舒服。” 颜相初移开视线,压下喉咙翻涌的干涩。 “什么不是?不是我让你恶心?”蔺子濯穷追不舍。 颜相初的唇发白,脸也是白的。他抚下了她粘在冷汗上的发丝。他见过的颜相初,一向是凌厉的,从来不会示弱。 “你用这个样子,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伸出的那只手一路移到了她的唇上,蔺子濯轻轻一压。发白的唇有些干燥,却异常柔软。 颜相初撇开头:“你越界了。” 开口的瞬间,有什么从她的唇上滑过。颜相初心头一震,向后贴在了车窗边。 蔺子濯身体微麻,他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坠着一丝湿润。 “我……” “你……” 黏腻的视线粘在颜相初身上,她看着蔺子濯将指尖放在了自己唇上,连带着那一丝湿润。偏执的火光燃在他的眼底。 两人的关系像是一趟始发站错误、终点站也错误的列车。这趟列车只管轰隆隆向前,不论是走了哪条轨道都让人始料未及。 颜相初目光沉沉,蔺子濯邪火烧心。他单手撑着中控台,上半身挤在副驾的位置。 直到越来越近,直到他几乎要吻上了她。颜相初侧过头,拒绝了他的吻。 “我不明白你会喜欢上我,也不明白你会这么不要脸。”她神色倦怠,话音发哑。 “你不需要明白,颜相初。” “我说过,你先掐死我,然后再喜欢我。” 他的唇带着凉意,紧靠着她颈上的皮肤。一点一点,若即若离,仿佛在缓慢碾磨。 “我不会喜欢你,我只会报复你。” 颜相初扯动一下嘴唇,想笑,却动弹不得,笑不出来, 他在她的颈边卷动起浪潮,最后留下了一句话:“那你就报复我吧。” 35. Chapter 35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能被简单定义的。别管是不是胎死腹中的联姻关系,还是那句“我做你小三”的豪情狂言。 在那天晚上之后,颜相初发现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蔺子濯不顾他人目光的神奇脸皮上。 他根本不在乎她拒绝与否,反而是熟练地迈进了颜氏集团,最后演变成为了一天内有时呆在颜氏集团的常客。 颜氏集团的众多员工从惊讶到习以为常,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八卦的力量是伟大的。员工头不晕了,腰不疼了,手腕也不响了,每天上班的最大爱好就是细细品味这一桩事儿。 光是应付工作,颜相初就已经筋疲力尽,她实在是没有闲心再专门去跟蔺子濯讲道理。索性,就让他耗在了这儿。 “千丽百货的那些新地块都拿下了吗?”她疲倦地开口问道。 魏京铭递出手中文件:“颜总,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虽然赵越彬的想法遭到了他父亲赵文石的反对,但是赵越彬已经谈了好几处新地块。目前千丽百货的资金链正在绷紧,存贷双高。” 颜相初扫了一眼文件,文件上是近期千丽百货的股价波动。 “现在还不到下手的时机,再等等。” “好。” “嗡——嗡——嗡——” 整间办公室中充斥着手机的嗡鸣声,而来电在自动挂断后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 在第二声响动后,她还是按了接通键,语气刚好在可控范围内:“有什么事情吗?” “你……你好,请问是‘小初’女士吗?” 电话另一端有些嘈杂,但还是能听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颜相初垂眸,起身站了起来:“你好,我是颜相初。” “你好,我是这个……路人……我在穹兰山捡到了一个手机。手机没有密码,一打就打开了……” 年轻女人略带慌乱,颜相初听着,安慰了两句:“你慢慢说,不着急。” “对对对……我翻了翻电话记录,比较特别的就是你的电话,我想你应该是认识失主就给你打了电话……如果你不接的话,我就想着交给警察了……” 小初? 她闭上眼睛,有些不是滋味。 “谢谢,能麻烦你把手机放在最近的警察局吗?再把警察局的地址发到这个电话上,可以吗?” 年轻女人连连应下:“好好,那我就把手机放在警察局啦。” “好,谢谢。” 颜相初挂断电话,两步冲出了会议室。 蔺子濯正靠在墙边,懒洋洋的:“开完了?” “今天我有事,你回吧。” 颜相初本来想说些别的,可是话到嘴边,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于是,她撂下了这句话,与蔺子濯擦肩而过。 掀起的凉风留下些寒意。 蔺子濯沉默片刻,随后对着不远处的魏京铭亲切地笑了笑,眼睛眯缝起来:“怎么回事?” 魏京铭稍稍停顿,只简单说了两句:“应该是有人找颜总有事,具体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蔺子濯挂着的笑容消失了,眸中漫出不动声色的愤怒。 魏京铭闻言,抬了抬镜框,游刃有余道:“照颜总所说,您今天还是先回家吧。” 蔺子濯带着怒火转身离开,拨出了一个电话:“她离开了,赶紧的,你们给我跟上。” 林宏宇一抹嘴巴,抹下来一手面包屑:“好的!收到少爷!” 话音刚落,面前闪过那辆黑色宾利。 一定是易修珩。 蔺子濯想着,步子越来越快,心中越来越气愤。 从一开始,那个男人就是不值一提的。不过是一个没有人脉,没有权势,也没有其他招数的普通人。所以,他是准备了什么苦肉计来骗她回心转意? 蔺子濯甩上车门,嗤笑一声:“贱。” * 宾利开得并不算快,至少她不觉得快。颜相初忍不住催促:“开快些,穹兰山离得远。” 封蒲应了一声,心中还是疑惑。他见过那天老板怒气冲冲地离开,可如今这样,倒像是两个人从没分手。 他皱着黑色的脸,在权衡下回应道:“好的颜总,我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提速。” “嗡嗡——” 颜相初打开手机,屏幕显示着一个最新发来的定位,正是穹兰山辖区的警察局。 【你好,我已经把手机放在警察局了。具体位置传给你了。】 穹兰山在东源市三十公里外,颜相初认得这个地方,是因为在十几年前,她也在那里短暂地待过,就在她进入颜家之前。 她曾经也以为,她会在那里长大。 西斜的阳光闪耀着金黄,笔直的公路光明夺目。 过往从身后追上她。 “你怎么不说话!” “你都来了几天了还说不出话吗?” “老师!老师!她是个哑巴!” “老师!她没有名字吗?” …… 一张张稚嫩活泼的脸从脑海中快速飞闪,逝去的时光逸散开来,将颜相初笼罩。 三十公里不远,也不短,却足够颜相初回忆起所有,足够她亲手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那是她失去母亲的第二个月。 这些过往对于她而言,就是一块烂了血肉的疮。时间越久,疼痛越淡。可一旦有人掀开了它,便能闻见一阵难闻的腐烂味道。 在成为今天的颜相初之前,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都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样的她,才能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 颜相初想要干呕,呼吸声也异常沉重。 “颜总。还有一阵才能到穹兰山,您可以先睡一觉。” 封蒲提醒道。 颜相初摇摇头,拿起手机,翻到了关盟的电话。 “关盟,市三中的黄副校长,你有他的电话吗?” “当然。”关盟不明所以:“颜总,是合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把黄副校长的电话发给我。” 一分钟后,颜相初收到了关盟发来的电话。 她看着这串数字,想着自己如果打出了这通电话,那她又该以什么借口来询问易修珩的近况。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与易修珩毫无瓜葛。 “嘟——” 电话还是打了出去。 “喂,你好,我是黄凯泽。” 颜相初用客套疏离的语气开口:“你好,黄副校长。我是颜氏集团的颜相初。” “啊!颜总!”对方的声音变得热切:“不知颜总打电话来是校企合作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颜相初目光一敛:“是个人请求。” “个人请求?”黄凯泽念叨着这四个字:“什么个人请求,颜总不妨直接说。” “我想问,易修珩最近还在学校上班吗?” 黄凯泽呆愣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号码,又贴在耳边仔细听了听。 原来没打错啊。 “额……咳……这个易老师啊……请假好久了哇……” 易修珩在几天前就请了假,时间刚好是他从颜氏集团物流中心回来的第二天。黄凯泽说是因为他的身体问题,所以才请了长假,并且易修珩已经有好几日没来过学校。 可颜相初清楚认识到,不是这样。她回忆着两人那天的对话,猛然想起了易修珩的那双眼睛。 发红的眼睑被眯起,他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颜相初坐在车上,有些不能理解自己在干什么。她将脸埋在手心,脊背发僵。 明明他已经说过了,他要离开。 他说他在她的身边,感到痛苦。 为什么自己还要找他,为什么。 是什么咬上了她,让她觉得自己不像自己。她应该顺了易修珩的心愿,从此两个人再不相干。 穹兰山辖区的警察局内来往着三三两两的旅客。 颜相初推开车门,大步跑了进去。 “警察同志,今天下午有一个人送来了一部手机。那个手机,是别人掉在了这里的。我现在联系不上这个人,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一个人来这……” 颜相初尽力表述着,说到最后声音也变得艰涩。 “女士,请冷静一下。”女警推来一杯水:“您慢慢说。” 警察调取了穹兰山附近各个入口和公交车站的监控,果然发现了易修珩的身影。他是在两天前进入穹兰山的,却再没有出来过。 颜相初站在几名警官身后,视线越过众人的肩膀,她看见了监控上的易修珩。 猝然之间,她甚至还不清楚心底涌上来的感情是什么。 颜相初费力地喘着气,哽咽着靠在椅子上。 “女士,我们会立刻派出警力前往穹兰山搜寻。您看,您是要呆在警察局内……” “不……”她拒绝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灰白的厚云遮了月,穹兰山中漆黑一片。 颜相初跟在几名警官身后,迈出的步子一深一浅。 鸟雀在树梢上跳来跳去,树枝摩擦着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静谧的天地之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穹兰山并不好爬,加上此刻月黑星稀,搜查速度更是大大降低。 林宏宇跟着颜相初的车同样来到了穹兰山警察局,他让何玮熄了车灯,二人一直等在警察局之外。 【少爷,颜总来了穹兰山的警察局,我们还在盯着。】 林宏宇发出消息,靠着椅背碎碎念道:“这大晚上跑这么远,有啥事儿啊。” “闭嘴闭嘴!别说话!事情不太对啊!” 何玮拍了林宏宇一下,不远处一队警察涌出了警局,颜相初也坐上了警车。 “这还跟吗?” 林宏宇很是迟疑。 “跟!跟啊!远点跟反正警车车灯那么亮。” 二人一路跟到穹兰山山脚。 何玮抬头望望:“这就……” 林宏宇点头:“不跟了吧……” 由于穹兰山势复杂,又有多座山体环绕,警队便派出无人机在山中巡查。升起的无人机带着一串噪音很快消失不见。 颜相初站在人群之间,涌现的记忆冲入脑海,眼前景象让她莫名一惊。一切都太熟悉。 凄清的月光洒在杂草萎缩低垂的头颅上,寒风一起,草丛便像动物尾巴一样摇摆起来。 十几年了,穹兰山中还是这样的景色。变了的,似乎只有人。 她离开人群,扒开杂草堆,走上了一条记忆中的路。 枯枝在她的脸上刮出细小血痕,颜相初重新看到了过去。 年幼的她走在这座山中,她想要走出去,走回妈妈的身边。继续向前走,走过这块凸起的巨石,再绕过盘结的树根。 干涸的小溪露出了河床,她曾经跨过这条流动的溪水。 向前,再向前,前面是什么? 颜相初蓦然回神,原本干净的西装裤脚溅上了污渍,掌心满是泥土。 她面前是一座荒芜的小院,那刻着文字的小木牌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模糊不清。 颜相初扯开枯萎的藤蔓尸体,面前显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里是晨曦之家。 * 易修珩以为自己是可以放下的。至少,在他亲眼见到颜相初和蔺子濯站在一起之前,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那天回去,他趴在办公桌上咳嗽不止,咳得他心肺震动,像是再也喘不上气。 第二天,易修珩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钟表准时跳到了上班时间,他晃悠着坐直身体,窗外涌进的凉风顺着脑袋的缝隙钻了进来。 他又开始咳。 嗓子痛演变成了风寒感冒,易修珩爬下床,越过床边堆积着的纸袋。 那些都是颜相初让人送来的。他打算扔掉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 “主任……对……我是易修珩……我染上感冒了……嗯……这个感冒挺严重的怕传染了学生,想请两天假……好……好……谢谢主任。” 他挂断电话,头脑一阵眩晕,易修珩径直砸在了沙发上。 等到再次清醒,初升的光芒已经被落日余晖取代。他被撒上了一层暖光,身体也暖烘烘的。 易修珩勉强起身,找到了抽屉旮旯深处不知何年何月的药片,就着冰水送入喉咙。 “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他只好歇了嗓子,靠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她和蔺子濯去物流中心干什么? 回集团了吗?应该回了吧,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们在一起吗,现在。 大脑不听使唤,一直重复地想起她。 易修珩有些恼羞成怒,他将自己的脸放在冷水下狂冲,冷水打进眼睛,刺得他皱起了脸。 “真丢人……你真没骨气……易修珩……” 易修珩又拖着身体站在灶台前,准备对付着煮点粥喝。米香缓缓弥漫开,整间屋子多了人气。 四层饭盒被摆放在餐柜的角落,易修珩沉默看着,眸色黯淡。 晚上十一点,易修珩终于洗好了锅碗,找到了没电的手机。黑屏亮了,他看见一条弹窗。 【蔺江资本少东家现身颜氏家宴,两大巨头被爆深度绑定。】 照片是偷拍的,照片上的脸再熟悉不过。 “为什么吃饭这种事都能上新闻。” 易修珩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机,眼底却发潮。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起身走进卧室。 第三天,易修珩拿着手机背着包,坐上了前往穹兰山的大巴车。 这座山早已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易修珩靠着电子地图找路,却总是拐上一条荒无人迹的小道。 巨树直入云霄,低矮的云团滑过枝头,他听见喧哗的声浪响在头顶。 远离了东源市,易修珩暂且抛下了他摇摆不定的心思。他靠在树脚,垫着草堆,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又过了一天,易修珩依旧晃悠在群山中,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一处铁栏。他扒开腐败的草木,看见了一座熟悉的房子。 那是曾经的家。 “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小小的易修珩问,他伸出了那只尚有淤青的手,戳了戳身边的女孩。 “你没有名字吗?” 对方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那我叫你二十七好吗?因为你是这里的第二十七个孩子!” 他晃着女孩的手。 “……”可是依然没有回应。 “二十七?!二十七?!你为什么要去那边!” “前面是湖!你别再走了!” 女孩没有理他,渐渐走出了他的视线。 “不……不行……”易修珩喃喃着。 那个女孩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任凭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就算她沉入了湖中,也没有丝毫挣扎。 小小的他喊叫着追上前,跃进了湖水。 天空似乎是湛蓝的,又似乎不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易修珩只记得在紫色的阳光下,一片云也没有。 那天是个好天气。尽管阳光灿烂,可刺骨的水还是让他的身体发胀发沉。 “二十七?二十七!” 在流动的水色中,他看见了那个坠下的身影。易修珩奋不顾身地向下游。 她紧紧闭着眼睛,像是决意要赴死。 “滋滋——” 电流声响彻了他的脑海,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妈妈撕心裂肺的声音: “小珩!小珩!快跑!走啊!别回来!别回来!” 女人的语调越发尖厉,她不停推攘着,要将孩子推出家门去。 易修珩踉跄着摔出家门。 女人的声音突然沉寂,表情突然静止,什么都消失不见。 她的样子跟眼前的二十七一模一样。 易修珩意识到,那是告别。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易修珩叫喊着,手臂挥动起来。他在剧烈的喘息中睁开眼,模糊的面前是一个身影。 “二十七?”他哑着嗓子问。 颜相初站在易修珩几米之外,脚步猛然一顿。 刹那间,脑子轰轰地躁动起来,像是陈旧的机器超负荷运转,颜相初听见了噼啪的响声。 在昏沉的黑色中,她重新看见了那个男孩。 封蒲注视着无人机实时反馈回来的画面,再一转头,却不见了颜相初的身影。 他浑身一惊,连忙询问周围几名警官:“看见我老板了吗?就是那个报案的女的?她在哪呢?” “队长!队长!”女警快速奔上前来:“失踪人的档案上显示他曾在穹兰山的一座福利院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座福利院叫做,晨曦之家。” 36. Chapter 36 紫色的阳光投在水面上,荡漾着鳞片般的润泽,湖水却幽深不见底。 易修珩拼尽全力向下游,水流始终阻碍着要把他往反方向冲去。小小的他手臂发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停循环的几句话: 别……别死……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易修珩躺在废弃房屋的角落,神志不清。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在虚幻和真实的间隙抓住了什么。 “二十七!” 他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视线中他看不见任何事物。 “二十七?” 开口的声音像是被撕裂了,他的嗓音很难听。 这间屋子的肮脏窗户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污渍,零星月光落入屋中,照出一个轮廓。 易修珩眯着眼睛,尚且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他以为她就在面前,于是伸手抓上对方的衣角,固执道:“你别死。” 时间在黑暗中沉默一瞬,眼前的轮廓问:“为什么?” 残缺的月光缓慢流转,易修珩先是看清了一双眼睛。是黑亮的深色。眼角的那颗小痣同样熟悉,他在前不久吻过。 嘴唇颤动起来,他抖出一口气,明白了些什么,视线继续向下。 “颜……颜相初?” 眼前的人,像是他的幻觉。 他在哪? 易修珩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周围杂乱且肮脏,显然废弃已久。 “我……在做梦?我为什么会梦见你,颜相初?我明明是在……咳咳咳咳咳!” “是梦到了……她……” 施加在衣角的力气又重了不少,颜相初被易修珩拽着向下。 她浑身僵硬,这里的冷空气让自己眼睛发酸。她听见他说:“我不想梦见你,颜相初……” 这语气肯定又决绝,尾音却似乎出卖了他。 颜相初意识到分开是无济于事的,此时此刻,她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明白易修珩就是当初那个小男孩的瞬间,她感到庆幸,又感到荒谬。 也许是庆幸她重新见到了当初的男孩,也许只是庆幸他们早早有了关联。 那么,成年后的他们,以一场一夜情开始的这场关系,□□和灵魂究竟哪个占了主导。 她想要的,是什么? 颜相初怔愣着,易修珩已经松开了她的衣角。他瘫倒在地板上蜷缩起来,喃喃自语:“别再进入我的梦了……” “为什么,让她别死?” 颜相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她抓上易修珩放下的手,追问道:“为什么,让我别死?” 易修珩猛然睁开眼,他才明白自己不是在梦中。 那些坠入深湖的记忆缓慢泛上,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几天前回到了穹兰山的晨曦之家。 一股寒意缠上他,易修珩惊慌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 “颜相初?” “对。” “你是二十七?你是她?” “对。” 易修珩的表情变化多端,从恍然到惊愕再到无力,最后所有的样子都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一直认为,自己与颜相初越界的一|夜只是因为他一时被迷了心窍。他甚至说不清在初次见面的那个瞬间心头涌上的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他一直没有走出那段过去,他铭记了过往,而自己的心比他提前认出了这个人。 可是,这一切太过不可置信。接近二十年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以一种疯狂而迷乱的方式重逢。 “你不会是她,她是个哑巴。” 易修珩否认着,撇过了脸。 “她不是。” 颜相初没有得到答案,心却乱了,那些过往搅得自己头昏脑涨。她收紧指尖,声音僵硬:“为什么来这儿。” “没有为什么。” “你生病了,还要跑到荒郊野外,是想死在这儿吗!” 颜相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发了脾气,她抓上他的肩,指尖传来的体温却是异常的。 “别管我!”对方挣脱了她:“别管我!别管我了颜相初!就按照我们说好的那样!从此两不相干!” 那双发红的眼睛瞪着颜相初,易修珩口不择言道:“能不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了!为什么我都躲在这儿了还能看见你!为什么!你还想要我躲在哪儿?” “你就这么想离开?”她心口发闷,半晌只问出了一句。 易修珩藏在黑暗中,像是想说什么,可始终哽咽难言。 “我带你去医院。” 颜相初干脆不要易修珩回答她,她拽着易修珩的手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可易修珩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颜相初忙了一天,拉也拉不动,拽也拽不起来。 “你别管我了……”易修珩将身体向后抽:“你走……你走……颜相初!我不想看见你了!我会离开你的!我求你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易修珩已经发起了高烧,出口的话还是这么坚定又大声,而且言不由衷,就像那天一样。颜相初喘着气瞪向他。 她恼怒他总是说要逃跑的话。 如果能斩断,她就不会接起那通电话,也不会知道这个男人消失在了穹兰山,更不会知道年少时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 她和易修珩,会重新成为两条平行线。 如果能这样。 颜相初手下一滑,易修珩晃着没站稳的身体向后倒。 “易修珩!”颜相初费了九分的力气来揪着他的衣服,易修珩还是站不稳,摔在她身上。 颜相初被压得呼哧气喘,摔在地面的身体隐隐作痛。 “你让我走你还把我当肉垫?”她拔高了声音,语气愤怒。 “是你要拉我的……” 易修珩将脸贴上颜相初的脖颈,感受到她的动脉在快速跳动:“我让你放手了……我明明让你放手了……” 滚烫的眼泪顺着脖颈滑入颜相初散落的长发中,滑腻的触感快速消逝,她微微一怔。 男人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他盯着她,眼泪径直坠落,打在了颜相初的脸颊上。 “啪嗒——” 颜相初眨了下眼睛。 眼泪很烫,撩惹起了说不清的感受。她分不清到底是烫,还是热。 易修珩垂下视线,看见了在颜相初脖颈上的一块青紫。 “我真恨……我真恨你颜相初……”他黯淡了眸色:“你跟蔺子濯上过床了,还来找我……” “不……什……” 易修珩堵住了颜相初的回答,他不想从颜相初的口中听见任何他不能接受的事实。唇是干燥的,呼吸却滚烫。 不甘罢休的心怀着忐忑悸动,他的唇颤动起来。辗转的吻带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挪动,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时刻。时间被拉长,长到记不清,放不下。最后的记忆,是二人冷着脸擦肩而过。 颜相初的手指伸入他的头发,她缓慢地回应。 等到所剩无几的力气耗尽,易修珩微微喘着气。 “小的时候,为什么要救我?”她抚上他的脸,轻声问。 为什么? 易修珩失神一瞬。 “你真的是她吗?可是她并不会说话,每天只是坐在一个位置,呆呆地看着外面,她想到外面去。” 易修珩回忆起来,目光涣散。 “人都会变的。况且,你取的那个名字太难听了。我也不想回应。”颜相初拍拍易修珩:“起来,我快被你压晕了。” “你最后还是离开了。”易修珩喃喃着,用尽力气说着:“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他发白的脸烧起红色,眉峰紧蹙着。 “易修珩?” “你怎么了?”颜相初想要站起来,却总是被易修珩的重量带着落下去。 折腾一阵后,她只好脱力地跪在地上,膝上枕着易修珩。 眼前的房屋即便破旧杂乱,即使被灰尘掩盖,却足以唤醒一段尘封的过往。 那段记忆不是忘记了,而是被她埋葬了。 她来到晨曦之家是在失去母亲的第二个月。年幼的她无人领养,只能来了这儿。 颜相初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面前经过,他们在自己母亲的遗像前装模作样地说上两句悼念,转头便呕出一些污言秽语。 “年纪轻轻未婚先孕留下个女儿!” “那个男的呢?跑了?啧啧……” “所以说女人要自爱!要自爱!别看见个男人就跟他好了!” 杂乱的声响充斥在她的耳边,她攥紧拳头,恨不得挖开他们的心看看是不是肉长的。 恶心,好恶心。 她蜷缩在殡仪馆的角落,可是妈妈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她看着妈妈的同窗将妈妈送入了一块小小石块之下,从此,再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了。 颜相初被人送入穹兰山后不言不语,不吃饭不睡觉,只是坐在一个地方,一直等待着。 那时的她对死亡没有实感。一向笑意盈盈的妈妈怎么会待在一个狭小拥挤的盒子中呢? 是假的,这些人抱走的盒子不是妈妈。 妈妈会回来的,就像很多个平凡的日子一样,摸着她的头,轻轻说一声。 “小初。” 渐渐的,颜相初意识到光是坐在这里还是不行,她得出去,得出去找才能找到。 颜相初偷摸着跑出去,绕着起伏的穹兰山走了好久好久,走过一个又一个白天。 可是什么都没有。 后知后觉的,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死亡。 死亡是可以再见到妈妈,因为那些人都说她的妈妈死了。颜相初也想试试死亡,试试这样可不可以再见到妈妈一面。 她将自己沉入寂静的湖水中,直到五感被全部淹没,呼吸被冲击着破碎。模糊之间,颜相初好像真的看见了。 可那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她被一只手抓着向上,妈妈再次消失了。 那个总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男孩拉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好可惜,就要看见了妈妈了。她想着。 她被拖上岸,被那个男孩紧紧抱着。 他祈求一样不停说着:“不要死……不要死……” 两个孩子浑身湿透,像是两只迷路的可怜羔羊。 颜相初只是动了动嘴唇,仍然说不出一句话。 男孩的泪珠颗颗砸落,落在她的身上,烫烫的。 真是个爱哭鬼。 颜相初不屑地想着,悄悄回抱住他。 一束刺目的灯光穿透了浑浊的空气,光束打在依偎着的两人身上,颜相初眯起眼睛。 “失踪人员已找到!失踪人员已找到!报案人与失踪人员在一起!” “请求医护人员协助!请求医护人员协助!” 在晃动的白光中,死寂的尘埃再度翻飞。人们挤入这间小屋,呼喊声一起涌了进来。 “女士!女士!能起来吗!” “担架呢!抬进来!” 颜相初有些脱力,思绪始终沉在过去中,迟迟没有醒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究竟发没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 嘈杂的声响分开了颜相初和易修珩,恍惚之间,她伸出的手没再抓住他。 她被一股力气带了起来,走得跌跌撞撞,左右摇晃。 忘不掉的过往流水一般淌过,此时此刻的颜相初似乎再次成为了无力的那个孩子。 * 等到蔺子濯赶到穹兰山,只在山下看见了抓耳挠腮的何玮和林宏宇二人。 他气急败坏地甩上车门,冲上前质问道:“颜相初呢!人呢!不是让你们看着吗!” “少爷!少爷!”林宏宇急忙辩解:“那上山的都是警察啊!我是搞监视的我怎么跟在警察后面啊!但是少爷你放心,他们就是从这儿上的,跑不了!” “滚!”蔺子濯生气地剜了他们一眼,拔腿上了山。 “一群吃干饭的!到山底下了不上来!” 远处射出一阵白光,他用手挡住了些,勉强从指缝中看见挪动的身影。 蔺子濯看见一个担架被人从山上抬下,他喊出的声音有些走调:“颜相初!” 他大步冲上去,撞过了几名警察的肩膀,一手扒上了担架。跳动的心脏停止一瞬,僵硬的 手指被拿了下来。 “这位先生!请您配合工作!” 蔺子濯被挤开,而担架上人的是易修珩。 “那个,颜总在这儿。” 封蒲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 蔺子濯猛然转身,封蒲的身边是一名女警,女警正背着昏迷的颜相初。 “颜总昏过去了,现在准备去医院。” 蔺子濯猛然意识到颜相初是为了易修珩才来到了穹兰山,他喉间一哽。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愤怒地想要吼叫,可女警已经背着颜相初走远了。 “滴——滴——滴——” 规律的机器声传入脑海,颜相初费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洁白。 她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四肢是一阵僵硬。 “你醒了。” 低沉的声音响在身边,视线中闯进一张脸。 是蔺子濯。 “为什么总是能见到你狼狈的样子。” 他自顾自发问,却好像并不期盼颜相初的回应。 蔺子濯站在病床边,伸手抚下了她粘在鬓边的长发。 “医生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不知道爱惜身体,倒是很会糟践自己。” 他笑了,眼睛看着她,黏腻又偏执。 “你怎么在这?” 颜相初的声音有些难听。 “我怎么在这?你怎么不问问你怎么了?” 蔺子濯的笑意越发温柔。 “我没事,老毛病。” 说着,颜相初就要起身。 蔺子濯按住她,凑近了些。 “上次,你就是这么进了医院。那天我本来是要回西山的,结果开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一路飙车到了医院。” “那天,你也是这个样子。脸色很白,嘴唇也很白,你穿着病号服,你和病号服都是白的。” 颜相初快速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我说了我没事!” 她是哪里来的力气跟他吼,又是哪里来的脾气。 蔺子濯偏不遂了她的愿。 “你这么着急,就是要去找易修珩吗?” “凭什么!凭什么颜相初!你凭什么把我晾在一边!” “凭什么!凭什么你只看得见他,却看不见我!” 蔺子濯的目光闪烁着愤怒的色彩,心中的空洞在无限放大。 只有她才能填满的黑洞,她却从未向他伸出手。蔺子濯只是短暂地抓住了她,短暂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他攥紧的那根绳索没有将自己带离深渊,稍一用力,一切重新坠落。 “为……什么……” 声音低了下来,蔺子濯喃喃地问着。 “颜相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爱上我?” 他再次抓住她,听见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颜相初被他抓得生痛,还是沉默着。 蔺子濯的感情重得让人难以拾起。他还是以前的模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而他想要的那个固定答案,她给不出。 她将手臂从对方的掌心下抽出,反问道:“你还是一直让人监视我?” 蔺子濯没了动静。 “为什么让人监视我?” “我……”他勉强道:“我怕你出事……” “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想控制我?” “你说了这么久的喜欢,只是想把我锁在你身边吗?这样,你就会觉得幸福?” 颜相初神思疲倦,说出的话调子很轻。 从那次蔺子濯闯入店中抓上她的裙摆开始,或许是在她的住处之外,蔺子濯的跟踪监视从来没有终止过。 颜相初忍不住想,他是想要自己的喜欢,还是只是想要将她这个人握在手里。 蔺子濯似乎愣住了,浑身僵硬。与颜相初四目相对间,他竟然什么回应都答不出来。 “这不是喜欢。”颜相初否定道。 蔺子濯鼻子发酸,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颤栗起来。 他怎么不喜欢她呢?只是想占有她罢了,只是想这个人只能看见他罢了。 “哈哈哈……” 蔺子濯兀自笑了,他弯着狐狸眼,眼中微微发红。 “我不喜欢你?”他蛮横地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你却从来都看不见!”他垂首舔上她的手腕,两颗尖牙抵在她的脉搏上。 颜相初只觉得手腕一麻,随即蹿上了一种陌生的感受。 “松开!” 尖厉的呵斥像是助燃剂,蔺子濯只会更加得寸进尺。他的舌尖卷过脉搏的跳动,在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了疯癫的痕迹。 颜相初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打着点滴。几番挣扎,却还是抽不出手。 她愤怒。愤怒蔺子濯总是越界,总是纠缠。更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能力代表颜家,也没有能力与蔺江资本撕破脸。 颜相初扯开针管,血珠汩汩而流,她用这只手掐上蔺子濯的脸:“松嘴。” 蔺子濯的脸被掐出凹陷,眼底仍然燃着疯狂的火光。 “我不。” 狠话一滞,蔺子濯看见她的针管沾着血,晃悠垂下。 “你有病颜相初!”他气急败坏地骂道。 洁白的被单染上了点点鲜红。 颜相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还在死命掐着他,手背上的肉在一抽一抽地惊跳。 “你再……狠点……有种……你再狠点……” 蔺子濯的腮肉被掐得发白,说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眼睛却亮得吓人。 颜相初的心口莫名一紧。他是真想让自己下狠手,最好是用一种不顾后果的力气。 感受到她松了手,蔺子濯反而笑了起来。他眼底发红,面上装出了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 蔺子濯偏过脸,将唇和鼻子埋进颜相初的掌心。 “承认吧颜相初。” “你下不了手,我也放不了手。” 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嗓音顺着掌心缠上了颜相初的耳尖。 她满心茫然。 荒诞的关系盘根错节,哪条路才是她应该选的? 37. Chapter 37 赖玟清半夜加班接到了封蒲电话,有关颜相初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只听了一嘴,便马不停蹄赶到了穹兰山附近的医院。 在冲入病房前,她看见了门口罚站的封蒲。封蒲面色微妙,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赖玟清哪管三七二十一,推门进去,冲入视线的就是坐在病床一角神色慵懒的蔺子濯,和靠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颜相初。 两人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气氛很神奇,室内空气大概处于粘稠状态。 “颜相初!你怎么搞的!” 赖玟清的嗓门穿透了病房,封蒲本来是留了一条门缝,见状丝滑合上。 没等颜相初腾出力气开口,她已经被赖玟清的力气晃得脑袋发晕,最后只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眼:“等……别晃……” “你干什么呢!我听封蒲说你跟有病似的一个人冲进山里,你犯什么神经病啊!你是觉得自己命大,还是觉得你整天坐在办公室就算锻炼身体了就可以徒步爬行了?” 赖玟清显然是气得要死,抓住了颜相初一顿臭骂。 她骂得口干舌燥,再一转头,正好看见蔺子濯的那张臭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为什么在这儿?”语气也不算好。 蔺子濯听得出来赖玟清在挤兑他,反驳很快:“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赖玟清眼皮一跳,猛地记起前段时间的晚宴,又想到挂在网络上新闻,对着颜相初一声哀呼,情感充沛:“完啦!完啦!颜相初你算是完啦!” “你什么意思?”蔺子濯有些不满。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摊上你这种没皮没脸全是闲的人,跑路都得连夜收拾!”她回呛一句。 蔺子濯似乎对“没皮没脸”几个字没什么反应,只是扫了一眼赖玟清,冷哼一声。 “行了,都别说了。”颜相初被夹在中间,两人的唇枪舌战一句也没落下,脑仁突突直跳。 她叹了口气,转而又问赖玟清:“你干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忙完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要不是封蒲给我来了个电话,你就一直不说不告诉我?蔺子濯他算个什么东西他都能来!我就不行啊?” 赖玟清怒火攻心,声音越发昂扬,长眉也竖了起来。 颜相初见她一副快气疯了样子,丝毫不像个社会精英,刚想开口找补两句,蔺子濯却抢先一步。 “你放屁!你算个什么东西!”蔺子濯一吼三丈高。 诚然,蔺子濯脾气差。 显然,赖玟清脾气爆。 两个人就像刚点的爆竹,噼里啪啦地互相攻击,谁都不让谁: “你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 “你就是个脑袋有病的疯子女人!” 间接促成此种场面的封蒲站在门外板着黑脸,严肃的表情下略微透着无措。思考再三,他抬腿走出了这条走廊,又转了两圈,直到再也听不见声音。 以后不能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场合。 颜相初无言移开视线,煎熬地闭上眼睛。 还在上学的时候,赖玟清和蔺子濯就是这样。由于家世相当,二人互相看不顺眼。 赖玟清觉得蔺子濯纯属世家的耻辱废物,蔺子濯觉得赖玟清脑子有包喜欢动手。 赖玟清是真打,蔺子濯就算被打了也还不了手。因为他打不过,赖玟清专门练过。 而赖家长辈脾气差,还护短。但蔺子濯的爹向来要面子,不会帮他撑腰。 病房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争吵的二人面红耳赤,一齐住了嘴。 门外走进一名护士,环视一周,对着斜靠在病床上的颜相初道:“女士,跟您一起送来的那位病人已经醒了。” 易修珩睁开眼,眼前不停晃动着刺眼的洁白。这抹洁白旋转着散开,再旋转着收缩,让人犯恶心。 等到视线终于稳定,那种恶心也还没消退。耳畔却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易修珩一惊,偏过头看去,是一张熟悉的脸。 “封……封司机?” “你好,易先生。”封蒲一板一眼:“你被发现昏迷在穹兰山中,脱水、发烧,于是送来了医院就诊。” “啊……” 易修珩滞后地应了一声,深色眼珠转动几下,面上挂着复杂的尴尬。他快速瞟了一眼封蒲的表情,试图判断出自己和颜相初的事情这位司机到底知道多少。 信息没观察出来,他反而有些窘迫。 封蒲见对方迟迟不应,便干巴巴说出了些类似关心的话: “额……既然易先生已经醒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住在医院吧。” 他刚想转身离开,易修珩却追问起来。 “颜……颜相初,她呢?” “颜总在另一间病房,蔺部长也在。” 封蒲一五一十说着,没注意到易修珩脸色一变。 护士为颜相初拔了针头,推门离开后,这间病房再次悄无声息。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争吵消失不见,三人大眼瞪小眼。赖玟清坐在颜相初病房的沙发上,目光在颜相初和蔺子濯之间跳跃一下。 果不其然,两人开始了新一轮争辩。 “你不能去。”蔺子濯斩钉截铁。 “你让开。” 颜相初一把将蔺子濯推开,却没推动。 “你把他从深山老林中救出来,我能容忍,但是我决不能容忍你再跟他藕断丝连。” 他的声音淡淡的。 “你凭什么不能容忍。”颜相初换了另一侧下床,她绕过蔺子濯,身后却传来几乎是威胁的话。 “那我就卑鄙一点好了。颜相初,他如果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我就找人,把他从东源市市区调走。至于调到哪里,是山沟还是荒漠,你也不会知道了。” 颜相初还没缓过来,脸色还是差的。她稍稍仰头盯着蔺子濯的眼睛,嘲笑道:“这就是你想到的惊天动地的计谋?” “你喜欢他?你爱他吗?你会不管颜氏,选择他吗?” 蔺子濯一字一句说着,希望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却事与愿违。 “对,我是有点喜欢他。不然,我干什么大老远去深山老林里找他。”颜相初干脆大方承认:“我知道我左右不了我的婚事,我也知道颜氏集团的立场。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的确喜欢他,不喜欢你。” “你喜欢他不喜欢我。好,既然你的喜欢不能给我,为什么不掐死我?在你有机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你为什么总是给我留下余地?” 蔺子濯愤恨极了,他真想看看这个女人的心是不是铁做的,为什么捂不热也凿不开!为什么就不能看见他! “……” 蔺子濯的声音就在颜相初的脑子里来回撞,这动静震得人烦躁。她想说什么反驳,话在嘴边滚了一圈,结果发现能说的早都说了。 她和蔺子濯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滴哩咣啷地吵来吵去,非要归功于蔺子濯听不进人话这个“优点”不可。 “你们三个人真是乱成一锅粥了。”赖玟清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简要评价:“干脆混一混都喝了吧。” “你没话说就闭上嘴!”蔺子濯骂道。 “蔺子濯!我都没理解,上学的时候你拽得二五八万,不是谁都看不起吗?现在对着颜相初死缠烂打,算什么?” 赖玟清大声笑了起来:“不过看见你爱而不得,我还挺爽快的,你活该。” 蔺子濯额角的青筋直跳,这一下就被戳中了隐秘之处,好比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强忍下脾气,对着颜相初重复了一句:“你不能去,你哪儿都别去。” 房门被他一摔,哐嚓一声关了。颜相初回头,半是无奈半是惆怅:“你说这些,是想让他快点发疯吗?还是想让他再疯厉害点?” “相初,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赖玟清眨眨眼:“童叟无欺啊!蔺子濯这种人,他栽在你身上,我觉得很好!非常好!” “好什么……”颜相初倒在病 床上:“你一激他,他指不定又要干点什么蠢事出来。” “他的背后是蔺江资本,你利用他,能获得的远比现在多。你没考虑过?” 颜相初把脸藏在手心里,杂乱的呼吸起起伏伏。她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蔺子濯快步走在医院走廊,结果迎面撞见封蒲从另一间病房出来。他与封蒲擦肩而过,闯入易修珩的病房锁上了门。 不远处,那个男人正装成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半靠在病床上。 “易修珩,我们又见面了。”蔺子濯笑了笑,出声问候: “你身体没事吧,不过我想也是没什么大事,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站在了易修珩面前。 “原来是蔺江资本的蔺部长,有何贵干?” 易修珩的眉峰微微一蹙,又很快舒展。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易修珩。”蔺子濯蓦然收了笑容,一字一顿:“你,真,能,装。” “你装成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故意让颜相初知道你去了哪,再让她找到你。” “你以为,这样的就能改变什么吗?” “你以为,你这样做颜氏集团与蔺江资本的姻亲关系就会被破坏吗?” “我早就说过了易修珩,你在这东源市,你就算个屁。” 蔺子濯死死盯着易修珩的脸,恨不得将他从病床上薅下来,再把他那张令人恶心的假面撕烂。 易修珩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从额前垂下的短发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的长睫颤动两下,喉间竟吐出笑声。 “哈哈……蔺家的少爷,有钱有权的人……” “你在我一个蚂蚁面前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你是想证明,我这个狗屁不如的东西,还让你有了危机感吗?” “还是你想说,她的心,确实是在我身上的?” “你说的姻亲关系,是你和她的吗?还是,你和颜氏集团的?” 易修珩挑起眉毛:“啊,正因如此,你才着急来我面前说这些的啊。毕竟,她从来没有多看你一眼,一直是你在犯贱。” 病房内沉寂下来,两人干瞪眼睛,都在等着率先破防的那个。 易修珩僵着脊背,从对方的神色上读出一些阴狠。他当然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只要对方随便找个人,自己就可以被踢出东源市。 “我犯贱,我就是对颜相初犯贱,我有资格对颜相初犯贱。” 蔺子濯先开了口,俯视着易修珩:“你就不一样了,你从来没有资格。” 易修珩脸色铁青:“真不愧是蔺部长,开口的话就这么让人恶心。” “在你眼里,感情就是建立在钱和权的基础上,狗尾续貂的产物吗?” “狗东西!你给我闭嘴!你怎么能懂我对颜相初的感情!” 蔺子濯一把攥紧易修珩的病号服领子:“我早早就认识了她,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 “是吗?” 易修珩像是意料到了这些毫无说服力的话,他翘起眼角:“二十年前,我就见过她了。你还不知道吧,也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知道。蔺部长。” 蔺子濯手下一紧,对方被他勒得面色发红。 “那个时候……你又在哪个犄角旮旯呢?”易修珩却还在火上浇油。 管他是个什么东西,蔺子濯再忍受不了接连的挑衅,他用力一般使出一拳。 易修珩的腹部生生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蜷起身子,口中却越发放肆:“要我告诉你吗?还是要她告诉你?” “你对我耍威风是得不到你想要的,我只会——” “像你一样不要脸地缠在颜相初身边——” “你该死!”蔺子濯下了狠手,仅剩在易修珩脸上的血色骤然消失。 拳头打在肉里的闷声一下接着一下,门外同时响起颜相初的声音: “开门!蔺子濯!” 38. Chapter 38 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敲打着蔺子濯的太阳穴,他恼怒在此时此刻听见了颜相初的声音,恼怒她要护着另一个男人。 下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易修珩的脸色是白的,却仍有力气向他投来一个嘲讽的笑容。 该死!该死! 蔺子濯被一阵怒火气得头脑发昏。这个狼狈且不值一提的男人还在哆嗦着不通畅的嗓子,挑衅着他。 “好……蔺子濯……你最好……可以一直自欺欺人!你就骗自己……骗自己她在乎你……你做的那些……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你只是……” “闭嘴!闭嘴!”蔺子濯简直要被气疯了。 “你只是……一个……下水道的臭虫……” 易修珩费力地吐出最后一个字眼,如他所愿,对方死死地掐着他。喉管出不了气,也进不来气,身体产生了一种濒死的膨胀感。 颜相初披着一件单衣站在易修珩的病房外,敲门无果,争吵声却没了。她心下一惊,转身对着封蒲开口:“去找护士,拿开门的钥匙来。” 病房门被一阵大力猛然撞开,封蒲三步冲上前,一只铁臂剿上了蔺子濯的肩膀就把他向后拖。 蔺子濯远没有封蒲的力气大,被拽得心不甘情不愿。 “滚!滚!放开!放开!”他咒骂着:“易修珩你这张嘴!我给你撕了!” 终于,易修珩的喉管中重新涌入了空气。他脱力斜在病床上,不住地咳嗽,咳得全身发颤。 颜相初一眼看见了易修珩脖子上的掐痕,她虽然知道蔺子濯行为跋扈,却也想不到他会下这样的狠手。 她看向蔺子濯,却正见对方面色狰狞。 “蔺子濯!”颜相初的声音拐了弯:“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你想坐牢是吗!” 一声愤怒的斥责过后,病房中只剩下易修珩的咳嗽声。 蔺子濯竟然停了挣扎,他对上颜相初的目光,惶然一笑,声线低哑如恶鬼: “我早说了颜相初……我早说了……我早就疯了……” 荒唐的闹剧最终以蔺子濯被封蒲拖走拖去停车场而结尾,护士重新为易修珩挂了水,他合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颜相初站在易修珩的病床边,被几名护士隔着,只看见了一个惨白的侧脸。 她像个石雕似的,一直站着。尽管嘴上和脸上都是一副想说话的样子,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等病房中重新剩下两人,易修珩像是发现了她的恍然无措。 “颜小姐,不用觉得抱歉。”他轻声道:“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不,明明这些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所以易修珩才会变成这样,他本来有着自己的平静生活,本来也不需要再遇见她。 多年前,是她不告而别。多年后,也是她没有认出那个小男孩。 颜相初偏过脸,表情失控。易修珩越是善解人意,她越不是滋味。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你去穹兰山,也跟我没有关系吗?你不知道自己生了病?为什么还要去那里!谁也联系不到你!” 话出了口,颜相初又对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后悔,只好掩饰般避开了易修珩的视线。 原本藏在易修珩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他喉间堵塞:“我只是想,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呆着。” 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当感受不到她的痕迹,翻滚的心潮会不会平静? 他只是这么想着。 易修珩敛下视线,面上温顺无害,唯一的暗潮被他完美地藏了起来。 “要是我没去,警察也没去,你要怎么办?” 颜相初缓和了责怪的语气:“你是不是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 “但是,你找到我了。”易修珩笑笑:“我也从没想过,那时的女孩是你。” 颜相初终于对上了易修珩的目光,恍然间,她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男孩,一遍一遍喊着要她不要死的男孩,一直都是温和的。 “那你呢?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 颜相初避开了枯萎的伤疤,尽量平静地发问。 在所有痛苦的日子中,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真的死在了湖底,追上了她的妈妈,是不是会更加快乐。 “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再死在我的面前。” 易修珩的回答轻飘飘的,记忆却飘向了远方。 第一次,他没能看出母亲的脸上写着的是什么。第二次,他看出了那种平静的、赴死的绝望。 “我们,会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同吗?” 回过神后,他问道。 颜相初还在看着易修珩,看着他的表情由茫然转向疑惑。突如其来的问题落在二人之间,他们早就欠了这个答案。 她垂下眼睛,半晌后,声音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 “我一直认为,那天晚上我们是初次见面。” “我想着,是我喝了酒,撞上了你。然后,我的扣子挂在了你身上。” “是我先对你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可是后来你说,那天晚上是你先看见了我,这一切都是由你先开始的。” “看,易修珩,命运的所有轨迹,远比想象中荒诞、精巧。我们无法逃脱必然的因果。” “你的这些话,怎么在我听来,像是一场祷告?” 易修珩扬起了一个笑,即便笑容和憔悴的面容并不相称。他的嗓音清润了一些,尾音被拖长,掺杂着缱绻。 “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们必须要这样相遇,再分开,最后重新相遇。易修珩,你要逃走?还是要留下?” 颜相初靠近了他的病床,他们之间是可以相依的距离。 易修珩静静听完她说的话,伸手抓上了她:“颜相初,我能吸引你吗?” “我能,占据全部的你吗?” 蔺子濯被封蒲扭送到了地库。 不知道颜相初是怎么找到了这个力大如牛的人当司机,蔺子濯肩膀酸疼,胳膊像是要掉了。好不容易等封蒲的力气小了,他才从这头蛮牛的手下挣脱。 “颜总不允许你再进入病房。”封蒲冷声道。 “……” 现在真是谁都能使唤他了。 蔺子濯愤怒地瞪向封蒲,正好看见地库的角落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滚,别再跟着我。”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走向那辆车。 “彭!” 车门被甩上,坐在车中的林宏宇屁股一跳。 “少爷。”他陪笑道:“颜总没事吧?” 何玮快速打岔:“颜总当然是没事了,我看是少爷比较有事。”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蔺子濯现在是灰头土脸满面 怒容一点就炸。果不其然,何玮话音刚落,车内爆响一阵怒吼。 “放屁!闭上嘴!” 蔺子濯从车座底下拽出一瓶水,仰头灌了下去。 见此情景,林宏宇三下五除二推断出少爷情路坎坷,情事不顺,恐怕是挨了骂。 “少爷!”他稍稍正了神色:“我俩虽然是负责监视这一块的,但是其他的事儿那也是略微精通啊!” 水痕顺着蔺子濯的脖颈快速滑下,最后打着轱辘坠进了衣领深处。 “精通什么,你俩精通睡觉吗?” “睡觉也挺精通的,可以做到连续十二小时不醒不上厕所。”何玮插嘴道。 “啧!少爷!你有什么困难告诉我俩啊!我俩给你分析参谋!那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呢!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啊!” 蔺子濯非常不满意林宏宇的这个说法,他一把将空瓶扔到前座,空瓶反弹着砸在了何玮的脑袋瓜上。 “你俩臭皮匠,还要带上我?” “少爷,我掐指一算,你肯定是被颜总骂了。我再掐指一算,今天颜总跑这么远,八成就是为了见那个男的吧。” 林宏宇神神叨叨的,瘦脸左摇右晃。 “你怎么知道?” 听着蔺子濯的语气松懈下来,林宏宇更加上道:“自然是算出来的。” 实则他一看蔺子濯的脸色就能猜出来了,这面如菜色又在菜色上点缀火光的样子,一看就是遭遇了强劲情敌。 “少爷,不妨直言。告诉我俩,少爷那个该死的情敌做了什么!” 林宏宇的声调猛然拔高,震在车内,惹得蔺子濯耳边嗡嗡作响。 “他……就是装可怜,晕在了山上,然后被颜相初发现了。” “哎呀!”林宏宇恨铁不成钢:“少爷!您都看出来他这是计谋了!您怎么就不能学学呢!” 何玮认同地点头:“其实颜总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少爷你总是这么来硬的,效果不大。” “装啊!装可怜啊!”林宏宇一拍大腿,快速接上了话头。 “他装可怜,你就装得比他更可怜!看看谁最可怜!”何玮一阵胡言乱语、手舞足蹈,却猛地挨了林宏宇一下。 “这个也是有技巧的少爷!你不能直给!你要让颜总在无意中发现!最好是非常惨!” “少爷你想想!你平常嚣张跋扈惯了,结果却突然以一个非常凄惨的姿态出现在颜总面前,是不是非常具有反差!少爷你听我的!你就找个机会出现在颜总面前,惨兮兮地装成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车内口水横飞,蔺子濯有些嫌弃地向后躲了躲:“这……可行吗?” “当然可行了!追颜总这个类型的,一定不能来硬的!少爷你至今为止都是来硬的吧?你看看,见效吗?” 蔺子濯还是不太理解:“具体怎么做?” “这个要找机会的。”林宏宇看了看车外站着的封蒲,问道:“少爷,颜总的司机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了?” “因为颜相初不让我进去医院的病房。” 林宏宇和何玮对视一眼。 看来,情况比他俩想得还严重一些。 “没事,我们要有信心!不在这一时片刻,我们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林宏宇满腔热情。 蔺子濯莫名觉得,自己的两个属下恐怕是脑袋缺了点什么。 39. Chapter 39 易修珩的手是冰凉的,抓在颜相初身上,却使她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他正仔仔细细盯着她,一双深色眼睛中缠绕着怨人的忐忑,甚至还有些犹豫。 他应该是累极了,或者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人还是虚弱的,再加上挨了蔺子濯的打,更显得没了血色。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完了她的话。 颜相初很是愧疚。她抚上他的手,她的温度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着,给了肯定的答案。 意料之中的,易修珩微微弯起了泛红的眼睑,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回握住她。 这力气大得惊人,并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使出来的。 颜相初扯动一下嘴角,想要做出一个出于安慰目的笑容,却沉重得笑不出来。医院内的气味刺得她鼻子发酸,呼吸也是酸的。 半晌,她见易修珩是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叹出一口气,柔声道:“你想休息了吗?睡吧。” “好……” 易修珩应下了,直到她的身形也变得遥远,他重新合上了眼睛。 身上应该还是痛的,可此时也算不上痛了。 颜相初听着易修珩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在他眉间郁结的小块依然没有舒展。 她犹豫一下,指尖落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并不是很好揉开的结,就像是他潜藏的心思,多得是颜相初不知道的。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关了灯,只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赖玟清目瞪口呆地见着颜相初推门而入后就开始收拾,眼见着是要换了衣服就走,忍不住开口道:“是有人在你后面追着要你干活吗?你怎么这么着急?在医院都不能好好呆上一晚上吗?” 颜相初停了手下动作,什么都没解释。 本来,来到穹兰山就是属于日程之外的,倘若再拖下去,剩下的事情都要推后。 赖玟清隐约察觉出些其他的,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那个男的说什么了?” “哪个?” “就是你上次带去晚宴那个。” “他叫易修珩。” “对,就他。” “我问他是要逃跑,还是要留下。” 颜相初筋疲力尽,丢下了手上的东西,仰面躺倒在床。 没等几秒,身侧的被单也凹陷而下。 “干什么挤病患的床?” 赖玟清神秘地眨眨眼睛,凑近颜相初:“你真的喜欢吗?这个叫易修珩的?” “要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颜相初翻了个身,背对着赖玟清。 赖玟清自然知道这是她不想再说的意思,却装作没看懂,十分没有眼力见地重新接上了话题:“啧!啧!你真是撞大麻烦了。” “颜氏不会放弃和蔺江资本的关系,蔺子濯更别说了,你看他那个样子,活脱脱脑子有病。蔺家还放他出来瞎跑,纯属危害社会。” “但是吧,你喜欢一个人,我还是很支持的。” “究竟这么多年了,你很累了。”。 赖玟清像是自言自语,也没指望颜相初回应。 “颜相初,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颜氏集团。如果你要选择自己的感情,就会失去颜氏,你要怎么办?” 颜相初的半张脸陷在被单中,她眸色微黯,什么话都回答不出。 “算了。”赖玟清直起身子:“既然你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一天,也是在一起。就算是只留下了一天的回忆,那也算是快乐过,对得起自己。” 终于,颜相初发出了声音:“知道了。” “对了,封蒲哪去了?” “他把蔺子濯架下去了。”颜相初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道:“追到手了吗?” “这不是正要去追吗,每次找他都不如直接来找你,反正你是他的老板,掌握着封蒲的生杀大权。” 这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怨。 “你不就是觉得他太忙了,要我放他假。”颜相初自觉没理,摆摆手道:“行了,放他今晚的假,你想干啥干啥。明早让他送我回去就行了。” “行,你说的,他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不用给你上班了啊!” “对,行,没错。”颜相初无奈看着赖玟清兴致勃勃地出了病房门。 等赖玟清找到封蒲,对方已经不知道在一辆车前站了多久。 他正笔直地站着,远远一看,倒像一个值守的保安。 “封蒲!封蒲!”她小跑着上前:“行了行了别站了!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封蒲正色道:“颜总说了,不能让这个人再进医院。” “行了!她也说了,今晚放你假,你不用管那个神经病了!” 说罢,她拉着封蒲转身就走。奈何封蒲一身腱子肉,下盘奇稳,赖玟清拽了半天也没能拽动。 “倒是动两步啊!全是靠我拽着走吗!”她愤愤道。 “真是这样说的?”封蒲团起眉,有些怀疑。 “我干什么骗你!真是的快走了!你就只有今晚有假!我好不容易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你就干站在地库里有什么毛病啊!” 赖玟清念叨着,终于拉走了封蒲。 林宏宇降下车窗,探出了半个脑袋:“少爷!少爷!那个大个子走了!没人看着你了!” 蔺子濯又将他拉回了车里:“行了!咋咋呼呼的!有什么计划你们倒是商量商量!光说点理论,这理论我也懂啊!” 你懂什么啊…… 林宏宇和何玮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住了嘴。 “你要做的事,就是一起吃泡面吗?” 封蒲一手端着一盒泡面,被赖玟清拉到了医院外的长椅上。 “不然,这大半夜的能吃什么?我这么远来,没来得及吃饭,现在更是快饿死了,有点吃的不错了。” 飘荡的热气从泡面盖边缘溜出,轻盈向上。 封蒲憋了半天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这种速食,你平常也吃吗?” 赖玟清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每天都吃点山珍海味吗?国外更没什么好东西吃,忙得快死的时候吃点泡面不是常有的事儿吗?你是想我半夜两点在房子里面锯面包吗?” 封蒲抿唇,面上闪过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速食产品要少吃。” “你好唠叨,跟我爸似的。” 封蒲沉下眼皮,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是你爸。” 赖玟清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啊,只是打个比方啊。” 食品添加剂散发出香味,赖玟清从封蒲的手中拿走了一盒,正准备开盖搅拌,却听见封蒲再次开口道: “你平常也会在其他男人家过夜吗?” 藏在眼底的戾色闪现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什么?”赖玟清手下动作一顿,她侧过脸:“你说什么?什么在其他男人家过夜?” “或者,上次是你第一次在别的男人家过夜吗?” 是第一次踩上了一个男人的肩膀吗? 封蒲问得很慢,像是一种确认,又似乎惧怕着赖玟清的回答。 赖玟清蹙起长眉,抬手在封蒲后脑勺来了一下。 “我没房子吗?我去别人家?” 封蒲回应得极快:“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去我家?” “你是呆子吗?”赖玟清认真问道。 “什么呆子?我的智商在……” “你的情商呢?” 封蒲一怔。 “我不是说了我在追你吗?那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信任你,什么去别的男人家,再说这些我把你脑袋打开花。” 封蒲眼睛一亮,却只是亮了一瞬。紧接着,他垂下头去,声音发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那样做不好。” “我做什么了?”赖玟清气得声调拔高些许:“我只是趴在树坑里吐了一阵吧?” 她不记得了…… 封蒲想着,又觉得没什么关系。那样的她,只需要自己记住。 “没……没事……吃吧,一会儿凉了。” 赖玟清对他的敷衍态度很是不满,于是伸手一把抓住封蒲的衣领。 “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还不答应,是不喜欢我是吧?既然不喜欢我,那我……” “哪有很久?我们才见过几次。”封蒲辩驳道。 “什么啊!明明是你的无良老板每天让你加班,你扪心自问,下班时间你是不是在加班,我有约到你吃饭的时间吗?” 封蒲窘迫地闭上嘴,半晌后蹦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的嘴唇嗫喏两下:“你不追了吗?不喜欢我了吗?” 眼看计谋得逞,赖玟清换了声调,撺掇道:“怎么,你要不要答应?” 她的眼睛就像那晚一样,又黑又亮。她盯着他,封蒲一时间连手脚要怎么放都不清楚。 他闭上眼,深深吸着气。 封蒲的生活一向都是单调的。 入伍、退伍,然后找了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体力劳动,直到颜相初出现。 颜相初给了他比那份体力工作高了几倍的薪水,所以,封蒲一直在尽力做到对得起这份薪水。 他时常在想,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向他这样退伍后默默无闻的人,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这个叫赖玟清的女人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她在追他。 他有什么可追的呢? “你不会后悔吗?” 封蒲平视着赖玟清,压下嗓子。 赖玟清并没有回应他,只是重复问道:“你要答应吗?你也喜欢我吗?”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违反了自己不闯任何一个黄灯、不超速的铁则。 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 他分明是喜欢,他必须要承认,不能欺骗自己。 “好。”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低,好在她听见了。 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封蒲瞪着眼睛,面色骤然泛红。可惜他的黑脸显不出这样的红色,何况是在昏暗的后半夜。 一阵酥麻沿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全身都在发烫。 封蒲只是任由赖玟清上下其手,自己则是攥紧了拳头,青筋紧绷在手背上。 “你……怎么呆呆的?” 赖玟清的呼吸有些急促,恰好洒在他的面前。 “我……不会……” 封蒲有些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这样奇怪的声线带着沙哑响在自己耳畔,心跳声如擂鼓一般。 他垂下眼,面前的女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最后,她带着那样明媚的笑,扑进了自己怀中。 * 易修珩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他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浑身是后知后觉的痛。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他的语气不自觉上扬些许:“请进!” 护士推门而入:“先生,该输液了。” 可是不是她。 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今天是周中,颜相初应该要回到集团才对。 那他呢,就这么被留在这里吗。 生了病的易修珩清瘦不少,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什么饭。这么想着,他偏过头,阳光照出苍白的轮廓。 “先生,有一位女士托我转告您。您出院后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您。” 护士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放在了易修珩手边。 “她人呢?” “这位女士已经办好出院手续离开了。呼叫铃就在您身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叫我。” “好的。”易修珩点点头。 他在穹兰山附近的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易修珩拨通了颜相初留下的电话,赶来的不是封蒲,而是另一名司机。 对方默默无言,看样子应该是被一早交代过。甚至不需要易修珩说出地址,这辆车自然而然地带他走上了回家的路。 这间租下的房子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散落着衣物,几板药片掉在了沙发之下。易修珩走进房间,迈过了堆积的纸袋,一头倒在床上。 近乎一周没通风的房间内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呛得人眼睛难受。他只好重新爬起来,打开了窗户。 凉风卷进清新的草木味道,楼前的那颗树正左右摇晃着将落未落的树叶。 易修珩犹豫片刻,还是从衣兜中摸出手机,向那个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颜小姐,我已经回了东源。谢谢你派来的车。】 发出的消息不过是一瞬就可以传到对方手机上,可是接下来,他又要做什么呢? “嗡嗡——” 易修珩拿起手机快速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 【主任:易老师,你的病好了吗?年级的历史课实在是没人教了,这几天一直在调课,其他老师有点吃不消了。】 【主任:易老师,尽快回复我。】 易修珩叹了口气。 【好的差不多了主任,我明天回去上课。】 事实证明,别人吃不消的,他也吃不消。 易修珩回到东源市后就开始上班,在第一天早上连轴转了三个班,腿脚站到麻痹,嗓音喊到发哑。 他头晕脑胀地一头扎到在办公桌上,耳边还在嗡嗡响着学生们的吵闹声。 好不容易得了空,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上还是颜相初昨晚发来的一句话。 【好的,既然大病初愈,也别太累了。】 易修珩硬生生辗转反侧了半个夜晚都没有想到要回复什么,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后,也就一直没有回复对方。 那天晚上,她明明说了肯定的话。 她说,他是可以占据她的。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像之前一样去找她吗? 唉声叹气的动静传入其他老师耳中,邻座的教生物楚老师探出脑袋,问候道:“易老师,病好了?” “啊,好了。”易修珩连忙应道。 “你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好全啊。” “主任说没人上课了,我也不能耽误太久。” 楚老师摇摇头:“主任只是觉得你好拿捏而已。” “但是现在也请不了假的,就挺着吧。” “女朋友没来照顾你?” 易修珩瞪大眼睛:“什么女朋友?” “易老师,我你还瞒着。”楚老师挤眉弄眼:“前段时间你到了下班时间就眉飞色舞地跑出去了,不去找女朋友,能去干什么?” “哈哈……”他干笑两下。 “怎么,小年轻谈对象,吵架啦?”楚老师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好言劝道:“吵架有什么的,承认错误不就行了。” “承认错误?” “对啊,直接去找人家啊。就说你哪里哪里做错了,希望她能够原谅你。” 易修珩敛下视线:“直接去吗?” “对啊易老师!谈恋爱最忌讳你这样畏畏缩缩的!有什么话都不说,就闷着!” 话音刚落,易修珩面前被塞来几块润喉糖。 “你含一个吧,嗓子能好受点。”楚老师又把椅子拖了回去:“你这课也不知道要补到什么时候哦。” 日暮后,易修珩拖着步子晃晃悠悠走出学校大门,人群散去的校门口空荡荡的。 他用手指掐着包带子,略做纠结后,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 40. Chapter 40 颜相初从穹兰山回到东源市后,针对千丽百货的股权收购计划便被推上了进程。赵越彬性子太急,三四个新地块喂不饱他的野心。根据魏京铭的汇报,在赵越彬授意下,千丽百货最新签约的地块竟有数十处。 最终,盲目扩张使得千丽百货左支右绌,资金链紧绷的百货王国距离崩塌,只差临门一脚。 在颜相初的安排下,有人实名向证监会举报千丽百货的财务报表存在重大遗漏和误导性陈述。几天之内,千丽百货股价暴跌。 那些鼓吹实体经济复兴的社媒文章变成了讽刺,市场上恐慌一片,千丽百货的股票被大规模抛售。颜氏集团趁虚买入。 等赵越彬终于意识到了真相,为时已晚。千丽百货已然变成了颜氏集团的囊中之物。业内皆知,颜氏集团颜相初以精明的手段,踩着百年家族的尸体,登上了经济杂志的封面。 眼下,她刚做完了采访,正沉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颜总。”晁韫敲敲门。 “杂志的人,都送走了吗?” “送走了。”晁韫递来一杯温水:“千丽百货的收购完成后,集团内暂时没有什么大事。颜总可以趁机好好休息一下。” “要给你们放假吗?” “带薪休假吗?”晁韫眨眨眼睛。 颜相初接过水杯:“当然。” “可以吗?” “跟魏京铭说一声吧,明天开始,放三天。” 晁韫欢呼一声,小跑着冲出了总裁办公室。 “嗡——” 【赖玟清:恭喜啊,拿下千丽百货了?】 颜相初划开手机,打下几个字。 【颜相初:就这几天吧,已经完成收购了。】 【赖玟清:这么个大项目做完了,能把我们封蒲放出来了吗?这几天我想约他吃个饭都很困难。他这个当司机的,为什么比我都忙?】 【赖玟清:你是奴隶主吗?】 颜相初蹙眉。 【颜相初:我们封蒲?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赖玟清:当然,我做事情,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颜相初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们封蒲”这四个字,露出一个古怪表情。而消息中的“拖泥带水”一词,她怎么觉得另有指代。 会不会有些太快了?他们两个就这么在一起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 颜相初左右想了一圈,可能性也只剩下在穹兰山那一晚。 算了,她收了心思。 这方面的事情她不是过来人,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颜相初:现在已经放假了,你找他吃饭吧。还有,我不是奴隶主,我给了他很高的薪水,一点不占便宜。】 总裁办落地窗外,夜色浓墨一般。天际线沉入昏暗,已经很晚了。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起身出了办公室。 集团内部早没了其他人,安静的大厅中只剩下高跟鞋的响声。颜相初一个人走着,反而有些享受此刻的寂静,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就可以短暂地抛下一些事情。 人群在大楼之外熙攘不停,她还是缓步走着,慢慢走进了人声中。 金黄灯光涂抹在街道两侧的树木上,同样的,每个人的身上都多了一层金黄色彩。众人说说笑笑,与伫立的高个男人擦肩而过。 颜相初停了步子。玻璃上是自己的影子,玻璃外是易修珩。 他叠穿了两件衣服,一件白色衬衫和一件藏青色毛衣。 这个季节的气温最是喜欢忽上忽下,夜晚时刻,这两件并不够保暖。易修珩的耳廓已经被冻得通红,两只手略带局促地握在一起,远远看向她的目光也带了一种不安。 人潮流动,纷纷乱乱间,颜相初只能在行人的缝隙中看见易修珩。她突然察觉他是瘦了不少,眼睛也有些凹陷下去。 颜相初并不能将面前的这个男人与记忆中的小男孩相提并论,或者是因为他们分别太久,记忆是模糊的。又或者,只是因为对于这样捉弄人的命运,还是让人感到难以相信。 她隐约记起,那时的易修珩也是被抛弃在了孤儿院。 他的身上总会有一些淤青的痕迹,即便过了很久,颜色还是很深。她也想过问他,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可是没来得及,一切都没来得及,包括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现在呢,他们这样面对面站着,只是静静地对视。很多话没说,很多话却已经说了。 颜相初松了眉眼,扬起些笑。 “在等我吗?” 易修珩注视着对方,看着她先开了口。在霓虹映照下,女人的身影隐约发虚。 颜相初的长发被风吹起,小小的耳坠悬在她的耳垂,跟随着飞舞的长发轻轻摇晃。晶莹的宝石光泽闪烁其上,闪进了他的眼中。 天气转冷,她换上了一身长款大衣。大衣的腰带被系成了一个小结,正悬在腰间。 “颜小姐。” 易修珩的眉眼弯出一个弧度。此刻,忐忑的情感灰飞烟灭。 “今晚,要去我家吗?”他问。 不想再逃跑了。即便是逃跑,他依旧放不下所有。捆绑在这颗心上的线反而会随着拉长的距离而逐渐缩紧,因为另一端是她。 他也不想让一切都如蔺子濯所愿,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成为懦弱的逃兵。 蔺子濯口中的资格,他想要创造出来。哪怕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去你家,今天你要做饭吗?” 她回应一句,二人心照不宣。 窸窣寒风还是吹乱了行人的脚步,吹碎了一捧盛开的花。夹在鲜花中的纸片飞了出去,上面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字。 【恭喜恭喜。赏脸,一起吃饭?】 男人高大的身体愣是蜷缩下去,他脱力靠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冲出去,为什么变得偷偷摸摸。 “你真……行……” “你真是……我真……恨你……” 他哆嗦着声调,不停重复:“我真是……恨死你了……颜相初……” 人们向这个不停念叨的怪人投去目光,旁观着从他脸上透出的癫狂。几乎是要疯了,可这人还没疯。沉重的面色微微扭曲一瞬,一瞬后,男人从原地乍起,留下了那捧残缺的花。 老式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易修珩终于开好了门。他慌忙收了钥匙,转身邀请道:“请进。” 也许是还不够体贴,他又从鞋柜中拿下一双拖鞋:“换这个吧。” 屋内不算干净,因为易修珩根本没来得及收拾。 于是,颜相初没来得及换上拖鞋,便见易修珩像拧上了发条似的,快速冲进了屋内。 “平常不是这样的!这几天不是出去了吗,就没来得及收拾。”他慌张辩解。 易修珩满脸通红额冒大汗,飞快将沙发上散落的东西都收拾好,打开窗户通风。 “没事。”颜相初忍俊不禁:“你的病刚好,屋子乱一点很正常。” 见状,易修珩也不用再解释了。他抿抿唇,问:“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你拿手的就可以了。” 沉寂已久的灶台再次热闹起来,易修珩挽起袖子,从冰箱中拿出很久之前囤好的菜。他纠结片刻:“有些日子没去超市了,这些可能都不太新鲜了。” “没事,你随便做点就行了。” 颜相初站在灶台边,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睫尾微微压下,像是并不赞同她的说法。 “主要是怕不新鲜吃坏了。”易修珩的声音有些犹豫:“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估计也买不到什么新鲜的了。” 说罢,他将手浸入冷水。蔬菜和瓜果在上下翻滚,颜相初瞟了一眼,看不出有什么新鲜不新鲜的。 意外的,她还看见了些别的。 男人突出的骨节和膨胀的血管上滑过水珠,他熟练地洗着菜,指腹摩擦其上,偶尔发出声响。 衣袖被挽在了小臂之上,她可以完整看见手臂的肌肉走势,包括在洗菜时弯曲的弧度和男人的肌肤颗粒。 洗菜算不得什么庄严的事情吧,可他就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和动作。颜相初沉默看着,直到被看的人不好意思起来。 “你这么看着我,总觉得你是有话要说。” 易修珩垂下眼,额前的头发落在眼睛边缘。 “要我帮你弄一下吗?好像要扎到眼睛了。” 不等回应,颜相初伸出了手。指尖轻滑过他的额头,易修珩的眉眼在她的手下轻轻颤动。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撩惹。 易修珩怔愣着。尽管面前的她神色平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炽热。 不能错过,不要错过。 易修珩半举着沾了水的手,他用胳膊将她向怀中揽。在二人距离缩短的刹那,易修珩迅速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可惜力度没掌控好,易修珩将自己的鼻梁撞在了颜相初的颧骨上,疼得两人鼻子一皱。 脸颊上温热的湿意还未消散,颜相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好玩儿?”说着,她伸出手去拉他。 易修珩却退了两步,她没拉住。 他偏过脸,迟迟没有回应,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话,可脖子和耳朵却是通红的。 “你的……骨头有点硬。” 他找了借口,遮掩般抓起水池中的菜,胡乱地甩了两下。水珠迸溅,最后落了易修珩一脸。 41. Chapter 41 眼见着易修珩手下的动作越来越乱,颜相初歇了打趣的心思:“你做饭吧,我不打扰你。我出门买个东西,一会儿回来。你的钥匙我借用一下。” “好。”易修珩应了一声。 天黑后,气温也降了不少。颜相初把外衣裹紧些,下了楼。 小区附近挨着商业街,便利店好找得很。她推开门,拿了放在收银台边的小盒。 等付过钱出门,店门外却站着一个身影。 秋季末尾的纤月,是一钩白色,满是寒意,像是霜花。 面前的男人绷着一张脸,脸上也结着霜花。 月亮的薄光照着他的眸子,颜相初远远看去,看出些冷冷的恨意。 “你要一直跟踪我吗?”她就这么拿着那个小盒,走到了他的面前。甚至不用过多说话,已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蔺子濯恨极了。为了按捺他自己,简直是要把牙根都要碎了、酸死了。即便是这样,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还是站在这儿。 “不要再跟着我,你要我重复多少遍。” 颜相初发现对方在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索性,她举起了小盒,问:“看清楚了吗,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的问题引得男人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他单挑起一边的眉毛,接着一压,眼神是一半的锋利和一半的愤怒。 阴影逐渐向她靠近,颜相初直觉蔺子濯马上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于是向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的唇抖了两下,却没说出话。 颜相初觉得也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说到了这么难堪的地步,他还要怎么放下少爷的脸面来给自己羞辱。 最后,她看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开。 “是你,先找到我的……” “你先走进的……就要……永远留下……” 蔺子濯望向女人的背影,带着苦闷的扭曲表情,喃喃着。 颜相初把小盒揣进衣兜,长叹出一口气。热气很快就被寒风裹挟着不见踪影,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抬头一望,每一户的玻璃窗子上映着些月意,清清亮亮的,一些落进黑暗里,一些融进暖色的光线中。 易修珩就在其中一扇暖色的玻璃窗后,应该还在忙着吧。 她想着,决定快点走回去,看看他做了什么饭菜。 可身后追上了脚步声,急切又沉重。她还没转头,耳边已经咬上了私语。 “颜相初。” 蔺子濯得逞地轻笑起来,急促的语气中带着些喘息:“可以,你可以找他。相应的,你也要来找我。” “鉴于你不会来找我,所以我会来找你的。” “颜相初,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不想结婚,好,但是我一定得是你的小三。” 如此大言不惭的一番话竟然被这人轻描淡写重复了这么多遍,到底是怎么得出“做小三”这个结论的,饶是颜相初想了很久,她也始终没想出来。 “你正常一点好吗?蔺子濯。” “现在,他就在这里等着你,是吗?那我们这么亲近,他也……” 蔺子濯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闷哼声掩盖。他捂着胸口,向后踉跄一下。 颜相初觉得自己下手没有这么夸张,可蔺子濯却拧着五官,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缓了缓,悠悠道。 颜相初这才发现,一向都要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蔺子濯在今天卸下了那纨绔精致的世家子弟外表,衬衫是皱巴的,外衣是没有的。 他站在原地,待过一阵,一言不发走入了寒风之中。 可蔺子濯是不是还憋着什么招数,颜相初看不出来,对方只是留下了一句“我真是恨死你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也要道歉吗。 她自己才是被纠缠的那个人,他倒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那身影停顿一下,但没有转过身来。颜相初收回视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月亮的冷光穿不透室内灯光的暖色,易修珩站在冷暖光线的交接处,静静立着。吊灯的光越过了他的背,照出一个有些弯曲的影子。 他紧抓着手中的东西,沉默望向几层楼之下的二人。从开始到最后,全部看了个清楚。 不……不…… 不能中了这个男人的奸计,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沸腾的汤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易修珩如大梦惊醒,记起来自己还没关火。 鲜汤的热气冲在脸上,白雾由汇聚到分散到底用了多少时间,他不知道。终于,像是隔了很久似的,他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颜相初推开门,屋中冲出一阵油烟味,易修珩还在做饭。 尽管厨房和客厅隔着一扇推拉门,她仍然可以看见易修珩走动的身影。 男人的腰线被围裙围着,两条长腿晃动在裤管中,迈出大步显得厨房更是拥挤。 他正面色严肃地倒油、下菜,再翻炒。从锅中飞溅出的油点落在手臂上,易修珩的胳膊被烫得一动。 “你无聊吗?要不要看看电视?” 突然,易修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额头前的短发似乎是被他抓了起来,成了奇怪的样子。 “好。” 颜相初应下,打开了电视。 可能只是想找来什么声音,但电视的动静叽叽喳喳的,没有落进耳朵,也没填进心里。 她怔愣一下,意识到自己是被蔺子濯的话影响了,不免烦躁。 视线无意扫过了屋中的装潢,这间房子基本都是黄色的木质家具,应该也有年头了。 她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易修珩,了解的只是他基本的职业和住址,其他的一概不知。比如,他在小的时候为什么会被送去穹兰山的晨曦之家,后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什么离开。 颜相初的心中起了异样,耸动着,更不是滋味。 “简单弄了两个菜,这个是蛋花汤,这个是清淡的炒菜,你试试。” 易修珩从厨房中迈出,油烟的热气将他的脸熏出了汗。 见颜相初盯着自己,他像是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这个抽油烟机不太好用,开了也会这样。” “不用,我来放吧,有点烫。” 说着,他躲开颜相初伸来的手,将盘子放在了茶几上。 分散的蛋花飘荡两圈,易修珩用汤勺仔细搅动了一阵,盛出一碗:“时间有点紧,可能一般,你尝尝看。” 颜相初接过瓷碗,指尖染上了热汤的暖意。 不算太大的房子,这个从厨房中沾了一身油烟的男人,一切只是普通人家最普通的样子,却让颜相初感受到了遥远。 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她也终于想起,以前自己和妈妈也是这么生活过的。 “怎么了,不好喝吗?” 易修珩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她抬眼一瞧,男人神情忐忑。 “啊,不是,好喝的。” 颜相处又喝了一口,热汤滑下哽咽的喉咙,暖乎乎的。 筷子和瓷碗碰撞发出声音,电视还在播放着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屋内却安静。 易修珩察觉出些不对劲,他放下碗筷,问:“你是,不习惯来这儿?” “不。”颜相初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你的生活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我也不了解。”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 张张嘴,沉默片刻才接上了自己的话:“在你来晨曦之家前,我已经在那里住了一年了。我的妈妈死了,爸爸不见了,其他的亲戚也不愿意插手我们家这些事儿。所以,我就被人送到了那里。” “你……”易修珩迎上颜相初的目光:“你之前问我,我当时为什么要救你。那是因为,你当时的表情跟我的妈妈,一模一样。” “我没能阻止她的死,所以我不想看着你在我面前死。” “而且当时的你很像我刚来的样子。一言不发,每天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一看就是一天。” 颜相初踌躇着,语气迟疑:“你妈妈……” “自杀……我爸,欠了债,跑了。她还不了,就自杀了。自杀前,她让我快跑,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决意要赴死,我只是……记住了她的表情……” 过往在远去,细节早已模糊。现在,就连自己妈妈的模样也在消散。心脏似乎越缩越小,易修珩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 “所以……颜小姐……”易修珩抬起眼睛看向颜相初,眸光黯淡:“不要在半途……抛下我……” “我知道……我没什么特殊的……” 她拍着易修珩的背,他的脸藏了起来,掌心下的身躯在微微颤动。 “你一个人也长得很好,易修珩,你长得很好。” “不……我……”易修珩紧靠着对方,晃了神。 “你现在的工作和一切都是靠自己得来的,你很好,你的妈妈会感到欣慰的。”颜相初安慰道。 你呢? 易修珩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颜相初为什么会来到晨曦之家,为什么又突然离开,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对他说。 嗫喏的嘴唇最后只问出了一句话。 “当年,你离开了穹兰山,就是回到了颜家吗?” “对。”颜相初还在抚着他的发,轻柔的。 “你说过,命运比我们想象得要荒诞。我想,我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重逢,是命运的手笔。我喜欢上你,也是命运的手笔。” “我知道,我只是最普通的一个人。你有的,我给不了。你没有的,我也给不了。” 他的声音变得凄然:“我还是想问那个问题,这样的我,也能吸引你吗?也能占据你吗?” 颜相初忘了移开视线,他笑着,笑容罩住了他的不安。 窗外的凉风接连涌入,寒气袭人。 易修珩敛下视线:“起风了,我去关上窗户。” “易修珩。”颜相初意识到什么,她猛然抓住了他:“你很好,易修珩,你很好。” “你刚才说的那些,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一切,你只是个受害者,你还是个孩子。易修珩。” 他知道,可他也是个小人。 易修珩的心脏跳动得缓慢,他想,如果颜相初知道了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心思,还会偏袒自己吗? 颜相初想再说些什么,耳畔风起,她被易修珩狠狠拉进了怀中。男人的下巴紧紧硌在她的肩头,硌得生疼。 她的发丝飘动着,掠过他的鼻尖。他的一呼一吸都染上了她的味道。 在这漫长的二十六年,易修珩不只在一个夜晚想起过去,想起妈妈脸上的伤痕,和他最后看见的湿润的眼睛。 那些无人倾诉的苦痛伴随着成长,缓慢扎根,扎入了心脏最柔软的一块肉,时不时扯起一些迟钝却长久的闷疼。 他从没听见任何人的夸赞,没听见任何人对他说: “你很好。” 易修珩无声淌下眼泪,他只希望上天可以垂怜他,只希望眼前的这个人会留在他的身边,再多留一刻。 42. Chapter 42 颜相初的外衣歪歪斜斜地搭在沙发一角,腰带单独坠了出去,马上就要蹭到了地上。 她想起身,却被易修珩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至于怎么变成了这个场面,一部分要怨放纵了对方的自己,另一部分要怨不松手还使劲的易修珩。 “还不起来吗?想把我压扁?”她笑着问。 发闷的笑声传到了贴在她身上的易修珩,男人却始终置若罔闻,反而加了拥抱的力气。 易修珩现在的模样更像是在耍赖。温热的皮肤蹭过她的脖颈,带着贪婪。他根本无从控制自己,只好顺从内心,占据了她,呼吸相缠。 “今晚,别走了好吗?” 他用手掌环绕上她的肩胛,放轻了声音,蛊惑一般。 二人紧紧相贴,颜相初看不见易修珩的表情,她想偏过脸看上一眼,却还是被他制止了。 “别看我……”那声音奇怪地拉长了。 如果能用片刻静止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情感,恐怕就是当下了。心跳说不了谎,他们都因为彼此而感到一种难言的悸动。 随后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颜相初从卫生间出来,发尾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而易修珩刚洗完了碗,局促地坐在客厅,像个客人似的。 “吹吹?” “好。” 五指穿过她的发丝,易修珩闻见了自己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 热风拂过了手指,未干的发丝甩起水珠,一部分落在颜相初的脖颈,一部分迸到他的手臂上。时不时的,易修珩碰到了颜相初的皮肤。 他的指尖染着热风的烫意,留下的是故意的心思。 吹风机熄了声响,发丝上还残留着些热。光是碰上,就足够点燃。他挽起她的长发,垂头落下一吻。 但是,一吻不够。 在肌肤相接的一刹那,彼此心照不宣,身体骤起波浪,要开始更近一层的亲密。 他伸出舌尖,诚恳舔抿着她的棘突。画圈,再打转,直到那处皮肤变得鲜红。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就会留下他的气息。 “不是说好吹头发的吗?”颜相初反着手摸上易修珩的脸,话中似乎是轻微的责备。 “我……”易修珩眨眨眼,毫无半分愧疚:“对不起……我……” “你身上有油烟味,先个澡吧。” 卫生间内氤氲着未散的雾气,易修珩伸手擦干了镜子,镜子上是一张带着慌张的脸。 这表情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显得阴沉的神色。 这不能让她发现。 易修珩提起唇角,做出一个虚假的笑。 太僵硬了。 他松了紧绷的肌肉,这张脸终于像点样子了。 颜相初站在易修珩的卧室内,随意打量着。 他的桌子上堆着试题和教案,还有一些从学生手里没收而来的奇怪东西。总而言之有点乱,看样子也很久没人好好收拾。 相框被摆在了书架上,她走上前,一张挨着一张看了过去。 照片仅限于团体照或者是合照,没有单人照。而照片上的不同时期的易修珩,似乎只有一种表情:严肃的面无表情。 这并不像是颜相初印象中的易修珩,至少他从没对自己露出这种空洞的神情。他会害羞不好意思,也会生气埋怨,起码是鲜活的。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中并没有晨曦之家的合照。 “颜小姐?” 易修珩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便跑出了浴室,他全身只围了一条浴巾,步子很快。 然而客厅中没人,他抬腿走向了卧室。 “这些袋子,就这么放着吗?”颜相初指着床边的纸袋:“这是之前我让人送来的吗?” “啊……”易修珩忘了要把这些东西收起,冷不防被提了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见着男人呆愣地光着上半身,颜相初面不改色哄骗道:“你去我的衣兜里拿个东西。” “东西?” 易修珩重新回到沙发前,伸手一摸,果然有什么。 “找到了吧?” 声音从卧室中传出,他抓紧了包装,闷头走了回去。 “你刚才出门,就是去买这个了吗?” 易修珩全身紧绷,果然,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看见的那一幕。 “我猜你家里没有这个,而且今天会需要这个。” 心中的炽热无从医治,如果注定要把他热化,那他一定要把眼前这个人拉进来。 易修珩哑着声音问:“你想都用光吗?”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用光的话,应该不行吧?”颜相初向他伸出一只手,问道:“不想要吗?” 她只认为自己是直白了点,却也没料到易修珩似乎疯了一样。 他缓慢又深刻地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呢喃声传入耳畔,像是一种埋怨,又像是一种不满。 “为什么……” “在那天……” “要装作不认识我?” 可惜易修珩的一句话分了三次来说,且每一次都落在了不同位置。颜相初没能听明白。 “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也变了,宛若是海潮上的浪花。 易修珩猛地止了动作,僵持着,最后还是没挑明。他确实心有怨气,可也不想让她在此时回忆那个难堪的自己。 易修珩没回应,颜相初也能从他的神色看出一种摇摆。不想挑明的,索性也不用挑明,只要留下惩罚。 “你不想说的话,那就用这个做结束吧。” 话音刚落,她一口咬上了易修珩的喉结。 耳畔是他的哼声,颜相初撩起眼睛,见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深色瞳孔中翻涌起晦暗的光亮。 “唔……” 他的神色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他并没有说,却用纵容邀请了她,希望要再重一些。 惩罚没有中断,反而转移到了生机勃勃的动脉上。 她的唇带着湿润的感受叼住了跳动着的血管,他暴露了自己失控的心跳。 “别……” 易修珩想要拒绝,可是就连动弹都变得困难。发红的眼睑被藏起,他半合着眼睛。 有一只手掐上了他。 “轻点……”他抖着声音。 “易修珩?” “怎么……” 回应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陷入了火海。在易修珩的视线中,颜相初长发散乱,眉眼慵懒。 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满足。这样的她,是因为自己。 管不上此时究竟有多满足,他只想让她的眼睛、一切,都陷入失序。这样,她才不能离开。 终于,易修珩找到了隐秘之处,用小股小股的力气折磨着她。他一边折磨,一边窥探着。 他记录下所有,像个忠心的侍从。每一种声音、气味都在荒唐的夜晚,刻进了他的灵魂。 用身体锁住了她,锁住一件珍宝,藏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这样,就没有任何人再能看见她了。 室内温度骤升,颜相初呼吸不顺。等到她睁开眼,身上正趴着八爪鱼似的易修珩。 她侧过脸躲避着想要喘口气,却在空中拉出了一线晶亮。 易修珩将自己变作了禁锢的囚笼,他紧追上来:“别躲……” 像是食髓知味,一下接着一下。 藏在他眼中的再不是寻常的温和,黝黑瞳孔像是深渊,混乱的情绪杂糅着,颜相初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易修珩。 “怎么样?” 男人发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身体,气息从皮肤上传来,颜相初有些不适地拨开了他的脑袋:“你今天不太对劲。” “是吗。”易修珩反问道。随后,他跪在床上,单手握住了她的小腿。 接着,他什么也没有做。 颜相初靠在床头。夜色只照出了易修珩的半张脸,在那半张脸上,荡漾着轻柔的眷恋。 她不免怀疑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你这是干什么?” 颜相初屈起膝盖,小腿从他的掌心滑走,留下了一种干燥的热。 可是,逃离只能进行到一半。 易修珩擒住了她的脚踝,食指在她的踝骨上打磨。他偏过头,现在,就连半张脸都陷入了黑暗。 颜相初颦蹙着眉,意识到她看见的都不是假象。 易修珩用手指流连,指尖并不完全落在她的身上。刻意的停顿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亲近,却生出难忍的痒。 他的手指拨动出旋律,是一种略微生疏的欲念。 “等等,再等等……” “和我待在这里……” 他哑了声音。 颜相初还想要抽离,对方依旧没让她得逞。 接着,易修珩弯下了身体。暗光流淌在他的后背,一连串凸起的脊柱棘突,像是念珠。 纵向的浅沟深处发暗,绷紧成几条线。他的肩胛骨明显翘起,边缘清晰。 颜相初觉得自己神经错乱,她居然从眼前景象中联想到莫名的庄严神圣。 自己一定是病了,病得不轻。 她想要出声制止,话音却像是卡带一般,卡在了喉咙口。 “你……” “啾……” 易修珩吻上了她的身体,力道比指尖的瘙痒更重一些。 他近乎蛮横地一路吻下,从轻吻到辗转碾磨,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咬。 颜相初再说不出制止的话。 涌动的热气稍微慢了一些,旋律仍在继续。 她像是一件易碎品,被细腻的手法轻轻呵护。 动荡的情意淹没所有,潮汐奔涌时,流淌的让意识陷入了迷狂。 月光凄美,深沉的暗色辗转在寂静房间中,照出相拥而眠的轮廓。 易修珩紧紧将颜相初锁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 轻轻的呼吸声响在耳边,热气扑在他的侧脸,无端让人心痒。 “只有我……” “这样的你……只有我可以看见……” “对吗,小初?” “和我一直待在这里……一直待在这里……” “用你的唇,叫出我的名字……” 他低声说着,声线沙哑,像是这首旋律的结尾。 汇聚的鸟雀成团地贴着城市的上空掠过,新生的阳光烧红了地平线,点亮了它们颤动的羽毛。 颜相初从易修珩的身前探出脑袋,半睁着眼睛。 “颜小姐,今天还得上课,我要先走了。” 易修珩留恋地摸着她的脸,放低了声音:“记得你昨天放了封司机的假,你今天应该也放假?” “嗯?嗯……” 颜相初口干舌燥,睡意却并未消散。 “那你睡吧。” 易修珩起身,掖好了被角。 她的脸陷入被中,一半压出了红痕。 易修珩向下一看,自己的胸膛上也是红痕。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弯。 43. Chapter 43 说是要久违地睡个懒觉,可因为生物钟作祟,到点再没了睡意。颜相初睁开眼,窗帘严严实实拉着,一下分不清时间。 虽然意识是清醒了,可身体依旧懒洋洋的。 她随意翻了个身,床边是叠整齐的内衣。 手机上还有一条几小时前的消息。 【易修珩:颜小姐,你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可以直接穿。】 对于这些小事,易修珩反而信手拈来理所应当,像是这么做了很久,已经熟悉得很。 颜相初轻轻蹙眉,笑了一下。 屏幕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霍殊:学姐,我现在在东源,方便见一面吗?】 霍殊是颜相初在外留学期间结识的学妹。数年前,她们二人在国外创建过一个公司,并趁着行业风口小赚了一笔。 毕业后,两人选择将公司以市价卖出,拥有了一笔可观收入,这笔钱也折成了颜氏集团的股份。当然,在工商登记中股份的持有人是霍姝。 霍殊一向很忙,突然找来,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 【颜相初:可以,你想哪里见?】 【霍殊:学姐,就去东源的那家川菜馆子吧。】 霍殊紧接着发来下一条。 【霍殊:实在馋,想吃,我先去了,等你。】 半个小时后,擦着早高峰的尾巴,颜相初到了川菜馆子。 老板明明还没有开张,也不知道霍殊说了什么,竟然说服了对方。她正坐在位置上眼巴巴等着,见颜相初走来,开心地打着招呼。 “学姐!” “一大早上就要吃川菜吗?” “我来出差,下午就得走了,现在不吃赶不上了。”霍殊瞧了一眼颜相初,打趣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哦,你不上班,反而跟我一起坐在这儿。”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让我来的?” “你看你,玩笑也开不得。我确实是有事情找你啦,有人想要我手里的这笔股份,开出的价格也很高。所以我才来问你,你近期没察觉到什么吗?” 颜相初清楚霍殊话里的意思,可总裁的位置说好听点叫总裁,说难听点叫棋子。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学姐,你还是早点打算。免得有一天,狡兔死,走狗烹。” 霍殊见她不再言语,便转移了话题:“这家店可是我认证的绝世美味!你得尝尝!” 即便霍殊神情恳切,颜相初只能委婉道:“吃不了辣了,你多吃点。” 霍殊表情一变,像是也想起了什么。很快,她重新扬起笑:“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板说说,让他做成不辣的。” 没等颜相初阻止,霍殊已经起身跑了出去。 两人还是像在国外的时候一样。吃两口说一句,聊天内容是东边一榔头西边一棒槌。 霍殊从自己看见的追尾车主站在马路中间大吵特吵说起,再说到她想买点小吃特产带走结果那家店没了。 “真是的,我就喜欢吃那口,店还没了。不过上一次吃这个也是在五年前了。”她念叨着。 “那家店不是倒闭了,是搬到了新地址,店也大了不少。” 颜相初吃了一筷子肉,觉得并非难以下咽,反而很香。 “那你带我去呗,反正你不上班。正好我买了给你吃点。” “你说这话,很像是我图你这口吃的。” 霍殊果然笑弯了一双圆眼睛,随后挤眉弄眼,假装伤心道:“那你带不带我去嘛?” “去去去。” 行程计划得完美,可刚出了饭店大门,蔺子濯宛若一个阴魂不散的魂,正站在马路对面。 颜相初甚至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因为那张脸没有表情,很像是假的。而蔺子濯并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不会是没有起伏的空壳。 直到霍殊走到她身边来,问了一句:“认识啊?” 颜相初终于确定眼前见到的蔺子濯不是幻觉,确实是他。 “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霍殊挑挑眉,眼见颜相初大步迈了出去,露出一个了然表情。 她穿过马路,皱眉站在蔺子濯两步之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他不太对劲,不管是情绪还是脸色。 “颜相初。” 开口的声音也与昨晚不同,像是撕裂了。 “你也认为,我是一事无成的废物吗?” “所以,你也看不起我,对吗?” 蔺子濯紧紧盯着她,似乎一定要在今天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厌烦他永无止境的跟踪行为,伤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你怎么了?” 闻言,蔺子濯只是凄然轻笑一下。 “你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真话。” 说罢,他晃晃悠悠调转了步子,冲着另一边走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颜相初看清了残留在蔺子濯半张脸上的指痕。痕迹又红又重,肿起一片。 能把蔺子濯打成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蔺子濯!” 颜相初想叫住他,可他自顾自转身离开,头也没回。 蔺子濯确实是蔺家最小的孩子。珠玉在前,他的能力能有几分,到什么程度,似乎也不重要了。 横竖是无法超越别人的,他乐得做了个败家玩意。 可儿豪门子弟,天生就该有点作用。 蔺恺鼎本就对两家的婚约颇有微词,在打探了些蔺子濯的光荣事迹后,更是怒不可遏。 “你能做什么!废物!一份简单的婚约都维系不了!蔺家到底要养你这个废物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以为别人尊称你一句‘少爷’就是看得起你了!” “呵!也是活该你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我看,也没人看得起你这种绣花枕头!” 蔺恺鼎也不愧是蔺子濯的爸,他最是清楚自己的儿子在乎什么,最听不得什么样的话。 他知道,颜相初可以不爱蔺子濯,也可以恨蔺子濯。 蔺子濯独独接受不了的,就是颜相初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个人。 或许,颜相初说的喜不喜欢之类的话,都是骗他的借口。她拒绝自己的真正原因是她从来没有看得起他,从他们糟糕的学生时代开始。 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蔺子濯怀着这样的想法来找她,想知道她不是这么想的。可开口之后,话已然说成了别的。 他逃走了,究竟是不是害怕她说出另一个答案,只有蔺子濯自己知道。 颜相初也没了和霍殊去找店铺的心思。追出的步子被来往汽车阻拦,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她站在路边,呆愣一瞬,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追上他。 如果自此桥归桥路归路,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 老杨坐在保安室中,眼见路过的易修珩是一副眉开眼笑如沐春风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粗眉嘟囔道:“哎呦,这是轮到心情好的时候了!易老师自从上次挨了巴掌以后,就不太对劲,三天好三天坏的。是不是得上 医院看看啊?那一巴掌也打得挺狠的。” 可惜这嘟囔声也不能被易修珩听见,他更是自始至终都无从得知自己的心情被泄了个七七八八。 “请问,是易修珩吗?” 易修珩跟前迎上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我是,有什么事?” “有人想跟您见个面。” 黑色豪车中,蔺高峯微微阖着眼睛。 突然,车门被敲了敲。随即,黄昏的暮色经由车窗渗进车内。 “蔺老先生,人已经带来了。” 易修珩站在几步外,不近不远,刚好可以看清这个人。 他清楚记得在那个充满羞辱的晚宴上,正是这个人当众公布了颜相初和蔺子濯的婚讯。 现在为什么要找他,他同样心知肚明。 “你好。”蔺高峯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话却是单刀直入毫不留情:“我知道你和颜家颜相初的关系,今天过来,也是想为这件事做一个了断。” “我希望你,主动离开颜相初。” “最好,你们二人永远不再见面。” 过分平静的几句话却用了一种命令的语气。是他们这样的人习惯于命令别人,还是觉得所有人都理应听从自己。 易修珩抿起唇,厌恶又愤怒。 “凭什么?”他同样毫不客气地回敬一句。 “就凭我的孙子要和颜相初结婚。而你,是一个阻碍。” “阻碍”两个字轻描淡写,好像对方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带有侮辱含义的词汇。说出来,只是客观陈述。 “当然,你离开,也会有好处。这是一张支票,一千万内,你可以随便写。另外,我会让你进入其他城市的贵族学校教书,工资,会比这所学校给的,更加丰厚。” “这一切,只要你离开颜相初,唾手可得。” 说完,他轻轻一笑。 对于蔺高峯而言,这不过是自己提出的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仅此而已。 老者的声音缓慢又沉闷,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朵里,易修珩听着,脑袋嗡嗡作响。 看来蔺家的人从老到小都是一样的不可救药。 易修珩想着,报以一个嘲讽的笑容:“您觉得,所有感情都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 “不仅仅是我对颜相初的感情,还有您的孙子对颜相初的感情。” 蔺高峯倒是没搭理易修珩的讽刺,反而好言相劝道: “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可以完成99%的事情。孩子,你还年轻。” 易修珩的唇抖了两下,眼底满是寒意: “是,我没有你有钱,也没有你的权势。就算是这样,你就可以用钱来侮辱我吗!” “我吃的、喝的,都是自己赚来的,你凭什么,用这种施恩的语气!” 蔺高峯满是耐心地听着易修珩发完了牢骚,静了两秒后,他拿出一份文件。 “孩子,你不想见见你的父亲吗?” “让你的同事,你的领导,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人,是不是很好?” 狡诈的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爪牙,却依旧是笑眯眯的。 易修珩没有接过那份文件。他气愤无比,直到自己失控地撞开车门,冲了出去。那辆汽车、那个老者都被他甩在身后。 步子不停交替着,不知道走出去多远,紧绷的肩膀骤然一僵,而后松垮着垂下。 对方猜对了,他的确是害怕极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是一辈子的伤疤,而且这疤还在溃烂。 44. Chapter 44 颜相初在傍晚时候回了易修珩的住处。 易修珩早就回了家,正安静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 等她走到了他面前,对方像是才回了神,面上一闪而过了慌张,还有别的奇怪的情绪。 “回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他问。 “我出去见了朋友,你呢,今天下班比较早?” 颜相初看似随意地应着,目光却落在了易修珩的那双眼睛上。 易修珩不会说谎,比如此刻。 他见颜相初追着看了过来,连忙偏开脸,接上了她的话:“啊,对。今天的课不是很多,我就早回了。你呢,跟朋友聊得还挺开心的?” 照常而言,两人完全是十分亲密的关系。说起生活琐事,也应该用更自然的态度语气,而不是现在这种公事公办的模样。 颜相初当然能够察觉出易修珩的情绪,低沉的,还有些阴暗。 只不过他藏得够好,脸上是相反的,嘴里也是相反的。 她盯着易修珩的时间长了些,直到对方略带疑问地出声: “颜小姐,怎么了?” 对,这个称呼也是作证。 颜相初突然意识到,易修珩对自己的亲密称呼是她先否认的。 只是因为妈妈,所以才不允许他这么叫自己吗? 似乎也不全是。那时的她,并没有接纳另一个人的打算。 这样看来,反而是她先把这个人推了出去。他隐瞒下真正的心思,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怎么了?” 似乎是隔了太多的时间,易修珩的语调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安。 “没事。”她笑了笑:“今晚吃什么?” 话题自然而然就被岔开了。两个人都藏下了另一桩事,只不过一个觉得羞于启齿,一个觉得最好不开口。 晚饭依旧是易修珩来做,吃得却是各有滋味。 偶尔发出的碗筷撞击声叮叮当当,两人的视线沉默着,没有交汇。 易修珩并不想让颜相初知道关于自己的父亲的一切。 在这个男人再次被提及的时候,从前的事情好像真的回来了似的。 虽然是父亲,可他实在是不堪。 易修珩至今都记得年幼的自己在热气烘烘的小屋中听见的愤怒吼声,记得汗珠刺痛皮肉的感受,记得妈妈的轮廓蜷缩在黑暗一角,却仍然从半空挥下了一条皮带。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那样一个人的亲生血肉。或许,在自己的身上真的有不堪的影子呢。 他只希望她看见的,都是自己好的一面。 两人被一张桌子分在两边,神色如常。 “怎么还是喜欢用冬瓜做菜啊?” 颜相初突然调侃了一句。 易修珩并没立刻回应,反而呆愣一下,几秒后才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冬瓜做出来的基本比较清淡,我想你应该能吃。” 说完,他抬脸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浮,并不落在五官上。 颜相初呢,她纠结该怎么想易修珩解释蔺子濯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就像是一圈乱麻,怎么说也不对,怎么说也不好。 最后就没开口。 她始终认为自己和蔺子濯之前什么都没有,既然没有,也不用特别说明。 可易修珩总给她一种虚浮的忽远忽近的感觉。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话是假的,反而说明他太过在意,已经到了需要隐瞒自己的地步。 比如,他明明就看见了她和蔺子濯站在楼下,却没有问出一句。相反,易修珩选择了更加关心而体贴的态度。 从窗中透出的光太亮了,她想不看见都难。 他转过去的半张脸绷得死死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阴沉。至少,颜相初认为这种表情不应该属于这个温柔又敏感的人。 而当她迈入这间屋子,易修珩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 他问她:你无聊吗?要不要看看电视? 屋内的灯光照下来,他的眼下多了一层阴影。 那一瞬间,颜相初恍然发觉现实很像一个水缸。所有人都沉在水底,扑腾的动作费力,方向还由不得自己。就算是想要说话,说出口的也会被堵回去不少。 现在也是。 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 休息的三天时间悄然溜走,颜相初一直在易修珩的住处。 第四天,她重新回了集团。早上,易修珩还准备了一桌早饭。 他们像其他人一样,道别时笑着挥手说了声一会见。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普通的一天究竟会变成什么狰狞的模样。 颜氏集团对千丽百货的收购是不太道德的坐收渔利,但商场上从来不讲道德二字,颜相初能拿下的东西,就是颜氏集团的。 当然,这说法只是对胜利者的美化。失败者,早已狗急跳墙。 赵越彬发疯似的想要将自己所有错误都归咎于颜相初的鼓动,想要在她面前找回自己无能的脸面。 傍晚时分,颜氏集团大楼前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赵越彬站在大厅中央,双目猩红,面容狼狈。集团员工已经被安保围在外侧,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颜相初!叫她过来!” 他脸红脖子粗,圆润的身躯愤怒抖动。 “赵先生,请您冷静。冷静后我们去办公室详谈。” 晁韫正在赵越彬的三米之外,她放缓语气,好言相劝道。 “滚!去什么办公室!我就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我!千丽百货的事情,是不是她做的!”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赵越彬猛地回身,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失控地叫喊起来:“你说的什么线上零售税率提高!什么要建仓!你在我面前说的这些话,就是在打千丽百货的主意!那天的晚宴,那天是你故意跟我拍了同一副素描!这所有都是你的计划!” 颜相初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赵先生,千丽百货的扩张计划是你推行的,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放屁!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害得千丽百货股价大跌!是你还得我倾家荡产!” 他怎么允许颜相初将“无能”两个字戴在自己头上。 赵越彬简直气急了,他奋力挥起拳头,扭曲的脸上满是疯狂的神色。 “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今天,我就让你吐出来!” “赵越彬,你可真有意思。”她嘲笑道。 “为了扩张,你签了十几个新地块。怎么,这些都是我干的?” “千丽百货那些对不上的财务报表,也是我做的?” “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都是因为你的野心吗?” 挖人心肝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几乎就是当众大了赵越彬耳光。 那双眯缝豆眼挤在肉中,诡异地迸射出怒火。 “贱人!你让我一无所有!你让我们家的基业毁于一旦!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颜相初!你得下地狱陪我!” 他的吼声有点太大了,震得颜相初耳边嗡嗡作响。可随后而来的却是闪烁在刀刃上的寒光,只见赵越彬大踏着步子向前飞跑,目光狠厉。 颜相初站在距离赵越彬几米开外的地方,那愤恨的眼睛不断靠近,不过几秒之内,对方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她只来得及侧身躲过第一刀,第二刀眨眼便到,一下划开了她的手背。 痛感顷刻传入 大脑,她甚至没来得及看见自己伤口,只看见了从刀尖上不断坠落的血珠。 一滴两滴,飞快落在了地面上。 安保人员也顾不上拦在集团员工面前,他们拔腿冲上前去。玻璃门外却闪进来一个更快的身影。 “今天你得死!” 赵越彬杀红了眼,他终于看见这个夺走自己一切的女人露出了另一种神色。 哪里还想得到其他什么,他只要再下一刀,等到下一刀绽开一片血色,他就没有失败过。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快得像是警报,颜相初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意识只能反应过来一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震荡着,直冲耳畔。四周的人脸、身影都在模糊中化成了一团色块。 颜相初仓皇看去,晃动的色块终于重新显出一个轮廓,是蔺子濯。他满眼血丝,眼皮微微发肿。 尽管是一瞬息的事,颜相初还是清楚看见他的面部肌肉极快地抽动了一下,痛苦扭曲了他的表情。 “嘀嗒——” 血色轻易便浸透了衣物。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赵越彬的嚎叫声比血珠嘀嗒嘀嗒的动静大了不少,但颜相初就是听得很清楚,那血流得越来越快了。 带血的刀被赶来的安保飞起一脚踢了出去,远远摔在人群中。血迹随着长刀在地面拉出一条轨迹,她转过身,眼前那条鲜明的弧形痕迹很刺眼。 她抖着嘴唇,话打了寒颤:“为……为什么……” “真疼……”蔺子濯没回答,晃了晃,向前趔趄一下,撞在了颜相初身上。 “为什么!”颜相初有些愤怒地拔高了声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你……你真是个王八蛋颜相初……挡都……挡了……你就不能……” 他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也许心中的空洞终于收拢了一些,不至于再泛出苦涩的黑水。 蔺子濯将下巴搁在颜相初的肩膀上:“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说点好话?说什么好话? 她的脑袋好像短路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蔺子濯究竟是什么意思。 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气猛地向下坠,颜相初被蔺子濯带着,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她明明说过了,他们不会结婚的。不管是什么关系,都不会有的。 为什么,他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颜相初的手背上不停地流着血,是她自己的。而身上则不停地染上蔺子濯的血。鲜红的颜色叠加在一起,很是刺眼。 恍然,又是回到了那一天。 流淌的红色在不停滚动,花瓣掺杂其间,桂花芬香扑鼻。 不能死,不能死,他不能死。 不能,像妈妈一样…… 回忆迷雾一般,笼罩着,直到心脏战栗,喘息不得。 “你先利用我,然后再喜欢我。” 蔺子濯的声音骤然响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她仍然想起了他说话时的语气。 有些憧憬,似乎还有恳求。 不会的,应该是记忆出了差错。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用恳求的语气。 颜相初茫然极了,只好不停重复道: “不要……喜欢我……不要……” 不要变成我们都不能承受的样子。 救护车闪着灯,急促的嗡鸣声一路不停。 颜相初坐在车中手脚冰冷,头脑空白。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车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蔺子濯躺在那张移动床上,却还是紧紧闭着双眼。 她跌下了车,踉跄地迈开步子,追上前进了医院。 45. Chapter 45 医护人员推着蔺子濯径直入了手术室。 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什么都消失不见。她被隔绝在外,猛然陷入一阵无措。 颜相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身体先一步记起了什么。 可就算是不停地用水冲,不停地冲,也冲不掉。 冷水混合着鲜血迸溅在水池边缘,缓慢滑下。最后,显出一条翻卷的伤口来。 颜相初站了很久,神色凄惶。 她的手似乎被冷水冻住了,冰凉僵硬,可依旧没有冲掉那些血迹。颜相初抖着手打湿了自己的脸,想要清醒一些。 散乱的长发打成缕,紧紧贴在脸上。黑色的头发和惊慌的一对黑色眼睛,惨白的脸完全没了血色,她看着,只觉得陌生。 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因为她吗。 蔺子濯的手术持续了很久,久到蹲在这里,她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 思绪正乱,身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起脸,看见的人是蔺家老爷子蔺高峯。 “蔺老……先生……我……” 她难听的声音像是嗓子裂了:“对不起……我……” “我……是因为……我……” 蔺高峯瘪着下垂的腮帮,鹰眸锁在她的脸上。 说不埋怨,才是假的。 蔺子濯是嚣张跋扈,也的确是一副混账样子。但这是他惯出来的,蔺高峯心知肚明。 不管蔺子濯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蔺子濯唯独在一个女人身上碰了壁。 蔺高峯清楚,人的感情无法勉强,勉强而来的感情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颜相初要在意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男人,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孙子。 现在,他多了另一重不能理解的事情。 自己的孙子为什么要替她挡下一刀,眼前这个女人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眼神刮在颜相初身上,她并不好受,可还是结结实实挨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子濯?” 她没想到蔺家老太爷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唇颤了两下,却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你。你很精明,你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蔺高峯接着讲了下去:“像你这种的人,自然明白蔺家对你的助力。你却没有选择蔺子濯,我无法理解。” “蔺老是希望……我因为利益而接受你的孙子吗?” 颜相初用发白的脸色扯起了一个难看笑容。 显然,这份回答更是惹恼了对方。蔺高峯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蔺家会派律师跟进这个案子的。” “你也处理一下自己的手吧。” 颜相初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找到医生来包扎伤口的,只记得对方似乎嘱托了很多,可她什么都没记住。 衣服上的血色凝成了暗红的痕迹,味道应该还在,鼻子却闻不到了。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蔺子濯才被人从手术室中推了出来。他仍然紧闭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脸上只剩下苍白的病态。 颜相初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让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似乎从来都没有成为这样安静又脆弱的存在。 或者,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想过,他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人。 在蔺子濯转入病房的同时,蔺恺鼎已经冲到了医院。那一张紫色的方脸绷出了青色血管,满脸愠色像是等待喷发的火焰。 怒火首先便对准了颜相初,不过这份不满反而是由来已久。 “颜相初!你到底要害他害到什么地步!” “你不想跟他结婚!可以!蔺子濯也不是非要跟你结婚不可,我们蔺家也不是非要跟你们颜家做姻亲!” 蔺恺鼎的声音死死压着,语气是另一番的怒不可遏。与蔺高峯所言相比,刺耳得多。 “对不起,这件事确实是因为我,如果要赔偿,我……” “你能赔偿什么!”蔺恺鼎怒火中烧:“他挨了一刀,你要还他一刀吗!” “行了……” 病房内响起了第三种的声音:“她要赔偿也是赔偿我,你凭什么……替我说话?” 蔺子濯的反驳倒是有理有据。他想抓着床单起身,却一下牵动了伤口。为了不让病房中的其他人看出,只好强忍着,吸了一口气。 “她欠我什么我自己会要的,还轮不上你来替我讨。爸爸。” 蔺恺鼎听着那几乎是挑衅的最后两个字眼,眼皮一跳,转身愤恨咒骂道:“你有种就永远不要来求我!我倒是要看看你自己能折腾出什么笑话!” 沉默良久的蔺高峯一下用拐杖敲在了蔺恺鼎的小腿上,斥道:“走了!” 可蔺恺鼎不过才来了十几分钟。 “爸!” 不满的声音被推搡着,蔺恺鼎面色不善。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剩下的两人僵持着面面相觑。 这样等了片刻,蔺子濯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道:“不用管他,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也没提起任何其他的事情。 是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聊胜于无。 颜相初看向蔺子濯,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闭口不言。 “对不起。”她先摊开了话:“蔺子濯,我不想因为我,而害得你变成这个样子。你不应该挡在我面前,赵越彬找的是我,不是你。” “你受伤,的确有我的责任。我会赔偿你,你想……” “非要说这些吗?” 他打断了她的话,表情带着一种控诉,苍白得很难看。 “非要赔偿我,然后跟我两清,是吗?” 他收紧指尖,掌心多了痕迹。 颜相初干站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却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非要把我推得远远的,非要把一切都算明白是吗?” “还是说你就是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为什么不问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想问我,也不想知道,是吗?” 蔺子濯将话说得飞快,丝毫不像一个受了刀伤的人。 颜相初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出这话中的重点,更是不明白“赔偿”这两个字是惹到了哪里。 蔺子濯的表情明显变成了扭曲狰狞的模样,明明几分钟前还是正常的。 她叹气道:“你不想要赔偿?” “你倒是说,你能赔我什么?” 话刚出口,蔺子濯反而沉默下来。半晌,他扬起唇角,一改了先前的神色。 “颜相初,你不想欠我是吗?可是,你已经欠我了。” 蔺子濯把每一处尾音都拖长了调子,让这句话听起来与调|情无异。 “我会赔偿。” 颜相初压着声线,喉中却始终有一股上不去下不来的气。 “颜相初,我什么都不缺。” “我只缺你。” 蔺子濯轻轻笑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还在想,我不要再追着你了。因为,追着你,我太难受了。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我,你只看得见那个叫易修珩的男人。” “我一想到你牵上了他的手,吻上了他,跟他上了床,我就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今天我为你挡了一刀,我想,我们终于有一些联系了。不是那个婚约,也无关 蔺家和颜家。” “只是我和你。” “就算是愧疚,是补偿,也是你对我的。” “不是吗?” 颜相初看见了,他的眼底全部是病态的光亮。那扭曲的神色追着她,落在了她身上。 “你只想要我的愧疚和补偿吗?可是,愧疚和补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 “那你能给我什么好东西?”蔺子濯垂下眼,反问道。 这话真是问住了她。 “你现在什么东西都给不了我,先给我愧疚和补偿,怎么了?” 颜相初与蔺子濯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满是黏腻,沉寂着,却像是一条蛇。 他这混乱的逻辑颠三倒四,强盗一般。而自己是绝对不能顺了他的意思。 颜相初想着,却在失神的一瞬,掌心被轻轻缠上。 几乎是撩拨一般,持续不断。 “你做什么?”颜相初向后抽开手,手腕再度被攥紧。 “你用力吧,反正我现在趴在床上,浑身都痛的要死。你就算把我拽着拖下去,我也反抗不了。” 蔺子濯平静阐述着,手却是一点没闲着。 先前的摩挲并不足以满足,心中在叫嚷着什么。 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蔺子濯勾起食指,滑着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像是越来越快了。 他突然发现,林宏宇说的一点没错。 颜相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装。装的可怜一些,再可怜一些。装到她不忍心。 即便这样算是卑鄙,但是卑鄙一些,又能怎样。 蔺子濯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喜悦,像是终于得到了奖励的孩子。 * 易修珩准时准点下了班。 拥挤的学校门口一如既往地寸步难行,他挤过成群的家长和学生,被推搡着坐上公交车。 公交车摇在高峰期的马路上,猝不及防的刹车狠狠将人甩了出去。易修珩随着众人的摆动晃荡着,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并没有任何显示。 难道她还在忙吗? 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擦过公交,闪烁的灯光照入车内,照亮了人们疲惫的面孔。 易修珩忍不住回忆自己与颜相初在一起时究竟有没有露出马脚,有没有什么明显不安的表现让对方有所察觉? 他想要瞒下去,最好是久一点,或者干脆是永远不让她知道。 可那个姓蔺的老人会不会先把东西给了她,这样,她什么都会知道了。 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落在了他的肩头。热闹了几天的屋子重新归于沉寂,一时让人难以适应。 易修珩没开灯,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坐在沙发上拨出了一个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的间隔都长得令人心惊,又等了一阵,接连拨出的电话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是知道了吗?所以才不再联系自己吗? 她知道了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了她要是跟他在一起,就会面对什么样的无赖,是吗? 他难以想下去。 易修珩身体僵硬,随手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可回荡的声音只留下空荡的一室寒意,并不能遮掩任何不堪的心情。 “咚咚——” 门却被敲了两下。 他像是惊醒,沉寂的身体一动,眼底闪过喜悦。 是她回来了。 喜悦尚未成型,却被狠狠甩进了冰窖摔得四分五裂。 门前放着的是一张信封,光是这么看着,他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的梦魇,是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是永远不能再见到的人。 46. Chapter 46 屋内暗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亮起灯来。从窗外闯入的光零星落在地上,照着一部分散乱的照片。 照片中只有一个男人,一个颓废苍老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残留在眉眼间的是一种浓郁的死气。 男人被围在乌合之众的中心,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神色,如出一辙。 只用一眼,易修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几乎要重新闻到了那种腐朽堕落的脏味。 易修珩抓着其中一张照片,指节紧绷。他想马上就撕碎了这些东西,这样就能够欺骗自己,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简直是可笑极了。他想着。 明明是这个人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妈妈,一逃了之。现在看起来,对方活得也没有设想中的好。 看着看着,易修珩竟然笑了起来。 多年以后再次见到他,第一时间应该是怨恨吧,可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乎他过得怎么样? 发狂一般的笑声从胸腔中冲出,震得易修珩头昏脑涨。 可到底在笑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只是似乎这样笑出来,就能好过一点。 月色更加厚重,世界暗了。再没了从窗外溜入的光,室内是漆黑的一片。 易修珩忘记自己已经坐了多久,身体很僵硬,僵硬得像是不再属于他。 他明白蔺家的老太爷让人送来照片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警告自己。马上,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往就会摆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的面前。到时候,他努力想要摆脱的一切,都会牢牢地缠上他。 * 颜相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蔺子濯的病房中待到半夜。 他的伤口每隔几个小时就需要换药,而病房中就只剩下了的医生护士走动的声音。两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应该离开。 她坐在不近不远的沙发一角,蔺子濯正背对她趴着。狰狞的伤口像是一条可怖的长虫,皮肉翻卷而出,不时浸出些血色。 他的脊背微微起伏,似乎是太痛了,有些无法忍受。 “很痛?” 这么想着,她就问出了口。在出声的刹那,就连自己也怔愣了一下。 蔺子濯还是背对着她。也许是因为颜相初没有回应对方那段颠三倒四的话,所以闹了脾气,不愿意开口。 或者是伤了心,因为她甩开了他的纠缠。 归根结底,现在她最不应该杵在这里。 “既然你连愧疚都不能给我,那还问我这个问题干什么?” 他吐出些发闷的声音,肩膀战栗一下,的确是很痛。 “刚才护士给你换好药之后,你一直没把衣服拉上去。你是拉不上去,还是什么?” 颜相初选择回避,转而问了下了一个问题。 对于她的态度,蔺子濯并不觉得意外。他顺着颜相初的话接道:“我这样子,怎么穿?” “就算你铁石心肠,帮我拉一下衣服,也不算过分吧?” “你的助理来了吧,我把他叫进来。” 颜相初刚要起身出去,身后追上了埋怨的声音。 “你亲口说要补偿我,就要这么对我吗?就这么对一个起都起不来的病人?” 蔺子濯将脸藏起,遮掩住上扬的唇角,努力把嗓音压成另一番模样。 “我……” “就帮我系一下吧,这样还挺冷的。” 是太可怜了?还是本来这个请求不算什么。 反正,她答应了。 “系上衣服就行了吧?” “嗯。” 蔺子濯穿着的系带式病号服方便穿脱,就是带子有点多了。想要完全穿好,必须要一个一个地系上去。 真的不算什么吗? 不可避免的,她的指尖划过了他的背,应该是不大的力气,对方却瑟缩了一下。 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颜相初只好更加小心,尽量避过他的伤口。 “别……系了……” 突然,蔺子濯出声制止了她。 颜相初本来是全神贯注的,这么一被打断,才听出来他的不对劲。 “碰到你伤口了?” “不是……” 两人都听出了这两个字中走掉的音节,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你系带子,为什么还碰到我了?”他问。 “不小心,带子多。” 蔺子濯闷声笑了一下。 颜相初不是故意的,她刚想再次解释,却猛然想通蔺子濯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你故意的?” “我只是有点冷而已。” 说完,蔺子濯抬眼看向她,那对狐狸眼睛中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除了他的得意,颜相初还看见了其他的。 从后颈向双肩展开的肌肉微微隆起,一条流畅的弧线宽阔无比。再往下,是一个标准的倒三角。 “既然你要拒绝我,就连愧疚和补偿都不肯给我,你就不应该还留在这里。” “你故意坐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就不应该再听我的话,来给我穿衣服。” “你的愧疚,已经给我了,不是吗,颜相初。” 蔺子濯简直看穿了她。 颜相初听着他的话,心脏咚咚直跳。 “你不承认,也可以。” 他重新收回视线,只留下了尾音。 颜相初等了两秒,在等自己组织出反驳的措辞,最后却遗憾发现,她无法反驳。 “所以,你是为了我的愧疚,才替我挡下的?” “你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要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当这些质问的话说出口,颜相初找到了自己愧疚的理由。她害怕蔺子濯变成下一个因为自己而死的人,害怕再次见到一模一样的梦魇。 蔺子濯静静听完了她的话,侧影迎着暗光,剩下一个轮廓。 “你害怕我死掉吗?”他问得平静。 “你疯了,是真想死吗?没听见我刚才在说什么吗?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蔺子濯!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 蔺子濯想,她总是嘴硬心软的。这不是恰恰证明,她的确在乎自己。 心中轰然作响,他忍着悸动,满意开口:“不把剩下的带子也系好吗?” “……” 颜相初有些气愤。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子不带子的,系不系又能怎样。 像是故意跟他作对,颜相初立刻解开了原本系好的那些,任由蔺子濯的病号服再次从脊背上滑了下去。 “呵……”他轻声笑了笑:“非要摸两遍吗?” 她被这话气得眉尾直跳,最后干脆一甩手,冲出了病房。 夜晚,医院人迹寥寥,空荡大厅中亮着暗光。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颜相初快步向前走,方才发生的所有却没有被抛下,反而越发紧密地跟了上来。 似乎是要找一个发泄口,她恶狠狠骂道:“伤风败俗!” 她就不应该对这个人生出愧疚,蔺子濯一向是蹬鼻子上脸,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今天他利用自己的愧疚要求这个,明天指不定又要要求什么更加过分的。他当然干得出来。 可是,如果赵越彬下手再狠一点,位置再偏移一点,蔺子濯还能好好躺在医院吗?还能是一副活蹦乱跳不要脸的样子吗? 情绪中突然少了一份愤怒,她累极了,暂时什么都不想思考,上车后便靠在了后排座椅,微微合上了眼睛。 街道两侧的路灯被远远抛下,昏暗的颜色流转在车内,照着一双涣散的眸子。 就算她合上了眼,眼前还是那些不停循环的场景。 从她的妈妈变成蔺子濯。最后,都是一样的血色。 等颜相初回了颜氏集团,已经是深夜时分。大楼前的人早已散去,那摊血却还在,只是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颜总!” 安保队长迎上来:“警方已经走了,他们向晁总助和站在周围的员其他人了解了基本情况,另外一楼的监控,也拿走了。应该明天也要找您做笔录。” “好,我知道了。” “颜总。”对方递来一个纸袋:“您的手机摔坏了 ,我放在了袋子里。您收好。” “好,谢谢。” 颜相初拿出手机,按了按,没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通易修珩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今夜过后,命运要转向哪里。 荒诞或者精巧,何尝不是将他们所有人都推上一个无法回头的轨道。 颜相初走进总裁办公室,倒在沙发上,压着一些散落的文件。她来不及在意,疲倦一直向上涌,残存的意识被逐渐吞噬,眨动眼睛也没了力气。 好像自己还要做什么事来着,是什么事? 意识在幽暗中游荡,任凭如何努力地想要想起,却总是抓不住。她在昏沉中睡了过去。 同样的月色,凄凄惨惨的苍白光芒掉下,落在了易修珩的手机上。手机没了最后的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至于是什么时候关了机,他忘记了,应该过了很久了吧。 易修珩一直盯着这些照片,浑身冰一样,冷得他发颤。 可是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不清楚。说不定是因为这样做的话,他浑身发颤的理由就变成了这诡异的笑。 翌日一早,落地窗外闯入初升的光辉,刺眼极了。颜相初翻了个身,半张脸已经被太阳烤得发烫。 好不容易起身后,冰冷僵硬的四肢有些不听使唤,她踩着虚浮的步子走了几步,才翻出自己的车钥匙和卡包,又一把将坏了的手机揣进衣兜。 持刀伤人作为严重刑事案件,警察在询问中非常严谨。事发经过、双方身份关系、现场情况,包括颜相初的个人信息,事无巨细。 颜相初在警局中呆了快三个小时,再出来时,已经是午后。 正午的阳光炫得她头脑发昏,颜相初眯眼下了台阶,决定先去买个手机。手机直营店中的人不算多,买手机没花多少功夫,只是数据传输用了点时间。 新手机中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安安静静的,颜相初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嗡嗡——” 【易修珩:颜小姐,今晚方便见一面吗?】 看着最新的消息,颜相初终于想起了忘记的事情。原本,她是和易修珩约好了的,昨晚要一起去逛逛超市。 因为赵越彬一事,这一切都被忘抛在了脑后。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昨天晚上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她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电话也打不通。 易修珩等了很久吗? 颜相初想要解释,可手指悬在界面上停顿很久,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对不起,昨晚临时有些事情处理到现在。你现在忙吗,方便接电话吗?】 仔细斟酌的消息发了出去,迟迟没有回应。 她忍不住猜想易修珩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媒体已经把事情报导出去,会不会添油加醋多些了什么不该写的。 思考间,沉默的手机有了回应。 【易修珩:现在在公司吗?我来找你。】 颜相初飞快打下一个字:“好。” 可是她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她也在担心自己。 思想趋向混乱,就算她不要再想了,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时而是易修珩的脸,那双陷入欲念而变得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要看穿灵魂。 倏忽之间,又变成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狐狸眼。眼睛肿着,没有往日的嚣张,蔺子濯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也不能是这样。 日落之前,一辆宾利驶向颜氏集团大楼,一辆公交驶过跨江大桥。两辆车相对而行,一前一后拐入同一条马路。 车流涌动的声音在颜相初的耳边翻涌,她的心中空空荡荡,车流声像是被放大了一般,响得她脑袋疼。 易修珩失神站在车厢中,热闹的吵嚷声绕过了他。忐忑攀援而上,啃咬着他。 凉气穿梭在这座城市,人群被寒冷侵袭,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颜相初裹着大衣下了车。十几步之外,易修珩脚步仓皇,他喘着粗气,眼神却是静静的,看着她,没说话。 47. Chapter 47 易修珩停在一段距离外,迟迟没有靠近。他任由两人之间充斥着一段不能填满的鸿沟,神色似乎是平静的,颜相初却从中看出一种荒芜。 人群穿行过空隙,眼前景象竟然与前天所见相同。 彼时,易修珩的眼中亮着细碎光点,满是欣喜。即便人潮川流不息,他仍然在重新走向她。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人群,有什么变了。 颜相初预料到了什么,她压制住翻腾的心思,向前快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易修珩面前。 “你怎么了?”她问:“是不是……看见了新闻?” “颜小姐总是很忙吗?” 易修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低低沉沉的。话题却令她意外。 “对,但是昨天……我确实有点事情……” 颜相初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下去。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撒谎,也不应该这样。 “我猜到了,你一直都是很忙的。没接电话,也就是在忙。昨晚吃饭了吗?” 他笑着问,眼中却不是在说这件事。 “没吃……”她终于说了真话。 “要先去吃点东西吗?”扬起的尾音充斥着另一种奇怪的感情,易修珩接着问道:“你想吃点什么?” 太诡异了。 颜相初望向易修珩的脸,那熟悉的五官摆出的表情也是熟悉的,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 他似乎不知道昨晚的事情,那现在为什么这样?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她问。 或许是因为颜相初的语气,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对方要看穿了自己。易修珩戴好的假面被猛然撕下,他想做出一个笑,最后却用一种艰难的神色开了口:“我,只是想和你吃顿饭。”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不,颜相初明显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其他的。 二人静止在涌动的人流中,四周声响嘈杂,却和谐地从他们身侧滑走,不留丁点痕迹。 颜相初的沉默让易修珩意识到自己的借口蹩脚而浅薄,他再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终于决定要放过这个借口。 他垂下视线,目光之中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颜小姐,我知道,我奢求了很多。” 一旦要开始说,一旦这些话要出口,那种不能暂停的痛就会沿着血管不断扩散,只到痛到发干发涩。 “一开始,由那场荒诞的一|夜|情开始,我进入的像是一场陷阱。” “我明明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可是没有停下来,你也没有停下来。” “但是,我们会有结果吗?” “我一遍一遍地问过自己,命运让我们在二十年后重新相遇,是恩赐,还是残酷的玩笑?你和我,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你说命运是荒诞而精巧的,是,我承认。那它是不是,只是在戏耍我们?” “我们的重逢,是把戏。” 易修珩的唇颤抖不停,他努力地想要压下一些,却始终做不到。这么听着自己的话,简直是在放屁。 他当然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颜相初怀着什么心情。他的这番话,会让他们沦入怎样的境地。 颜相初盯着易修珩的表情,他的脸上明明说的不是这些,可她听见的也没错,他全盘否认了一切。 “戏耍?把戏?” 颜相初憋着一口气,她恨他这样下了定义。 “我为什么在那个夜晚看见了你,为什么带你离开,为什么我明明发现了你想要的远远不止我能给的,我还是默许了。” “为什么,我要去穹兰山。为什么,我要在你说了离开之后,还去找你。” 她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在质问自己。似乎只有血淋淋地撕开伪装,才会获得一种类似自虐的爽快。 天气已然是很冷了,寒风窸窣不停,卷走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颜相初发现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可声音却还在继续。 “是我先开始的,是我默许了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贪图了你的温暖,易修珩。” 不过是短暂的温暖罢了。 手腕开始发颤发抖,那条刀伤战栗在寒风中,疼痛就从骨头钻出来。 昨天喜欢过,昨天上了床,今天就能忘记吗,今天的喜欢就能停下吗。 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抓住了一个人。即便在这个过程中,她变成了一个犹豫的人。 眼前涌上了什么,颜相初看不清。 要早点放手的,在没有变得更加难堪之前,还能维持些基本的体面。 那些冲动,那些留在身体上的感受,只是暂时的灿烂。他的唇、头发、呼吸和体温,只是暂时靠近了她。 没什么。成年人之间的一|夜|情罢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所有的话都是托辞。她清楚地认识到,是自己生了怯懦,变得不确定,也不敢再抓着另一个人不放。 现在放手,还可以留下一些近乎无用的体面。 易修珩听着颜相初最后的话音落在了“温暖”两个字上,眼底竟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乎有满足,怅然却紧随其后。 他的心和口分别说了下去。 “颜小姐,该醒了。你和我,都该醒了。” 小初,现在和过去,我都喜欢你。 “就算继续纠缠下去,我们只会不停地经历同样的事情。” 就算继续下去,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但是,只能到此为止。我想,再靠近,你和我之间剩下的只是痛苦。” 我想,那个弱小的男孩和这个懦弱的男人,都喜欢你。 只是他再没有办法承担,最后做了一个自私的小人。 易修珩藏起了心里话,他有些残忍地逼迫自己望向颜相初,看着她的表情,像是一种记录。 “是吗?” 她笑了,很难看的笑。 “对不起,既然你这么痛苦,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让你感到痛苦,我很抱歉。再见,易修珩。”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这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易修珩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送她的离开,做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他的身体似乎开了小孔,以至于失去了移动的力气,就连转身都很困难。 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常亮,上面是一条消息。 【未知: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真的很可笑不是吗。 自己精心挑选的措辞并没有用上,但是真等说出口的时候,伤人的话却是一沓接着一沓。 难堪到这个地步应该就会放下了吧。 他不停地问着自己,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心是潮湿的,哭了,还是没哭。 他不知道。 颜相初转过身,之前的种种,不复存在。 她穿过路灯打下的昏黄颜色,踩着人们的影子,走入了颜氏集团大楼。衣角被吹起,翻腾间,一切消失不见。 * 颜相初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一个人等在她的办公室,等在她的门前。 一日三餐可有可无,繁重的工作无法停下。 可是,繁重的工作没有将她的生活填满,颜相初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缺了一块拼图,她也不想知道。 累了就睡,睡了就醒,醒来就工作。时间被堆满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就不够思考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颜相初接到了集团董事会下发的文件。文件内要求她代表颜氏集团前往伯罕朗,并与伯罕朗官方达成战略采购合作,锁定在伯罕朗境内矿产及木材资源。 此项董事会决议来得突然,虽然奇怪,但她也不能拒绝委任,只好在三日内动身前往伯罕朗。 在离开之前,她抽空去了一趟医院。 赵越彬故意伤害一案,已经由蔺家律师全权负责处理。蔺子濯则是被长辈强制按在病房中养伤不得外出,因此,颜相初的耳边也是清静了好几天。 如果暂且不论那些骚扰消息的话。 傅理全一如既往守在门外,他看着颜相初走来,公事公办地颔首道:“颜总,少爷等您很久了。” 这句话倒像是个提醒,果不其然,颜相初一进门就遭到了质问。 “你有没有点良心啊?”蔺子濯斜着躺在床上,垂在额前的头发有些乱。 颜相初关上病房门,随口问道:“好点了?” “不好。”对方应得很快:“很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挑拣了一句能说的:“不好的话,就听医生的。” 蔺子濯敏锐得很,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出了颜相初的不对劲。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肯定:“你跟他,分开了。” 颜相初眉头一跳,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没有。” 撒谎。蔺子濯一下就看穿了她。 说实话,他不喜欢颜相初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摆出这样的神色。那样有了弱点的模样,却不是因为自己,让他气愤、嫉妒。 可当下最重要的是要颜相初重新接纳自己,不能出差错,不能延缓,他再也不想等了。 蔺子濯特意装得轻描淡写:“这样啊。” 颜相初觉得是时候简单交代一下,便道:“过两天我要出国一趟,估计我回来之后,你的伤就好了。你就在医院好好养伤吧,养伤期间也别喝酒了。” < p>他再也忍不住了:“颜相初,我还在医院呢,你就不能多看我两下吗?这么着急出国,你是怕我要挟你,还是根本不想见到我啊?” “再说了,喝不喝酒,你管我呢,你是谁啊?” 不,这些不是他想说的话。 可是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些? 蔺子濯沉默半晌,想接上自己的话,却找不到下一句。 颜相初只是叹了一口气:“我是出差,公事。” 也许对他的耐心确实多了一点吧,她也不想再计较了,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他已经离开了,你还要想着他吗?为什么不能想着我?” 蔺子濯唾弃自己这个样子。 “他做不到的,我能做到。颜相初,你还要我等多久。” 但如果这些有用的话,他会欣然接受的。 蔺子濯的问题被颜相初划进了敏感的逃避地带,突然被问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回应。 在这几秒的功夫,她忘记了蔺子濯一向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人,直到身后袭上了一种异常陌生的温暖。 终于得了逞,也就不能再放手。 高大的身躯牢牢将她锁住,完全禁锢,不留丝毫空隙,甚至一呼一吸也是鲜明可感的。 颜相初想要挣脱,用的力气大了点,对方便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倒抽气。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热气喷洒在她的肩颈,烫,还有些痒。 “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你身上。” “你选我吧。” 蛊惑一般的,他喋喋不休。 “蔺子濯,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而且,没有谁会一直在的。” 她的话冷静到伤人的地步,就算是在如此亲密的状态下,他也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波澜。 难道,对于颜相初来说,自己就这么毫无吸引力? 蔺子濯不信,他偏要试试。 颜相初没再听见他说话,正想对方是不是放弃了自成逻辑的一套理论,掌心却多了什么温热的触感。 她垂眸一看,对蔺子濯不要脸的认知程度简直是更上一层楼。 蔺子濯擒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送到了自己的唇下。 *尖从指缝中探了出来,挑衅还是*情?又或者二者兼具。 深色的眼睛有一部分藏在了碎发之后,颜相初看见了幽暗的光在闪烁,他非要把这动作做得像是一场侵略。 他不能克制那种压抑已久的疯狂,在得到的瞬间就忍不住要掠夺更多。从上到下,她的食指全部被没入。 时间太短,颜相初根本来不及细想她究竟碰到了什么,传递而上的火燎过的滚烫一下就烧断了她的思考。 那东西太过灵活,伴着潮声,还有喑哑的叹息。 “你……”颜相初僵硬着全身,不由自我的酥麻快速扩散,大脑还是宕机似的空白。 蔺子濯用了太多的力气,唇变得晶润,但依旧是不够的。 “怎么样?”他问,随后还想再试试。 颜相初的表情有些扭曲。食指越发变烫,似乎是带上了他*腔内的温度,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有什么毛病?” 她想要脱离开他的怀抱,可是腰却被他紧紧攥着。他早就做好了防止她离开的措施,简直是万无一失。 滚烫的体温,极端的力量,她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 “喜欢吗?这样?如果用同样的方式走过你全身每一处,你会喜欢吗?” “我在床上,不会比任何人差。” 后面的话,颜相初没有听见。她火急火燎使出一个肘击,终于听见了蔺子濯吃痛的闷哼声。 疯了!疯了!颜相初冲出病房门,冲到卫生间的水龙头下,不停地搓洗着双手。 可停留在指尖的仍然是一抹滚烫的柔软,那种被包裹的感受,似乎残存在了身体中。 “有病……有病……” 她念着,想要通过这种言语上的谴责,来找到一些发泄口。 至于到底有多大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蔺子濯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他只是想要靠近她,想要她看见他,想要确认她对自己并不是毫无感觉的。 至少仓皇逃离,也算是一种反应,不是吗。 心口还是浮动燥热的,大概是得到一次就会想要第二次,在第二次之后将会是无数个第三次。 他笑了,舔了舔唇角,像是回味。 既然那个没用的男人已经退出了,那他还要有什么顾虑。 “傅助理。” 傅理全推开病房门:“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查查她要去哪,我也要去。” 现在,当然是要寸步不离。 48. Chapter 48 在与颜相初分开的那晚,易修珩踩着虚浮的步子回了家。 大门砰的一声关紧了,带起的震动像是震醒了他,胸腔内滞后地泛起纠缠的苦楚。 他没打开手机,也没看接下来的几条消息。 【未知: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未知:照片.jpg】 【未知:如你所愿,这些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了。】 电量告罄的手机挣扎着亮了两秒,随后终于关了机。 易修珩将自己藏了起来,可身边总是会涌上来她的味道。他这才想起,她在不久前来过的。 明明是几天前的事情,遥远得却像是前半生。 那场颓靡,所有的痕迹还留在这里。她的气息似乎仍然与他交缠着。 突然,他像是发了疯。易修珩扯下床单,翻出她曾经穿过的衣物,狼狈冲进卫生间,将那些东西全部塞入洗衣机。 可是,他依旧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这更像是幻觉,因为他只能闻见两下,第三下就闻不见了。 收拾完所有,已经是当夜的十二点多。 身体累极了,哪怕是躺倒放空,易修珩始终合不上眼睛。 因为耳畔太过嘈杂。她的话,她的语气,马上要裂开了他的心。 他一边骂着自己摇摆不定,一边不受控地想那个叫蔺子濯的男人是不是很快就会趁虚而入。 很快,又是多快。是今天吗?还是明天? 第一天,易修珩照常上班,下课后回了家。 第二天,同样如此。 第三天,他坐上了驶向颜氏集团的公交车。 他不是想见颜相初,他只是想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取代了自己。 易修珩在颜氏集团大楼对面的咖啡厅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宾利车。 颜相初是一个人从楼中走出,开车的是封蒲,并没有那个男人。 两人之间隔着太远,易修珩看不清颜相初的脸。她好像并没有受任何影响,只是在照常上班、下班。 穿梭的汽车短暂地隔开了这份目光。等到停滞的眼眸颤动一下,那抹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发动的汽车。 汽车从咖啡厅前驶过,仅仅是短暂的几秒,易修珩却以为颜相初看见了藏在玻璃窗之后的他。 他像个做贼的小偷,欲盖弥彰地转过身,藏了脸。可不知多久后,窗外早已没了那辆车的影子。 她也没有发现他。 易修珩怔愣一瞬,最后留下了那杯凉掉的咖啡,仓皇而出。 * 颜相初前往伯罕朗的行程很是仓促,她只来得及收拾一些基本用品,便带队出了国。 说不出原因,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松懈感。 自己只是在逃避。可逃避能有多大作用,她所逃避的,又是哪个? 回答不出。大概感情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叫人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 伯罕朗远在另一个半球,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 虽然这次的合作来得仓促,颜相初还是做了最基础的安全考虑。 伯罕朗地区地缘□□势紧张,此次行程涉及项目现场和工业园区,安保需求较高。因此,除了前往伯罕朗洽谈合作的商务考察团,她还格外雇佣了安保公司来全程负责颜氏集团员工在伯罕朗地区的安全,以及任何突发状况。 可她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似乎那隐藏在阴暗处的爪牙,终于动了。 “各位旅客,女士们,先生们。收到气流影响,我们的飞机正在经历较强烈的颠簸。请您尽快坐好并系好安全带。在此期间,我们将停止客舱服务,洗手间暂停使用。谢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Ladiesaleman……” 细微交流声被飞机的轰鸣声替代,颜相初按了按耳朵,鼓胀的耳膜格外难受。耳边所有的声响都隔了一层,这阵播报声听起来也像是落在了远处。 机舱突然在气流中大幅度摇晃起来。 飞机窗外,成片浓重的灰云分辨不出边际,叠加之处偶尔浅淡。云层在脚下,厚厚的,一层接着一层涌动不停。 颠簸过后,云层渐渐消散。连绵的灯火汇聚成长河,盘踞、环绕在这片土地。 精神终于得了松懈,她垂下眼睫,掩住几分疲惫。 颜相初并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同仓的角落,一道射出的视线是深沉的暗色。 蔺子濯的位置正在颜相初之后,她的一举一动可谓是尽在掌握,而颜相初却看不见半点蔺子濯的影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藏起来,然后注视着她,大致从对方的侧脸和动作判断出她的心情。 蔺子濯却看出些别的,比如,她不像是因为工作而烦躁。 如果是因为自己,当然求之不得。可细细想来,她哪里会因为他而露出这样失神的表情。 嫉妒咬上了他,蔺子濯不甘心她还要再想着另一个人。 可现在就要冲上前去吗?那样的话,自己还怎么在这里看着她? 细长眸子藏起了一股病态的黏腻。蔺子濯压低了帽檐,再次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他不要她知道,他要她转过身时,站在面前的人,只是他。 伯罕朗境内。 落地机场灯火通明,商务考察团众人正推着行李箱缓慢随着人流挪动。 颜相初走在最前方,迎面而来一个异国男人。男人一头深褐色卷曲短发,眼睛是棕色的。 “Howwasyht?Ihopeyouhadafortablejourney.Oh,I’mElliotHall,theMinisterofNaturalResourcesofBohamnd.” 对方伸出手,露出了八颗白牙。 (以下交谈全用中文代替。) “你好,霍尔先生。我是颜氏集团,颜相初。” 棕色的瞳孔盛着笑意,霍尔笑着开口道:“颜小姐,近期伯罕朗周边形势紧张,请您接受检查。检查过后,我们会送您前往酒店入住。” 伯罕朗境内一切资源皆由政府官方管控,负责与颜氏集团商谈合作的霍尔是政府自然资源部的长官。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武装军人,十几双黄色的眼睛满是审视,算不上友好。 颜相初颔首:“当然。” 机场的所有出口都设置了检查点,队伍越堵越长,周边不时传来几句夹杂着脏话的抱怨。 很快,抱怨消失。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了队伍之间。 这种情况大家也是头一次见,团队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相同的不安。 “大家放心,我们只需要配合当地政府的基本工作。在伯罕朗境内的安全问题,由当地的专业安保团队和政府人员共同负责。” 颜相初转过身,又用英文向霍尔转述了一遍。 “当然,请放心。” 霍尔笑眯眯的,士兵们却并不是一样的神色。 伯罕朗首都内,宗教建筑与现代建筑交相辉映。一座高耸的宣礼塔直指天空,塔身由多条凸出的阳台分割成数端,尖塔顶端竖立新月标志。 夜幕降临,霓虹闪烁,人群攒动。 虽然伯罕朗整体实行管制政策,人却是一点不少。 颜相初蹙眉望向窗外的街道。陌生的面孔熙熙攘攘,流水一样滑过了。 本来是要短暂放空大脑,此时却如野马脱缰,顺着便想了下去。 为什么董事会要突然下发这样一份决议。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在几日内赶到伯罕朗商谈合作。 为什么偏偏选择伯罕朗地区。 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将她推向了这里,对方的目的难道只是颜氏集团的这次跨国合作吗? 不,不会这么简单。 但如果想要找出幕后之人,伯罕朗是一定要来的。 在落地伯罕朗的第二天,颜相初便率员工前往了当地的工业园区,卡比瓦工业走廊。 卡比瓦工业走廊是伯罕朗前政府开发的矿业、木材综合加工区,根据现有资料所述,卡比瓦工业走廊包含铜钴矿破碎及堆浸场和红木加工仓储区。 一连几日,颜相初马不停蹄地带队前往卡比瓦工业走廊考察,主要是为了核查料场现有原料的基本状态和评估重启生产的成本。 然而,经过计算,以伯罕朗的先有存储和基础设施,颜氏一旦接手,势必要花费大量硬成本。从重建费用到支出给军政府的灰色支出,包括安全与人力的隐性成本,横看竖看,这都是一笔吃力不讨好的买卖。 过了这么些天,颜相初依旧拿不准董事会在打什么主意。 而与伯罕朗方面的合作也谈得并不顺利。究其原因,是因为伯罕朗官方内部分成了两派,一派赞成合作,另一派反对合作。 眼下,颜氏集团的考察团这么一直耗在伯罕朗境内,反而有些四不像了。 入夜,颜相初从卡比瓦工业走廊回了酒店。 这栋二十层的建筑似乎是最高的存在,只是站在落地窗前,便可以俯视整个城市中心。星星点点的亮色正在脚下,穿行的车流汇聚再分散,好不热闹。 颜相初却没功夫再欣赏,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浑身酸疼。 客厅中远远传来晁韫的声音。 “颜总,这是这几天大家伙儿赶出来的《伯罕朗矿业及林业投资尽职调查报告》,还有《现场设施修复及运营重启的可行性方案》。” “晁秘书,先别做这些了。” “颜总,是不做这个项目了吗?”晁韫有些疑惑。 “不是。”颜相初停顿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和他们查一查,看看伯罕朗到底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晁韫怔愣一瞬,一时没想明白颜相初指的是什么。她还想多问一句,对方却已经昏昏睡了过去。 颠三倒四的日子过了太久,睡眠反而成了奢侈。 她轻手轻脚放下了文件,关灯,离开了颜相初的房间。 意识沉重无比,似乎正在黑暗中起起伏伏,颜相初筋疲力尽,翻个身都困难得很。 难得的睡眠却被猛然打破,她几乎是在听见敲门声的下一秒便惊醒了。 还以为是晁瑥有了什么发现,她睁着肿胀的眼睛晃到套房门口,一把拉开了门:“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因为刚刚睡醒,开口的声音也是微微发哑。她的嗓子干得难受,咳了一声。 可等抬眼一瞧,站在门外的却并不是晁韫,而是另一张熟悉的脸。照理,他是不应该在这儿的。 “忙完了?” 这人反而先入为主,轻快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在这儿?” 颜相初的脑袋像 是跳了闸,半天,才反应过这一句来。 “不行啊。” 他似乎预想到了她的反应,尾音上扬,有点散漫,却缠在了颜相初的耳边。 “你?” 兴许是因为刚刚睡醒,颜相初的措辞功能暂且下线,愣了半天,质问的话也没组织好。 这反而是给对方机会。 蔺子濯不由分说又自然无比地拉起她,没给颜相初丝毫反应的空隙。 她被带到了对面的套房前,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不是应该……在东源市吗?不,你来伯罕朗干什么?等等……” 说着,颜相初话音一顿:“你不是跟着我来的吧?” “猜对了。” 蔺子濯声音轻快,眼睛也笑弯了。那双狐狸眼中是轻闪的眸光,显得狡黠。 “你把我拉这里干什么?” “我等你好几天了,你每天都是早早出门,晚上才回来。今天,算是早的了。就这么忙吗?”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哀怨,颜相初听出来了,却不打算回应。 “你为什么要来伯罕朗?你应该知道,伯罕朗并不太平。” “你能来,我当然也能来。” 蔺子濯的眼神堪称黏腻,光是看着,就宛若是有了实感。 此时也讲不了道理了,颜相初叹气道:“你都知道我很忙,现在在干什么?你不在东源养伤,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只是因为等你太久了,有些忍不住。毕竟,这里只有你和我。” 他的眼神一直是这么滚烫吗?还是只有现在? 颜相初似乎被烫到了,赶忙移开了目光。 可脱离视线的蔺子濯总会做出一些离奇举动,譬如现在: 颜相初的两只手腕被火热的大掌禁锢,蔺子濯抓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可蔺子濯置若罔闻,他单手从衣兜中摸出什么,竟然是一条丝巾。他张开嘴咬着丝巾的一端,就着另一端将颜相初捆紧。 情况越发不可收拾,颜相初的额角突突直跳,眼下说出的所有话都没了效用:“松开!蔺子濯!我很累,我要休息,没空陪你闹!松开!” “相初,等一会儿。一会儿,就不累了。” 简直像是一场邀请,蔺子濯在她的脖颈边轻声蛊惑:“你会喜欢的。” “等等!你干什么就——” 一来二去的力气变成了推搡,最终以颜相初摔在床上告罄。她脱力地挣扎,刚想爬起,他却压制了上来。 蔺子濯的自控力也就仅限于这几天了,再多也没有。 他看着她进进出出,即便一门之隔,自己却要压抑着。终于,他确定易修珩没有跟来,确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太高兴了,必须要邀请她。此刻,仅仅是相贴,她点燃了他,像是火种。 蔺子濯眯起眼睛,满足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几乎是要吻上了她,他那贪婪的目光一错不错。像是观察,可不停翻滚的喉结却出卖了他。 “你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在你的身后。那个黄眼睛男人,我很讨厌他。” “我讨厌他,我有权利讨厌他” 蔺子濯的话断断续续,呼出的热气同样断断续续,弄得她有些痒。 “什么男的?” 颜相初顶着他灼热的视线,两人还是相隔很近,近得警报拉响,她想要后退。 “一个该死的男的。” 蔺子濯似乎认为这是颜相初不再逃避的正向表现,他感到欢喜,便垂下了头,用唇轻抿辗转。 倘若偶尔被她错开,他就会追上前。 不知何时,他的双臂环住了她,想要的一切近在咫尺。 颜相初终于感觉手腕一松,她像只蛄蛹的虫子,扭动着向另一边蹭。 “你逃不出去……” 蔺子濯呼出的热气烘烤着她的耳朵,颜相初左摸右摸,不知道在床角摸到了什么,便一把抓住。 等她看清的时候,为时已晚。 颜相初攥在手中的,是一个项圈。 蔺子濯眸光骤然一亮,欣喜若狂。他抑制着奇怪的思绪,声音发颤:“你发现了?” 颜相初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到底要干什么。她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给蔺子濯戴上的,等回神之后,他的脖子上就多了一个东西。 似乎是对方摸着自己的手戴上的,她的手背上还有他那种灼热的温度。 “等……等……你这是……干什么?” 颜相初下意识要松开手,蔺子濯却诚恳建议道:“你拉一下。” 拉一下? 颜相初觉得自己的脑袋确实是要宕机了,因为她真的听了这个建议,拉动了牵引绳。 “呵呵……” 蔺子濯发出了不明不白的声音,他在片刻喘息后凑近了颜相初,连着温暖的气息充满潮湿贴在她的耳畔。 “自从你在办公室掐了我之后,我发现,我很喜欢……” “喜欢你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在勒紧的项圈中变得干涩,却翻卷着沸腾的浪花。 颜相初被禁锢在原地,两人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那只攥住牵引绳的手窜上了一阵难以描述的激流,她的眼皮开始狂跳。 室内没有亮灯,只有丝丝枯萎的月光。月光照着两人的眼睛,照出的是百转千回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