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 1. 序章 临海入深冬,飘了一夜小雪,天亮初霁,低矮的云沉沉压在海面上,灰蒙蒙一片。 瞿温已被罚没至东海充军一年。他一夜无眠,手里攥着张信纸,看了又看,直看到油尽灯枯、东方既白。 他总在想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在滂沱大雨里狂奔,试图追上押解他离开金陵的队伍。他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在无限凄惶中越走越快。 他们分明即将成婚。 可如今却散落于苍茫人海,各自苟延残喘。 这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寻找她,他在军营里卖命干活、不吃不喝,将攒下的钱财、酒与食物统统当做人情送出去,只盼能有人带回她的消息,但是希望总成空。 “瞿温,总兵找你。” 总兵喜欢瞿温的字,时常叫瞿温去抄写军报公文,久而久之,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 “消息收到了?”总兵正在用早膳,见瞿温走来,关切问道。 瞿温跪地叩首:“深谢总兵厚爱。” “如今世道,人人过得都不好,她父亲被罢官,她家定也不好过。” “我明白。” “你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此地,人家姑娘也不能等你到老。” “我明白。” 帐内一瞬寂静无声,瞿温看着总兵佩在腰间的宝剑,心下荒凉,他想,若她也离他而去,他便失去了存活于世唯一的念想。 “你太可惜了。”总兵轻轻叹息,扶瞿温起身,“你本该在京都施展拳脚,真是天妒英才。” 是啊,本该如此的,他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万里无云。 回到营帐后,瞿温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身披紫袍,做了一品大员,在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里接受群臣赞颂。梦里的江山一派繁荣景象,大家似乎过得都挺好。 然后他醒了,心想真是痴人说梦,如若她在,定要笑他是书生意气。 “瞿老弟,发钱了,快去领。”军营的伙伴催促他,“你给你相好攒了多少钱了?” “我这就来,你先去排,帮我占个位置。” 瞿温悄悄从柜中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又从布袋里再掏出一个香囊,打开香囊,里面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差不多有十两银子——有做苦力赚的,有总兵赏的,总之他从不知晓在这世上存下十两银子竟如此艰辛。 “你就继续做散财童子吧,你迟早会变成穷光蛋的。”她曾这样揶揄过他。他从前总借人钱,心软得很,要去接济这个接济那个,就算被骗了也不计较。哪曾想有朝一日,她的话竟真的应验了。 快要除夕了。瞿温把包裹小心翼翼地包好,心想,这十两银子,够给她买些什么呢。 他如何能不挂念她呢?就算她和旁人在一起了,他也是会永永远远挂念她的。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整日。 白日将近,落日时分,沙滩上生起一簇簇篝火,火苗跃动着,是难得的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围坐在火边,在起哄声中,瞿温讲起他们的故事,篝火映着他的脸,映出温柔缱绻的笑意,他笑时眼中含泪,讲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秋天,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她叫周萧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 2. 我初见南山 1 金陵已入深秋,满城丹桂飘香。 萧雪被丫鬟燕子从书房拉出来的时候,正在看一本《水经注》。 “姑娘,夫人说了,提督府瞿家二公子来了,你得去露个面。” 萧雪知道这个人,又或者说,全金陵城的读书人没有不知道他的。 瞿家二公子瞿温,字玉坤,去岁考秀才拔了江南头筹,一篇《钟山赋》在金陵城传抄了大半年。她读过那篇文章,写得实在徜徉恣肆、气吞山海。 “燕子,你猜这个人相貌如何,年纪多大?”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大才子,我猜他是个二十岁左右、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萧雪轻笑出声,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往外走:“写下那样文章的人,想来可不止二十岁,也不该是个文弱读书人。” 萧雪的父亲周昱是应天府尹,故常有人向他举荐金陵城中的青年才俊,久而久之,萧雪也见过许多文采精华但木讷无趣的江南才子了。 但对瞿温,她还是怀抱着并不算多的期许与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萧雪推门进去时,瞿温正坐在她父亲下首,手中端着一杯茶。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然笑意。 萧雪后来回忆这一天,惊觉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好好看,而是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年轻。 一个笔下雷霆万钧之人怎么可以看起来只比她大了三四岁。 瞿温放下茶盏立刻站起身,依旧面带笑意。 她极少见男子穿天水碧色的衣裳,天水碧出自李后主的宫廷,夜雨般的浅青色是南方深秋晴明日子里澄澄江湖水的颜色。 他站在那儿,如同一幅水墨画。 “瞿温见过周姑娘。久闻周姑娘敏而好学且精通音律,今日有缘相见,瞿某荣幸之至。” 声音清朗,不急不慢。 萧雪不动声色地回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周昱在旁笑着说:“萧儿,瞿公子的文章你读过吧?你不是一直说想请教一二吗?” 萧雪闻言看了父亲一眼,内心颇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的确确认真读过他的文章很多遍,但她可不想初次见面就班门弄斧,说出些令他贻笑大方的话。 但瞿温仍旧那么温柔地笑看着她,眼眸里有淡淡的鼓励和期许,于是她鼓起了勇气,笑眯眯地说:“瞿公子的《钟山赋》,金陵城人人都读过,我亦不例外。写得真好。” 她说了几个具体的评价,不是泛泛的客套的好,而是真的读明白后细细体悟之下才会说的话。 瞿温的表情微变,他太习惯被夸赞了,这位金陵城中最钟灵毓秀的少年才子自幼便收到过无数赞誉,但没有几个人可以品评他的文章品评得如此合他心意。 她竟懂得他下笔时的所思所想与心中的波澜壮阔。 “周姑娘谬赞。”他说,“实不相瞒,钟山赋我后来又改了一版。” “改过?”萧雪眼睛一亮,“改后的版本,我能看看吗?” “我今日没带。”瞿温说,“但如若周姑娘不嫌弃,我可以背给你听。” 萧雪愣了一下。背?一篇文章,那么多字,在这个场合,背? 她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或开玩笑。可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吹牛。 周昱用眼神提示萧雪适可而止,可萧雪只装作没看见。 “那就辛苦瞿公子了。” 瞿温笑望了萧雪一眼,然后真的开始背了。 他背得很流畅,像在说话一样自然。他自信,但没有任何张扬炫耀之意,坦坦荡荡。 在聆听的瞬间,萧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登时明白了缘何大家会那样盛赞于他。 她开始有点佩服他了,实在是好文采,好气度,大好河山合该让这样的人画上几笔,而不该是如今奸臣当道的混沌景象。 瞿温背完最后一句,看着她:“周姑娘觉得如何?” 2 萧雪微眯着眼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瞿温见状笑意盈盈,他很爱笑,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极温柔。 “爹,我要上书塾。”萧雪灵机一动,抓住大好时机立刻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紧要事上,“替我问问瞿公子他的书塾收不收我,待我去了没准哪日我也能写出一篇好文章来。” 周昱宠溺地笑着指向女儿,还没开口,瞿温便已抢先一步接话:“书塾就设在我家中,若周大人和周姑娘不嫌弃,我回去和家父说。先生与家父皆非迂腐之人,周姑娘如此聪慧,当可令书塾蓬荜生辉。” 萧雪险些扑哧笑出了声,好在忍住了,她憋着笑偷瞄着一本正经的瞿温,以为瞿温是个掉入了她陷阱的老实人,竟这么帮她说话。 周昱闻言自然感谢瞿温盛情,两人客套了几句,你来我往之间,萧雪只觉瞿温无论是做文章还是做人都早慧得根本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 3 所以这样的少年怎可能轻易调入萧雪的陷阱呢。 瞿温来之前便听父母和好友提过萧雪。 父亲说周大人是金陵官场最聪明之人,而萧雪最像他;母亲说萧雪极擅音律,琴筝琵琶无一不长;书塾中好友说她年初在诗会上辩赢了好多人,说起话来语调温温柔柔的,但是一点不让人,厉害得很。 他是存了心要来见她一面的。 萧雪走进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自己猜对了,她就应该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有星光璀璨;她就应该有那样的神色,笑容晏晏,灵动轻盈,彷佛周遭一切都无从束缚于她,她自可快意人间。 大人们都离开去喝茶了,热闹的厅堂里,除了萧雪,瞿温对一切都毫无兴趣。 他瞧见她桌边放着《水经注》,便问道:“周姑娘喜欢这本书,是想要以后游侠四方吗?” “嗯,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好巧,瞿温心想,他也是。 “上书塾的事,周姑娘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吧。”瞿温拿起她的《水经注》,假意在翻书,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萧雪闻言才知自己的小计谋老早就被他识破,真是汗颜。 萧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瞿温笑望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翻起了手上的书。 十二岁的小姑娘,写什么草书,瞿温 看着书上的字心中觉得好笑,来书塾后孟老先生怕是要头疼了。 “请瞿公子不要评论我的注解,什么都别评论,不许说话。” 萧雪仰起脸睁大眼睛,玩笑着说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瞿温合上书页轻笑出声,他低眸看着萧雪,只期望他明儿一早就可以在书塾里瞧见她。 他要把自己边上的位置给她空出来,哦不行,那个位置午后的光线太刺眼了;还是他前面的位置好,离先生近,冬天生了火也暖和,但还是不好,离先生太近什么坏事都做不了…… 瞿温还在发着呆,萧雪已去招呼旁人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她只剩下一个远远站立的背影。 四野倏忽间万籁无声,他屏息凝神,只听得见自己的手指划过她书页的声音。 他轻叹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但心花怒放。 4 已是夜半三更,周昱和夫人秦欢歌仍在房中为萧雪上书塾的事聊得火热。 “你这样随口答应她,可想过哪里来的时间?”秦欢歌顿了顿,轻哼一声,“合着跳舞、刺绣、茶艺这些,统统都不学了。” “略通皮毛就够了,读书才是要紧事。”周昱见夫人脸色不霁,赶紧把后半句补上,“你可知瞿家书塾的孟老先生是何许人?早年进士出身,朝廷清流,看不惯朝局才辞官回来教书。书塾里又尽是城里响当当的青年才俊——” “瞿家书塾?”秦欢歌打断他,脸色忽然阴转晴,“你怎么不早说。” 周昱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瞿家公子,人品样貌家世才干,样样挑不出错。再过几年他进士及第去了京都,到时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去攀亲家——你可要提前筹谋啊,我的周大人。” 周昱这才恍然大悟,无奈笑道:“女儿才十二岁,夫人可真未雨绸缪。” “你懂什么。”秦欢歌轻叹一口气,笑意不减,“我家萧儿可非池中物,满金陵城我只瞧着瞿家公子能与她相配一二。” 5 瞿温的书房仍亮着灯。 瞿家大哥与友人把酒言欢至深夜,刚从家后门溜进来,见弟弟还没睡,便悄悄走进书房。 “玩得这样开心。”瞿温笑望着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哥哥,“你咳嗽,少喝点酒。” “我知道,我也好久没喝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会儿书静静心。” 大哥绕到弟弟身后,看他在读什么,瞥了一眼便暗叹自己又自讨没趣,什么破烂史书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玉坤,听爹说你邀请了位姑娘来书塾?” 瞿温放下书,咧嘴笑看着大哥:“算不得是我邀请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了周姑娘一把。” 大哥玩味地看向喜笑颜开的瞿温,心下已了然:“周姑娘何日来?” “后日便来。”瞿温丝毫不藏着掩着,面上笑意更盛,“周姑娘好聪明,说话极有见地,念书一定念得很好;她还特别可爱,眼睛又大又亮,像星星,她还……”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晚的周姑娘,大哥心叹这才只是初次见面便已如此,往后朝夕相对,他迟早会写出一篇洛神赋来。 3. 唧唧复唧唧 1 年少的光阴总是倏忽间便从指缝溜走。 转眼间,已是萧雪到瞿家书塾的第三个月,她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瞿家书塾里聚集了金陵城中最会念书的一群人,台上孟老先生讲左传,台下听课者寥寥。 萧雪抬眸低眸间,桌上便已多了张纸条:门口馄饨摊集合。 字迹是瞿温的字迹,只是不是他写的。 是全金陵城最不爱学习但偏偏才高八斗的方仲平写的。 萧雪画了个大大的叉,趁孟老先生不注意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方仲平脚边。 “好身手。”方仲平的声音有点大。 “谁坐不住了?”孟老先生蹙眉。 方仲平指瞿温:“先生,玉坤说他饿了。” 孟老先生拿这个混世魔王毫无办法,狠狠瞪他一眼这才作罢。 “我把玉坤的文章留在台上,诸位散学后都来学习一番才好。” 除了仲平,旁人都是要学习的,因此刚一散学,众人去向先生请教问题的请教问题,拜读文章的拜读文章,就是没有人像他一样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着书站在了门口。 “仲平兄为什么约我们在门口馄饨摊集合?”萧雪回头问瞿温。 瞿温正要开口,有人走来向他请教问题,他认认真真地回答完后这才说道:“他娘写信给他,叫他月底就回京都。” “你回去做什么?分田分宅子?”三人在馄饨铺集合后一起朝古玩店走去,那周围热闹得很。 仲平嘿嘿一笑:“不知道,反正我娘说是好事。” 听说仲平的娘亲是京都某位高官子弟的外室,那家人的官非常高,至少也有二三品,仲平他爹近些年身体不好了,于是他们这房的女人和儿子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家产斗争,仲平的娘亲定是要去分一杯羹。 方仲平不知道他爹是谁。 方是他娘亲的姓氏。 “京都见吧朋友们。”方仲平一贯是个豁达之人,无论身处何境地都可怡然自乐。 瞿温揽过他的肩膀,温柔但坚定地回复:“京都见。” 萧雪是个女孩,纵然她心中也存着匡扶社稷江山的高远志向,可她无法如他们一般轻易地宣之于口,于是只得轻哼一声:“你们让我如何接话?” 仲平勾起唇角眨了眨眼睛,眼珠子在瞿温和萧雪的脸上来回转。 “京都见。”瞿温又说了一遍,他没有看萧雪,却仿佛是在替她说话,“我替你答了。” 萧雪不明白瞿温这是什么意思,但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好跟着他俩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古玩店。 2 仲平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考试,萧雪拿了第三名,她是那种悟性极高又肯下功夫的人,按照孟老先生的话说,这种人事事皆可成。 第一名便不消说是谁了,而仲平一题未答,还在本该写文章的地方画了条蛇。 蛇画得非常好,为此先生算他答对了一道题。 瞿温在走神时瞥见了萧雪放在一旁的考卷,他看见她在文章里写: 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她分明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可她的心怎会这样大。 窗外起了风,吹得书页哗哗响。他想,希望这世间万物,皆能如她所愿。 散学后,瞿温送萧雪上马车,他们并肩走出巷口。彼时暮色四合,巷弄幽深静谧,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青石板上,一高一矮,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 萧雪说了很多话,说仲平这个人真有趣,说他走了以后书塾会少很多热闹,还说如今朝局动荡、京都很不太平。瞿温逐一附和着,只希望这条路不要有尽头,这样他们就能一直一直说下去。 他忽地灵机一动:“周妹妹,仲平走前我在家中给他办场筵席可好?” 萧雪是个爱热闹的人,忙笑着连连点头。 3 瞿温办这场筵席有很多个目的,其中一个便是——他想喝酒。 该怎么形容第一次喝酒的感觉呢?从不安,到无感,再到舒畅。 瞿温舒畅时,仲平已抵达酣畅淋漓的境界,嗓门比以前还要大上几分。 “你小子当真第一次喝?” 瞿温点头。 “海量啊玉坤,海量!” 瞿温耸肩,赶紧将空了的酒瓶毁尸灭迹,把仲平扶上床后又给自己换了身早已熏好香的干净衣物。 仲平倚在床上看着,心想这世间成大事者理当如此,无论干什么坏事都能静如渊沉,滴水不漏。 “你睡会儿吧,我先出去了。” 仲平挠了挠头,惊异于瞿温就算喝了那么多酒仍可以神情自若、精力充沛:“去干嘛?” “去看看你的筵席准备得如何了,我的方大才子。”瞿温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别睡过头了哦。” 瞿温早早来到了宴客处招待前来的朋友们,人都到了大半了,还是没见到萧雪,于是干脆去府门前接她。 萧雪半个时辰前就准备出门了,但在门口被母亲扣住了。 母亲把她拖回屋里换了身衣服、重梳了发髻、修改了妆容,顺便把燕子等人骂了一顿。 “娘,我要迟到了。”萧雪见母亲还在那儿挑发饰,一贯温柔的语调都急促起来,“我以前宴会也都是那么打扮的,我又不去相看人,花这些功夫做什么?” 母亲不语,只是一味地打扮萧雪,萧雪只好在心中庆幸至少母亲是很擅长这些的,金陵城中常有贵夫人模仿她的衣着妆容。 连推带拉的,萧雪终于在最后一刻带着燕子逃出家门,还好今日街巷上人不多,马车一路飞驰可保她准时抵达瞿府。 今日风大,瞿温在门前站了会儿,寒风把方才的酒劲一股脑全吹了上来,脑中醺醺然的,只觉得很开心。 他老远便瞧见了周府的马车,那马车驶得飞快,瞿温见状已面露笑意,决定一接到她便要问她是被什么事儿给耽误了。 可是,当她站在他面前时,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他只顾得上凝视她大而明亮的眼眸,精巧可爱的鼻尖,她修长脖颈上的玉坠,和衬得她足以令春风秋月皆形同虚设的莲粉色衣裙。 寒风呼啸而过,心中悸动平地起风波。 两人走去宴会厅的路上,萧雪在和瞿温抱怨被母亲拦住不让出门的事,连绵不绝的风将萧雪发间清甜的香气一刻不停地送入瞿温的鼻中,故而他的思绪早已不知飞往何处。 直到两人在厅中坐下他方才冷静下来,他一来庆幸午后没有打开第二瓶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二来感谢萧雪平日在书塾上课时从不如此盛装打扮,不然他的秋闱定要因为日日思美人如狂而凄惨落榜。 4 酒足饭饱之后,在瞿温的提议下,大家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 本是孩子们的聚会,可才玩了两轮,瞿温父母竟带着瞿家大哥来了,萧雪静静环顾四周,揣测今日到场的好几位姑娘应当是瞿家特意请来与大哥会面的,玩游戏的好时机自然是不可错过。 瞿父是有两万兵权在手之人,瞿家的家世自不 必多说,何况父母通情达理,大哥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和好脾性,这样的婚事放在金陵城中横竖左右无论怎样看都属上乘。 于是拿到花的姑娘们也没什么好害羞的,金陵城中流水般的美人各个才情兼备,有姐姐要奏高山流水,瞿温笑着看向哥哥:“这首你拿手,你去合奏一曲吧。” 全场登时鸦雀无声。 瞿温又说:“哥哥,苏家姐姐是客人,怎好叫客人独奏。” 萧雪瞧见瞿温和他母亲相视一笑,这才恍然醒悟他方才提议要击鼓传花的用意,实在老谋深算。 好在这首高山流水弹得不错,萧雪听人说起瞿母年轻时琴艺绝伦,瞿府里那一张张好琴都是她的藏品,心下了然。 一曲奏罢,萧雪瞥见瞿父与客人在廊下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但她没有多想,很快又被姐妹们的笑声拉了回去,这样一来,竟忘了要将手里的花抛出去。 直到旁边的人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可惜为时晚矣。 5 瞿温怕萧雪为难,起身便要替她打圆场。 但还不及他开口,萧雪就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向瞿母要了一面琵琶。 她奏霸王卸甲。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 她自幼慕英雄,万千英雄中,最慕西楚霸王。琵琶声下,英雄末路,四面楚歌。 萧雪是江南风水蕴育出的女子,明眸皓齿,温柔婉转,但她手下的琴弦却有西楚霸王拔山盖世的孤勇悲凉。 “好家伙,好家伙。”仲平听得目瞪口呆,几近词穷,“这是周萧雪吗,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我认识。”瞿温轻声说,目光无有一刻从萧雪身上离去,“这才是她。” 余音绕梁久久不绝,瞿温深陷在萧雪的琴声和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已缓缓踱步出了屋外。 “玉坤兄。”萧雪在身后叫他,“天色已晚,我先回家了。” 瞿温回过神来,走到萧雪身旁:“我送送你。” 路上,瞿温逗萧雪,问她是不是去过战场,不然怎可把曲子弹得那样好。 “可不,我在梦里去过很多回。”萧雪也逗他,见他被逗笑了,补充道,“每年戏班子都会来金陵唱霸王别姬,我年年都去,所以是在戏里看过战场。” “年年都去?” “嗯,年年都去。” “这么喜欢西楚霸王?” “千古无二的真英雄我当然喜欢。” 瞿温闻言竟生出许多的失落,拔山扛鼎、以一当十、浴血沙场,这些词与他可都毫无干系。他望着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她喜欢的若是那样的英雄,那他呢? “玉坤兄,等春天戏班子来演出时我邀你同去呀。”她向他发出邀请。 他心中的失落为此又再度烟消云散了。 两人继续闲谈着,快走到府门时,瞿温见父亲身边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 “出了什么事?” “公子,不好了,扬州城出大事了!扬州盐运使今日午后被满门抄斩!扬州府尹全家下狱,目前生死不明。” 瞿温和萧雪对视一眼,瞧见彼此的脸色都忽然大变。 “玉坤兄觉得为何?” “为何?”瞿温的眼眸忽然变得悲凉,“圣上荒淫无道,宠信奸佞,权倾朝野的奸相钟离虞已涂害了中原腹地,如今,他是终于要把他的毒爪伸向歌舞升平的江南了。” 萧雪闻言心惊,若盐运大权为钟离虞所控,扬州官场覆灭,那下一步又会是哪里? 金陵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4. 我竟会认识你 1 是年腊月,金陵城流年不利。 年尾先是西城门边上一家酒楼着了火,可惜那日风大,很快就烧了半条街。 十几户灾民刚刚安置完,周昱一口气都没来及喘,远郊又发了瘟疫。 三千应天府兵跟着周昱一起城内城外地跑,上上下下愣是没一个人回家过了除夕。 瘟疫止不住,传播极快,一家只要有一人病了很快全家便覆没;病发得也快,四五日便一命呜呼,医官们这里还在斟酌用药,那里病情已到了下一步。 再是腹背受敌,为了严防死守远郊的瘟疫传进城里,三千应天府兵尽数出动,还和村里借了人手,但根本不够用,只消一个环节稍出差池便会传入城内。 周昱二三十岁的时候尚可宵衣旰食没日没夜地干,可他今年四十岁了,他觉得自己再不睡个囫囵觉,根本不需要染上瘟疫便可倒在府衙门前。 也可算以死明志了。 “瞿兄,奏折批了吗?”周昱也顾不上礼仪,见到瞿士白便直接问道,“这都拖了三日了。” 瘟疫初发时周昱便想向瞿士白借一千应天守军,守军不出城,只守城内。这是地方上很正常的调动,从前都是急报递上去次日便会批复,可自扬州官场和盐运大权落入钟离虞之手后,如今江南一带多出许多他的党羽,办起事来处处掣肘。 “我先调给你再说。”瞿士白心里也着急,情急之下便要出此下策。 “万万不可,你看看扬州城,看看盐运使和扬州府尹的惨状,你敢和他们对着干?” “那怎么办?都死那么多人了,若是传进城里岂不灭顶之灾。” “正道走不通,我来走走歪门邪道吧。”周昱终于顾上喝了口茶水,“我知道一个人养了点私兵。” 2 周昱素来雷厉风行,大着胆子把兵的事解决后便把布防图交给了下属,回家倒头睡了两个时辰,睡醒被夫人灌下两大碗补药,出门时就又觉得自己重回少年了。 驶出城门的路上他就觉得有辆马车一直跟着自己,出城门后依然跟着,下车一看,竟然是瞿家两兄弟和另一位少年。 那少年是瞿家大哥挚友杜游,家中开医馆的,杜游的父兄都已在远郊照料病人了。 “周大人,请允许我们三人尽绵薄之力。” “周大人,如今官府人手不够,我们可以帮上忙,我们……” 三人见周昱阻拦,七嘴八舌地向他表忠心。 少年忧国忧民心切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如今周昱已是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他们。 周昱嗓子早坏了,一句话不愿和他们多说,挥了挥手就让手下把他们赶回城里,三个人还试图据理力争,周昱直接拍了拍马屁股让马车夫给他们原路送了回去。 “那就带玉坤去你家医馆坐坐吧。”大哥提议。 杜家医馆很大,一楼抓药,二楼问诊,还能招待客人,瞿温只来过几回,而看大哥的样子倒和医馆里所有人都已极为熟稔。 三人逛了一圈后就去楼上喝茶。 “这个茶应该给周大人送些。”杜游冷不丁玩笑道,“他嗓子冒烟了,要灭灭火。” “劳烦杜兄帮我打包一些,我晚上送去。”瞿温却当了真。 3 私兵靠不住,拿了钱也不好好干活。 布防出了纰漏,远郊有两户人家抛下染了瘟疫的家属不知钻了什么空子跑进城内。 殊不知他们也已经感染了,刚一进城便倒在了一间茶馆门口。 下午正是喝茶的时候,茶馆人来人往的,根本不敢细想这么一来会传染给多少人。 周昱闻讯后又马不停蹄地奔回城内,下令金陵城所有城门从此紧闭,城门内外重兵把守,城内所有街巷皆安排驻兵,下午那几条街巷的人全部被关在家中,严防死守到底。 金陵城人人噤若寒蝉,这一夜,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消息便传到周府,有五户人家已染上瘟疫。 萧雪就是在当日下午从后院的狗洞溜出了家门,她敏锐地感知到如今情势就算再给爹爹三千府兵也于事无补。 “姑娘,听说这瘟疫染上必死无疑,我们还要出门吗?”燕子忧心忡忡。 “嗯,总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好吧。”燕子向来很听萧雪的,“还是我家姑娘大义。” 萧雪笑着对燕子说:“上月孟老先生在课上说了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于此危急关头,我们不能躲在家里,得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萧雪这样同燕子解释,燕子闻言觉得自己突然崇高又伟岸。 周昱在府衙见到他的掌上明珠时,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但他只是把茶碗放下,问:“给你娘留字条了吗?” 他们俩太像了,他太知道她的小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所以他无法责怪她。 萧雪点头,周昱见状也不拿她当个小孩子,对她说: “萧儿,你来帮忙正好,你帮爹爹抄两份这个药方,然后拿下去请他们务必明早抄好给挨家挨户送出去。” “爹,我有一个建议。” “讲。” “你要不要从周围县郡借点药品布匹,粮食你开粮仓就够了,但这些可能会不够用。” 周昱拍了拍脑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你看我在这儿记着的,给我忙忘了,你提醒的好。” “私兵靠不住,你眼瞅着也借不到兵了,现在人手够用吗?要不要发点钱让每家出一个人来帮忙?” “每家都出人有点多了,也不好安排,容我再想想。”周昱正在思考,突然下面来人说又有人求见。 瞿温走进来时三人都愣住了,他一手提着从医馆拎来的茶,一手捏着个信封,周昱见这小子又来,被他气乐了,笑着问:“看这个架势秋闱是打算弃考了?” 万万没料到,不知道他们昨日已在城门口碰见过一回的萧雪立即出言维护瞿温:“爹,你为何挤兑玉坤兄,人家手里还提着送你的东西呢。” 瞿温作揖行礼,先送上茶叶,说是昨日碰见时见周大人嗓音嘶哑特在杜家医馆配的,后奉上信封,说他写了篇策论。 书生误国啊。周昱心中长叹,这种时候写策论给我看做什么。 但他毕竟是长辈,刚刚还疏忽大意挤兑了晚辈,自然过意不去,于是打开信封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收回了书生误国这句话,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书生好。 “叫他们都来议会。”周昱放下信纸深深看了瞿温一眼,“你和我一起。” 4 瞿温没有献任何关于瘟疫的计策。 瞿温献了借兵的计策。东海战事刚刚结束, 林大将军已班师回朝,余下两万增援的岭南军后一步撤退,兵分三路,前两路已离开江南境内,而第三路只在离金陵几十里处。 岭南军归林大将军统率,而此人,是京都朝堂为数不多尚存为国为民之心的官员。若直接向他借兵,几日内那支训练有素的岭南军便可增援金陵城。 “林大将军应当还没抵达京都,因此更无人会掣肘他的决策。急报一递给他,立刻派人去请求岭南军将领增援,让他们先扎营城外,只要大将军一点头,立刻便能进城。” 有人立刻问道:“可是大将军为什么会同意?周大人,您也不认识大将军吧。” 周昱和瞿温异口同声:“他为何不同意?” 林大将军素来视钟离虞为眼中钉肉中刺,二人在朝堂互唱反调已非一年半载,他正愁没有机会插手江南政务。 商定完调兵的事后瞿温先退出了厅堂,和萧雪一起在隔壁的屋里吃饭。 虽还在正月,但因着满城戒严、人心惶惶,应天府的饭菜也相当敷衍,瞿温见萧雪已吃完了一个肉圆,遂把自己盘中的也夹给了她。 萧雪懵懂地望着瞿温,把肉圆又夹回了他的盘中:“干嘛,我不用吃你的那份。” “我怕你饿。”瞿温从萧雪吃饭的速度便看出她的饥肠辘辘,所以把肉圆又夹了回去,但是这回他从她的盘中夹走了几片菜叶,“我过年在家里吃胖了许多,所以最近不吃肉。” 萧雪信以为真,哈哈大笑,继而同瞿温玩笑:“我们家今岁为着瘟疫这事基本没有过上年,早知如此便去你家吃饭了。” 瞿温很好奇萧雪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这么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在有些事上偏偏一点都不开窍呢。 “玉坤兄,你为什么这么操心瘟疫的事呀?”萧雪忽然问。 “这是什么话,全城百姓各个都操心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又想去城外帮忙,又来府衙出谋划策,如此跑前跑后、殚精竭虑,这是为什么呀?” 瞿温听懂了,他温柔地笑了起来,望着萧雪: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萧雪呆呆地看着瞿温。 他为什么会说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话。 为什么和她有一模一样的理由。 萧雪直直望向瞿温的眼眸,她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眸里不单能瞧见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诗情画意,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是一个要用他的才华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恰恰相反,他是誓要做经天纬地、万古流芳的大英雄,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 “这也是玉坤兄想要进士及第、入朝做官的原因吗?” “是的。”他不假思索。 “如此荒凉惨淡的世道,玉坤兄竟也能怀抱着如此的赤诚与决心?” 瞿温凝视着萧雪,眼眸里始终有独属于少年的、干净真挚的笑意:“如此锦绣河山,总要有一些人站出来于风雨飘摇间扭转乾坤,这些人里定要有我才好。” 闻言,萧雪心中骤然翻涌出许许多多难以名状的情感,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手足无措。 见萧雪愣了神,瞿温柔声问:“怎么了?” 萧雪慌乱不已,不知如何描摹此刻心境,她只是不敢再看他,忙别开脸站起身,继而呢喃:“你这个人……我竟会认识你。” 5. 一方素帕寄心知 1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雪便到了府衙门口。瞿温已经在了,手里提着一摞抄好的药方,见她来了,大老远便冲她招手,虽隔着面纱看不清全脸,但萧雪瞧见他眼尾弯弯的,定是在笑。 “走吧。”她从府衙官兵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棉布面罩,分了大半给瞿温,“一户一户发,药方塞进门缝,面罩放门口,别进屋,别和人说话。” 瞿温赶忙接过面罩,又从萧雪手里替她拿走大半,笑着点头:“属下但凭小周大人吩咐。” 两人并肩走着,清晨的街巷空寂无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萧雪走在前面,挨家挨户把物资放在门槛边,瞿温跟在后面,将药方从门缝塞进去。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一整个早晨便发完了好几条街巷,到晌午时已所剩无几。 “歇歇吧。”瞿温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下,把面纱掀了上去,露出整张脸,他的额角全是汗,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鬓边。 萧雪光顾着看瞿温脸上的汗水,一时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把自己刚喝完水的水囊顺手就递给了他,还不待萧雪反应过来此举不妥,瞿温已接过去喝了两口,萧雪只得局促地垂下头,想收回来又觉得刻意,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累了吗?累了我们就回去。”他柔声问道。 萧雪摇了摇头,依旧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瞿温低低地笑了一声,两人又休息了会儿,正要起身继续往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两人同时回头,见一扇紧闭的木门猛地推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抓住萧雪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姑娘!姑娘你救救我家老头子!他方才吐血,晕过去了!” 萧雪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瞿温连忙起身,挡在她身前:“老人家,您别急,我随您进去,让她在外面候着。” 老妇人惊慌之际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死死拽着萧雪的衣袖不撒手。瞿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再拦,萧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进去看看。” 瞿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阻拦,两人跟着老妇人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腥气。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萧雪疾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药方和药包递给老妇人:“老人家,您先煎药,这里有治疗瘟疫的方子,按方煎。”老妇人抱着药包手忙脚乱地去了灶间。 瞿温见那老汉鼻息粗重得厉害,于是俯身去扶他,刚将他半靠在床头,老汉忽然猛地咳了一下,一口黑血直直喷出,溅在瞿温的面罩上。 浓郁的血腥气直冲鼻腔,瞿温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萧雪惊得呼吸一窒,脑子嗡了一下,但只顿了片刻,便伸手一把扯下瞿温沾满血污的面罩,拽着他就往外跑。 “别动!”瞿温哑着嗓子低喊了一声,要挣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萧雪不理他,将他拽进巷角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背对着风,从袖里掏出帕子,在手心倒了水囊里的水,打湿了,抬手往他脸上擦。 瞿温别过脸去,声音发紧,但语气坚决,不容人反驳:“你别管我,我自己来。你离我远点。” “你才别动。”萧雪没有理会瞿温的命令。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帕子覆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挨得很近很近,瞿温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躲。即使隔着面纱,瞿温仍能看清萧雪紧蹙的眉头、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的嘴唇。 萧雪看着瞿温脸上的水痕,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但她不愿顾及这些纲常教条,只是摘下自己的面纱,套在了瞿温的头上,确保盖住了他的口鼻。 “好了。”她焦急,但语气依旧柔和,“你戴好面纱在此地别动,我去叫人。” 萧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有人听见她的呼喊赶过来,有人抬着担架进了那条巷子,有人把瞿温抬了出来。他躺在担架上,面纱遮住了他的脸,隔着人群,隔着黄昏的暮色,远远地看着她。 人群渐渐围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站在原地看着瞿温消失在巷口,终于双腿一软。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头,忽地落下泪来。 她怕极了,她怕那老汉的病症是瘟疫,怕瞿温被传染,怕他会消失在这个世上。 她无法接受,也绝不允许。 “姑娘,别哭了,瞿公子不会有事的。”萧雪不知道燕子什么时候来的,她只感觉到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哄她。 萧雪靠在燕子的肩上,渐渐止住泪水,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漫无边际。 2 萧雪要去陪瞿温,但父亲坚决不允,她只好回到家中,让侍女每隔半个时辰去打探一次消息。 瞿温和那老汉都被安置在了杜家医馆,根据杜游的诊断,那老汉的病症应当与瘟疫无关,萧雪闻得此消息终于放心了不少。 然而次日深夜,那老汉竟死了。 瞿温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萧雪的侍女,他不希望她再为他担惊受怕了。 “你不害怕吗?”杜游问。 “怕。”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再见见她吗?” 瞿温眨了眨眼,眼眶登时红了,他沉吟片刻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见了,不必见了。” “心里话也不同她说吗?”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和她说这些无用的话岂不让她内心不安,她还是个小姑娘呢,什么都不懂。” 杜游把完脉,把瞿温的胳膊放回被子里:“一切安好,老天听了你的话都不敢收你。” “求他别收我。”瞿温咧嘴笑道。 又过了一日,天还没亮,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铺天盖地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轻轻发颤。岭南军进城了。百姓们纷纷从门缝里往外瞧,见是官军,才敢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军士们没有扰民,只分驻在各处街巷要道,协助官府维持秩序。金陵城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药方也见了效。杜游说,城内城外染疫的人数已连续三日下降,更有不少人服药后高热渐退,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按这个势头,再过十日,便能控制住。”时隔多日,杜游的脸上终于重新绽放笑意。 瞿温的身体也无恙。可以确定那一日吐在他面罩上的血并非疫症之兆,而是老汉肺腑旧疾崩裂所致。杜游替他细细诊过脉,再三确认没有染病的迹象。 他悬了几日的心,这才终于落下。掀开面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午后,父母和大哥来接他回家,他们前脚刚来,后脚燕子便出现了。 燕子见瞿家父母大哥都在,便知瞿温确定无碍了,她正欲离去,可瞿温笑着招呼她过来。 “周妹妹一切都好?” “劳公子记挂,我家姑娘一切安好,见到公子无碍,她心中大石可落地了。” “叫她安心,待到瘟疫彻底终结,我们书塾相见。”瞿温笑了笑,像想起什么一般忽然又说,“她的手帕被我弄脏了,就不还给她了,替我同她道个歉。” 燕子赶忙告退。瞿温目送她走远,这才从枕下摸出那条手帕,低头看了片刻。他轻轻折好,塞进袖口,没有说话。 大哥在旁瞧见了,正要开口,瞿温已笑着起身:“爹,娘,我们回家吧。”” 3 京都城东,钟离府。檐角悬着琉璃风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廊下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厅堂内烛火通明,金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那满室的奢靡熏得朦胧。钟离虞倚在软榻上,手指捻着一颗冰镇葡萄,听下属禀报江南的消息。 “金陵城的瘟疫,止住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下属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林懿下令,岭南军入了城,增援及时。属下查到,是应天府尹周昱和提督瞿士白从中谋划,这才借了林懿的光快速稳住瘟疫。皇上为此还夸赞林懿顾全大局。” 钟离虞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这事一出倒是提醒我了,那瞿士白手里还有两万江南守军的兵权吧。”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淡淡的,“陈国南面,东海军和岭南军大帅都是林懿的人。瞿士白一直是个持身中立的老实人,莫非也想投奔他……”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脊背一凉,连忙叩首:“属下明白。” “盯紧了。”钟离虞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扬州城的事你办得很漂亮,这一回,也别让我失望。”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6. 愿我如星君如月 1 金陵城的春日稍纵即逝,待到瘟疫消失殆尽,已是初夏时分。 瞿温过完十六岁生辰后便在书房闭门苦学,但据萧雪所知,他每天花在温书上的时间并不多,余下的功夫全都用在了一件事上——工笔画。画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记得仲平在信里提过一句:“玉坤最近画疯了,可别秋闱时在卷上画画才好。” 但他发奋图强的假象还是深深激励了城中广大学子,故而在开考前周昱便和人打赌,这一回江南的考生必然考得比隔壁浙江好。 自古以来,江南的读书人都以金榜题名作为人生的至高理想,故而三年一度的秋闱向来是金陵城的头等大事。 秋闱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考完出来已是八月下旬。 距离放榜的半个月里,家家户户都掰着手指头过活,城内城外的四百八十寺日日香火不断,文殊菩萨面前堆满了瓜果点心,香烟缭绕,昼夜不息。 周昱和秦欢歌都对长子周长儒能否高中并不在意,孩子还年轻,再读三年又如何,所以周家一切平静。 可放榜前一日,瞿府竟派人来请,邀周昱全家放榜后去府上一同吃饭听曲。 “这是怎么了,还没放榜便已提前开始庆祝了?”秦欢歌笑道,“也是,我要是生了个文曲星我能请戏班子满城巡游唱上一个月,让所有人都与我同喜。” “看起来只请了我们一家噢。”周昱研究完请柬淡淡道,“你猜是什么事?” 2 九月初二,秋闱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便挤满了人。萧雪站在人群外围,被燕子扶着踮起脚尖,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攒动的背影。 周昱和秦欢歌挤在最前面,两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忽地笑了,回头冲萧雪大声说:“一百零八!你哥排一百零八!” 周长儒激动地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妹妹高呼了三遍我考上了。 一百零八名,压线上榜。周昱说,这一年接连不断的霉运,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也算值了。 而榜首那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都洇开了几分。 瞿解元的文章,据传直接被送到了京都翰林院杨大学士的桌案上。礼部判官们在两份考卷间举棋不定,整整议了两日。杨大学士将两份文章并排铺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份问:“莫说是年少时分,就算时至今日,尔等可有此等文华?”满座默然。 待到人群渐渐散开,萧雪站在榜单前,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燕子在一旁兴奋地晃她的胳膊:“姑娘,瞿公子是第一名!” 她“嗯”了一声,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试图在人海中寻找瞿温的身影,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根本瞧不见他在哪里。 接连三日,从早到晚,瞿府的门楣被各路人踏破,一直到九月初五,周家才驱车前往瞿府,贺礼也是堆了满满一整车。 “瞿兄,你抓紧时间去京都看宅子,我上月刚和几个同僚算过,京都的地这几年一日比一日值钱,你早一个月买下早一个月落袋为安。”四个大人单独在后院湖边的楼阁饮茶,周昱一坐下来便这么说,“明年殿试一考完,次月就要去朝廷报道了,你提前备好到时也安心。” 瞿士白哈哈大笑:“周兄以为我不知道?中了进士也要先到地方郡县历练。” 周昱轻哼:“早就不是了!状元榜眼探花郎如今可直接进翰林院。” “那位钦点了玉坤做解元的杨大学士就是翰林院的吧?”秦欢歌笑问。 “这下好了。”周昱立刻接下了夫人的话茬,“有大学士一路保驾护航,瞿兄你再干几年就辞官去京都投奔儿子吧。” “我才不投奔他,我就在金陵舒舒服服颐养天年了。”瞿士白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周兄啊,到时要劳烦你们费心了。” 此言一出,周昱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而秦欢歌还有些懵懂。 瞿母抿了口茶水,淡淡笑道:“若是看我们家玉坤还算顺眼,从今往后若有人向周大人和秦妹妹提亲,还请直接拒绝了事。” 秦欢歌依然很懵懂,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喜讯来得太过突然。 “玉坤自己闷着不说,萧雪年纪也还小,所以我们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贸然正式提亲,还望二位见谅。”瞿母温柔地解释道。 秦欢歌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才从盛大的喜悦中缓过来:“我们此前倒是从未有察觉,萧雪回家总说玉坤待她如兄长般处处照拂,是故从没有往这里想过。” “我们家姑娘年纪小、开窍晚,还不懂事呢。”周昱不愿显得太过热络,忙补充道。 瞿母笑着点头:“玉坤看着是个没脾气的,其实心思很重。自己生的自己知道,我家这个一旦对人对事上了心,必是用情极深。我猜他始终不提,当是觉得自己虚长萧雪三岁,如若开口便像是利用年岁和阅历的差距诱导萧雪,非他所愿;可是如你们所说,明年若能考上他就要去做官了,我们做父母的旁的帮不上,这件事还是要替他早早与你们言说。” 3 花园里的孩子们并不知道茶室中大人们在聊些什么,只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嬉笑玩闹。 但萧雪总觉得瞿温今日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神神秘秘。 考了解元当然会不一样啊,萧雪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只脚已踏入京都朝堂的人怎么还能和他们一起毫无顾忌地厮混。 “玉坤,明年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京都考试?”长儒邀请道 瞿温笑了笑,忽然说:“我明年不打算考。” 他这话说得十分平静,定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我要等等再考。” 周长儒傻眼了:“你还要等什么?你又不是我,你不需要等天时地利也能高中。” “这倒是大实话。”即使此刻,萧雪也没忘揶揄自家兄长。 瞿温笑而不语,但架不住长儒非要追问,他只好说:“我三年后也能考得上,不必着急,眼下我有桩更要紧的事情,非得办妥了我才能安心。” 所有人都满脸莫名其妙,萧雪也觉十分摸不着头脑,瞿温深深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萧雪只觉他故弄玄虚,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他有这么多懒得与她言说的秘密,原来他们迟早是要相忘于江湖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中乱得很。 4 大人们在茶室聊得热火朝天、久久不出,瞿家大哥见状便带大家去后院空地放孔明灯。 人人都说放进孔明灯里的愿望需得非常慎重,萧雪无欲无求,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 一旁,瞿温早早就写好放进了灯里,他今天一反常态得神秘且寡言,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萧雪再度觉得怅然若失。 她从前觉得他们离得很近很近,他们懂得彼此,他们在课上总有相似的观点,她几个眼神他便可以读懂她的心意。 可是他好像真的变了,锦绣前程已在他脚下徐徐铺开,纵使朝夕相伴,不知不觉间他也用飞快的速度长成了一个耀眼的、了不起的大人。 他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萧雪心想,他飞走后,自己会觉得孤独吗 ? 于是萧雪郑重地写下了她的愿望。 “玉坤兄,你猜我写的是什么?”萧雪捧着孔明灯走去瞿温身边,在他身旁低语。 “平安顺遂,家人健康?” “我写的是,希望我快快长大。” 瞿温没说话,他只是笑着仰头目送萧雪放出的孔明灯飞向天际,他也希望她快快长大。 他不打算立即去科考,科考后的人生变数太多,他不愿赌命运会将他推往何处。所以他当下最要紧的心事,便是等她长大,告诉她他爱她,他要娶她,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京都或是别的地方。 “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写了什么?” 瞿温仍旧仰着脸注视着天空中他和萧雪的孔明灯,没有理睬萧雪。 “当了解元好得意呢。”萧雪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嘟囔,“等考上了进士怕是走在路上都要装作不认识我罢。” 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歉。 “那你说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纠结什么,然后才开口,说得很轻很轻:“和我的心上人永远在一起。” 说这句话时,瞿温俯在萧雪耳畔。 她闻言看向他的眼睛,她此一生还从来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所注视,这样殷切且深情。 她在他的目光里突然弄懂了所有事情。 弄懂了自己今日的不安与失落,弄懂了瞿温被人抬走时的恐惧与痛楚,弄懂了那日在府衙晚膳与他深谈时的惊慌与无措,也弄懂了为什么唯有他在身边自己才不会觉得孤单。 她在他的目光里倏忽间长大了。 “明年去考试吧。” “我不去。” “若我陪你一起去呢?” “别闹,你明年才十四岁,陪我去什么京都?” “怎么了?十四岁就不可以有心上人吗?” 他们挨得太近,可瞿温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眼神向萧雪确认,而萧雪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迎了上去。 “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去考试了。” “当真?” “我明白,我也很怕你去了京都就再也不回来,如若那样,我一定会大哭一场。” 瞿温的心怦然如雷鼓震动,此时此刻,便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刻。 5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有了许多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书里夹着的纸条、散学后多走的一段路、前后脚抵达的餐馆、和在父母面前面不改色的谎言。 萧雪从前觉得瞿温是个萧萧肃肃的真君子,如今发现他撒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比她从容多了。瞿温却说,是你教得好。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偷笑。 这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日日累积着,催生出更大胆的念头。 一日散学后,瞿温照例送萧雪出府门、上马车。上车前,萧雪故意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站着,低声说:“明日不上课,我们去爬山好不好?” “好。”瞿温对萧雪向来是有求必应,“你回家后便说明日要去先生家请教问题,我也这么说,然后明早我还是在巷口老地方接你。” 萧雪慧黠地冲瞿温眨了眨眼睛:“一言为定。”继而便神色如常地上了马车。 瞿温目送她远去,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从前偷偷出去吃饭、听戏、赏灯都还算好,离家都不远,这回出去爬山,可不要被各自父母发现了才好。 ——————— 注:秋闱即乡试,合格即为举人,各省第一名称解元。文中江南指的差不多是今天的江苏+安徽省。 7. 等我们成婚后 —— 瞿温和萧雪在山麓一处僻静的茶馆吃了顿便餐,然后循着条小路手牵手爬上了山顶。 日头西斜,山巅风疾。极目远眺,城郭匍匐脚下,屋舍俨然如棋盘,街道细若游丝。冬日的残雪覆在山上,白得晃眼。天穹湛蓝,万里无云,阳光把整座城照得通透明净,连远处寺院的琉璃瓦都历历可数。 “这是一次相当值得的冒险。”萧雪高兴地蹦蹦跳跳,她素来胆子大得很,瞿温拿她没办法,见她这么喜悦他心里也觉快活。 “还有得你高兴呢。”瞿温拉着萧雪的手在一处山石上坐下,拿出了一只价值不菲的宝石手镯,“萧儿,后日是你的生辰,生辰快乐。” 他给萧雪戴上,萧雪举起手,手腕上的宝石在冬日阳光下流光溢彩,她爱不释手,但故意嗔怪:“你怎么也会送这么俗气的东西。” 瞿温当了真,他有些懊丧,脸色微变,萧雪见状忙笑着补充:“可我好喜欢呀,根本舍不得摘下来。” 萧雪捂着脸嘟囔,瞿温轻拥她入怀:“我三月上京赶考,五月才考完回来,我想走前就让爹娘上门提亲。” “不要。”萧雪摇头,“等你回来再提嘛,六月,等到六月。”萧雪眨着大眼睛求瞿温再等等,她可不想顷刻就回家乖乖待嫁,她还想再上半年书塾。 瞿温知道萧雪的心思,所以即使他着急得要命,但还是耐心地尊重她:“好,都依你,你说何时就何时。” 眼见着萧雪心情大好,瞿温思虑再三还是没忍住叮咛:“萧儿,往后我们俩还是不要这样出远门了。”他垂眸看她,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无奈地笑道,“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但出远门一来不安全,二来容易被父母发现,我倒是无所谓,你若被发现少不了要挨骂。” “好吧。”萧雪点头,“以后不出远门了。” “嗯,等我们成婚后就自由了,到时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萧雪笑着应下,然后趴在瞿温耳边同他说了一桩金陵城的八卦,是一位他们都认识的姑娘和一位公子订了婚,但又和另一位公子在外暗通款曲,如今酿成大祸,竟不知如何收场。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直直吹在瞿温的耳朵和脖颈上,他心中燥热,直往后退避,但萧雪少不经事,见他退避便又凑上前来。 “城里刚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敢瞒着家里出远门。”瞿温待她说完后赶紧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和萧雪保持些距离,“赶紧回家吧。” —— 回家的路上,萧雪都在嘲笑瞿温胆小,瞿温认了,只希望萧雪别再冒险出门被发现就好。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无需下一次,他们这回就被逮了个正着。 今日午膳时两家的母亲和其他几位夫人在酒楼聚餐,出门正好碰见了孟老先生和夫人。 大家互相问了安后,秦欢歌还没有察觉出什么,瞿母倒是淡淡道:“好生奇怪,今日玉坤说不在家用膳,说是在孟老先生家请教问题。” 秦欢歌闻言忽地瞪大了眼睛,她不敢说萧雪也是这么骗她的,生怕叫未来的亲家觉得萧雪轻浮,赶紧随口打了个马虎眼。 可是瞿温的心细如发怎么可能没有家学渊源,瞿温还没到家,瞿母已连他们去了哪座山、在山上待了多久都摸得一清二楚。 瞿温刚进府门就被母亲叫了过去,他衣角上沾了山上的泥水,想先回房换,但母亲坚决不允,见此架势瞿温已知事请败露无疑。 “今儿去哪了?” “爬山。”他立刻老实交代。 “和谁一起?” “周姑娘。” “谁的主意?” “我的,我给她买了生辰礼物,想找个好时机送她,这才约她去爬山。她是万般不情愿的,都怪我太过坚持,周姑娘心善,最后还是不忍拒绝。” 瞿温自幼是很少和父母撒谎的人,但为了萧雪,他已不知撒了多少个谎,如今简直信手拈来。 瞿母闻言还是选择相信儿子,暗自庆幸萧雪不是那样胆大包天的姑娘,她让瞿温坐下,然后告诉了瞿温早前他们四个大人已商定好的事请。 瞿温感动不已,连连向母亲道谢。 “你爹爹已托朋友在看京都的府邸了。”瞿母笑着摸了摸瞿温的脸,“你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去考春闱,爹娘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什么府邸?”瞿温咧嘴笑问。 “日后去了京都处处都不该失了体面,于是爹娘合计了一下,趁如今买得起,直接买个地段好的、气派些的,之后做了官迎来送往的也不叫人低看了你。” 瞿温笑着伸出手抱了母亲,母亲拍着他的背柔声嘱咐:“这次的事情我不责备你了,也不会同你爹说起,但成婚之前你们绝不可以再背着我们私下见面了。” —— 但那一边,萧雪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她一进门,父母就已坐在房中严阵以待,她还没说话就先被母亲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又因为坦白了是自己主动邀约的瞿温,把一贯对她千万个放心的父亲都气得够呛。 “你后日过了生辰才十四岁,我看你如今胆子大得没边。”秦欢歌气得说话已是带喘,“我前几日才同你说过金陵城出了那么一桩丑闻,那姑娘这辈子算是完了,你怎么还敢?” 周昱觉得夫人说得有点跑题了,赶紧把她拉回来:“重点是绝不可以欺瞒父母,单独私会,两个孩子大冷天就这么擅自出远门。” “爹,娘,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萧雪被骂得已是晕头转向,赶紧低头认罪。 “瞿温也是的,你敢说他还敢应,他都是要入朝做官的人了,这点分寸都不知道吗!”周昱不舍得骂女儿,当然是要迁怒瞿温。 “他是想找机会送我生辰礼物。”萧雪再度出言维护瞿温。 周昱内心轻叹了口气,秦欢歌在一旁越想越害怕,突然又说:“六月来提亲又如何?现在情浓时说什么自然都好听得很,他若是在京都看上别家姑娘 了呢?若是他在外头也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是你不知道呢?到时你怎么办?” 萧雪觉得这有点太夸张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但她还是捡好听的说:“娘,你放心,不管提不提亲,何时提亲,我都绝对不会再和他单独出门了。不管以后嫁给谁,我都安分守己,不让你们忧心。” 就这么又说了许久,萧雪终于安抚住了父母的情绪把他俩送出了院门,代价是她要被在府中关禁闭一直关到大年三十。 “姑娘,这么算来,岂不是得过完年才能再见瞿公子了?” 萧雪捧着脸叹气:“是啊,书塾也要正月末才开课呢,这个年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罢。” 是夜,万籁俱寂。萧雪吹灭了烛火,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下,摸到那只冰凉的手镯,轻轻抽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镯子上,宝石竟幽幽地泛着光,像瞿温望向她时的眼睛。她把镯子复又戴上,贴着皮肤,凉意沁人。 白日里他说“等我们成婚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时的神情,忽然又浮上来。萧雪掰着手指,盘算起了他们大约还要多久才可以成婚。 她用手指摩挲着镯面上细密的花纹,一圈,又一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早已因喜悦咧到了耳根处。 明明下午才分别,可萧雪已开始思念瞿温了。 她把镯子贴在心口,重新躺回了床上。 窗外不知远处那座府邸的狗叫了两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翻了个身,犹豫片刻还是把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好重新塞回枕下,在甜蜜的思念中进入了梦境。 —— 回屋后,秦欢歌仍在为女儿的事生气,萧雪实在主意太大了,大到叫她这个当娘亲的忧心不已。 但周昱有更大的烦心事,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梳洗更衣后才缓缓开口:“欢歌,近日皇上把兵部尚书和三大营统领都换成了林大将军的人,因此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钟离虞快要狗急跳墙、动咱们金陵城了。” “女儿都快成婚了,儿子也要进京赶考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开这样的玩笑。” 周昱重重地叹气:“我当真忧心得很呐。” “那怎么办?”秦欢歌急地直直坐起身,满面愁容,“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趁这个年节赶紧再四处走动走动关系吧,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昱也上了床,见夫人仍坐着,干脆直接熄灭了蜡烛:“睡吧,无论怎样,你夫君还不至于保不住全家人的性命。” 秦欢歌背过身哭了,周昱闻得她的哭声,万分懊悔为何突然将这桩烦心事说与她听:“怪我,怪我,我杞人忧天的,倒是吓到你了。” “你答应我,一定不会出事。” 周昱不敢答应这话,他近来实在过于不安,可见夫人哭得伤心,他又觉得自己眼下的责任是至少让夫人过个好年:“我答应你,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8.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 正月二十的早晨,元宵佳节挂上的花灯和大红灯笼还没来得及取下,瞿府上下依旧喜气洋洋。 瞿士白和儿子在书房一起练字。 瞿温在练《祭侄文稿》,虽说坊间传闻礼部考官最喜王氏行楷,但瞿温可不屑如此趋炎附势。 “仲平在京都怎么样了?”瞿士白突然想起了儿子的朋友。 “他年前给我写了封信,也没提认爹争家产的事,我过几个月去了当面问他。” 瞿士白嘿嘿一笑:“也好,也好。去了京都也定要多交些朋友,不过你打小人缘就好,爹爹倒不太担心。” “可不,我像爹爹您。”瞿温笑道。 “爹爹只担心一条,你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和自己较劲。” 瞿温正要回嘴,忽地听得屋外传来叫声、打砸声和一迭救命的呼喊。瞿士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变了,他拿起剑就朝外走,瞿温匆匆跟在身后,还没走几步,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便将他们父子团团围住。 贪污军饷,以权谋私。 来者竟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江南提督带走了。 瞿温正色大喊他要看圣旨,就算没有圣旨也得看兵符。 来者趾高气昂地亮出了兵符。瞿温没见过,但他听说过,这就是那枚将扬州盐运使无罪下狱并满门抄斩的兵符。 钟离虞的兵符。 “爹!”瞿温冲上去,被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他动弹不得。 瞿士白回过头来,隔着层层刀戟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我儿莫怕。” “护好你娘亲和大哥。” 瞿温被粗暴地押回书房,门从外面落了锁。他拍着门板喊了很久,嗓子都劈了,外面始终没有人应他。母亲也被关押在东院房中的消息是一个相熟的老仆从门缝里悄悄告诉他的,他还没来及细问,就被看守的兵士发现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整日过去,瞿温问的所有问题都无人理会。他一遍遍高声要求把他和父亲一同下狱,说他们父子二人愿意明堂公审、当面对质,愿意以命来证清白。 看守的嫌他烦,叫了四个人冲进书房,不由分说地围上来便把他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鲜血,忽然有了个很坏很坏的预感。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冲他高喊的两句话,想起母亲早膳时还在盘算着他三月上京要置办的行囊,还想起昨晚与大哥月下对饮时兄弟二人的欢声笑语。 瞿温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泪水混着血水而下。 他不愿绝望,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他们全家的结局。 正月二十二,天刚亮,瞿士白死在狱中的消息便传到了周府。 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有曾受惠于瞿家的人买通了官兵打探到了瞿府的消息,母子三人都暂时无恙。因为瞿温嘴里总是不停说出些骇人听闻的话——他一直在喊冤,一直在说圣上被蒙蔽了、钟离虞一党才是国贼、江南的官员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所以看守他的兵力是旁人的两倍还多。他们不给瞿温饭吃,也不给他水喝,瞿温就坐在石阶上,对所有看守怒目而视,哑着嗓子继续说他的话。 “闭嘴!你爹死了。”带头的守军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向瞿温,“你准备准备和他团聚吧。” 瞿温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你说什么?” “畏罪自裁于狱中。”守军轻蔑笑着狠狠拍了拍瞿温的脸,“他命不错,还给他留了个全尸。” 瞿温一拳便挥了过去。 可他的拳头根本没有力气,那守军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瞿温趴在石阶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爬起来,双腿却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畏罪自裁?父亲一辈子忠孝两全、光明磊落,到头来竟要落得这样的罪名?他们在狱中是如何逼迫他的?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临死前在想什么呢? 瞿温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停笔的地方。他练什么字不好,偏要练那篇《祭侄文稿》;他停在哪里不好,非得停在那句——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瞿温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脊背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红着眼睛一遍遍回想父亲在这世上最后的两句遗言。他咬紧牙关对自己呢喃:“我还不能崩溃。我要护母亲和大哥周全。” —— 一封金陵众官员的联名上书在深夜突破重围送到了林大将军府邸,林大将军连夜入宫。 拜周昱在扬州官场惨案后的四处游走与未雨绸缪,金陵官场诸人皆知这是同舟共济的危急存亡之秋。若瞿家灭门,屠刀便会毫无顾忌地砍向四方;若瞿家无恙,则诸人可保住性命。再进一步说,若江南失守,则陈国南面的半壁江山也要落入钟离虞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林大将军亦会自身难保。 “求周家列祖列宗保佑,万望瞿兄挺住,我们所有人都挺住。”周昱六神无主地跪在祠堂里。他已尽人事,剩下的,皆靠天命所向。 夜半时分,身后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了他的身边。 “年前最后一次碰面瞿兄和我说,他托人在京都看好了处宅邸,有五进院落,他已下了定。” “我知道。” “他还说他私下把玉坤的文章拿去给了曾在礼部供职的官员相看,看者皆说此次春闱玉坤必能进士及第。” “我知道。” “爹爹的萧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我知道不仅瞿伯父回不来了,玉坤也再去不了京都了,我还知道此番灾祸乃时也命也,我们谁都逃不掉,爹爹你已夙兴夜寐,穷尽毕生谋略了。” 周昱震撼于女儿竟能如此清楚地看破这场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 父女俩于祠堂沉默半晌,萧雪点上香,深深跪拜下去: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萧雪只求两件事。一求我们全家从此平安度日,二求上苍保瞿温一条性命。” —— 瞿温太累了。 他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他躺在石阶上,一个噩梦接着一个。 醒来时天仍旧漆黑,一颗星星都没有,万籁俱寂,豺狼环伺,绝望爬满了他全身每一处毛孔。 他不知道,那个晚上,他下定决心要守护好的母亲已留下血书自刎于房中。 墨迹未干,剑刃横陈。她在墙上、白绢上血写了三个大大的冤字。她不愿也无法在丈夫蒙冤惨死后苟活于世,她要在全家被定罪之前,用她的鲜血抢先一步向世人揭露钟离虞一党的恶贯满盈、倾诉丈夫的冤屈。 她要用她的命,换儿子们的生路。 明明只消穿过两个长廊便可到母亲院落,可被围困之下的瞿温竟浑然不知。 直到早晨,瞿母的尸体才被人发觉,因事发突然、现场过于惨烈,阖府的官兵都被调往她的房中。 是那名老仆来报的信。老仆跪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夫人她……夫人她……” 瞿温从石阶上爬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塌了,那是一种比愤怒和恐惧都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真的,但老仆在外头哭得喘不上气,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娘……”他只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应声倒地,脑袋重重磕在冰凉的石块上,鲜血流了满地。 —— 林大将军一大早便拿到了圣上口谕,命人急报传输,务必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送达金陵。 马跑出去半日, 大将军收到了瞿士白死于狱中的消息。他只能庆幸圣上已知这是场冤狱,口谕一到起码能护其他人周全。 拿死人做文章自然最容易。晚膳过后,周昱便换上了官服端坐在正厅之中。一个时辰后,不出他所料,捉拿他审讯的官兵便出现在周府门口。 当晚,金陵城中有十六位身居要职的官员被带走,罪名是瞿士白同党。 秦欢歌一夜病倒,周府上下顷刻乱成了一锅粥,管理内宅的重任骤然落到了萧雪的肩上。 清算又持续了十日有余,但好在没有更多人死去。 瞿家大哥被允许留在金陵,只是家中府邸财物均已被抄没,他已无家可归。杜游来接他的时候,他在瞿府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被砸烂的朱漆大门,看着门楣上被刀砍出的豁口,还没走出两步便捂着心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瞿温最后一次听到大哥的消息。钟离虞一党畏惧于瞿温的年少盛名,恐他再有出头之日,将他立即罚没至东海充军。 瞿温已经弄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知被押解出城的那日天低云暗、春雷阵阵,是滂沱大雨来临的前兆。 他走在最前面,双手被缚着绳子,脚踝上戴着镣铐。通往城门的路上站满了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的是来送行的。 瞿温曾无数次走在这条路上,与至亲,与挚友,与他深爱的姑娘,他总是春风拂面,走得昂首阔步,步履之下,是他得天独厚的锦绣前程。 春雷乍惊,暴雨落下,人群四散而开,顷刻间,瞿温便被大雨浇透。 然后他看见了萧雪。 他看见她被燕子搀扶着,面色苍白,她瘦了许多,萧条地站在大雨中。 她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追着队伍跑了很远很远,拿着伞的燕子追不上她,所以滂沱大雨便也一样残酷无情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在泥泞的半路上滑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滑倒,燕子终于追上了她,紧紧拉住她,她哭着挣扎,但已没有力气了。 瞿温低头痛哭,浑身颤抖,却不愿也不敢再回头看她。他只加快了脚步,在无限凄惶中越走越快。他多希望往后余生她每次和旁人提起他时,提起的都是他神采奕奕、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希望她忘记此刻的悲凉凄苦,从此只记得他们共度的快乐时光。 —— 因是代罪之身,抵达东海军营后,瞿温被禁止与外界联系。他从此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三月后,因为帮总兵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瞿温得以去他帐中帮忙,然后收到了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他手中的一封来自杜游的信。 虽得杜家照拂,但大哥在悲痛交加中一病不起。他日日梦魇,无法安眠,睡时喊父亲、母亲、弟弟的名字,醒来望着屋顶发一整天呆。 他咳血不止,杜游用药吊着他,但他自己却把求生的心放下了。 他死时不过才二十岁。 瞿温读完信,没有哭。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继续干活。劈柴、挑水、抄军报,做完了又找新的活来干。 他一刻不停地干活、劳作、读书、与人说话,他只要一停下来,眼前便是父母兄长惨死的模样。从他呱呱落地起,他们一家四口相依相守了十七载光阴,幸福欢乐,鲜有龃龉。到头来,他甚至没能见上任何人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好端端活着。 人嘛,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盼头。他记得萧雪这么说过,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她的生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盼头。 可他没什么盼头了。如果非得找一个,他只想再和她说说话。 人海茫茫,如今他也只剩下她一人可以说说话了。 —————— 注: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这篇文稿描写的是颜真卿兄长颜杲卿父子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智勇双全地拖住了安禄山大军进军潼关的脚步,然大敌当前,却为自己人陷害,最终舍生取义,满门惨死。 9.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 —— 萧雪在一间琴行帮忙,端茶递水、帮着售琴,必要时还会在客人们的哄闹声中弹上一曲。 十四岁这一年她的身体变化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在孔明灯中许下的愿望真的应验了。 她猜瞿温的孔明灯也许最终被挂在了某处枝桠上,没能飞到天际尽头,所以他的念想落了空。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孔明灯中写:愿瞿温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日薄西山,萧雪和燕子领了这个月的月钱后赶忙向城门外疾步走去。他们如今住在近郊一个茶园边上,得在天黑前抓紧出城门,长儒会在那里接上她们。 可是他们没有马,也没有马车,每日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家。 长儒在近郊一处不受官府管束的印书局找了个活,那印书局又闷又热,一年到头臭气熏天,唯一的好处是长儒可以从那儿时不时拿上几本残次品回家,倒也没人拦着。 到家时天已漆黑,周昱也刚刚从茶园里回来。他自幼家贫,七八岁起就在庄稼地里、果园里、茶田里干体力活,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十多岁又重操旧业。 妹妹文冰在家里照料生病的母亲。秦欢歌自全家被赶出周府后便一病不起,她原就是千娇万贵的富贾大小姐,从出生那日起便没受过一丁点挫折,实在无法承受一夕之间丈夫罢官、抄家破产、儿女前途尽毁的凄惨。 “起码我们一家人还在整整齐齐地吃饭。”晚膳前,周昱再次向妻子强调这一点。 三个孩子纷纷附和着安慰母亲。正说着话,邻居在门口操着金陵话大喊:“有客人。” 来者单独和周昱说了会儿话便走了,走后他们继续吃饭。 “什么人?” “你认识的,我在姑苏时的同僚,后来去了钱塘便一直在那儿。” 秦欢歌想起这人前年还带着妻儿来家中拜访过他们。时过境迁,人家还好端端的,可…… “说他儿子刚成婚不到百日,儿媳突发恶疾走了。儿子这大半年都浑浑噩噩,给他看哪个姑娘他都不中意,可和他谈到我们萧儿,他竟没有拒绝。所以就差个人来问问我们的意思。” 萧雪勾起唇角:“他是不是克妻?” 文冰哈哈大笑,长儒也跟着笑。萧雪还没说完:“我的命金贵得很,他找旁人去吧。” 周昱放下筷子淡淡道:“他家现在四品,浙江总督是他老领导,升官不成问题;他家这是个独子,人口简单;孩子是个老实人,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萧雪点头,“挺好的,话也不多,长得也还行。” 文冰闻言突然靠在萧雪肩上:“你不会要抛弃你的瞿温哥哥了吧?” 童言无忌,但整间屋子顷刻鸦雀无声。 “如我在此刻抛弃他,他会陷入怎般境地?”萧雪倚在椅背上,抱臂环视众人。 屋子里依旧鸦雀无声。 “我怎能让他真变成那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 —— 拒绝那门亲事后的第二天,萧雪照常去琴行帮工。路上,她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你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她加快了脚步。 萧雪没有一日不在找瞿温。 她起初不相信,东海军营就那么大地方那么点人,怎么会联系不上他。 直到她得知瞿家大哥和杜家变换了各种方式托了无数人给他寄信皆石沉大海后,渐渐地,她开始有些恐惧。 她可以不给他写信,她可以今生再也见不到他,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旁人都可以放弃寻找他,但自己不行。万一他遇上什么麻烦了,万一他生病了,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人只剩下她了。萧雪每每想到此处便寝食难安,暗自垂泪。若不是双亲在上、母亲病重,她真的会连夜收拾好包裹走去东海找他。 深夜,萧雪坐在茶山的最高处,月朗星稀,偶有几声犬吠打破村庄的寂静。她低低哼唱起一支忧伤婉转的相思曲,哼着哼着,便不自觉地在心里和瞿温说起了话。 这首歌好听吗? ——好听,你唱得好听。 你说人为什么要去惦念另一个已经消失无踪迹的人呢?为什么要相思呢?为什么不能无情无义一些,只让自己过得开心? ——如果你选择这样,我也觉得很好。 真的吗?我变成一个冷心冷面的坏人也很好吗? ——嗯,你选择让自己快乐,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想象着他的语气,想象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安静地笑了很久。她在心里和瞿温聊了场天,聊完觉得自己又没有那么孤单了。 瞿温走后的这一年,萧雪比从前更爱他。 她的生活因为他的离去而被抽走了最重最坚实的部分,以至于没有人可以和她一同安放和守护他们共同的信仰、理想与坚持。他在的时候,她所有宣之于口的野心勃勃和天马行空皆有栖身之所,都会被他牢牢接住;他不在了,她登时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期盼了。 “姑娘。”萧雪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她找了找,发现茶山脚下站着个老者,背上巨大的包裹看起来足以压弯他的腰。 老者连夜赶路,途径此地觉得太过疲累,想找个地方坐坐,再讨口水喝。萧雪把他带回了家里。 喝了两大碗热茶后,萧雪问:“老人家从哪里来?家在何处?” “我从临海来,走了四十多日了,再走两三日便可到家了。” “临海?”萧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儿可是有东海军营?” “姑娘知道的不少,我就是从军营来的。” 萧雪攥紧了手中的茶碗,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老先生,你认识瞿温吗?” 老者摇头。 “一个金陵人,很年轻,差不多这么高。”萧雪比划着瞿温的身材和样貌。 老者依旧摇头。 “去年正月末,有一些人被罚没至东海军营,这些人您都不认识吗?” 老者第三次摇头。 萧雪的心沉入了谷底,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可以自己联系他。”老者冲萧雪微笑,“我们那儿有不少路子可以联系到里头的人,我这就说与你听,只要他还活着,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 瞿温在篝火旁说完了他漫长的故事。 他说他想了一整夜,如果他爱的姑娘选择了更好的归宿,他会觉得很开心。 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过得很好,也会让他感到幸福。 他纯然肺腑,毫不违心。 弟兄们把壶中没喝完的酒全部让给了瞿温。他笑着道谢,一饮而尽。 “回去睡吧。”他利落地站起身,“明日天一亮就要 干活了。” 瞿温走后,大家纷纷骂朝廷是帮王八蛋,怎么难听怎么骂,竟然舍得让未来的状元郎在东海边风吹日晒地搬砖。 回到帐中,瞿温捧着蜡烛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枕下放了一只小木盒,里面躺了一支青玉簪子,簪子上镶嵌了一朵小花。 十两银子的确不够好看。他蹲在床边暗暗惋惜,这朵花太小了,若是能攒二十两该多好。 瞿温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他的香囊里只剩下了两个铜板。 可就算这样,上午偷偷叫人帮他采买东西时,他都仍不忘嘱咐一句:配个好点的盒子。 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但他也要全部给她。 —— 又是一年正月。 瞿温听说六十岁的钟离虞又得了个儿子。 他就算明日便杀了这老贼,他也活够了本,活得富贵无极、子孙满堂。天下哪儿来的公平可言。 瞿温一个人坐在帐中替总兵誊抄公文,帐外他熟悉的暗号声响起。 “你知道的,我最近身无分文了。”瞿温一见面便同少安道,“所以没什么要你帮忙买的。” “簪子好不好看?小弟我眼光还行吗?” “好得很。” 少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呐,你的。这么久了头一回见有人给你写信。你放心,以后你的信件往来我一分钱都不收。” 瞿温接过信,他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少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快拆啊。” 瞿温没有拆。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六神无主地略过了面前的少安,径直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一直到海边一处无人的礁石背后,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信封。 信只有薄薄一张纸。 “玉坤兄长,见字如晤。” 只看了这八个字,瞿温已是泪流满面。 他蜷缩在礁石后,双手环抱着自己,一边哭,一边笑。 萧雪找到了他,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这场无边无际的暗夜。 —— 正月还没过完,秦欢歌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已回暖的金陵城竟下了一场雪。萧雪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到冰凉,她一直没有松开。 母亲临终前一直望着门外。萧雪知道她在等什么。 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母亲就病倒了,后来父亲回来了,可是家没了,再后来,她和大哥找到了活计,妹妹也学会了煮粥,困境把他们三人都一夜之间逼成了大人模样。母亲都看在眼里,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欢歌。”周昱跪在床前,声音是哑的,“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三个,护佑他们康健、平安、幸福。” 秦欢歌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把目光转向萧雪,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了下去。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母女一场,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回忆如走马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真实鲜活得让萧雪以为母亲只是沉沉睡去。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陷入了为自己编织的幻觉中,直到母亲下葬后,空荡荡的屋里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萧雪流尽了眼泪。她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太长太长了。 10.变天了 —— 一晃已是七月盛夏,萧雪正在琴行帮着理账。她算术极好,做事又条理清晰,细致入微,琴行的老板什么事都找她,来琴行的客人们也都喜欢同她说话。 “刚刚在楼下听客人们议论,说二王、三王、五王全都下狱了!” 萧雪闻言惊诧地抬头:“二王?那可是钟离虞一手扶持的,皇上最宠幸的也是他。怎么突然下狱?” “听说是私通西波。”老板压低声音,“边境四城是插在皇上心口的刀,祖宗打下的江山丢在他手里,他下去了无颜面对先帝。结果查出来,竟是二王一党在背后通的敌。” 萧雪忙起身关上门窗,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圣上膝下有八子,大皇子早夭,四皇子幼年病故,剩下六个,二王有钟离虞扶持,三王五王各拥党羽、依附于二王,六王是个深受圣上宠爱但只知吟诗作对的闲散王爷,八皇子才不过十岁。 唯有七王,早年贤名在外,可他身患腿疾、母妃早亡,在朝中毫无助力,这些年也于朝政并无建树,于储君之位从无胜算。 如今二王倒了,三王五王也倒了——剩下的,便只有六王和七王了。 “钟离虞手上有兵权,不会造反吗?” “传言称皇上扣了钟离虞全家在宫里,他不敢妄动。” 萧雪默然片刻。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又会有多少刀下冤魂。 “如此看来,这储君之位……便只剩六王和七王了。” “大约得看林大将军想帮谁了。”萧雪轻声道。 —— 自收到萧雪的信后,瞿温如今每过八九日便给萧雪寄信。他现在是少安的师父,教他写字读书。少安对他言听计从,心甘情愿地跑腿,每次还都从外面给瞿温带好吃的。 少安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死在军营了,他已经忘了他们的样子。他非常喜欢和瞿温待在一起,钦佩他,替他惋惜,喜欢听他说话、被他关心。 “外头说昨晚林大将军带人血洗了三王和五王府邸,一个活口没留。” 瞿温大惊,拉着少安让他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二王如何?如此看来他把罪责全推给了三王五王,这是要全身而退?” 少安把自己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拼凑出一幅模糊但足够惊心的图景。 “钟离虞呢?”瞿温又追问,“林懿和钟离虞现下已公然对立,所以林懿这下是要扶七王上位?” “你忘了还有个老六。” “你个老六。”瞿温摇头,“林懿怎么会扶持一个早有重文抑武论调的人坐上龙椅。” —— 关于国本的流言蜚语顷刻令整个大陈国风雨飘摇,然而权力斗争的刀光剑影从不按常理出鞘。 七月初七,七夕佳节。后世称这一天为鹊桥事变。 这一日,早已抱病避世两年之久的杨太傅携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众官员于朝堂之上联名上奏,陈明二王、三王、五王及钟离虞一党八条滔天大罪。皇上龙颜大怒,将一干人等立即下狱。所涉官员遍布三省六部,京都的牢房都不够用了,两人一间,竟成了旷世奇观。 然而钟离虞,仅被削职幽闭于府邸。 同日,二王于狱中自戕。皇后闻得爱子死讯,终不愿再隐忍,盛怒之下于寝宫内行刺皇上,接连三刀,誓要与那荒淫无道的老皇帝恩断义绝、同归于尽。然恶人遗千年,皇后宫变失败,老皇帝尚存余息。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血流成河,以至骁骑营的官兵都换上了刽子手的衣裳赶赴刑场。 杨太傅重归朝堂,雷霆手段,一夕之间便将钟离虞的上谏之路阻绝。弥留之际的老皇帝身边,从早到晚只剩下杨家与林家的鹰犬。 七王被急召入宫。一个时辰后,皇城的丧钟敲响。 —— 三日后,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东海。彼时瞿温正在总兵帐中誊抄公文,帐外少安的暗号响了又响,他搁下笔走出去,少安跑得满头是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京都变天了!新帝登基了!” 瞿温愣住了。 少安还在说,新帝是七王,改年号永初,新帝是林大将军和杨太傅联手扶上去的…… 信息一股脑地砸过来,可瞿温只听到了那句“皇上收走了钟离虞的西境军及中州军军权,但竟给他复位大司马,令他重登朝堂了”。 大司马,重登朝堂。 瞿温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他慢慢地蹲下身,坐在营帐外的石阶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少安慌了,连忙也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他的名字。 瞿温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太好了,七王登基,那么我爹的案子……”他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可以翻案了。” 他想起父亲临别前隔着层层刀戟对他喊的那两句话,想起母亲在白绢上血写的三个冤字,想起大哥在瞿府门口喷出的那一口鲜血。 两年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少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旁。 瞿温收起情绪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帐中给萧雪写信。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提起笔,千言万绪只落成了一行字。 我好想见你。 —— 七月二十五,瞿温果然在总兵帐中等来了他想等的消息。浙江都指挥使亲至东海,说是暗探来报敌人将进攻东海,林大将军急调三万岭南军增援。 “怎么可能?上次打得他们连船都不剩几只了。”总兵皱眉。 “我说可能就可能。” 总兵正要开口,瞿温在身后拉了拉他的铠甲。总兵把话咽了回去。 “岭南军会驻扎在北大营再往北三十里,若有敌情,两军可立刻相会。” 总兵这才领悟,不是东海有敌情,是京都。新帝刚刚登基,未被查处的二王及钟离虞余党仍虎视眈眈,若京都大乱,钟离虞在江南安插的兵马必要起兵谋反,届时东海岭南二军相会,先平息江南叛军,而后便可挥师北上,拥护新帝。 “明白。岭南军何时到?” “早已启程,后日便到。” 瞿温在一旁研墨,他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待到东海岭南二军汇合后,新帝势必要将二王及钟离虞的朋党旧部在大陈国南面的势力连根拔起,看来他们要被赶出江南了。 一切皆如瞿温所料。 中秋刚过,圣旨八百里加急抵达金陵。内监到时周昱正蹲在茶园里忙碌,茶园大得很,内监叫了三遍他才从万绿丛中探出脑袋。 官复原职。圣旨要求周昱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开干。 “这么急?”他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满是烂泥的布鞋,心想这位新帝难不成是这等急性子,“臣 在城里连住处都没有。” “陛下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业精于勤,荒于嬉。” 周昱心想这下完了,在新朝当差,可得打起一万分精神来。 —— 萧雪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二十日。当搬家、采买和培训下人一切事了、尘埃落定之后,她觉得自己苍老了五岁。 长儒也出了不少力,但周文冰除了嘴甜外没有帮上一丁点忙。长儒说萧雪十四岁时可没有文冰这般好吃懒做,文冰捏着鼻子冲她哥大喊:“一百零八名!” “我觉得很光荣。”长儒真诚微笑。 “可是我姐夫考第一名呢。”文冰歪头,用最甜的语气说最难听的话。 “你等我反超你姐夫。”长儒雄心勃勃,“我这两年可是在印书馆做活,日日读书,而你姐夫在军营里肯定没机会看书,明年恩科鹿死谁手很难说啊。” 文冰挽过哥哥肩膀,柔柔弱弱地靠在他胳膊上。长儒心里一软,以为她终于胳膊肘不往外拐了。 “哥哥,有没有可能,读书多和脑子好都很重要?” 萧雪闻言笑出了声。长儒见状扬言,既如此,他这个蠢货今日就不帮天才去收拾府邸了。 “哥哥,你还不快去献献殷勤,等我姐夫当了一品大员才好提携你。” 长儒气急败坏地出了门,老老实实上马奔去瞿府当监工。瞿士白已平反,瞿温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长儒每次去,都禁不住想:时过境迁,瞿温再归来时要怎样迈进这扇门,重新面对两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惨案;他要如何走进这个空无一人的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做这座宅邸里的孤家寡人。 当晚,长儒来萧雪房中灯下闲谈。 “你觉得他这次回来会变成什么样?” “饿得瘦骨嶙峋,晒得黢黑。”萧雪边整理账目边打趣,“肯定可怜兮兮的。” “他会不会性情大变?变成很忧伤很悲愤的样子。” 萧雪放下手中的账本,认真想了想:“我倒觉得他不会变。就算有,也是往好了变。” 长儒瞪大眼睛。第一名还要往好了变?这是想上天? “哥哥,其实我们都变了很多。你以前可做不了家里的顶梁柱,我以前也根本不懂得如何在这世上讨生活、如何与人斡旋、如何管这么大的府邸。我们都是在往好了变。” 长儒连连点头,最后不忘补刀:“只有周文冰没变。” “嗯,谁叫人家命好。” 长儒走后,萧雪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支青玉簪子。簪子上的小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寄来的信里说,这朵花太小了,若是能攒二十两该多好。 两年了。距离那年山顶一别,已是将近两载光阴。 她将簪子贴在掌心,慢慢握紧,唇角弯了弯。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初相见,她推开那扇门时他抬起头的样子,想起他在漫天的孔明灯下,俯在她耳畔说起的话,想起那日滂沱大雨,他戴着镣铐,在大雨里不敢回头的背影。 她还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问她:“周姑娘喜欢这本书,是想要以后游侠四方吗?” 萧雪把簪子放回盒中,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余生漫漫,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去往很多很多地方了。 11.永初元年十一月冬 —— 窗外已苍劲百年的松柏依旧巍然屹立,万里无云,成群的大雁从碧蓝晴空飞过,赶在寒冷来临前抵达和暖的彼岸。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瞿温蓦地想到这首诗。 瞿温刚刚沐浴更衣,半截头发仍湿漉漉地贴在耳畔,他披着宽大的白色衣袍在窗前看风景,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思绪随着雁群也翩飞到很远。 他站了很久,待到稍回过神后,才意识到身后不远不近地站了一个人。 人生路长,两载光阴不过一晌,然眼前人已非昨日模样。 萧雪在半明半暗的光里亭亭站立着,她长高了许多,可爱圆润的脸颊被光阴削裁得均匀柔和,双瞳剪水,如出水芙蓉,十六岁的芳华令她身姿窈窕婀娜,秾纤合度。 曾几何时,瞿温在见到她第一眼便已沉沦、觉她极美,可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令他相思成疾、日日痴狂的人儿竟真真切切长成了他的梦中月、画中仙。 只此一眼,瞿温已将所有的悲伤凄苦抛诸脑后,他大步走向萧雪,将她紧紧拥于怀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空缺一次填满。 萧雪在瞿温的身后站了很久很久,没有叫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太多,哥哥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好不合身,他的脖子被晒褪了皮,红通通一大片直蔓延到衣领下方,他孤零零站在窗前,天地人间无依无傍,可他的背脊永远挺得那么直,仿佛千万斤的苦难也无法折弯。 此刻她伏在他的肩头,不知为何,竟欲语泪先流,心痛、愤懑和失而复得的喜悦都浓烈得熏了眼,她有千万句话要说,却不知如何说起。 察觉到她哭了,瞿温扶起她的脸、拭去眼泪,而后柔声哄她,片刻后,萧雪止住了泪水,抬眸望进瞿温眼底,刚要开口:“你……” 他吻她,好不讲道理、毫不迂回客气地径直吻向她,湿漉漉的头发也贴在她的脸上,她觉得他笨拙、莽撞又迷人,相识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将这三个词同他联系在一块。 “你在外面学坏了。”萧雪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扶着瞿温的腰,咬着嘴唇直直看向他。 “不是说好我明日去找你?你为何今日跑来?就这么着急?” 他这样问,萧雪被惊得满面通红,他以前何曾露出过这副模样。 萧雪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不敢再看向他炽热的眼眸,只好凝视着他的唇角,瞿温贴住她的身体,环住她的腰,再次俯身吻向她: “自投罗网。” 两人倾诉衷肠后,萧雪并没有急着离去。他们和从前在书塾时一样,在这个安静的深秋午后一起在书房看书闲谈。 萧雪坐在瞿温的桌前,看他这几日正在研读的《汉书》,这本书他们从前在课上学过,于是不由得聊起了曾经的趣事与故人。 瞿温在一旁的小桌边随意翻看着《新五代史》,他记性好得很,虽然在军营里不是什么书都能读到,但少时的所思所学皆牢记于心,并没有落下什么。他瞧见萧雪已打了第三个哈欠,放下书关切道:“昨晚没睡好吗?” 萧雪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瞿温下意识这么说,但他不想让萧雪走,萧雪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故他连忙补充,“我让他们抓紧把客房收拾出来。” 萧雪闻言,忙装出很困的样子,软软趴在桌上,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瞿温:“好困啊,客房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好吧。” 的确,他刚回来,哪儿有功夫收拾无用的客房,瞿温无奈地笑望着萧雪,对她想要说什么心知肚明。 萧雪依旧趴在桌上,只不过她换了姿势,把头埋在臂弯中憋笑,瞿温叫来了少安:“少安,带周姑娘去我屋小憩片刻,找两个得力的去伺候,我就在书房呆着,等姑娘醒了再来叫我。” 萧雪闻言大失所望地立刻坐起,瞿温用他那双早已看透一切却又绝不让她得逞的眼睛微笑注视她起身:“快去吧。” —— 他的枕头上残留着他清爽又风尘仆仆的味道,萧雪睡了个好觉,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才醒来。 薄暮冥冥,庭院里的松柏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瞿府中有很多棵屹立长青的松柏,像极了他。 萧雪下了床,没让门外的侍女进来,一个人在房中轻轻踱步。 因家产早已被罚没,这间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一个人的屋子必与其秉性相似,这里温暖、洁净、典雅而安宁,不过也格外孤寂。 然后瞿温来了,他问萧雪睡得好不好、邀请她一起用晚膳,萧雪不语,只是点头,继而从身后轻轻抱住瞿温。 她对他的一切心境感同身受,所以她不希望他再这么孤独了。 “我们明日便成婚吧。” “傻话。”瞿温的手覆在萧雪手背上,“虽父母已不在,但该给你的我一样都不会少。” “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瞿温闻言转过身来,郑重地凝视着萧雪:“萧儿,你说你不需要,我知是因为你心疼我;但我一定要要,因为我爱你。” —— 瞿温凭着自己在总兵面前的人情,大费了一番周折把少安一起带出了军营,自打出生便没离开过东海的少安誓要以身相许,从此便做了瞿温的贴身侍从。 日上三竿,瞿温在书房温书,少安敲门进来,见瞿温眉头微蹙头也不抬,只把信悄悄放在桌角便默默离去。 一直到日薄西山,瞿温才伸了个懒腰注意到桌角的信,信纸厚厚一沓。 方仲平一上来就骂他,说自己写了十几封信他一封不回,他在家里望眼欲穿他娘以为是什么狠心姑娘抛弃了他。 但好在仲平收到了萧雪的回信,萧雪告诉他瞿家平反了,瞿温在回来的路上。 于是仲平在出门游历中州的前夕挑灯夜战写了这封长长的信: 新帝励精图治,于政务素喜亲历亲为,如此自上而下,朝廷官员不敢马虎懈怠;新帝吏治严明,赏罚果决,有人不用心做事从京都被贬岭南,在岭南依旧放浪,直接被贬到了荒无人烟的黄州,也有三品大员一夜之间连降两级,提着脑袋勤勤恳恳了三两月便又官复原职。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存着花花心肠假公济私。 更妙的是,皇上虽然收走了钟离虞的全部军权,但还是保留了他的大司马尊位。早朝之上杨太傅、林懿和钟离虞三足鼎立,杨太傅故意打马虎眼,看另两人争来争去,最后再来一招落井下石,皇上只陪着三人演戏,静观其变,前脚收了钟离虞献上的美人为妃,后脚暗示林懿想把他妹妹许给他最有出息的儿子襄王。 鹊桥事变死伤惨重,皇上已决定明年四月寒食节后加开恩科,仲平让瞿温过完年就可上京,可以住在他家里。 他还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他这次去中州就是去找那位朋友玩耍喝酒。 仲平给瞿温留的回信 地址是在洛阳。 瞿温拿起笔便给他回信,信上告诉仲平他下月会与萧雪完婚,愿他玩得开心,其他事宜等见面详谈。 他只回了一张纸,因而仲平收到后大骂瞿温是个负心汉。 骂完便向他富有的新朋友伸出手借了二百两银票,给瞿温萧雪买新婚礼物。 瞿温站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这座宅子已经空了,但牌位仍在,父母兄长音容笑貌犹在。 他目光炯炯,心中默念,四月寒食节后加开恩科,孩儿必要进士及第、入京做官,亲手将那钟离虞送上绝路。 他眼中有不息的火焰闪烁,义无反顾,使命必达。 —— 永初元年十一月初十,黄道吉日。 漫长的礼仪规程令两颗相爱的心不堪其扰,直到酒过三巡、明月高悬,新房的门这才缓缓合上。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萧雪隔着红盖头偷望他,期待但又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衣角。 瞿温酒量甚好,但今晚他喝得太多太急了,虽然仍旧未醉,但已有些飘飘欲仙之感。他先洗净了手和脸、用两大杯热茶漱了口,这才遣下人们离去,笑着走向萧雪。 他掀开红盖头,仔细、长久地凝视着萧雪,有如入梦境的不真实感。 萧雪知道要发生什么,就算不知道,只看瞿温此刻的目光便也能够洞悉。 但大约是太紧张了,在这样的时刻,她竟伸出手摸了摸瞿温微红的脸颊说起蠢话:“你看起来喝了好多酒。” 此言一出,她便将自己的局促暴露无遗,于是瞿温将手停留在了她的腰际,未再动弹。 “萧儿。”他低低呢喃着她的名字,挺拔的鼻梁贴在了她的鼻翼旁。 他身上温和清冽的松木香气涌进萧雪的鼻翼,让她幸福且安乐,她睁眼看着他,能够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她主动吻他,握住他的手从腰上移走,而后瞿温立即反客为主,不再有片刻迟疑。 满屋红烛的光仍亮着,萧雪发觉自己喜欢这样的时刻,让她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渴望与爱意,他们真真正正地走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了永远无法分割的藤蔓。 在短暂的退出后,瞿温伏在萧雪的耳畔一遍遍诉说着爱意,萧雪心想原来如他一般的谦谦君子也终究不过只是个凡人,但她却更爱他了,他的庸俗鲁莽、他的急切情欲和他的爱意延绵。 唯有她可见。 —— 两人错过了次日的早膳和午膳,直到傍晚才走出了房门。 他们手牵着手,走去河畔看灯。 月圆花好,花灯不灭,秦淮河两岸丝竹声不绝。 瞿温和萧雪并肩站在桥上,看着今夜的金陵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他们血肉落地生根的地方,他们的故乡。 “我觉得我们就要阔别这里、做离家千里的游人了。”萧雪笑叹,“我嘴上总说要走遍大好河山,去边境甚至边境以外的地方,但今夜看着此情此景,又生出许多不舍。” “我们再回来便是,总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来。” 这岂不理所应当,萧雪心想,京都距离金陵也没那么遥远,若是可以的话最好年年都回来才好。 他们就这么笑着闹着依偎在彼此身旁,看灯、说话、畅想着近在咫尺的未来,往昔岁月的所有苦难在此时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爱与欢乐。 12.与君初相识 —— 瞿温醒时天仍漆黑,他翻了个身抱着萧雪,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成婚不过两月余,新婚燕尔的两人总要耳鬓厮磨至很晚,萧雪沉睡不醒也实属正常。 可萧雪昨夜的温柔缠绵并没能彻底消退瞿温心中的不舍与埋怨,只是临行时分,他也舍不得再和她计较什么,是故他百转千回的心思最终只变为一句宠溺的抱怨: “天底下新婚头几月便抛弃丈夫的小女子我没见过,你是头一个。” 成婚后,瞿温邀萧雪陪他上京赶考,萧雪拒绝了,一来是他们二人住在仲平家很不方便,二来萧雪最近在和琴行认识的老师傅一同修补一阙前朝古曲,进展顺利,再过两三月便能完成。 萧雪睁眼后立即下床梳洗更衣,瞿温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包裹,不过他也没带什么要紧物件就是。 “你真的只用带两本书?”萧雪最后问了一遍,毕竟瞿温一路乘船北上,二月上便能抵京,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温书,而他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是啊,不高兴,不考了。” 瞿温轻哼一声又躺回了床上,正准备更衣的萧雪愣住,但悬即便明白了。 萧雪扔披散着乌黑长发,梅色的寝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她走到床边,摸了摸瞿温的脸,见他没反应,便轻轻俯身双手伏在他胸口吻他的下颌。 “你别来这套。” 他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很诚实,萧雪见状扯下床边帷幔,低语道:“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瞿温立刻被哄好了,可见就算是天纵英才也不过如此,谁都过不了美人关。 两人因为在房中又耽误了功夫,一路疾驰这才按时抵达码头,来不及再嘱咐什么,瞿温对萧雪说了句要好好吃饭,就赶紧和少安拎着包裹奔向了已准备启程的船。 今日风和日丽,萧雪目送着船只消失在视线里,她并不怎么担心瞿温此行,更不会担心他的科考,她只是比瞿温自己更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 萧雪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太坎坷辛苦,他值得志得意满、幸福快乐一会儿,哪怕只一小会儿,只几日也是好的。 “姑娘,你前日去庙里求得了个什么签?” “上上大吉。” —— 瞿温抵达仲平家后头一回见到了他的娘亲,她举手投足间难掩妩媚风流,且有着与她的年岁毫不相称的年轻灵动、风趣从容。 而仲平那位已经病逝的亲生父亲,竟是杨太傅和杨大学士的亲生弟弟。 “鲤鱼跃龙门。”瞿温对此如是评价。 杨家对外拒绝承认这桩丑闻,但仲平父亲一脉其余子孙都乃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反倒是这个从不愿为人提及的外室之子,有杨家人的才华横溢、满腹经纶。 是以对外只说仲平是其挚友之子,只是其父早亡,便收他做了义子。 两位挚友多年未见,人生境遇已大不相似,但久别重逢后仍宛如少时一般亲密无间,把酒言欢直至天明。 二月就这么一晃而过,转眼间,距离科考只剩下一月的时间。 也许是不太适应京都的天气,瞿温自打来后便时常辗转难眠,三月后情况愈发严重,竟会如在东海时般彻夜不眠。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便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裹挟着那年冬天咸腥的冷意。有时是父亲隔着层层刀戟望过来的目光,还有那句“我儿莫怕”;还有时是母亲在白绢上血写的冤字,一笔一画,如在眼前。 更多的时候,是钟离虞。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恨入骨髓的人,就在这座城里,与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在同一片天穹下安枕入眠。瞿温每每想到此处,便再也无法阖眼。 萧雪斥重金请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安神药和药方,但症状也只是稍稍减缓,萧雪也私下写信给了仲平,猜测瞿温如今身在京都,离他的仇家不过咫尺之遥,故而忧思成疾。 仲平收了信便心领神会,左不过就是想法子硬让他睡,那倒是有个好去处。 因此瞿温被拉去了徐家的长生堂,他知道这个地方,徐家靠着药材起家早已成中州首屈一指的富贾,近些年又把长生堂的招牌开来了京都,仍旧是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瞿温第一次见到清陌。 他名唤徐靖,清陌是他的字,他长瞿温两岁,月底便是他二十二岁生辰,他在中州军中效力已一年有余,去岁还在战场立了军功,现已是麾下有兵的从六品校尉。 瞿温发誓,清陌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所以当他得知要和这位美男子初初相识便脱了衣服一同针灸时,他只想逃跑。 两人在房中聊天,或者应该说是瞿温一个人在聊天,他说十句,清陌回十个字,他再说十句,他再回十个字。 “清陌兄竟愿和仲平那样的话痨结交。”瞿温笑着感慨。 “他时常很烦人。”清陌闭着眼,“但你不。” 瞿温顿觉,得到全城的赞誉都不及被这么个孤高冷傲、惜字如金的人夸奖来得重要。 瞿温乍一看是个温润内敛的文人,实则很会与人交际,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魅力,会让他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信任他。 他和清陌聊军营,聊美食佳肴,聊骑马有什么诀窍,最后没话说了,就聊起了萧雪。 “她在补一首失传的前朝古曲。” “什么曲子?”清陌难得主动发问。 针灸已在体中起效,瞿温已有些昏昏沉沉,他答:“杜鹃遗音,啊不,杜……” 他正要说杜山遗音,后三个字还没出口,清陌已明白:“有意思,想听。” 瞿温登时就骄傲了起来,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总之他只要和别人聊起萧雪都像在炫耀。 “清陌兄是否已有中意的姑娘?” “用不着,只想找个人尽快成婚。” 针灸结束后,瞿温在廊下结完账等仲平。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循声望去,见清陌已换了一身藏青色戎装,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徐校尉,中州来的急报。”有兵士捧着一封信小跑上前。 清陌接过信,借着廊下的灯笼拆开 看了一眼。不过薄薄一张纸,他的目光却停驻了很久。瞿温远远望着,见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但只片刻,清陌便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的动作潇洒自如,恨不得让人再多看几遍,而后马蹄声踏碎夜色,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瞿温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他方才认识的这位冷淡寡言的美男子,还是一个在中州军中领兵杀敌的少年将军。 —— 会试的名次出来后瞿温已在京都名声大噪,他虽只考了第三名,但在前十人里他的年纪最小,有考生还翻出了他几年前秋闱的解元成绩,一时之间,成了新朝头一位状元郎的热门人选。 第三十名的仲平带瞿温去见了杨大学士,一壶茶喝完杨大学士问瞿温是否成婚,得知答案后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仲平见状立刻道:“他不行我行啊三伯。” “不学无术之人莫要插话,谁家姑娘也看不上你。” 仲平刚要反驳三十名怎么能算不学无术,但想到翰林院里大学士手下干活的的确是没有三十名的,只得悻悻缩回脑袋。 “大学士放心,仲平兄当会在殿试时惊艳满堂。”瞿温此一言是他的真心话。 仲平有三寸不烂之舌,若在三国,他当可与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一决高下。 不过谁也不知究竟何人能够惊艳当今圣上,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大晴天,殿试结束了。 结束时也没有预想的轻松快活,瞿温、清陌和仲平只是一起平静地吃了顿饭。 如果瞿温不在,饭后另两位仁兄必要直抵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一番,但清陌瞧出了瞿温的为难,只说他累了,大家散了。 “清陌兄,斗胆拜托你桩事。”瞿温不和他绕弯子,“你眼光好,我信你,我想劳烦你帮我留意京都有无合适的宅邸,三进或四进即可,价格公道些,我囊中羞涩,太贵也负担不起。” 清陌轻撇了下头示意瞿温和他一同上车,把他带去了徐府。 然后从一个足够装下七八套衣服的大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地契。 一大把。 瞿温一瞬在这间典雅清寂的房中如坐针毡。 下人端上一盘时令瓜果,清陌让他吃,自己先看了看,最后抽出三张递给瞿温。 “挑吧。”他补充道,“都是老宅,年久失修,便宜得很。” 瞿温心下好生感动,清陌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不然,相反,他洞悉人心、心如明镜。 “我明日可不可以先去看看,看后待我回家和内人商议后写信给你。” “我明早去骁骑营,午膳后仲平家接你。” 清陌干净利落地站起身送客,瞿温虽听话地往门外走,但还想和清陌再多聊会儿。 “怎么去骁骑营了?是不是要从中州军里调回来了?” “是。” “可是去岁才立了军功有了部下,如今就走,之前的努力总觉有些白费,到了骁骑营……” “要睡了,不送了。” 清陌停在了院门口,瞿温笑望着他,泠泠月光下,他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 13.金榜题名 —— 放榜那日,一贯爱睡懒觉的萧雪天没亮便坐在妆台前梳妆,她还郑重其事地戴上了此前从寺庙专门求来的玉石手串。 瞿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眼前的这副场景——萧雪把她的衣裙挂满了房中所有的架子,她站在中央左顾右盼,愣是没有看中一件合适的。 他掀开帷幔,揉了揉眼睛:“别挑了,你身上这件就很好。” “这条裙子上绣的可是状元花。”萧雪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但是鹅黄色会不会不太吉利?” 瞿温闭着眼睛洗了把脸,他的会试成绩已是第三名,又在殿试中对答如流,对于结果实在没什么可紧张的。 “为何不吉利?” “会黄掉。” 瞿温无奈地扶额轻笑出声:“可是今天贴黄榜,多吉利啊。” 萧雪立刻就被说服了,满意地哼着小曲给瞿温挑起了衣裳。 两人急急扒拉了几口早膳就赶忙驱车去往礼部贡院外等候,自信满满地以为必能抢占榜下前两排的好位置,可还没到贡院呢,隔着三条街的巷子已是车水马龙。 “不会吧。”萧雪把头探出窗外,“整个江南也就一百多个人去考试,金陵城哪儿冒出这么多人来看榜啊?” “别急,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于是两人便手牵手疾步往前走着,渐渐的,便开始小跑。他们拉着手、迎着日头在人群中穿梭、奔跑,跑着跑着,萧雪忽地开始笑,瞿温也笑,像是两个逃学踏青的少年。 到时,两人的笑容却逐渐凝固在脸上,皇榜尚未揭,但整条巷子已是人头攒动,想寻个能挤进去的缝隙都难如登天。 两人喘着气、轻拥着彼此站在人群外围,瞿温见周遭人越来越多,用胳膊护住萧雪拉着她干脆退出了人群:“萧儿,我们去附近茶楼吃个饭、喝个茶,然后再来看吧?” 萧雪这一路跑得汗流浃背,她又热又累地点点头,随瞿温一同往茶楼的方向走去:“都怪你睡懒觉。” “我冤枉,我起的时候天刚亮。” “就是怪你。” “好好好,怪我怪我,我应当昨晚直接搬个躺椅到榜下睡。” “哼,就是。” 萧雪轻哼,瞿温在她脸颊上飞速亲了一口,忽然,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哭、笑、闹皆有,乱作一团。 二人回头,想着该如何挤进混乱嘈杂的人群,然而—— 有认识瞿温的人们看见了他,竟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在往后余生的许多重要时刻里,萧雪都会清晰记起今日场景。 金榜之上笔墨尚新,瞿温站在自己身旁,人声鼎沸间,所有的欢呼和喜悦向他们涌来。 她下意识攥紧身边人的手,他的手指滚烫,因为欣喜而有轻微战栗,她侧眸凝视他,如同往昔岁月里的千千万万次,时光错落交织着落在他身上,裹挟着命运沉浮与时过境迁。 她仿佛看见,那位十五岁的少年,温温然笑望着她,一字一句背起他新改的诗赋; 那位十六岁的少年,端坐在如世外桃源的书塾里,用温柔坚定的语气谈论天下苍生和古往今来; 那位十七岁的少年,用满腔赤诚的深情爱意闯入她的少女心事,而后又让她遍尝痛彻心扉的离别。 萧雪总觉得上苍亏欠瞿温太多太多,多到这个新科榜眼郎不过是不值一提、理所应当的报偿,他这个人总是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人海苍茫里,他们就这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萧雪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 在大宴宾客三日三夜后,瞿温和萧雪双双累倒,才闭门在家休息了一日,圣旨便在清晨抵达瞿府,让瞿温立即启程入京。 两人又顶着惺忪睡眼盘点收拾了三日三夜,等到人和家当细软全都上船后已疲惫得不知今夕何夕。 五月正值江南雨水连绵,水涨船高,一路颠簸,萧雪染上了风寒,虽然不严重,但直到在京都码头下了船仍旧未得痊愈。 瞿温一路忧心忡忡,下了船在新家安顿好萧雪后,片刻未歇便去请了郎中,请了一位还不放心,又托了清陌的关系去长生堂请来一位,都确认无碍后这才安下心来。 送走郎中们,礼部官员便接踵而至,让瞿温次日去礼部领取衣物,准备骑马游街。 闻得有这么大的热闹,萧雪的病登时好了大半,她蹭地坐起身来:“还要游街?怎么游?骑着白马胸前挂着大红花在京都走上一圈?”她越想越好笑,第二天就已几乎痊愈。至于头一天是真好还是假好,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而瞿温愁眉不展,差点又是一宿无眠。 —— 萧雪猜得不错,游街的场景果如戏文里一般。 披红挂绿骑马游街,天子门生进宫赴宴。簪花披彩,打马御街前。 唢呐声响,锣鼓喧天,街巷两旁人头攒动,瞿温在马上看这繁华京都,日光强烈,众人的目光仿佛齐齐投向自己。 他尴尬得只恨无处遁形,笑容僵硬,汗流浃背,后槽牙被自己咬得生疼。 这条路漫长得仿佛走完了一辈子。 然他越是局促不安,两旁的人便越觉得榜眼郎可亲可爱,画上走出来的人物偏生了这般滔天才气,又有如此谦恭的温柔脾性,谁不爱看呢。 他们需要一路骑到皇城墙外,而后下马领旨谢恩,城墙之上,襄王陈均静静立在父皇身后,他的身边还有杨太傅、林懿和钟离虞。 陈均默默看着马上的人们,面无表情,仿佛今日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殿下,瞧瞧咱们新科榜眼郎,长得好生年轻俊朗,真是后生可畏啊。”林懿这话,看似无心,陈均闻言勾唇一笑,只当听不出话中深意。 “那是谁家的好儿郎?”杨太傅陪林懿演戏。 “好似至亲皆已亡故,听说是为奸人所害。” “天道好轮回,多行不义必自弊呐。”杨太傅摸了摸胡须,扫了钟离虞一眼,但话锋立即被钟离虞抢走,“多亏陛下英明,朝中作恶之人皆已伏法,方未寒了莘莘学子之心。” 一旁林懿翻了个白眼,钟离虞向前倾身同皇上说话,说着说着便把皇上逗得轻笑出声。 陈均仍旧一言不发,只将一切尽收眼底。 —— 依循朝堂惯例,甲榜三人入仕即入翰林院。 萧雪原猜想翰林院应当比较清闲,然而瞿温第一日回家便已是披星戴月。 一问才知,自皇上登基以来,三省六部众官员早出晚归已成常态,无一府衙例外。 但俩人还是喝着美酒坐在月下聊了许久天,瞿温突然说:“今日晚 膳后大将军手下的人来找我,希望我到府上一叙,我还没想好,所以搪塞了过去。” 萧雪静静地给自己满上酒,沉吟着喝了两口:“你不要帮他,何苦做他的棋子。” 瞿温饶有兴趣地笑着,示意萧雪继续说。 “既不要做杨太傅的人,也无需做大将军的人。” 瞿温笑意更盛,露出两排精致好看的牙齿,宠溺地问道:“这么说来,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将那老贼就地正法?” “玉坤乃天子门生,自然是依靠皇上,或者,依靠襄王。” 瞿温沉吟片刻后站起身,双手举杯敬向萧雪:“请容在下敬夫人一杯。” 萧雪笑着与瞿温碰杯,刚喝完瞿温便揽起她的腰往房中走去,一路上赞不绝口,直道萧雪洞若观火、目光如炬。 于是瞿温就依萧雪所言,早出晚归地勤勉工作,不显山露水,也总能从是非之地全身而退,仿佛他只是一个有幸考取了功名的学子,在初来乍到的京都谨小慎微,没有背负任何的旧怨与过往。 与此同时,萧雪补好的前朝古琴曲《杜山遗音》被文人墨客们由江南传至了京都,自诩风雅之人无不要欣赏点评一番,虽然褒贬不一,但萧雪无论听见什么都一笑而过,丝毫未被旁人影响了心情。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扶持着度过了来京都的头一个月,顺遂、甜蜜且快乐,萧雪白日常出门交际做客,闲暇时也常在京都走街串巷,繁华的都城总会给人意外之喜。 但萧雪渐渐注意到一桩事。 瞿温这个人自幼疏阔惯了,在金钱一事上从不心存一丝一毫的计较。他买东西从不问价格,尤其给萧雪花钱时,更是挥霍得吓人;他很喜欢请朋友们吃饭,吃完记了账便走,而后月末萧雪便会收到一笔巨额账单。 萧雪有一回实在没忍住问了问,他连忙诚恳道歉,认真地反思了一会儿:“以前在金陵,家里的账都是娘管的。后来在军营,每个月的饷银都攒着给你买东西,也没什么好记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京都吃几顿饭就这么贵了。” 萧雪闻言哭笑不得。她知道他不是挥霍,是真的毫不在意。 但是萧雪在意。 瞿温领回第一个月俸禄的同日,府邸也全然修葺完毕,萧雪拟好了请柬欲邀友人和同僚们来府中宴饮,晚上两人兴冲冲地躲在被窝里盘算起家当,不算不知道,原来入京之后的开销竟如此之大,虽然这座府邸清陌开价极低,但还是耗去了他们大半积蓄,付完后家中银两便所剩无几。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两人扔了账本,无奈地躺下,“不过仔细算算,我的俸禄也足够你我二人过得滋润逍遥了。” “可总不能分文不攒吧?”萧雪反对,“还是得开源节流。” 瞿温秉持着他一贯毫不在意的态度,笑着把萧雪揽入怀中轻吻她的额头:“萧儿,你什么都不用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的事都交给我,我会努力升官发财的。” 萧雪面上一口应下,但心里可没有,她信得过瞿温办世间任何事,唯独在这件事上持怀疑态度。 “对了,清陌明日午后过来,我定然是没法溜回家一趟的,你把钱给他就好。” —— 注:至此,金陵城中的少年线就全部结束啦。往后的时光,萧雪和瞿温将在京都开始人生新篇章。 14.新朋友 —— 接连忙碌了一月余,萧雪终得片刻喘息,她尚未用午膳,趁着日头不晒,便将琴置于院中,摆好屏风、燃起香炉,不许旁人上前打搅。 片刻后,一人在瞿府门前下马,冷着脸走进来,听到琴声,忽地停住脚步。 胡笳十八拍浑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此曲甚悲戚,情深至心肺,哀沉之音满地,相思入骨。而此人所奏胡笳悲而不怨,愁却未乱方寸,精湛深厚的功底将一派豁然开明由指尖传出。 那人伫足远观,日光澄澈,屏风的剪影映不出奏琴者面容,然能影影绰绰勾勒出精妙世无双的手,如蝶翼轻颤、飞花落水。 琴声渐止,那人摆手示意下人不必通报,缓缓朝屏风走了几步后再次停下。 萧雪睁开眼,透过屏风看见一高挺身影,看了片刻,站起身沿着屏风往外走。 她走几步那人便走一步,两人便遥遥隔着屏风同向而行,她侧头看了看隐约猜出来者何人,却不敢确定,直到走出时与他四目相接、相对而立。 那人生得辰宁之貌,风调开爽,器彩韶澈,仿佛北齐书中走出的兰陵王;他身量峻拔,挺阔精干,深眉峻目,五官冷冽,面无笑意。 “在下徐靖,叨扰夫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如海浪,又如钟鼓瑟瑟。 萧雪盈盈欠身回礼,只觉此人真乃是音容兼美。 “玉坤昨日已嘱咐我,徐公子今儿要来取余下的房款,我已备好,请徐公子查看。”燕子将一应房款和文书捧上,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示意身后小厮收走,一声不吭地自顾自坐下。 如此寡言之人少见,还好碰上的是健谈又风趣的萧雪,两人简单寒暄后,萧雪将筵席的请柬奉上。 他接过时,冷峻面庞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想来也是,如此惜字如金的人定然讨厌筵席,萧雪便笑着说:“玉坤赴京赶考时承蒙徐公子照料款待,玉坤更视徐公子如兄如友,故此封请柬只是玉坤与我的谢意,徐公子若能收下便算是人到了,我们之间,无须多礼。” 他蜻蜓点水般颔首,拿过请柬站起身道:“我会来,多谢。” 言罢,便疾步走出了厅堂。 待他走出老远后,燕子笑着长舒一口气:“徐公子坐在那儿,我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怎么?瞧见美男子就这么紧张?” “我是害怕!”燕子摇头将清陌一口未动的茶盏收走,“那脸冷得,再英俊我都不敢多望一眼。” “不许以貌取人。”萧雪嗔怪,但语气温柔,“如今世道能愿意慷慨待人者少之又少。” —— 几日后,萧雪一个人顶着日头在京都繁华街巷闲逛,一边逛一边思索着究竟如何才能把钱生出钱来。 大约是从小陪着爹爹在书房里听他讲钱财税赋,耳濡目染下,萧雪算术极好,不仅算得快,还能够对数字过目不忘;书孰里,和彼时江南赫赫有名的一众才子们相比,她的文章诗词也许算不得拔尖,但只要比起算术,她永远是头一名。 走着走着,她在一间贴着转让告示的店铺门前停住脚步,告示上写着“鄙店售卖古琴及琴具”。 这间琴行的老先生来京都二十余年了,起初他和夫人卖琴,两个儿子在京都求学;大儿子争气,二十出头便中了举,回祖籍做官去了,二儿子考了好几回都不成,去岁也只能回去投奔他兄长。儿子们都不在京都了,老两口索性也攒够了积蓄,便打算一次性把店铺和琴都转让了,回家安享晚年。 “先生开的价格一点都不贵。”萧雪摸了几下琴便笑道,“这价格先生根本没赚多少,可见真是急着回去含饴弄孙了。” 老先生开心地猛拍了下大腿:“哎呀,终于遇上了个识货的,夫人快请坐。” 两人便坐下喝茶聊天,萧雪完全不跟这位先生砍价,只是向他要求在她盘下店铺后,原先的制琴之人需仍得与这间琴行做买卖:“若先生能应下这桩事且替我与制琴之人牵线搭桥相识一番,我便依先生所开价格盘下此店铺。” 正谈着,一人微弯着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萧雪与那人惊诧地对视片刻,笑着相互问安。清陌虽惊讶,但沉默寡言的他并不习惯主动开启话题,萧雪见状玩笑道:“徐公子可迟了一步,我正等着我家燕子回家取定金呢。” “周夫人要买下此地?” 老先生哈哈笑着站起身,向萧雪解释:“我头一回见徐公子时他才只有十四岁,他自打那时起便常来我这儿逛。” 世界之大,当真无巧不成书。 萧雪摸了摸钱袋,又看了看清陌,一双大眼睛转了两圈,便立刻计上心来。 —— “我不干。”清陌放下茶盏挑眉,“我不差钱。” 萧雪又更加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她的想法,并向清陌保证,他什么心都不用操,一切皆会由萧雪负责。 清陌仍旧不解:“这于你也不划算,我盘下二楼茶室改成琴行,但赚到的钱你我平分,如此一来落入你口袋里的不见得更多。” 萧雪心中轻叹一口气,思索片刻决定这么解释:“我拿你家的长生堂做例子,如果只是单卖药品是否与其余药铺无异,如果只是有郎中问诊是否又与别家医馆相似,但长生堂从问诊、抓药、买补品一应俱全,看了病抓了药还可按摩和针灸,是不是这么一来赚到的钱不止番了一翻?” 清陌终于听懂了,他眨了眨眼,萧雪忙接着说:“故而你盘下二楼茶馆,一二楼并做一间琴行,我们就可以不止卖琴和琴具,还能请琴师教、设雅间供人会客,诸如此类。” “哦。”清陌完全明白了,他毫不客气地问,“你与玉坤很缺钱吗?我瞧他不像。” 萧雪闻言也顾不得思考清陌是否失礼,她只是怕瞿温日后会在友人面前矮人一头,于是说:“不是,只是我白日在家过于无聊罢了。” 只是这个解释怎么可能糊弄得了清陌,他轻点了点头,不愿戳破:“悉听尊便。” “真的?”萧雪大喜,眼里好似扑腾扑腾亮着光。 清陌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如昙花一现:“嗯。” 傍上财神爷的感觉真好,萧雪心想,真恨不得撮合一下他与文冰。 —— 瞿温回家后萧雪兴高采烈地说起了今日的意外只喜,顺便提了嘴文冰,想看看瞿温的反应。 “清陌有相好了。礼部侍郎梅家的姑娘,我还没见过,但据仲平说是个大才女和大美人。” “哦他喜欢大才女啊,那便算了。”萧雪立刻打消了撮合的念头。 “听说俩人上月在诗会上相识,梅家门第相当,清陌大约也觉得正合适,便去梅府走动了几趟。估摸着等看过生辰八字,徐家就该上门提亲了。” 萧雪算了算,这前后才一个月,当真是雷厉风行。 “看来我得抓紧时间了,务必在他成婚前落实今日计划,免得成婚后若是夫人管钱,又生出许多事端来。” 瞿温哈哈大笑,连 连点头,将萧雪的双手置于掌中轻轻摩挲她的十指:“我的小财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许说话。” —— 虽然尚未正式开府宴请宾客,京中已有小姐贵妇登门拜访,大多是来打探萧雪这位榜眼郎夫人的底细,还有个别则是真的来同请教《杜山遗音》。 那是个骤然转暖的初夏,阳光灼热刺眼,萧雪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家中准备筵席的陈设,有两人未递拜帖且不请而至,多少有些来势汹汹,但当萧雪闻得她们的名字后,忙整理了妆发匆匆前去会客。 来者竟是林大将军的妹妹林瑛和杨大学士的女儿杨幼瑜。 根据传闻,俩人都是下一朝的皇后人选。 身份的确悬殊不少,故而萧雪原以为这必是场对方盛气凌人的会面,她甚至在走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数个对策,必可保自己与瞿温全身而退。 但万万没料到幼瑜是真的前来讨教琴艺。 “周夫人说得对,我竟没想到。”幼瑜不过才十五岁,然举手投足间高贵典雅、从容不迫,萧雪只同她谈论了四五句便已知幼瑜必定琴棋书画样样绝伦,“幼瑜佩服。” 萧雪笑着回礼,见谈论琴谱时林瑛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吃着果脯,便知她一窍不通只是被拉来作陪,于是道:“可巧,我酿的樱桃酒今日晨起刚刚酿成,外面太阳正烈,林姑娘和杨姑娘不如稍坐片刻避避日头。” 林瑛本在一旁百无聊赖,眼见自己的喜好被猜中,连忙应下:“周夫人还会酿酒呢?” “少时在家中和娘亲学着玩儿的,后来家父被贬官那两年家里日子不好过,我的酒还能拿到市集上正经卖个好价钱。” 所有苦难尽在寥寥几句间一笑而过,好不疏阔,林瑛笑看着萧雪,心下暗赞。 三人把酒闲谈,不知不觉间自然是要聊到瞿温。 “他们这些人骑马游街后小瞿大人在京里人气可高呢。”林瑛笑道,“我之前还听说工部马家那老姑娘派了个侍女跟了小瞿大人一路,去书摊去花鸟集市,结果竟被徐家那位公子爷察觉了,马家把她狠狠揍了一顿才罢休。” 萧雪笑得合不拢嘴:“我原以为只我们金陵城民风开放呢,原来大家都一样。” “我们数年前也不这样,只是有些把持朝局之人荒淫无度,上行下效,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日日把人伦纲常挂在嘴上了。”幼瑜轻声道,依旧端庄清雅。 林瑛轻哼一声,但悬即大约是又想到什么八卦事,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前两日徐家那位公子爷和梅玉含去京郊看郎中被人撞见了。” 幼瑜显然已经猜到,有些不愿继续听下去,萧雪也心领神会,两人对视交换了眼色,但林瑛依旧开开心心眉飞色舞:“你们说看什么郎中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姐姐快别说了,徐校尉做出什么来我都不稀奇。”幼瑜倒还是有礼地称呼了清陌官衔。 萧雪倒看准了林瑛是个喜欢热闹的,便顺势邀二人几日后再来府上吃席。 “极好,我们都还没站在跟前见过咱们那位榜眼郎。” 林瑛喜笑颜开,幼瑜依旧不动声色。 无人察觉到走出瞿府时,幼瑜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然后攥紧了拇指。她眼眸里有一闪而逝的黯淡划过。 —— 注:关于清陌的外形描写参考了史书对…兰陵王高长恭的记载。《北史》——“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兰陵忠武王碑》——“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15.山雨欲来风满楼 —— 今日瞿府开府之宴,原计划只邀好友同僚数人来聚,无奈瞿温和萧雪人缘太好,赴宴宾客竟有三十人之多。 故而萧雪严阵以待。醽醁色月华裙最趁肤色,配以上好珍珠耳坠,再插上两只玉簪,这不免显得太素雅,故又加一金带流苏项链,亭亭站在日头下,已然飘逸清媚。萧雪还耍了点小心思,用一丝带勾勒出自己窈窕纤细腰身,这轻轻一系,不仅使她纤腰随娉婷步伐若隐若现,更可叫人隐约窥探其曼妙身姿。 时辰一到,宾客们纷纷抵达,往来之间,萧雪言谈爽利风趣、妙语连珠,她又心细如发,总能体察人心,故而纵使场面浩大,人情往来之间也从不会把任何一个人落下,说出来的话句句周全得宜,人人心中都舒坦快活。 走在爬满葡萄藤的长廊下,清陌环顾四周,不禁同仲平感叹:“这间宅子已无旧日之貌。” 仲平笑道:“你且看着吧,我们这位小周夫人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就算在玉坤边上,也从未曾逊色于他。” 周遭嬉笑喧哗,众宾欢也,清陌走入这间热气腾腾的,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屋子,虽有些无所适从,可心下竟也生出几分淡淡的喜悦。 侍女招呼他坐下,他抬眸正好可以瞧见萧雪,她正在与几位女眷攀谈,迎上他的目光时遥遥地冲他微笑,见他被安顿得很好,便又放心地移开目光。 而他竟为此生出那么一两分浅淡的失落。 清陌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参加筵席。 —— 为与萧雪相得益彰,瞿温今日穿了身象牙白色的新衣裳,还有几位宾客未至,他站在府门前相迎,庭院深深,他着一尘不染的浅色挺立在那儿,叫人很难不生出公子世无双的感慨。 幼瑜走下了马车,与瞿温相视一笑。 瞿温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经燕子提醒后忙招呼她入内,幼瑜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簇皆是完美得宜,她微笑着冲瞿温道贺,并奉上贺礼。 “我在此稍等林姐姐片刻,她马上便到。”幼瑜是这么说的。 瞿温闻言怕幼瑜无聊,便同她聊天,瞿温听人说话时总会用他那双含笑的温柔眼眸静静看着对方,那眼眸里有他诚然肺腑的真挚、宽厚与善意,也许这便是许多人喜爱他的原因。 聊了许久,林瑛仍旧未至,瞿温示意燕子带幼瑜入府: “日头太大,杨姑娘不如去府内避避日头,待林姑娘到时我定告诉她杨姑娘在里头等她。” 幼瑜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笑望了瞿温一眼离去了。 又过了片刻,萧雪走了出来,见街巷无人,便把头靠在瞿温肩上撒娇:“我好累啊。” 萧雪显得睡眼惺忪,瞿温哄道:“回屋躺会儿,等人到齐了我叫你。” “走不动路了。”萧雪仍靠在瞿温肩头,挽起他的胳膊紧紧贴着他,“一步都走不动了。” “这么累的话,我抱你去吧。” “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 “嗯,我巴不得他们都看见。” 萧雪咯咯笑出了声,瞿温也笑看着她,却有一个声音传来搅扰了此刻甜蜜: “见过瞿大人,我家大人闻得瞿大人开府设宴,特送上贺礼。” 来人捧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黑盒子,开府是天大的喜事,贺礼怎可用这样的颜色? 瞿温心中已觉异样,但仍微笑:“敢问你家大人尊姓?来日定当登门拜谢。” “我家钟离大人说,都是旧相识,还请瞿大人不必客气。” —— “直接扔了!谁都不许看。”萧雪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地对少安说,“走了,进去吃饭。” 瞿温紧咬嘴唇,上前一步,拦住萧雪和少安。 “我来看吧。”少安也明白里面装的定不是好东西,生怕刺激到瞿温,他抱着盒子再向前一步。 瞿温见状径直一把夺过。 在萧雪的轻呼声中,瞿温冷笑着猛地将盒子盖上掷于一旁,萧雪气得高声咒骂。 那如黑色棺材般的盒子里并排放着三只死掉的兔子。 但瞿温只用一秒便恢复了神色:“萧儿,我们回去招待客人吧。” 萧雪余怒未消,颤抖着嘴唇看向瞿温,却见他已温温然笑着走了出去。 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 筵席之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瞿温酒量极好,将到场诸人皆招待得尽兴,酒足饭饱,在仲平等人的起哄声中,萧雪清歌一曲,她如今已是众人口中的音律大家,若论起歌喉,自然也是清悦婉转,如春水东流。 萧雪唱了一曲江南小调,是少时和母亲学会的,曲调轻快,词里描绘的是春日采茶、河畔浣衣。她唱时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始终是笑盈盈的。 有人喝彩,她便欠身回礼;有人敬酒,她便举杯一饮而尽。但她的心中却是害怕极了。 许多人酒酣尚未尽兴,又难得碰上这么一对颇有风雅情致的小夫妻,便想多留一阵子再走,清陌原本有话要同瞿温说,见状也懒得再等他,只说自己先行告辞。 “清陌,稍等,我送送你。” 纵然心中惶惶不安、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瞿温仍不知是在何时察觉了清陌的重重心事。 两人缓步向府门前走去,清陌倒先开口揶揄旁人:“你瞧见仲平一直在同林姑娘说话吗?” “怎会瞧不见,他简直是明目张胆。”瞿温顿了顿,“今日玩得还算开心吗?” “嗯。我大约也快成亲了。” “那么,和梅姑娘在一起还算开心吗?”瞿温笑问,猜到了清陌是想和他说这桩事。 清陌久久沉默不语,眼见着快走到府门前了,轻叹口气:“罢了,等我将许多事想明白后再同你说。” “好,好,不着急,人生大事需得慢慢琢磨。” 府门打开,瞿温一瞬愣住,低呼一声便惊惶失措地别过头去,清陌反应快,连忙一个箭步挡在了瞿温身前。 他一直亲眼看着下人们将两条狗的尸体清走、地上的血迹擦干,才转身对瞿温道:“谁干的?” 瞿温战栗着攥紧双拳,额头的青筋自美人尖处凸 起,他的整张脸都在颤抖。 清陌见状拉起瞿温便往回走,边走边吩咐少安:“给我收拾一间客房。” 瞿温很久才缓过神来,他抓着清陌的衣袖,嗓音喑哑:“少安,方才之事万不可让夫人知晓。” —— 客房中,两人相对而坐,瞿温第一次同清陌完完整整地说起他的过往。 瞿温说得不动声色、不悲不喜,仿佛是在讲旁人的故事,可清陌越听越觉不安,不知道他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事情压垮。 “我们把那老贼做了吧。” 清陌的处世方式简单粗暴,有时倒也自得其乐,瞿温微笑着,不置可否。 “我其实也想找他寻仇,他前年把我大哥害死了。只是我们军中人都觉得这老贼死局已定,不过是早晚而已,所以我一时也没筹谋下手。” “他如何害死了你大哥?” 清陌垂下头,拨了拨右手的扳指:“前年西境一战,我大哥死在了战场上,他当时同我如今的官职一样,带了一队千余人的兵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钟离虞当时谎骗我大哥援军将至,命他固守,可城下有近六万西波敌军,怎可能有胜算。待到他死后,尸骨未寒,钟离虞又在奏折上称他守城不利。” “我哥的尸身运回京都时少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英灵在上,也不过一缕冤魂。” 瞿温双目通红地静静望着清陌,清陌耸了耸肩,与瞿温对视。 “清陌,我们不能等他自寻死路,我们要亲手送他上路。” “好。” —— 夜已深,萧雪和瞿温相对而卧,两人都睁大着眼,困意全无。 萧雪伸出手,指尖落在瞿温的额角、眉骨、鼻尖和双唇,瞿温将她微凉的手握住塞进被子里,柔声哄她:“不怕,有我在,什么都别害怕。” “我才不怕他。”萧雪轻叹一口气躺入瞿温怀中,“我怕你。” “难怪,原来是怕英俊如我在外招蜂引蝶。”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萧雪心中五味杂陈,门口那两只狗的事,他以为能瞒得过她。 可他不说,她便不问,这种时候,何苦还为着这点善意的欺瞒同他较真。 “我怕你思虑过重、忧思成疾,玉坤,你大可以活得痛快一些。” 瞿温仍旧闭口不言,继续玩笑:“我痛快得很。”说着便将手伸入萧雪衣裙。 可萧雪这个世上最懂他也最心疼他的人又能怪他什么呢,他总在心里与自己较劲、无法活得酣畅痛快,可这又是谁的错呢。 最终,萧雪没有戳穿这个充满爱意的隐瞒,只是在他的吻落下时笑着回应他。 直到瞿温沉沉睡去,萧雪才小心翼翼地披衣起身,钟离虞的死亡警告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她提笔给父亲写信,一边写一边想着娘亲,那个再也无法笑着向她伸出双臂的娘亲。 夜来风雨声,萧雪久久伫立在屋前,听得风摇翠竹、雨打芭蕉。 起风了,萧雪环抱双臂抬眸看向漆黑夜空。 钟离虞,我们就来比试比试吧。 16.入我相思门 —— 周昱收到女儿来信的那日左眼皮一直在跳,他看完信后便知果真风雨将至。 女儿女婿临行前他也曾千叮咛万嘱咐,到了京都切忌树大招风。可是他们俩的才华如月透云,终难掩辉,还是不免要招仇家忌惮。 萧雪在给父亲的信上极尽克制,只字未提已身陷囹圄,可知女莫如父,若非如此她怎会在信上祈盼父亲能够走动关系、早日高升入京。 是该想想了。周昱仰倒在躺椅上陷入沉思,官场人脉关系错综复杂,每走一步必得慎之又慎,他还需要些时日细细思量。 可是周昱的心中七上八下,禁不住担忧女儿女婿该如何安稳度日,只恨自己偏安一隅,没能在瞿温金榜题名后便提前谋划。 文冰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爹?” “爹爹很担心你姐姐呐。” “姐姐怎么了?和姐夫吵架了?” 周昱叹气:“怕是你姐夫的仇家已经盯上他们俩了。” “可我觉得世上已很难找出比他俩加在一块儿还聪明的人了。” “智斗就不怕咯。”周昱缓缓站起身,“怕就怕有些人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文冰闻言,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她心目中那个无往不胜、整个金陵城甚至江南最厉害的姐夫在强权面前也会胆战心惊,那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坐上多高的位置才不会害怕呢。 —— 依循朝堂惯例,翰林院的年轻官员会轮流至皇上身边当差、伺候皇上笔墨,若运气好,还能得机会与皇上谈论古今天下事。 今日又轮到瞿温当值,这已是第三回了,只不过前两回都没赶上和皇上说话,这回倒不一样。 皇上今日清闲得很,正趴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研究两幅工笔画,接过瞿温誊抄的卷宗后饶有兴趣地笑问:“瞿卿画画吗?” “臣闲时画着玩,但画得不好。” “你看看这两幅画哈。”皇上招手示意瞿温向前来,“怎么他们人人都说左边这幅好,只有朕和大学士喜欢右边这幅。” “若论详实真挚,臣也喜右边这幅。左边这幅有些写意山水的做派,画工笔画时,臣倒也更看重一个真字。” 这马屁拍得好,皇上呵呵一笑:“你画得比之他如何?” 瞿温也不局促拘束,大方笑着回答:“这画上画的是仙鹤,臣没见过,必是不如的。” “仙鹤没见过,阿猫阿狗总见过,你坐过去,画一幅给朕瞧瞧。” 瞿温提笔前想起前几日翰林院中大家议论,顺天府尹即将告老还乡,皇上还没物色到合适人选,故而捂着没放他走。 念及此处,他心生一计。 画到大半时襄王觐见,也没有要紧事,只是给父皇问安,皇上也问了儿子哪幅好,襄王直截了当说两幅都很平庸。 “父皇,儿臣去民间寻些画师来估计都比这二位画得好。” 皇上闻言示意襄王看瞿温:“朕让瞿卿和他俩比试比试,瞿卿是新科第……” “榜眼郎。”襄王提醒皇上。 “对对,让朕瞧瞧咱们陈国大才子的本事。” 瞿温恭敬地呈上画作。 他画了金陵城中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春意融融,河上四只小鸭,成双成对,神态各异,惟妙惟肖。 “恭喜父皇又得才子伴驾了。”襄王难得面露笑意。 皇上捧起画作欣赏着,瞿温道:“臣所作乃故乡金陵城景观,臣每尝念及故乡,便会记起此番微风拂面、春意醉人、国泰民安的景象。” 皇上轻轻点头,仿佛想起什么般看向襄王:“陈均,昨儿早朝户部说到地方税贡政绩,是不是也夸咱应天府来着?” “是。” 瞿温赶忙接话:“应天府年年税贡政绩当都为首列。” 这一接话他便顷刻在襄王面前露出了马脚,襄王不着痕迹地勾唇:“父皇,正值用人之际,不如叫户部今日把应天府这些年的奏折整理呈上?” “你即刻便去办吧。”皇上示意襄王抓紧时间回去干活,“瞿卿留下,朕还有几幅画同你讨论。” 瞿温躬身送襄王离去,在襄王接下他的话茬顺水推舟举荐周昱时,瞿温便知自己拙劣的小心思已被他看破,他有些诚惶诚恐,不知襄王为何就送了这个顺水人情。 瞿温至晚方才出宫,次日到翰林院后,杨大学士告知,鲜少开口夸人的皇上同大学士盛赞了他的性情与才华。 —— 这里瞿温终于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那里萧雪的琴行开张了。 开张首日,萧雪想出了很多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点子,这些点子让客人们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却在不知不觉间花了更多钱出去。 店里人满为患,但清陌呆在二楼房间岿然不动,誓要远离周遭的铜臭味道。 直至日薄西山,店内买琴试琴和喝茶的客人纷纷归家,清陌这才悠悠然从楼上走了下来。 “好吵,再也不来了。”还没等萧雪开口发难,他倒先声夺人。 萧雪想到之后必会在钱财的事上麻烦他,只得对财神爷忍气吞声:“知道您忙,您都快成婚了,千头万绪的样样都要顾全。” “说到此事,我们借一步说话?” 清陌告诉萧雪他被梅家算计了。 梅家老太太得知清陌和玉含诗会相识后便多次邀请清陌去家里做客,每次去还故意创造条件使二人独处。上上个月,梅家在两人所在的雅阁点了催情香料,两人都浑然不觉,于是犯了大错。 现下玉含怀了身孕,需要尽快完婚,结果梅家狮子大开口,要徐家给他们十万两。 虽然清陌父亲在朝中买了个六品闲职,但徐家归根结底是商贾人家,岂是能被算计的,何况徐家富甲一方、清陌又有朝廷官职在身,根本无需把礼部侍郎的梅家太放在眼里,于是一来一回压价到了八万两,且分批次给,成婚给三成,生第一个儿子给三成,生第二个再给最后四成。 究其原因,是玉含不成器的大哥惹出了人命官司,急需用钱;二哥因为过于肥胖尚未娶亲,更需要用钱。 所以正好把才貌双全的女儿卖出个高价。 “下下月皇上要点兵,故我下月中起便得一直呆在骁骑营训练。玉含如今两个月身孕,如果拖到我回来再成亲只怕被人看出端倪,但如马上就急着成亲,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萧雪从头到尾听得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起自己曾亲眼见过许多旧友被家中长辈拉去相看那些根本配不上她们的“青年才俊”,急急嫁人后又在婆家处处受气。她和玉含虽然素未谋面,但她完全可以体会玉含遭受的折辱与不公。 萧雪蹙眉:“咽不下这口气?敢情孩子不是你的?” 清陌见萧雪毫不犹豫站在自己对立面,冷冷看向她。 “我听完只觉梅姑娘 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只因是女儿身便被所有人待价而沽,母家无情无义,往后她只能倚仗你了,而你竟还在犹豫不决、计较面子。” 清陌没说话。 “你们无法体会女子在这世上有多少禁锢与不易,我们也不奢求你们懂,但徐公子你至少要负起责任吧?” “啰里啰唆。”清陌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 是夜,林瑛告诉兄长林懿她绝无可能嫁给襄王为妻,请林懿舍弃这个念头。 林懿暴怒,下令彻查是何人蛊惑了自家妹妹竟要舍弃近在咫尺的荣华。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林瑛已连续多日溜出府外与男子幽会。 至于那男子是谁,没人打听得到,只知道林懿把他最最心爱的妹妹关了禁闭。 更巧的是,次日一早这桩轶事便立即传到了皇上和襄王耳中,如此一来,林瑛于襄王妃之位便彻底无望。 当晚,皇后于宫中设宴,邀杨幼瑜进宫赴宴。 —— 关于那晚宴会的一切,幼瑜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杯中酒下肚,她看襄王的身影便已出现幻觉。 幻觉里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幼瑜跪在佛堂里,一步一叩首,将佛堂的烛火尽数点亮,她伏在佛前,一遍遍忏悔祈祷。 他不该写出那样的文章,并被十一岁的她读到。 那样宏伟、美丽、磅礴又深情的文章,满怀着少年九死不悔的报国热情。她一读再读,爱不释手,她问父亲作者是谁,父亲说是个很年轻的人,但这篇文章,当得起一个解元。 她偷偷将这篇文章抄了下来,几经辗转,才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不该有那样好记的名字,并让她牢牢记下。 以至于她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被灭门、流放。她回到房中发呆,直至夜晚才落下一滴泪来,她如今日般跪在佛前,希望佛祖可以佑他劫后余生。 他不该入京赶考,并被她撞见。 她在街上看见她那不被家族认可却才华横溢的堂兄,和身旁另一个人,她看着那个背影,便知道那是他,他的背影如苍松翠柏,挺拔好看,她没等到他回头便慌忙走开。 那天,她进宫见到襄王,但她脑中只有那个背影。 他既有如上种种,便不该再长成那幅模样,和她期盼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期盼他丑陋、黝黑、举止粗俗、目中无人,她情愿自己在见到他后将那篇可笑的文章连同她的少女心事一起扔进熊熊烈火之中。 可他俊朗、白净、温文尔雅、谦和恭谨。 他坐在马上,与他笔下那篇惊艳了她年少时光的文赋遥相呼应。 幼瑜跪在佛前泣不成声。她六岁那年便知此生使命为何,从此以后,她将自己的人生与那块金色的杨府牌匾紧紧扣在了一起,她要嫁给储君,做太子妃、皇后、太后,流芳千古。 她很早便知她的大伯父杨太傅要扶当今圣上登基,更知杨太傅的选择里除却对圣上的认可外,更有对襄王的殷切期盼,他总说,襄王可成盛世明君。 是故她要嫁的人一直是襄王,她需要爱慕敬仰的人也只能是襄王。 所以幼瑜有时也分不清,在对他无人知晓的爱里,是否也藏了许多她想要逃离的私心。 只是杨府的牌匾太重太重,她已无力遁逃。 那么,就藏在心里直到地老天荒吧。 17.广陵散 —— 九月的京都天气乍然转凉,萧雪在反复纠结摇摆中还是咬紧牙关穿上了她已不合时宜的漂亮新衣裳,才刚走出屋门便打了个寒颤。 今日清陌和玉含大婚,他们要去徐府吃席,萧雪还没见过玉含,她总听大家说玉含才貌双全只可惜没能托生在个好人家,然而见过玉含的瞿温却说她相貌平平远不如萧雪。 “岳父来信说他们出发了。”瞿温完全没有关注到天气的变化,身上仍是那套他已连穿六七日的旧衣裳,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俩人怕迟到,小跑着一溜烟上了马车:“我爹听了你的话走了陆路?” 瞿温点头:“但是对外都还称上船走了水路,非常时期,情愿多绕几个弯子也万不可把自己搭进去。” “还是你思虑周全。”萧雪靠在瞿温肩上,“可是这么周全的人怎连衣裳都不会穿呢。” “因为别家夫人每日晨醒都会和夫君一同起床替夫君更衣呐。不像我家夫人,完全起不来。” “哼,谁让你日日非得那么早起练字。” 总之瞿温欣然接受他争不过萧雪的事实,他才不需要她早起替他更衣呢,他打心眼里只希望她每天都吃好喝好玩好。 抵达徐府后片刻,清陌便接新娘子回来了,即使盖着红盖头,萧雪也一眼便知这是个仙姿绝艳的大美人,与清陌站在一处堪称为佳偶天成。 “最近怎么都不见你人影?”人海声浪中瞿温问仲平。 仲平重重叹了口气:“我干了一件令我良心不安的坏事。” 瞿温笑出了声:“你干的坏事不少,倒没见过你有良心。” 仲平凑到瞿温耳边:“林瑛在外面私会的男子是我,是太傅让我这么干的,事成之后他给了我和我娘一处大宅子和很多值钱玩意儿。” 瞿温气他为什么要平白卷入这些纠纷之中,半晌没说话,仲平不敢看他,过了会儿才用手指戳了瞿温一下。 “清陌这儿结束后你晚上到我家仔细交待。” “哦,遵命。” 宴席上,清陌的父亲母亲热情客套,家里几个兄弟妯娌也一派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但清陌同瞿温说过他做梦都想逃离这个家搬出来独住,所以想来一切都不是表面这般模样。 不过也难怪,瞿温心想,富贵无极的人家要想和和气气必是痴人说梦。 清陌喝了不少酒,敬到瞿温这里时他低声说:“你明儿若得空来找我一下。” “好。”瞿温一口应下,但想不明白清陌新婚第一天怎么还能抽出时间见他。 仲平也喝了不少,拉着清陌不让他走:“讨厌,为什么不让闹洞房?” “这么喜欢闹洞房你成婚我来闹。” “好啊,一言为定。”仲平还不松手,又和清陌干了一杯,“好羡慕你,长那么英俊,姑娘们都爱你,不像我,我……” 瞿温一把拉开仲平示意清陌快走,仲平抱着瞿温呜咽:“还有你,所有姑娘都只爱你,没有人喜欢我。” 这也是仲平近来夜不能寐的原因,他的确是被杨太傅威逼利诱的,但林瑛却是真心喜欢上了他,如今林瑛被禁足在家,他却得了金山银山在外头逍遥快活。 “这不是重点。”瞿温恨铁不成钢,提高了音量,“重点是你得罪了林懿!” “太傅会保我的。” “他不会,他为什么要保你?保了你不就证明这件事是他授意的?恰恰相反,如若林懿怪罪下来他会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仲平一瞬醍醐灌顶。 瞿温追问:“这事你娘知道吗?你娘那么聪明的人会同意?” 仲平摇头,坐在地上嘟囔道:“我这不是想哄她高兴吗。” “好一个一石二鸟。”瞿温摇头,“既解决了你这个外室子,也解决了王妃之位。” “那我现下该怎么办?”仲平这下是真的慌了,别人他都不怕,但是林懿若冲过来把他一刀劈成两半,所有人包括皇上也只会笑呵呵地说大将军辛苦了大将军快擦擦手。 “你让杨太傅给你安排,定要趁林懿发怒之前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一走了之那林瑛怎么办?” “这是你现下要考虑的事吗?” 仲平拽着瞿温的袖子撒泼打滚,一边说一边还真的哭了:“好不容易有个姑娘真心喜欢我,我走了就没人喜欢我了,我就娶不到媳妇了。” 瞿温闻言蹲下身哄他,而仲平一个字不听,只是抱着瞿温宣泄心中情绪。 “听话,我们先保住性命和前程,至于姑娘,有缘终会再见。” —— 清陌叫瞿温过去是商量他搬出去独住的事,他计划等玉含生产完二人便带着孩子搬走。 他们打算搬到瞿温家对面,一间七进七出的巨大府邸。 “我说那么大的宅子怎么一直没人住,原来也是你的。”瞿温微笑。 “隔壁巷子我也还有一间。” “好了你别说了。” 两人正闲聊着,少安慌张地疾步走了进来: “大人,周大人来京的船刚过淮河,因为风雨天气,船沉了。” 瞿温跌坐在椅子上,太平天下,泱泱大国,竟真有人敢暗害手持圣旨赴京上任的新任顺天府尹,王法何在? “人没事。”瞿温抬头向清陌解释,“岳父一家走的陆路。” “又是钟离虞?” 瞿温把脸埋在双手之中:“我一天都等不了了,我必须让他死。” —— 十日后,周昱一家平安抵京,这回杜游也跟着一起来了,说是想在京都开个医馆。 琴行生意好,给父亲接风洗尘后,萧雪次日便又过去张罗了。 “姑娘,有人点名找你。” 来人是个五六十岁的布衣老者,个子不高,面色发黑,一双眼透着凌厉和精明。 萧雪不喜欢这个人,觉得他爱买不买,便也懒得多礼:“找我?” 那人微眯着眼,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萧雪,萧雪觉得冒犯,厉声道:“送客。” “小周夫人脾气不小。” “那是自然。”萧雪冷笑,“出门在外,没点真本事怎么行。” 老者哈哈大笑,声音中竟有杀气,萧雪向外张望,只见琴行门口已被家兵围住,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萧雪顿时猜到来者何人。 “听闻小周夫人琴艺绝伦,老夫出钱,奏上一曲如何?”他试图羞辱她。 “这得看你能出多少。”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邀美人奏琴得豪爽些,我出一千两。” “外头这么多百姓看着呢,一千两岂不跌了大司马的份,我也不多要,两千两。” 钟离虞有些惊诧地看着平静从容甚至砍起价来的萧雪,萧雪微笑:“在商言商。” 银票被放在了桌上,萧雪勾唇,命人将古琴摆去了琴行外。 正是秋风萧瑟的时节,街上狂风大作。 萧雪奏《广陵散》,聂政刺韩,嵇康绝叹,皆是名士风骨、悲壮反抗的千古绝唱。 钟离虞侧目倾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他此一生结仇无数,临到老了,还能被一小女子以琴声控诉,也不失为一段美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周夫人的曲子可不太喜庆。”钟离虞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可是将死之人上路前弹的。” 萧雪笑着起身:“大司马今年六十有二,我不过十七岁,怎么算都该是我送您上路。” 钟离虞眼眸一沉,凶光顿显,而萧雪依旧淡淡笑着:“我家开府之宴劳大司马费心送礼,今我有一回礼相赠,还望大司马不嫌弃。” 燕子呈上一白玉花瓶,这花瓶并不名贵,钟离虞看了几眼,没明白萧雪的用意。 “老夫看不出这花瓶有何妙处。” 萧雪接过花瓶,轻轻挑眉:“这个花瓶的妙处就在这里。” 她退后一步,将花瓶重重掷于地上,玉石碎片溅了满地。 钟离虞的脸色骤变。 “你可看明白了?”她高声质问。 天道好轮回。钟离虞这辈子威胁过太多人性命,数也数不清,而今时今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他竟成了被威胁、被恐吓的那一个。 “小周夫人,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萧雪根本不接钟离虞的话:“我听闻大司马素爱读史书,总想看看古往今来的英 雄人物是如何名垂青史的。不知大司马以为后世该如何评说你的功绩?” “倒也轮不到你一个女人评说。” “大司马,史书工笔必将如实记录你,也必会如实记录我的夫君。千秋万代之后,会是何人流芳百世,又会是何人遗臭万年?大司马远年长于我,想来这些问题早已思虑过千万回,虽说人两眼一闭便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替你看着。” —— 萧雪回到琴行时后背已湿透,直到她喝了两大盏凉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你是何时来的?”清陌身上穿着铠甲,像是刚从骁骑营回来。 “早就来了。”清陌心中暗笑原来萧雪不过强装镇定,自己站了那么许久都看不见,“你这曲《广陵散》弹得甚好。” “清陌兄,你有没有注意到,钟离虞今日来时身后还跟了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那是何人?” 清陌摇了摇头:“他可能好这口。” “什么意思?” “有传闻道他喜欢这个年纪的姑娘。” 萧雪闻言气得咬牙切齿,她瞥见清陌腰间别着剑,伸手便欲抽出,然而那把剑太重了,她单手只抽出了一半。 清陌轻笑出声,在萧雪的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见清陌笑,他把剑拔出来递到萧雪手上,面上笑意未减:“想砍什么砍吧。” 萧雪的怒气和惊惧已尽数被方才令人发笑的窘迫打消,她自己也轻笑出声,双手捧起剑还给了清陌。 “今日之事闹得如此大,他一时反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了。”萧雪轻轻感慨。 “对了,你怎么突然从骁骑营回来了?” 清陌没有听见萧雪的问话,他的思绪在恍恍惚惚间已翩飞至九霄云外。 他突然很想和萧雪合奏一曲,又或者,他很想教她舞剑,舞剑太难的话,拔剑也是好的。 他就这么忽地一下子有了许多想和萧雪一起做的事情,这些可笑无聊的念头止也止不住,全都不听话地一股脑涌上心头。 清陌仓皇地躲上了二楼,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 在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可理喻后,清陌在骁骑营努力操练了数日,其间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清陌还主动请玉含来营中看望自己。 正是寻常的一日,忽然上头下令要六品以上军官紧急议会,清陌刚升的官职,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会议,漫不经心地去了,到场才知东海又有倭寇来犯。 皇上不想让大将军离京,可大陈国能领兵打仗之人寥寥无几,敢去东海打倭寇水军的便更少了,因此一时也没有十分合适的人选。 清陌听着会上的陈词滥调昏昏欲睡,心中暗骂怎如今军旅之人都学会了咬文嚼字、互相推诿,他了解事情原委后起身便走,大家都知他是个不差钱且臭脾气的公子哥,早就见怪不怪,根本没人在意。 清陌出了军营便直抵瞿府,正巧撞见瞿温一个人在家吃饭。 “抱歉,没法款待你,萧雪带着妹妹出去吃饭了,你将就将就也来碗面?” 清陌在军营吃得更差,于是他坐下扒拉了一口:“东海又要开战了,我要不要去?” 瞿温闻言郑重地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你会不会打?东海打倭寇和你之前带骑兵打仗可不一样。” “会啊。”清陌耸肩,继续吃,“我早就研究过了。” 瞿温又问:“你去可以带兵吗?带多少?” “五万中州军已南下,在济州汇合了过去。” “战势目前如何?” “不利于我们,这才要派援军增援。” 清陌已吃起了第二碗,而瞿温仍在细细思索,仿佛要上阵打仗的那个人是他。 “孩子还没出生呢,你注意安全。” 清陌见瞿温也鼓励他去,得意地勾起唇角。 “你真的会打水师吗?”瞿温实在是不放心,于是忧心忡忡地又问了一遍。 “闭嘴,吃饭。”清陌指了指瞿温的碗。 次日清晨,清陌奉诏入宫,一个时辰后,圣旨一路南下,晋清陌从五品游骑将军,即刻领五万中州兵增援东海。 18.微风拂过起波澜 —— 清陌抵达东海后,首战告捷,消息传入京都,皇上阴沉了多日的脸终于绽放出久违的笑颜。因此战情初有好转,他便又有闲情逸致折腾旁人了。 翰林院诸人前脚刚刚编纂完三部典籍,还没休息两日,皇上便下令再编五部,连一贯视翰林院如家的大学士都忍不住反驳,这才把五部变成了四部。 大学士将其中一本两汉政治史的典籍全权托付给了瞿温。瞿温才入仕半载便被托付如此重任,多少人艳羡得红了眼,他自然更是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自打那年瞿家出事之后,瞿温的睡眠便很不安稳,时好时坏,但总体来说倒没有太严重。可近来萧雪察觉到他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吃安神药已毫无用处,针灸尚能维持两三日,但听说若是单纯依靠针灸,时间久了也就不管用了。 典籍是不可能难倒瞿温的,所以他的心事重重大半也还是为着钟离虞。萧雪夜半醒时见瞿温又端坐在桌前看书,那一瞬她当真恨毒了这个阴魂不散的老贼。 “烛火这么暗,也不怕眼睛吃不消。”萧雪下床给瞿温点灯,她从前是个倒头就睡的人,婚后因为忧心瞿温变得时常夜半惊醒,再这样下去,他俩可以直接对坐着睁眼到天明了。 灯光点亮,萧雪发现瞿温因多日来神思倦怠却无法入眠而双目通红,捧起他的脸柔声道:“玉坤,你明早告假半日,我们再请杜公子来瞧瞧罢。” 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人手牵手在院里走了很久,最后,大约是累了,瞿温终于枕在萧雪的腿上陷入久违的梦境。 萧雪凝视着他的睡颜,在心中长长叹息。 —— 这一夜没能入睡的人还有襄王陈均,他既担心东海战事,又忧心朝中局势,脑中的思虑一刻也不停。 他几次想去幼瑜房中叫醒她,同她分析畅谈天下事,但又念及她近来身体不适,只得作罢。 “王妃还没起呢?”陈均非常欣赏幼瑜的头脑与见识,可在又一次得知她尚未晨醒后,只好彻底放弃,“换套衣服,出去走走吧。” 陈均出去吃了顿丰盛的早膳,在茶楼喝了茶,又去集市闲逛了一番。刚走出集市,只见路边一群人围着个姑娘,那姑娘踮着脚尖站在一把椅子上,正在从砖墙缝里掏点什么东西。 他心下好奇,走上前去,这才看见那姑娘的侍女手上抱着一只刚刚救出来的小花猫。 “摸到了,摸到了。”姑娘欣喜地呼唤,“来个人接一下。” 侍女赶紧上前,姑娘双手掐着一只小白猫的脖颈,把它轻轻放在了侍女手上。 “还有吗?”人群里有人发问。 姑娘把脸凑近砖墙缝,发出喵喵喵的叫声,她很耐心地叫了好一会儿,闻得里面有只小猫用微弱的声响呼应了她。 “还有!” 她继续把手往里伸,但是怎么也够不着,陈均见状无奈地蹙眉,低声抱怨了句好笨,挤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陈均把姑娘从椅子上赶了下来,自己站上去,伸出手正好可以摸到上方的砖瓦,他掏出匕首把顶上的几块砖撬开后,果然发现了一只小黑猫。 “你拎着它的脖子。”姑娘提示他。 陈均便拎起小猫毛茸茸的脖子,把它递给了姑娘。 “谢谢公子。”姑娘莞尔一笑,笑靥如花,自己道完了谢又低下头来用可爱俏皮的语调对怀中的小黑猫说,“你是不是也要谢谢公子呀?” 陈均擦了擦手:“不客气。” 姑娘从侍女的怀中接过另两只小猫,就这么捧着三个可爱的小玩意儿走到陈均面前:“公子是不是也喜欢猫?要不要带一只回去?” 这姑娘甜美得叫人不忍心拒绝,但陈均是什么人,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回复了个不。 姑娘被拒绝了也面色如常,依旧笑得清甜柔美,继续抱着猫在人群中替他们找新主人,陈均忽觉今日自己真乃是多管闲事,于是默默退出了人群。 陈均走出人群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又过了很久,人群尽数散去,文冰抱着仅剩的那只小黑猫往回走,侍女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从集市买的几包蜜饯。她低头对怀里的黑猫说:“你以后就叫小黑了。小黑小黑,喜不喜欢?” —— 周昱、萧雪和杜游在周府门前和抱着小黑的文冰撞了个正着,家里的烦心事向来是由姐姐挡着,所以文冰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仨怎么凑在一起了?” “没什么事,方才请杜公子去府上看了看你姐夫。”萧雪不愿同文冰细说,“哪儿来的小猫?” “我救的。”文冰很是得意,“我救了三只呢,另两只别人要走了,只有可怜的小黑没人要。” 周昱伸头瞥了一眼:“咦,这猫瘦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我养胖了就好看了!”文冰嘟着嘴低头对小黑说,“阿公坏!” 周昱一听这个称呼宛如五雷轰顶,正要开口训斥文冰,萧雪拦下来了,让文冰赶紧回屋找处合适的地方安置她的小黑。 “阿公?”周昱看了萧雪一眼,“她是说给你听的呢。” 萧雪坏笑:“爹你刚刚也在场,你女婿已经很惨了,可别再说他了哦。” 周昱也说不过这姐妹俩,索性换了官服急匆匆出门了。 周昱是个好官,金陵城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当他厉声痛斥将伸冤百姓赶出府衙外的下官时,追随他从金陵一路而来的下属们都毫不意外,倒是顺天府原先的那些人经此一事才知晓了新任府尹的新规矩。 跪在周昱面前的是一位九岁女孩的父母,月初带女儿出门买衣裳,只一个量尺寸的功夫女儿便不见了踪迹。 孩子父母叙述着当日的场景,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女儿又聪明又漂亮,闻言,周昱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女儿的叮嘱。 钟离虞喜好幼女,出门都有幼女跟随,爹爹你可留心。 当孩子的父母也提到孩子应当是被人掳走时,周昱便确定此事绝不简单,他命人细细记下了 所有案情,并立即派人去那间布料店暗中蹲守。 “大人,是不是要查大案?京都城查案子可以用暗探呢。”有人虽然喜欢溜须拍马,但脑子灵活,这种人周昱也喜欢,“咱府衙就有。” “哦?可府衙的探子能算暗探?” “大人,可不是登记在册的探子。其实还是和外头私下合作的,只不过年年都用,用得比官府探子都训练有素。钱嘛也就找个名目从府衙倒腾一手走出去就好。” 周昱点头,打量了这位极有眼力劲的下属片刻:“我要两个人。” “得嘞,安排去哪儿?” “大司马府。” 本以为下属会被吓到,不料那人眼冒金光,满心满眼只想干一票大的。 “得嘞!” —— 陈均和幼瑜在皇后宫中用完晚膳后回到了王府,他今晚要歇在幼瑜处,无奈幼瑜实在没想到任何婉拒的理由,只好欣欣然应下了。 “我记得太医说已不妨事了。” 太医确实这么说过,于是幼瑜只能点了点头。 耳鬓厮磨半晌后,陈均传宫人伺候沐浴,幼瑜在一旁陪着,思虑片刻还是遣退了众人:“臣妾有一事,思来想去了许久,觉得还是得告诉殿下。” “你说。” “钟离虞在外面造殿下的谣,说殿下得了太傅助力,年底便要入主东宫了。” “你如何得知?” “昨儿贵妃母家妹妹来拜见,莫名送了臣妾极贵重的玉雕。臣妾没收,送她走后便派人去打听,这谣言已是传入了宫里。” 陈均火冒三丈:“可恶至极,竟敢离间我与父皇感情。” “臣妾猜想父皇当也听说了,虽说父皇不会信,但臣妾这两日还是把朝廷命妇们的拜帖都推掉了,不想留任何话柄。” 陈均握住幼瑜的手,回眸望向她:“你做得好,也提醒得好,我近日也会少与朝臣们走动。” 沐浴过后,幼瑜给陈均披上寝衣:“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 陈均单手扶起幼瑜的脸,俯身作势要吻她,可就算这样的时刻,她依旧平静、典雅、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她的丈夫。 他的吻最终只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而幼瑜依旧毫不在意。 —— 仲平在一个黄昏匆忙离开了京都,他故意没有告诉瞿温启程的日子,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必要叫他最好的朋友亲眼看着。 走了一日后,他从驿站寄信给瞿温,信上写:“我已于昨日离开京都。漠北新王登基,蠢蠢欲动,北境迟早或有一战。太傅派我去边境磨砺,说没准我能用这套舌灿莲花的本事建功立业。我想想倒也不错,此举既能躲过林懿的雷霆之怒,又不用再为了林瑛良心不安,此去不知何时是归期,林瑛也可将我抛诸脑后了。” 瞿温读完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怎么担心仲平,他了解这个家伙,仲平是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其乐的好性格。 他倒是比较挂念清陌,东海前线已许久没有传来消息了。 19.少年英雄 —— 东海,清陌已连打了两个败仗,好在他指挥得当,军队及时撤退,未造成严重伤亡,军心还算安稳。他坐在营帐里听几位军师和副将毫无意义地吵吵嚷嚷,心中茫然,一筹莫展。 清陌起身脱去铠甲,冷着脸走出营帐,陌生的、混杂着海水腥咸气息的海风吹拂在脸上,他正好赶上了日出。 天际霞光入水中。晨光熹微,继而便是漫天金色早霞,拨云见日,只在一瞬。沉寂漆黑的海平面忽地波光粼粼,昼夜如转珠,浩大而宁静地将晦暗变为光明。海平面恍若在人世尽头,永远触摸不到,于此时刻,清陌屏息凝神,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清陌的面容逐渐变得平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海上日出果然包治百病。 此后接连三日,清陌都在营地抚琴,他奏得凄凉又悲壮,仿佛败局已定,誓要与贼人同归于尽。呼啸的海风将琴声连绵不绝地送入敌人耳畔,敌人由此推断出陈国军队安营扎寨的位置。 敌人派人来探,竟探得营帐内一派歌舞升平的靡靡景象,清陌身旁还一左一右坐着两位美人。 果真如外界传言一般,的确是一个只会作春江秋月何时了的纨绔公子。 于是第四日,倭寇们便上岸在营帐周围埋伏,灯火通明,远远可瞧见小兵们正在篝火上烤鱼。倭寇们放松了警惕,可到了时辰,竟然没有听到清陌琴声,定睛一瞧,营帐里也一个人都没有了。 刚意识到这是埋伏,陈国兵士已一拥而上,清陌抱臂站在山头,静观这场毫无悬念的围剿。 此一战,陈国大挫倭寇主力。从此军心大振。 清陌乘胜追击,又接连两战生擒倭寇两元大将,并将倭寇的运粮船尽数摧毁。 一封封捷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都朝堂,皇上对清陌赞不绝口,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大陈国良将终于后继有人。 倭寇自觉难敌清陌,派使者和谈,清陌要求倭寇承诺二十年不来犯,倭寇不允。 当晚,清陌便亲自带兵偷袭了倭寇战船,重伤主帅及其精锐部队。 倭寇已无能继续再战的精兵良将,于是再派使者,承诺十年不犯东海。 这一回,朝廷派来的使者与浙江总督一齐拦住了清陌。朝廷的钱早被先帝挥霍了个干净,根本没钱打仗,皇上的意思是能和谈则和谈。于是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将十年变为了十五年。 清陌不解,但他也懒得操心这些事,反正他打了胜仗,至于朝廷的安排,那就随他们去了。 海风重新吹进这座温湿明媚的小城,一切归于安宁祥和。清陌率中州军离去时,全城百姓流着泪夹道相送,清陌的柔软心肠被此情此景深深触动,只是他的面上依旧不着痕迹。 —— 萧雪在府门前遇见了已显怀的玉含。玉含不怎么喜欢出门与其他夫人小姐交际,所以这一回算是婚礼后两人的初次见面。 清陌班师凯旋,连徐父都得嘉奖,于是清陌再不用看家人分毫脸色,让玉含抓紧收拾新府邸。 玉含站在马车前,美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萧雪暗叹仙女竟孤零零挺着个大肚子家里也没人来帮忙,于是主动上前询问:“梅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玉含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施以援手,下意识地摆摆手,但立即便后悔了,她不太擅长管家,这些千头万绪的事情她弄不明白:“我……我……等下新挑选入府的下人们要过来,我得再挨个看一遍,我也不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萧雪笑着扶住玉含,同她一起往府中走去:“人多吗?” 玉含不知道,侧眸看她的侍女,好在她的侍女能干:“挑了四十八个人出来。” “这么多人吗?”萧雪盘算了一番,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侍女也附和萧雪:“回周夫人话,其实细算算能精简至四十人。” 萧雪本想提醒玉含人手不必太多,但转念一想,七进七出的大宅子确实得讲究些排场,往后孩子降生,人手多些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何况清陌刚打了胜仗,府里多几个人不算铺张。 萧雪笑道:“算了,我不胡说了,你家将军是个讲排场的人,四十八这数也挺吉利。” “既如此,我还要看吗?”玉含困惑地看向萧雪,“这些人都已是挑选过的了。” “你做府上管事之人,初次相见若不镇镇他们,往后他们怎么服你?” 玉含点点头,对萧雪道谢:“还好今日碰见周妹妹,你帮了我大忙。” 萧雪看着玉含的脸,不舍得移开目光,但她心里也为玉含捏了把汗,不知道她和清陌俩人分府独住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之后若有事就来对面找我。” 玉含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笑了笑:“我实在不是个能干人,搬过来以后真得时常打搅你了。” 然而看着偌大府邸百废待兴的样子,究竟什么时候能搬过来,谁都说不好。 —— 瞿温如今很得皇上青睐,连宫中新选的画师到了皇上都要叫上瞿温陪侍左右一同相看。 加上大学士总是不分任何场合地褒奖瞿温,现下他在京都城也已是才名在外。 翌日,瞿温正在翰林院加班加点,陈均的内侍秦公公找来,请瞿温去王府一叙。 陈均邀瞿温下棋,天已漆黑,瞿温自知下完这盘今夜又要无法入睡惹萧雪担心了,所以他不愿绞尽脑汁,故意下错了两步,只想早早结束对弈。 “瞿卿精通书画,怎么棋艺如此一般?” 陈均再度一眼将他看破,瞿温索性实话实说:“臣近日神思倦怠,夜不能寐,内人牵挂不已,郎中再三嘱咐晚间应少思虑,故臣走了神,还请殿下恕罪。” “好巧,太医也是这么同本宫说的。” “殿下缘何也有这么多烦心事?” “内忧外患,如何不烦心,时常一想到这些便彻夜无眠。” “徐将军大退倭寇,换东海十五年太平,殿下该高兴。” “漠北呢?西波呢?未收复的边境四城呢?” “殿下忧国忧民之心叫臣感怀不已。” 陈均微微一笑,目光重回棋盘之上,落下了最后一枚棋:“你输了。” “殿下棋艺高超,臣心服口服。” 陈均沉默半晌,忽然缓缓开口: “你想赢吗?” 瞿温闻言抬首看向陈均灼热的目光,满腔热血充斥着五脏六腑,令他浑身滚烫。 “臣想。臣愿为我朝锦绣河山尽绵薄之力。” “无论外忧还是内患,本宫都觉得,我们会赢。” 瞿温深深叩首,古往今来天下士大夫之愿不过如此,能得以毕生所学辅佐明君、匡扶盛世。 “臣陪殿下再下一盘。” 陈均大笑着站起身:“不下了,回家吧,莫叫夫人着急了。” —— 不知道瞿温睡得怎么样,但陈均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想到今日无早朝,心情更是大好。 他陪幼瑜用了早膳、看了太医,而后幼瑜婉拒了他一起听戏的邀请。 他只好又一个人出门了,这次换了条路线溜达,吃了不少好东西,只是没再偶遇什么姑娘。 他怡然自得地闲逛至傍晚,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顺天府衙,想到再往前走便没什么可玩的,于是掉转马头准备回府处理公务。 回头的瞬间,他在顺天府门前的馄饨铺又瞧见了那个姑娘。 但是在陈均心中,公务是比姑娘要紧千百倍的,所以他并没打算上前打招呼,不料那姑娘也瞧见了他,站 起身开心地冲他挥手。 “老板,再来两碗馄饨。”她招呼陈均和秦公公坐下,秦公公哪儿敢坐,连忙端着馄饨坐去了一边。 陈均的肚子早已被各种美食填饱,何况这个时辰不该吃饭,他拿着勺子并未动,姑娘见状把醋推给了他:“你是不是要加醋?” 为了不加醋,陈均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两个,吃完才开口:“姑娘怎么这个时辰在这里吃饭。” “我等我爹散衙呢。” “你爹在顺天府?做什么的?” 姑娘甜甜一笑:“出门在外,萍水相逢,这种事怎么能告诉你。” “哦?”陈均挑眉,但仔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听姑娘的口音像是南方人?江南吗?” 这可不能实话实说,万一被人顺藤摸瓜查清了家世多不好。姑娘眨了眨眼想到大哥正在钱塘做官,于是随口乱来:“浙江。” 殊不知陈均的乳母便是浙江人,他如何会分辨不出那儿的口音。但陈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撒了谎,姑娘不想让陈均继续发问,于是抢过话头:“上回公子救下的黑猫没送出去,现在养在我家里,已经胖了许多,还是很可爱的。” “黑猫吉利,为什么送不出去?” “你不是也嫌他丑所以没要吗?” “我是因为不方便养。”陈均说完就后悔了,他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怎么能坐在四面透风的馄饨铺里同一个陌生小姑娘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养猫。 “天快黑了,姑娘还要在此等候吗?” 没办法,小姑娘不仅听不明白话中深意而且还是个小话痨:“我爹最近散衙总是很晚,回家也有许多事要处理。感觉在京都做官好不容易,我姐夫也特别特别忙,忙到都没时间睡觉。不像公子你,可以做一个快活的富贵闲人。” 面对这样一段话,陈均一时不知从何发问,更不知从何辩解,他张开了嘴又合上,最后只能笑着连连点头。 又聊了几句,姑娘见府衙的门开了,便开开心心地同陈均挥手告别。 陈均看着她堂而皇之地走进府衙,全程无一人阻拦。 —— 公务忽然也没有那么要紧了。 两刻后,陈均也亮出令牌走进了顺天府,所有人瞧见他后纷纷跪地。 他未让人通传,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进了周昱的厅堂。 周昱还在和几个府丞议事,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 角落里,那姑娘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眼神躲闪不安,然后砰的一声也跪在了地上。 陈均扶周昱起身:“周卿,我今儿忽然听说你来京都前不是做的应天府尹?而是在浙江做的官?” 周昱满脸困惑,不知襄王为何如此发问:“殿下这么问,肯定是外头人道听途说传岔了,臣自然是应天府尹,犬子如今倒是在浙江任职,在钱塘。” “哦,就是她说的。”陈均向角落里的文冰努了努嘴,周昱回头,看见女儿吓得已趴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虽然低着头,但想必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周昱又要跪,陈均把他拉起,缓缓走向了文冰。 “殿下恕罪,臣女无知,臣女不知您是襄王殿下,臣女不是有意欺瞒,臣女罪该万死。” 她哭得花容失色、我见犹怜,但陈均觉得她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起来吧,多谢你的馄饨。我这个富贵闲人没空陪你玩,得回去处理公务了。” “臣女知错了。”文冰见他又提富贵闲人这种混账话,哪里敢起身,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看着陈均,心里在担忧自己会不会害得老爹被再度罢官。 陈均见状,弯下腰,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文冰屏息凝神,不敢看他,只是缓缓站起。 “别哭了,我没怪你。” 20.好戏开场 —— 萧雪有一万个反对文冰入襄王府的理由。 她说襄王是从刀山火海里陪父皇杀出王位的人物,文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瞿温和文冰便说夫妻一场,讲究的是情投意合,不是比谁更聪明更有城府。 她说襄王妃贤名在外,又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女,才情智谋均远在文冰之上。 瞿温和文冰回答没有人要和她争王妃之位,所以没什么可比的。 她还说襄王长了文冰近十岁,且除王妃外还有好几位美人才人和媵妾。 瞿温和文冰反问那王妃和文冰同岁,杨家怎么都没嫌弃襄王年纪大? 萧雪觉得这两个人不可理喻,完全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但这事当然绝非她的意志可以转移的,十日后,皇后召文冰入宫,次日,幼瑜再召文冰入王府。 很快,皇后的懿旨便抵达周府,册封文冰为美人,七日后嫁入王府。 萧雪为了这个封号气得在床上躺了一整日,至少也该封她妹妹做侧妃,美人算怎么回事? “姐姐,我听闻李美人嫁给襄王已六年之久,且诞有一位郡主,她不也还是美人?” 萧雪无话可说,她只觉妹妹还没嫁出去呢便已被陈均死死拿捏于股掌之间。 但圣命难违,就算有千万个不情愿,萧雪还是强忍着心痛送妹妹踏上了驶往王府的轿辇。 令萧雪颇感欣慰的是,文冰入王府后便成专房之宠、一时风光无限,且她与王妃相处和睦,常同时伴驾襄王左右。 “你不用担心她了,她往后是要入宫做娘娘的,有些道理和教训她学几次就会,若实在学不会你爹我也能给她兜个底。”周昱宽慰萧雪,“最近全家都在操心文冰,有一事忘告诉你了,我逮到了一伙人,与近来城里女童丢失的案子关系颇为紧密。” —— 周昱派出的暗探在钟离虞府外蹲守了半月有余,终于等到了动静。 那日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大司马府侧门驶出,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瞧见车内不止一人。暗探一路尾随,见马车在城南一处偏僻宅院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被一个婆子引进了宅院。 暗探不敢打草惊蛇,记下地址后连夜回报。 周昱没有立刻下令拿人,而是先派人去查那处宅院的地契。次日一早,结果便摆在案上——宅院登记在钟离虞一位贴身侍从远房亲戚的名下。 “大人,还等什么?”渴望建功立业的下属急得直搓手。 周昱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他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钟离虞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若不能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被倒打一耙。 又过了三日,眼线传来消息:那处宅院近日将有“新货”送到。 周昱终于动了。他调集顺天府数百精干人手,亲自坐镇指挥。当夜,宅院中被救出七名女童,最小的只有八岁。当场抓获的嫌犯有六人,其中一个相貌奇异的人引起了周昱的注意——那人身形高大,深目高鼻,轮廓深邃,与中原人迥异。 周昱不动声色,连夜将此人单独关押于府衙,又叫来了瞿温。 瞿温赶到顺天府时已是半夜。他听完周昱的叙述,推门走进关押那人的房间。那人被绑在椅子上,见到瞿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瞿温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站在那人面前,静静地打量着他。他博览群书,曾在翰林院的藏书阁中见过西波使臣的画像,也读过描绘西域诸国风土人情的游记。眼前这个人的长相、身形、气质,都与书中记载的西波人一般无二。 “你是西波人。”瞿温说。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瞿温没有再问。他转身出门,对周昱摇了摇头:“这个人不会开口。且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掌事的,不如放了他。” 周昱一愣:“放?” “放。”瞿温压低声音,“但派人跟着,引大鱼出来。” 周昱立刻明白了。他安排了几个最机灵的下属,装作疏忽让那西波人从狱中“侥幸逃脱”。那人出府后一路狂奔,在城中绕了数圈,最后消失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祠堂附近。 暗探搜遍了祠堂内外,没有找到任何地道或暗门。那西波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好奇怪,怎么会没有密道呢。”瞿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处祠堂是钟离虞的产业吗?” “查过了,登记在一个商人名下,但那个商人和钟离虞的侍从有往来。”周昱翻着案卷,“拐弯抹角,最后还是落到他头上。” 萧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父亲和瞿温的分析,眉头越蹙越紧。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那个西波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京都?” 瞿温和周昱同时看向她。 “西波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钟离虞的窝点里。”萧雪放下茶杯,“要么是钟离虞和西波人有勾结,要么——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屋内安静了一瞬。 “不管是哪种可能,”瞿温缓缓道,“我们都需要弄清楚那处祠堂里到底藏着什么。” 萧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次日一早,她便找到了杜游。 杜游正在后院晒药材,见到萧雪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萧雪没有绕弯子,把城南祠堂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杜游听完,沉吟片刻:“你是想让我在那附近开个医馆?” “杜兄愿意吗?”萧雪看着他,“我打听过了,那附近没有医馆,百姓看病要走上好几里地。你若在那里开一间,既方便了百姓,又能帮我们盯着那处祠堂。” 杜游笑了:“你这是让我当探子啊。” “是。”萧雪也笑了,毫不掩饰,“你愿不愿意?” 杜游想了想,点头:“索性闲来无事,给谁治病都是治,我会留个心眼的。” 杜游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不出十日,城南便多了一间“杜家医馆”的招牌。位置选得极巧,与那处祠堂看似只隔了一条街,但其实七拐八拐要走不少路才能抵达,因此不会惹人怀疑。 杜游白日里坐诊,等到夜间人少了,便留意街巷马车行人的动静,也定时站在二楼远眺那祠堂。起初几日,祠堂大门紧闭,毫无异常。一直到了第七日夜里,他终于等到了——几辆马车在祠堂门前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华贵,被一顶小轿抬了进去。 杜游记下了其中一人的脸。次日,他把那张脸的画像送到了瞿温和萧雪手中。 瞿温接过画像,觉得此人似曾相识,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终于认了出来:“此人是工部侍郎,好似是钟离虞的亲家。” “他们在祠堂里做什么,为何需要工部的人出面?”萧雪好奇发问。 瞿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年末的京都盛典。” 萧雪一愣:“你是说,他们在筹备盛典?” “此人管着工部营造司。”瞿温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盛典的场地搭建、布置,都是营造司的事。如果他们在祠堂里密会,很可能是在商议盛典的事。但是他们是想在盛典干些什么呢……” 萧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他们都去参加盛典,而我也能参加盛典的话,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把他们抓个人赃俱获?” 瞿温看着她,明白了她的计划。 年末京都盛典,是朝廷每年最大的庆典。届时百官齐聚,各国使臣也会到场。若能参加盛典,便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场地,暗中观察那些人的动向。 萧雪说干就干。 她以琴行的名义递交了参加盛典的申请,审批的人就是顺天府官员,岂会有不允的道理。 消息传到钟离虞耳中时,他正在府中赏花。 “周家那小丫头要参加盛典?”他放下手中的花剪,眯了眯眼,“有意思。” 侍从在一旁垂手而立:“大人,要不要拦下?” 钟离虞摆了摆手:“拦什么拦。她想送上门来,我岂有拒绝之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日盛典,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是想打探我们的动静也好,抓了我们也罢,反正最终都不会与我有任何干系。他们这些小喽啰我是真不愿放在眼里,等到明年事成,我再去好好折磨他们,尤其是那个小丫头。” —— 与此同时,骁骑营中也是一番暗流涌动。 清陌的横空出世令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谁也不曾想,这位看似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前程不可限量的少年将军。 皇上爱重,屡屡夸赞,襄王更是单独召见了清陌好多次。 于此形势,林懿和钟离虞都再也坐不住了,二人各自打起了算盘。 不到一个月,骁骑营中便多了两位新面孔。一个是林懿的远房侄儿,一个是钟离虞旧部的门生。两人都被安排在清陌麾下,名义上是来学习,实则是来掣肘和监视他的。 清陌心知肚明,只冷眼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萧雪从瞿温口中得知此事后,在灯下沉思了许久。 “大家都说,皇上登基后没有立即处置钟离虞便是为了制衡林大将军。而如今,清陌兄在军中的威望越高,林懿就越忌惮他。”她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瞿温,“如果真有一天,单单靠清陌兄便能与林大将军平分秋色,那钟离虞便少了最大的倚仗。” 瞿温点头:“没错,到时候,皇上不会再需要他,钟离虞便会沦为弃子。” “所以其实我们倒也不必费太大心思,皇上杀他不过早一日晚一日。” “没错,是这个道理,可他多活一日,他便会多威胁我们全家的性命一日,我断不容许。” 二人正在秉烛夜谈,家中侍女来报,道徐府传来喜讯——玉含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按郎中们的诊断,玉含得再过小半月才会生产,故而玉含临盆时清陌尚在骁骑营中。 清陌一路策马狂奔回家,到产房门口时孩子的头已经露了出来。 只过了片刻功夫,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传来,下人们喜气洋洋地从房中走出向清陌道贺。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清陌的内心泛起波澜,他有些恍惚,他竟然有儿子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过、什么也不会做。 清陌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孩子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但清陌凝视着他,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被阳光照出了一丝裂缝。 这次生产十分顺利,所以玉含仍醒着,只是浑身上下都早已被汗水浸湿,她侧着脸,瞧见清陌脸上的笑意,她还从没见过他如此温柔的模样。 “家中男孩子们是灏字辈。父亲之前还说,若生了个儿子,他来取名。” “我不让他取。”清陌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湿毛巾,笨手笨脚地替玉含擦拭额头的汗水,“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翻辞典吗?” “我是挑了一些,都记下来了,你来决定。”玉含唤侍女拿出了她提前挑好的字。 清陌选了诚字。玉含念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徐灏诚。”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微弱却真实的欣喜。 清陌没有多说什么,只俯身将被子替她掖了掖。他希望他的灏诚能永于万物众生中磊落做人,心怀赤诚,一生天高海阔。 21.寒冬腊月 —— 年末京都盛典,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晌午一过,朱雀大街两侧便已挤满了百姓。彩绸从城楼上垂下,在晨风中舞动作响。街边搭起了数座彩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礼乐声起,一队队舞姬从街尾翩然而至,彩袖翻飞,如云霞落地。 萧雪站在琴行的彩棚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好多人。”她对身边的杜游说,“我还真有点紧张。” 杜游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连钟离虞都敢当面咒他早死摔他瓶子,还怕这个?” 萧雪没接话。她不是怕弹琴,她是怕等会儿要发生的事。 她不希望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今日盛典,琴行被安排在礼乐演出的第五位。萧雪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带着琴行的乐师们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素净如出水芙蓉。 但眼中却是刀光剑影。 场外,清陌站在一处高台的阴影里,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今日穿的是便服,玄色的长衫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腰间佩剑隐在披风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骁骑营亲兵,同样便衣打扮,散落在人群中,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顺天府的兵士也在现场,穿着官服在街巷间巡逻,维持秩序。周昱亲自坐镇,站在朱雀大街尽头的一处茶楼二楼,透过窗户俯瞰全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萧雪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对夫妇。他们穿着最朴素的衣裳,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毫不起眼。男人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女人的眼眶微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萧雪冲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上彩棚的高台。 琴声起。 那是一首太平颂,曲调欢快悠扬,如春风拂面。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入神,几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哼起了小曲。 一曲过半,萧雪的手指忽然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台下传来一阵困惑的骚动,紧接着,那对夫妇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彩棚前,哭喊声撕心裂肺: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我女儿丢了,被人拐走了!” 男人也跟着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抖着手举过头顶:“这是证据!拐走我女儿的,是大司马府的人!” 全场哗然。 人群像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兵士立刻围了上来,将人群往后推。周昱站在茶楼二楼,远远看着这一幕,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兵士们将那对夫妇护在中间,迅速带离了现场。萧雪早已从彩棚的另一侧退下,跟着杜游钻进了身后的一条小巷。 萧雪和杜游边跑边回头看。彩棚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抓人”,有人在喊“冤枉”,还有人趁乱偷东西。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敢再看。 与此同时,清陌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几个身影。 盛典的混乱中,有四个人的反应与周围的百姓截然不同,他们没有看热闹,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迅速往巷子深处退去。 清陌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亲兵无声无息地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 那四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宅院。清陌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派人在宅院四周布控,这才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宅院里,两个汉人正在和两个西波人低声交谈。他们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清陌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其中一个西波人反应极快,一脚踹翻身边装了面粉的木桶,趁着烟雾拔腿就跑。余下几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被当场按倒在地,另两个试图翻墙,被亲兵一箭射中肩膀,摔了下来。 西波人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清陌追了出去,但巷子四通八达,那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最终还是逃了。 “****该死。”清陌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放信号。”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 瞿温已在襄王府呆了一整晚,他与陈均对弈,局势胶着,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陈均技高一筹,瞿温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花,但强忍着不愿失态,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你输了。”陈均美美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疏忽了,你第一年来京都,应该放你去看盛典的。” 瞿温微笑回应:“盛典无趣,远不及与殿下对弈。” “盛典还是值得一看的,有时会有……” 陈均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箭声。他忙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空中,一朵红色的烟花正在缓缓消散。 “哦?陈均挑眉,回头看了看瞿温,似乎已猜到了这位平素最爱回家的臣子今晚赖在此处不去看盛典也不走的缘由,“这是什么信号?” 瞿温站起身,走到陈均身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跪地正色道:“殿下,臣有一事启奏。” 他将今日盛典上发生的事,以及这个信号代表着的清陌在城南的收网行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均。陈均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是说,钟离虞在京中大肆拐卖、侵占幼女,且还极有可能与西波人勾结?” “证据确凿。”瞿温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顺天府已抓获数名涉案人员,缴获的书信和账目均可证明,钟离虞与西波人往来密切。” 陈均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面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他合上纸页,闭上了眼。 “人现在在哪里?” “已秘密关押。”瞿温顿了顿,“臣斗胆,恳请殿下将所有人犯关押在王府。” 陈均睁开眼,玩味地看着瞿温。 “刑部、大理寺、顺天府皆有钟离虞的耳目,是故行事多有不便,钟离虞一直滥杀成性,若被他察觉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瞿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只有殿下的王府,钟离虞的手无论如何也伸不进来。” “为着勾结西波人一事,已不知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竟敢如此猖狂!就按你说的办。人连夜押过来,本宫要亲自审。” 瞿温深深叩首:“殿下英明。” —— 瞿温深夜回到周府,到时众人都还在。 “跑掉的那个人,必须尽快找到。”周昱揉了揉太阳穴,“否则钟离虞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清陌打着哈欠开口,“但那人很熟悉地形,怕是早有准备。” “不管怎样,大家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周昱站起身,“从今晚起,你们都不要回自己府上了,全部住到我这里来。” “我才不怕,我回了。”清陌困得闭着眼往前走,他做了决定的事旁人是拦不住的,何况他武艺高超,可以一当十,于是周昱没有多做挽留。 萧雪也起身:“爹爹,杜兄,大家都累了一整日,夜已深了,我们各自去安置吧。”说着,就把手搭在瞿温肩上。 但瞿温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手扶住额头,似是有些晕眩的症状。萧雪见状,忙去扶他,触碰到他身体时才发觉他已浑身烧得滚烫。 很晚了,瞿温不愿再麻烦任何人,于是强撑着起立,示意萧雪一起离开:“不妨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杜游医者仁心,见他这样怎会放心离去,也不反驳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你回屋躺下,我给你把个脉瞧瞧。” 瞿温还要推辞,萧雪赶紧道谢,她和杜游一左一右扶着瞿温往屋中走,不料才走出几步瞿温就双腿一软晕倒在地。 众人把他抬回屋里,灌下两碗药后他清醒了过来,不过一刻的功夫便又蜷缩着身体开始剧 烈呕吐。 他吐得翻江倒海,只觉眼冒金星,下人们上前替他更衣擦洗时他眼前已因高烧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他伸出手,立刻被萧雪紧紧握住,他侧过脸,不愿对着萧雪,用气声低低地吐出几个字:“萧儿……去睡……冷……” 说完,他又疲惫不堪地昏睡了过去。萧雪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让她去睡觉,担心她着凉。但他已难受到连这样简单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忧思过重,积劳成疾。日日夜夜替各种人操心,就是不操心操心自己的身体呐。”杜游边写药方边摇头感叹,“上回去你家给他看病我已经说过他了,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如此寒冬腊月生这么重的病,元气大伤,可得恢复些时日了。” 萧雪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床边,静静握着瞿温的手。 那一夜,周府的灯亮了一整晚。 —— 按照规矩,萧雪每月可以来王府看文冰一次,文冰提前两日便将姐姐来时的菜肴和糕点备好了,结果睡前侍女说她来不了了。 “大姑娘说她会去求王妃恩旨,晚几天再来看您。” 文冰也知道姐姐忙碌,虽然内心有些失落,但也只好应下了,可她了解姐姐,姐姐不是会轻易爽约的人,于是躺在床上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叫来宫人细细盘问了一番,这才得知瞿温病倒了。 “病得很严重吗?” “燕子说吓人得很,有点像……有点像……” “你快说啊。” “像是夫人走前一般。” 文冰闻言眼前一黑,只觉自己也要跟着昏过去。在文冰心里,就算天塌下来了,她那智勇双全、运筹帷幄的姐姐也定会有法子顶着,可是瞿温不一样,瞿温是她的软肋、她的心脏。 于是文冰次日一早便想去找陈均,但他早朝后就一直呆在宫里,至晚方归,回来后又去旁人宫里用了晚膳,而后便径直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文冰觉得病来如山倒,一天都耽误不起,于是夜半时分,端着宫人煲好的汤去了书房。 陈均面前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他正心里烦躁得很,秦公公报文冰来了,他其实根本没空见,但想着大冷天的她跑一趟也不容易,就还是把她叫了进来。 “拿走,我不吃。”他抬头瞥见文冰手里的东西,直接这么说。 已朝夕相处近两月,文冰是知道他的,忙起来时脾气大得很,见到谁都恨不得骂上几句,所以一声不吭地示意宫人把汤撤了下去。 “有事说事,没事回去睡吧。”他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着,看那样子大概是被有些人的折子气得不轻,正在折子上骂人。 “殿下处理完公务要早些休息啊,天冷时最容易生病,臣妾听说臣妾姐夫病倒了,很是严重。” 陈均闻言重重地扔下毛笔看着文冰。 若换作往常,文冰肯定就不会再说下去了,她会笑着插科打诨逗他开心,但今晚她忽然就不怕他了,只是继续说:“臣妾想替姐姐姐夫求殿下的恩旨,能不能请太医去府上瞧瞧?” 陈均看着文冰,他忽然觉得许多事未免太凑巧。瞿温在御前暗暗举荐周昱,周昱入京后没多久他就偶遇了周文冰,又过了没多久他们开始查钟离虞的案子,然后他再次遇到周文冰,直到把她娶入王府,成了半个亲家。 紧接着,钟离虞的案子便有了眉目,在瞿温的谏言下自己将所有人收押入了王府。 也许是巧合,但若不是呢?若不是的话,这一家子的深重心机和老谋深算可真是吓人得很呢。 “你回去吧。”他低头,不再看她。 “殿下的意思是?” “我让你回去。”这句话,他说得寒凉入骨,文冰害怕了,连忙行礼离开了书房。 之后的好几天,陈均都没有来看她,她去找他,他也避而不见。 她每日仍旧准备他爱吃的菜肴,仍旧在黄昏时分望着窗外的甬道,期待他的脚步声响起。但脚步声始终没有来。 文冰终于想起了。 她嫁的人是个王,是未来的太子和皇上。 22.活下去,继续爱你 —— 幼瑜早在几日前便察觉了文冰的失宠,她不是不愿帮她,只是想顺便试探一番这个姑娘的计谋与手腕、看看她会用怎样的方式复宠。 但她没想到,文冰就此没了动静,只是蔫在自己房里。年末王府里有许多活动,但大约是不敢也不想见到陈均,文冰干脆直接抱恙不出了。 不过在幼瑜的劝谏下陈均还是派了太医去给瞿温看病,虽然去时瞿温已有好转,但被太医瞧过总是叫人安心些。 于是几日后,幼瑜便收到了萧雪的拜帖,希望在年底能来王府拜见王妃和自家妹妹,幼瑜应允了。 萧雪一来便拜谢幼瑜授意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前来给瞿温治病。 “周夫人为何谢我?许是令妹的功劳也未可知?”幼瑜淡淡笑问。 “小妹若在殿下面前贸然提及家中事,不被殿下训斥便不错了,哪儿能求得这般恩典。定是王妃出言相帮,臣妾感念在心。” 幼瑜穿了身很宽大的衣裙,倒显得她愈发华贵:“快过年了,你来也顺道劝劝文冰,她多日前不知何故得罪了殿下,得罪后便不管不顾,躲在房里不出来了。” 萧雪心想这真不愧是周文冰做出来的事,她若非命好碰上幼瑜这么个贤良大度的王妃,欺负她便如碾死蚂蚁一般简单。 “臣妾替小妹深谢王妃关怀。”萧雪再拜,“王妃可有听说,钟离虞称病不出,在家中静养了?” 幼瑜知晓,却佯装不知:“这是何故?” “许是真的病了吧,只是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急什么,若不是真的病了总会露出马脚的。”幼瑜笑得从容,“大家还是静观其变、先过个好年吧。” 从幼瑜处离开后,萧雪便去了文冰那里,她已猜到了妹妹是为何得罪于襄王,所以也无法怪她什么。 “怎么办,才嫁过来两个月就失宠了。”文冰很委屈。 “什么都别干,该干嘛干嘛,只是别再装病了,你刚来王府,正值年节,府中的人情往来可是一点都不该落下。” “什么都别干?” “对,你原先怎样就还是怎样,只一条,每天出门前仍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我看见殿下就很紧张,根本不敢看他,他发火的时候真的好凶啊。” “那便低着头不看他好了。”萧雪想到文冰和陈均在宫外的两次相逢,便猜出陈均是喜欢文冰的热情开朗、至情至性。他是怎样七窍玲珑的人物,任是谁的心思计谋都无法从他眼皮底下蒙混过去,可正因为此,他应当也很需要一些真实、简单、自由自在的快乐。 “你这招叫什么名字?以退为进吗?”这种时候了,文冰还在傻呵呵地给萧雪的计谋取名。 萧雪由此想到老爹曾经的感慨:文冰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 好在文冰听劝。她自幼便视萧雪为楷模,向来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按照萧雪说的那样,周美人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她是个很容易快乐满足的人,今日天气好、被人夸好看、听了好听的歌曲、吃了好吃的食物都会喜笑颜开,她待人真诚,不存着任何坏心眼,故而王府上下就算是嫉妒她的人,也都不好当面干什么坏事。 是故她看起来与大家都亲亲热热、和和气气,只是每每遇上陈均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宴席上大家纷纷给陈均敬酒,她也不敢不敬,就偷偷跟在其他几人后面一起喝了一杯完事,连新年祝福都不愿送上一句。 文冰是很在乎、敬佩、甚至依赖陈均的,但她也知道自己完完全全不是他的对手,她不敢总想着他,因为这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伤害得体无完肤。 所以她情愿躲着他,也不想再被他那样寒凉的目光所注视了。 连幼瑜都意识到文冰是个耍不了一丝一毫手段的实诚人,陈均又怎会没想通?可是文冰在躲着他,他也不愿低头,便这么僵持着,时间越久,陈均越想念文冰在他身边又笑又闹的时光。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伸手触碰到快乐的时光。 于是腊八节的宫宴结束后,陈均回到王府便径直走入了文冰房中,他今日陪着父皇喝了许多酒,吹了冷风后已是双耳通红、浑身发热。 文冰扶他,他把文冰推到墙边,质问她:“你闹够了吗?” 文冰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还没说话他便吻她,她被逼在墙边、已无退路,陈均的吻带着酒气,霸道得不容她躲闪,她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半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滚落在陈均的手背上。 陈均停住了动作。 “殿下是不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臣妾?”文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殿下觉得臣妾家世平平、相貌平平、年纪小、不懂事、不聪明、不能干,便可以随随便便地对待臣妾吗?”文冰眼中含泪,紧紧看着陈均,烛光映衬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庞,当真是何处不可怜,“殿下气恼时便怀疑臣妾和周家,气消了便抛在一边,下次生气了又会怀疑,周而复始,臣妾要如何辩解?臣妾和周家的忠心殿下看不见吗?家父在金陵十余年的政绩和官声殿下难道不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故才举荐的吗?怎么就突然要这样疑心呢?” 文冰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懵了,她吓得赶紧从陈均的禁锢中逃离,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我那日心中烦躁,是我的不对。” 他竟认错了。文冰倒也没奢望过他会认错。 于是文冰便原谅了他。 春宵一刻,陈均霸道强硬地占有她,文冰顺从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手指从他的脖颈滑下:“我也错了,我应当早点和殿下解释的。” 世界归于安宁,陈均将文冰搂在怀里,他有些分不清,他们之间,究竟是谁更离不开谁。 —— 就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一切正在慢慢好起来。 大年三十的中午,长儒也风尘仆仆地从钱塘赶到京都与家人团聚,阖家正要开席,少安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说瞿温又晕倒了。 萧雪跑回房中时,瞿温已是脸色煞白、唇无血色,屋里暖和得如同艳阳天,但他的冷汗却流个不停。正值年节,京都街巷上早就没人了,多亏了杜游正在周府一同团聚。他来看了一会儿,只说这回的病症与此前不同,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燕子,去徐府找徐将军,求他请两位长生堂的郎中来。”萧雪当机立断。 杜游施针,小半个时辰后瞿温才醒,他哆嗦着嘴唇睁开眼,瞧见萧雪哭了,气若游丝地伸出手抚过她的手背:“你别哭。” 萧雪只觉心如刀绞、无法承受,伏在瞿温身旁别过脸去无语泪流。 好在清陌带了三个郎中及时赶到,萧雪被请出房间,走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燕子低声吩咐了四个字:“ 全部验毒。”燕子一愣,立刻会意。从此刻起,进入这间屋子的饮食、用品、衣物、炭火,无一例外,全要验过。 屋里暖气融融,瞿温平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清陌坐在床边见他几日不见已是如此惨白的吓人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喝下补药后瞿温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低声唤他:“清陌。” “嗯。” “你说啊,待我死后,萧雪该怎么办?”瞿温用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清陌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些,发现他已是双目通红。 “如何就到死不死的地步了?” “你说我当初为何不干脆死在东海?为何身无长物地回来,腆着脸去和萧雪提亲?为何要如此误她终身?”两行清泪从瞿温眼角滑落,清陌接不上话。清陌完全理解不了,他只觉得瞿温被烧昏了头才会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 “你烧糊涂了。” “如果没有我,我们萧雪就算是王妃也做得,什么琼楼玉宇、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必是应有尽有。她嫁了我这一年多,到头来我两眼一闭不管不顾地走了,她岂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瞿温流着泪轻笑,大约是在笑话自己,“身在其中时,总是因为过于幸福满足而忽略掉很多东西,总以为自己已倾尽全力给了她很多很多,可真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了,才发现这辈子我什么都没有给过她,倒是她,给了我在这方天地间唯一的栖身之所。” “真病得不轻。”清陌终于听明白了,但豁达开阔如他只觉得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他赞同,“你分明是能给的全给了,还跟比干似的把心掏出来捧给人家。” “人家要我这颗心有什么用?怎么,把心掏了出来人家就要感恩戴德回报于我吗?” 清陌感觉自己和这个人完全说不通,他很纳闷为什么瞿温都奄奄一息了,他竟然还是说不过他,是不是小的时候多读点书真的有用。 清陌气得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这都是屁话!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说到底就是人家只乐意和你在一起,懂吗?” 瞿温全然听懂了清陌的话,所以闻言他又哭了。 “你这么担心的话你就别死啊。哎你这个人竟然能考榜眼,我是不是也该去考,我肯定是状元。” 瞿温被清陌这个无比简单的道理打动,是啊,重病又如何,想这么多做什么,好好挺过去不就完了。 “那你就是文武双状元,长相也是状元,三个。”瞿温笑着伸出三个手指。 清陌闻言丝毫不觉得不妥,反而十分赞同,这时下人把几碗药端过来了,燕子一一验过,这才端进了屋里来。 “你家周萧雪脑子转得是真快。”清陌不禁夸赞道。 “你对谁直呼其名呢?” “你这个人……”清陌气得直摇头,“你要是死了谁还敢娶她,你不得做鬼吊在人家家房梁上日夜盯着?” 瞿温笑得咳嗽,笑完倒觉得好些了:“我们最近一直在周府,也没回去,你们何时搬过去?” “别提了,都快准备搬了才发现许多要紧地方还没修好。”清陌想到这个就头疼,但没好意思和瞿温提,就光为了新府邸的事情他和玉含已经吵了不知多少架。 “待我好些了我们便回去,到时可以帮你们一起盯着。” “你还是注意安全、小心钟离虞吧,那老狗贼装病了这么久指不定憋什么坏招呢。” 23.安得广厦千万间 —— 除夕夜,周府上下本该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热闹光景。但今年不同。瞿温躺在病床上,萧雪守在床边,周昱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连长儒不辞辛劳从钱塘带来的几坛佳酿都无人问津。 萧雪想不明白,瞿温的药碗、食盒、衣物、炭火,每一道经手她都让人验过,没有问题,那究竟还能是哪里出了差池。杜游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毒,只说脉象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不是药的问题。那就一定是别的东西。 “燕子,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后院去。”萧雪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一个都不许少。” 燕子应声而去。萧雪又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瞿温房中没验过的所有物件一一排查,被褥、衣物、书卷、笔墨,甚至连炭灰都要筛一遍。 半个时辰后,周府上下三十六口下人全部集中在了后院。萧雪让人把名册拿来,一个个地过。每一个人的来历、入府时间、经手的事务、最近有无异常,全部要问清楚。 燕子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挨个搜检下人的住所,翻出了几样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对金镯子、几锭碎银、一包不知来历的糕点。但正值年节,下人们也有故旧亲朋,所以这些东西的主人都只是支支吾吾地说是别人送的,再问便问不出什么了。 轮到周昱房中负责洒扫前后院的小厮时,那人还没开口,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我问你了吗?”萧雪皱了皱眉。 那小厮抖得像筛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干,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 “那你怕什么?” “小的从小胆子就小……小的就是害怕……” 萧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害怕成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真做了亏心事。负责洒扫的人照理应该接触不到房中要紧物件,何况眼下没有证据,她不能把人怎么样。 “先关起来。”她吩咐燕子,“其他人各回各处,但不许出府,不许串门,不许私下交谈。违者逐出周府,永不再用。”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散了,从金陵跟过来的旧仆们都议论大姑娘从前便持家严明、刚柔并济,如今成了婚嫁了人,更是雷霆手段,好生厉害。 —— 忙了大半夜,萧雪回房时瞿温刚醒,他如今因为药效已昼夜不分,睡睡醒醒,倒是把这几个月缺的觉全都补了回来。 他每次醒时就会头晕头痛,浑身酸软,但在萧雪面前从不愿表现出来。 “听少安说你在外头审人?大年夜为了我害得下人们胆战心惊,我真是罪过。” 萧雪没什么头绪,坐在床边喂瞿温喝了几口水,然后温柔地问他:“玉坤,你记不记得腊月二十八那日你都做了什么?” “我想想啊。”瞿温扶额,往床内挪了挪身子,拉萧雪一起躺下,“晨醒后只在院里走了走,和你同喝了一碗腊八粥,然后午憩,醒来后一直看书,还被你说了。” 萧雪把脸贴在瞿温脖颈边,整个人都倚靠在他的身上:“腊月二十九呢?” “我记得那日我好多了,我们俩还去后院看了腊梅,午膳晚膳也是吃的和你一样的东西,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萧雪闻言心中失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做他才能够不再痛苦。 “哦,那天趁你给大哥收拾屋子的间隙我让人给我擦洗了一番,原是准备干干净净过年的。” —— “杜公子。”萧雪待杜游晨醒后敲响了他的门,“沐浴用的皂角好像有问题。” 燕子递上一块已经用得只剩一小块的皂角。杜游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刮下一点碎末,放进茶碗里化开。他看了许久,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皂角里掺了东西。”他抬起头,“不是毒,是一种草药,单用无碍,但与玉坤药方中的某一味药材相冲,经热水浸泡侵蚀身体后便会致人头痛昏厥,若再多用几次怕是就不好了。” 萧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皂角是谁采买的?”她问。 燕子翻了翻采买记录:“是负责采买的李叔。这批皂角是腊月中旬新进的货,比之前用的那款稍贵些,但的确质地更好、香气也更持久。” “把他叫来。” 李叔被带到正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四十来岁,在周府干了大半辈子,周昱官复原职后他也是头一批便回了周府,萧雪早就认识他,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见萧雪问皂角的事,他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腊月初的时候,大人院里那个管洒扫的小林来找我,说他有门路能买到更好的皂角,只贵了一点点但质量好了许多,京都城许多达官显贵家都在用。我让他拿了一块样品来,确实不错,于是就换了。” “小林?”萧雪没什么印象,但她突然想起,“就是除夕夜吓得尿裤子的那个?” “是他没错。” 萧雪攥紧了拳头。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李叔,有劳了,你回去歇着吧。燕子,把小林带过来。” 小林被拖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瘫软了。萧雪还没开口,他就哭喊着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是收了人家的银子,让人把这皂角换进府中!小的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啊!真的不知道!” “谁给你的银子?” “小的不认识那人,是在集市上偶然碰到的,他穿得挺气派,估摸着像是高官家里管事的……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把皂角换进去,事成之后又给了五十两……小的鬼迷心窍,小的再也不敢了……” 萧雪闭上眼睛。还能是谁呢,偌大的京都城最希望瞿温神不知鬼不觉油尽灯枯的人还有谁呢? 杜游拿到皂角后,连夜配制解药。他在药房里熬了一整夜,天亮时端出一大碗浓黑的药汁,亲自喂瞿温服下。施针、灌药、再施针,折腾了两个时辰。 片刻后,瞿温胃里翻江倒海地吐出好些东西,杜游又灌了他一大碗,瞿温再吐,折腾到最后瞿温的嗓子已完全哑掉,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待到再睁开眼时,瞿温已弄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瞧见萧雪趴在床边睡着了。 杜游站在门口,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她守了你两夜,刚睡着。” 瞿温闻言,将正欲落在萧雪发间的手轻轻缩了回去。 他爱的姑娘又一次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无边无际的暗夜。 萧雪醒来时已是午后。她睁开眼,发现她已躺在床上、躺在瞿温的臂弯中。 而瞿温的另一只手,竟然已捧起了一本书。 如果不是正值大年初五连皇上陛下本人都不理朝政,他大约明天就会套上官服去翰林院。 萧雪轻轻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瞿温放下书,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吻她的耳根、脖颈和肩膀:“我错了。” 其实连萧雪自己都不知道她那轻哼一声究竟是为了什么,但瞿温知道。 “我不该生病的,都是我不好。” 原来如此,萧雪心想,原来是在气他大病一场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你吓死我了,害我一整个年都没过好。” 瞿温也不说话,只是咬萧雪的肩膀、手臂、后背,萧雪想把衣服拉回去,他便按着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然后萧雪笑了,他也笑了,两人轻笑着拥抱在一起。 “定是钟离虞下的毒。” “猜到了。”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估计查不到他头上。他做事一向干净。” 瞿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他想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看。” —— 大年初六,瞿温病危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 钟离虞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赏梅。他折下一枝红梅,插在瓶中,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人,还是太不经事了。”他笑着对身边的侍从说,“才这么几下,就撑不住了。” 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死了好啊,大战在即,我真没空再管他 们了,他们夫妇俩总那么盯着我会坏我大事的。”钟离虞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他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枝红梅,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襄王府中,陈均也收到了消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走到窗前。寒冬萧瑟,院子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墙角那几竿翠竹还绿着。 陈均一面觉得瞿温是如此不世出的英才,若就这么死了当真可惜,另一面又觉得天命难违,那便是他注定难堪大任。 “钟离虞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他问身后的秦公公。 “回殿下,已有眉目。”秦公公低声道,“瞿大人送来的那些账目和书信,加上顺天府这几日新查到的东西,基本可以确定,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多年。甚至当年边境四城的战败,也是他从中作梗,故意延误援军。” 陈均的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许多旁的事,走私军火、拐卖□□幼女、烧杀淫掠无所不作,先帝驾崩前清算的那些人那些事,背后桩桩件件都有咱这位大司马的身影。” “进宫。”陈均转身,“现在。” 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陈均没有绕弯子,把查到的所有证据一五一十地呈上,包括钟离虞与西波人勾结的暗号、物证、口供,还有当年边境四城战败的真相与细节,以及其余恶行,当真是罄竹难书。 皇上翻着那些书信,面色铁青。 “父皇,此人狼子野心已如司马昭之心,此时不是继续指望他制衡林懿的时候了,如若再不除之,后患无穷。” 皇上沉默良久,手指在那沓罪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正要开口,大监忽然小跑着进殿: “报——前线军报——漠北举十万大军压境!” —— 林懿出身于辽州军中,故而在大陈国的几十万兵马中,辽州军一直被视为大将军亲信部队。 漠北压境,大将军立刻入宫向皇上请战,愿领兵出征。 林懿功高,入朝几十载纵有小过失但从无大错,且他为人和气爽朗,从不拿功臣的架子,故而皇上也只是忌惮他的兵权和军中威望,有心压制,倒不至于真的疑心于他。 但皇上在心里盘算,林懿若此刻匆匆离京,钟离虞在京中便少了一个最大的掣肘。若他只是假意称病,趁机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皇上以京都防务为重为由,驳回了林懿的请战。满朝哗然,但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皇上把五万辽州军和五万中州军托付到了清陌手中。 “愿徐卿再度班师凯旋。” 清陌领旨后来不及与妻儿过多告别,简单收拾一番便要匆赴战场。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物,且看他在战场上的用兵如神便可窥探一二;但这个聪明人平素一贯懒得动脑子,尤其碰上人情世故和朝堂纷争,他是多想一步都觉得厌烦不已。 是故当林懿亲自飞驰抵达徐府、站在清陌面前时,清陌才想到他为何要来。 “清陌,我已派人给辽州军统领写了信,他收到我的信后定不敢和你胡来。”林懿真诚地看着清陌,“你见到他后同他说,‘大将军让你老实听命,大敌当前,皇上派徐将军来,便如同派我来,你若敢懈怠半分,自己滚去京都找大将军负荆请罪’。” 清陌闻言,心悦诚服,他向林懿郑重行礼:“怪末将心里只想着战事,没想到这些,有劳大将军亲自跑一趟,末将此战当拼尽全力,死而后已。” “我是老咯,皇上要栽培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等着享清福了。”林懿笑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如今京都安危当比北境战势还重要。” 林懿点头,闻言便知清陌也早已洞悉了京都局势和钟离虞的蠢蠢欲动,依照他孤高冷僻的性格,若非是已被襄王招徕并引为亲信心腹如何可以知晓这些。 林懿心中不爽,但面上仍笑着,豪迈地拍了拍清陌的肩膀:“我明白,不说废话了,务必大胜归来!” 24.好消息坏消息 —— 瞿温不放心清陌,于是请萧雪替他前去相送。 见到清陌时他已整装待发。他着一身银色铠甲,高挺巍峨,恍若太白笔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倒不像是个十万大军的统领。 “是不是这就得启程了?”萧雪笑望着眼前这个十分陌生但又熟悉的人,“我没旁的事,只是来看看你,看后玉坤与我都可安心了。” 清陌赶时间,径直向外走去,萧雪连忙跟上,回眸时发觉一直没见玉含身影,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不料清陌抢先开口:“麻烦你个事儿,待玉坤痊愈后你若得了空便来帮帮玉含吧。” “好,出了什么事吗?若是要我帮忙带孩子我可不会。”萧雪听出清陌心情不佳,于是开起了玩笑。 清陌低低叹了口气:“家里这些事你都教教她吧,她什么都不会。我若此番从北境回来后还住不上新府邸,怕是真的要发疯。” 萧雪笑着应下,到底是没忍住心中好奇,还是开口问道:“玉含呢?她今日不在家吗?” “不知道,天天吵架,烦死了。” 吵架吵到自家夫君这便要去战场九死一生地搏命都不相送?萧雪不解,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婚姻这桩事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雪忽然又察觉到竟连清陌的爹娘也没有出现,她不敢再问了,紧赶慢赶地跟上清陌的步伐,将他送上了马。 “注意安全,保命要紧。”萧雪站在马下笑道,“该打的时候打,该跑的时候也是可以跑的。” 清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面上似有笑意,他垂眸向萧雪轻轻颔首,便立刻策马扬鞭而去。他峻拔潇洒的背影像极了侠客行中飒如流星的赵国游侠,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因而,萧雪愈发觉得清陌走得好孤清,十万漠北大敌突然压境,他要孤身在那冰天雪地的战场披甲挂帅将敌军拒之关外,如此险境,竟就无人挂心吗? 好可怜的人哪,萧雪在心中默默叹息,人活这一世,要这么多宅子又有何意趣。 —— 边境的战乱有陈国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在前线顶着,因而京都依旧歌舞升平。 二月二,龙抬头。恰逢皇上四十五岁生辰,宫中要大办筵席,教坊司数月前便开始筹备,排了好几支新曲。 萧雪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分上一杯羹。 教坊司的人也听说了她的《杜山遗音》,辗转托人递了话,说想在盛典上排这支曲子,请她去指导几日。萧雪本不想答应,瞿温身体刚好,她不愿出门。但教坊司出手阔绰,开出的价码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去吧。”瞿温靠在床头,翻了一页书,笑道,“你在身边时我会格外分心。” 萧雪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能添置些什么了。 教坊司在皇城东南角,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萧雪去了三日,每日从早忙到晚,教乐师们磨合曲谱,调整编排,累得腰酸背痛,但也乐在其中。她本就喜欢音律,能与这些专业的乐师们切磋,是难得的机缘。 休息的间隙,她坐在廊下喝茶,耳朵却没闲着。教坊司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乐师、舞姬,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说话也不避人。萧雪听着听着,便听出了许多门道。 “听说了吗?大司马去年送进宫的那位美人,前几日被打入冷宫了。” “怎么好好的就……”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说是冲撞了皇后娘娘,借故就打发走了。” 萧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钟离虞送入宫中的美人,是他在皇上身边安插的眼线。如今这枚棋子骤然被拔掉,说明皇上已经计划着开始收网了。 萧雪把钟离虞的美人被贬入冷宫消息道来。瞿温听完,沉吟片刻:“看样子皇上这是要动手了。” “我也这么觉得。”萧雪点头,“终于到了这一刻,我们可以亲眼看看他的下场。” 与此同时,周昱在顺天府也察觉到了异样。 节后这几日,城中几个街巷成群结队的异乡人忽然多了起来。他派人暗中查访,发现这些人大多操着西北口音,行踪诡秘,昼伏夜出。顺天府的暗探跟踪了几日,判定他们最终都消失在城南那片老宅区里——也正是之前那处祠堂附近。 周昱坐在书房里,把这几日的探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备轿,我要进宫。”他对身边的师爷说。 皇上在御书房里见了他。周昱没有绕弯子,把这几日查到的异状一五一十地奏明,最后道:“陛下,臣斗胆,是否要下令详查?” 皇上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许久。 “周卿。”他缓缓开口,“你入京多久了?” 周昱一愣:“回陛下,刚满半年。” “半年。”皇上点了点头,“半年就能在京中站稳脚跟,查到根上,不容易。” 周昱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叩首:“臣惶恐。”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站起身,“你查到的事,朕都知道。朕心里也都有数,你不必再查。” 周昱心中一凛,立即心领神会,连忙叩首:“臣遵旨。” —— 屋外的世界乱哄哄,但病榻上的瞿温正在温暖如春的屋中一日日地康健起来。在杜游确认瞿温已痊愈后,萧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瞿温笑着将手从脉案上拿开,对杜游谢了又谢。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觉。”杜游再次嘱咐瞿温,然后便起身收拾他的东西。 萧雪仍坐着,她在反复揉搓自己的中指指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眼见着杜游就要收拾好了,她才鼓起勇气突然开口:“杜公子,你是不是所有病症都会看?” “只能说略懂皮毛。” “我问你个问题。”萧雪顿了顿,最终选择了对早已亲如兄长的杜游直言不讳,“嗯……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方子能使人尽快怀上孩子?” 杜游闻言神色如常,郑重其事地坐下,勾了勾手指让萧雪把胳膊伸给他,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后他说:“周夫人身体很好,只是体内有些寒凉,我可以给你开些补药。” 他写好方子,又朝瞿温勾了勾手指。 杜游把了一会儿脉,然后抬眸对萧雪说:“有劳你回避一下。” 萧雪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但见杜游很严肃的样子,只好拍了拍瞿温的肩膀走进了里屋,隐约听见他们在外面进行一些难以描述的检查。 她坐在里屋的榻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他们的交谈,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固然可以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总归是有一处落了空。暂且不论她自己非常喜欢孩子,就光说瞿家如今只剩瞿温一人,他若真因为身体不济没能留下个孩子,嘴上不提,心里定是介怀的。 虽说萧雪知道子女缘分一事当属天定,谈不上是谁的错处,只是不免觉得惋惜难受。 “你先按 照这几个药方调理,同时,切记要好好睡觉。”杜游写了三个药方拍在瞿温面前,“我爹过两月会上京来玩,到时也请他再给你治治,他在金陵城中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名望的,也给不少人治好过。你还很年轻,我相信你调理个一年半载还有机会。” 杜游走时也拍了拍瞿温的肩膀。 瞿温坐在椅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与自我怀疑。 见他一直一言不发,萧雪便给他留足消化的时间,她悄悄走出屋外,没去打扰。 一直到了晚间,沐浴更衣后,萧雪从屏风后走出来,发现瞿温已换上了崭新的寝衣,斜着身体倚在软榻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 他单薄的白色寝衣松松垮垮地半系在身上,满含柔情的眼眸从书中探出来,笑容缱绻,看起来似乎心情大好,并没有把白天杜游的话放在心上。他放下书,朝萧雪伸出双手: “萧儿,我有些忘了,你今儿和杜游说我们每月有几回来着?” 萧雪闻言心中警铃大作,走过去把手置于他的手心,任由他牵着,她坐在了他的膝上,佯装忘记,轻声撒娇:“哪儿说过这个,你记岔了吧。” 瞿温的双手早已经不知放在何处,先吻了她半晌,继而低声说:“我怎么依稀记得你同他说十多回?” “我没有,在旁人面前我当然是乱说的。”萧雪盈盈一握的腰肢被瞿温的手掌紧紧扣住,瘫软在他怀中浅浅喘息,“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的。” “不,你说少了,我很不高兴。” 正值春寒料峭的时节,屋内却热得不像话,萧雪在无尽的温存、疲惫和恍惚间已记不太清白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令她落入如此境地,只记得这一整晚瞿温都没从她身上挪开的唇与手、和他们换了三回的被褥。 远处鸡鸣声响起,东方既白,萧雪瘫倒在枕头上,连抬脚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只能乞求仍旧与她双臂纠缠的瞿温让她睡一会儿。 “我们每月有几回来着?”瞿温又问。 萧雪不敢再答错,她承受不起答错的后果,于是只含混地嘟囔了句数不清。 “噢?那每日呢?” 萧雪想去推他,可双手已不听使唤。她望着他的眼睛,红透了的脸颊像是早春花园中尚未绽放的小花苞,她趴回枕头上低声说:“十几回。” 瞿温闻言终于笑着松开萧雪,大病初愈的他就这么满意地下了床,简单梳洗一番后,精神抖擞、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萧雪便坠入了梦乡,一直昏睡到午后。 “姑娘,上午梅夫人来找过您,见您睡着,她只喝了半盏茶便走了。”燕子替她更衣,轻声禀道。 “有说什么事吗?”萧雪想起清陌临行前的嘱咐,连忙问。 “她没说。梅夫人瞧着也不太爱说话。” 萧雪点了点头,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望向窗外。日光清透如洗,照着院中那几株刚冒新芽的老树。她想起清陌上马时那一颔首,又想起玉含独自在街对面那座大宅里沉默不语的样子。 “京都城如今局势险峻、风声鹤唳,等眼下这些难关过去,我去看看玉含。清陌兄不在,她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个家,想来并不容易。” —— 注:李白《侠客行》一诗前四句为: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描绘了侠客高超的武功和淡泊超然的风骨。 25.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 皇上四十五岁圣寿,宫中大摆筵席,自午门至太和殿,彩绸如云,宫灯如昼。百官朝贺,四方来仪,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尽是太平盛世的繁华风景。 然而在这歌舞升平的表面之下,暗流已在无声涌动。 钟离虞依旧称病未至。他的席位空着,杯盏倒扣,像一只合上的眼睛。皇上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含笑接受群臣的祝寿。皇上看起来成竹在胸,面上一派从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宴至半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几个站在殿门口的太监探头向外张望,随即面色大变,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金砖之上,声音嘶哑:“陛下——反了!钟离虞反了!” 满座哗然。 酒杯落地声、桌椅翻倒声、惊呼哭喊声混成一片。有人起身欲逃,被身旁的人拽住;有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还有几个年轻的皇室子弟演戏一般扑向御前,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皇上。 皇上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他的面色铁青,但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他扫了一眼殿中慌乱的众人,声音沉稳如山:“众位爱卿慌什么?” 殿门再次打开,林懿一身铠甲,手持长剑,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甲胄上已溅了血迹,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迅速在殿内布防,将门窗全部牢牢守住。 “陛下,臣救驾来迟。”林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叛军人数众多,禁军中有至少三成倒戈,此刻正在殿外厮杀。请陛下移驾偏殿,臣已命人守住各处通道,定保陛下无恙。” 皇上朝林懿信赖地点了点头,在近侍的搀扶下往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席间的陈均,陈均立即起身,面上无有惧色,话语气势如虹: “儿臣不走,儿臣与众将士同守于此!” 皇上深深看向陈均,并未多言,转身离去,他走后,殿内的官员们被分成几批,由侍卫护送着撤往不同方向。陈均一步未退,他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殿外火光冲天,听着喊杀声由远及近,神色平静如水。 “殿下。”秦公公小步跑来,“叛军已攻入太和门,现下已近在咫尺了。虽然林大将军正在带人拦截,但情况着实危险,为长远计,殿下您还是移驾吧!” “不急。”陈均打断他,“林懿挡得住,林懿若挡不住,本宫便亲自迎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陈均从来没有把钟离虞困兽之斗的愚蠢把戏放在过眼里,若当日是他而非他的父皇登基,他必会在登基次日就将这个恶贯满盈的老贼诛尽九族、连根除去,今日的事实恰恰证明他是对的,父皇更为稳健谨慎的权衡之术最终还是养虎为患,唯一的好处只是让他查出了更多的秘密。 杀伐愈来愈近,陈均的眼眸里却闪烁着隐隐的兴奋,他此刻稳操胜券的模样仿佛是这片天下的执棋手。秦公公不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焦急地望着殿外的火光。 太和门前,厮杀已入白热。 钟离虞蓄谋已久,暗中收买了禁军中超三成的将领,又私养死士数千人。此刻叛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如蝗,刀光似雪,喊杀声震天动地。 虽然禁军及皇城守军的人数不足,但因为有林懿在,战局尚在掌控之中。林懿矗立在阵前,长剑所指之处,亲兵们奋勇向前,一步不退。他的甲胄上已经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难以分辨。他的右肩处插着一支断箭,那是方才混战中,一个叛将趁乱射中的。箭羽猛然刺入旧日伤疤,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但他没有退。 “大将军!”副将冲到他身边,“叛军人越来越多,援军什么时候到!咱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林懿咬紧牙关,将断箭一把拔下,鲜血喷涌而出。他挥剑向前,声音嘶哑:“顶不住也得顶!皇上就在后面,咱们退了,谁来护驾?” 话音刚落,右侧忽然杀出一队人马,旗帜鲜明,甲胄整齐,领头的将军正是林懿亲手提拔的骁骑营副将。那一队人马如一把尖刀,直插叛军腹地,顷刻间便将叛军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口子。 林懿眼前一亮:“好!”他振剑高呼,“援军到了!弟兄们,跟我杀!” 士气大振。官军一鼓作气,将叛军逼退至太和门外。钟离虞的党羽死的死,降的降,溃不成军。林懿拄着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依旧挺立着,宛如高耸入云的山峰。 “大将军。”副将跑过来,“叛军主力已被击溃,但……钟离虞不见了。” 林懿眉头一皱:“不见了?” “有人看见他在一队西波人的护送下往城南方向去了。”副将压低声音,“地道,末将猜测他们提前挖了地道。” 林懿咬了咬牙,将长剑插在地上,扯下一截衣袍胡乱缠住伤口:“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城南,地下密道中,钟离虞正在黑暗中仓皇奔逃。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弯着腰,在潮湿的泥土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后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点燃了地道中的火药,炸毁了身后的通道,试图阻挡追兵。 他身边跟着十几个西波人,个个身形高大,深目高鼻,手持利刃,护在他前后左右。其中一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铁匣,神色紧张,不住地回头张望。 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支火箭从身后射来,钉在洞壁上,溅起一片火星。西波人低声咒骂了几句,转身迎战,刀剑碰撞声在地道中回荡,震耳欲聋。钟离虞没有回头,他只是拼命地往前跑。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是千刀万剐的死局。 身后,一个西波人被官军刺中,倒地前猛地拔出背上的铁匣,拉开引线。轰的一声巨响,地道中火光冲天,碎石飞溅,几名官军被炸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这种手持的火药此前四方邻国都没有,唯有陈国有,只是爆炸的威力还不够强劲,然而这个西波人的火药爆炸威力竟远超陈国军中正在研制的火器。他们怎么会有?他们怎么会用? 领兵的将军面色骤变。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片,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确信这绝不是寻常火器。 “追!快追!” 他没有时间细想。地道已被炸塌了大半,土石还在簌簌往下掉。他只能先追上去再说。 然而,被炸塌的地道里断壁残垣、怪石嶙峋,重重叠叠挡住了官军们的去路,等他们挖开土石再追出去时,钟离虞已经消失在京都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当夜,那块残片被送到了林懿手中。林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面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我们的东西。”他放下残片,看向身旁的副将,“西波人的军火,竟能比我们的还要先进,他们断无可能有这样的本事,我们朝中必有内鬼。” —— 是夜,京都城戒严。城门紧闭,街巷空无一人。顺天府、刑部、大理寺的兵士倾巢而出,挨家挨户搜查。全城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灯都不敢点。 钟离虞的府邸已被查封,全家老小一百三十七口全部下狱。但钟离虞本人,和他身边那几个西波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 刑部大牢里 关满了叛贼亲眷,哭喊声、咒骂声日夜不绝。但这些人嘴硬得很,审了几日,什么也问不出来。 一连两日,搜查毫无进展。 陈均坐在王府书房里,翻着这几日的审讯记录,眉头紧锁。钟离虞一日不落网,京都就一日不得安宁。他必须在钟离虞的余党发动二次叛乱之前,把人找出来。 朝中恨钟离虞入骨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最想让他死也最有能力让他死的,唯有一人。 “瞿温的病到底怎么样?”他问秦公公,“是真快死了还是装病?” “老奴不知,老奴可去走一趟探个究竟。” 陈均点了点头:“你去找他,若他已大好了就带他去刑部。你和他说,让他在朝中挑几个能帮上忙的得力人,跟他一起去。” 秦公公犹豫了一下:“殿下心中可有人选?还是当真让瞿大人自己挑?” “让他挑。” 秦公公来时瞿温正在书房看书。听闻消息后他立刻起身更衣,跟着秦公公出了门。 刑部大堂里,官员们围坐一圈,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愁眉不展。密道已被炸毁,京都满城搜捕逆贼多日也未有丝毫进展,抓来的亲眷朋党要么是真无知,要么就是嘴硬,撬他们的嘴撬了两日也没问出几个有用的信息,更别提能问出钟离虞逃往何方了。 瞿温走进大堂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大病初愈,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清明,不见半分病气。 “瞿大人?”刑部侍郎站起身,满腹狐疑地看向瞿温和他身旁的几位年轻官员,“殿下的意思是……” “分开审。”瞿温说,“钟离虞的家人,全部单独分开审。不许他们串供,不许他们见面。” 刑部侍郎皱眉:“我们早试过了,我们目前审过的这些人都是钟离虞的至亲,该用的刑也用过了,就是没几个人轻易开口,开口说的也都是些没用的屁话。” “那就直接杀。”瞿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先杀两个嘴硬的,当众行刑。让剩下的人都看看,不开口是什么下场。都是一个府上住的人,怎么可能连钟离虞一点异常言行没见过,一点风言风语也没听过呢?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就杀。” 堂中安静了一瞬。这座大堂里坐着的都是刑部的老手,审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但像瞿温这样,年纪轻轻风度翩翩,可一开口就要杀人的文官,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刑部侍郎看了瞿温许久,终于点了点头:“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按瞿大人说的办。” 当日,钟离虞的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被押到狱中空地上,当着所有钟氏家眷的面,斩首示众。鲜血溅了一地,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次日,便有人开口把听说过的亲眼撞见过的一股脑全都说了。 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瞿温亲自坐镇刑部大狱,连审三天三夜。他和刑部一众官员把钟氏亲眷分开审讯,将得到的口供一一比对、拼凑,密道的大致方位渐渐浮出水面。 “殿下,密道的位置大致可以确定了。”瞿温将审讯记录呈给陈均,“城南祠堂地底,向西延伸约三里,出口大致可以锁定在城墙根那片店铺附近。不过已经耽误了太久,他们定是四散到旁的地方了,但京都城戒备森严,估计跑不远。” 陈均翻着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地看。他抬起头,看着瞿温。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但目光依旧清亮。 他分明从头到脚只有馥郁的书卷气,可内心竟也有如此杀气腾腾。 “大病初愈,辛苦了。”陈均说。 瞿温躬身:“臣分内之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京都城的戒严还在继续,钟离虞仍然没有落网。 26.黑云压城城欲摧(中) —— 接到皇上密旨后,周昱立即重整京都布防。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身边的师爷说,“此密道出口方圆十里以内,全部给我控死。每一户人家都要查,每一条巷子都要搜,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师爷领命而去。周昱又拿起笔,给三大营写了调令。半个时辰后,三大营将士倾巢而出,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中穿梭巡逻。百姓们紧闭门窗,连孩子都不敢哭。街面上只剩下官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沉闷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萧雪是在回家的路上被那对夫妇拦住的。一个女人忽然从巷口冲出来,跪在她面前,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周夫人!”那女人哭着拽住她的衣袖,“周夫人,恩人哪!我女儿回来了!她跑回来了!” 萧雪定睛一看,认出这女人正是当日在盛典上当众鸣冤的那位母亲。她连忙扶起女人,问道:“孩子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天,乱起来的那天晚上。”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在抖,“外头又是杀又是烧的,我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天亮的时候,她忽然敲门,浑身是伤,衣裳也破了,但活着,活着回来了!” 萧雪的心猛地一沉。钟离虞在京城的府邸已被查封,一百多口人全部下狱,层层围堵,苍蝇都飞不出去。一个被拐的女童,怎么可能在这般天罗地网中逃回家? 除非她不是从钟离府逃出来的。 “可我听说钟离府的人已全部下狱?” 女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赶来的丈夫。男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女儿回来时好似说过,她和其他几个姑娘被带到了离钟离府不远的另一处地方。她说那里看起来是个死胡同,有个荒废的破院子,门前的房子还有好几个流浪汉在住,但其实往里走有好几间房子,挺深的,阴森森的。” “那个地方,你们还记得怎么走吗?”萧雪问。 男人摇了摇头:“孩子说不清楚,只说在钟离府附近,隔了一两条街。” 萧雪想了想,当机立断:“带我去见孩子。让她当面指给我看。” 夫妇俩对视一眼,领着萧雪往家走去。女人的丈夫在前面带路,脚步匆匆,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旧的民宅,墙皮剥落,墙角长满了青苔。走到尽头,男人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回头对萧雪说:“到了,就是这儿。” 萧雪跟着他往里走,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院子里静得出奇,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农具,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从屋内飘出来,呛得人几欲作呕。女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径直往屋里走,嘴里喊着女儿的名字。萧雪闻到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从屋内飘出来,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那孩子躺在炕上,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把身下的被褥染透了。血迹还没有干透,顺着炕沿往下滴,淌了一地。 女人紧跟着走进来,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随即也发出一声悲鸣,跌坐在地上。 萧雪伸手,血还是热的。 “凶手还没走远。”萧雪压低声音,拉起瘫在地上的女人,又拽起男人,“你们不能待在这里。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定会回来灭口。赶紧起来跟我走。” 萧雪把夫妇俩推进了院子角落的一间柴房。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墙角还有个水缸。她把水缸挪开,露出一道窄小的缝隙,让两人钻进去,又把水缸挪回原位。然后她自己也钻了进去,拉过几捆柴火挡在身前,屏住呼吸。 三个人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再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萧雪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男人的肩膀,不许他出声。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萧雪屏着呼吸,感觉到怀中的女人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用力握了握女人的手。 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方才那股血腥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她想起那个躺在炕上的孩子和她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滴到地上的血都还是热的。她想起那孩子的母亲方才还在巷口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女儿活着回来了。 差一点就能救到她了,就差那么一点。 萧雪闭了闭眼,将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个孩子的死不能白费,既然如此着急灭口,那女孩知晓的住所便极有可能是钟离虞一行的藏身之地。她必须把这个窝点的位置带出去。 萧雪又等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没有了动静,才轻轻移开水缸,从缝隙中探出头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走。”她拉着夫妇俩,猫着腰从柴房里钻出来,沿着墙角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她拉着两人冲出巷子,跑上大街,正好撞上一队巡逻的官兵。 “有人被杀。”萧雪喘着气,对领头的校尉说,“钟离虞原先关押在府中的女童被灭口了。凶手的血迹还没干,应该还在附近。那个窝点的地址我大致知道了,我把大概位置给你们画出来。凶手可能患有哮喘或咳嗽病,我闻到院子里有很重的膏药气味。” —— 与此同时,瞿温正在满京都城地寻找萧雪。 非常时期,家中下人们深知朝局凶险,因此颇为警惕,见萧雪未带随从、天色将晚仍迟迟未归,便去翰林院询问瞿温是否知道萧雪去处,好派人去接。 瞿温心头一紧,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钟离虞谋反未遂,余党尚未清剿干净,萧雪独自在外,他根本不敢多想。 他出了翰林 院便奔向琴行,琴行的门紧锁着,他又沿街寻找,却始终不见踪迹。他的心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狂奔。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领兵的校尉率人赶到那处隐蔽住所时,里面已空无一人,家什碎了一地,像是有人匆忙逃走。但地上有血——新鲜的血,从屋子里面一路滴到后院,在后院的一堵矮墙前消失了。 如此血迹必是打斗后流下,看来钟离虞一行人刚刚逃离。 校尉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片带血的布条,他用力嗅了嗅,果如萧雪所言,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膏药的气味:“叛贼一党就在附近,大家快追!” 数名官兵翻过矮墙,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大雨忽至,滂沱而下,天地混沌。瞿温的衣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走到了瞿府的街巷口,他们这一个多月来都住在周府,已经许久没回家了,瞿温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上看了看,转头便要走,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手中的伞遮住了倾盆而下的雨,萧雪困惑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顺天府的人同我说在街上看见了你,伞都没打,他们叫你你也没听见。” “我散衙了,出来走走,走到一半才下雨。”瞿温不愿承认,因他知晓他的忧心忡忡和千千万万的不放心会令萧雪左顾右盼,他不希望这样,他希望她得到的爱永不会成为她的掣肘。 萧雪把他拉上了马车,脱下了湿哒哒的官袍和外衣:“笨死了,下雨了就躲雨啊,小心又要生病。” “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瞿温笑了,顺着萧雪的话说下去。他撒娇一般把头搁在萧雪的箭上,静静抬眸凝望着她,“这个天气也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呢?” 萧雪神秘一笑,俯身凑去瞿温耳畔低语。 —— 皇城之中,皇上的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刑部在过去的几日里连续提审了钟离虞的七名亲信,动用了朝中最精锐的审讯人手,终于撬开了其中两人的嘴。 由于有钟离虞的助力,西波人在陈国朝堂安插的暗探数目惊人。三省六部和地方军队中都有他们的眼线。那份长长的名单上,有些名字让皇上都感到错愕和心惊。 皇上翻看着那份名单,目光在这些名字上停驻许久,然后慢慢合上了密报。他望向窗外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皇上。”禁军统领在皇上身后行礼,见他半晌无言,又道,“陛下深夜召见,不知何事。” “这几日雨下个不停。” “是,听说还得下个三两日。” “这么大的雨,钟离虞也没抓到,京中百姓们恐怕都不敢上街走动吧。” 禁军统领不明白皇上想说什么,只好说大家都在抓紧搜捕。 “趁着这样的好天气,替朕去了结一些人吧。” 雨还在下,漫无边际。 27.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 周昱赶到现场时,整条街巷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封锁线内。领兵的校尉迎上来,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无能,还未找到叛贼踪迹。” “附近的地形摸清楚了吗?”周昱问。 “摸清楚了。”校尉展开一张简图,“这片街巷密集,临街都是死胡同,路窄墙高,马车进不来,人也跑不快。属下已命人封住了所有出口,叛贼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 周昱盯着那张简图看了片刻,沉声道:“挨家挨户搜。一间屋子都不许放过。” “是!” 官兵们分成数队,从街巷两端同时推进。官兵们挨家挨户进屋翻箱倒柜,连柴房和地窖都不放过,但搜了一整条街,依旧一无所获。 “大人。”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前面墙角发现一具尸体。” 周昱快步走过去。墙角处倒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深目高鼻,赫然是个西波人。他的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路。身旁滚落着一个小药瓶,瓶塞已经掉了,几粒黑色的药丸散落在地上。 那些药丸是治疗咳疾所用,与那日暗杀女孩的杀手应是同一人。 钟离虞见他已暴露行踪,于是毫不犹豫地在逃亡路上下了杀手,如此心狠手辣、过河拆桥,又如此地狼狈不堪、走投无路。 “叛贼就在附近,跑不远。”周昱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加派人手,继续搜。” 官兵们士气大振,搜捕的节奏更快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啊!!杀人了!” 紧接着,哭喊声、奔跑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四散奔逃,撞翻了街边的摊位,踩碎了满地的瓦罐,场面混乱至极。 “不好。”周昱心中一凛,“他在制造乱局,想趁乱逃跑。” 他拔腿就往混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下令:“各队守住出口!不许放任何人出去!” 官兵们迅速散开,刀枪并举,将几条街巷的出口全部封死。百姓们被拦在封锁线内,有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瘫坐在墙根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孩子不知所措。 就在这片混乱中,周昱的目光锁定了街角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低着头,往人群里缩了缩,试图趁乱混过去。但他的步伐不对,那不是普通百姓的慌乱,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缝隙里,每一次停顿都在观察官兵的布防。 周昱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向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会意,带着几个精干的士兵,不动声色地绕到了那人身后。 “站住。”周昱忽然开口。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步伐,往人群深处钻去。 “拿下!”周昱一声令下。 副将从身后扑上去,那人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身边的老妇人,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副将心口刺去。副将侧身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飞溅。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逃开,街巷中顿时乱成一团。 那人趁机往巷子深处跑去,但他低估了官兵的速度。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路可退,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背靠高墙,手持短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官兵们持刀逼近,刀光在狭窄的巷子里闪烁。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停在封锁线外。 瞿温和萧雪掀开车帘,跳下车,一眼便看见那条被官兵围住的死胡同。 “抓到了?”他们走到周昱身后。 “困住了。”周昱的眼睛紧盯着巷子里,“但还没拿下。” 巷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怒吼声和惨叫声。钟离虞虽是文官出身,但多年掌兵,身手不弱。他手持短刀,左劈右砍,竟一时间与官兵们战得难解难分。 “小心!”一名士兵被刀锋划破胸口,惨叫着倒下。 另一名士兵从侧面刺出一枪,被钟离虞避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上,鲜血喷涌而出。 小巷狭窄,官兵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三两人一组轮番进攻。钟离虞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不求伤人,只求拖延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但周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弓箭手!”周昱沉声道。 几名弓箭手攀上两侧的屋顶,张弓搭箭,对准了巷中的钟离虞。 钟离虞余光瞥见屋顶上的箭矢,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眼前是刀枪林立的官兵,头顶是蓄势待发的箭矢,身后是冰冷的高墙。他困住了。 他猛地挥刀逼退面前的士兵,然后退到墙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粗气。 “放下刀!”领兵的校尉喝道,“你跑不掉了!” 钟离虞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然后,他猛地举起短刀,朝自己脖颈抹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士兵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钟离虞持刀的右臂上。刀锋嵌入骨肉,鲜血四溅。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钟离虞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滑坐在地。他的右臂只剩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身子。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瞿温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但心中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 贪生怕死如钟离虞在狱中很快便吐出了更多的要紧信息,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抖出了西波朝堂负责暗探事务的朝臣为何许人也,不过陈均知道,西波人狡诈得很,一闻得钟离虞被捕的消息后必会重整一应事务,所以如今知道得再多也是无用的。 钟离虞也明白自己已成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他不再作垂死挣扎,只是在临行前夕问前来宣读旨意的杨太傅: “后世史官会如何写我?” “入奸臣传,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如此八字可好?” 钟离虞流着泪大笑出声,因被铁链绑着,他几乎动弹不得:“好,好,好。惟愿太傅身后能流芳百世了。” 杨太傅不语,只是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笑望着钟离虞。 朝堂上下缠斗三四十载的二人,如今终有了成王败寇的定论。 杨太傅嘴角微微上扬:“提前恭喜大司马了,明日全城百姓会夹道恭送大司马上路。” —— 胜败已定,瞿温心里不愿去刑场看那满门抄斩、血溅五步的惨况,他想父母兄长在天有灵,定能明白他在此间的推波助澜和穷尽心力。 然而襄王下了口谕,命他去监刑,他不得 不去。 今日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吹得人们睁不开眼,但纵如此,全京都的百姓还是早早地倾巢而出,站在街边围观、咒骂。 犯人们被一路押解而来,队伍长得望不见尽头,百姓们把手中早已备好的“武器”纷纷砸向他们,还没走几步,钟离虞已是满面鲜血。 所有人的恨意都太漫长、太深重。 瞿温随众官员站在刑场上,待到刑车终于驶来时,他瞧见钟离虞已被砸得奄奄一息,黑色的泥灰和鲜血从白发上滴落,钟离虞一直低着头、颤抖、瑟缩、恐惧,和瞿温见过的所有被押赴刑场之人别无二致。 那一瞬,瞿温觉得恍惚,恍恍惚惚间,时间忽地流转回当年,回到那个正月的上午,娘亲叫他起床,哥哥出门前同他告别,他去书房和爹爹练字。 他叫住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说快跑,我们一家四口立刻远走高飞。 他们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们等几年再回来吧,再等几年,那个狂妄卑鄙、杀人如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老贼便会被送上断头台,到时一切都会重归安宁、我们一家人仍旧可以相守。 可是娘亲还是回到了她的房间,哥哥依旧开心地出了门,爹爹仍拿起笔开始临摹那篇《祭侄文稿》。 世界最终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便如此时此刻一般。 时辰到,刽子手提起刀走上台前,刑场男女老少哭喊声一片。 瞿温不忍看那刀起刀落,连忙别开目光,可还是被飞溅而出的鲜血吓得闭了眼。 刑场两旁,百姓们人声鼎沸,欢呼雀跃。 “瞿大人你瞧,还没砍钟离虞的脑袋呢,定是要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全家被杀光。” 瞿温睁开眼,看向跪在断头台前早已声嘶力竭的钟离虞。 恍若在看当年闻得父母死讯时跌坐在石阶上、同样声嘶力竭的自己。 风沙迷了眼,他双目通红、全身颤抖。 血流满地,触目惊心,瞿温已无法再看下去,身旁的同僚早已退开了几步,不忍直视。瞿温本也可以退开,本也可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睁着眼,看着那把刀落下、那颗头颅滚落在尘土中,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向前倾倒,鲜血从颈口喷涌而出。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后悔了。他只知道,这个画面他余生都不会忘记。 “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在被三天三夜也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淹没前,瞿温终于匆匆离去。 他恍惚着冲回家里,将自己锁入祠堂,直直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声泪俱下。 他此一生从没有这样哭过,肝肠寸断,哀恸欲绝,父母惨死时没有,到东海时没有,兄长病逝时亦没有,可今日大仇得报,他竟觉得生离死别的痛苦犹胜往昔岁月千百倍,直叫他无法承受。 身后的门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身旁,她没有打扰瞿温,只是安静地给父母兄长上了香。 瞿温泣不成声地挪至萧雪身边,被她抱住,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倾诉着他今日在刑场时心中的万般思绪。 萧雪紧紧拥抱起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也拥抱起了那一年十七岁的他。 “当年事发时我不在。”萧雪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间,“现在我在了。” 瞿温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水,他紧紧攥着萧雪的双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玉坤,我永远在你身边。” 28.大雪满弓刀 —— 钟离虞的死讯传入北境边陲时,清陌正在为战地的冰霜雪雨发愁。 北境的冬日漫长无边,万物沉寂如亘古荒原。朔风从极北之地席卷而来,裹着碎雪与冰屑,呵气成霜,须臾间便在睫毛与鬓角凝了层薄薄的冰晶。远山如铁,沉默地伏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山脊被风削出凌厉的弧度,偶有寒鸦掠过,叫声凄厉,转瞬便被北风吞没,不留痕迹。 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风中歪斜地摇晃,投在雪地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天地辽阔,寒意彻骨,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冰霜味。在这片无垠的荒原上,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士们裹着单薄的冬衣,蜷缩在火堆边取暖,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面孔。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这无边的寂静。 极寒天气令十万大军上下叫苦不迭,在边陲戍边多年的将士们纷纷哀叹今岁就连老天爷都不站在陈国一边。 所以虽然大军已抵挡住了漠北敌军的三次进攻,并把他们打退了二十里地,但清陌依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心情不好时便会化身为一座随时可能雪崩的冰山,故而全军上下无一人敢入他的大帐说话,已年近四十的中州军大帅赵达和辽州军大帅欧阳逸日日在帐外吵得天翻地覆,但一到清陌跟前,便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生怕被骂得连滚带爬逃出营帐。 但赵达和欧阳逸今日意外地没有吵架。军中刚刚收到朝廷发下的棉衣棉裤和护膝,两人各自手里提着一套衣裤,不约而同地冲到清陌帐前,一见面尚未寒暄便骂起了户部那帮老匹夫。 片刻后,清陌的侍从袁常请他们入帐,他看起来睡眼惺忪,身旁还站着两位清丽的美人。 “将军,忍不了了,你看看这衣服!这顶个****用!” 清陌拿起单薄的棉衣看了看,冷若冰霜的脸愈发冷峻:“所有将士都有了吗?” “数量倒是够,还多了大几百套。” 清陌也心知户部大概没什么钱,国库的钱早就被先帝挥霍一空了,所以纵然这棉衣偷工减料他也只好忍了。 “晚上太冷,棉被也都到了吗?”夜晚风大,将士们睡觉时寒冷刺骨,为此已经病了好些人了。 “*******”欧阳逸骂了一连串的粗话,“人都快冷死了,跟我们说之后再发!” 清陌闻言面上露出了寒凉笑意。 他不笑还好,突然这么勾起唇角,吓得众人皆噤若寒蝉。 清陌命美人给他研墨,然后拿出奏折便在其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片刻就写完了:“八百里加急呈上去。”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大概过了得有半盏茶的功夫,清陌忽然开口:“二位辛苦了,这两位美人赠予二位。” 赵达和欧阳逸对视一眼,依旧不敢吭声。 清陌见状朝两侧点了点头,命那两美人分别上前立于二位将军身侧。 “我的眼光二位尽管放心,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两人赶忙谢恩,毕竟军中苦旅磨人心志,美人在前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们走后,袁常上前替清陌收拾桌子:“我以为那两人公子要自己留下呢。” “十万大军太难统领,应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故我派两位美人替我盯着他俩,看看底细,日后一同冲锋陷阵总要能够放心才是。” 赵达走出营帐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欧阳逸道:“你倒是不怕。” 欧阳逸咧嘴一笑,拎起那美人递过来的暖手炉,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怕什么?他给的,我就要。他若想试探,那便让他试。咱们这位小徐将军,向来是给得出去,也要得回来。” 赵达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帐帘,没再吭声,拢了拢领口快步走了。欧阳逸站在原地,看着赵达渐渐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看手炉,又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这徐靖真是不简单,难怪咱们大将军如此忌惮他。” —— 次日天晴,全军清晨便开始操练,直至日薄西山方才结束。 军旅苦寒,行军之人除了打胜仗便没有旁的盼头了,故而大家朴素的心愿不过只剩下一日三餐能够吃好喝好。 “传下去,今晚徐将军请全军将士吃羊肉喝羊汤!” 众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片刻后,铺天盖地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军营里,众人欢呼雀跃地涌向他们的晚餐。 将士们操练多久,清陌便也操练了多久,他在京都城中平素是那样一个慵懒的富贵闲人,但只要到了军营便顷刻判若两人,变成了治军严明、御下有度的徐将军。 他没换衣服,抱着臂站在篝火中央,远远看着众人欢天喜地的模样。 赵达代中州军先一步感谢清陌,欧阳逸立刻跟上,生怕落后半步便讨不上清陌的欢心,清陌摆摆手,只轻轻说了句吃吧,便自己坐下啃起了羊肉。 赵达没敢动,他觉得清陌如此自掏腰包大费周章的款待必有深意,是不是得说些什么收买军心,或是趁此机会令挨冻的将士们感激涕零,但他吃了很久都没说一句话,仿佛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晚餐。又仿佛他只是自己想吃,所以顺带请了所有人。 “你不吃羊肉?”清陌莫名其妙地看着屡次欲言又止的赵达。 “我吃,我吃。”赵达赶紧喝了一大口羊汤,没敢多问什么。 欧阳逸已经吃完了,正在大口大口啃着馒头,听得身旁清陌忽然平静地说: “趁着天好,明天开战吧。” 赵达和欧阳逸同时被噎住了,他们虽已对清陌的用兵如神和不按常理出牌有了一些了解,但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就这么直接出击?” “对,我们直接出击。” —— 御书房,皇上拿起奏折看了一遍,气得合上,仿佛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又拿起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径直丢了出去。 “你给朕再读一遍!”他指着瞿温,不知是不是寄希望于瞿温能够把那本奏折上的内容读得婉转动听些。 “陛下:臣徐靖参户部尚书孔嵘老匹夫,匹夫误国,卑鄙无耻。棉被爱买不买,臣自己买。” 瞿温实在忍不住笑意,只好低着头做了个深呼吸。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传孔嵘!” 户部当然有许许多多合情合理的困难,可这件事最令皇上恼怒的还是清陌那句臣自己买。 朝廷的兵马,为朝廷上了战场,结果朝廷哭穷不养,让领军打仗的清陌来养。这岂不是把皇上的脸一把按在了地上。 “北境天寒地冻,你不是不知道!棉被做不出来就下令各家各户捐!京都捐不出来就让周围一起捐!一万床棉被而已为什么拖拖拉拉到现在!” 皇上把奏折一把扔在户部尚书脸上,孔嵘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哆哆嗦嗦地展开奏折险些没晕过去。 “臣觉得徐靖就是在趁机小题大做,邀买人心!”他倒打一耙。 皇上没理会,指着孔尚书命他两日内把棉被做好,不然滚回家养老。 尚书走后,瞿温捡起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佯装不经意地为清陌开脱:“徐将军不愿陛下为难,又心疼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这才愿倾囊购置御寒物资,如此体恤朝廷,垂爱下士,叫臣动容不已。” 这么一解读,皇上心里好受了许多,在折子上批复了户部加急筹措,然后拎起奏折再次扔到一边:“徐靖这字写得是真丑。” —— 大地一片惨白。号角声从阵中响起,沉闷如雷,压过呼啸的北风。 清陌勒马立于阵前,银甲白袍,身后矗立着浩浩荡荡五万中州军。清陌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身后五万将士,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冰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天寒地冻,不能再等了,他需要带给全军将士的可不仅仅只是一顿羊肉汤,而是一场能让他们都活着回家的大胜仗。虽然总听人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清陌决不会叫旁人拿命给自己铺路,他要竭尽所能让大家都平安归家。 “冲锋——” 五万铁骑同时冲锋陷阵,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踏碎满地未化的冰霜。 清陌手持长剑,一马当先,两军相接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金铁交鸣的回响。 清陌策马直驱至漠北阵前大将身前,那人身形魁梧,手持双锤,正高声喝令士兵压上。清陌拨马斜冲,一剑横扫,那大将举锤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双锤脱手飞出。第二剑紧随而至,从颈侧划过,鲜血喷涌而出,大将顷刻落马。 漠北阵中一片惊呼。另一员大将拍马冲来,长枪如龙,直刺清陌胸口。清陌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断枪杆,左手探出,一把揪住那人的铠甲领口,猛地拽下马来。剑光一闪,第二颗人头滚落在地。 一时之间,五万中州军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天动地。 清陌高举长剑,阵型突变。两翼骑兵如大鹏双翅向两侧展开,将漠北军侧翼层层包裹。中央步卒持盾压上,长枪如林,步步紧逼。这是他在抵达北境前便已在心中反复推演的新阵——以骑兵包抄断敌退路,以步卒正面碾压,骑兵步卒交替推进,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漠北军被压缩在狭长的阵线中,进退失据,阵脚大乱。 “杀!” 五万将士齐声高喊,声浪如潮,压垮了漠北军最后的抵抗。敌军不知如何应对,开始四散溃逃,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此一战,漠北军死伤三万余人,被俘近一万人,陈国大获全胜。 “得了多少匹战马?”营帐内,清陌已沐浴更衣换上了寝衣,悠然倚在床头问前来的司马官。 “回将军,三百余匹。” “好,好。”清陌满意地躺下,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 他径直睡到了傍晚,无人敢上前打扰,但他睡眠浅,最终还是被帐外赵达和欧阳逸的争执声吵醒。 两人是为了战俘的事僵持不下,赵达说先押解着,欧阳逸说全杀了,各有各的理由,谁也不让谁,清陌把两人叫进来,又吵了半晌,然后清陌把睡前写好的奏折丢给了他俩: 陛下:今日一战俘敌军一万,请旨暂时押解军中做苦役,留待日后或有用处。 欧阳逸出言反驳了几句,清陌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把玩起手上的扳指。 “将军,徐将军,这一万多人呢,日后能有什么用!” “欧阳逸,脑袋长着要用啊。二位请回,我继续睡了。” —— 清陌重创漠北军的喜讯次日便传入了京都,襄王当朝请旨,皇上再封清陌为四品忠武将军。 下朝后,林懿换下了官服,只带了两位随从便驱车前往一处府邸。 那府邸没有写牌匾,府中静悄悄的,除了忙碌的下人外,只有夫人的房间传来阵阵旖旎悠扬的琵琶声。 “这位大人是?” “我是林懿,令郎为了躲我已逃去了北境。” “原是大将军,失礼失礼。”那夫人当已年近四十,但眼波婉转,身形曼妙,一颦一簇间一派妩媚风流。 “夫人能在杨家人的手底下谋出一条生路必是个聪明人,既如此,我与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做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如何?” “噢?”夫人的眼眸中未有任何犹疑,相反,她饶有兴趣,“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将军的?” 林懿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汤上抬起,落在夫人脸上。她正低头拨弄着团扇的穗子,动作轻缓,不慌不忙,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开口:“我可以保令郎平安回京。至于代价,夫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想要什么。” 29.宝石项链 —— 天气只放晴了两日,北境便再度回归冰天雪地,人人都感叹多亏了清陌英明决断、趁天气放晴果决出战,不然若此刻让漠北攻过来必会是场恶战。 和在东海时不同,这回清陌不想打了,天气太差,再打下去大概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何苦让将士们白白送死,不如守住胜利果实,等漠北来和谈时好好敲上一笔。 于是朝廷派来的和谈使臣们很快便抵达大营,军中设宴接待,清陌竟在这行人里瞧见了仲平。 “徐将军如今好威风。”仲平仰头看了看清陌的银色发冠,作出被光芒刺伤了双眼的夸张模样捂着眼睛叫唤,“实在光芒万丈,我瞎了我瞎了。” “你小子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嗯?朝廷不是好几天前就把我们这行人的名单给你了吗?” “哦,我没看。” 仲平闻言哈哈大笑,这不愧是他认识的清陌。 晚宴上,众人寒暄闲谈过后自然要聊起明日的和谈事宜,问起清陌等人的和谈要求,清陌说他不管,让欧阳逸把这几日和众将讨论好的要求说一说。 “我们朝廷给一笔钱,漠北承诺五年不犯边境,放我们的俘虏回来,再每年给战马五百匹。” 欧阳逸说完清陌没有接话,因此在场诸人皆不敢附和,欧阳逸感到有一丝窘迫。 “战马至少一千匹。我们还有一万余战俘,可以谈。“ 欧阳逸还没想好如何反驳时,赵达已出言附和,欧阳逸觉得清陌真是疯了,用一万战俘换五百匹战马,这合算吗? 清陌留意到整场筵席上仲平都没怎么说话,他事后打听了一下,原来仲平是这行人里官职最低的,想来不会承担什么重任。 然而次日一早,坐在谈判桌前,方仲平又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敏捷、跳脱、洞察人心、舌灿莲花,甚至这一年在边境的生活已经令他学会了漠北语。他能够不动声色地听懂桌前对方的窃窃私语,从而进一步调整他们的谈判策略。 仲平听懂了清陌只想要马,越多越好,他也理解且赞同清陌的选择,人陈国不缺,钱再攒几年总会有的,但精良的战马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养出来的,所以仲平拿着那一万余名战俘说事,和漠北讨价还价,双方的谈判持续了一整日没有结束,第二日又继续。 最终,漠北同意了和谈的条件,战马每年一千一百匹,陈国给钱、放战俘。 “战马公的母的我们都要啊,你们送过来我们要检查的哦。”离开谈判桌后仲平顷刻嘻嘻哈哈起来,可漠北人觉得这小子是个十足十的大坏蛋,根本没人理他。 清陌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欲借此机会把仲平捞回京都,仲平笑着婉拒:“我不能因为兄弟官大就靠你提拔,我再在这里呆两个月,呆到年中就可以升职了,到时我会想办法回京的。” “真有骨气。” “硬得很。”仲平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清陌无言,也不再劝什么,只是站起身问仲平营帐里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怎么了,你全都不带走了?”仲平喜笑颜开,“挑什么挑,我全要啊,你派几个兵给我送回家里去。” “好,桌上几个摆件赵达要了,我留给他了,其他你全拿走。” 仲平直直躺倒在了一张巨大柔软的豹皮毯子上,他抱着毯子长叹:“正月初五还拜什么财神爷,拜我们徐大将军不就好了。” —— 仲平在把一大车的好东西塞进狭小的家中后给自己买了壶酒,边喝边给在京都的娘亲写了信,他写时心中只有建功立业后的喜悦和对娘亲的思念,但这封信叫方夫人看来,只觉得儿子天赋异禀却遭人暗算排挤,生生令他们母子分离。 方夫人读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她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自己风韵犹存的脸,沉默了很久。 大将军说的话犹在耳畔。她的儿子在北境,能不能平安回来,全在她一念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对镜梳妆。 于是当天晚上,打扮得娇艳欲滴的方夫人候在了杨太傅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她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天已漆黑,杨太傅才披星戴月地从官府回家。 方夫人哭哭啼啼地拦车,太傅又是最要面子的人,一见是她只觉家丑不可外扬,赶忙令她上车说话。 方夫人哭得凄楚,太傅问清楚缘由后向她解释这只是当下的权宜之计,而且去北境是他深思熟虑后给仲平精心安排的好去处,是故他才可以这么快崭露头角。 方夫人闻言哭着道谢,谢太傅为仲平费心安排:“妾乃一不懂事的妇道人家,叫大人见笑了。仲平从小被我这样不懂事的娘亲养大,大人还愿意另眼相看他,妾感激涕零。” 方夫人的桃花目此刻擎满了泪水,盈盈抬眸看向太傅:“妾与仲平福薄,若有大人为父,仲平何至于此。” 太傅闻言心中一紧,仲平逃离京都原就是因为受他指使去撩拨了林瑛,现下眼前的女子这么说,倒叫他有些愧怍。他正要开口,方夫人却已流着泪伏在了他的膝头啜泣,仿佛这天地间若无他的庇护,这对母子便无一丝一毫的容身之地了。 于是,那一晚,马车在路边停了许久。 —— 唱霸王别姬的戏班子一路北上来了京都城,顷刻间一票难求。 萧雪好不容易弄到了两张票,她没和瞿温说,而是邀了玉含同往。 这出戏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弦,尤其唱到虞姬拔剑自刎处时,在场诸人无不跟着戏台上的西楚霸王一同潸然泪下,玉含一直哭到了项羽兵败自刎的最后一幕。 “史书说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可是有时偏就是天不助人。由此可见,在外领兵打仗,难如登天。”两人在附近酒楼的雅间坐下,萧雪这样说道。 玉含明白萧雪话中深意:“我知道,再神勇的人也很难每次都赢,所以我一直很牵挂他的安危。他出征前,我们几乎日日争执,在他眼里我总有千万般的不是,所以一别数月,他一封家书都不肯寄来。” “为着什么呢?新府邸?” “新府邸,孩子,他的家人,我的家人,和他在青楼的相好。”玉含言罢无奈地笑了笑,“他脾气很差,稍一遇到事便看谁都不顺眼,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所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雪给玉含倒了酒,玉含一饮而尽,萧雪又给她满上,她又喝光了,萧雪便不敢再倒。 “萧雪,不怕你笑话,京都城的人都觉得我是图他的钱财家产钓了个金龟婿,不曾想祖坟竟冒了青烟,金龟婿摇身一变还成了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但我没有图他这些,我在诗会上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他。” “徐将军乍一看英俊得很呢。”萧雪玩笑道,“这么爱他的话低个头又何妨呢?” 玉含放下正欲夹菜的手,不解地看向萧雪。 “既知道他是个硬骨头,那就换个方式。他在气头上时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听,那就等他气消了再去哄他。我感觉清陌兄这个人,硬的一概都不吃,软的倒未必。你试试看,先别和他争对错,只说你担心他、记挂他,他嘴上不会承认,心里是受用的。” “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玉含这样问,毕竟此一生从小到大她也从没有体会过有人爱她的感觉,这叫她如何把这样的温柔体恤堂而皇之地随便说出口呢。 “自家夫君,又不是旁人,如何说不出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这个人,说一句软话比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玉含困惑、怀疑但又钦佩地看着萧雪,她虽然做不到,但她知道这是对的,清陌不需要任何人和他讲道理,因为他向来只忠于自己心中的章法和判断,从不为外人所转移。都是些无伤大雅、为了宣泄情绪才吵的架,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不就什么都好了? “你好懂他。”玉含轻叹一口气,半是自责半是忧伤,“作为朋友都能这样懂他。” 萧雪轻笑:“你试试看,徐将军很好哄的。” —— 两人走出酒楼时迎面碰上了林瑛,萧雪惊喜地把林瑛拉到一边,得知她前几日方才解了禁足。 萧雪主动告诉林瑛仲平现在的情况,还特意强调了此次同漠北和谈他功不可没。 林瑛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垂下了目光。 “他会回京吗?”林瑛听完萧雪的话这样问道。 “听说他当前的计划是在北境再呆一阵子,等升了官再伺机回京。” 林瑛点点头,感激地笑望了萧雪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 瞿温编书的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那部两汉政治史的典籍,瞿 温正月病好后又用了近四个月才完成。他翻阅了数百卷史料,逐字逐句地考证、校勘、注释,成书之日,皇上龙颜大悦,盛赞瞿温学问精深,用心至诚。 次日,圣旨便下来了,瞿温官升一级,升为六品侍读学士。 除此之外,他还多领了三个月的俸禄作为赏银。 瞿温回家脱了官服就去琴行找萧雪,到时店里已没有客人,萧雪正在调一面琵琶,瞿温坐在她对面冲她傻笑,萧雪见状笑道:“瞧着像是升官了。” “升官倒是其次,发财更为重要。”瞿温嫌自己和萧雪挨得还不够近,干脆蹲在她面前,睁着他那双含笑的湿漉漉的眼眸看着她,“我要带你去买东西。” 萧雪闻言立刻放下了还没调好的琵琶,俯身拉起瞿温的手,着急得很:“快走快走,立刻出发,再晚很多店都要关门了。” “不会关门,我打过招呼了,掌柜会等我们。” 瞿温带着萧雪在京都最豪华的一家珍宝坊下了马车,珍宝坊的掌柜已笑着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他俩来了,连忙把他们迎了进去请去雅间坐下。 雅间已摆好茶水糕点和时令瓜果,刚一坐下就有四位侍女迎上来给二人揉肩捶腿,瞿温怡然自得地要了一杯酒,然后让掌柜把近来京都最流行的那款宝石项链拿出来瞧瞧。 萧雪震惊于瞿温的驾轻就熟,低声问他:“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但我做过功课了。我带你来,自然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掌柜的双手捧着只木匣走来,侍女接过,跪在萧雪面前缓缓打开。 一串红宝项链,主石鸽血般浓艳欲滴,在灯下流转生辉,如凝露映霞。细链嵌碎晶,华光盈溢。 萧雪眨了眨眼,还没开口说话,瞿温便示意侍女给萧雪戴上试试。 掌柜笑着说:“这条项链一旦戴上了,还没见京都城哪位夫人小姐舍得摘下来过。瞿大人真是好眼光。” 掌柜一语成谶,萧雪也没能免俗。 瞿温站在萧雪身后,目不转睛地笑望着铜镜中的她。 萧雪回眸,用眼神问瞿温多少钱,瞿温也用眼神回复你别管我来买。 然后他就起身去和掌柜谈价钱了。 “周夫人,我在这里干了两年多,进过这雅间千百回,从来也没见过哪家大人看夫人的眼神如瞿大人一般,真叫人羡慕。” 萧雪也要了一杯酒,品了一口,竟是西域的葡萄酒:“这条项链近来京都有许多人买吗?竟时兴到连他都知道的地步。” “周夫人说笑了,这条项链我们都是接待贵客才会拿出来的,寻常人哪里买得起。我听说瞿大人上个月就来过了,让我们掌柜的务必给他留一条。” 瞿温花光了他刚刚到手的赏银和所有的私房钱,喜笑颜开地搂着萧雪回了家。 两人在房中拥抱,瞿温吻萧雪额头,垂眸温柔地望着她:“我上个月在宫里侍驾时碰见一入宫的命妇脖子上戴着,一眼就看中了,觉得我家萧儿戴一定全天下最好看。于是我托人打听了一番,上月就去了趟珍宝坊,但当时钱还不够,我寻思着等修书的赏银下来后就够了,所以请他帮忙留着。” “真的全天下最好看吗?”萧雪娇声问。 瞿温宠溺地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再次把萧雪抱在怀中:“萧儿,我好开心,能够与你分享我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悦与成就。” 萧雪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感到幸运且幸福,曾经那个在东海靠卖苦力攒下十两钱给她买簪子的少年,在多年以后依旧会为她倾囊而出,并从未向她索要过任何。 但她从不说这些矫情话,她喜滋滋搂着瞿温的腰笑着:“我下次去襄王府也要耀武扬威地戴着这条项链去,谁要是没看清我就走到他跟前让他仔细瞧瞧。” “天,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家夫人这么好看,我不该放你出门。”瞿温吻了萧雪好多下,“从明天起你不许出家门了。” “不行!不行!”萧雪在瞿温怀中笑闹着,他用力握住她的腰作势威胁她,“想出门的话……那你求我。” 萧雪趴在瞿温肩上凑到他耳边求他,而后两人就这么甜蜜快乐地在房中嬉笑,彼此的眼眸里都流淌着明亮的爱意。 亮晶晶的,比萧雪脖子上的宝石项链还要流光溢彩。 30.边塞曲 —— 清陌班师回朝这一日,城门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清陌与身后亲兵们皆着银甲,马蹄声碎,如一阵呼啸而来的冷风席卷过街巷。 襄王陈均亲至城门口迎接,百官相随,冠盖如云。清陌翻身下马,甲胄上的风霜尚未拭尽,跪拜时甲叶铮然作响。陈均虚扶他一把,引他入宫赴宴。 宫中早已备下宴席,皇上亲自主持,席间不住盛赞自古英雄出少年,清陌此番出征屡屡用兵如神。觥筹交错间,受邀赴宴的诸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有艳羡,有打量,有忌惮。 清陌一概不理,只端坐饮酒,宴罢便辞。 出宫后他策马疾驰归府,铠甲未卸,先入内院看了一眼早已熟睡的灏诚,这才回屋歇息。 清陌如愿以偿地一回京便住进了新府邸,所以心情不错,玉含和他说明日请父母兄弟们来府上吃饭,他也难得地未显出不耐神色,只让玉含自己定夺,可两人这四个月来没说过一句话、没写过一封家书,一时之间也还是难以冰释前嫌。 玉含想起那日萧雪同她说的话,她想开口,但却做不到,踌躇之间,屋里再度陷入熟悉又熬人的沉默。 好在清陌很快就睡着了,但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玉含听闻他夜里起来了好几回。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清陌仍未起来用早膳,玉含这才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烧得厉害。 这几个月的殚精竭虑,风霜雨雪,和一路的舟车劳顿终于在回家的那晚爆发,玉含连忙请来郎中,很快宫里也派来了太医,所幸只是发烧,静养几日便好。 然而在战场上连取漠北两员大将首级的清陌却是个喝不得药的人,自家靠着药材赚得盆满钵满,但他闻见煎药的味道都会犯恶心。 “这么多碗?”清陌即使已生病卧床,但在预感到他生气的前夕满屋子人依旧怕得要命。 玉含派人从街上买了各种蜜饯和糖糕,逐一在清陌面前摆开,清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又放下,继而看向玉含:“你能不能和太医们说说,把他们这些方子合成一碗药?” 若在往日,玉含定要驳斥他的无理取闹然后两人开始争吵,但玉含谨记萧雪的教诲,不和他讨论这件事,她遣退下人们,径直坐在了清陌对面,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药碗。 “我喝一碗你喝一碗,干杯。” 玉含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把一碗滚烫的药灌进了嘴里,喝完连吃了三大块蜜饯。 清陌微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眸中的怒气已几乎消散:“哇,逼我出战啊。” 玉含笑着颔首,清陌没办法,憋着气喝了半碗,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喝完:“这药的味儿太恶心了。” “但你还要喝至少两日。” “不需要,我睡两天就好。” “你总这样的话,诚儿长大后也学你生病不吃药怎么办?到时你管不管?”玉含笑问,继而伸出手又把清陌从床上拉了起来,“还有最后一碗,快趁热喝。” “你为什么要对诚儿说这些?” “做爹娘的不可以对孩子撒谎。” 清陌发现这趟回来玉含好似开窍了一般总能说出话来堵他,只好硬着头皮把最后一碗药倒进了嘴里。 —— 到底徐将军年轻身体好,次日萧雪来探病时清陌的烧已经基本全退了,正倚在床头看玉含教诚儿说话。 清陌当年第一眼见玉含时便觉她飘飘然遗世而独立,清冷美丽宛如月中仙子,但他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寄希望于这位仙子会为他堕入凡尘生儿育女、管家理事、温柔地接住他所有的情绪,而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所以无论是做妻子还是做母亲,玉含总是有心无力,小心、疏离但笨拙。 不知为何,萧雪一走进来,清陌觉得这间屋子登时变得亮堂堂、热腾腾的。她穿一身水红色长裙走来,身后三位侍女一人提着一个食盒: “我带了鸡汤、白粥和几样小菜过来,虽然走来的路上听下人说清陌兄已好了大半,但打了场硬仗回来还是多养些时日为好。” 玉含向萧雪道谢,清陌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了一本玉含放在床头的书。 然后萧雪瞧见了正坐在乳母怀里的灏诚,她的眼神和语气一瞬变得愈发温柔,她从乳母手中接过他,把他抱在怀里,诚儿是个很乖的小孩,只眨着眼睛看着萧雪,还伸手去摸萧雪的项链。 “噢。”萧雪发出了一声人面对可爱的东西时才会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诚儿好喜欢婶婶啊,诚儿最喜欢婶婶了对不对。” “他可喜欢你了,我们方才正在教他说话。” 萧雪笑得合不拢嘴,摸了摸诚儿的小肥脸柔声道:“诚儿长得还是更像梅姐姐。” “大家都说只有鼻子长得像他爹爹。” 萧雪轻笑出声,抱着诚儿往清陌床边走去,萧雪见清陌今日情绪不高,故意逗他,所以看了看诚儿再看了看清陌:“嗯,鼻子确实像爹爹。” 清陌看着眼前的两人,眼神中有无论怎样掩饰都止不住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从萧雪手中接过诚儿,然而他动作僵硬得像在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看便知连抱孩子都不会。 诚儿的表情顷刻变得难看了起来,萧雪赶紧挥手叫来乳母,冲诚儿嗔怪道:“爹爹好笨啊。” “我坐着不方便。” “是是是,不方便。” “玉坤呢?” “他白天哪有空来,等散衙后再来看你。我是因为正好做了几个菜所以提前送过来。” 清陌闻言问道:“你?做了几个菜?” 萧雪莞尔一笑:“我手艺很好的,一般人还吃不到呢。” 然后萧雪便转身去和玉含聊天,一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刻,清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热切地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他的面前,把人世间所有真实又具体的温暖与温柔永远留下来。 当吃完萧雪做的菜后,清陌让所有人都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命人去书房取来了他在北境写下的一首边塞曲,他在北境写好时便想寄给萧雪请她品鉴,但战事忙碌,转头便忘记了,他方才也想给她,但他凭什么这么做呢? 她是他的知音吗?他又真的只拿她当作知音吗? 清陌想不通,好在他从不为难自己,所以他选择什么都 不想,什么也不做。 晚上瞿温原想散衙后径直来找清陌,但袁常在府门口拦住了瞿温,说清陌午后一直在咳嗽,怕染给旁人,所以谁都不见,请瞿温过几日再来。 —— 晚间清陌坚持要沐浴更衣,无人可以阻拦,所以只能由得他。 更衣时,玉含发现清陌胳膊上的一条伤口化脓了,距离那场战役分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伤口还未痊愈,可想而知这得是伤得有多重。 清陌摆手,让玉含放宽心,但给他上药时,玉含还是哭了。 “这么个小伤口有什么可哭的?”清陌根本不会安慰人,“好了,没事了。” “对不起啊,你走那天我没有送你,你在外打仗我竟连一封信都没有给你写过。” 清陌没有说话。他想到自己到北境后收到的第一封信还是瞿温寄来的,那真是好长的一封信,在信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玉含伏在他的肩头,她的眼泪温热,浸透了他的衣衫。清陌沉默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事,我都习惯了。”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玉含口中的热气呼在清陌的耳根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真的没事。”言罢,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是他也没什么想要和玉含说的,夫妻之间,碰上这种沉闷时刻,倒不如闭上眼吻她来得直截了当。 —— 是夜,京都城已万籁俱寂。 杨太傅的马车悄然停在了暗夜的街巷口,府邸门前,一袭梅紫色长裙的方夫人正提着灯笼含笑等他。 六日后,刚刚官升从六品的仲平在北境家中收到了来自京都的调令,请他即日启程返京于鸿胪寺任职。 —— 杜游不日便将启程回金陵,他说要在金陵小住一个月,陪陪父母,送小妹出嫁,之后便再回京。 周昱做东,大家在周府吃了顿饭,本想就这么散了,但瞿温执意要次日一早送他去码头。 “又不是没有朋友,怎么能一个人走呢。”马车上,瞿温如是说,“你回来前也告诉我一声,我到时来码头接你。” 杜游笑着摇头:“你这个人,成天到晚就喜欢替旁人操心。” “我们家人都这样。”瞿温咧嘴一笑,“我还比我哥好点,他那个人更是婆婆妈妈。” “他是真的婆婆妈妈。”杜游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仿佛就陷入了对故友的思念里,“你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他若能有你一半的坚韧与从容该有多好。” “当年家中剧变,任谁都难接受,这不怪他。” 杜游轻轻叹息,抿了抿嘴唇:“嗯,不怪他。所以我这不是急着赶回去给他扫墓吗。” “玉坤斗胆一问,杜兄入京后这样相助于我,是否是因着大哥的缘故?” 杜游挑眉,笑了笑,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只说:“是,也不是。” 他看起来似有满腹心事,瞿温忽然有了个极大胆的猜测,但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大哥若知杜兄年年都去看他,一定高兴的不得了。” 杜游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31.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人们都说永初三年注定是个丰年。 六月初九,襄王妃杨幼瑜顺利诞下了当今圣上的第一位皇孙。消息传出时,满朝皆惊,陈均与幼瑜将消息瞒得严丝合缝,无论前朝后宫,皆无一人知晓她怀有身孕的事实。 幼瑜年轻,产程艰难,陈均守在产房外一夜未眠,当听闻孩子嘹亮的哭声时,他猛地站起来,期待又不安地攥紧了拳头。 秦公公忙跑去看,顷刻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诞下了一位小世子!” 陈均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皇上大喜过望,立即传旨给小世子赐名瀚,又赏赐了幼瑜无数珍宝。 幼瑜昏睡了一整日,再睁眼时,她隔着青纱帐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陈均的身影。他笑着朝她走来,幼瑜看向他,心中哀叹人这一生注定就是这样寂寥无趣,责任,责任,还是责任,没有欢爱,也没有自由。 陈均难得笑得这样高兴,幼瑜却在他的笑容里更觉自己可悲可叹。 “辛苦你了。”陈均扶她喝水,喝前还先替幼瑜尝了水温,“太医说你这觉睡了太久,我担心出什么事,过来看一眼,刚巧你就醒了。” 幼瑜温柔道谢,平心而论,陈均一直对她很不错,莫说是皇家夫妻,便是寻常人家的丈夫若能给出这样多的欣赏、信任、尊重和关怀也已是相当难得。 可幼瑜并不稀罕,也根本不想对她的责任动情。 “殿下言重了,是臣妾的本分。”喝完水后,在陈均的臂弯和枕头之间幼瑜还是选择了后者,“殿下看过孩子了吗?” “看过好多回了,上午母后也来看过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幼瑜轻笑,笑得温柔优雅,落在全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眼里她都是上苍恩赐的完美妻子。 陈瀚被乳母抱来,陈均笨拙地接过,襁褓中的陈瀚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无穷无尽的责任里终于孕育诞生出了温情,幼瑜看着儿子,觉得这一生也多少还有些希冀。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百官的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这盘棋接下来的走法。林懿下朝后没有回府,而是命人挑选了几件礼品径直去往杨府。 杨太傅正在后院赏荷,听说林懿来了,不紧不慢地净了手,换了身衣裳,才踱步到正厅。 “大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他笑着拱手。 林懿连忙还礼,他平素是个爽朗人,说话做事都不绕弯子,所以坐下便开门见山:“太傅,我前几日才知道,原来方仲平不单单是你们杨家的义子。” 杨太傅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浮沫:“哦?这是什么话?大将军从何处听来这样的传闻?” “京都城没有秘密。”林懿笑了笑,“知道这事后我这几日心里便踏实了,如若去岁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我也就不拦着了。和太傅相识数载,我今日也不绕弯子,只说一句,太傅若不嫌弃,我妹妹与他的婚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杨太傅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林懿。他在心中揣测,林懿一闻得幼瑜生产的消息便急匆匆赶来,这是想提前巴结未来的皇后母家?如今太子之位呼之欲出,林懿此时来攀亲,虽说攀的不过只是个外室子,但倒是打得好算盘。 “大将军厚爱。”杨太傅故意端起架子来,慢悠悠地说,“义子始终只是义子。何况仲平那孩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实在与令妹有云泥之别,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林懿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太傅说哪里话,婚姻大事,怎么考虑都是应当的。既然如此,我等太傅的好消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懿便起身告辞。杨太傅送他到门口,回来后坐在正厅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圣上早年蛰伏于诸王纷争的乱局之中,一直韬光养晦、谨小慎微,故而妃嫔不多,膝下仅有三子。 三子之中,唯有陈均文武双全、聪慧勇毅、胆识过人,杨太傅在最后关头能够坚定地站在圣上身侧,也有大半是因他笃信来日在陈均治下,陈国必可再迎盛世太平。 所以虽然圣上即位后从未提及储位一事,但陈均早已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因此,在幼瑜产下皇长孙的消息传开后,在杨太傅的默许下,朝堂之上立襄王为太子的声音便一日更比一日高了。先是几个御史联名上书,说“国本不可久虚”,请皇上早立太子。接着是六部中的几位官员,在朝会上旁敲侧击,说“储君乃天下根本”。到了后来,连地方上的督抚都上了折子,一个个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 皇上把这些折子一封封看完,面色越来越沉。 他联想到这几日皇后来御书房来得很勤,而且每回都抱着瀚儿,说孩子长得比陈均更像他幼时。皇上听着,面上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皇后是在暗示他该立陈均为太子了。 是以他没有批复任何人的折子,也没有驳斥任何人,只是忽然冷落了皇后。原本他每过个三五日便要去皇后宫中用一次晚膳,如今不去了;原本每月初一和十五要留宿皇后宫中,如今到了十五他却没有去。宫人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多嘴。 皇后遣人去请,皇上只说政务繁忙,改日再去。改日复改日,始终没有踏进皇后宫中一步。 朝堂诸人立刻看了出来——皇上不想立太子。至少,不想这么快立。 皇上连带着也没有给杨太傅几个好脸色,太傅暗暗吃了这个哑巴亏,只得派人去知会各门生旧部,相关言论不许再提。 —— 朝堂的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仲平在六月的尾声回到了京都。 他没告诉娘亲回家的具体日期,想给她个惊喜,所以当他走进家门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赏花。 仲平愣住了,娘亲竟穿着一身翠绿的绫罗裙子,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莲花,她的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耳垂上挂着翡翠坠子,手腕上有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阳光下绿得能滴出水来。她整个人珠光宝气,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贵妇人。 “娘,你发财了?”仲平见状非常懊悔,早知如此他就不千里迢迢把从清陌那儿搜刮来的好东西背回京都了。 方夫人转过身来,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又瘦又黑,不过精神不错。” 仲平被母亲拉进屋里坐下,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竟也添置了不少好东西。原先那些朴素的桌椅换成了紫檀木的,博古架上也摆着几件上好的瓷器。 “你哪儿来的钱啊?”仲平实在想不通。 方夫人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你娘什么时候缺过钱?只是从前想不开,如今想开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省着花做什么。反正我儿子有出息,以后不会亏待我。” “那是自然。”仲平得意地一口应下,然后和娘亲促膝闲谈,直至天黑。 直到娘亲睡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厅堂,又举着蜡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些瓷器,好是好,但也没奢华到什么地步,应当的确是娘亲咬咬牙支付得起的。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仲平放下心来,熄灭了蜡烛回屋睡觉了。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娘亲的确有不少积蓄,但怎么会在自己走后突然开始挥霍了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太过无趣憋闷? 仲平有些想不明白,但既然娘亲不愿说,他也只好先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 陈国能领兵挂帅的武将太少,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皇上自然是要物尽其用,便给清陌在兵部也安了个职衔,命他参与兵部的大小议会。 这令清陌苦不堪言,他计划先忍上一个月,下月便徇机在会上和所有人大吵一架,之后便可开开心心地顺水推舟辞去兵部官职。 会开了一个下午,清陌就神游了一个下午,大家的讨论刚一结束,清陌拔腿就走出了厅堂,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令人咋舌。 快走出兵部时,他在长廊上碰见了 正与人寒暄的瞿温,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他聊完。 之后两人并肩走出兵部,清陌带瞿温一同去一家新开的酒楼吃饭。 “清陌,你当真请了十万大军吃羊肉?”瞿温一坐下便忍不住低声求证。 清陌点头:“户部连床好被子都不给我们发,我气着气着想想算了,干脆请大家吃点好的暖和暖和。” “和你一起打仗好爽。”瞿温笑叹,“难怪现如今坊间已有一种说法,劝大家如若投军都去投中州军。” “得了吧,我在军营里凶得很。” “你不在军营时也很难伺候。” 清陌无言以对,鱼汤上桌了,瞿温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清陌接过时,瞿温才发现他的左手拇指指甲盖好像在流血。 瞿温蹙眉,拉起清陌的手看了看,原是一道剑伤从他的手背直贯穿到拇指指甲处,指甲硬生生被劈成了两段,现在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清陌一把把手抽了回去,示意瞿温坐下。 “瞧你这个读书人大惊小怪那样。” “你怎么出血了都不涂药包扎一下呢?”瞿温叫来了店小二,给了他钱让他去买药。 清陌不想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他甚至很后悔把这个人带了过来影响他的食欲:“我夫人都没像你这样婆婆妈妈。” “你少废话。”小二拿来了药,瞿温再次拽过清陌的手便给他擦药。 说来也可笑,在战场上可持双剑杀敌的徐将军此刻就这么被翰林院的读书人拽着,硬是没能成功把手抽回去。 涂完后,瞿温把药瓶交给了袁常,心满意足地笑看向清陌,袁常连连道谢:“多谢瞿大人,我们家将军旁人说话都没用,就得瞿大人您说才管用。他这个人天天有病不吃药,兵部他新搬的那间屋里连片膏药都不乐意放。” 清陌依旧不语,继续埋头吃饭,然后瞅准时机转换了话题:“你说仲平这次回来会和林家姑娘成婚吗?” “我其实不太赞成。”一听瞿温这么说,清陌内心暗爽,转换话题成功。 “如果这两家始终屹立朝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凡有一方出了点事,他都会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杨家也不认他,林家也不会帮他,为难得很。”瞿温缓缓道。 清陌听完突然扶额笑了起来,他笑着看向瞿温:“我发现你这个人又啰嗦又爱操心别人。” “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清陌依旧笑着点头:“说得对,说话挺累的,菜都快凉了,你要不要抓紧吃点。” —— 次日上午,清陌睡了个懒觉后抵达兵部,上午暂时没有议会,他便径直去了自己屋中。 一开门,他发现书桌后空荡荡的架子上已整齐摆放了很多个药瓶,那些药瓶甚至已按高矮和颜色排布得宜。他走近再看,每个药瓶上还被贴上了字条,流血的,烫伤的,跌打损伤的,胃疼的,喉咙痒的,应有尽有。 清陌当然认得药瓶上的字,那个给战场上的他寄信都能一寄三四页的人的字。 为何是他呢?清陌觉得好笑,他看着那些药瓶,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为何偏偏是他瞿温? 若换做旁人该多好,换做旁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了。 可就因为是瞿温,他半步都不敢也不能上前,他哪里舍得把他们俩之间的深情厚谊、惺惺相惜与志同道合亲手葬送掉呢。 清陌翘着腿坐下,掏出了瞿温昨晚给他买的膏药,自己给自己涂上。 膏药好用得很,指甲果然不再出血了。 清陌仍然记得瞿温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记到什么时候,但应当会是很久很久。 瞿温对他说,他视清陌如当世的冠军侯,必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所以他没有旁的忧虑,只盼他能少生气,多吃肉,笑口常开。 他当时看完就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嘴上笑骂瞿温啰里啰嗦,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惦念了很久。 在祖父母与大哥相继离世后,这世上再无人会这样同他说话。 瞿温是唯一一个。 32.暗处有耳 —— 仲平回京,难得做东,他在酒楼定了个雅间,久别重逢的老友们再度欢聚一堂。 大家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酒酣过半,仲平意欲靠在身侧清陌的肩上,但被无情地一把推开:“清陌,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这身衣服瞧着很眼熟?” 清陌白了他一眼:“不要脸,偷别人衣服穿。” 仲平哈哈大笑,他酒量不好但又爱喝,现下已喝得满脸通红:“我连你寝衣都偷回来了。” 清陌闻言立刻站起身,把身旁的瞿温拽了起来和他换了座位:“我离那登徒子远点。” 有女眷在场,瞿温拦住仲平不允许他再提寝衣,清陌当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连吃带拿,欠我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还?” 仲平把钱袋直接扔给了清陌,清陌毫不客气地收下,瞿温笑问:“喂,不应该先还我的吗?你小时候欠我的钱可是到现在都没还呢。” 仲平抱着瞿温哀求他高抬贵手,众人笑成一片,萧雪问仲平是不是打算赖到成婚后再还,瞿温赶紧接过了这个话题:“你和我说说,这次回来后不会再同林姑娘见面了吧?” 这是正经事,大家都不笑了,仲平松开了抱着瞿温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见面?” “政治联姻太复杂,日后变数太多,何苦为之?况且就算林姑娘是真心,你也不是吧,不如去见见别家姑娘安稳度日。” “喂。”仲平拍了瞿温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 “你若是真心你忍心那么害她?” 仲平被瞿温说中,眼睛瞪得老大,但他从小到大都很乐意听瞿温的话,所以只是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瞿温见状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言,只希望他别明日酒醒便又抛诸脑后。 大家又聊起了别的,说着说着,清陌瞥见雅间门边的屏风一角似乎总有人影飘过,他沉默着又看了一会儿,确定是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 “***”清陌站起身便要冲过去把那人揪出来,瞿温拉住了他让他坐下,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同大家解释: “钟离虞谋反后朝中表面风平冷静,但私底下人心惶惶,根本不知谁哪日就会成了敌国的间谍,所以现下有一些暗探在四处蛰伏,盯着我们这些朝臣。” 萧雪闻言立刻建议大家离开酒楼:“走,去我们家聊吧。以后若有什么事也别在外头说了,都去家里说。” 仲平喝多了,所以离开酒楼后大家先把他送回了家,而后才一同去瞿府继续闲谈。 玉含问瞿温要那本两汉政治史的书,说要回家拜读,瞿温喜出望外,连忙拿出一本双手递给玉含。 清陌瞥了一眼书名便已经困了,揶揄瞿温:“瞿学士如此精通政治史,那你觉得皇上何时会立储?” “皇上正值壮年,暂不考虑储位人选也可以理解。但立不立,和他知不知道谁最合适是两回事。” “你觉得皇上知道吗?” “陛下肯定心中有数,只是不想承认罢了。陛下才刚登基没几年,正是大权在握、励精图治的时候,不立储君也是他的一种政治表态,倒不见得是他与襄王殿下父子离心。” 清陌点头,瞿温笑着趁机推销他的大作:“徐将军如今对朝中局势颇有兴趣,要不要也学习一下两汉政治史?” “好,等我死的时候记得给我烧一本。” —— 陈均和幼瑜和衣躺在床上,一齐盯着床梁若有所思。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陈均示意幼瑜先说,幼瑜便没有推辞:“殿下,母后今日同我说,皇上这一个多月来只去母后宫里用过一次午膳。” 陈均长叹一口气:“还是怪我,父皇登基后这两年来我的确有些太冒进。没有皇位前,我们只是寻常父子,共同谋划、相互扶持,如今有了皇位,理应是先君臣、后父子。” “父子情分始终是在的,殿下不必多虑。只是父皇春秋正盛,暂未动这个念头罢了,倒不是有心疏远殿下。至于母后那里,想来父皇也只是被朝臣们惹恼了,没处撒气,只好朝母后撒气。” 聊完后,幼瑜先睡了,但陈均久久不能入眠,他是学富五车之人,自然知晓古往今来多少王朝父子相疑、两败俱伤的死局,他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与父皇走到那样的局面,可如若真的有那一天呢? 陈均不敢想。想这些会令他痛苦,他这一生、这一路走来,始终都疲惫且痛苦。 —— 仲平是在后半夜醒来的。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翻身去摸床头的茶碗,手指触到冰凉的瓷沿,忽然有心灵感应似的走了出去。 仲平走到娘亲房前,她果然不在家,她的房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连一盏灯都没有。仲平披衣起身,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他却觉得那香味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亲近来行踪诡异,她已有好几回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家中。仲平想追问她又不敢问,怕问出什么他不愿意知道的事。 次日一早,太傅身边的人来请仲平。仲平到时,太傅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只得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直到太傅搁下笔,对着刚写好的字端详了片刻,这才开口:“仲平,你和林家姑娘还有往来吗?” 仲平一愣,想起林瑛,他垂下眼实话实说:“回太傅,许久不曾联络了。” 太傅点了点头,把那幅字慢慢地卷起来:“你和她成婚吧。这是林懿和我提的,我思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成婚后,你要盯紧她、也盯紧林家,必要时打探些消息。” 太傅看不上自己,这一点仲平一直是知道的,所以他也懒得介怀,他只是突然想起前些天喝酒时瞿温说的话。 果然又被瞿温猜对了,这还没结婚呢,就已经想着要盯紧林家了,这浑水一脚踏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家姑娘身份贵重,你们成婚后,天底下便无人敢再议论你娘与你了。” 仲平闻言顷刻忘却了瞿温的叮咛,他不再有任何疑虑,立即答应了。 回到家中,方夫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仲平站在廊 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娘,昨夜你去哪了?” 方夫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剪下一枝枯叶:“突然心口不舒服,去巷口郎中那儿看了看。老毛病了,不碍事。” 仲平欲言又止,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追问。 “娘,太傅今日同我说,要我和林家姑娘成婚。”他剥了颗甘草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方夫人手中的花剪“咔嗒”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月季。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嗯,过了片刻才用那种极力压制的平静语气问:“你答应了?” 仲平笑着点头,方夫人把剪下的残枝拢成一束,仔细地收进花篮里,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却微微发抖。 “是好事。”她顿了顿,回眸看着儿子扬眉吐气地笑道,“真是天大的好事。谁曾想,我一个没爹没娘的舞姬终也能和林大将军攀上亲家。杨府里的女人们各个都没用,生下的儿子哪个都不如我儿子有出息。” 仲平笑着给娘亲也剥了颗糖,是啊,杨府这一代的男丁倒真是拿不上台面得很,如若自己能借着这桩婚事平步青云,日后杨家人忙着巴结他还来不及,谁还敢看不起他这个外室子。 —— 清陌在兵部时便得知了消息,他的岳父大人正在家里等他,于是他故意拖着不回家,没想到这位岳父大人也一直不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沙场用兵的基础。所以清陌立刻猜到梅家人必有他听都不愿听的烂事在等着他。 他的策略是径直去了青楼,但请袁常回家向岳父告罪,问他有何贵干。 “你这个夫君。”等了一晚上的梅大人到最后也没见着女婿,气得站起身指责玉含,“自恃功高,目无尊长,这是个什么意思?你已成婚这么久,是如何规劝他的?” 玉含自嫁给清陌后便对她的母家极度疏远,但梅家子孙各个荒唐,所以任是玉含再怎么不愿,梅家也绝无可能放过在这样一位女婿身上趴着吸血的机会。 至于女儿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当然是不要紧的。 “父亲请回吧,袁常会同他说的。”玉含打着哈欠,不搭理父亲,冷冷地站起身送客。 果如清陌所料,梅家又出事了,玉含那位日日惹是生非的二哥又把人给打了,可不巧,这次打的人竟是兵部一官员的亲戚,家里不缺钱,也没旁的要求,就是想把梅家二哥送进大牢蹲几年。 “正因为是兵部,梅大人就求到您头上来了,说您一句话就能摆平。” “那个猪头三怎么还没被人打死?”清陌真的很纳闷。 “他胖啊。”袁常伸出手比划着梅家二哥庞大的身躯,“难打。” 清陌气得立刻走出了青楼,他直奔回家中质问玉含。 “你不管就不管,你别冲我发火。”玉含里外不是人,“你就和我爹说你管不了,我没意见。” “你去说啊,为什么我去说?” “我说又没用,他不听我的。” “我不管,他蹲不蹲大牢关我什么事。” 33.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 清陌与岳父的僵持令他与玉含的关系再度急转直下,朝中多的是想讨他欢心之人,正好有人利用这个空子将新来的头牌姑娘送上了他的床榻。 所以接连好几日,清陌连家都不回,只一味在外寻欢作乐,他又向来不知收敛低调,几日一过,朝中便有御史将弹劾他的折子递到了皇上跟前,直言他私德败坏、轻狂骄纵。 这些话清陌是从来都不在乎的,但是正值陈均失宠于皇上的非常时期,陈均一手提拔他至今日光景、来日还想指望着他能掌握兵权,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人现眼。 于是陈均命人把清陌叫去了王府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通。 清陌心中不爽,但他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于是被骂后并没敢继续拂陈均的面子,老实地回了家。 清陌闭门待在自己房中,玉含来了两趟,直到第三趟他才请她进来。 玉含小心翼翼地走到清陌面前,他不说话,也不愿看她,玉含无计可施,只能蹲在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清陌,我怀孕了。” 他愣住,俯身看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惊喜之色,玉含有些难过,轻声补充:“前日才查出来的,是真的,所以你别生气了好吗?” 清陌轻呼出一口气,扶玉含起身,这个孩子竟和灏诚来得一样猝不及防,每一次都能恰巧成为梅家拿捏他的把柄。但清陌也知这不干玉含的事,忙压下心中的愤懑:“我怎么会生气。” 可他依旧面若冰霜,玉含心中害怕,握着清陌的手连忙说:“除了你,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你不用因为这件事去迁就我爹。” 清陌哑然失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玉含的烂漫天真:“夫人,这事哪儿有那么简单呢?我若知晓你怀有身孕还对孩子的舅父见死不救,单就拿捏住这一条,你爹就可找人把我往死里整。” “那……” 清陌叹气,穿上靴子便要出门:“我来办吧。” 清陌自幼便是个相当冷僻骄傲、目下无尘的人,他懒得和人说话、不需要结交朋友,甚至于他在这世上看得上的人都寥寥无几。 让这样的人去开口求人、欠人情、托关系,倒真是比上战场厮杀要令他为难得多。 但他还是去了,他是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儿子,但他的孩子,不可以同他一样。 清陌一旦开了口,谁又会不应呢,兵部那人满口应下,两日后消息便传来,伤者的父母只要求梅家登门致歉、赔钱了事,免了梅家二哥的牢狱之灾。 办完事后,清陌心中依旧不是滋味,但看在玉含和两个孩子的面上,他忍了。 不料梅家人得寸进尺,家宴上,梅父又和清陌说梅家二哥需要份正经差事才能静下心,希望清陌能给他在军中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清陌被气乐了,硬要梅家二哥给他表演段舞剑或是舞枪看看,玉含在一旁怎么拉都拉不住。 梅父脸色难看得很,但梅家二哥听不出清陌话中讥讽,乐滋滋地真命人去拿了把剑。 他舞剑的结果可想而知。 他摔了一跤,因为太胖,差点没爬起来。 “回家。”清陌嘲讽地勾起唇角,扛起灏诚便大步出了门,灏诚大约是感应到了爹爹的怒气,在他肩上嚎啕大哭,玉含小跑着在身后追,家宴就这么在无尽的尴尬中不欢而散。 —— 秦公公到瞿府时玉含也在场,襄王口谕,让瞿温亲自去青楼把清陌带出来。 见一桩家务事被闹得这么大,玉含连连道歉,瞿温换了衣服赶忙出门,萧雪宽慰玉含:“怀着孕呢,梅姐姐注意身体。” “我觉得我和清陌之间就快要过不下去了,我如今都不敢同他说话。”瞿温不在,玉含这才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来。 “他不是气你,他是气你父亲和兄长总利用他。”萧雪给玉含递上手帕,握了握她的手,“他今时今日的官职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从来也没求过谁;如今他拿着自己的军功去求了一次情,那是他看重你和孩子,结果又让他去求第二次、第三次,如何不气?” “哎我那个娘家……”玉含深深叹气,“我真的不想提。” “若是周家敢有人这么对玉坤,我必是要第一个同他翻脸。” 玉含看向萧雪,只觉自己总是没法如她一般清醒利落、头脑明白。 “哎,我该怎么做,我现如今都几乎躲着不见他们,有时是实在躲不过去了。” 萧雪自幼便谨遵父母教诲,要少管别人的家务事,管着管着就会里外不是人。可她又见不得仙女垂泪,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 “梅姐姐,有些时候,一味躲着反倒显得你害怕、好拿捏;倒不如当面客客气气、明明白白地说清楚,才会让人敬畏你、不敢看低你、也就不敢再拿你和你的夫君不当回事了。” 玉含点头,拉着萧雪的手道谢,萧雪见她伤心颓唐,挽着她把她一路送回了家。 “襄王殿下也是,怎么能让瞿大人亲自去青楼?” 萧雪闻言想着瞿温踏入青楼的场景便觉好笑,竟挽着玉含笑出声来。 —— 这是瞿温生平第一次踏足青楼。 他自以为已将自己的局促不安藏得很好,但青楼这地方谁还不是阅人无数,他刚一脚踏进去,老鸨便带着两位姑娘立刻迎了上来,根本不等他反应,姑娘便摇着细柳般的腰肢贴到了身旁。 “这位大人是第一次来吧。”老鸨笑着拉瞿温坐下,“第一次来,选我们家就选对了,整个陈国就数我家的姑娘最妙。” “我找人。”瞿温连忙说道,大声说了两遍,“我找人。” 冠冕堂皇的读书人在寻欢作乐前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老鸨笑着心领神会,留下了其中一个姑娘,又和另一个耳语了几句。瞿温满脸困惑,姑娘已将温热的手指放在他额角给他按摩,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还没来及挪位子,老鸨又带了两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看着怯生生的,至多十四五岁的模样,老鸨在瞿温耳边介绍: “这两位姑娘今晚前还从没有接过客,大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您且瞧瞧她俩这模样、身段和气质,是不是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老鸨冲已双耳通红坐立难安的瞿温抛了个媚眼,“怎么样,我是不是一眼就猜中了大人的喜好?” 瞿温掩面扶额,再次高声重申:“我找徐大人!你们家头牌姑娘的那位恩客。” 走出青楼的瞬间,瞿温狠狠打了三个喷嚏,终于把鼻腔中呛人的脂粉气味给驱散了个干净。 他要带清陌回家,但清陌拒绝了,他说他要去个无人知晓的宅子静静呆上几日。 瞿温没有阻拦,目送清陌远去,他的背影萧条又孤独,冷冷清清的,好似在这天地人间他始终一个人飘飘荡荡。 —— 清陌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几日,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缘分使然,好巧不巧,萧雪在从琴行归家的路上看见了他。 琴行向南走大半里路便是京都的护城河,那里有一座小桥,白日总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桥下的岸边有数块大石,坐在石头上弯腰便可触摸到护城河的清冽河水,运气好的时候,还有人徒手逮到过小鱼。 萧雪就是在那里看见清陌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正孤零零坐在河岸边发呆,日暮时分玫瑰色的霞光笼罩着他,成了一幅寂静安宁的画卷。 萧雪在他身边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清陌忽然低声倒数,五、四、三、二、一,说完的那刻,河两岸人家、商铺、酒楼、餐馆的灯都纷纷然亮起,劳作了一整日的太阳也倏忽间沉入了白云深处。 萧雪想 ,他一定曾一个人坐在这里许许多多回,才能与这两岸灯火生出如此微妙的默契。 “天黑以后这里还有什么好看的风景?”萧雪好奇地问。 “再过片刻便会有挂满灯笼的画舫从这里驶过,浆声灯影,好看得很。” “那我们等等看吧。” 两人静静坐着,果然,片刻后画舫从眼前驶过,此情此景让萧雪不由得想起了金陵。 “金陵城也日日有如此景致。我少时从书塾散学归家的路有两条,远些的那条会经过秦淮河畔,两岸灯火通明,丝竹阵阵,美人立于画舫前端轻歌曼舞,当真是靡丽绚烂的好风景。阔别家乡数年,今日又再见,倒是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 清陌点头:“哪里都比不得故乡啊。我原本每年正月都要回洛阳的,今年先是战事耽搁了,回来后忽然就忙得要命,假也不给请,根本回不去。” “嗯,根本回不去。”萧雪赞同地点头,轻叹一口气,“没办法,还是在京都苟且偷生吧。” 清陌觉得萧雪这话说得精妙,自己这般背井离乡、众叛亲离的景象,确实是苟且偷生。 萧雪觉察到他们二人的情绪因她这句话都低落了起来,连忙笑道:“昨儿可是玉坤第一次去青楼,他说他等你的时候被一帮人调戏得就差找个地洞钻进去。” 清陌轻笑:“难为他了,那地方吵吵闹闹的,没意思得很。走进去你盯着姑娘的腰,姑娘盯着你的钱袋子。” “那你还总去?爱去到把襄王殿下气得大发雷霆?” “可是哪里有意思,回家有意思吗?”清陌问完,见萧雪不语,弯腰伸手捧起一泓清水,又让水尽情地从指缝间流出。 萧雪是想要为玉含辩解的,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为玉含辩解了,谁又为清陌说话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我觉得你可以生气,但犯不着为了旁人折损自己的前程。” “你明白什么?”清陌继续玩水,没有抬头。 “没有人帮你、没有人为你着想,也没有人尊重你的性格、珍惜你好不容易取得的成就。虽然这件事里大家每个人都有难处,并非不能理解宽宥,但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设身处地站在你的身边。” 萧雪慢悠悠地说完,清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眸看着她。 他们二人对视,萧雪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清陌迎上去,但很快便又垂下头望向河对岸。 清陌的心事被萧雪猜中,他索性也不再有隐瞒,无奈地笑道:“玉坤中毒那桩事,若换作中毒的人是我,我早就已经死了。谁在乎呢?谁会替我查呢?” “我替你查。”萧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清陌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再度回眸,萧雪的目光仍旧抚慰真挚,清陌看进她的眼底,她又笑着说了一次: “我替你查。只要你信得过我,往后不管是谁要害你,我都会替你查。” 他看起来仍旧镇定自若,但心中已然溃不成军。 “我才不信。”清陌故作潇洒地嘴硬,“我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萧雪闻言笑了,她笑起来时整张脸亮堂堂的,万家灯火皆化作点点星光落入她眼眸,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令清陌目不转睛。 “我知道你能统帅千军万马,但生活又不是打仗,不用什么都单枪匹马冲锋陷阵自己扛。” 清陌不敢再看萧雪了,一眼都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那些早已按捺住的悸动、妄念和渴求便又要贪婪地涌上心头,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孤单、更落寞也更绝望。 他没有和萧雪一起离开河岸,而是一个人继续孤零零坐了很久。 他俯身看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在看向萧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愿意相信。 34.风云再起 —— 杨太傅是在早朝时分倒下的。 他虽年事已高,但一贯精神矍铄,可这一日清晨,他刚跨出轿帘,脚还没踩实,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前栽去,一头磕在宫门的铜钉上,血流如注。 轿夫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回府中,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积劳成疾,肝郁气滞,需静养数月,切忌劳心费神。杨太傅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府上下愁云惨淡,几位妻妾轮番侍疾,却不见他有半分起色。 “得给太傅和府里添添喜气。”有人在厅堂里踱了半晌,终于拿定了主意,“不如去和林家说,把林家和那小子的婚事赶紧定下来。” “一个外室子的婚事能添什么喜气?”杨家人各个都看不起仲平母子。 大学士很厌烦有人在家中提这个词,如今太傅重病,他俨然成了杨府的话事人,他轻咳一声:“就这么定了,婚期定下后府上免不了有人来道贺。大哥操劳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杨家的香火,如今府中添一桩喜事,他看着也能宽慰些。”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懿正在书房里看西境送来的军报。他放下手中的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给杨府回了封信,寥寥数语,只说一切听太傅安排。 婚期定在八月,两家开始走动,仲平倒成了这场风波中最懵懂的那个人。他只知道自己要成婚了,不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牵动着多少人的算计。 方夫人是在一个无星的夜晚出门的。她的马车停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她裹着斗篷下了车,踩着满地月光走进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林懿已经在了,手里捏着一杯酒,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杨太傅的病,怕是好不了了。”方夫人解下斗篷,在他对面坐下,纤细柔软的腰肢轻轻一扭,“大将军要怎么谢我?” 林懿笑着给方夫人倒酒,方夫人接过,又扭着腰肢坐在了林懿怀中。 “我会让林瑛十里红妆嫁给你儿子,如此诚意,你还要我怎么谢你?” 方夫人的红唇贴在林懿的酒盏上,握着他的手往自己嘴里送了口美酒:“太傅虽说年纪比你大,但做人可比你大方多了。他可给了我古玩字画无数,叫我和仲平来日好好盯着你呢。” “盯我什么,他如今重病缠身、自顾不暇,我有什么好怕他的?” “这我就不懂了,也不想懂。”方夫人与林懿交杯,巧笑着望向他,“若不想我为杨家卖力,现在该你出价了。” “京郊那块地。就是上月带你去过的那片,挨着湖的。” 方夫人满意地轻笑出声,与林懿喝了交杯酒,伸出手:“口说无凭。”林懿按着她的手,将自己腰间常年佩的那块玉佩解下,放进她掌心:“以此为信,改日我差人把地契送到你府上。” 方夫人走后,林懿径直驱车去了兵部尚书府中。 西境军的军报近来是一日三趟地往京城送。大帅病重,上表请辞,这是迟早的事。林懿沉默地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拟好的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人选,皆是他精心挑选后可堪大任的旧部,每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兵部尚书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大将军放心,这事儿交给属下。” 林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中州军眼瞅着必是徐靖那小子的了,西境军必不能再丢了。” “属下明白。” “徐靖在兵部的一举一动你都一直盯着呢吧?” “属下一直盯着,他干的错事可真是数不胜数,大将军一声令下属下立马叫人去弹劾他。” “他的那些错处在陛下眼里可是可爱得很呢。”林懿无奈又轻蔑地笑了笑,“如此狂妄自大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运气好不过打了两场胜仗就想来分我的羹,做梦。” “就是,做梦!” —— 襄王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陈均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是一盘残局。 清陌坐在他对面,眼睛看着棋盘,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西境军大帅的事,你听说了吗?”陈均放下茶盏。 清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听说兵部拟了三个人的名字,全都是林懿的人。”陈均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时至今日,你也该推举个人了。” 清陌抬起头,看了陈均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棋盘:“臣志不在此,不和他争。” 陈均没有急着说话。他起身走到花丛边,折了一枝牡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转过身,看着清陌:“陈国能统帅大军打仗的将才,唯你们二人。如今国力尚未恢复,国库也不算充盈,还要休养生息个几年。不过父皇心里有数,先帝丢了的边境四城,父皇迟早是要打回去的。”他把那枝鲜艳欲滴的花插在棋盘边的青瓷瓶里,笑了笑,“到那时,西境军的大帅若是个你信不过的人,这仗你要怎么打?” 被人如此轻易地戳穿从未示人的心事和抱负,清陌心里很不爽。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棋盒里拨弄着棋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好,臣推举一个人。现西境军校尉卓然,洛阳人,臣的同乡,也是臣兄长生前的同僚。此人弓马娴熟,通晓兵法,在军中威望不低。” 陈均颔首,立刻派人去查卓然,然后示意清陌继续下棋。 一盘棋下完,卓然的情况已递到了陈均眼前,他慢悠悠看着:“二十八岁,如此年轻。” 清陌没接话,陈均笑了笑:“我给忘了,你也才二十三。” 陈均继续看:“此人竟在先帝朝考过秀才,这还是个文化人呐。” 清陌点头,一如既往地自信:“是不是还不错?” 陈均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枝牡丹又往瓶里插了插,才缓缓说:“明日我会在父皇面前举荐他,但如今我的处境你也知道,我若只荐他一人父皇怕是又要疑心我。” “殿下再随便加个大将军旧部的名字一并报上去吧。” 次日,陈均拟了一份名单呈上去,上面写着两个人——卓然,以及林懿在西境军中的另一位旧部。皇上接过名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将林懿报上来的三个名字递给了陈均,然后抬眼看他:“我儿以为,这五人中谁最合适?” 陈均躬了躬身:“父皇,西境边防之事乃国之重事,儿臣不敢妄言。不如召大将军、兵部尚书和徐将军觐见,共同商议。”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均退到一旁,站定,垂手而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旁听的人。 —— 大殿上,几个人各怀心事地站着。兵部尚书把那五个人的履历一一念过,从籍贯到军功,从资历到人望,说得滴水不漏。 林懿在一旁适时地评点补充,与兵部尚书一来一回、十分默契,但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清陌没说话,但也在认真听着,于公而言,他其实真没觉得林懿推荐的几个人有什么不妥。 所以他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仿佛大殿上的一切皆与他无关。他感受得到陈均向他投来的目光,但是故意不予理会。 皇上听完,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从始至终未执一词的清陌身上:“徐卿,你说呢?” 清陌的语气平淡得很:“回陛下,这几位人选除了卓然,其余的臣都不认识。当然,卓然也不算多熟,就是个同乡,知道他弓马不错,读过书。” 他大概也感知到了自己说了一堆的废话,于是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表态:“臣觉得选谁当西境军大帅都一样,只要惦记着边境四城就行。” “怎么讲?”皇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边境四城被西波人占了这么多年,当大帅的若不想着一雪前耻,那当什么大帅?别浪费军饷了回家种地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兵部尚书的脸色不太好看,林懿侧眸深深地看了清陌一眼,目光冷得像刀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皇上却笑了,笑得很是开怀,他的目光在清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仔仔细 细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人。他没有再问旁人,也没有再多看林懿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 离开大殿后,林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脸色比平时沉。他的幕僚小步跟在身后,低声道:“大将军,皇上没表态,这事怕是有变数。”林懿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次日,圣旨下了。卓然和林懿举荐的另一人皆被封为副帅,大帅之位暂空,由两人共同署理军务。 林懿接到旨意时,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放下笔,把那道旨意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皇上这是在告诉他,西境军的事,从今往后不是他林懿一个人说了算。也是在告诉他,往后朝堂之上,清陌可以与他分庭抗礼了。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林懿气得双目通红,干掉一个钟离虞,现下又冒出来个徐靖,凭什么! “去把欧阳逸找来。”林懿对身边的侍从说,“告诉他,我需要一份漠北之战的详细军报。徐靖在战场上有什么把柄,事无巨细,都要。” 欧阳逸收到消息时,正和在北境时清陌赏他的美人饮酒。 欧阳逸不是不知道清陌送的人应当有心疏远,可是美人容色倾城,知情知趣,直叫他难以忘怀,所以他大着胆子将她留在身边宠爱有加,区区一个女人家罢了,不足为惧。 他看完密信,皱着眉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清陌在战场上确实不按常理出牌,但也说不上是什么把柄,真要弹劾,反倒显得林懿小气。可大将军的话又不能不听,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美人倒在他怀里,软声软语地问他在愁什么。欧阳逸心烦意乱,随口说了几句。美人“哦”了一声,乖顺地没再追问。 可第二天清晨,欧阳逸还在梦里,那美人已将消息传了出去。 清陌在兵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下午袁常排了大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包子。他闻言继续嚼着美味的肉馅,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袁常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将军,您不担心?哎呀,您说怎么举荐个人就把大将军得罪了呢,这下可怎么办。” “担心什么?”清陌把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又拿起了第二个,“让他查,我不怕。”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眼眸中已经寒光逼人。 —— 当晚,清陌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瞿温。 瞿温晃了晃身下的摇椅,沉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如此时期,清陌需要笼络一些御史和大理寺的文官了,瞿温入京后结交了不少,当然可以攒个局介绍给清陌认识,你来我往几次必会有人愿助力清陌。 但这就意味着瞿温这个小小的六品官要毫不犹豫地站队清陌,与林懿一党分庭抗礼。 这完全不符合他做人做事的原则,更何况林懿忠勇无双,在朝堂之上也从无任何错处,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卷入他们武将的纷争、站这个队。 瞿温侧眸看着与他并肩躺在摇椅上的清陌,他正闭着眼,顶着他那张被造物主分外垂怜后精雕细琢的侧颜。 瞿温想起那日从青楼离去后他萧瑟的背影,自己若不出手相帮,他还能指望谁呢。 “听起来暂时只是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我认识一些人,可以介绍给你。” 清陌仍闭着眼,但笑了笑:“用不着,我只是找你骂骂人,你不用卷进来。” 清陌心如明镜,瞿温感动不已,得友如此,又怎能计较那些身外之物与利弊得失。 “怎么就把我卷进来了,你想复杂了。” 瞿温决意要帮。 “我只是不屑和他们争权,又不是真傻。”清陌勾唇,睁开了眼眸,“别管我了,我有办法。” 清陌决意不要,他知道瞿温这一路走来千辛万苦。 “有什么办法?举着你的钱挨家挨户送吗?”瞿温揶揄清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约大家伙一起吃个饭喝个酒。” 见清陌仍要拒绝,瞿温笑道:“清陌,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35.剪不断,理还乱 —— 今日早朝又吵起来了。 有御史弹劾清陌在北境私自动用军饷犒赏三军,清陌正要开口,斜刺里忽然站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瞿温引荐的言官,一个是清陌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瞿温攒的局上请过酒的御史。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引经据典说徐将军此举乃稳定军心,一个反唇相讥说御史只会在朝堂上放马后炮,弹劾者被驳得哑口无言。 清陌站在一旁,难得一句话没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得益于瞿温的鼎力相助,他在朝堂上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一味挨骂而无从反击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上朝?” 瞿温比了个五的手势:“我得先升到五品才有机会。” 清陌在这样的时刻总会觉得瞿温好厉害,不过一介初来京都一年多的六品官,就可如此长袖善舞、未雨绸缪,待到日后他可以上朝议事,迟早会有能力主导大陈国的朝堂风云。 正聊着,少安来报,襄王府传来了消息,宫中一位年轻的娘娘为皇上诞下了龙子。 “天哪,殿下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瞿温轻叹。 “多个儿子而已,又不是多了个太子。”清陌向来都无法理解陈均每日忙来忙去紧张兮兮是为着什么,他觉得有些人活得太累都是自找的。 还是瞿温更了解他。陈均当晚果然辗转难眠,到了后半夜,他实在难受得很,遣人去把文冰叫了过来。 文冰来时,怀里还抱着小黑,她把小黑塞到陈均怀里,他麻木地接过。 “文冰,若我与太子之位就此无缘,我该如何了此残生?” 文冰靠在陈均肩上,紧紧挽着他:“殿下若得了潇洒自在那可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倒是咱们大陈国的锦绣河山和黎民百姓怕是要遭殃。” “胡说八道。”陈均斥责文冰,语气严厉,却无丝毫不悦。 “臣妾说的是实话嘛,那个位置殿下坐和旁人坐结果能一样吗?臣妾又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殿下每天处理公务到三更半夜,其他王爷一个个倒是睡得香,让他们来,怕是连早朝都起不来罢。”文冰继续胡说八道,但陈均心里爱听得很。 “别再放肆了。”陈均转换了话题,“你们女人家消息灵通,听说太傅的病因了吗?” 文冰听说了,但事关王妃家务事,文冰不敢说,所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傅此生唯一缺憾便是膝下无子,老了老了,倒犯这种糊涂。” “正是因为老了才求子心切,也不是不能理解。” 陈均摇头:“哎,太傅偏偏挑这时候倒下,真是愁死我了。” —— 杨太傅的病拖了一个多月,非但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太傅这是亏了根本。传闻道近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服用一种壮阳的方子,用量过了,身子骨撑不住。 太傅年近花甲,膝下犹虚,这些年他纳了几房妾室,但始终没有子息。朝堂上的人提起此事,都叹一口气,表示理解理解,但理解之余,免不了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这桩事原只有杨家等寥寥几人知晓,但也许是杨府上人多眼杂,伺候汤药的、打扫书房的、跑腿传话的,哪一个不是长了耳朵的?是故不出十日,京都官场便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在酒楼里议论,说太傅这是想儿子想疯了;也有人在茶肆里摇头,说到底是年纪不饶人;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太傅那几房妾室,说得有鼻子有眼。 杨家三代文臣,诗书传家,太傅又最好面子,一辈子端的是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架子。如今这桩事被人翻来覆去地嚼舌头,他躺在病榻上,只觉无颜见人。太医来请脉,他闭着眼不吭声;妻女来送药,他扭过脸去不理。这么一气一急,病情越发重了,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说胡话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杨大学士在府中看着兄长瘦得脱了相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给在王府的女儿送去了消息。 王府里,幼瑜正在灯下看一本账册。陈均从书房过来,见她面色凝重,虽已猜到了是为着何时,但为给幼瑜留点面子,还是问她怎么了。 “太傅这病,来得蹊跷。”幼瑜起身替他更衣,“先不论那壮阳的方子是何人引诱他吃,就说吃了也不是一日两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殿下与父皇生了嫌隙时出事。殿下不觉得太巧了些?” 陈均拨弄扳指的手轻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幼瑜。 幼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再者说,太傅好面子,这件事偏偏却传得满城风雨。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至于此。殿下,臣妾担心有人在对着殿下和太傅下手,必须赶在太傅身子骨出大问题之前查出真凶。” 陈均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为何要冲我来?”陈均在窗前踱步,呢喃自语,“我的几位兄弟竟有这样的野心和本事?会是谁呢?竟一点蛛丝马迹都未被我察觉……” 陈均一时想不通,但他知道,幼瑜是对的,要先查太傅病事的缘由,也许查着查着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 与清陌在朝堂上的日益从容不同,近来陈均感觉四面楚歌,太傅一倒下,他忽觉朝堂之上再没有什么与自己休戚与共、靠得住的臣子。 陈均试过让周昱替自己卖命,但周昱是个老狐狸,他自知女儿在王府能保住富贵恩宠全得仰仗幼瑜,所以不愿趁杨家之危献媚于陈均。其他的岳家更不必说,彼时他还身份低微,根本娶不到权臣家的女儿,这么一盘算真的就无人可用了。 于是陈均快刀斩乱麻,他先是在皇后的安排下接近了户部尚书孔嵘的孙女,孔嵘是三朝老臣,门生旧部遍天下,陈均略施小计抱得美人归后犹嫌不足,又继续开始谋划,希望把他亲手提拔的年轻臣子都推上朝堂。 “殿下才喜得佳人,现下又愁什么呢?”秦公公给陈均倒茶,见他坐立不安,绕到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年轻人前程无量,但年轻人现下不扛事啊。”陈均在心里分析了一通包括瞿温在内的几位臣子,不觉得他们中有任何一人可与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抗衡。 “殿下又自谦了,殿下也是年轻人,那徐将军也是年轻人,如何不扛事。”秦公公笑呵呵地继续捏着,“殿下能看中的人,不管年纪如何,都必然是顶呱呱的。” “溜须拍马。”陈均轻笑着摇了摇头,“其他人推上朝堂了也是无用,唯有瞿温还算不错,但我觉他心肠太软、太好说话、满脑子仁义道德,不像是个能上朝厮杀的。” “这听着可都是好话。”秦公公笑道。 陈均冷冷抬眸,他觉得秦公公在帮瞿温说话,他很厌恶这样的事。 在陈均身边伺候了二十多 年,秦公公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性,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跪下:“殿下,咱家与瞿大人素无半分交情,但咱家亲眼见过瞿大人行善举,故方才出言夸赞。” “善举?” “殿下知道的,咱家的师父为奸人牵连,陛下登基后便被逐出了宫去。师父代罪之身,咱家不敢相送,只得远远跟着。师父一把年纪、素有腿疾,走在路上摔了一跤,爬不起来,周围太监宫女侍卫来来往往,没一人出手相帮。那日大约是瞿大人入宫侍奉陛下,他瞧见了,竟立刻去扶了,还帮师父把地上的包裹都捡了起来。咱家这么多年来倒从未见过哪位大人愿弯腰去扶一个失了势的阉人。” 陈均点点头,让秦公公起身:“这就是我说的,心肠太软。” 秦公公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均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他身边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精明算计的,趋炎附势的,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背过身去便另有所图的。但瞿温不是,瞿温从不需要用矫饰和权力让人赞扬臣服,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许多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心肠软的人讨人喜欢,你喜欢他,旁人也容易喜欢他。”陈均深深地嗯了一声,“就他了,给他个机会试试看吧。” 三日后,临安洪灾的消息传入京都,浙江总督已携地方众官员亲赴临安,但接连数日,雨势愈演愈烈,洪灾未有缓解,总督急表上疏请求朝廷派官员支援。 户部和工部立刻拟定了官员名单,在陈均的授意下,孔嵘在名单里加上了瞿温的名字。 皇上立刻批复准奏,但当晚陈均就后悔了。 因为瞿温向他谢恩辞行,并告知他要带夫人同去。 陈均哑口无言,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绝无一人是他这样的。 “只一条,别给本王丢脸。” “臣遵命。” —— 临安洪灾的事迫在眉睫,朝中上下近来都在为此事忧心,陈均已无暇顾及杨太傅的病由,不料派出去的人能干,短短几日便有了眉目。 太傅病倒前的那几个月一直与一女子来往甚密。 陈均翻着密报,眉头渐渐拧起来。 方氏,方仲平之母,杨太傅亲弟弟的外室。他放下手中的纸,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方夫人?”下属躬着身,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初太傅常去找方夫人,有时是夜里,有时是清晨,后来渐渐地方夫人也会去打着各种名号找太傅。府里的人起初只当是太傅怜惜那母子二人,后来见两人往来得越来越勤,便有人嚼起了舌头。 陈均想起来了,这个方夫人,正是即将与林懿结为亲家的那位。 太傅病倒前与她来往甚密,太傅病倒后她的儿子与林懿的女儿定了婚期。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原本不相干的人拴在了一处。 林懿?陈均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功勋卓著、忠心耿耿的姓名。会是巧合吗?若不是,林懿想做什么呢? “继续盯着。”陈均把密报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不要打草惊蛇。”下属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均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要把这团乱麻一点一点敲开。 “殿下,朝廷派去临安的官员一路疾驰,已快到浙江境内了。” 36.洪水猛兽 —— 越往南走,水患越重。官道两旁原本青翠的稻田如今只剩一片汪洋,偶尔露出几截树梢,像溺水之人伸出的手指。瞿温掀开车帘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萧雪记得朝廷的奏报上说灾情逐渐可控,可眼前的景象分明不是可控的样子。她蹙眉看向另一面车窗,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了一处。 马车在泥泞中又走了大半日,终于望见了临安城的轮廓。城门口挤满了从周边村镇逃来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还有的躺在地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守城的兵士拦着不让进,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哭喊声和咒骂声。 瞿温一行人下车,亮出公文。守城的校尉看了一遍,连忙单膝跪地:“各位大人,您们可算来了。城里城外都乱套了,知府大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瞿温没有多说,只让他立即带路去知府衙门。 不料同行之中有人立刻出言反对,提出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要先放下行囊再商议下一步,瞿温没有理睬那人,只淡淡说了句想回去休息的自去休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安知府姓赵,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眼睛熬得通红。见到瞿温,他像见到了救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把灾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堤坝溃了六处,最严重的那段在城南,河水倒灌,淹了十几个村子;粮仓存粮不够,已经开仓放了三次,最多再撑五日;药材更是捉襟见肘,已经有好几处村子开始有人发热。 “堤坝修了没有?”瞿温问。 “修了,修了,可每次都修不到一半又被冲垮。水太急,沙袋扔下去就没了影。”赵知府抹了把汗,“下官已经派人去周边州县借调物资,可人家自己也要用,能匀出来的实在有限。” 瞿温没有责备他,只说要去看堤坝。赵知府连忙在前面带路,萧雪跟在后面。 瞿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他想让萧雪回去歇着,但又心知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堤坝上的景象比城里更加触目惊心。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去,冲击着堤脚,发出沉闷的轰响。溃口处,几十个民夫正往水里扔沙袋,可沙袋一下水就被冲走,根本无济于事。一个身形魁梧的老汉站在最前面,指挥着众人,嗓子已经喊哑了。 瞿温走过去,问他是谁。老汉转头,见是个白净的年轻文官,语气不太客气:“我是这儿的里正,干了三十年河工了。你是朝廷派来的?” “是。”瞿温说,“需要多少人才能堵住溃口?” “多少人都不够!”老汉指着溃口,声音沙哑,“水太急了,得先把上游的水引开,不然扔多少冲走多少。我跟知府大人说了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成天就知道往上报,报来报去,报了半个月了!” 赵知府脸色涨红,正要辩解,瞿温抬手拦住了他。他蹲下身,看着溃口处翻滚的泥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老汉:“上游哪里可以开渠分流?” 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粗略地画了几笔:“从这里挖渠,引到西边那片洼地去。洼地地势低,方圆十几里没有人家,淹不了人。但挖渠至少得三天,这三天溃口怎么办?” 瞿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眸看向不远处工部派来的官员,期待他们能说些什么。但他们不执一词,不知是不会还是不愿参与,瞿温只好说:“先堵,沙袋不行就用木桩,木桩不行就用石笼。” 他又转头看向赵知府,“赵大人,把所有能调用的青壮都叫来,兵士、民夫、衙役,一个不留。再派人去周边的山上砍树,要粗的,能打桩的。” 赵知府连忙应是,转身去安排。 萧雪站在不远处,看着瞿温蹲在泥地里画图的样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书塾里,他也是这副模样,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山川河流,和孟老先生讨论治水方略。那时她还笑他纸上谈兵,如今他竟真的站在了溃堤边上。年少时的所思所学竟皆有了学以致用的地方。 —— 此次朝廷一共派了六个人下来,除了瞿温,还有户部的一位郎中、工部的两位员外郎,以及两个协办的同知。出发时个个踌躇满志,以为不过是走走过场、领一桩功劳便回京。 到了临安,见洪水滔天、溃堤数处、灾民遍地,几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户部郎中站在城门口,看着满地的泥泞和哭喊的灾民,脚都没敢往前迈一步,只说“先去驿馆安顿,从长计议”。 工部两位员外郎倒是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不过从头到尾不愿掺和,见水势凶猛,便摇着头回来了,说“这哪儿堵得住,得上报朝廷,请皇上定夺”。 瞿温和萧雪没有理会他们。他们从抵达临安的第一刻起就没有住进驿馆,而是在那老汉的建议下在堤坝边找了间破屋,和衣而卧。那些人在驿馆里饮酒商议的时候,瞿温在工地上搬沙袋;那些人托词体察民情在城里闲逛的时候,他又在泥水里打桩。 但瞿温一日三次地劝萧雪回驿站呆着,他变着各种花样、使尽浑身解数,但萧雪就是不走。 长儒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从钱塘骑马而来,一路风雨,满身泥泞,脸上还溅了几道泥印子。一见到萧雪,他翻身下马:“妹妹,你们怎么住在这里,我先去了驿站才听说你们不在。玉坤呢?” 萧雪指了指堤坝方向:“在那儿。” 长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瞿温正站在泥水里,和几个老汉比划着什么。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他怎的弄成这般摸样?” “脱了官袍就下去了。”萧雪的语气很平静,“你是不是也准备下去了。” “还是你懂我。”长儒说着就把官袍一脱丢给了萧雪,向瞿温的方向飞奔而去。 长儒从身后揽住瞿温,吓了他一大跳,瞿温回头,见是他,长舒一口气笑了:“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在钱塘,离这儿不过百里,岂能不来?”长儒看着眼前的溃口,脸色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瞿温也不客气,把当前的困境简单说了。粮食、药材、民夫、木料,样样都缺。 长儒听完,沉吟片刻:“粮食和药材,我明天就派人回钱塘调,本地的不够,周边的府县我也认识几个,可以写信去借。”他顿了顿,“至于民夫和木料,我倒是有个主意。浙江不少乡绅手里都存着木材,平时囤着等涨价,如今出了灾,他们正愁没法出手。你若肯出面,让他们捐些出来,给他们立个功德碑、记上一笔,许是能成。” 瞿温点头,两人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便一同回那间破屋去了。 来了长儒和他的随从后这屋子便住不下了,萧雪赶他去驿站,长儒不同意,说他可以打地铺。 “大哥,你在这儿打地铺影响到我们了。”瞿温揽着萧雪的腰,故意同长儒玩笑。 这话精准地刺激到了二十三岁的单身汉,长儒无奈地扛起他的包袱:“打扰了,打扰了。” “明天见啊大哥。”瞿温和萧雪笑着目送他上马,毫无留客之意。 两人回屋后,瞿温赶紧脱下他脏兮兮的外衣,狠狠洗了两遍手和脸后才来抱萧雪。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萧雪摸了摸瞿温已瘦了一圈的脸颊,伏在他肩头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瞿温柔抚萧雪的背,并没有拒绝她:“让我想想。” 两人安静地倚靠在彼此身上,片刻后,瞿温说:“萧儿,我把分发粮食和药材的事交给你如何。” “谢谢长官。”萧雪一口应下,满意地笑道,“请长官先洗个澡,而后我们慢慢说。” “这哪里有地方可以洗澡?” 萧雪笑着挣脱出瞿温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往屋内走:“嘻嘻,我在街上买到一个大木桶。” 瞿温不知萧雪在笑些什么,但他也忽然觉得好快乐,若论真正的苦中作乐与自在洒脱,萧雪当为人间第一流。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远处的坝上水流依旧湍急,但这间破败小屋里的欢声笑语却是一刻都不曾停歇。 —— 接下来的几日,大家伙儿各司其职。 瞿温整天泡在堤坝上。他虽不是水利专家,但他懂得怎么让人干活,也懂得怎么让干活的人觉得这份活值得干。他让赵知府在堤坝上支了几口大锅,日夜熬着姜汤和稀粥,谁累了谁就去喝一碗。他还让军医在堤坝上设了个简易的医棚,专门处理伤号,小伤当场包扎,重伤才抬回城里。 里正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此人起初对这个年轻文官不以为然,后来见他天天站在泥水里,嗓子喊哑了也不肯走,渐渐改了态度。 到第三天夜里,溃口处再度出现险情,瞿温二话没说跳进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打桩。泥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陈伯在岸上看着,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给我顶住了!京都朝廷来的大人都下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一夜,溃口终于堵住了。 长儒跑遍了临安周边的府县,拉回来几车粮食和药材。他还在知府衙门里设了个联络点,专门对接各个州县,确保物资进得来、分得清。官员们见他年纪轻轻却办事老练,纷纷忍不住感慨他年少有为。 长儒运来的物资会放在萧雪管理的物资调配点。调配点设在知府衙门旁边的一间大屋里。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领粮食的、领药材的、领工具的,还有来打听亲人消息的。无论什么,萧雪都应对得宜,从容不迫。 灾时想发亏心财的人哪里都有。长儒有一回路过,亲眼看见一个地方官员的管家来冒领物资,被萧雪识破了。 那人说:“我家大人是知府的朋友,你得罪了他,以后在临安不好办事。” 萧雪也不恼,笑了笑说:“得罪了谁我都不怕,且去把我的大名告诉你家主子。我只怕那些等着粮食救命的人饿死。” 那人仍是不走,萧雪看着长长的队伍,忽然提高了音量:“需要我用这个声音赶你走吗?” 那人愣住,萧雪又再度压低了音量:“告诉你家主子,今日我给他留面子了,下次来可不会这么体面。” 长儒心叹这就是他的妹妹啊,他那看起来温柔似水,真遇上事了便万夫莫敌的妹妹。 驿馆里,那几位朝廷派来的官员也没闲着。 户部郎中坐在桌前,对着舆图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这次治水,瞿温论功行赏自然是头一份。但咱们也不能白跑一趟,得想个法子,在奏报里露露脸。” 工部员外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瞿温已经把那处最大的溃口堵上了。若真叫他一个人把事办完了,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户部郎中冷笑一声:“他堵他的,咱们写咱们的。灾情这么重,朝廷拨的款子花了多少,用了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去摸底了,等水退了,咱们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其他几个同知连连点头,纷纷出谋划策。有人提议去临安城里的富户家再多借些银两,充作赈灾款项;有人建议在奏报里把自己排在瞿温前面,反正皇上在京都不知道谁出了多少力;还有人笑着说:“瞿温那个性子,只知道埋头干活,哪懂得这些。咱们这是在帮他善后呢。” 几个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窗外,雨又下大了。远处堤坝上灯火通明,号子声隐隐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 洪水再度袭来时,是在一个无星的夜晚。 瞿温站在堤坝上,听见上游传来闷雷般的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巨兽正从黑暗中奔涌而来。陈伯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退!都退到高处去!”话音未落,一道浊浪从河道拐弯处扑来,撞在刚堵住的溃口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一夜,溃口没有破。但下游一处村庄被困的消息,天亮时分传到了物资调配点。 户部郎中是在调配点清点物资时不经意提起此事的。他端着粥碗,语气貌似漫不经心:“听说下游有个村子被水围了,路都断了,粮食药材进不去。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他故意瞄了一眼萧雪,观察她面上的神色,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几个无用,想帮忙也帮不上。” 萧雪放下手中的账本,问:“村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方向?” 工部员外郎连忙接过话头,把地址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加了一句:“周夫人,您一定要转告瞿大人,这种时候可不能意气用事。路都断了,谁去都白搭。” 萧雪没有理会他,起身去了堆放物资的棚屋。她让人清点出几车粮食和药材,又找了几个熟悉山路的丁壮,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那帮人嫉恨瞿温功劳久矣,故意说与萧雪听,希望萧雪转告瞿温,那他必要亲赴险境。 但他们没料到,萧雪会亲自过去。 燕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这么大的雨,山路又断了,您不能去!” 萧雪把蓑衣系好,翻身上马:“我不去谁去?那几个油嘴滑舌的大人吗?”她回头看了燕子一眼,语气缓了缓,“你留下,替我盯着调配点。粮食出库入库,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燕子还想再劝,萧雪已经策马出了城。 —— 消息传到堤坝上时,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周长儒正在帮忙搬运木桩,一个浑身泥浆的民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周大人,不好了!周夫人带着几车物资往南边山里去了,说是有个村子被水围了,路都断了!” 周长儒手里的木桩险些砸在脚上。他猛地转头,朝瞿温那边看去。瞿温正蹲在溃口旁,和陈伯商量加固堤坝的事。他走过去,把消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怕旁人听见。 瞿温的手顿住了。 他蹲在那里,泥水没过他的小腿,好一会儿没有动。周长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了片刻,瞿温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玉坤,你听我说……”周长儒按住他的肩膀,可话还没说完,瞿温已经转过身,朝堤坝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可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朝河道方向倾斜过去。 “玉坤!”周长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瞿温半跪在泥地里,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堤坝边缘,浑浊的河水就在他眼前翻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会有事的。”周长儒把他拉回来,声音发紧,像是在说服瞿温,也在说服自己,“我妹妹那个人,自小主意虽大但行事稳当得很,什么时候出过事?” 瞿温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泥水里,看着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阴云密布的天和漫无边际的雨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雪仍然没有回来。 周长儒派人去打探消息。打探的人跑了一趟又一趟,每一次带回来的话都一样——进山的路断了,派出去的人走了一半就折返了,没人知道山里面是什么情况。 到了夜里,又一个消息传来:那个被困的村子,可能已经被淹了。 说“可能”,是因为没有人能确认。路断了,山洪挡住了所有进出的通道,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没有人知道萧雪和那几车物资有没有赶到村子,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是死是活,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瞿温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从堤坝上消失的。 周长儒发现的时候,他的马已经不在了。他站在雨里,看着堤坝旁空荡荡的马桩,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身边一个衙役的衣领:“往哪个方向去了?” 衙役被吓得结结巴巴:“南……南边……瞿大人骑马往南边去了……” 南边。进山的方向。 周长儒松开手,在雨里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也朝南边追去。可他的马没有 瞿温的马快,追了不到十里,雨幕中已经只剩下一条泥泞的空路和雨水砸在泥坑里溅起的水花。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山路被洪水阻断的地方。浑浊的泥水从山上倾泻而下,淹没了前方的道路。 他勒住马,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回了堤坝。 瞿温骑着马在黑暗的山路上一路狂奔。 雨太大了,大到连近处的树影都看不清。他的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手里的缰绳被雨水泡得发滑,他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但每一次都死死拽住,又坐了回去。 他不认识那座村落,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那座被洪水围困的地方。他只是朝着南边一路跑,像着了魔一样。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勒住了马。 路边的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风雨侵蚀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刻得不算好,但瞿温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瞿温的手指抚上那个印记,冰凉的石头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沿着记号一路向前跑。每隔一段路,路边的石头或树干上就会出现一个周字,有时大些,有时小些,有时刻得相当仓促,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每一次,他都能认出来。 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马开始喘粗气,脚步也慢了下来。瞿温没有停,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泥泞中继续往前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路边的记号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消失在一大片浑浊的积水前。 路断了。 前方的村庄,那个他一路找寻的村庄,那个萧雪本应该在的村庄,现下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泥黄色的水,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在雨幕中像一面死寂的镜子。雨水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速破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瞿温跪在水边,浑身都在发抖。 他跪了很久。久到马儿都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肩膀。 他想起清晨出门时萧雪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他想起昨日夜里,她伏在他肩头小声笑,说这间破屋子真小,她睡个觉翻身都会撞到他。 可是现在呢?她在哪儿呢?她还能去哪里呢? 瞿温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跪了多久。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雨势稍稍减弱,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山头上有一点微弱的亮光。 —— 瞿温眨了眨眼,亮光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出现了。 那光太微弱,太发散,像是有人用几面铜镜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一下一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晃动。 瞿温忽然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摇晃的光斑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微弱变得明亮。一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那是有规律的、刻意为之的信号。 他牵过马,翻身上去,朝那个方向飞驰。 山不高,但被洪水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通路。瞿温绕了很远,才从另一侧找到一条勉强可以上山的窄路。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好几次马蹄打滑,他差点从陡坡上滚下去。他一步也没有停。 等他终于攀上山顶,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中,七八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挤在几棵大树下,老人靠在树干上喘息,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女人们用蓑衣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替不能淋雨的伤病之人遮着。他们满脸泥污,浑身湿透,疲惫、饥饿、惊恐,但每个人都逃过了这场洪灾。 一个浑身泥水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她的蓑衣披在一个发抖的老人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袖口挽到肘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男孩包扎手臂。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有泥,有雨水,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叶。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雨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远处传来马蹄声时,她抬起头,正好与一双布满血丝、熬了一整夜的眼睛撞在一起。 瞿温站在晨风里,浑身湿透,官袍上满是泥渍,脚下踩着的靴子不知何时丢了一只。他看着那个山头上忙碌奔波、满身狼狈却依旧神采飞扬的人,她朝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隔了那么远,雨声又那么大,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他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她口型,她说的是“我没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她向他笑着小跑而来,他抱着她流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心中的惊惧与绝望,她怎么可以这样吓自己,她怎么能够去冒这样的风险。 “我厉害吧,我救了一村子的人。”萧雪得意地笑道,“若非我反应快、立即带大家上山,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淹死了。” 瞿温把脸埋在她的发间,红着眼睛点头。 这场洪灾中,萧雪带着那几车粮食和药材赶在被困前到了村子。道路被冲垮时,她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迅速带着百姓们撤到了村后最高的一处山头,得益于萧雪的决断,全村无一人一狗被洪水卷走。 —— 山路在天亮后被抢通了,但萧雪回去后便发了高烧。 没有信赖的郎中在身边,瞿温亲自守了她两天两夜。他把药一碗碗地喂进去,把冷帕子一遍遍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把被汗浸湿的衣裳一套套地换下来。 瞿温是经历过太多回生离死别的人了,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一回了。 第三天清晨,萧雪睁开眼,看见瞿温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攥得很紧,像怕她消失。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便醒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事。”她说,声音又轻又沙哑。 瞿温没有接话。 他把她扶起来,喂她喝了半碗粥,又把她按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仔细,仿佛她是他价值连城的瓷器。 “玉坤。”萧雪叫了他一声,她察觉他的情绪不对,想要出言安抚。 但瞿温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但不容得任何人质疑:“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带你出来了。” 萧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向瞿温伸手,他看见了,但没有理会。 他们相识至今已有七年,这还是瞿温第一次对萧雪生气。 萧雪又叫了他一声,他在她床头放下一杯热水,沉默着走出门去。 瞿温坐在门槛上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把陈伯送来的一坛酒喝去了大半。 但他仍旧清醒得很,甚至于他体内的后怕与恐惧反而愈演愈烈。 他自年少时起便知他的萧儿无所不能,他对她的爱里向来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欣赏与倾慕,是故他从不曾违逆她任何的决定,放任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可是今非昔比了,朝堂之上虎狼环伺、人心险恶,敌人但凡出招便恨不得取人性命,如此形势,他是绝对不可以再纵容她信马由缰了。 瞿温下了决心,他走回屋内,萧雪果然醒着,见他来了,委屈地坐起身看着他,他坚决地说:“萧儿,你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罢,从今往后,类似的事情我不允许再有第二次了。” 他怒气未消,萧雪见状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拉他坐下。 “萧儿,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我承受不起。” “我答应你。”萧雪抱着瞿温,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嘛。以后我每一天都在家里乖乖等你,这样可好?” 瞿温点头,两人便又和好如初了。 萧雪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为自己辩解,但看着瞿温的眼眸,她一个字都不愿多提。 她爱他,所以不想让曾遭灭门之灾的他再承受一丝一毫的担忧痛苦。 她爱他,所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非输赢,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他可以安心。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里终于透出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