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妻》 1、第 1 章 午后的乡村静悄悄的,周沄正守着豆腐摊纳鞋底,看门狗大黑突然狂叫起来。 冲着西厢房叫的,那里睡着昨晚上救回来的少年,难道醒了? 推门一看,少年并没有醒,被子齐着下巴严严实实盖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长眉长目,高鼻薄唇,漂亮得像道宫里供奉的少年真君。 昨晚上她也是听见狗叫出来查看,这少年浑身是血倒在大门前,奄奄一息,话都说不出来。 家里都是老弱妇孺,她新近守寡,也不想招惹是非,就打算找大保长过来处理,可少年抓着她的裙子不放,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婆婆黄秀芹心软,到底给抬进了家里。 刚进门就昏死过去了,村里只有个卖草药的,处理不了这么重的伤,小叔子赵谦连夜到镇上请了大夫,处理伤口时她看了一眼,胳膊上、腿上全都是深深的刀口,大夫说这少年原本就有很重的旧伤,如今又添了新伤,很难说能不能挺过来。 周沄走到床前,伸手搭上少年的额头。 手心触到的皮肤柔软温暖,不过,没有发热。大夫交代过,今明两天一定要小心照料,如果能不发热,就有指望活下来了。 许是错觉,总觉得少年耳尖红了,再细看时,只是没擦干净的一点血渍。 床前放着少年的鞋,头层小牛皮做的四棱乌皮靴,皮子细腻柔软,一双少说也值十两银子。 门外晾着少年的衣服,细麻布的白袍白裤,虽然被刀剑划破了几条大口子,但能看出来料子挺括,裁剪精细,也不是便宜货。 穿得起这样的衣履,多半出身富贵,为什么深更半夜独自跑到赵店村这穷乡僻壤,又是怎么受的伤? 周沄往床边放着的水碗里添了点水,掩门出去。 门框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挽联,底下松了,风一吹,呼呼直晃,周沄找了点浆糊刷上,贴好抚平。 挽联是给她丈夫的,她丈夫赵继,去年年底没了。 两年前她嫁给赵继,夫妻恩爱,蜜里调油。去年朝廷跟犬戎打仗,赵继被征入伍,年底时两国在狮子岭一场大战,朝廷虽然获胜但几乎全军覆没,赵继死在了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没找到。 赵家祖坟里埋的是赵继生前的衣服鞋子,孤零零一个坟头,寄托未亡人哀思。 周沄坐回豆腐摊跟前,一边纳鞋底,一边留神着西厢房的动静,日头一点点往西,看看时辰不早了,还是没有顾客上门。 往常每天做十五斤豆腐,不到晌午就能卖完,今天是怎么回事?周沄想了想,找个干净篮子装好,锁了门往麦场去。 这阵子农闲,村里人常聚在那里消遣,去转转,应该能卖出去。 小小的四合院重又安静下来,少顷,大黑汪汪地狂叫起来,边叫边往西厢房扑,只可惜脖子上拴着绳,到底没能扑过去。 西厢房里,顾亦白睁开眼。 “昏迷”了一整天,浑身都是疼,一半因为受伤,一半因为一动不动躺了太久,肌肉僵硬。 光线从墙上的小窗透进来,照出头顶上的白粗布帐子,身上盖着的蓝粗布被子,该死,什么人盖过的脏被子,竟敢让他盖! 扶着床头正要坐起,窗户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衣人飞鸟一般落下,急急伸手扶他:“二公子小心。” 窗外,狗叫得更凶了,一边叫一边往这边扑,拽得拴狗桩嘎嘎直响,顾亦白紧紧压着眉。 吵死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一通狂叫,惹得那女人不停过来查看,他想翻个身活动活动都不行。 黑衣人看出他的不悦,连忙朝狗扔了块熟肉,大黑嗷嗷几声,到底抵不住诱惑,叼着肉进窝啃去了。 四周终于恢复了平静,黑衣人松一口气,躬身行礼:“都是属下无能,害得公子以身犯险。” 顾亦白冷冷抬眉:“你也知道?” 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赵店村,为的是监视周沄,捉拿叛国贼赵继。他原定的计划是在路上丢点贵重物品让周沄捡到,再让侍卫以失主的身份认领感谢,顺理成章接近,哪想到一连换了两个侍卫周沄都没上钩,万不得已,他只能给了自己几刀,总算混了进来。 去年在北境受的重伤还没好透,如今再添新伤,饶是他一向能忍,此时也觉得十分难忍。顾亦白深吸一口气,慢慢在房里走动。 得尽快恢复,他要亲手捉拿赵继,千刀万剐。 “公子再吃点药吧,”黑衣人连忙奉上一个小小的玉葫芦,“伤得重,这个是去腐消炎的。” 里面装的是大内秘制的金疮药,出京时宸王给他的,顾亦白没有接,淡淡看着,黑衣人心里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摸过肉,公子嫌他手脏。 连忙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再奉上时,顾亦白还是不接,黑衣人想了又想,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乳糖狮子,连药瓶一起奉上。 顾亦白这才接了,吃了药,一口咬下乳糖狮子的脑袋。 牛乳和蔗糖做出来狮子形糖果,入口甜而香浓,压下了药丸的苦涩滋味。顾亦白再咬一口,抬眼:“人呢?” 黑衣人忙道:“黄秀芹在麦地锄草。” 黄秀芹,赵继的亲娘,三十多岁守寡,独自拉扯赵继长大。昨晚周沄不肯救他,是黄秀芹做主抬他进门。不过,能养出赵继那个叛国贼,必定不是好人。 “赵谦在镇上的思齐塾念书。” 赵谦,赵继的三房堂弟,父亲死了母亲改嫁,跟着赵继过活。昨晚周沄不肯救他,赵谦连声附和,简直是那女人的一条狗。 “周沄去麦场那边卖豆腐去了。” 顾亦白咬下最后一口乳糖狮子。周沄,赵继的结发妻子,赵继诈死从北境逃回来,千方百计要见的人。他也是大意,想着无非是个乡下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对付,没想到竟然十分狡猾难缠。 昨天侍卫先是在路上丢了个装满银子的褡裢,结果她看都不看,绕开走了。后来又丢了个金簪子,她让赵谦守着别动,自己去报给了大保长。 现在那簪子还在大保长手里,看样子是要昧下了。 就连昨晚上,他真刀真枪受着重伤流着血倒在她家门口,这女人还是不肯救,说附近这么多家都点着灯,唯独她家黑灯瞎火的,为什么偏偏找到她家。还说他衣着打扮不伦不类,来历可疑,最好是报给大保长处理。 该死的,叛逆的妻。顾亦白冷冷吩咐:“盯紧那女人,一言一行,我都要知道……” 汪!窗外一声叫,大黑吃完肉,开始了新一轮狂吠。 该死的,叛逆的狗。 麦场上。 村民们三五一堆,下棋的,唱戏的,还有晒太阳的,碌碡旁边几个人正坐着说闲话:“听说朝廷都闹着废太子,立宸王。” “能不废吗?太子把仗打成这样,死了那么多人,”另一个道,“可怜赵继,年纪轻轻丢了性命。” “你知道个屁!赵继可不是好东西,”第三个压低了声音,“他犯了杀头的罪过,朝廷要刨他的坟,抄他的家哩!” 身后忽地响起一把脆亮的声:“六叔从哪儿听的消息?我当家的犯了什么罪?” 张六回头,看见了周沄。荆钗布裙,柳眉杏眼,打扮得虽然寒酸,但人生得出挑,腰是腰腿是腿的,往那儿一站就像春日里新发出来的嫩柳条,说不出的漂亮、鲜活。 她神色和气,张六却不敢答话。周沄虽是个年轻小媳妇,但识文断字的心里又有成算,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没几个敢小瞧她,赵继的事他只是道听途说,怎么经得起她问?抬脚就溜:“家里还有事,走了。” 周沄叫了一声没叫住,跟他一道闲聊的几个趁机也都溜了。 就连场上那些下棋、唱戏的也都溜了。 一定有事。 场边还剩下赵五嫂,本来在做针线,着急走时弄掉了一地,手忙脚乱正在收拾,周沄上前帮着捡起针线筐,笑着叫了声嫂子:“今儿豆腐做得好,我想着嫂子爱吃,特地留了些。” 她从去年开始卖豆腐,从前赵继在家时除了种地,还时常到镇上、县里帮工挣钱,家里日子还算宽裕。去年赵继入伍,家里没了壮劳力,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赵继顾家,每月的饷银差不多全都寄回来给她们盘缠,但打仗时驿路不通,拖上三五个月都是有的,周沄向来不会坐等叫苦,索性开了个豆腐坊,自己挣钱,诸事也都方便些。 她卖的豆腐价廉物美,童叟无欺,生意一直都不错,赵五嫂之前天天来买,这两天却一次都没来,肯定知道点什么。 包了块豆腐递过去,赵五嫂连连推辞:“不用不用,家里有菜,我先走了。” “嫂子拿着吧,给孩子们添个菜,”周沄硬是把豆腐塞到她手里,“不要钱。” 乡下人买东西讲究实惠,豆腐要使劲挤水,压得瓷实,最好是麻绳拎起来就能走,这块豆腐正符合这个标准,沉甸甸的扑鼻子一股豆香——而且还不要钱。赵五嫂不觉叹了口气,凑在周沄耳朵边上小声说道: “妹子,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你家二叔不准哩!说谁要是敢买你的豆腐,纳粮不给过,劳役出一年。” 本朝十户一保,设保长管钱粮、劳役、巡防,赵继的二叔赵有禄就是保长,正管着赵五嫂。纳粮时交上去的粮食是赵有禄检查过秤,他说谁家不好不够,谁家就得重新置办,倾家荡产都有可能,劳役也是保长分派,真要是派上一年劳役,自家的地没人种,一家子都得饿肚皮。 拿捏住这两条,赵五嫂哪敢不听赵有禄的话。 赵五嫂急匆匆地走了,周沄想了想,提着篮子往镇上去。 赵有禄虽然只管十户人家,但村里各家沾亲带故,多半都有顾忌,今天在村里恐怕是卖不掉了,不如先去镇上试试,回来再说。 *** 赵店村到镇上一来回十几里,周沄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道边树底下一个男人,老远叫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周沄抬头。 2、第 2 章 将夜的天灰蒙蒙的,映着男人的瘦长脸淡眉毛,是赵有禄,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点。” 周沄顿了顿,慢慢往跟前走。 赵家上一辈兄弟三个,赵继爹是老大,赵有禄老二,赵谦爹是老三,三家里赵有禄家最富,也最有势力,平常没少欺负大房三房,所以她很不愿意跟赵有禄打交道。 但眼下,她得问问赵有禄,为什么不准村里人买她的豆腐。 周沄走到近前,行了个礼:“我也正好有事要问二叔。” “你闭嘴,我说完你再说,”赵有禄当了许多年保长,在乡下就是了不起的官了,十分有官威,“长辈跟你说话,你还敢插嘴,有没有规矩?” 周沄笑了下,果然没再开口。 赵有禄以为她怕了,心里觉得满意,开口说道:“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回去准备准备,过阵子出嫁。” 周沄看着他,心道,果然如此。 她一下午都在琢磨这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这个缘故。赵家兄弟三个很早就分了家,她家一来是长房大哥,二来钱粮劳役不归赵有禄管,赵有禄知道没什么能拿捏她,所以才在背后使这阴招,想逼她听话。 淡淡道:“我不嫁。” 赵有禄不是头一个要她改嫁的,赵继的死讯刚刚传来,娘家就跟她提过改嫁的事,但她想得很清楚,她不嫁。女人家嫁人好比一只脚踏进阎罗殿,稍微出点差错一辈子就完了,如今她虽然守寡,但婆婆帮衬小叔子听话,家里家外她一个人说了算,为什么要改嫁?根本是给自己找罪受。“这事二叔以后不用再提了。” 赵有禄的瘦长脸拉得像条苦瓜:“你年纪轻轻又没个孩子,我是为你好。” “那就多谢二叔了,我不嫁。”周沄和颜悦色说道。 她又不傻,怎么会信他的鬼话?这事说得好听是改嫁,说难听点就是卖了她换钱,赵有禄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有禄彻底恼了:“站住!” 周沄停住步子,赵有禄一根指头指着他,说话用力,下巴底下胡子都在抖:“长辈定下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周沄,你是要造反啊!” 周沄瞧着他,觉得好笑。 他虽然是长辈,但三家早就分了家,哪有隔房来管的?况且她还有婆婆,那才是正经长辈,赵有禄的嫂子,就算管,也轮不着赵有禄管。“二叔这话说的,不听皇帝的才是造反,二叔难道想当皇帝?” 这帽子扣得大,赵有禄吓了一跳:“你胡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谁许你这么诬陷长辈?” “长辈?”周沄反问一句,“我婆婆是二叔的嫂子,长嫂如母,正儿八经才是长辈,我婆婆都没让我改嫁,哪有二叔说话的份儿?” 赵有禄还要反驳,周沄不等他开口,立刻又道:“我还有话要问问二叔,我好好的卖豆腐,二叔凭什么威胁别人不许买?这还是长辈呢,哪有这么做长辈的?这就是二叔孝敬长嫂的道理?” 她一口一个二叔叫得客气,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客气,赵有禄说不过她,彻底翻了脸:“周沄,我早知道你牙尖嘴利是个泼妇,我不跟你吵,失了我的身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赵家是我说了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周沄没理他,挎着篮子往前走。 赵有禄这人蛮横贪财,分家时就多拿多占,分家后更是仗着当了保长又有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各种盘剥欺负,当初赵继在的时候狠狠收拾过几顿才消停点,如今看赵继不在了,又来她跟前耍横。 不过,保长上头还有大保长,一人能管五个保长。赵继从军后封了振威校尉,正儿八经的六品武官,报丧时就是大保长陪着军中的官员亲自来的,说赵继是为国捐躯,将来朝廷还要追赠抚恤,赵有禄要是再敢耍横,她就告到大保长跟前,不信赵有禄不怕。 “周沄,”赵有禄追在后面嚷,“你是不是想着赵继当了官,你就能跟我挺腰子?你少做梦!不怕告诉你,赵继犯了事,立刻就要法办,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是二叔的侄子,他要是犯了事,二叔也跑不了。”周沄步子没停。 心里却吃了一惊。 赵有禄也许是吓唬她,但情形确实不对。三个月了,大保长说的追赠抚恤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赵家小院。 黄秀芹不放心,一遍遍在门口张望:“都这会子了,你嫂子去了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她锄完地回来,门锁着,周沄不在家,她一边等一边做好了晚饭,看看天都黑了,儿媳妇还是没回来,孤身女人又年轻,赵店村这地方挨着驿站,经常有外地人路过,实在让人不放心。 赵谦提着油灯快步出门:“我问过赵五嫂,嫂子出去卖豆腐了,我这就去接她。” “你路上看着点,别摔了。”黄秀芹追在后面叮嘱。 心里七上八下,儿媳妇做的豆腐好吃,从来不愁销路,这是怎么了,竟然要出去叫卖?想起下午赵有禄媳妇跟她说的话,心里更是焦急,难道是为这事? 忽地听见不远处赵谦惊喜的语声:“嫂子回来了!” 儿媳妇回来了!黄秀芹心里一喜,连忙又点了盏油灯迎出去:“沄娘啊,去哪里了?” 两盏灯一左一右,照得前路亮堂堂的,婆婆和小叔子簇拥两边,急切着关心她的安危,院门口大黑在叫,摇着尾巴欢迎主人,狸花猫旺财也听见了动静,喵喵叫着迎了出来,周沄带着笑,心里热乎乎的。 她不想改嫁,实在也是贪恋这家里的温度。“下午豆腐没卖完,所以我去了趟镇上。” 黄秀芹松一口气,赵谦忙道:“下回嫂子拿去学堂给我,我来卖。” “行。”周沄笑道。 赵有禄使阴招,只怕以后豆腐都不好卖,说不定真得天天往镇上跑,但去镇上七八里路,还得占一个人叫卖,家里的活又要耽搁。不行,这件事决不能忍气吞声,她得让赵有禄知道,这一套行不通。 “先吃饭吧,我都做好了。”黄秀芹道。 “好,”周沄放下篮子,看了眼西厢房,“醒了没?” “没呢,”黄秀芹叹口气,“可怜的孩子。” 西厢房。 顾亦白听见了,觉得厌烦,紧紧皱着眉。 可怜的孩子,谁是她孩子?谁要她可怜! “赵有禄逼周沄改嫁,说谁敢买她的豆腐,纳粮不给过,劳役出一年。”黑衣人压低声音禀报着。 恶人自有恶人磨。顾亦白冷哼一声:“盯紧了,随时报我。” 厨房。 红薯稀饭刚揭锅,热腾腾地冒着白雾,一股子浓浓的甜香气。 菜是小葱拌豆腐,自家做的豆腐,自家种的小葱,撒点盐拌点芝麻香油,青是青白是白。 还有一盘蒸榆钱,裹着玉米面拌好蒸熟,出锅时热油一泼,醋蒜汁一拌,二月里青黄不接,这就是度命的吃食。 熬稀饭时还贴着锅边做了个玉米面饼子,一面焦黄酥脆,另一面蓬松喧软。 黄秀芹挑了最大一个给周沄:“我刚去看了,那孩子没发烧。” “明天要是还不醒,我再去请大夫。”周沄撕开饼,夹了点小葱豆腐进去,面饼松软,豆腐香嫩,咬一口满嘴都是面香、豆腐香,“娘,我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古怪。” “嫂子说得对,”赵谦点头附和,“他打扮得像做生意的,但哪个做生意的穿白色,还露财?” 周沄点点头。 因为离驿站不远,村里偶尔也有行商路过。商人们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衣服鞋袜都要耐穿耐脏才行,白衣服太不经脏,很少有人穿。商人们怕被歹人盯上,打扮都是尽量简朴,那个少年穿那么贵的靴子,简直就是送上门等着挨宰的肥羊。 “兴许不是做生意的?看着秀气得很,像读书人,他们年轻人没经验,兴许不知道这些门道。”黄秀芹又给赵谦夹了个饼子,“老五你多吃点,长身体呢。” “伯娘吃,”赵谦连忙夹回去,“我不饿。” “我也不饿,”黄秀芹把剩下的饼全分给两个小的,“你们吃吧,我喝点稀饭就行。” 周沄知道婆婆是心疼他俩,想省下饭食给他们吃。乡下人最难熬的就是二三月,陈粮马上就要吃光,新粮最早四月底才能下来,中间这段时间全靠吃老本,去年家里少了赵继这个壮劳力,再加上赵谦读书花费高,日子过得格外紧巴。 把饼子平均分了:“都别让了,一人俩。” 赵谦还想再让,周沄横他一眼,他也只好低头吃饭。 周沄一边吃,一边默默计算家里的开销。赵继的抚恤金一直没下来,就连饷银也没有发完,去年交完赋税后家里只剩下五吊钱,靠着卖豆腐撑到现在,昨天请大夫买药花了两百多文,明天要是还请,又得两百多,赵谦马上就要去县试,来回路费加上食宿至少还得再准备一吊钱,家里的米面也都不多了,盐也快没了。 心里沉甸甸的,养家不易,赵有禄这件事得尽快解决,决不能让家里人饿肚子。“娘,明天我去找趟大保长。” “怎么了?”黄秀芹忙问道。 “赵有禄说谁要是敢买咱家的豆腐,纳粮不给过,劳役出一年,吓得赵五嫂他们都不敢来,”周沄道,“他下午还找过我,让我改嫁,说已经看好了人家。” 赵谦刷一下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最恨的就是赵有禄。当年他爹过世时他娘根本不想改嫁,赵有禄仗着自家势大,硬是嫁了他娘,贪了彩礼,还假惺惺说要养他,霸占了三房的房子和地。 他在赵有禄家待了小半年,被赵有禄当成牲口使唤,每天打骂虐待还不给饭吃,要不是赵继出头跟赵有禄闹了一场带走他,他早就死了。 “坐下,”周沄横他一眼,“打又打不过,你难道过去跟他讲理?” 赵谦咬着牙,到底还是坐下了。 黄秀芹眼圈红了:“好歹是一家人,他怎么能这么昧良心!” 当年赵继爹病死后,赵有禄也逼她改嫁。说是改嫁,其实就是卖了她换钱,她不肯,赵有禄就带着人上门来抢,赵继那时候只有十二岁,拿着刀冲上去拼命,这才保住她。 但赵有禄没死心,明里暗里一直下黑手,赵继打不过大人,就每天带着刀盯着赵有禄三个儿子,只要有一个落单,立刻就上去揍个半死,还放话说赵有禄再敢动坏心,就弄死三个小的,赵有禄怕了,这才罢手。 黄秀芹越想越难受:“怪不得下午你二婶找我,一直跟我说你年轻,守不住,让我早作打算。” 她觉得对方不像是好意,但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反驳,胡乱应付了几句,回来后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儿媳妇一直把她当亲娘孝敬,哪有改嫁的意思?她也是太窝囊了,这样挑拨,当时就该骂回去才对。 “明天我去找大保长,”周沄安抚着,“大郎是为朝廷打仗的英雄,我就不信这事大保长不管。” 赵继犯事那些传言她没说,怕吓着婆婆,明天问问大保长,也许就有答案了。“这几天怕是没几个人敢来买豆腐,明天我还去镇上卖,先撑过这几天。” 她早想另寻出路了,赵店村人口不多,满打满算一天最多能销十五斤豆腐,一斤豆能出三斤豆腐,黄豆二文钱一斤,豆腐四文钱,不算人工能赚五十文,勉强糊口而已,供赵谦读书都艰难。从前因为这生意还算稳定,便只是想着没有动手,如今碰上这岔子,不如另做打算,两手准备。 大黑突然狂叫起来,周沄抬头一望,依旧是冲着西厢房。 3、第 3 章 周沄提着灯,西厢房四下照了一遍。 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那个少年依旧昏迷不醒,被子齐着下巴严严实实盖住,和下午时一模一样。 所以大黑在叫什么?这狗最通人性,又聪明,若是没有动静,极少这样狂叫。 “嫂子,出了什么事?”赵谦跟在身后。 “没事,”周沄摇摇头,“大黑总叫,我来看看。” 转身出门,心里忽地一动,连忙又折回去。 提灯照着,少年耳朵上的血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下午只是匆匆一瞥,也许只是她记错了。 “怎么了?”赵谦紧紧跟着。 “没什么。”周沄直到出了门,这才压低声音吩咐道,“夜里你留心点,有事就叫我,别惊动娘。” 赵谦声音也放得低:“是不是那人有问题?会不会跟赵有禄有关?” 吃饭时周沄说那人可疑,但后面又没再说,让他一直悬着心。 “不太像,但确实有点怪,”周沄思忖着。看这人的衣着气质,不太像跟赵有禄有关系,但卡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又实在可疑,“昨天除了那根簪子,我还看见路中间掉着个褡裢,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我没捡,立刻就有个脸生的男人追过来,问我有没有捡到。” 屋里,顾亦白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压下心里的懊恼。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谁家褡裢掉在路中间?生怕那女人不知道是圈套。 这愚蠢的赵谦,竟然觉得他跟赵有禄有关系,眼瞎了吗。 他耳力极佳,虽然叔嫂俩都压着声音,他还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后续,周沄说的:“夜里你留神点,要是狗再叫,立刻起来看看。”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昨晚到现在肉喂了十斤都不止,连条狗都收服不了! “好,夜里我盯着。”赵谦答应着,又道,“嫂子,以后我去卖豆腐,我不上学了,反正离考试也没剩下几天。”赵谦忙道。 “你老老实实给我上学去,马上就要县试,你考中秀才咱家就不用纳粮,比什么都强。”周沄没松口。 收养赵谦后赵继定下要他读书,一来兄弟俩一文一武,两头都能占,二来赵谦要是能读出来,也就有能力收拾赵有禄。赵谦开蒙虽然晚,但聪明努力,夫子说这次肯定能考中。 “书我都温好了,”赵谦恳求着,“嫂子让我去吧,来回十几里路,你太辛苦了。” “做生意你又不会,去了反而给我添乱,”周沄没松口,“老实上学去,到时候考个举人进士,收拾赵有禄。” 赵谦动了动嘴唇,见她态度坚决,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门关了,西厢房重又陷入寂静黑暗,顾亦白闭着眼。 听见远远传来刷锅声,泼水声,说话声,后院是猪圈、鸡圈、鸭棚,甚至还养了一头小毛驴,那女人在挨个喂食,泼狗又叫了几声,不是咬他时的凶狠声音,是亲昵热切,对主人那种,那女人大约在喂狗。 吵死了。但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从小一个人长在冷冰冰的大宅子里,从不曾听过这么热闹的市井之声。 门开了,赵谦回来了,顾亦白平缓着呼吸。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少年来到他面前,开口时,是变声时期微哑的嗓子:“你最好是真受伤,要是敢打我嫂子的主意。” 声音阴冷,跟他在周沄面前完全不同,顾亦白一动不动躺着。 愚蠢的赵谦,那女人的走狗,居然敢跟他放狠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谦去北头书房里睡了,这两天他占了赵谦的卧房,赵谦一直在书房打地铺。 房梁上忽地一点细微风声,顾亦白习武之人,本能地警觉,啪,一个东西当胸砸下来,砸得他眼前一黑,怕是周沄的试探也不敢动,耳边听见喵呜一声,却是周沄养的狸花猫。 踩着他肚子跳下床,死沉死沉,天知道怎么那么肥,顾亦白狠狠咬着牙。 该死的泼猫!等抓住赵继,一并收拾! 东厢房。 周沄泡好明天要磨的豆子,刚刚躺下,外面大黑突然叫了一声。 周沄连忙起身,大黑又不叫了,床上一沉,却是旺财回来了,一头拱进被窝里,挨着她脚边睡下。 原来是叫猫呢。周沄放下心来,脚蹬着猫儿又软又暖的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 四更近前周沄起床时,黄豆已经磨好了,婆婆心疼她,总是半夜起来帮她磨豆子。 赵谦也起来了,摇着吊包在过滤豆腐渣。 这两样都是体力活,总是婆婆和赵谦抢着替她干。 豆浆要等滤完渣才能煮,周沄先去了趟西厢房。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躺着,周沄走到近前,伸手。 手心里依旧是柔软温暖的皮肤,没有发热,这一关应该是熬过来了。 周沄缩回手,觉得庆幸,不用请大夫了,又能省下两百文。 回房找了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药,都是赵继留下的,赵继从小习武,家里常备这些药,入伍那会儿她让赵继把所有的药全都带上,赵继只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给她们防备,还说这药放上几十年都没事,等他回来还能用。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将来还有几十年能够相守。 心里有点微微的恍惚,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赵继了,比他们成亲的时间都长。 “嫂子,豆渣滤好了。”赵谦在门外叫她。 周沄定定神出了门,把药交给赵谦:“这是你大哥留下的药,黄色丸药内服,白色粉末外用,你有空了替他换换药。” 大夫说过,这种刀剑伤最开始几天每天都要换药,她们婆媳俩不方便,只能赵谦做了。 叔嫂俩说着话又回到西厢房,赵谦放好药,低声道:“昨晚上大黑没叫,他也没醒,安静得很。” 从前天到现在,时候不短,周沄有点吃不准昏迷的人会不会上厕所。“他没尿床吧?” 许是错觉,余光瞥见少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低头细看,却又没动。 “没,”赵谦脸也红了,跟嫂子说起这种事,十四岁的少年觉得羞耻,“嫂子,我昨晚上想了想,以后我还是在家温书吧,要照顾病人,也得防着赵有禄下黑手。” 这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床,真要是想解手,两个女人怎么弄。他更怕的是赵有禄下手抢周沄,当初他娘就是这么被赵有禄抢下,直接塞进花桥抬走了。 周沄听他说的在理,便也没再坚持:“那你今天先在家里温书,过两天看情况再说。” “好,我听嫂子的。”赵谦松一口气。他虽然比不上大哥能打,但如果赵有禄来抢人,他也能冲上去拼命。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县试,考中了就能参加府试、院试,只要考上秀才,他就有能力与赵有禄抗衡,守护这个家了。 厨房。 豆浆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层绵密的浮沫。 周沄一边搅拌,一边撇浮沫。煮豆浆是个精细活,搅拌不及时容易糊锅,做出来的豆腐就有糊味,发苦。浮沫不及时撇干净,做出来的豆腐容易有气孔,疤疤癞癞的卖相不好。 撇完浮沫时豆浆也煮好了,没了生豆的腥味,一股子扑鼻的豆香,周沄向黄秀芹说道:“娘,撤火吧。” 烧开的豆浆要降到合适的温度才好点卤,温度高了豆腐容易做老,温度太低豆腐又不容易成型,嫩得太过。 黄秀芹连忙把柴火都撤到旁边那眼灶,添了水开始煮红薯,这是给家里的鸡鸭牲口煮的,春天鸡鸭开窝下蛋,猪开始上膘,口粮再紧也得挤出来点给它们。 周沄从碗橱里取了个瓦盆,舀了半盆子热豆浆出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豆腐的人家一日三餐都离不开豆腐,这半盆豆浆就是今天的早饭。喂一勺给黄秀芹:“娘,你尝尝。” 黄秀芹笑着称赞好喝,又叮嘱她:“多舀点,给那孩子留着,等他醒了喝。” 周沄便又多舀了几勺。 豆浆凉下来了,表面凝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皮,周沄捏住中间迅速捞起搭在擀面杖上,软嫩的油皮立刻贴在一起,抱成长条,这就是腐竹了,晾干了一斤能卖十五文,比豆腐贵得多。 锅里的豆浆又凝出一层油皮,周沄如法炮制,做出第二根腐竹。 一锅豆浆也就只能揭两次皮,再多就要影响豆腐的口感,不好吃了。 “沄娘,”黄秀芹道,“今天这两根就别晾了,留给那孩子吃吧,家里也没旁的好东西,他受了伤,得补补。” “行。”周沄答应下来。 家里没肉,也没钱买补品,腐竹就是上好的吃食了。 锅里的豆浆温度合适时,周沄舀进木桶里,开始点卤。 豆腐要想好吃,一要豆好,她用的是自家种的黄豆,颗粒饱满,大小匀称。二要水好,自家院里的井水甘甜清冽,做出来的豆浆自带一股清甜滋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是卤水好,点卤手法合适,她的卤水配方是爷爷传下来的,爷爷早年卖过豆腐,手把手教会了她。 调好卤水,一边点卤一边拿长柄勺搅拌,一开始要快,让卤水和豆浆充分融合,但点卤不能快,快了豆花和水分离,做不成型。等豆浆出现细小颗粒后就要慢搅,仔细观察形状、颜色,变成米粥一样的豆花时就要停止搅拌,静置等待成型。 整个过程全凭经验和手感,稍有点差错做出来的豆腐就不像样,不过周沄熟门熟路,点好的豆腐像往常一样细腻、洁白。 煮豆浆的锅里留着一层锅巴,黄秀芹铲起来,看周沄腾不开手,便拿着喂给她。周沄低头来吃,又薄又脆,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嘴浓郁的豆香、糊香,她最喜欢吃这个,家里人每次也都特意留给她。 吃完锅巴时卤也点好了,周沄取了一半豆渣开始做饼。单用豆渣没法成型,要加点白面,再打一个鸡蛋。婆婆年纪大了,赵谦读书费脑子,营养得跟上。从前她一般加两个蛋,但这阵子手头紧,鸡蛋要留着换钱,便就减了一个。 调好的豆渣糊加点盐,切点葱花,用手拍成饼胚,热锅里刷一层薄油放进去,半盏茶的功夫香气就飘满了厨房,刚出锅的豆渣饼金灿灿香喷喷,带着稍微粗糙的颗粒感,越吃越上瘾。 饼要趁热吃才香,周沄招呼了黄秀芹和赵谦,三个人围着灶台,一口豆浆一口饼,吃完简单的早饭。 最后一个饼周沄给了黄秀芹,黄秀芹给赵谦,赵谦到底又给了周沄。这个家里,谁都想把好东西留给对方。 桶里的豆花凝固成了豆腐脑,细白软嫩,凝脂一般。 “娘吃不吃,老五你呢?”周沄拿着大勺,往铺好纱布的豆腐模子里舀豆腐脑。 两个人都说不吃,要卖钱呢,谁都舍不得吃。 豆腐脑装了满满三屉,包好纱布一屉屉摞起来架在大木盆上,赵谦抱了几块青石压上,挤出来的水透过纱布哗啦啦往盆里落。 要这样压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做出来赵店村人人都喜欢吃的老豆腐。 从磨豆子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俗话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都是吃苦受累利润又低的行当,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以往凑活着过,但眼下不行,家里添了一个重病人,要吃药,要养伤,赵谦还要考秀才,她需要钱,很多钱。 考秀才要过三道关,县试、府试、院试,县试还好,在县里考,离家大几十里地,五天考五场,食宿不算太贵,但赵店村属于京畿道,府试、院试都得进京考,京城寸土寸金,衣食住行至少翻倍,就凭家里那五吊钱,等赵谦考完,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 她得尽快找个出路。 另一口锅里的红薯煮好了,黄秀芹捞出来跟豆渣、麸子、糠一起拌好,再加上剁碎的野菜,喂猪和鸡鸭。 赵谦在柴房里铡黄豆秸秆和青草,喂家里那头小毛驴。 周沄洗了手,出门去找大保长赵发奎。 4、第 4 章 乡下人起得早,路上三三两两,已经有不少村民扛着锄头下地干活,老远看见周沄,忙忙地就往岔路上躲。 想来也是知道赵有禄的威胁,不敢跟她扯上关系。 乡下儿子多的腰杆硬,赵有禄有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本来就横着走,再加上当保长,又跟大保长赵发奎是连襟,越发没人敢惹,这些人怕得罪赵有禄,躲着她也是正常。 没准儿连赵发奎都要躲着她。周沄抬头,不远处影子一晃,跟着赵发奎家的大门关上了。 大门里,赵发奎将手里提着的八哥笼子往屋檐底下一挂,躲进里屋。 他知道周沄为什么来,但赵有禄前两天找过他,提了两只鸡两瓶酒,说嫁周沄是赵家的家务事,犯不上惊动他。 赵店村一大半人都姓赵,往上数几辈都是同个祖宗,按辈分周沄该叫他一声大伯,不过赵有禄媳妇跟他媳妇是嫡亲姊妹,俩家本来就亲,再加上赵有禄会奉承时常孝敬,所以赵有禄干的那些缺德事他一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赵有禄要嫁周沄,这事虽然办得不地道,但赵发奎前阵子去县衙办事,听说赵继在狮子岭一战犯了杀头的罪过,朝廷马上就要处置,这事他告诉了赵有禄,想来赵有禄也是因为这个,才敢公然逼婚。 一个死囚的媳妇,卖了就卖了,能咋的。反正赵继已经死了,赵家眼看就要败落,又何必给周沄出头。 赵发奎吩咐媳妇王招娣:“要是周沄来了,就说我不在。” 周沄找上门时,王招娣果然说道:“你大伯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 她拦在门前不让人进屋,周沄起了疑心,抬脚就要进门:“那我先跟伯娘说说,回头伯娘告诉大伯也行。” “我要去菜园浇菜哩,菜都快旱死了,”王招娣慌忙拦住,“今儿没空。” 周沄向门内望一眼,堂屋门关着,门口挂着八哥笼子,平常赵发奎但凡出门就带着八哥,八哥在,赵发奎就在。笑了下:“大伯今天走得这么急啊,连八哥都没带。” 王招娣结结巴巴圆不上谎,周沄也没戳穿:“我二叔不等我出孝就逼我改嫁,这事大伯也许还不知道,不过我当家的是朝廷盖了大印封的官,我婆婆又是长辈,真要是逼急了我就去县里告状,到时候还请大伯替我主持公道。” 话已带到,周沄没再纠缠,转身离去。 身后,赵发奎推门出来,沉着一张脸。 要是别的女人这么说他肯定不怕,有几个女人敢闯衙门?但周沄胆大,敢说就敢干,万一让她告到衙门,弄不好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得赶紧去县里打听打听赵继到底有没有犯事,如果没有,他可不趟这趟浑水。 周沄出了门,专挑着人多的地方走,路边菜园里冯大庆正在割韭菜,看见她时起身就要跑,周沄快步上前拦住:“冯大叔,我二叔是不是不准你们买我家的豆腐?” 冯大庆也是赵有禄管着的十户人家之一,这件事肯定知道。 今早来的时候她想着先礼后兵,只要赵发奎肯出面弹压赵有禄,她也没必要把事情闹大,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赵发奎摆明了跟赵有禄穿一条裤子,那这件事就不能私下解决,必须捅开了,让所有人都知道。 冯大庆一脸尴尬:“没有没有,这是怎么说的?” 周沄点点头:“没有就好,大叔还不知道吧,我二叔到处放话不准买我家的豆腐,想断了我的生路,逼我改嫁。” 嫁了她,就拆散了这个家,剩下婆婆和小叔子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年纪还小,孤儿寡母由他磋磨,家产早晚落在他手里。 乡下说的吃绝户,正是这个套路。 冯大庆虽然心里有些猜测,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吃了一惊:“哎哟,赵继才没了几个月,这么急?” 周沄心里一疼,如果赵继还在,赵有禄绝不敢这么干。眼圈红了,趁势也就带了几分哽咽:“他是长辈,我也不好说什么,可守孝三年是祖宗的规矩,朝廷的律法,我二叔为了挣那点昧良心钱,伦理王法都不要了。” 礼法上守孝三年,乡下人没那么讲究,一年就嫁的也有,但起码也得满一年。冯大庆连连摇头:“是有点不应该,太短了,刚出热孝才几天嘛!” 边上村民本来要走,这会子又忍不住凑过来听,周沄擦着眼泪:“我说了不嫁,在家侍奉我婆婆,不过大叔也知道,我二叔不是讲理的人,当初要卖我婆婆,后来又卖了我三婶,我不求别的,真要是我二叔卖了我,只求大叔看着乡里乡亲的,好歹照顾照顾我婆婆和五弟。” 哭是真哭,她跟赵继恩爱夫妻,突然没了一个,心里也难受得紧。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想办法好好过下去才更要紧。 村民们一个个摇头感叹,也有女人给她擦眼泪安慰,周沄定定神。 乡下消息传得快,不上两天全村都会知道赵有禄要卖她,议论多了,赵有禄总会有点顾忌。 况且一个人一个想法,她把事情捅到明面上,难保没有人愿意帮她,多个人,总能多条路。 几个女人劝解着,一路陪她到家,周沄道了谢一抬头,院墙旁边那棵杏树晃了下,紧跟着大黑又叫了起来。 不是平常欢迎她回家那种亲昵的叫,很急,也凶,像是有生人闯进来时那种狂吠。 周沄快步走近,大黑回头看她,哼哼两声表示欢迎,立刻又扭头冲着西厢方向狂叫起来。 几次三番,都是冲着那里。 周沄快走进西厢,少年和早上一样,一动不动躺着。 “嫂子回来了,”赵谦听见动静赶过来,“豆腐压得差不多了,要不要现在揭?” “不着急,”周沄细细观察着,就连头发放在枕头上的位置都跟早上一样,这少年应该没醒,那么大黑到底是冲什么叫?“今天不去镇上了,我去村里转转。” 原来打算去镇上卖豆腐,避开赵有禄,但她现在改了主意。比起被人追着打,她更习惯自己掌握主动权。 赵继在的时候能打,一个人硬是镇住了赵有禄父子四个,现在家里都是老弱妇孺,硬碰硬不行,得动脑子。村里是有很多人怕赵有禄,但也有人不怕,比如同为保长的张兴祖。 赵店村第一多的是姓赵的,第二就是姓张的,两个大姓难免有磕碰,闹得最凶的就是赵有禄和张兴祖。都是保长,家里儿子都多,谁都不服谁,两家的地又紧挨着,为着划地界的事这些年没少打架,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张兴祖未必愿意帮她,但如果能让赵有禄不痛快,张兴祖肯定愿意。 “是不是出事了?”赵谦紧张起来。 “赵发奎躲着不肯见我,估计跟赵有禄通过气,我打算去找张兴祖。”周运想了想。 赵谦立刻想清楚了其中门道:“我跟你一起去,张兴祖好风雅,爱结交读书人,我还可以请上夫子,他跟我夫子也常来往。” 周沄就喜欢他脑筋灵光办事又利索,省了多少力气,不过县试在即,比起斗赵有禄,肯定是前程更要紧:“你只管温书考试,家里事有我。” “嫂子,”赵谦最怕她这样事事自己扛,“我不小了,我是男人,家里的事我也该出头。” “行了,谁也没说不把你当男人,等用到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周沄忍不住笑了,心里酸酸涩涩。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想着对方,不像她娘家,吃苦受累的事永远都是她在做,还好她给自己找了这个新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昨天赵有禄说你大哥犯了事,朝廷要法办。” 赵谦一下子急了:“不可能,赵有禄造谣!” 床帐里,顾亦白忍耐着,维持着面无表情。 造谣?呵,狮子岭数万将士的冤魂,九泉之下的长兄,都将见证他亲手抓获叛国贼赵继,千刀万剐,祭奠英灵。 “你先别急,我估摸着应该是假的,不然赵发奎今天也不会只是躲着不见。”周沄安抚着。赵发奎这人最是势利,真要是确定赵继出事,肯定就跳出来和赵有禄一起施压了,如今只是躲着不见,说明未必拿得准,“这事你先别告诉娘,免得她忧心。” “我知道,”赵谦再次央求,“嫂子,这几天让我跟着你吧,我怕赵有禄对你下黑手。” “我更怕赵有禄对你下黑手,”周沄道,“你要是考上秀才,他就不能再横着走,你这几天千万当心。” 声音越来越远,叔嫂俩出去了,顾亦白慢慢睁开眼。 5、第 5 章 房梁上人影一晃,黑衣人带着点狼狈落下来,奉上药和乳糖狮子,跟着躬身请罪:“属下行动不慎,请二公子治罪。” 顾亦白抬眼:“治罪有什么用,能让狗不叫?”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大黑立刻又叫起来,窗外黄秀芹走过去看了看,咦了一声:“大黑呀,饭怎么还剩这么多,你不饿?” 怎么会饿?昨夜今早又吃了几大块肉,吃完立刻翻脸狂叫,好个泼狗!跟它主人一样狡猾。 顾亦白闭着眼,听着黄秀芹絮絮叨叨问着大黑,狗不叫了,大约吃太饱不想动了,黑衣人低着头满脸羞惭:“这狗耳朵尖,又凶,要么?” 他手指并拢做了个刀砍的动作,顾亦白沉着脸:“不必。” 一条狗而已,要是连狗都对付不了,还卧什么底。一口咬下糖狮子脑袋:“赵有禄怎么知道赵继犯事?” 临来之前,他请求宸王暂时压下赵继的案子,为的是让赵继放心大胆回来,这件事连京中都没几个人知道,赵有禄怎么会知道? 黑衣人吃了一惊,不敢说不清楚,忙道:“属下这就去查。” 顾亦白冷冷看着他。 黑衣人知道他心中不悦,公子生性好强,事事都要做到拔尖,但自从来了赵店村,要办的事都是磕磕碰碰,如今消息都泄漏到赵有禄耳朵里了,他们竟然还不知道,实在是失职。 低着头不敢吭声,半晌,听见顾亦白问道:“周沄没见到赵发奎?” “没见到,赵发奎跟赵有禄有交情,不想为她出头。”黑衣人连忙一五一十回禀,“周沄回来时跟一个叫冯大庆的说了半天话,说赵有禄要卖她,还哭了,村民赵秀姑、王凤娘几个送她回来的。” 顾亦白冷笑一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变脸比翻书都快,不愧是赵继那叛逆的媳妇。 “属下查清了,赵有禄给周沄找的男人是个姓匡的商人,说是丧妻再娶,立志要找个美人。” “瞎了眼么,”顾亦白轻嗤,“她也算美人?” 眉眼太艳,性子太狡诈,哪里跟美人沾边! 不算美人吗?黑衣人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赵有禄打算等赵谦去县试时打闷棍,让他考不了。” “不用管。”顾亦白道。 赵继的兄弟,能是什么好东西。昨晚上还威胁他,可笑,脑子让狗吃了,竟觉得他会打周沄的主意。 “还打算事成之后送黄秀芹去尼姑庵,占了赵家的房子地。”黑衣人又道。 “贪得无厌的蠢货。”顾亦白沉着脸,“姓赵的没一个好东西,根子上就烂透了。” 黑衣人嘴巴动了动,想说属下也姓赵,到底又没敢说。 “退下,”顾亦白吩咐道,“今后暗中行事,没我传唤,不得露面。” 那女人戒心太强,她的狗也是,被这一人一狗盯着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他早点醒来,自己行事。 也的确该醒了,别的都能忍,但两天没有洗澡,又脏又臭实在忍不了。 两盏茶后。 周沄装了半篮子豆腐出门,去找张兴祖。 黄秀芹出门割草,家里有猪有驴还有鸡鸭,每天都得割上几大筐草才够吃。 赵谦在家守着摊子卖豆腐,一边独自温书。厢房里突然咣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赵谦快步进门,水碗打翻在地上,少年挣扎着坐起了身。 张兴祖家。 张家一家老小正在屋檐底下吃早饭,周沄进了门,笑着把干荷叶包好的两块豆腐取出来:“这几天张叔跟婶子兴许是忙,顾不上去买豆腐,正好我今天有空,就想着过来送一趟。” 张家儿媳妇连忙起身打招呼,但公婆没发话她也不敢接豆腐,张兴祖端着碗喝玉米碴稀饭,笑了下:“我听说这两天豆腐不好卖?” 周沄把豆腐放在饭桌上:“张叔是长辈,我也不敢在您面前弄鬼,我二叔要卖我,还说谁敢买我家豆腐就收拾谁,我实在没了办法,来求张叔给我主持公道。” 张兴祖放下碗:“老大媳妇,把豆腐钱给你大妹子。” 张家大儿媳妇连忙拿钱,周沄推辞着不肯收,张兴祖发了话:“收着吧,我又不是赵有禄,欺负小辈的事我不干。” 周沄没再推辞,张兴祖这人好面子讲义气,拿了东西不给钱的事断断做不出来,再推辞反而惹他生气。收了钱装进荷包里,向着张兴祖福了一福:“我当家的没了以后张叔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我替我当家的谢谢张叔。” 张兴祖叹了口气。赵店村的后辈里他最赏识赵继,有本事又讲义气,只可惜短命。周沄也很好,勤快爽利脑子又好使,可惜居然是赵有禄的侄媳妇:“赵家那么多长辈你不找,怎么求到我头上?” 周沄低头:“我找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大保长,没见着人。” 张兴祖跟赵有禄斗了那么多年,连对方家里鸡生了几只蛋都摸得门清,早就知道赵有禄前两天拎了两只鸡两瓶酒去找过赵发奎。这些年要不是赵发奎偏袒,他早就把赵有禄干趴下了。不过赵发奎是顶头上司,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是笑了下。 周沄窥探着他的神色:“二叔不让卖豆腐我不怕,哪怕挖草根吃树皮呢,总要供养我婆婆跟老五,可我怕他上门抢人,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打得过?张叔也知道,老五的娘之前就是这么让他卖了。” 当年赵谦娘被赵有禄抢走塞进花轿张兴祖是亲眼看见的,啐了一口:“我最瞧不上这种欺负孤儿寡母的玩意儿!” 他骂归骂,帮不帮忙可是一句没说。周沄神色越发恳切:“乡亲们都想帮我,可我二叔管着那么多人,稍微使点坏就让人吃不消,我思来想去,这村里不怕我二叔,为人正直肯主持公道的,头一个就是张叔,我也不敢求别的,要是我让二叔卖了,只求张叔看在我当家的份上,好歹照顾我婆婆跟老五,我就算死了也感激!” 她放下篮子就要跪,张兴祖媳妇连忙拉起来,张兴祖一拍桌子:“日他先人的赵有禄,真不是个东西!” 周沄忙道:“老五马上就要去县试,夫子说他念书念得好,这次肯定能考上,求张叔照应他,别让我二叔坑害他,老五一定知恩图报。” 张兴祖这下是真的动了心。周沄进门时他就猜到了来意,之所以肯搭腔,一是也想收拾赵有禄,第二就是看好赵谦。夫子们都说赵谦念书好能考上,将来有大好前途,周沄像赵继一样,都是说话算数的人,既然开了口,将来肯定不会亏待他。 点点头:“你放心,老五这孩子我最喜欢,我照应着,咋也不能让赵有禄把他给害了。” “那我先替老五谢谢张叔,”周沄连忙行礼,“等老五考上了,一定备厚礼过来道谢。” “不算什么,”张兴祖摆摆手,“你们叫我一声叔,我也不能让你们白叫了。” 协议既然达成,自然要有所表示。张兴祖压低声音:“前几天赵有禄去县里,见了个南边过来贩布的,听说四十来岁死了女人,出六十两银子想讨一个品貌绝佳的,办完酒就带回南边。” 周沄顿了顿。这就是赵有禄给她相看的人家了,外地人,四十来岁,不知道根底,办完酒就带走,哪怕带出去卖成奴才、娼妓都没人管。这王八蛋! “回去吧,”张兴祖端起碗,“你来的时候不短了,让赵有禄知道了,容易坏事。” 周沄从张家出来,又把从前常买豆腐的人家都走了一遍,送了豆腐,说了赵有禄的威胁。她嫁过来这两年跟大伙儿处得不坏,情分还是有的,就算村民们不敢明着跟赵有禄作对,赵有禄要动手时给她通个风报个信,好歹也能有个防备。 到家已经是晌午,赵谦守在门前,一见她就道:“那人醒了。” 非但醒了,还上了趟茅房,还不要他扶,跌跌撞撞自己去的。 也不怕掉坑里。 周沄进了厢房,少年听见动静从枕上抬头,看她一眼。 薄,眉眼、神色、身形都薄,像成亲时买的那只好瓷器,薄到透光能看见手指,仿佛一碰就碎,碎了又异样锋利,划一下一道血口子。 周沄走到近前:“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姓白,行二,认识的都叫我白二。”少年开了口,容貌漂亮得雌雄难辨,嗓子却低沉微哑,将成年的男子声音,“京城人。” 周沄没出嫁时常跟着娘去京城卖山货,听得出他说的是地道京城官话,点点头:“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顾亦白正要说话,黄秀芹端着热好的豆浆进来了:“喝点豆浆,一整天水米没进了。” 粗瓷碗盛着豆浆,那碗破了又补,补了还不止一次,碗钉像蜈蚣一样盘在碗壁上。丑,脏。心里嫌弃,脸上又不能露出来,顾亦白低垂眼皮抿了一口,嘴唇都没沾湿:“多谢。” 周沄已经发现了,心中微哂。躺了两天,不可能不饿,大约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瞧不上穷人家吃的豆浆吧。 可惜了她那两百文,救了这么个纨袴膏粱。 顾亦白放下碗:“跑买卖碰见劫道的,让砍了几刀。” 周沄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顾亦白抬眼,对上周沄审视的目光。 窗外的大黑恰在这时狂吠起来,好个多疑聒噪的狗!真是物似主人形。 顾亦白转开脸:“怎么?”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周沄看着他,“我们村旁边就是驿站,官府的人常来常往的,哪个劫道的这么胆大,敢在这里行凶?” 况且随随便便一双靴子就值十两银的小少爷,出门怎么会不带随从?怎么会跑到赵店村这穷乡僻壤做生意? “不在你们村,”顾亦白咳了两声,从褡裢的事他就知道她不好对付,这两天加急让人打探过附近的情况,早将谎话编圆了,“在河边,上了船才发现不对,我带着伤跳船跑了。”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照着他白到发青的眼白,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珠,周沄沉吟着,没有说话。 6、第 6 章 屋里安静得很,顾亦白觉得不习惯,低垂着眼皮。 这个家好像都是听周沄的,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不说话了,就连那条泼狗都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他从前不曾见过这种情形,他从小生活的大宅里一切都讲究长幼尊卑,讲究礼法秩序,哪怕他的生父那样荒唐可笑,长兄在父亲面前永远还是恭恭敬敬执礼,绝不可能像这个家里一样,由周沄这个晚辈、女流来做主。 许久,周沄开了口:“你一个人跑买卖?” 赵店村依山傍水,山是黑虎山,水叫白水河,绕着村庄一路往北,流向京城。水路虽然慢但比陆路舒服,不赶时间的生意人常有走水路的,听说也有水匪,前些年就有被水匪害了,顺水漂到村口的尸首。 白二的回答好像没什么破绽,但一个年纪轻轻,出身富贵,生得像美貌女子一样的小少爷独自跑买卖?周沄觉得不大可能:“你同伴呢,或者随从?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了?” 顾亦白掩着嘴唇,咳了几声:“随从护着我下了船,他们还在船上,怎么样我不清楚。” 周沄还是不信。这么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随从肯定不会少,他被随从护着还伤成这样,其他那些人只可能更重,这么大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可村里这几天丝毫没有水上出事的消息。 顾亦白窥探着她的神色,她一双水盈盈的杏子眼盯着她,明亮,审视,她显然并不相信他的回答,这狡猾的女人!一时间想不清是哪里答得不对让他发现了破绽,只得掩着唇,一声接一声咳着。 也许是本来就重伤未愈的缘故,开始只是作假,渐渐这咳嗽止不住,脸都咳得涨红了,耳边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是不是豆浆没滤干净剌嗓子?要不要喝点水?” 顾亦白顿了顿,抬眼,黄秀芹殷殷看着她,上了年纪的人眼皮有点松,微垂下来,压出淡淡几条皱纹,连这皱纹都是柔和。顾亦白有一瞬间想起了乳母,童年时唯一温暖的回忆。 心头有微微的恍惚,顾亦白摇头:“不必。” 他怎么能想到乳母?这是赵继的娘,叛国贼的家眷,这屋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仇敌。 “喝点吧,”黄秀芹认定他是不好意思开口,连忙起身,“都怪我,应该先让你喝口水才对。” 她飞快地往厨房去了,顾亦白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目光。 耳边听见周沄说道:“你去报官吧,这么大事,我们只是乡下人,帮不了你。” “不报官。”顾亦白立刻道。 不报官,是不敢,还是有隐情?周沄觉得是不敢,毕竟报到官府里一查,谎话就撑不住。“那就给你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来接你。” 顾亦白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说,黄秀芹端着水回来了:“对呀,赶紧给你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来接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肯定担心得紧。” 她上了年纪,看顾亦白就像看赵谦一样,都觉得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上前扶起他的头,把水碗送到他嘴边:“喝点润润,就不咳了。” 她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有点粗糙,但很温暖,顾亦白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本能地挣扎起来。 怎么能随随便便碰他?赵继家的人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毫无章法吗? 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从乳母离开,这样温暖怜爱的触碰他再也没得到过了。眉头越皱越紧,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是徒劳地躲闪。 周沄很快冷了脸。这是嫌弃婆婆吗?好个狗眼看人的小少爷! “好孩子,”黄秀芹脾气好,只管轻声哄着,“喝点吧,我尝过了,不烫嘴,碗我也洗过了,不脏。” 烧开的热水放凉了,温度合适,因为怕有油烟味儿,黄秀芹特地刷了两遍锅。顾亦白的挣扎越来越弱,眉头拧成一起,终是喝了一口。 像她说的一样,不烫嘴。他也的确没发现哪里脏。 “再喝点,”黄秀芹扶着他,耐心哄劝,“有腐竹,你吃不吃?自家做的,新鲜哩,家里也没旁的好东西,真是对不住。” 腐竹,是好东西吗?家中做菜时偶尔会用,切成小块烧肉,没人稀罕这东西,常常会剩下一大半。 是好东西吗?也许吧,毕竟赵家很穷,日常都是野菜粗面,赵继叛国,所求无非是财是权,财去了哪里,没给他家里人分吗? 顾亦白垂着眼皮,默默又喝一口水,一大口。 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就好像他真的是京城来的商人,遭了盗匪逃出来,被好心人收留,还有爱他的家人在远方殷殷盼着他的消息。 多可笑,自己编的谎,自己都信了。 周沄看见他拧紧的眉头放平了,眉尾垂下去,他没再挣扎,声音变得温和:“多谢,我不饿。” “咋能不饿?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黄秀芹放下水碗,连忙又去厨房,“我给你拿腐竹去,还给你蒸了一碗鸡蛋哩。” 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垂目,遮住眼中的情绪。 周沄轻哼一声。算他识相,要是再敢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管他受不受伤,立刻滚出去。“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捎信去。” “不必,我不打算联系家里,”顾亦白摇头,“这话不必再提。” 周沄看他一眼,他神色冷淡,几分傲气,几分疏离。眼下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从他的言谈行事来看,也不太可能跟赵有禄有关系,不如先这样,末后慢慢再查。 下午时,周沄骑着驴去了趟镇上,把剩下的豆腐卖了。 镇子叫太平镇,因为离京城不太远,也算是个大镇甸,卖菜主要集中在东边的桃树街,街上也有卖豆腐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铺子里除了鲜豆腐,还有豆干、豆皮、油豆腐、腐竹、豆豉,密密麻麻堆满了柜台。 豆腐店旁边是镇上唯一的肉铺,店主和卖豆腐的是两口子,周沄知道这种坐商最排斥外来户抢生意,所以没往街上去,赶着驴在其他地方转了一遍。 回村时天快黑了,赵谦打着灯一直迎到驿站跟前,驿站大门开着,不知哪里的大官刚到,乌泱泱挤了一院子人,运送行李的脚夫、马夫饿了,蹲在墙角啃干粮。 周沄远远看着。长途跋涉极是辛苦,肯定想吃口热汤饭,驿站明明供应伙食,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啃干粮?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黄秀芹和赵谦没有吃,等着她回来,黄秀芹慈母心肠,生怕白二饿着,把他那份盛出来送到西厢房,哄着让他先吃。 周沄进来时,正看见白二靠坐在床头吃饭,下巴底下围了条粗布帕子,腿上也铺着一条,大概是怕饭渣子掉到身上,做好充分准备。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商人,商人们风餐露宿的,哪有这条件讲究。 顾亦白慢慢吃着,今晚做的是菜盒子,他能尝出来不是白面,但馅是什么完全尝不出来,大约是野菜吧,外皮烙得酥脆,内里的馅料一咬一口汁水,不起眼的野菜,偏偏香得满屋子都是。 就怕这气味一直不散,沾染了被褥,怎么睡?但他现在既然是重伤不能走动,自然不能去外面吃,也只能忍着。 周沄倒知道菜盒子是玉米面掺麦面烙的,馅是马齿苋和野苋菜。马齿苋柔软微酸,止血消炎,野苋菜清香脆嫩,清热解毒,想来是婆婆特意选的馅,为的是帮白二养伤。 白二吃得快,但吃相斯文,吃得不多,但吃得很干净,连碗里掉的菜渣也都扒拉着咽下去了。 周沄有点意外,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她见过那些少爷小姐,吃饭挑剔得很,这种野菜粗粮绝计咽不下去,难道她弄错了,白二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顾亦白察觉到她的惊讶,心中微哂。固然他出身士族,家中金马玉堂,但在北境那一年他什么苦没吃过?无非是野菜饼罢了,只要干净,他还不至于受不了。 周沄看见床边搁着半碗玉米碴粥,想来也是给白二的,眼下原样搁着,一口没动。若是不嫌弃,应该也吃了才对,若是嫌弃,他又吃光了菜盒子。 周沄思忖着,忽地瞧见粥碗上歪歪扭扭的碗钉,心里一动。她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走那碗粥,挑了个没补过的碗重新盛了送过去,这下白二吃了,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玉米碴都没剩下。 这小少爷!嫌弃碗破呢。 中午只肯喝一口豆浆,方才不肯喝粥,都只因为碗不好。周沄微哂,到了这地步还挑三拣四,她可不伺候,等伤好点立刻撵走。 一家子吃了饭,收拾完泡上黄豆,已经是打更时分了,周沄睡不着,闭着眼睛,想着那会子在驿站看见的情形。 那么多人,住店的官员,官员的仆人、侍卫,还有给官员们搬运行李的脚夫,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驿站这么多人,能做的生意应该不少,而且那里是官家的地方,赵有禄就算再横,也不敢去那里闹事。 有什么能立刻做起来,利润不错的生意呢? 外面有动静,周沄推窗一看,白二扶着墙正往茅房去。 他受着伤行动不便,赵谦早就把尿桶给他拿进房里去了,这是什么毛病,非要深更半夜出去上茅房。 大黑又开始狂叫,边叫边冲着茅房方向扑,周沄心里一动。 先前是西厢房,现在是茅厕,无一例外都跟白二有关,是巧合,还是有问题? 茅房外。 黑衣人怕顾亦白行动不便,连忙从院墙上跳下来扶,顾亦白抬手止住。 黑衣人怔了下,黑暗中分辨出他冰冷的神色,想起他说过不得命令不能露面,只得又跃出墙外。 顾亦白慢慢走进茅房。 水匪是假,但这一身伤是真,虽然他把握着分寸没伤到筋骨,但动一下依旧生疼。 乡下茅房都是一口大缸两块踏板,周沄一家子爱干净,茅房天天收拾并没有异味,但心里怎么能不膈应?拧着眉小心翼翼站得远点,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任何地方。 房里有恭桶,旧的,谁知道赵继有没有用过,竟敢拿来给他用。 大黑还在叫,这泼狗!跟它主子一样,狡猾又多疑,等抓住赵继,必要把这泼狗关起来饿上几天,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东厢。 大黑渐渐不叫了,周沄看见白二慢慢摸到水井旁,打了水洗手洗脸,跟着从袖子里取一块粗布帕子,解开衣服。 淡淡星光下,他蘸着井水开始擦洗,脖子,胸膛,再向下。 7、第 7 章 周沄急急转开脸。 他是在洗澡?疯了吧,伤成这样根本不能沾水,而且这时节的井水也凉得扎手,不要命了吗?非要洗这个澡不成?到底在瞎讲究什么! 井边,顾亦白慢慢擦拭,长长吐一口气。 脏死了,三天没洗澡,尤其身上有伤,有血,还有包扎,糨糊一样粘在身上,让人时时刻刻,没有一会儿不膈应。 总算能洗澡了,虽然只是这样对付着擦一下。绷紧的神经因这迟来的干净稍稍放松,顾亦白不露形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四合院,堂屋坐北朝南,土坯房,住着黄秀芹。一左一右是东西厢房,东厢住着周沄,西厢住着赵谦,都是一排三间青砖瓦房。东厢和堂屋之间是厨房、柴房,西厢旁边开了个小门,连着后院的驴棚、猪圈、鸡圈、鸭棚,天知道怎么能养这么多牲口!昨夜他半睡半醒之际,能听见鸡叫鸭叫,那头驴还扯着脖子嚎了几声,引得狗也跟着嚎,让人片刻都不能合眼。 似是听见了他的腹诽,大黑立刻叫了起来,斜刺里一条黑影凌空扑来,顾亦白立刻抓起井边的扁担迎敌,黑影擦着他的衣襟跃过,踩着他大腿再又一跳,奔向大门内。 熟悉的,死沉死沉的感觉,是猫,天知道怎么能吃得这样肥胖! 顾亦白咬着牙,猫在狗跟前停住,伸爪子拍了狗一巴掌,狗在叫,哼哼唧唧,伏低身子摇着尾巴,猫又拍了一下,掉头往东厢房去了。 该死的,那女人的猫。等抓住赵继,必要关起来好好饿上几天,看还能不能这样肥,能不能这么踩他。 东厢房,门被拱开一条缝,旺财蹿进来了,周沄伸手抱住,悄无声息关上窗户。 想洗澡,就让他洗吧,真要是洗出毛病,就卖了他那双靴子请大夫吃药。 翌日一早。 周沄装好豆腐,骑着毛驴往镇上去。 早上买豆腐的人多,早点卖完,早点赶回来干活。 麦地该锄草了。连着十来天都暖和,辣椒可以育苗了。白菜长得差不多了,拔掉一半,空出来的地方可以开始载豆角种子了。韭菜割了两茬越来越细,得上点肥,再浇点水。 乡下人,哪怕农闲时候也是一堆活,不过有地种着,每天看着庄稼一点点拔高,心里才能安定下来。 经过驿站时周沄放慢了速度,几个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吃干粮,后院厨房炊烟袅袅,饭菜香味老远都能闻见。 为什么不吃驿站的饭,非要啃干粮?周沄想了想,下了驴凑在门前叫了声:“几位大哥,有刚出锅的豆腐,要不要来点?” 几个脚夫都往这边看,周沄笑着又补了一句:“还热乎着呢,自家做的,又干净又好吃。” 有个脚夫搭腔问道:“怎么卖?” “四文钱一斤,”周沄看他似是有意,忙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大哥看看,压得瓷实得很,吃一块管饱一上午。” 那脚夫凑过来一看,豆腐整整齐齐摆在篮子里,又白又胖豆香扑鼻,家伙事儿也干净,篮子和盖布都收拾得齐整,卖豆腐的又是个干净漂亮、说话中听的小媳妇。摸了两文钱出来:“给我切半斤。” 豆腐一斤一块,平时很少切着卖,但今天头一回在驿站开张,周沄还是答应了:“行,平常不切的,今儿给大哥破个例。” 一刀切开,挑了大的一半包好递过去,脚夫自己也看得出来给的比半斤多,笑着道谢,周沄趁机问道:“大哥怎么不在驿站吃饭?” 脚夫摇头:“驿站贵,跑一趟挣这仨瓜俩枣的,怎么吃得起。” “不光贵,到了饭点还得先伺候贵人们,”另一个脚夫接茬说道,“轮到我们早饿死了。” “贵人们吃大鱼大肉,给我们豆腐白菜,比外头还贵一倍,”又一个脚夫说道,“吃不起啊。” 周沄心里一动。不是不想吃,是嫌贵,假如不贵,是不是就会买? 还想再问,驿卒看见了,板着脸过来赶人:“去去去,官府地面,谁许你在这儿瞎卖东西?” 周沄没分辩,退出来收拾了上驴,回头一看,买豆腐的脚夫正拿手掰豆腐,边吃边招呼同伴:“你们也尝尝,这豆腐做得真不赖。” “确实不赖,”同伴也掰一块吃,“要是有调料拌拌就更好了。” 周沄心里又是一动,调料不难,她在京城见过有人卖这种带调料的豆腐,切成大块浇上调料汁子,既是菜又是饭,一日三餐都能吃。 脚夫们啃干粮只因为驿站的饭太贵,其实他们很想吃一顿现做的热乎饭,只要她能把价钱压下来,是不是就能做这个生意?况且也不难,自家就是卖豆腐的,材料现成,她虽然没卖过饭,但从小到大家里饭都是她做,爹和哥哥嘴巴都刁,味道稍微不对就唠唠叨叨说她几天,逼得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市面上常见的饭食她自信都能做出来。 而且卖饭的利润比豆腐高得多,抓紧时间干一阵子,也许赵谦考秀才的费用就攒出来了。 到镇上时刚过五更,周沄来过两趟,知道南边十字街人多,拣了个空地栓了驴,扬声叫卖:“豆腐,刚出锅的新鲜豆腐咧!”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甘甜,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没多会儿就围了一圈人。 周沄正忙着,突然觉得不自在。就好像哪里有人盯着她似的。 余光瞥见对面茶馆后头衣角一晃,仿佛有人躲进去了,正要细看,恰有人来买豆腐,也只得先去忙。 茶馆墙角后。 赵有禄向里头躲了躲,陪着笑脸:“匡掌柜,那个就是我侄媳妇,你看看这人品,这相貌,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匡掌柜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一张紫棠脸,缩在墙后犹自忍不住往外张望:“多大年纪?” “十九,”赵有禄见他直勾勾地只管盯着周沄,心里一喜。先前谈了两回,姓匡的非要看看人才肯下定,赵店村地方小,来个外人太招眼,幸亏周沄这几天都往镇上跑,才让他找到机会偷偷带人相看,“不光会做豆腐,干农活干家务都是一把好手,不信你去我们村打听打听,谁不夸她脾气好手脚利索,又勤快。” “生养过不?”匡掌柜又问。 “那倒还没有,我侄子短命,跟她成亲刚一年就去打仗,跟着就死了,”打听这个是担心将来能不能生孩子,赵有禄生怕匡掌柜反悔,忙道,“不过这是好事啊,生养过的老惦记着前头的娃,日子也过不安生,没生养的正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你放心,这腰,这身量,一看就能生!” 匡掌柜只管盯着周沄,半晌:“我再看看。” “这还有啥可看的?我侄媳妇这模样这本事,等着娶她的排长队哩!”赵有禄还要再说,忽地瞧见周沄又往这边张望,连忙拽住匡掌柜往墙角后又躲,“你可得赶紧定,她娘家也在给她相看人家哩,迟了可就抢不到了!” 街对面。 周沄瞧见墙角后酱色缎子衣裳一闪,有人躲在那里,谁?是不是方才偷看她的人? “今儿来得早啊,”一个男人走来打招呼,“还是自家做的老豆腐?” 周沄认出来了,是昨天买过五斤豆腐的客人,忙道:“对,还是自家做的老豆腐,还热着呢,大哥来两块?” 男人笑了下:“还剩下多少?” “还有十几斤,大哥放心,都是新鲜的现做的,保质保量。”周沄听他语气似乎是要很多,态度越发热络。 男人细细看了一遍,果然道:“我都要了,你给我送一趟,桃树街后头,锦丰酒楼。” “没问题,这就给大哥送!”周沄一阵欢喜。一总都卖掉,立刻就能回家干活,省了多少事。 秤是随身带的,虽然每块豆腐都是一斤,但有的人挑理,复秤一下彼此都放心。秤钩勾住篮子吊起来一秤,秤砣放到十四斤半,秤尾还翘得高高的,周沄送到跟前给男人验看:“大哥你看,连篮子十四斤半多,我这篮子不到一斤,豆腐就是十三斤半,该收五十四文,抹个零头,您给五十文就行。” 竹篮子轻飘飘的,最多七八两重,这是分量、价钱都给让了,男人点点头,数了五十文钱递过来:“行,掌柜的爽快。” 男人在前面领路,周沄赶着毛驴在后面,墙角后匡掌柜探着脑袋望着,赵有禄继续吹风:“你瞅瞅,算账这叫一个快,寻常女子哪有这个本事?她爹是秀才,教得她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这种媳妇上哪儿找去?我敢打包票,娶回去保准让你发财!” 锦丰酒楼在桃树街东头,离肉铺不远,周沄帮着把豆腐送进后厨,趁机打量了下四周围。 厨房大,也干净,两个帮厨的蹲在地上择菜,又长又阔的案板上堆了刚送来的鱼、肉,少说也有几十斤,这种规模的酒楼一天销量真不少,豆腐肯定是要的,如果她能揽下这笔生意,以后也就有了保障。周沄放好豆腐,搭讪着问道:“大哥贵姓?” 男人笑了下:“姓朱。” 周沄立刻叫了声朱大哥:“明天还要不要豆腐?我给您送上门来。” 男人又笑,半晌:“再说吧。” 这话含糊得很,周沄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要不要,想要再问问,交情毕竟太浅,又怕弄巧成拙。便就说了个活话:“我明天还来镇上,朱大哥要的话叫我一声就行。” 道了谢出门,去肉铺买了一斤猪肉,盐店秤了一斤盐。 今天统共做了三十斤豆腐,比平常多一倍。带出来二十五斤,卖了九十六文钱。 买肉花了三十文,盐也是,虽然心疼,但家里已经一个多月没开荤了,况且这两天婆婆总是省下来好菜给白二吃,人都瘦了,该补补。 这白二,在家里连吃带喝还要看病,一个字不提给钱,也不知道是小少爷平常不管钱,想不到这里,还是想赖账。 周沄装好盐、肉,骑着驴往村口磨坊去买面。油盐这些东西镇上比村里便宜,但米面这些村里又比镇上便宜,她向来都是分开买。 身后,赵有禄领着匡掌柜躲躲闪闪跟着:“掌柜的赶紧定,实话跟你说,我手头也有好几家等着娶她哩!” “行,就这么定了,”匡掌柜跟了一早晨,亲眼看见周沄相貌出众人又能干,心里痒痒得很,“最快什么时候能办事?” 赵有禄喜出望外,早知道周沄是个香饽饽,抢手得很!必须卖个好价钱才行:“什么时候都行,看你方便,不过这定钱是不是先付一下?不然我也不好给别家回话呀。” 前面,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周沄急急回头。 赵有禄呲溜一下蹿到树后面,但周沄已经看见了,催着毛驴直直冲了过去。 她看得清清楚楚,赵有禄旁边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酱色缎子长袍,一双眼色眯眯、直勾勾地盯着她,多半是张兴祖说的买主,方才偷看的就是他。 加上一鞭,毛驴破风一般往前冲,赵有禄躲不及,被毛驴一头撞在胸口,犟驴犟驴,只要主人不喊停,驴就一直往前冲,赵有禄被撞得像当胸砸了块大石头,想骂,又怕闹起来让匡掌柜发现周沄不好对付,不肯买了,一边拽毛驴一边笑:“这孩子手滑没拽住,没事没事。” “我不嫁,谁敢逼我跟他拼……”周沄话没说完,赵有禄拽起匡掌柜,一道烟跑了。 周沄没有再追,街上人多,闹起来赵有禄到底是长辈,她容易吃亏。买女人的一般吃准了女人胆小怕事,不会闹起来惹麻烦,她当街撞人,又放话说要拼命,不信这外乡人还有胆子买她。 到磨坊买了六斤粗面,驮在驴背上往家走。精白面要磨三四遍,损耗大颜色白,一斤卖十文钱,粗面只磨两遍,六文钱,虽然粗点黑点,但也是正经粮食,手头不宽裕的时候,量大实惠才是首要考虑。 卖豆腐的钱已经花了个精光,不过今天就有肉吃了,平常夸什么东西好吃,常说跟肉一个味儿,其实还是肉更好吃,等晚上炒个肉菜,熬点油渣,婆婆能补补身体,赵谦能打个牙祭,还能剩下点留到明天后天吃,多少沾点荤腥,饭菜就香得不得了。 到家时黄秀芹正在门前的小菜园浇水,连忙放下水瓢过来帮她拿东西:“买了这么多东西呀,累不累?” “不累,”周沄下了驴,“买了六斤面,一斤肉,一斤盐。老五呢?” “锄麦去了,我说我去,老五死活不干,抢着去了,”黄秀芹叹口气,两个孩子都孝顺,脏活累活都抢着替她干,“今天回来挺早,卖得还顺利?” “挺顺的,”周沄笑着说道,“碰见个酒楼的大主顾,一口气买了十三斤,我想着明天再过去瞅瞅,没准儿能给他们供货。” “阿弥陀佛,那敢情好,我家沄娘真能干!”黄秀芹连声夸赞。 周沄不是小孩子了,但听见这样真诚的,夸孩子一样的夸赞,心里还是甜丝丝的。没出嫁时很少有人夸她,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总是不能让人满意,但这两年她不在乎了,因为每天都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她好,她也知道了,自己很好,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是最好的。 院里,顾亦白听见动静,从躺椅上抬头。 今天日头好,黄秀芹说晒晒太阳能让人精神些,找了张竹躺椅放在厢房门内,硬是扶着他过来晒。 那双带着茧子的手碰到他,让人抗拒,怪异的体验,他又想起乳母了。其实已经记不清乳母的模样,六岁那年家里就打发乳母走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乳母的手上也有茧子,也很暖。 周沄提着面口袋进门时,偶一回头,正瞧见他。 8、第 8 章 日色透过门前的桂花树,斑斑点点,在他眼睫上流动,明暗之间,他眼神幽暗,锐利中透着阴郁,周沄转过脸。 他在偷偷观察,家里一穷二白,有什么可观察的? 不过,这张脸实在是漂亮,要是扮成女人,那个穿酱色袍子的男人会不会也色眯眯、直勾勾地盯着?或者干脆推他出去嫁了算了,就当还她那两百文的药钱。自己也觉得这念头荒唐,周沄笑出了声。 顾亦白狠狠转过脸。 笑得这么诡异,必定没安好心,这粗野,狡诈的女人! “好孩子,好点了没?”黄秀芹赶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你嫂子割了肉,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她算他哪门子的嫂子! 顾亦白抿着唇不出声,黄秀芹细细给他掖好被角,叮嘱道:“我去做饭,你好好晒太阳,渴了记得喝水。” 她走了,但她手上的温暖还留在她掖过的被角上,顾亦白狠狠扯开,眉头越拧越紧。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伎俩,他绝不会被蒙蔽。 眨眼到了傍晚。 厨房里欢声笑语,一家人凑在一起做饭。 一斤肉舍不得一次吃完,中午切了点做炝锅面,剩下的夜里包包子。 周沄特意挑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瘦肉吃着不柴,肥肉还能留下熬油。 切成稍微厚点的肉片下锅,少加点水,灶下小火熬着,水汽飞快地挥发,肉片一点点收缩、抽紧,变成金灿灿的油渣,香气勾得猫儿跑来了,围着灶台喵喵叫。 盛出来撒点盐稍微放凉,金黄酥脆的一片,边缘挂着细密的油花,周沄给黄秀芹和赵谦都夹了一块,自己也吃了一块,咔嚓一咬,满嘴都是绵密的油香。 猪油装了小半罐,放凉凝固后洁白如玉,无论吃面还是吃米饭时拌上一点,哪怕只是筷子头蘸那么一点呢,香得不得了。 油渣少,各人都只吃了一块就不舍得再吃了,留着包包子。一共三种馅,素馅是豆腐,豆腐切丁,就着熬猪油的锅煎成金黄,加剁碎的粉条翻炒一下,再用盐、酱油、小茴香调和了,因着周沄爱吃辣,又泼了几勺红油,出锅时撒了几把葱花。 肉馅配的是干豆角和大白菜。干豆角是自家种、自家晒的,这东西要荤油搭配才有那种又软又有嚼劲的口感,所以周沄用油渣调馅。切好的干豆角小火煸炒一会儿,酱油一泼,葱姜蒜末熟芝麻一撒,剁碎的油渣倒进来时,浓郁的酱香、油香轰一下充满了鼻腔。 白菜切小块,加盐腌一小会儿再挤干水分,和留下的瘦肉一起剁馅,这个馅素淡清爽,黄秀芹最爱吃。 面发得正好,翻开全都是漂亮的蜂窝,排了气揉得光滑,一家三口围着案板正准备包,大黑突然叫起来,跟着有人喊了声:“嫂子在家吗?” 周沄抬头一望,赵有禄媳妇王引娣抱着个东西进了门,四下一望,:“哎哟,买肉了呀,这是发了什么财?” “没,没有,好阵子没买肉了,”黄秀芹想起她才说过周沄的坏话,脸色有点僵,又不好意思撕破脸,“你吃了没?一起吃吧。” “哎哟,还熬了油渣呢,”王引娣盯住案板上那碟油渣,伸手来拿,“正好你侄子吵着想吃油渣,我给他们拿回去。” 手还没碰到碟子边,周沄一把拿走,收进了橱柜。王引娣最爱占便宜,每次来都要顺走点东西,婆婆脸皮薄,心里再气也拉不下面子跟她掰扯,这个恶人她来做:“二婶有什么事?要是再说改嫁就算了,我不嫁。” 眼睛盯着她抱的东西,像古琴似的一长条,看起来有点分量,外头套着个灰布套子,是什么? 王引娣没抢到油渣,拉着个团团脸,横了黄秀芹一眼:“嫂子真是,瞧瞧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在长辈跟前也没个规矩,说的都是什么话?传出去让人笑话咱家没尊卑,连你兄弟的脸都得丢尽了。” 黄秀芹又气又急,偏是嘴笨,怎么都想不出来反驳的话。赵家妯娌三个,王引娣头一个最爱掐尖要强,当初没分家的时候就仗着姐夫是大保长,仗着生了三个儿子,各种挤兑她,她窝窝囊囊一辈子,打不敢打,骂不会骂,也只好受这份窝囊气,可眼下不一样了,他们要卖儿媳妇,她再不出头,儿媳妇怎么办? 鼓足勇气:“你别胡说……” “行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计较。”王引娣打断她,放下怀里的东西,“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给他们爷儿们做饭,这个是给侄媳妇的。” 她拿脚就走,黄秀芹满肚子的话不得不憋回去,正摸不清她的来意,嗤啦一声,周沄扯下了那东西抱着的套子。 是一疋红布,拿红绸子打了个同心结,周沄脑筋急转,抱起布追出去:“等等!” 事情不对,赵有禄这么多年连个针头线脑都没给过他们,怎么舍得送布?还是红色,捆着红绸,今天一大早赵有禄还带着那个买主偷看她。男婚女嫁,常有用布帛下定的。 拿着布往王引娣怀里塞:“这布是干嘛的?我不要。” 王引娣推搡着,怎么都不肯收:“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给你的你就收着,长辈的话你都敢不听!” 周沄才不会让她唬住:“二婶说清楚,这布是不是下定的?二叔早晨带着人偷看我,是不是你们找的买家?” 下了定就是定亲,她要是糊里糊涂收下,他们一定会咬死她答应了亲事,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黄秀芹和赵谦也都追了出来,黄秀芹不知道怎么回事,赵谦却知道,下午周沄悄悄告诉过他。眼看王引娣还在推搡,赵谦一把拽过布塞回她怀里,正长身体的少年一股子蛮力,推得王引娣一个趔趄,立刻喊起来:“老五你敢打我?老天爷,还有没有王法?反了天了,侄子敢打伯娘了!” “青天白日的,你少血口喷人!”周沄立刻驳回去,“老五什么时候打你了,打你哪儿了?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老五哪碰过你一根指头?” “你听听,你怎么跟你婶娘说话的?你也反了!”王引娣把布往地上一摔,“我去姐夫那里告你!” “等等,”周沄捡起布追过去,“要走就把东西也带走。” 王引娣哪里肯拿?撒丫子就跑,赵谦追过去拦住:“站住,把东西拿走!” “起开!”王引娣左钻右钻走不掉,一巴掌扇过去,“反了你了,敢拦你伯娘,看我不打死你!” 周沄连忙拉住,王引娣只管撒泼打人,周沄和赵谦是晚辈不好跟她动手,难免处处受制,三个人拉扯在一起,大黑看主人有事,狂叫着往上扑,动静越闹越大,没多一会儿,邻居们全都跑出来看热闹。 西厢房。 黑衣人趁乱溜进来,汇报着早晨的情形:“……买主姓匡,谈好了聘礼六十两,先给了赵有禄十两银子、两匹布当定钱,王引娣是过来下定的。” 所以赵有禄连定钱都贪了一大半?顾亦白轻嗤一声:“先别插手。” 他查过,赵继极喜爱周沄,当初为了娶她卖房子卖地几乎倾家荡产,成亲后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先让赵有禄搅合着,等消息传到赵继耳朵里,必定会着急过来,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加派人手,沿途百里严密布防,尤其是山林水泽。” 他之所以到这穷山恶水的乡村来卧底,是为了捉拿赵继。 去年犬戎犯边,皇帝命太子亲征,他一母同胞的长兄身为太子心腹谋臣,追随太子出征,母亲担心长兄安危,命他随行保护,他因此放弃在禁卫军中的大好前程,前往北境。 身历大大小小十多次战役,昔日的长安少年成了军中男儿,去年冬月犬戎突袭中军大帐,长兄被敌军精锐围攻,他拼死救出,重伤昏迷。醒来时已经是新年,人也回到了京城,原来他昏迷之后两国在狮子岭决战,虽然全歼犬戎,但太子嫡系袁家军全军覆没,就连朝廷派去接应的军队也伤亡惨重,主帅王鸣起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长兄在危急关头派出身边所有侍卫护送他回京,自己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赶去狮子岭,他要弄清楚这一战为什么会打成这样。北境一年,他太了解军中情况,太子为此战部署多时,胜券在握,袁家军镇守北境数十年,与犬戎交战数百次,经验实力都是上佳,王鸣起麾下多是京畿驻军,皇家精锐,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个结局。 他在狮子岭整整查了三个月,汇集各种线索,再加上王鸣起偶尔清醒时透露的零碎信息,推测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狮子岭一战败于内鬼,因为许多袁家军将士致命伤都在背后,更像是被己方阵营偷袭,被这个内鬼,很可能是赵继。 赵继,去年投军,原本只是王鸣起部下的小卒,因为作战勇猛还救过王鸣起一次,很快提升为振威校尉,据说王鸣起还有意提拔他做将官。此战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几人,太子和长兄绝不可能叛国,袁家军主帅是太子的嫡亲外祖父,王鸣起是皇帝亲自指派,也不可能,唯独赵继。 身为王鸣起心腹,能接触到机密军情,他受伤那次和最终决战都负责中军外围防护,最关键的是,阵亡将士遗体里没有赵继,王鸣起清醒的时候曾喊过一句:杀了赵继! 赵继没死,他叛国叛军,残害十数万同袍性命,逃了。 他恨不能将赵继千刀万剐,但,他需要证据。他加急调查了有关赵继的一切,这个人伪装得很好,顾家,爱妻,讲义气,奋勇杀敌,这些伪装骗过了军中所有人,但尸体骗不了人,他连日追索,发现了多处疑似赵继留下的痕迹,曲折往复,但都通往赵店村。 赵继是要回家。于是他紧急赶到赵店村,守株待兔。 抬眼:“京中可有消息?” 黑衣人看出他眼中的期待,犹豫一下:“没有。” 所以母亲,还是不肯原谅他吗?怪他没保护好长兄,怪他害得长兄在危急时刻抽调所有人手救他。临出京时母亲严令他查明长兄的死因,因为他没做到,所以母亲,根本不愿理他。 顾亦白垂目,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愤怒,尖锐,还带着点破音,原本吵嚷的人声犬吠一下子都被镇住,鸦雀无声。 顾亦白怔了下,这声音是黄秀芹,可黄秀芹脾气好到没脾气,也会吼人吗? 大门外。 王引娣也吓了一跳,看清楚是黄秀芹,便又不怕了。她最了解这个大嫂,窝窝囊囊一辈子,谁都能踩一脚。一撇嘴:“哟,嫂子还要护短?他俩连长辈都敢打,你不管,你还要护着,指望你是不行了,还是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话没说完,黄秀芹又是一声怒喝:“闭嘴!他俩都很好,你才需要教训!” 看热闹的村民都愣住了,谁不知道黄秀芹是天底下头一个老实人,几时见她骂过人?一个个惊讶地说不出话,黄秀芹也惊讶,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敢吼,手有点抖,慌张害怕,待看见王引娣轻蔑的脸,顿时又鼓起勇气。 从前是儿子护着她,后来儿子不在了,儿媳妇护着她。可她不能一辈子缩在孩子们身后,她是长辈,该担起长辈的责任,不能让儿媳妇硬扛。拉住周沄护在身后:“老大还在热孝里,你们两口子就找了歹人卖沄娘,你们知道我不同意,跑过来一声不吭扔下这块布就走,你们想拿这块布当成下定,到时候诬赖我们答应了,你们好歹毒!” 周遭一片哗然。这几天周沄逢人就说,于是村里人都知道赵有禄两口子要卖她,但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浑水摸鱼?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王引娣当然不肯认:“我们心疼侄媳妇年轻守寡,费心费力给她找个好人家,怎么叫卖她?哎哟嫂子,怪不得他俩敢打我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平日里欺负我,他们也跟着学……”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黄秀芹骂道:“打的就是你!” 周遭顿时安静到了极点,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天爷,黄秀芹打人了,打的还是王引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两次! 周沄也愣住了,婆婆打人了,为了她。 鼻尖突然就有点酸,周沄紧紧挽着黄秀芹,手心握着她的手背,用体温无声安慰,感谢。 西厢房里,顾亦白也愣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絮絮叨叨追着他,怕他饿着怕他冻着,老实巴交的黄秀芹,打人了? 为了周沄,那个狡猾又泼辣的女人。原来身为弱小,也能鼓起十二分勇气去护着别人,只因为她是母亲。 原来有母亲护着,是这般情形。 9、第 9 章 原本的混乱吵闹全都被这一耳光打成了安静,王引娣懵了半天,顶着五个红红的指头印,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她是保长的媳妇,大保长的小姨子,她生了三个儿子,黄秀芹一个绝户,居然敢打她?冲过来就要撕打:“我跟你拼了!” 周沄和赵谦双双拦住,王引娣打不到黄秀芹,气急败坏:“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不活了,我今天死在这里!” “哎哟引娣,”张兴祖媳妇在边上看热闹,一听这话就乐了,“不是我说你,天下人都让你们一家子欺负完了,你有脸说谁欺负你?” 村民们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你可没少欺负黄嫂子。” “还说人家没规矩,你一个弟媳妇打嫂子,你就有规矩?” “什么改嫁,谁不知道就是卖人?这都第几回了,也不嫌磕碜。” 王引娣气得脑壳里嗡嗡直响,推搡着还要再闹,眼前黑影一晃,大黑凶神恶煞扑了过来。 几十斤的大狗正当壮年,这一扑跟泰山压顶似的,王引娣被按倒在地,又惊又怕,杀猪般大叫起来:“杀人了,黄秀芹放狗杀人了!” 大黑低低吼着,锋利的尖牙只在她脖子上招呼,周沄看她脸都吓白了,这才上前拉过大黑,王引娣一骨碌爬起来:“你等着,早晚杀了这黑毛畜生!” 大黑吼一声又要扑,王引娣再不敢留,扭头就跑:“黄秀芹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拿走!”黄秀芹把布摔出去,“再敢来,我还是一嘴巴!” 哄笑声中,王引娣抱着布跑了,周沄谢过邻居们,扶着黄秀芹往回走:“娘,别生气了,咱们回去吧。” 那股滔天的勇气消失了,黄秀芹晕晕沉沉,被她扶着踩棉花似的往屋里挪。真是疯了,居然敢跟王引娣吵架,竟然还打了王引娣。 这会子害怕、自责、惭愧全都涌上来了,眼角不由自主湿了:“都怪我,窝窝囊囊一辈子,让你们也跟着我受委屈。” 周沄连忙给她擦泪,柔声安慰:“娘快别这么说,刚才那巴掌够二婶记一辈子了,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赵谦也道:“当初要不是伯娘和大哥救我,我早就死了,伯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突然提起赵继,周沄心里一疼。要是赵继还在,谁敢这么欺负她?难受得很,又怕黄秀芹伤心,连忙岔开话题:“奇怪了,大黑怎么跑出来的?刚才还栓得好好的。” 赵谦顿了顿:“我解的。” 周沄嗤地笑了,偷偷抹掉眼角的泪:“高明,高明!” 西厢房。 顾亦白沉默地听着,他也猜到是赵谦动的手脚,周沄的走狗,跟周沄一样狡猾。 “二公子,”黑衣人压低声音,“属下查清楚了,赵继的事赵有禄是听赵发奎说的,赵发奎如今不放心,要再去县里打听。” “拿我名刺,让县令闭嘴。”顾亦白吩咐道。他得尽快查清,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臭猫,”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骂,“坏东西!” 顾亦白顿了顿,是周沄的声音,她在骂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舍得骂她的猫心肝。 厨房。 肉馅被扒出来一大块,旺财满嘴沾着肉末,正吃得起劲。好个猫!一家人忙着对付外敌,连大黑都知道护主,这破猫倒趁机来偷吃!周沄一巴掌拍过去:“馋死你算了,敢偷吃!” 旺财夹着尾巴一道烟跑了。 黄秀芹最后一点紧张、自责彻底烟消云散,笑得直抹眼泪:“别打了,吃就吃吧,可怜见的,跟着咱们难得开个荤。” “便宜了它。”周沄作势追了两步,眼瞅着黄秀芹情绪缓过来了,连忙端了水盆来,“娘洗洗手,咱们包包子。” “好,”黄秀芹答应着,“你们也都洗洗,咱们包肉包子吃。” 天彻底黑下来时,肉包子的香气飘起来了,一家三口的说笑声透过窗户,隐约传到西厢房。 顾亦白闭眼躺着,不知怎么的,反反复复总想起方才黄秀芹怒骂时颤抖、破嗓的声调。 曾经他以为母亲都是强大而冷漠的,如今他才知道,天底下的母亲有很多种模样,可以弱小,可以平凡,也可以,很温暖。 厨房。 第一锅包子揭锅了,周沄拿了一个,太烫,倒来倒去吹了好几遍,这才递给黄秀芹:“娘,尝尝好不好吃。” “你做的,肯定好吃。”黄秀芹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沄娘,你二叔肯定还要找事,要不要跟你爹娘捎个信,知会一声?” 周沄顿了顿,许久:“先别跟他们说。” “行,都听你的,”黄秀芹忐忑着,“你拿主意就行。” 虽说是赵家的媳妇,可娘家人肯定也牵肠挂肚。从前赵有禄要卖她,卖赵谦娘,都是吃准了她们娘家离得远,也没人出头,但周沄娘家只有几十里,爹娘都在还有个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应该跟娘家通个气,商量一下的。 但儿媳妇说不行,那肯定不行,她听儿媳妇的。 周沄慢慢捡完包子。 她不想跟娘家联系,赵继的死讯刚传来时娘家人来吊唁,私下拉着她反复叮嘱,要她改嫁。 她当时就说绝不改嫁,但家里一直没死心,隔三差五捎信让她回家商量。她能猜到家里知道这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找赵有禄吵,甚至打,但他们不是为她出头,而是想掌控她的亲事。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她嫁不嫁,嫁谁,除了她自己,谁也休想做这个主。 “嫂子,吃包子,”赵谦看她脸色不大好,连忙递过来一个包子,“你爱吃的豆腐包。” 周沄接了又放下:“我先给西厢那位送饭去,回来再吃。” “我去吧。”赵谦连忙起身,顾亦白总是趁人不注意偷偷盯着嫂子,阴恻恻的不像安着好心,他不想让顾亦白接近嫂子。 “我去,”周沄盛了粥,装了一盘包子,“你把剩下的包子蒸上,再拌个凉菜,等我回来吃饭。” 西厢房。 门口灯光一晃,顾亦白抬头,周沄端着托盘进来了。 油灯放在托盘一角,暖黄灯光摇曳着从她身前斜拖到脸上,于是她的脸半边隐在暗中,半边亮在光里,半边是烈烈日色,半边是幽暗山峦。 顾亦白无端想起有次夜狩,长草中掠起的一只豹。 神秘,危险。美丽。 耳边莫名响起先前的话:“瞎了眼么,她也算美人?” “怎么,”周沄放下托盘,“有话要说?” 方才的对视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目光古怪得很,不像有歹意,但也不像是正常看人的模样。 “没有。”顾亦白飞快收拾好神色。 周沄拿出托盘里的包子和粥,放在窗前小桌上:“伤好点没?” 顾亦白抬眼,心里便带了警惕:“好点了,多谢你们收留我。” 收留?没这事,他已经花了她两百文药费,吃了她好几天饭,她没让他还钱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继续养着个没用的小少爷。周沄道:“过来吃饭。” 顾亦白扶着床沿下了床。 旧伤加上新伤,饶是他一向能忍,动一下也是剜心的痛,但他一辈子不肯在人前示弱,所以脸上只是不动声色,三两步走到窗前,余光忽地瞥见周沄的目光。 冷静,审视,警惕,豹子藏在长草里,随时准备一跃扑出。顾亦白心中警钟大作,脸上立刻带出点痛苦,扶着桌慢慢坐下。 黄秀芹给他送饭都是放手边,方便他靠着床头吃,周沄偏要放到窗前,是为了让他走动,好观察他的伤势吧?好个阴险狡诈的女人! “包子有肉馅有素馅,肉是白菜和干豆角,素的是豆腐,”周沄观察着他的行动,“喏,这个透油的就是豆腐。” “知道了,”顾亦白捂着嘴咳了几声,“有劳你。” 周沄留下灯,转身出了门。 这人绝对有问题,方才下床时走得挺稳,发现她在看,立刻就东倒西歪,虚弱到不行。 而且刚才外头闹成那样,但凡是个正常人肯定要打听,他却一个字都没问,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这么清心寡欲,连热闹都不爱看? 这人一定有目的,得尽快找个借口,撵走。 顾亦白候着她走远了,夹起豆腐包。 养伤时按理该吃点肉食补补,可这一家子穷得很,顿顿野菜杂粮的,好容易有口肉吃,他也犯不着跟他们抢。 包子蒸得透油,诱人的酱红色,顾亦白咬一口,嘴巴里轰一下炸开了——该死,辣的,这么辣! 这歹毒的女人,要辣死他吗! 厨房。 周沄咬一口豆腐包,油香、豆腐香混合着粉条香和面香,浓郁丰富,辣椒香又从浓郁中跳脱出来,火星子一样锐利、痛快。心情不由自主轻快起来,周沄惬意地眯了眯眼:“真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黄秀芹又给她夹了一个,“看这几天都累瘦了。” 周沄没推辞,今天锄了麦,浇了小菜园,收了大菜园的白菜,点了豆角种子,辣椒也开始育苗,从早到晚忙了一整天,不吃好还真顶不住。 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娘,这几天少做点豆腐,我先不去镇上了。” 打了王引娣就是彻底撕破脸,赵有禄敢来下定,肯定已经跟买主谈妥,下一步多半要动手,她不能再冒险去镇上了。 黄秀芹紧张起来:“那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跟老五都守着你。” 赵谦也道:“对,我守着嫂子。” “没事,咱们该干嘛还干嘛,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周沄笑道,“不能让他们搅乱了咱们的阵仗。” 从前她怕婆婆担心,这些事都瞒着,可她现在知道了,婆婆也是能扛事的人,一家人齐心协力,不信斗不过赵有禄。“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在家里办。” 她得抽时间去驿站看看那些脚夫、杂役够不够多,能不能支撑一个小饭摊,如果能成,立刻就办。 黄秀芹犹豫着,到底还是点了头:“好,都听你的。” 第二天。 周沄起了床正在梳头,大黑突然狂叫起来,紧跟着赵谦喊了声:“谁?” 周沄攥着头发跑出去,黄秀芹正在磨豆浆,拿着水瓢也跑出来:“怎么了?” 大门前,赵谦拉开门,周沄追出来一看。 10、第 10 章 血腥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大门上泼着鸡血,血红一片往下淌,灰蒙蒙的天光中一个人挑着粪桶往门前泼,看见人扭头就跑。“站住!”赵谦喊一声追上去。 天色虽黑,但那身形分明就是赵有禄,鸡血是要招血光之灾,泼粪是诅咒破财倒霉,好个下作的东西!眼看他越跑越快,赵谦心思急转,高喊一声:“抓贼呀!” 少年声音嘹亮,带得报晓鸡也都跟着叫唤,四邻八舍一个个开门查看,周沄眼看追不上,回身解开狗绳:“大黑,上!” 大黑一个猛扑蹿了出去,人慢狗快,狂吠声中赵有禄被拦腰扑倒,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哐当,粪勺掉下,啪,粪桶倒下来泼了一身,啊!大黑一嘴咬在腿上,赵有禄一声惨叫。 赵谦抓着锄头追过来,抡起锄头就是一下:“打死你这狗贼!” 赵有禄又是一声惨叫,到这时候不得不出声:“不是贼,是我,弄错了,弄错了!” 人越聚越多,他一身臭味熏得谁都不敢靠近,冯大庆借着朦胧天光终于看清了人,大吃一惊:“哎哟,咋是保长哩?” “对呀,以为是贼,怎么是二叔?”周沄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往我家门上泼鸡血,又泼粪,这是诅咒我们家破人亡,仇人才会这么干,二叔什么意思?” 大黑死死咬着大腿不放,赵有禄惨叫着挣扎:“周沄,你先把这畜生弄走!” 他身上脏得很,周沄也不想让大黑再受罪,打了个口哨:“大黑回来。” 大黑低吼两声,果然松了嘴跑回来,赵有禄手脚并用爬起来,又恨又羞,慌慌张张找着借口:“你少血口喷人,谁给你泼鸡血了?我一早起来挑粪,这黑畜生看见我就咬,早晚杀了这畜生!” “两家隔着半个村呢,二叔怎么挑的粪,居然跑到我家门口了?”周沄反问。 赵有禄答不出来,大黑低吼一声又要往上扑,赵有禄再不敢多说,撒丫子跑了。 丢下粪桶粪勺,还有臭烘烘一地脚印,村民们不是傻子,看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个捂着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天亮时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堂堂赵保长一大早绕道半个村子挑粪,结果被当成贼打了一锄头,还被狗咬了几个大血窟窿,赵有禄用皂角搓了三四遍还是挡不住一身臭气,躲在家里发狠:“早晚宰了那黑畜生!周沄那泼妇,还有赵谦这小王八羔子,早晚弄死!” 昨天王引娣挨了打,他本来想来问罪,又怕闹狠了搅黄了亲事,这才想着偷偷往门口泼粪撒鸡血,一来出气,二来诅咒震慑。为了不惊动周沄,他还特地带了个肉馒头喂狗,哪知道狗吃了馒头,转头就狂叫着咬他,这王八蛋! “哟,赵保长在家呀,”张兴祖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听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人家茅房偷屎去了?” “狗日的,你再说一句试试?”赵有禄跳起来,抓起锄头就要拼命。 张兴祖也不跟他动手,笑嘻嘻地转头就走:“我家茅房多的是屎,分你一点,不用偷。” 赵有禄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得摔了锄头:“一个二个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叫过大儿子:“准备人手,过两天抢亲!” 叫过二儿子:“弄死那条狗,他家的畜生统统弄死,不给点厉害瞧瞧,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赵家。 门前收拾干净了,大黑刚从河里洗完澡回来,抖着一身湿毛向周沄哼哼着邀功,周沄揉了揉狗脑袋:“好大黑,真棒,多亏有你。” 拿了个肉包子递过去,大黑欢喜得声音都变调了,啊呜一口吞下。 门开了,张兴祖笑着进来:“这几天可得看好大黑,当心赵有禄下黑手。” “我正想着去找张叔呢,”周沄连忙让座,“我二叔今天吃了大亏,肯定要报复,还求张叔照应着点。” “你放心,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他要是再敢闹,我亲自去找大保长。”赵有禄丢了这么大脸,张兴祖心里痛快得很,周沄有脑子有能耐还胆大心细,跟她合作,只赚不亏,“那个要买你的姓匡,给了赵有禄十两银子两匹红布下定,赵有禄替你写了婚书。” 周沄心里一紧,钱都拿到了,赵有禄的脾气绝没有吐出来的道理,只怕是要抢亲。福身再拜:“只求张叔给我做主。” 张兴祖连忙扶起:“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西厢房。 顾亦白咬一口乳糖狮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想到赵有禄竟如此下作。从前他厌恶周沄狡猾粗野,可从今天的情形来看,如果她不野不泼,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赵有禄准备抢亲,”黑衣人低声回禀着,“属下还查到周沄的娘家也在给她相看人家。” 是不舍得女儿守寡,还是跟赵有禄一样,为的是彩礼?顾亦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歹有几分姿色,难免被人盯上。” 有几分姿色?黑衣人瞪大了眼睛,他没听错吧?公子前几天不是还说她算什么美人吗? “怎么,”顾亦白觉察到他的异样,冷冷瞥一眼,“有话要说?” “没,”黑衣人心虚否认,赶紧又承认,“公子恕罪,属下的确还有事回禀,赵有禄要弄死狗。” “盯着赵有禄,”顾亦白道,“保狗。” 狗虽可厌,却也不失为忠心护主,他既在此,就绝不会让忠义之人枉死,狗也是。 黑衣人又吃一惊,公子最不喜欢那条狗,狗也不喜欢公子,每次见到公子就狂叫,就好像知道公子在算计它主人似的。 “怎么,”顾亦白抬眼,“办不到?” “属下不敢。”黑衣人连忙低头。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但他从小跟随公子,最知道公子表面冷淡,内心火热,藏着一颗爱狗的仁厚之心,“属下一定保住狗。” “还有人,”顾亦白冷冷道,“赵继落网之前,那女人不能出事。” 他虽有心利用周沄,但像赵有禄那么下作?他还不至于。 接下来几天果然不太平。 菜园让鸡刨了,白菜、韭菜糟蹋得精光,刚种的豆角种子都刨出来吃了。麦地也让鸡刨了,撒了一地野草,稗子,毁了半亩麦苗。家里的排水沟被人趁夜拿臭河泥填了,要不是发现得及时,一旦下雨,院墙就得泡坏。 周沄知道是赵有禄下的黑手,怕他害大黑,一晚上起来四五回照应,奇怪的是狗窝风平浪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反倒是驴棚半夜里被人扔石头,差点砸到毛驴,猪圈被撒了生石灰,幸亏赵谦发现不对拉走了猪,不然猪踩到吃到,非死即伤。 马上就是一场恶战,白二留在家里诸多不便,得赶紧送走。 第四天晚上,黄秀芹做完饭正要给白二送去,周沄拦住了她:“让他过来一起吃吧。” “他腿上有伤,不方便,还是我给他送过去吧。”黄秀芹没有多想。 “娘,我叫他过来是有事跟他说,不过这事我得先跟您商量商量,”周沄挽住她,轻声道,“他现在没大碍了,养病是个长期的事,咱们家一来条件差,二来留他一个年轻男人也容易传闲话,我想着让他早点走吧。” 黄秀芹有点不忍心,白二虽然挺过来了,但脸色苍白,腿脚也不利索,明显还需要将养,他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不挑吃不挑穿,除了每天都要洗澡洗衣有点古怪,其实是个挺好的孩子,但儿媳妇更要紧,儿媳妇觉得不妥当,那就让他走吧。 点点头:“那我跟他说。” “我跟他说吧,”婆婆心软,怕是拉不下脸来撵人,周沄道,“娘先别管。” “我去叫他。”赵谦巴不得一声。 整天阴恻恻地盯着嫂子,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早该撵走了。 顾亦白很快来了。 这是他头一次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就着堂屋一面墙搭的耳房,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还有做豆腐的缸、桶、模具填得满满当当,东西虽多,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并不觉得杂乱。 灶台和案板之间是一张小饭桌,摆着稀饭馒头还有一盘豆腐,寒酸,但很香,烟火气满满,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坐吧。”周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亦白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穿的还是来时的白衣,破的地方黄秀芹给补了,针线好,看不出什么缝补的痕迹。这几天他能确定,黄秀芹并不知道赵继谋逆的事。 大雍有连坐之法,赵继的罪行一旦坐实,黄秀芹多半难逃一死,但现在,他头一次犹豫了。 周沄也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衣洗得旧了,但干净整齐。前几天她找了赵继的旧衣给他换洗,他很不喜欢,怎么都不肯穿。 偏又瞎讲究,衣服穿一天就嫌脏,于是每天都一瘸一拐去井上打水洗,一套衣服换洗不过来,于是头天洗里衣,穿着外衣睡,第二天洗外衣,穿着里衣睡。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好孩子,”黄秀芹忙着给他夹菜夹馒头,“快吃饭吧。” 顾亦白先看一眼,碗是之前他用过的那只,筷子也是,周沄似乎把他用的单独分开了,很好,他也不想跟她混用,脏兮兮的。 刚拿起碗,忽地听见周沄说道:“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准备什么时候走?” 11、第 11 章 到嘴边的饭不得不放下,顾亦白把筷子端端正正摆在碗边:“伤还没好,家里有点缘故暂时不能回,抱歉,还得打扰一阵子。” “什么缘故?”周沄追问。 “私事,”顾亦白看着她,疑心像点墨如水,迅速扩散,“请恕我不能告知。” 她一开始推三阻四不肯救,救了又着急赶他走——她是不是知道赵继要回来,怕他发现?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周沄没有跟他客套,这几天已经有人发现不对,风言风语起来,而且这人实在可疑,“我家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一来容易传闲话,二来我二叔也要找茬。” 传闲话?瞎了眼么,竟会觉得他跟她有瓜葛!顾亦白在袖子底下攥了攥拳,极力把语气放得平和:“清者自清,这等胡言不必理会。” 她这么心急,是不是跟赵继勾结,共同叛国?从前他吃不准,觉得一个乡下女人不会有这能耐,但这些天他看得清楚,她有。 狡猾,沉稳,身段灵活,她有足够的能力参与赵继的阴谋。 周沄微哂:“说得轻巧,你有没有听过唾沫星子淹死人?你受不了无非走了,我一个寡妇人家,怎么办?” 寡妇?她言谈举止,哪里像个伤心的寡妇!这么多天她连眼泪都没掉过,一个年轻女人,夫妻恩爱,如胶似漆,丈夫死了,怎么会不伤心?除非。 她知道赵继没死,她在等赵继回来。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压下恨怒,转向黄秀芹:“这些天给婶子添麻烦了,实在是伤还没好,求婶子再收留几天。” 他知道黄秀芹也是听周沄的,但让他低声下气求周沄?那还不如杀了他。 说得黄秀芹心又软了,不好回话,眼巴巴地看着周沄。 周沄笑了下。知道婆婆心软好说话,就跳过她去求婆婆,这小少爷,还挺会看人下菜碟。“哟,还知道叫婶子呢?这些天可没见你这么客气过。” 每天冷冰冰的板着个脸,软和话也没有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舌头是铁做的,不会打弯呢。 顾亦白默默咽一口气。纵然有百般不服,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留下来,大丈夫能屈能伸:“是我失礼了,嫂子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只求嫂子再收留几天养伤。” 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嫂子?她算哪门子的嫂子! 啪!赵谦放下筷子,嫂子?那是我嫂子,哪儿轮得到你喊嫂子! 气氛冷了一瞬,片刻后,周沄笑了下。小少爷叫了声嫂子,气得嘴都抿成了一条线,是有多不情愿?“家里穷,饭都快吃不上了,你怎么养伤?” 很好,原来是要钱,好个贪财的女人!顾亦白看着她:“我有钱。” 有钱?周沄打量着他。救下他时他衣服破了全都是血,赵谦帮着脱下来洗了,那时候她检查过,里面没钱,也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他从哪儿弄钱? 顾亦白伸手向靴筒夹层里,抽出。 眼前金光一闪,周沄怔了下。 金叶子,从前她去京城卖山货时见过,富贵人家出门时贴身带的,图个轻巧,方便,值钱。那次她只见过一张,现在有厚厚一沓,白二一根指头按着推过来:“我出饭钱。” “还有医药费。” “还有这些天婶子照顾我的报酬,不过,”他狭长的眸中锋芒一闪,“什么时候走,得我说了算。” “那你拿回去吧,”周沄一根指头按着推回去,“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竟是寸步不让!顾亦白咽一口气:“好,你说了算。” 黄秀芹已经彻底愣住了,老半天才开口:“这是啥?” “金叶子,”周沄道,薄薄一片比书页稍微小点,有没有一两?就算只有半两,那也是五吊钱,够买几百斤面了,“就是金子。” “阿弥陀佛,这得值多少钱啊!”黄秀芹惊着了,“快收起来,你小孩子家能吃多少饭?不用你给钱,快收起来吧。” “婶子收着吧,是我该当给的。”顾亦白塞回她手里。 “不能收,真不能收,快拿回去。”黄秀芹手忙脚乱推辞着。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堆金子,那他被水贼打劫的货该值多少钱?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回家?“好孩子,你快报官去吧,说不定货还能追回来,你家里肯定不会怪你的,别怕,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顾亦白愣了下,待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有点想笑,有点酸苦,更多是怒。 该死的赵继,有这样的娘,为什么干出这等千刀万剐的事! 再次推回去:“婶子收下吧,这钱必须给。” 一个不肯收,一个非要给,周沄一锤定音:“你确定要留下?” 顾亦白抬眼:“确定。” “粗茶淡饭,你受得住?” “受得住。” “客随主便,要留下就得听我吩咐,你没二话?” “没二话。” “我家不养闲人,等你伤好些,家里活也得干。” 黄秀芹怔了下,想说不用,周沄递了个眼色过来,黄秀芹也只好咽回去。 顾亦白心中一阵恼怒,给了钱还不够,还要干活?好个贪心不足的女人!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得道:“但凭吩咐。” “拿来。”周沄伸手。 顾亦白递过。 金灿灿一沓握在手里,周沄带着好奇,手指捏着搓了搓。又薄又软,随意就能捏出形状,到处都能藏,富贵人家果然会玩。“一张多重?” “五钱。” 五钱金子就是五两银子,这一沓有十张,那就是五十两,够他们一家过两年了。带着这么多钱,不住店不进城,偏要在她这个穷家耗着,要说没歪心思,傻子才信。周沄收进袖袋:“行,那你留下吧。” 好言好语不肯走,那就给他点苦头吃吃,看他能撑几天。 第二天。 周沄不到四更就起了床,敲着窗叫早:“起来干活了。” 卧房里,顾亦白猛然惊醒,穿衣下床。 起床气噌噌往上冒,又不得不压下。这女人,摆明了是要折腾他,等大事已毕,必将她从重法办! 驴棚里,赵谦刚把毛驴从石磨上解下来,抬头看见周沄领着白二进来了,忙道:“嫂子,豆浆磨好了。” 他三更就起来了,嫂子说今天要去镇上卖豆腐,所以昨天多泡了两斤黄豆,磨豆浆必须赶早。 周沄点点头,看了眼白二:“你过来学着点,过两天你来磨豆浆。” 家里有驴,不需要自己推磨,白二伤还没好,这个活最轻省。但磨豆浆需要早起,需要少量多次加水加豆,还要一遍粗磨,一遍细磨,最是个考验耐心的活,白二年轻气盛,不信他能坚持过三天。 顾亦白咬牙点头,这女人百般刁难,等大事已毕,必要狠狠收拾! “拿着,”手上一凉,周沄递了把草过来,“去喂喂毛驴,以后你俩就是伙计了。” 顾亦白险些捏碎手中草,伙计?他九岁入宫为宸王伴读,十四进羽林卫,十七岁到北境为先锋,宸王,羽林军,北境健儿才是他的伙计,他几时要跟一头驴撘伙计! “快点。”周沄见他不动,催促道。 顾亦白咬着牙,离得八丈远,伸着胳膊往前送草。毛驴拉了一早上磨饿得急了,伸着脖子一嘴啃过来,顾亦白看见又厚又黑的嘴筒子,又长又大的板牙,牙缝里卡着的草渣子,下一息,毛驴一嘴啃在他手上。 该死!顾亦白一蹦三尺高,火烫了一般狠命甩手,黏糊糊的,不知是驴口水还是草汁,该死! 周沄笑吟吟的瞧着:“乡下活都这样,又脏又累的,你要是受不了就别干了,赶紧回家。” “受得了。”顾亦白咬牙。 怎么会受不了?他这辈子还没有什么事做不到,区区喂驴,有何惧哉! “那行,”周沄现在确定了,这人就是有毛病,过分爱干净的毛病——抓住他的七寸了,“待会儿吃完饭,把猪还有鸡鸭都喂了,再收拾下鸡笼。” 喂猪,还要收拾鸡笼?顾亦白咽一口气:“知道。” 她就是故意折辱他,可杀! 周沄笑吟吟的看着。小少爷气得耳朵都红了,很好,看他还能坚几天。 12、第 12 章 早饭过后,周沄装好豆腐,带上家里攒的腐竹,和赵谦一起去镇上卖豆腐。 以往她都是独自去,但如今跟赵有禄已经撕破了脸,独自出门太不安全,黄秀芹便让赵谦寸步不离跟着她。 但家里只剩下黄秀芹一个人,周沄也不放心,于是先去了趟张兴祖家,请他帮忙照应。 张兴祖立刻打发媳妇过去陪着黄秀芹,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赵有禄动黄秀芹一根毫毛。 周沄道了谢离开,赵谦帮她牵着驴,忍不住问道:“嫂子,以后咱们出门,都要找张叔帮忙照看伯娘吗?” “对。”周沄道。 赵谦犹豫半晌,忍不住问道:“那不是太麻烦人了?” “就要时常麻烦麻烦他们才行,”周沄耐心解释着,“来往来往,有来才有往,你求我办件事,我求你办件事,一来二去交情就有了,以后张叔就不会拿咱们当外人了。” 从前她也怕麻烦别人,但从赵有禄这件事上她发现了,人情这事就得你欠我我欠你,常来常往才能越来越亲近,她多找张兴祖几次,张兴祖遇到事情,自然就会先想起他们。 赵谦似懂非懂,但嫂子说的肯定没错:“好,我记住了。” 路过驿站时,周沄抬眼一望。 大门开着,几个官员正要离开,脚夫们挑担推车跟在身后。能住驿站的都是官,行李多,雇的脚夫也多,她这几天观察过,一天少说二三十个,多的话四五十个都不止,通常傍晚戌时投宿,上午辰时离开,至少要在驿站吃两顿饭,客流量应该是够的。 “嫂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赵看她一直在看,又问。 这几天周沄天天来驿站,他不放心,总是远远跟着,也就因此发现周沄似乎是在观察驿站的客流,嫂子不会无缘无故留意这个,他猜是在为家里寻出路。 “我想着在驿站卖饭,专卖给这些脚夫,”周沄低声道,“你觉得能不能行?” 只卖早晚两顿饭,因为多数人头天下午投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不在驿站吃午饭。饭菜以自家现有的为主,豆腐、豆浆、饼都行,一来自家能做,不愁货源而且能保证数量质量,二来这些都是京畿附近常见的饭食,受众广而且便宜顶饱,脚夫们都买得起。 “嫂子说行,肯定能行。”赵谦道。 嫂子干什么都能成,大哥走后家里过得艰难,嫂子头天说卖豆腐,第二天就支起了豆腐摊子,家里的吃穿,他的书本笔墨,全都是嫂子数着一块块豆腐挣出来的,不管嫂子要做什么,他绝没有二话。 周沄笑起来:“我也觉得能行。” 这些天她天天琢磨,菜色、成本、利润甚至怎么跟驿站的人打交道都想了无数遍,但做事不能光想,得干起来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我想着明天一早就过来试试,先卖豆腐和烙饼,卖得好的话再添别的,连晚上也可以出摊。我数过的,一天少说有二三十个人,哪怕只一半人买,一顿饭只算五文,一天也有上百,豆腐也不愁销路了,赵有禄也管不着咱。” 赵谦仰头看着,她笑起来时总让他想起冬天的火,春天的绿色,夏天枝叶中间漏下来的金子似的阳光,一切温暖美好的东西:“我明天早点起,早点把豆浆磨出来。” “行,今晚上都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准备。”周沄道。 做点豆腐,再配点好调料,上次那个脚夫说过豆腐好吃,只缺调料,他们吃了几天干粮,口淡,也的确需要好调料刺激一下食欲。她特意从钱匣子里拿了二百文钱,待会儿买点面买点肉,明天一早就能把饭摊子做起来。 叔嫂两个一路商量着明天要卖的吃食,到镇上时,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周沄没有像以往那样去街巷里叫卖,而是先去了锦丰酒楼。 上次那人虽然没答应让她送豆腐,但也没拒绝,她得再去试试,要是能定下这么个长期供货的大主顾,有了固定收入,心里就不慌了。 后厨门开着,两个小伙计正在收拾打扫,周沄客客气气上前:“小兄弟,上次我来送过豆腐,订货的是位姓朱的大哥,请问他在不在?” “你找朱大叔?在呢。”一个小伙计丢下扫帚往里面去了。 没多会儿上次的男人出来了,看见她就道:“这几天没来镇上?” 周沄心里一喜,能记得她,还能留神到她这几天没来,有戏。忙道:“这几天家里有事绊住了,没来,今天来了就想着先来看看您,朱大哥这几天可好?” 带的腐竹装了两包,周沄取一包递过去:“朱大哥连着几次照顾生意,我跟我婆婆说了,我婆婆心里感激,让我带点腐竹给朱大哥尝尝。” 男人推辞着不肯:“这怎么好收?公平买卖嘛,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朱大哥拿着吧,自家做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胜在东西干净,货真价实。”周沄硬是把腐竹塞到他手里,“大哥先尝尝好不好,好的话给店里的客人也尝尝。” “哟,这不是给我送腐竹,是放长线钓大鱼呢,”男人笑着收下了,“还惦记着卖豆腐的事?” 周沄没有否认,只见过两次卖过几斤豆腐,一味只说感恩太假,说实话还坦荡些:“惦记着呢,大哥这么照顾我,所以我今儿来了哪儿都没去,先来问问大哥还要不要豆腐?今儿做的不多,一共九斤。” “你来晚了,今儿已经办完货了,”男人看了眼驴背上的豆腐篮子,“明天再说吧。” 果然有戏。周沄忙道:“明天我送多少过来?十五斤够不够?” “我也没说要呀。”男人笑起来。 那就是要了。周沄也笑:“那我明天一早送过来,五更送到来得及不?” “别急,”男人摆摆手,“多少钱一斤?” 周沄知道这是要讲价,大宗客户不比零售,价钱肯定是要让点的:“十五斤豆腐六十文,给大哥算五十文。” 少赚十文钱,换一个长期客户,镇上那家豆腐店零卖是五文钱一斤,她这个报价不算不良心。 男人顿了顿,讲价都是一点点往下压,周沄一下子砍掉十文让他有点意外,但也实在很有诚意了。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斤,每天送十五斤,怎么样?” “十五斤,五十文,我保证每天按时保量送到,大哥懂行市,肯定知道我没乱要价。”周沄没有再让价,豆腐利润薄,不能为了做成生意,让自己亏得太狠,“大哥回头尝尝腐竹,不是我自夸,吃过的没有说不好的,以后连这个我也可以送货。” 赵谦也帮腔说话:“村里人,送一趟得跑十几里地,大哥看在来回辛苦的份上吧。” 豆腐买过两次,不好也不会想着长期进货,况且周沄实在干脆利索,打起交道也痛快。男人笑着摇头:“明天先送十五斤过来,掌柜那里我先去说说,成不成的明天给你准信儿。” 这就是成了。周沄忙行了个礼:“多谢大哥!” 又道:“我姓周,周沄,嫁在赵店村,这是我小叔子赵谦,大哥要是有事找我,村头一问都知道。” “朱恒,”男人也通了姓名,“明天巳时之前送到,别迟了。” 周沄告辞出来,拉着豆腐往平时叫卖的街巷里走。 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十五斤卖五十文,利润虽低但旱涝保收,有这个托底心里不慌,就好再集中精神打理卖饭的事,一来二去,日子也就盘活了。 找了个人多的十字路口站定,脆生生地叫了声:“豆腐,现做的卤水豆腐喽!”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买货,周沄忙着忙着,嗤的一笑。 不知道家里那位小少爷,这会子鸡粪扫得怎么样了? 赵家。 顾亦白包了块手巾堵住鼻子,想了想又拽了条手巾包住头,屏着呼吸,打开鸡笼。 13、第 13 章 鸡已经赶去屋后竹园刨虫子吃了,空荡荡的鸡笼里只剩下两样东西,鸡毛、鸡屎。 笼里头是,笼底下更是,这些该死的鸡一天到底要拉多少!鼻子堵着毛巾闻不到,顾亦白还是恶心得一个趔趄,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不要看。 这女人竟如此折辱,等大事已毕,必要加倍讨回! 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顾亦白咬着牙,终是鼓足勇气向前一步。忍,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他顾亦白亦能忍今日扫鸡屎之耻。 屏住呼吸闭着眼,提起水桶照着鸡笼泼过去。 黄秀芹交代过,鸡笼里头先泼水冲洗再用扫帚扫,鸡笼底下的脏污用铁锨铲出来堆肥。黄秀芹还说要帮他干,他谢绝了,周沄极是难缠,要是知道了,必定会想出更恶心的法子折腾他。 污水顺着栅栏缝隙往下流,顾亦白憋着气站得老远,举着扫帚去扫。 不想看,又不得不看,心里想着胡乱对付一下就行,手却不听使唤,边边角角,犄角旮旯,一处一处仔细扫着——该死,这个做事务求最好的毛病怎么都改不了! 顾亦白停步,回头,到井边打一桶水,一遍一遍使劲洗手。 生平所受折辱无过于今日,等大事已毕,必要绑了那女人,狠狠罚她扫十遍鸡圈! 堂屋里。 张兴祖媳妇李秀英在头发上篦了篦针,压低着声音:“那就是外头说的那个男人?跟沄娘……” 这两天村里风言风语,都说周沄家里藏着个男人,有的说是黄秀芹娘家的,有的说是城里来的有钱人,不过,传得最热闹的说法,这是周沄养的野男人。李秀英不大相信,周沄看着不像那种人,再说赵继才没了几天?他们小夫妻那么恩爱,周沄哪有那么狠心嘛。 “别听他们瞎说,”黄秀芹急了,乡下地方矮墙浅屋,谣言传得快,沾上就洗不清,“他是跑买卖的,让水匪劫了,前几天浑身是血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做主给救回来的,妹子,你也知道沄娘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让那些人乱说。” “我知道,我就说她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你放心,以后谁再乱说,我照着他脸上啐。”李秀英说着话走到外头一望,嘿嘿地笑了起来,“嫂子你瞧,这后生拿锨胳膊都是直的,跟端个火盆子似的!” 黄秀芹连忙拉她回来,又是笑又是叹:“一看就是贵人家出身,没干过活的,阿弥陀佛,他哪里会使锨?” “长得真俊,跟漂亮姑娘似的,”李秀英道,“多大了?有没有媳妇?要不我给他说一个?” 后院。 顾亦白听着隐隐约约的笑语声,沉着脸拿起锨,开始收拾鸡笼底下。 臭,厚厚一层鸡屎跟泥土混在一起,别说呼吸,看一眼就让人恶心得想吐,这些该死的鸡,一天到底要拉多少! 咬着牙,铲起一锨。 以为用铁锨没什么难的,真使起来才发现并非如此,鸡笼离地面只有三四寸高,要在狭窄低矮的空间里铲出鸡屎又不撒出来,着实不容易。 顾亦白咬牙低头,尝试了几次才顺利铲出一锨,边上有粪筐,黄秀芹说过铲出来的脏污放粪筐里,再送去小菜园堆肥,但那筐子。 不知道用过多少次,装过多少鸡粪,让他碰,还不如杀了他。顾亦白屏着呼吸,举着铁锨直接端去门口小菜园。 肥堆在田埂边,浅坑里铺着秸秆,堆着烂菜叶子,各种莫可名状的垃圾,顾亦白不肯看,背转头离得远远扔过去,脑子却不受控制,突地跳出一个念头。 菜是鸡屎肥浇出来的,那庄稼呢,其他那些吃食呢…… 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强忍着不肯吐,大黑突然狂叫起来,顾亦白回头,黑衣人躲在墙角,躬身向他行礼。 顾亦白慢慢走近,一挑眼皮:“真行啊,这么多天了,狗看见你还是这么亲热。” 黑衣人脸上一红,这狗难缠得紧,哪怕这些天他一直护着没让狗遭毒手,哪怕他天天上赶着喂肉,可狗吃完肉,转头还是冲他狂叫:“属下无能。” 顾亦白抬手止住:“无能就想办法,谢罪有用?” 黑衣人知道他最是爱洁,这会子怕是憋了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连忙抢过铁锨:“属下来。” 他们这些侍卫都是孤儿出身,少小时脏活累活干过不少,要不是二公子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三两下铲完鸡屎装进粪筐,低声汇报着近来的情报: “宸王的命令下来了,严令县里不得传扬赵继的事。” “王鸣起伤情稳定,太医说应该快醒了。” “百里外又发现了军中人造饭的痕迹,钱易已经过去追查。” 顾亦白就着水盆,一遍一遍洗着手。 百里之外是深山老林,杳无人烟,上次他在那里也发现了军中造饭的土坑,还有一些军中人独有的痕迹,是赵继,他贼心不死,一直在想办法回来。 “赵有禄又去找了匡掌柜,商量抢亲的事。” 好,很好,早点抢,赵继既然那么爱她,必定会跳出来阻止,到时候一网打尽,他必要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向她讨还!顾亦白抬眉:“糖呢?” 已经连着两天没吃乳糖狮子,馋得牙都痒。 黑衣人犹豫一下:“大公子吩咐过,糖不能天天吃,吃三天至少要停三天。” 顾亦白怔了下,回想起当初的情形,慢慢低下头。 他自幼嗜甜如命,最爱的便是加了牛乳的乳糖狮子,天天吃都不够。别人有长辈管束,必是不许多吃的,但他三岁过继给叔父,五岁时叔父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再无暇顾及他,他日夜吃糖,连饭都不用,到后来牙疼得钻心,被长兄发现。 长兄带他看了太医,盯着他一日三餐漱齿,又向家中仆从下了死命令,一天最多只能吃一个乳糖狮子,最多连吃三天,三天后必须停至少三天。 到北境后军中清苦,哪里有乳糖狮子吃?他因此戒了甜瘾,直到这次重伤苏醒,才又重新开始吃。 那么好的长兄,唯一真心对他的长兄,被赵继害死了。 “二公子,”黑衣人又道,“周沄跟镇上锦丰酒楼一个叫朱恒的谈好了,每天送十五斤豆腐,五十文。” 五十文?一个乳糖狮子就要一百文。赵继害了这么多将士,难道犬戎没给他好处?难道他没分给周沄?顾亦白皱着眉,忽地听见大黑汪汪地叫了起来。 是那种亲昵欢迎的叫,周沄回来了。黑衣人一跃离开,顾亦白拿起铁锨,听见周沄感谢李秀英的声音,李秀英离开的声音,周沄很快过来了:“鸡笼扫完了?” “扫完了。”顾亦白看着装得满满的粪筐,胃里又开始翻腾。 可恨这女人!哪怕再晚回来一小会儿,侍卫也帮他倒完了,现在只好他自己去倒。 但,大丈夫死都不怕,岂能被一筐鸡粪吓住。铁锨挑起粪筐提手,顾亦白咬牙屏息,端起来飞快往外走。 周沄跟在后面,小少爷胳膊伸得直直的,粪筐挂在铁锨上乱晃,怎么能成?弄掉了,必要撒得到处都是。 顾亦白来到肥堆边,能离多远离多远,握住锨把一抖。噗,鸡粪没倒出去,粪筐掉下去了。 身后是一声笑,是周沄,该死,这女人在嘲笑他! “去捡,”周沄笑吟吟的,“筐子还要用呢。” 顾亦白咬牙,伸着铁锨去挑,但粪筐掉的角度刁钻,一时怎么也挑不起来,又气又急,又羞又恼。 “让开。”周沄走过来。 头脑还没做出决断,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让开,顾亦白咬着牙,看见周沄在肥堆前弯腰伸手,抓住粪筐提手。 她竟会干这么恶心的活?顾亦白转开脸,有点恶心,有点诧异。 “嫌恶心?”周沄抓住提手一掀,一筐鸡粪丁点不剩,全都倒进肥堆,“那就赶紧回去,乡下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嫌。”顾亦白一字一顿,牙缝里挤出俩字。 “嫌也没用,庄稼就是这么种出来的,你们这些富贵少爷吃的用的,都是从这些恶心里出来的,”她在笑,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以后是不是不要吃饭了?” 顾亦白突然其来一阵迷茫。 是啊,他吃的用的,米面菜蔬,竹木丝麻,哪样不是从这些恶心东西里来的?他可以嫌恶心这顿不吃,可下顿呢,以后每一顿呢? “拿来。”她伸手向他。 顾亦白不知道她要什么,没有动,周沄拿过他手里的铁锨。 一锨一锨将鸡粪摊开,和菜叶、草木灰分层铺好:“一层草木灰一层粪肥,发酵完才能用,像你这么只管倒下去不行,会烧苗。” 她没堵鼻子,似乎并不嫌臭,她铁锨用得很熟练,之前肯定没少用过,她手上有茧子,从他来到现在,她似乎一刻不停总在干活,她还在说:“要么不干,要么干好,像这样不上不下的,罪也受了,事也没办成,何苦来?” 顾亦白转开脸,余光里看见她腮边的汗,太阳晒着,滟滟的红。 她跟他所知的女子完全不同,她粗野,狡诈,顽强,像野地里肆意生长的,艳丽又狂野的花。 身后忽地有人叫了一声:“哟,我当是什么贞洁烈女呢,原来偷偷在家养汉子!” 顾亦白回头,王引娣一路叫嚷着跑了。 14、第 14 章 乓乓乓乓的开门声,四邻八舍听见动静都出来查看,入眼瞧见周沄身边的陌生少年,一下子炸了锅。 周沄家里藏着个男人,这消息许多人都听说了,但没人见到过,于是只能私底下议论猜测,如今可是亲眼看见了,这么白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 想问,又不敢当面来问周沄,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那边王引娣一道烟跑远了,周沄追了几步没追上,皱眉停步。 有点古怪,以王引娣的性子怎么会不撒泼不闹,叫两声就跑? 余光瞥见白二沉着脸进了院,小少爷心高气傲,被王引娣说成是她的奸夫,肯定气死了。 身后嘁嘁喳喳,议论声越来也高,赵五嫂再憋不住,挑头上前来问:“大妹子,刚才那俊后生是谁呀,为啥住在你家?” 周沄看着她,神色和悦,却没说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跟乡邻起争执,但这话她也不想回答。男女之事人们最爱议论,尤其她新近守寡,尤其赵有禄在逼她改嫁,尤其白二又是个年貌相当的男人,她能想象到,只要她回答一句,后续肯定有无数人,无数问题在等着她。 赵五嫂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黄秀芹听见动静跑出来了:“那人是京城来的客商,碰上水匪受了伤,在我家养伤,你们别听王引娣胡说,那人是我做主留的,跟沄娘没关系。” “真的?”赵五嫂不死心,伸着脖子往院里瞅,“叫啥名字?” 众人也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瞅,七嘴八舌追问: “多大了?有没有成亲?” “京城来的,肯定很有钱吧?” 黄秀芹老老实实回答:“姓白……” “娘,家里还有事呢,回去吧。”周沄挽住她往回走,抬高了声音,“我二婶造谣污蔑,我待会儿就去找大保长评理,那些乱嚼舌根的我都要找大保长评评理!” 议论声停了一瞬,随即吵得更响了。 院门关上,却挡不住外面的喧嚣,顾亦白冷冷听着。愚蠢的王引娣,竟会觉得他跟周沄有瓜葛。粗俗的乡下人,苍蝇一样围上来嗡嗡,别人家的事,关他们屁事! “娘,这事不用跟他们解释,越解释他们越来劲,不理就完了。”周沄扶着黄秀芹,小声劝慰。 “那不是越发说不清了?”黄秀芹心里着急,“不行,我得好好跟他们解释,说清楚了他们就不乱说了。” “没用的,”周沄摇摇头,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信的,“娘别急,过两天他走二了,自然就没人传了。” 隔着新挂起来的竹帘子,顾亦白看见她翘起的眼梢向这边一瞥,忙向门后又躲了躲。她知道他在偷听,方才那一瞥便是警示,无声谴责他给她带来的麻烦。 从前他觉得她搬出来传闲话这个借口是为了赶他走,现在看来,她也许是真的怕。 可她怎么能怕?子虚乌有的事,谁造谣就打回去,怎么能怕! 门开了,赵谦回来了,刚刚他去送李秀英,并没有在场:“路上好几个人跟我打听白二,出了什么事?” “刚才王引娣看见白二了,说了些难听话。”黄秀芹叹着气,“都怪我,我该早点解释清楚的。” “不怪伯娘,王引娣存心泼脏水,咱们说什么她都会造谣。”赵谦朝厢房瞪一眼,早知道这人会给嫂子惹事,偏是赖着不走! 门内,顾亦白冷冷瞪还回去。瞪他有什么用?是真男人,就去收拾那帮长舌头! 周沄思忖着:“王引娣今天有点怪,没吵没闹,喊两声就跑了,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我去找她。”赵谦立刻道。 “不用,”周沄止住他,“我去找大保长,这事一定要有个说法。” 赵有禄家。 啪!赵有禄一个耳光甩过来:“蠢货,交待过多少次你偷偷盯着,有情况回来告诉我,谁让你嚷出来的?” 王引娣被他打得一个趔趄,怕,又不服气:“她背地里养汉子,凭什么还要替她瞒着?” “让匡掌柜知道她不贞洁,还能要吗?”赵有禄又是一巴掌甩过来,“没用的东西,要是坏了我的事,打断你的腿!” 他骂骂咧咧出去了,王引娣呜呜咽咽倒在地上哭:“没良心的东西,我给你们老赵家生了仨儿子,没有我,你能支棱起来,还当保长?” “娘,”小女儿赵四女怯生生地过来扶她,“起来吧,疼不疼?” 啪,王引娣一个耳光甩过去:“你爹打我,你怎么不拦着?没用的东西!” 赵有禄一路跑到赵发奎家,进门就喊:“哥,周沄偷偷养汉子,你知道了吧?这可是要浸猪笼啊。” 周沄家里有个男人,这事他也听说了,所以安排王引娣偷偷盯梢,准备逮住机会上门捉奸,以此逼迫周沄,可王引娣沉不住气给嚷了出来,那就只能拿家法来压,周沄怕了服软,照样得乖乖听他安排。 “行了,”赵发奎抬手止住,“以后这事别跟我说,我也不管。” 他已经听说了,他媳妇王招娣刚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绘声绘色跟他讲了一遍。 赵有禄吃了一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咋能不管?” 赵发奎冷哼一声:“为着你,我挨了衙门的训斥!赵继根本没犯事,周沄还是六品官的家眷,你少打她的主意。” 他专程去县里打听了,衙门那边说赵继根本没事,还把他臭骂一顿,怪他走漏消息,到处传谣。“我劝你赶紧把姓匡的那边退了,不然闹出来,我也保不住你。” 赵有禄还想再说,门外传来周沄的声音:“大伯,我二婶到处造我的谣,这事你管不管?” 赵发奎隔着窗户一看,周沄扶着黄秀芹进来了,急得直向赵有禄摆手:“走,赶紧走!” 赵有禄不想走,又不得不走,从后窗户翻出去,正门是没法走了,也只得从茅厕边的后门钻出来。臭烘烘的一群苍蝇围着,赵有禄狠狠啐了口唾沫。 定钱都收了,一个子儿也休想让他吐出来,等到了日子往轿子里一塞,不信办不成! *** 傍晚时,顾亦白终于听见周沄回家的动静。 这一天她片刻也没闲着,带着黄秀芹找了赵发奎,又挨个找族中的长辈控诉。她知道这事拦不住人们议论,但她很聪明,只管闹大了讨说法,反而镇住了那些人不敢瞎说。 灯亮了,狗在叫,猫在叫,炊烟飘飘荡荡,饭菜的香味很快飘满了小小的院落,一切都随着她的归来变成鲜活,她瞧见了他,点点手叫人:“你来。” 顾亦白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叫他干嘛?说今天的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说她早说过会有风言风语,偏偏他赖着不走,坏了她的名声?呵! “烧火。”周沄指了指灶前的小凳。 假想中的反驳全都被这俩字堵回去,顾亦白怔了半天,像全力击出的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咬着牙,细细擦干净小凳。 “你先用麦秆引火,烧起来了再加柴。”黄秀芹怕他不会,蹲在边上手把手教着,“柴要架起来,中间留个空心,先加细柴,烧起来了再加大柴。” 顾亦白点点头,没有反驳。烧火他会,行军时诸事简陋,烧锅造饭的事他也做过,擦干净火钳,夹了一束秸秆点燃,余光瞥见周沄微微翘起的红唇。 她在笑他,她没骂他也没撵他,她当然不会撵他,他给了那么多钱,她怎么舍得吐出来! “娘,明早我想去驿站试试卖早饭,”周沄察觉到他的窥探,横他一眼,“我看过了,人挺多的,肯定有人买。” 顾亦白连忙转过目光,听见黄秀芹犹豫着说道:“早上还要做豆腐哩,再卖饭的话太累了。” “不累,”她笑着,说话轻言细语,完全不是对他时硬邦邦的口气,“就卖点豆腐、卷饼,中午不是还做了一盆凉粉吗?明早煎煎也能卖,娘,就让我去试试吧。” “伯娘放心,明天我早点起来磨豆腐,让嫂子多睡一会儿。”赵谦也在帮她说话。 “那好吧,去试试也行,饼我来烙,你多睡会儿。”黄秀芹终是松了口。 顾亦白低着头,这家里没有一个不围着她转,真是见了鬼了,她有什么好? “火小点。”她忽然吩咐。 顾亦白撤下一根木柴埋进灶下的灰堆,火果然小了,她笑着,调侃的口吻:“学得挺快,比鸡粪扫得好多了。” 该死,谁要她夸!顾亦白咬着牙,耳朵上不知不觉,染一层红。 15、第 15 章 第二天一早,周沄开始第一次出摊。 手推车停在驿站大门外,周沄揭开饭盆上的纱布。 车上整整齐齐,摆着一盆豆腐,一盆凉粉,一摞卷饼,还有一盆配卷饼的拌菜、煎蛋,另有三个瓦罐装着酱汁,一个篮子装碗筷,家里的不够用,昨晚上临时向邻居们借的。 这会子刚到辰时,驿站的住客正收拾吃饭准备走,脚夫们三五一堆,有吃饭的,有装东西的,也有活动筋骨的,忙忙叨叨,一时并没有人留意门外多了个卖饭的小车。 “嫂子,要不要叫卖一声?”赵谦见总没有主顾,低声问道。 周沄摇摇头。驿站是官家的地方,禁止喧哗,也不准闲杂人等在周围聚集,前两天她试过,只要有丁点不对,那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驿卒立刻就会过来驱赶:“这里不让叫卖。” 从篮子底下取出一把蒲扇:“用这个。” 蒲扇对着饭菜一扇,香气长了翅膀似的呼呼往外飘,一个蹲在门口啃冷馒头的年轻脚夫很快回头来看。 香,太香了,油辣子香,煎蛋香,面饼子香,还有一种是什么香气?急切间分不出来,口水湿哒哒的冒了一嘴,年轻脚夫三两步跑过来。 现在他看见了,是煎凉粉,煎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酱香、辣香混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凉粉上面碧绿雪白,撒着细切的小葱,还有些星星点点焦黄油润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剁碎的油渣——竟然舍得给肉! 口水越来越多,手里的冷馒头越看越恶心,年轻脚夫忍不住问道:“这是卖的?” “是,”周沄笑道,“都是刚做的,大哥要哪个?” 年轻脚夫一指凉粉:“多少钱?” “三文钱一碗,”周沄连忙拿碗盛,“大哥尝尝。” 挑担子一天能挣一百来文,花上三文钱吃一碗有荤腥的凉粉,不算贵。年轻脚夫掏出三文钱,一把拿过碗。 香,太香了,咬下去是脆的皮,化开了是嫩的凉粉,酱汁调的好,又香又辣带着葱油香气,细品还有醋香、蒜香、油渣丰腴绵密的香,才三文钱,这么好吃,还有肉!咦,这么大一碗,这就吃完了? 年轻脚夫不假思索:“再来一碗!” “好咧,”周沄麻利地又盛一碗,笑道,“还有卷饼、热豆腐,大哥要不要尝尝?” 年轻脚夫这才留意到篮子里的其他吃食,卷饼,厚厚一摞,豆腐,切得大小均匀,热乎乎地装了一盆,还有一碗冒着油花的煎蛋,卖饭的漂亮小媳妇笑意盈盈介绍:“菜卷饼三文钱一个,加个煎蛋五文,热豆腐三文钱一份,都好吃。” 饭篮子旁边是两罐调料,他最开始闻到的香辣气应该就是那碗辣酱,不过,两碗凉粉应该够了,其他那些看着好像没有凉粉好吃。摆摆手正要拒绝,漂亮小媳妇招呼旁边的清瘦少年:“老五,吃饼。” 刷子蘸了辣酱往饼上刷一层,又蘸了旁边棕色油汪汪的酱再刷一层,夹一筷子土豆丝卷起,漂亮小媳妇递给少年:“吃吧。” 少年道了谢,一大口咬下去,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辣椒油染得嘴唇红红的,土豆丝做得脆,咬下去几乎能听见咯吱的响声,卷饼也做得好,韧,稍稍歪着头一扯,似乎都能看见筋道的饼皮被扯得一弹。 年轻脚夫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香,真香,原来看人吃饭也这么香。不由自主又摸了三文钱出来:“给我也来一个。” “好咧。”周沄答应着,收好铜钱。 来的时候她商量过,要是不开张,就让赵谦先吃,给脚夫们打个样,赵谦十四岁,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爱吃,吃饭又香的时候,一动嘴果然吸引人。 手脚麻利,卷好饼递上,年轻脚夫一口咬下去大半个,好吃,面香油香土豆香,没想到卷饼也这么好吃! “大哥可以试试卷凉粉,也好吃。”周沄含笑提醒。 年轻脚夫话都来不及说,端起碗就倒了半碗凉粉到饼皮上,倒的太多卷不起来,两只手捧着胡乱往嘴里塞。好吃,怎么这么好吃! “干嘛呢?”同行的脚夫见他老半天不回去,走来催促,“要走了,快回来收拾。” “等下,”年轻脚夫吃得顾不得抬头,“等我吃完这口。” 同伴看见他嘴角沾的红油,手上滴滴答答,凉粉碎顺着指头缝往下漏,他舍不得丢,举着手伸嘴去舔,同伴哈哈地笑起来:“怎么吃成这样子!有那么好吃吗?” 周沄忙道:“大哥也来一个尝尝?好吃的,不信你问这位大哥。” 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年轻脚夫腮帮子鼓得老高,呜呜啦啦地回应:“好吃,确实好吃。” “三文钱一个,凉粉也是。”周沄不失时机推销。 自打上路以来都是冷馒头就咸菜,同伴也吃得口淡,况且三文钱也不贵,便道:“那就来一个吧。” “好咧!”周沄卷好饼递过去,趁机又道,“热豆腐要不要尝尝?我家一直卖豆腐,出了名的好吃。” 同伴还没答话,年轻脚夫先已经喊了声:“来一碗。” 前面几样吃食都好,豆腐肯定也错不了。年轻脚夫三两口扒完凉粉,接过豆腐就是一大口。温乎的,清淡点,酱汁跟之前的都不同,微酸微辣,润润的小磨油香气,不会夺了豆腐的本味,又能带出豆腐的香味,吃了这么多味重的饭食,再吃这个正是刚刚好。忍不住赞了声:“这个也好吃!” 周沄抿嘴一笑。 卷饼常见,凉粉豆腐也不稀奇,但她的酱汁肯定没人能重样。昨晚上她做了十几种酱,家里人挨个尝过评过,最终定下这三种。辣酱,干红辣椒、炸黄豆碎、熟花生碎、芝麻碎加上各种调料拌匀,热油一泼,香辣刺激。豆酱,自家做的黄豆酱,多放油炒出香味,放凉了再撒点葱花,酱香浓郁。醋蒜汁,这个是浇豆腐的,家常惯用的调味,清淡可口,口重的还可以加一勺辣酱。 卷饼是婆婆做的,一半开水一半冷水和面,烙出来的饼又软又韧,薄如白纸。配卷饼的土豆丝是她昨晚试验了几次定下来的,焯水焯得恰到好处,调味后炸点花椒油泼一下,回味是淡而绵长的麻香。花椒贵,普通饭铺很少舍得用,所以这拌菜的滋味也是独一份。 同伴要了个卷饼大口吃着,又伸着嘴尝了口年轻脚夫的热豆腐,笑道:“大妹子这手艺硬是要得!” 周沄笑了下。从小在家就是她做饭,大哥和爹爹嘴都刁,尤其是大哥,稍微不对就一口不吃,娘就会骂她打她,倒是逼得她练了一手好厨艺:“大哥要不要也来一碗?” “你尝尝凉粉,好吃。”年轻脚夫也跟同伴推销。 “我刚吃过饭,”同伴推辞着,然而凉粉那么诱人,红油那么辣,油渣那么香,终于忍不住道,“那就来一碗吧。” 两个人围着车子又吃又说,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又引来几个脚夫过来询问。 驿卒也留意到了,想赶,但车子停得离大门两丈多远,人家又没叫卖又没捣乱,还真找不出借口来赶。 人越聚越多,围着车子密密麻麻几圈,东西便宜好吃又热乎,脚夫们赶路好些天,最想的就是口热乎饭,一个个伸着胳膊举着钱: “来碗凉粉!” “俩卷饼,加个蛋!” “一碗热豆腐!” 赵谦在边上帮着收钱,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嫂子就是厉害,做什么都能成,做什么都是最好。 “老五,”周沄百忙中抽身,看了眼太阳,“时辰不早了,你去送豆腐吧。” 赵谦收好钱,赶着驴离开。他既要护送周沄卖饭,又不能耽误去镇上送豆腐,所以出门时把豆腐也一并驮来了。 赵谦走后没多久,黄秀芹来了:“我想着老五还要去送货,怕你这边没人,来给你搭把手。” 那么家里就只剩下白二了,周沄有点好奇:“白二在家干嘛?” “扫驴棚呢,”黄秀芹叹着气,“我说我干,他说你肯定不答应,硬是自己去了,这孩子也怪老实的。” 周沄笑出了声,早上忙得很,她只说了一句让他收拾后院,他倒是眼里挺有活。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撑过几天。 赵家。 顾亦白鼻子上堵着毛巾,头上扎着毛巾,沉着脸打开驴棚。 毛驴看见他,长嘴筒子呼一下便伸过来,该死!顾亦白一跳三尺高,拿扫帚挡住。 周沄走的时候只交代让他打扫后院,这种不明确的指令最是可恨,一样没干,她就有理由撵他走,这恶毒的女人! “公子,”黑衣人来了,“赵有禄要去驿站砸周沄的饭摊。” 驿站。 赵有禄的大儿子赵龙带着兄弟赵虎、赵彪:“上!” 三个人提着棍子一齐冲,刚跑两步,膝盖上、手腕上突然一阵锐疼。 周沄闻声抬头,赵龙三个惨叫着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16、第 16 章 堂屋门半掩着,周沄细细回想着早上的情形:“别的都罢了,最奇怪的是赵龙他们怎么会突然摔了?” 明明是来砸饭摊,结果还没跑到跟前就摔了,她一看不对立刻呼救,三两句说清了两家的恩怨,脚夫们都是热血汉子,围上去一顿痛打,打得赵龙三个连滚带爬跑了。“很奇怪,就好像被什么打倒似的。” 门外,顾亦白微哂。是侍卫们暗中出手,他自然不想管她,但赵继一直不出现,他还得留她做饵,不能真让她有什么损伤。 “阿弥陀佛,”黄秀芹念了声佛,“肯定是老天有眼,看不得他们作孽。” “是不是有人暗中帮忙?”赵谦猜测着。 “那会子我看了,没见到有人。”周沄摇头。 顾亦白微哂,他带的都是最精锐的部下,怎么可能让她看见!这些人出手既狠切准,赵龙三个的伤没有十天半月,绝对好不了。 赵有禄家。 赵龙三个哼哼唧唧躺在床上,赵有禄破口大骂:“周沄这泼妇是要造反啊,走,跟我去找她,不信弄不死她!” “爹,要不算了吧?”赵龙吞吞吐吐说道。 “放屁!”赵有禄骂道,“凭什么算了?” “前天我去弄狗,刚到跟前头上突然一疼,我一摸,多了老大一个包。”赵龙扒开头发,露出来老大一个包。 “昨晚上我去弄狗,也是突然一疼,多了个大包。”赵虎扒开衣领,后脖子也有个大包。 赵彪咽了口唾沫:“今儿也是,刚冲出去手上腿上都开始疼,疼得站不住,我们仨都摔了个嘴啃泥。” 三兄弟一齐捋袖子卷裤腿,赵有禄定睛一看,胳膊上腿上都是淤青红肿,尤其是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气得赵有禄脑壳里嗡嗡直响:“周沄打的?” “不是,她根本没看见我们,”赵龙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爹,这事不对啊,这几回眼跟前根本没人,可我们仨都让打了,劲儿大得很,有点,有点像……” 有点像赵继。赵龙后背上一下子冒了冷汗,赵继向来手狠,他们兄弟都是被赵继打怕了的,尤其是他。身为老大,兄弟间领头的,赵继为了立威,每次打他都打得最狠,哪怕赵继死了,现在他一想起来还是腿肚子抽筋:“那个狠劲儿有点像大哥,别是有鬼吧?大哥的鬼?他阴魂不散,看咱们欺负他媳妇,出来报仇?!” 说得赵虎、赵彪都冒了一身白毛汗,好端端的没有人,他们都挨了打,除了鬼还能有什么?结巴巴都道:“鬼,肯定是大哥的鬼魂!” “放屁!”赵有禄一巴掌扇过去,打得赵龙一头磕在墙上,“青天白日哪里有鬼?你们给我听着,以后只要她敢卖饭,立刻砸,砸个稀巴烂,我让她一文钱都赚不到!” 他喊了半天,三兄弟就是不接茬,赵有禄被他们弄得心里也有点发毛,狠狠啐了口唾沫:“小王八羔子,我怎么养出你们这种废物!我去找匡掌柜,不信治不了这个泼妇!” 赵家小院。 一家三口商量了半天,谁也猜不出赵龙被谁打了,周沄岔开话题:“不说这些,娘,老五,咱们算算早上挣了多少钱。”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数目,但第一次出摊大家都没把握,一起算算收益,让大家心里都有数,也能鼓舞士气。 拿起钱袋兜底一倒。 叮叮当当,铜钱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带着钱币特有的,富裕安心的气味,周沄一五一十数出数目:“一共二百六十五文。” 五斤凉粉十五碗,四十五文。十二斤豆腐二十四碗,卖了二十二碗,六十六文。三斤面三十张卷饼,卖了二十八张,八十四文。十个煎蛋二十文。锦丰酒楼十五斤豆腐,五十文。加起来二百六十五文,一早上时间,这个收入很不错。“成本五十八文,净赚二百零七文。” 一天二百零七,十天就是两吊多,一个月六吊多,家里的嚼用,赵谦的读书钱,全都有着落了。 “这么多!”黄秀芹喜出望外,“阿弥陀佛,咱家沄娘真能干!” “我也觉得我挺能干的。”周沄也笑。 门外,顾亦白微哂。她还真是脸厚,每次黄秀芹夸她,她都跟着自吹自擂。 又有点羡慕,这样的人,活得一定比他痛快吧。 门内,周沄数出一百文钱:“这个攒起来,老五县试时盘缠。” 赵谦连忙推让:“我用不了这么多,留着家里用吧。” “穷家富路,必须带足了才行。”周沄把钱放进钱匣子,“从明天开始你专心在家读书,货我去送。” “我去送,书我夜里看,”赵谦怎么都不肯答应,“嫂子太累了,又要干活,又要出摊,还要防着赵有禄。” “行了,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婆婆妈妈的。”周沄没有松口,“你只管好好考,考上了,对家里才是最好。” 黄秀芹也道:“我去镇上送货,你安心在家读书。” 赵谦要再说,周沄横他一眼:“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 赵谦果然不做声了。 门外,顾亦白冷哼一声。每次都得周沄骂他几句才行,真是那女人的狗。 门内,周沄再数出一百文:“这一百文买点米面调料,家里存货不多了。” 又数出三十文:“这些买点五花肉,明天咱们做红烧肉吃。” 黄秀芹忙道:“不用买,这几天没断过荤腥,还是攒着吧。” “我想吃呢,”周沄知道她是心疼钱,索性推到自己身上,“娘放心,再出几次摊就挣回来了,以后日子长着呢,我这么能干,肯定会越挣越多,让娘顿顿都有肉吃。” “阿弥陀佛,顿顿吃肉,皇帝也就这样了吧。”黄秀芹感慨。 周沄笑起来:“可不是嘛,顿顿吃肉,皇帝也就这样了!” 笑声朗朗,穿破窗纸,顾亦白沉默地听着。 昨日她野花般怒放的容颜不觉又闪过眼前,他能想象出她此时的笑脸,眉梢飞着,眼梢也是,她的唇总是红润,笑起来总有阳光灿烂的触感。她好像从不会让自己沮丧,哪怕三更起来忙到现在,哪怕流言烦扰,恶狗虎视眈眈,但她一转眼就能为了区区两百文,笑得如此绚烂。 浅薄吗?好像是。顽强吗?好像是。他鄙视浅薄,赞赏顽强,可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特点,竟同时存在于这个他抗拒反感,一心想要绳之于法的女人身上。 身后有响动,顾亦白急急回头,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是谁?去叫周沄,就说她娘来了。” 17、第 17 章 堂屋。 黄秀芹端了茶奉上:“亲家母请喝茶。” 周沄的母亲韩玉梅端端正正,坐在家里最好的一把黑漆高背椅子上:“我听说赵有禄要卖我闺女,都打上门来了?” 黄秀芹本来就有点怕她,见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越发觉得理亏心虚:“是,是有这么回事……” 韩玉梅打断她:“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能不跟我们捎个信?难不成我闺女让人给卖了,我当亲娘的都不配得个消息?” 黄秀芹脸更红了,正要解释,韩玉梅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你还弄了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家里,让人家说我闺女闲话?亲家母,你一把年纪了,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 黄秀芹几乎要钻进地缝里了:“对不住,都怪我……” “这事不怪我婆婆,”周沄截住话头,“白二是我同意留下的,捎信的事我婆婆也早就想办,是我拦下了。” 韩玉梅向椅子背上靠了靠。 她也猜到是周沄的主意,黄秀芹胆子小,这么大事还真不敢瞒她,也就自家闺女胆大,敢在她面前弄鬼:“你这死妮子,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如今赵继没了,你婆婆老实,老五还小,不中用,你不靠着娘家还能靠谁?没娘家帮忙,你可怎么活?” 周沄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赵家如今剩下的都是累赘,最好回娘去,听娘家安排。摇摇头:“我能应付。” “说得好听!昨儿是扔石头砸驴,明儿说不定就砸你了,你指望谁帮你,难道指望那条狗?”韩玉梅伸手一指大黑,大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语气不善,汪汪地叫了起来。 堂屋侧面,顾亦白沉默地听着。 他调查过周家,一个穷秀才教私塾的爹,一个卖山货跑小生意的娘,一个酒鬼时不时还赌博的哥哥,看韩玉梅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周沄小时候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屋里,韩玉梅越说越大声:“这世上除了你娘你爹你哥,还有谁真心为你着想?你在这儿当牛做马,让人往死了欺负都没人管,也只有你亲娘想着你,千里迢迢过来给你出头,淼淼啊,你可得记清楚了,天底下只有娘家人最亲,其他人统统指望不上!” 淼淼?顾亦白怔了下,是什么,她的小名? 屋里,韩玉梅看了眼黄秀芹:“亲家母,我说话直,你别计较,我也是心里着急,见不得我闺女让人欺负。” 黄秀芹涨红着脸,也只得说道:“没,没有。” 周沄知道她是故意拿话挤兑黄秀芹,娘家人一直都看不上婆家,这梁子还是当初她议亲时结下的。那时候娘给她挑了人,县里的财主,四十多岁死了媳妇要续弦,虽然家里几个孩子,虽然房里还有小老婆,但手里有钱,聘礼能给到八十两,娘准备拿这钱给大哥寻个好亲事。 她没有听娘的安排,她不想年纪轻轻给人当后娘,也不想嫁个三妻四妾的半老头子。她挑了赵继,从前去镇上赶集时她见过赵继几次,每次赵继都远远跟着,望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赵继喜欢她,想娶她。 她打听过了,赵继家里人口简单,一个守寡的娘,一个读书的堂弟,一家人亲亲热热,从没红过脸拌过嘴。她也打听了赵继对付赵有禄的经过,这男人有脑子有手段还能扛事,只要真心想娶,肯定能办成。她也满意黄秀芹,能教出赵继那种儿子,说明当娘的明事理,能顶住赵有禄的威胁收养赵谦,说明心善,这样的婆婆不会磋磨儿媳妇。 她主动找了赵继。赵继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卖了半院老宅又卖了十几亩地,凑齐一百两银子上门提亲,娘嫌他是个庄稼汉,百般瞧不上,但她铁了心要嫁,到底还是嫁了。 在她心里,原本是因为不得不嫁,所以寻个靠谱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没想到成亲后赵继事事顾念,一心一意对她,婆婆把她当成亲闺女疼爱,赵谦对她也十分敬重,却是意外的收获了。但也因此让娘一直窝着火,动不动就要踩婆家人,从前有赵继镇着,娘还不敢太过分,如今赵继没了,娘没了顾忌,说话越来越放肆。 周沄岔开话题:“老五马上就要去考县试,夫子说他把握很大,大哥呢,他这次考不考?” 大哥周耀宗比她大五岁,跟着爹爹念了十几年书,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每天吃了酒醉醺醺地骂考官瞎眼,不认得他这个大才子。 一句话戳到了韩玉梅的痛处,脸色难看起来:“考,怎么不考?老五都能考,你大哥怎么不能考?” “没剩几天了,大哥爱喝酒,除了娘没人管得住他,还得娘在家坐镇才行。”周沄哄劝着,“娘出来好阵子了吧?快回去看看大哥吧,他的事要紧。” 周耀宗是韩玉梅的心头肉,只要是周耀宗的事,韩玉梅没有不依的。 韩玉梅果然担心起来,早晨出门时周耀宗就不见踪影,说不定又去打酒了。不由自主站起身:“是得回去看看,说起来我就来气,这个家离了我简直就没法过!你嫂子一点用也没有,要钱不给,要东西没有,见天就知道跟你哥闹,嫁进来两年了,蛋都生不出来一个!” 周耀宗娶的是镇上江家的女儿,书香门第耕读之家,人虽然文静秀气,但周沄跟她说过几次话,能看出来不是个没主见的。当初提亲时媒人把周耀宗夸得天花乱坠,秀才的儿子,家境殷实人也上进,马上就考秀才考进士,江氏嫁过来以后才发现周耀宗唯一擅长的就是吃酒赌钱,这日子打从一开始就过得磕磕绊绊。 韩玉梅还在骂:“真是个扫把星,我看就是她妨的你哥,打从她进门以后就没考好过!” 说得就好像江氏进门之前周耀宗考好过似的。周沄腹诽着,扶着韩玉梅往外走:“这次肯定能考好,只要娘回去督促着,肯定没问题。” 门外,顾亦白退到后墙角,隐住身形。 他听得出来,她花言巧语,为的都是哄韩玉梅离开,她对这个亲娘好像没有对黄秀芹亲近。不过,天底下的亲娘未必都是亲近,这一点,还有谁比他更能体会。 屋里突然传来韩玉梅的声音:“你这死妮子!” 她反应过来了,周沄是变着法子哄她走:“只管撵我走,我正经事还没说呢。” 折返身坐回椅子,知道女儿不好应付,这次也没再绕弯子:“我听说赵有禄那个王八蛋要卖你,气得我几天都没睡好,淼淼啊,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娘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有钱有势还知道疼人,你嫁过去就是诰命娘子,抬抬手就能捏死赵有禄!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去,等你大哥考完就成亲。” 她伸手来拉,周沄躲开,笑了一下。她果然没猜错,娘来找她,也是为了她的亲事。 “你答应了?”韩玉梅一见她笑,喜出望外。女儿犟得很,从来都不听她的,原以为会大吵一架,没想到女儿似乎并不反对。伸手又来拉,“走,娘帮你一起收拾,咱们赶紧回家去。” 周沄甩开她:“娘给我找了哪家?” “就是……”韩玉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狐疑地看着周沄。赵继死后她几次要周沄改嫁,周沄一直拒绝,今天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行,女儿鬼心眼子多得很,就怕使诈,“你别管了,反正是上好的人家,你跟我回去,等着成亲就行。” “我不信,”周沄存心打听,拿话勾着她,“赵有禄是保长,那么大的官,谁敢收拾他?” “保长算个屁!芝麻大的官,人家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他!”韩玉梅撇嘴,“你放心,你嫁过去就是官太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千万别忘了帮衬你哥,你哥可怜啊,老碰上瞎了眼的考官,好好的文章不给他过,你到时候好好伺候人家,让他把你哥接到县里念书,京城也行,或者给你哥捐个监生,不受这鸟气,直接考举人!” 门外,顾亦白冷笑。考举人?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屁的举人!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亲娘似乎跟赵有禄没什么区别,说是改嫁,其实都是卖她,只不过赵有禄为的是钱,韩玉梅似乎更多是为了儿子。 被偏爱的孩子背后,永远有个不被看见的孩子,这一点,又有谁比他更能体会。 屋里。周沄摇摇头:“这人真有这么厉害?我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韩玉梅急急追问。 “除非他能把赵有禄收拾了。”周沄看着她,压下心里淡淡的苦涩。可笑吧,亲生母女,勾心斗角,可娘已经卖过她一次,她绝不会让娘再卖她第二次。 “行,”韩玉梅一口应下,“不出三天,包管让赵有禄倒霉,你就等着上花轿吧!” 人走了,顾亦白独自站在后墙角,沉默着,看着头顶上一线落下的屋檐。 驱虎吞狼之计,她想利用韩玉梅,解决掉赵有禄。如果能成,起码解决掉一个,如果不成,也有理由拒绝韩玉梅。 如此狡诈,如此顽强,不管前路多难,永远都在拼最好的结果。 假如她不是赵继的妻,假如她没有和赵继同流合污,他应该不会厌恶一个如此努力活着的人。 18、第 18 章 半下午时,赵家的气氛依旧有点压抑。 主要是周沄不高兴,就连顾亦白都看得出来,韩玉梅这一来,她心情不好,很不好。 又是何苦?她心思灵透,又怎会不知父母之爱从来不会公平,也从来不可求。顾亦白低着眼,看清却做不到,是不是也是人之常情?就连他自己也未能幸免。 “沄娘,”黄秀芹从外面回来了,走得太急,满头大汗,“给。” 手心里塞进来一个纸盒,周沄还没拆开,先闻到香甜的气味,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龙须酥。 鼻尖一下子酸了。十来岁时她跟韩玉梅去京城卖山货,都是她翻山越岭挖的,天麻、黄精、猪苓、山茱萸、猴头菇,沉甸甸的装了一车,卖了几十两银子。回来时街上有卖龙须酥的,三文钱一小包,十文钱一大包,她从没吃过,只想要个小包尝尝,娘骂她又馋又懒就知道吃嘴,硬是拉着她走了。 到家后大哥说要买支好笔赴诗会,娘给了十两银子。那支笔她见过,上等的紫毫笔,大哥用了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扔了。 那包没吃到的龙须酥成了她很多年的心病,其实也并不很爱吃,但就是想吃。 周沄拆开盒子,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细如发丝的糖酥迅速在舌尖融化,满嘴都是香甜的气味,黄秀芹殷殷看着她:“好吃吗?” “好吃,”周沄想哭,末了却是笑,“很甜。” 婆婆是想哄她,每次她心情不好,婆婆总会去镇上买一大包龙须酥来哄她。 黄秀芹松一口气,周沄刚嫁过来时去赶集,啥都不要,独独买了一小包龙须酥,她好像很爱吃这个,于是每次她累了烦了,黄秀芹就赶紧去给她买点。 轻声哄着:“饿不饿,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不饿,”周沄低头,凑在肩上飞快地擦了泪,“娘,我想着晚上再去出个摊。” 早就知道娘是什么样,又何必伤心?她现在有家,有在乎她的家人,她过得很好,不必再为这些事难过。 黄秀芹忙道:“你想做啥饭?我来。” “我来,”赵谦也道,“嫂子跟伯娘歇歇。” 门外,顾亦白去柴房取一筐柴,放在灶间。 不用说,待会儿她肯定会叫他烧火。也好,忙起来就能忘了烦心事,但愿她能想通,这件事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自己想通,从此再不抱任何期望。 傍晚,周沄再次在驿站门外支起了小饭摊。 一盆酸菜米饭,春天野菜多,掐了嫩菜叶子开水一焯,酸浆一泡,两三天就是一坛子好酸菜,便宜好吃又耐储存,配粥、下面条、包包子,乡下冬春两季最常见的菜蔬。 酸菜米饭在本地不太常见,不过她从前去京城卖山货时吃过,味道不坏,吃的人也不少。酸菜加葱姜蒜爆香,和煮得半熟的大米一起焖熟,出锅时撒点葱花,酸香爽口,菜饭俱全。为了吸引顾客,周沄特意用猪油炒菜还加了油渣,脚夫们累了一天,有荤腥的饭菜肯定更加吸引人。 除了米饭,还有一桶米汤,煮米饭时舀出来的,清甜生津,吃完饭正好喝一碗溜溜缝。 老驿卒还在,黑着脸正要撵人,周沄先盛了一碗米汤送上:“大叔渴不渴?喝点汤润润。” 米汤不值钱,便是老驿卒也不能说她贿赂,只得冷冰冰说道:“不喝,拿走。” 周沄把碗放在门墩旁边的角落,又把手推车推开几步,笑道:“先晾着吧,晾凉了大叔再喝,米饭也尝尝?自家做的酸菜,酸味刚刚好。” 黄秀芹也帮腔:“大哥尝尝手艺。” 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黄秀芹也有了年纪,更不好说狠话。老驿卒沉着脸道:“不吃,你车推远点,让上头看见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咧,”周沄连忙又把车子推开点,卡好支架停稳,笑着向驿卒道谢,“多谢大叔提醒。” 这阵子正是客人们投店住宿的高峰,饭菜摆好,香味儿飘出去,没多会儿便有个脚夫走来:“哟,还卖晚饭呀?” 周沄听他语气熟稔,心里猜测大概是早上买过饭的,笑道:“是,也卖晚饭,大哥早上吃过吧,觉得怎么样?” “早上吃了卷饼还有凉粉,味儿挺好,”男人张着眼睛看饭盆,一脸期待,“这是啥?” “酸菜米饭,”周沄连忙盛了一碗,“大哥尝尝?” “我不爱吃酸菜,酸得倒牙,”男人嘴上说不要,手却接住碗,闻了一闻,“咦,你这个倒是不怎么酸,还有肉!” “自家做的酸菜,没腌太久,不很酸,”周沄忙又递了双筷子,“大哥尝尝吧,买饭送汤,吃完了正好溜溜缝。” 男人不由自主接了筷子。早上是饭摊吃的,物美价廉好吃又顶饱,中午没出摊,他不得不啃了几个凉饼子,一下午都在想着那顿早饭,此时看见饭摊就像见了亲人一样,端起来扒了一口:“咦,还真不酸,挺香!” 顾不上说话,端着碗只管往嘴里扒,周沄稍稍放下心来。 做米饭其实有点冒险,本地人晚上通常都是吃面喝粥,但饭摊没有灶,只能在家做好了带过来,做面条的话肯定会坨,粥的话还要配菜配饼,今天为着王引娣的事忙了大半天,时间来不及了,菜饭是一锅出,省时省力,所以才做了这个。 男人很快吃完了一碗,这会子才想起来问价:“多少钱?” “五文。”周沄道。 去年天旱减产,大米贵了不少,卖到十二文一斤,一斤米能出二斤多饭,加上菜,勉勉强强凑够三斤,所以定价不得不高点。 男人摸了五个钱递过来,又盛了米汤喝,周沄问道:“一碗够吗,要不要再添点?” “够了,”男人一口气喝干米汤,“这东西结实,晚上吃多了容易顶着,你明早还出摊吗?” “出,”周沄笑着点头,看来早饭的种类、味道没有问题,那么明天还照着这一套卖,“大哥记得来吃饭啊。”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买,却总不像早上那么多人,看看一个时辰过去,天黑透了,米汤也喝光了,米饭却还剩下一小半,周沄盖上盖子:“没有早饭卖得好。” 黄秀芹心里着急,又怕她急,忙着安慰:“这会子人少,咱再等等。” “不用等了,”她前几天摸过底,人流集中在这一个多时辰,后面来的人很少,“娘,咱们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好,咱们回去,”黄秀芹抢着推起车子,“我推车,你歇歇吧,这一天累坏了。” “我来。”周沄忙又抢回来。 婆媳俩推让着走远了,老驿卒拿着扫帚在门内望着,许久,摇了摇头。 开始还以为是母女俩,听她们说话才知道是婆媳,处得这么好还真是不多见。 赵家。 大门口又有动静,顾亦白微哂,还是赵谦。 自打周沄出去以后,赵谦就跟屁股生虫了一样,一炷香出门望一回,要不是周沄严令不准他干活,怕是早就冲出去了。 大黑突然叫了起来,跟着是赵谦:“伯娘,嫂子,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黄秀芹的声音。 “老五,过来帮忙收拾。”是周沄的声音。 顾亦白听见赵谦带着欢喜,忙忙的应答,这雀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黑。 车轮吱吱呀呀响着,大门打开又关上,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辘轳响起来了,在打水洗碗。乡下的夜比京城安静太多,于是这动静也就分外嘈杂。 不,顾亦白很快否定了自己,不是嘈杂,是热闹。 突然就坐不住,慢慢走出卧房,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 周沄取下车上的饭桶:“卖得不好,剩下了。” 淘了六斤米,做出来不到二十斤饭,卖出去十三斤二十六碗,看来喜欢吃菜饭的还是太少。 一共收入一百三十文,大米成本七十二文,油渣和酸菜算二十文,利润三十八文,比早饭利润低得多,主要还是大米太贵,拉高了成本。“明天得想想卖什么合适。” 顾亦白怔了下,居然没卖完?他还以为她做什么事都能成。 “明天肯定能卖好。”赵谦在安慰。 “我正想吃酸菜米饭,幸亏剩了点。”黄秀芹也在安慰,“沄娘啊,别难受,明天肯定就好了。” “我没难受,”她在笑,轻松的模样,“这次不成就下次,下次不成就下下次,没什么大不了。” 顾亦白突如其来,一阵愤怒。 什么是下次,下下次?怎么能失败?她怎么能那么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她的背影没入黑暗,又随着油灯的亮光,在厨房亮起,猫跟过去了,围着她喵喵叫,赵谦跟过去了,哪怕井边洗碗更方便,偏要打了水去厨房洗,黄秀芹也跟过去了,拿着今晚卖饭的钱,跟她报账。 她到哪里,哪里就是热闹。 那口怒气混着更混沌晦涩的情绪,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顾亦白望着厨房暖黄的灯。为什么那么高兴?事情没办好,该自责,该反省,该惩罚,母亲从来都是这么对他的,她怎么能那么高兴! 烦躁,不解,愤懑,飞快地走回卧房,拉起被子蒙住头。 凭什么?她凭什么! 窗外隐隐约约,是他们的笑声语声,有饭菜香味,也许周沄做了宵夜,顾亦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夜半梦半醒,眼前总是厨房的灯,亮了灭,灭了亮,嘈嘈杂杂,做饭声,说话声,那个日渐熟悉的笑声。 声音越来越响,从模糊变成清晰,周沄在叫他:“起来,干活了。” 顾亦白猛地醒来。 19、第 19 章 毛驴拉着石磨,一趟一趟绕着圈,黄豆从磨眼倒进去,变成白白的豆浆从磨嘴里流出来,周沄吩咐着:“转两圈加半瓢豆,一瓢水,水要慢慢加。” 顾亦白拿着瓢,哗啦一声,倒一瓢水。 啪,周沄手里的刷子冲他打过来:“说了慢点,太快磨的浆粗。” 刷子没打到,但手背上一凉,也许是刷毛带起的豆渣,该死!顾亦白几乎跳起来,急急擦着手,她笑吟吟的,眼梢翘起,小刷子似的黑睫毛:“干不了?那就走,我可不养闲人。” “能干。”顾亦白牙缝里挤出俩字,狠狠转过脸。 她昨天饭没卖完,心里不痛快,撒泼,他是男人,不跟她计较。 毛驴转了一圈又一圈,桶里的豆浆越来越多,顾亦白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周沄有点意外。小少爷气鼓鼓的一直噘着嘴,学东西倒是挺快:“我去做饭,你磨完这遍再磨一遍,拿瓢舀出来慢慢倒,要是弄不好就叫我。” 顾亦白横她一眼。 弄不好?怎么可能弄不好,他这辈子就没有什么事情弄不好!以为都跟她一样,弄不好还说没什么,不求上进,得过且过…… 磨突然停了,顾亦白抬头,是毛驴,站住了一步也不肯挪,毛茸茸一双眼带着挑衅看着他。 顾亦白皱眉,抓住嚼口往前拽,像驯马那样嘴里呼喝着:“走!” 毛驴四蹄站定,一动也不肯动。 连她的驴都跟他作对!顾亦白火气也上来了,用出十成力:“走!” 习武之人手劲大,毛驴被拽得一个趔趄,两条前腿被迫跟着走,两条后腿死不肯动,蹬着地撅着屁股,直把地面拖出直直两条线。 该死,这有劲的泼驴!顾亦白咬牙想要再拽,牵动伤口,钻心的疼,当初为混进来给了自己几刀,他也是蠢,全然没留余地。 如果像她那样得过且过,今日就不必受如此耻辱。 门外,周沄笑吟吟看着。小少爷赌气呢,对付不了,也绝不求助。 门内,顾亦白瞧见她意味深长的笑容,咬牙转过脸。他不会向她求助,他死也不求她! “行了,”周沄走进来拽住驴,由着他折腾,今天就别想出摊了,“你现在拽它也没用。” 为什么?顾亦白想问,没有问,沉沉喘着气。 “犟驴犟驴,脾气上来了,十头牛也拉不回。”跟他一样。周沄抓了把豆子送到驴嘴边,“乖,吃点。” 毛驴伸着嘴,乖乖在她手里吃豆子,真不嫌脏!顾亦白沉着脸,听见周沄说道:“它脾气上来了,这阵子够呛肯干活。” 顾亦白抬眉:“那怎么办?” “你自己推。”她瞧着他笑,“怎么,干不了?”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 有什么干不了?他不是她,他做事从来都是最好,连母亲都挑不出毛病,他有什么不能干!一言不发卸掉毛驴的缰绳,抓着把手开始推。 一圈两圈,平时看驴拉磨不觉得有什么,自己推才发现真是累,一只手推磨,一只手还要加豆加水,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顾亦白咬牙不语,把手突然被抓住了。 “行了,”她笑吟吟的,“还真把自己当驴了?” 呸,谁是驴? “乖驴,豆也吃了水也喝了,该干活了,”她把驴重新栓回把手上,横他一眼,“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说,嘴长在你身上,该张嘴就张嘴,只顾着怄气,到头来为难的还不是你自己?” 顾亦白怔了下,心里蓦地一阵悲凉。 这话曾在哪里听过?是了,是长兄,当初他要习武,母亲偏要他入宫伴读,为的是结交宸王,将来好辅助长兄。他去了,但心里气苦,事事拧着来,长兄发现后为他请了习武的师父,告诉他不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更不要赌气,赌气只是为难自己,对方却未必能够体会。 那么好的长兄,被赵继,她的丈夫害了。 吱呀吱呀,嗒嗒嗒嗒,石磨在响,毛驴在走,她出去了,厨房里炊烟升起,天还只有蒙蒙亮,她一天的劳作又开始了。 顾亦白沉默地看着。假如她不是赵继的妻子,假如她没有跟赵继同流合污。 “白二。”她做完了饭,站在厨房门口叫他。 顾亦白不由自主,应了一声。 “吃完饭把鸭子赶去河边放。”她吩咐道。 顾亦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辰时跟前,周沄在驿站外摆开早饭摊。 卷饼、热豆腐、煎凉粉,整整齐齐码摆出几盆,今天还有一桶豆浆,因为昨晚的米汤卖得好,周沄推测人们愿意喝点稀的,特意做了些。 客人来得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周沄盛饭,黄秀芹收钱,两个人忙得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到黄秀芹离开送豆腐时,满满一桶豆浆已经卖完了。 一斤豆能做多少豆浆全看加多少水,加得少做五六斤,加得多十斤都不止,但那样味道太薄,坏口碑,所以周沄折中选了七斤。一斤豆浆能盛两碗,京城一碗卖两文,周沄卖一文,脚夫们都是穷苦人,卖得贵了不舍得买,而且周沄先前留意过,卖饭生意要想长久,必须有一样吸引顾客的招牌,豆浆价廉物美,周沄决定把这个做成招牌。 最后一碗豆浆周沄照例留给了老驿卒,没多会儿他悄悄送回来了,还是没喝。 但,从前给的他都是扔在那里不管,这次竟肯送回来,明显是松动了。有戏。 周沄收拾好碗筷,推着车子绕到河边。 鸭子在河里游,时不时扎个猛子下去抓鱼,白二在岸上守着,站得直,银枪似的一条。这小少爷,放鸭子不用守,她忘了说,他也不问。 周沄停住车子:“不用守,到点了过来赶回去就行。” 顾亦白看她一眼,不用守?到时候鸭子丢了,让她有借口赶他走?他又不傻。“守着放心。” 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周沄隐约猜到了,笑了一下:“那就顺便割点猪草,闲着也是闲着。” 她现在使唤他,倒是顺手!顾亦白长长吐一口气,罢了,她一个女人辛苦养家,他不跟她计较。 满地野草,小少爷怕是不认得几种,镰刀肯定也不会用。周沄没带镰刀,抬眼一望,丈把远的地方赵四女也在割猪草,竹筐搁在旁边,比她都高。 她小时候也是也这样,偏心儿子的人家,闺女都可怜。 周沄快步走近,跟她商量:“四女,镰刀借我用用行不行?” 赵四女慌得很,声音都打着颤:“不,不行,割不完娘要打哩。” “我用一下,马上还你。”周沄到底拿过来,招手叫着顾亦白,“你过来。” 顾亦白慢慢走近。 她蹲着,指着地上的草:“有的草能割,有的不能,像这个荠菜,这个叫黄花苗,还有这个马齿苋,这些都能割,猪也爱吃,这个叫猫儿眼的就不行,有毒,还有这个猪殃殃,猪吃了拉肚子,也不能割。” 顾亦白只看见绿油油一大片草,长得都差不多,天知道她怎么分出来的! “记住了没?”周沄抬眼看他。 没记住。顾亦白不肯认,只是不说话。 那就是没记住。周沄讲得更细致些:“黄花菜开黄花,荠菜起杆,开白花,马齿苋跟猫儿眼有点像,但猫儿眼叶子有花纹,马齿苋没有,而且猫儿眼叶子折断了流白汁。” 她折了一片叶子,果然有乳白的汁液,顾亦白不由自主伸手来拿,啪,她一巴掌拍开他:“有毒,别碰。” 手背上一疼,耳根子突突地热起来,该死,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 “镰刀会使吗?”周沄问他,“不会就学着点。” 她左手握住草,右手握着镰刀从草根地下轻巧一挥,那棵叫马齿苋的野草完整落在她手里,她开始割第二棵,顾亦白不由自主跟着,她割得很快,旁边堆成一小堆,放进那个小女孩筐里。 现在顾亦白看出来了,她一是要教他,二是要帮那个小女孩割草。 “会了吗?”她抬头问他。 怎么不会?他学东西一向快,不可能她会的,他还不会。“会了。” “试试。”周沄递过镰刀。 镰刀把磨得光滑,热热的,也许是她的体温。顾亦白放下又握住,心里怪异着,向草根上一挥。 草断了,镰刀刃直直划向脚踝,周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割草呢还是割脚呢?” 耳根子越来越热,顾亦白沉默着,挥出第二镰。 没道理学不会,他从来都要做到最好,他怎么能做不好! 镰越挥越快,从脚边划过,手边划过,“行了,”周沄一把按住,“再割一会儿手脚都没了,你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弄,我回去拿镰。” 她走了,镰刀被她没收,还给了小女孩,顾亦白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可以失败?没人责怪吗?不需要自责吗? 她又回来了,拿了两把镰刀,给他示范怎么用,教他分辨草。她割的草都给了小女孩,原来那是赵有禄的女儿赵四女,她还带了肉包子、花生、大枣,都是给赵四女的,她知道赵四女在家经常饿肚子,叮嘱她把吃食藏起来,饿的时候偷偷吃点。 她不是恨赵有禄吗,为什么对他女儿那么好。 赵四女吃着吃着哭了,说她是来盯梢的,赵有禄让她盯着周沄的野男人,回家汇报。 顾亦白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套赵四女的话,现在他镰刀会使了,也能分清没毒的马齿苋和有毒的猫儿眼了。 可人,他有点分不清了。 20、第 20 章 日子过得快,眨眼之间,离县试只剩下两天。 周沄卖完早饭就回来帮赵谦收拾东西,县城几十里地,明天一早赶过去,住一晚上,正好后天考试。 白二刚铲完鸡粪,正在院里铡草。小少爷对着她还是没好气,但活越干越好,居然撑下来了。 “沄娘,”黄秀芹慌慌张张回来了,“豆腐酒楼不肯收,让我拿回来了。” 周沄吃了一惊,看见她焦急紧绷的脸,连忙把语气放得软和:“娘别急,慢慢说,你有没有找朱恒?” “找了,就是他说不要了,还让我跟你说以后都别送了。” “他没说为什么?”周沄问道。 “对呀,”赵谦也急着问,“总要有个原因吧。” “我问了,他没说。”黄秀芹越想越难受,儿媳妇就让她办这一件事,她还没办成,她怎么这么没用。 “我去找他。”周沄把豆腐卸下来,骑驴出门。 虽然也有些气闷,但事已至此,朱恒多半不会再要了,带着豆腐过去倒像是去质问,原因没弄清楚之前,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顾亦白只装作铡草,不动声色对外面做了个手势。 周沄赶到锦丰酒楼已经快晌午了,朱恒正在后厨忙活,看见她时有些尴尬:“我就想着你还要来。” “朱大哥好呀,”周沄见他这样,心里稍稍安定些。能尴尬,至少说明不是不讲理的人,“早上我婆婆送豆腐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跟我说大哥不要了。” “没误会,”朱恒摇摇头,“对不住啊大妹子,我才当采办,不知道豆腐有人送货,所以才跟你定了约,昨个儿东家发话了,还用从前那家,以后你不用再送了。” 周沄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在她之前肯定有人供货,但朱恒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在交接时肯定都说明白了的,多半是朱恒想换,最终没成,她夹在中间做了冤死鬼。 镇上只有一家卖豆腐的,先前的供货商多半就是那家。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我不为难大哥。” 镇上的豆腐店经营多年,在本地盘根错节,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外来户,勉强抢生意的话只怕要大伤元气,就算抢到了,以后也不会安生,还不如退一步,给朱恒留个余地,以后再图别的:“家里老人还悬心等着,我先回去了。” 朱恒怔了下。先前几次打交道,能看得出周沄不是个软弱受气的主儿,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说通了。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大妹子真是体面人,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大哥快别这么说,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周沄笑道,“大哥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能处,以后有生意的话多照顾,我看大哥这里也要山野菜,像干豆角、雪里红、山蘑菇这些我家里都有,大哥要的话说一声。” 朱恒也想着补偿她一点,免得以后留麻烦,忙道:“行,那你明天给我送十斤干豆角过来,蘑菇也要,我照市价收。” “多谢大哥!”周沄连忙道谢。 也只能这样了,留住朱恒这条线,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出来酒楼,周沄转去桃树街。家里没肉了,得再买几斤。饭摊生意稳定下来了,得买一批碗筷,整天借太不方便。还有退回来的十五斤豆腐,今晚出摊得赶紧做了,放到明天就怕酸了。 肉铺掌柜是个胖大汉子,听她说买二斤板油,一翻眼:“没了。” 周沄想了想,又道:“那来两斤五花。” “没了。”掌柜抱着胳膊翻白眼。 周沄怔了下,肉架子挂得满满的,分明就有几块五花肉,余光瞥见隔壁豆腐店里人影一晃,卖豆腐的女人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门口斜着眼睛看她。 这下周沄明白了,不是没有,是不卖给她。 她的推测没错,先前给锦丰酒楼送豆腐的应该就是这家豆腐店,豆腐店跟肉铺是一家子,她抢了他们的生意,肉铺心里不忿,自然不肯卖肉给她。 同行是冤家,这事解释也没用,示弱服软估计也不行,周沄没再多说,转头离开。 心里沉甸甸的,别的都好说,但镇上只有这一家肉铺,不卖给她,以后怎么办? 头顶上一声雷,云涌风起,下起雨来。 赵家。 风越刮越猛,赵谦拿着伞跑出去了:“我去接嫂子!” “你慢点,地上滑,别摔了。”黄秀芹追在后面叮嘱。 屋檐下雨滴成了一条线,打在地上,一个个浅坑,顾亦白无端想到,要是这雨不停,下午她怎么出摊?退回来的十五斤豆腐怎么办?从前他从不曾为钱难过,但干了这些天活,才知道钱来得不易,她少了五十文收入,多了十五斤要处理的豆腐,还能轻描淡写说没什么大不了吗? 周沄在路边一家屋檐下避雨,春夏之交雨开始急,总是毫无征兆,说下就下。 道旁的龙爪柳被雨打得乱晃,隐约露出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周沄心里突地一跳,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