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近我只是奉命行事》 1. 不小心看到两个神仙被暗害 承平六年,七月初三,郊外无名野湖。 姜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缩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心脏咚咚地跳。 她看见了。 她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她身后那块石头之外的湖面上方,立着两个人。 不,那哪里是人?那女子红衣如火,背后还有一对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翅膀。而她对面的那位面容冷峻的蓝衣男子正踏着一道凭空凝成的水龙,周身缭绕着细碎的冰晶与水汽。 姜念的双腿软得像两团烂泥,浑身止不住地抖。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明明是跟着阿爹阿娘回老家探望祖父祖母,在山脚歇息的时候,她觉得实在闷得慌,便偷偷顺着林间小道溜出来透口气。 她只不过是走得远了些,不知不觉绕到了这片湖边。 然后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这不可能……”姜念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内侧,好疼。 不是梦。 可姜念多希望这是梦,她多希望这是她歪在车里的软垫上,脑袋磕着车壁,被颠簸得做的一场荒唐的怪梦。 可这不是。 又一道气浪传来,将她藏身的石头震得嗡嗡作响,她死死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学会遁地,立即消失在那些她根本不该看见的存在面前。 她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为什么非要溜出来,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马车旁边?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几缕碎发,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衫子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神明在上,她若今日能活着回到那条官道上,回到那辆灰扑扑的马车旁边,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乱跑了。 也许是有神明听到了她的祷告。 一声尖啸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空气。 姜念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湖面上方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林子里,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地四散而去,然后这方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反而比方才的动静更让人害怕。 姜念的掌心全是汗,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来,攥成了拳头抵在胸口。外面到底怎么了,那两个人还在不在,刚才那声音是什么东西?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她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整个人贴在了石头上,她屏住呼吸,侧过耳朵仔细听了听,林子里有鸟雀的叫声,有湖水的流动声,但没有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动静了。于是她抠住石头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脑袋从石头后面探了出去。 姜念只露出小半张脸,一只眼睛越过石头的边缘,偷偷地地朝湖面那边望去。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人去哪儿了?她下意识地把又脑袋往外多探了一点,目光急切地在湖面上搜寻了一圈。她的视线扫过平静的湖面,扫过湖对岸那一排树林,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是现在。 一个清晰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跑! 她必须跑,趁着他们不见了,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她。 姜念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发软的双腿动起来。她用手撑着石头,一点点挪动身体,小心得像一只在瓦砾间穿行的壁虎。 等再移动十几步,她就可以钻进灌木丛,沿着刚才来的那条小道一路跑回去,回到马车旁边,回到阿爹阿娘身边。阿爹大概还在看舆图,阿娘也许已经开始张望着林子的方向,念叨着姜念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她只要回去,挨几句训,最多被阿爹板着脸说几句,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前方,从她正要逃往的那个方向。 “……来不及了。” 那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能说出来,但落在姜念耳中却像一记惊雷乍响。 姜念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见前方那株歪斜的树下,靠着一个人,蓝衣白发,周身是血,正是刚刚飞在天上的其中之一。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枚已经没入大半的黑钉,伤口处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在往外逸散,像是某种力量正在从他体内流失。 他的眼神却很平静,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落在姜念身上。 他看见她了。 姜念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了冰。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咔嚓”的脆响格外刺耳。 “别怕。”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姜念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红衣女子踉跄着挪了出来。头顶的凤冠已经歪斜,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尖还有残存的符文在闪烁。 “原来是个小姑娘。”红衣女子咳了一声,“躲在那里看了很久了吧。” 姜念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没有”,想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想说“求求你们放我走”,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蓝衣男子微微闭住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我们早就发现了你,天机不可泄露,本打算在你离开之前抹去你的记忆。” 他修整了一下气息,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姜念。 “但现在,事情变了。” “有人暗算了我们,我们必死无疑。”红衣女子接过话头,语速比蓝衣男子快,像是知道时间所剩无几,“我们死后,神力会以我们为中心向外扩散。方圆千里,一个都活不了。” “包括你。” 姜念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方圆千里,一个都活不了。山脚下那些人,阿爹,阿娘,车队里的老李叔,小丫鬟秋棠,那匹温顺的栗色马。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 “有一个办法。”蓝衣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走过来。” 姜念没有动,只是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你的体质很特殊,”红衣女子偏了偏头,示意身旁的蓝衣男子,“方才我便觉出不对了。你离 我们这么近,我们失控的神力早已冲入你的经脉,莫说是凡人,就算是修为稍浅的散仙,被这股失控的气息扫到都要形神俱灭。” “我尝试用神识探向你你,却没有遇到任何排斥。”红衣女子的气息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她还是尽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让姜念知道目前的情况,“这种体质,我还是许多年前,在一卷古籍残本里读到过寥寥几行,说世间有一种人,天生经脉通透,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根骨极为特殊,无论何种气息灌入都不会排斥,反倒能同时容纳和承受多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没想到在今天碰见了。” “我们可以把神力封印在你体内。”蓝衣男子看红衣女子气息不稳,帮忙补充道,“神力有主,便不会失控扩散,山下的人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他需要确认这个凡人女孩是否真正理解了这些信息的重量。 “但你只是一个凡人,承受神力代价极大,从此你的人生不会再是原本的人生。若你接受,你身上还会带上我二人的血统,日后行走世间,或许会遇上认得这血脉的人,是敌是友,我们如今已无从知晓。你若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节省最后一点力气。 姜念坐在地上,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阿爹不能死。阿娘不能死。山下的人不能死。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怕雷,怕蛇,怕黑暗,怕阿爹发脾气。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可能就是在镇上的布庄里多扯了一点点不要钱的头绳,揣在袖子里偷偷带回了家,那一整天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不能再怕了,现在她面前只有这一条路。她怕也要走,不怕也要走,因为除了她,没有人能替阿爹阿娘挡住这场灭顶之灾。 姜念重重咬着嘴唇,然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做。”她的声音沙哑,然后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做。” “好孩子。”红衣女子松了一口气,轻声说。“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姜念犹豫了片刻,她张开了嘴。“姜......”,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又试了一次,“姜念。” 那两人没再等待片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两道光同时亮了起来,一蓝一赤,急速地朝姜念飘来。她没有躲,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浑身紧绷着等待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光芒触及她额头的那一瞬间,姜念感觉像是有无数双手在轻轻托举着她的魂魄。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耳边有风,有水,好像还有遥远地方传来的吟唱,像极了小时候阿娘哄她入睡时哼的歌谣。 然后,她的胸口忽然烫了一下。姜念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样硬物,她拿起端详,发现那是一块令牌。 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浓浓的倦意便从深处涌上来,姜念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软,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褪去。 然后,她缓缓失去了意识。 2. 被带到天庭了 姜念的意识还沉在一片混沌里,长久的寂静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道人声,声音夹在风里,不甚清晰。 “找到了。” 然后是衣袍带起的风声和泥土被挤压的声音,各种动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都退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就在她头顶。 姜念缓缓睁开了眼睛。 光线刺得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等视野里的模糊慢慢退去,最先落入她眼里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袍子的主人弯下腰来,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眉骨很高,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像是俯瞰猎物的老鹰。 “孩子,”姜念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游移。 姜念涣散的意识终于一点一点聚拢回来,她发现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一大片湖,而湖水之上,几个身影凌空而立。 不,不只是湖面上,入目所及,皆是面色不虞的人,而她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有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孩子。”姜念看到那老人蹲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姜念张开了嘴。 她本能地想回答,但当她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个答案时,发现那里只有一片空白。 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不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她拼命去想,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姜念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肩膀流入四肢百骸,原本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老人正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 “别急,孩子。”老人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你刚刚经历了一些事情,神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让你的记忆暂时丢失了,没事,慢慢来,想不起来不要硬想。” 冷静下来后,姜念这才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隐隐疼意。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攥着胸口佩戴的一块令牌。 再抬头时,发现老人也在盯着那块令牌。 “让老夫看看你的令牌,可好?” 姜念对上老人的目光,她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指。 老人接过令牌后迟迟没有说话,姜念也忍不住看向那块令牌。 那令牌约有巴掌大小,一边刻着水波,一边刻着火焰,两种纹路在中央交汇,交汇处好像还刻着什么字。 就在她眯起眼想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 “姜念。” 姜念愣了一下,老人将令牌转了个方向递还到她手中。 “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姜念。” 姜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个字。 姜念。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长老,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来。 “先带回去见共主再说。” 姜念被带上那艘白色的船时,腿还是软的。船底稳稳地托在云层之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她刚才躺过的草丛已经分辨不出了,山脊那边的湖,也一起消失在那片模糊里了。 姜念趴在船舷边,不断地用食指一点一点地摩挲过令牌上那两个字的笔画。 她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字,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全都糊成了一团,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去想。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座城。 那座城悬在云海之上,城中地势起伏,有山丘隆起,有水流穿城而过,有一片碧湖居于正中。城中屋舍建在高处,白墙金瓦,飞檐如翼,有的隐在低处,依水而建,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望不到尽头。 姜念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船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两仪城。”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中间那座建筑叫两仪殿,”姜念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在城中央那片湖中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飞舟开始减速,船底擦过一层薄云,那座灰白色的宫殿越来越近,飞舟缓缓靠上殿前的白玉台。 台前站着数名守卫,手按在剑柄上。姜念看见那些泛着冷光的长剑,迟疑了一瞬。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抵住了她的后肩。 “跟着老夫,不用怕。” 姜念转过头,看见老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那片白玉台。 两仪殿殿门很高。门一打开,云雾从里面涌出来,凉丝丝的扑了她满脸。 她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穹顶极高,两道金色的光柱从穹顶的镂空阵眼中垂落下来,在翻涌的云海上投下光斑。大殿空旷,只有正前方放着一把椅子,那椅子通体由一整块墨玉雕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姜念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浅色的袍子,披散的长发,端坐的姿态。 姜念一边走一边继续打量着这里,却发现前方的老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差点撞上去,赶忙收住脚步。 她看到老人朝前方行了一礼。 “共主。” 那人抬起眼眸,“玄冥长老,发生了何事?” 玄冥再次欠身,“共主,我们赶到时,湖边已无霜寒与流火踪迹。” “可有找到他二人的下落?” “未曾,属下在周围仔细探查过,虚空中尚有追魂钉的气息未散,他二人怕是……。”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姜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这两人严肃的神情,她只得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片刻,上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紧接着,姜念便感觉到那个叫共主的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玄冥微微侧身,给姜念让开位置,“老夫在现场发现了这个孩子,方才已用灵力探查过她的经脉,她体内竟然同时容纳了羽族和渊族的神力,且两种力量交融极好。” “除此之外,”玄冥继续道,“流火和霜寒各自持有的水火双令也已经合二为一,佩戴在她的胸口。” 姜念闻言,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那块令牌。 “属下斗胆猜测。” 玄冥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女应是二人遗孤。” 姜念猛地抬起头。 遗孤? 他们是在说自己吗?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可是仍然是一片茫然。 流火是谁,霜寒是谁,羽族和渊族又是什么,他们二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却好像都和她有关。

一股莫名的慌乱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却看见椅子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抬起了右手,朝她的方向勾了一下。 “你,走近些。” 姜念没动,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玄冥。 玄冥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去吧。” 姜念犹豫了一下,向前走去。走到离那把椅子十来步的地方,她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这个距离她终于能看清那人的脸了。 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人,穿一身浅色长袍,头发散在肩上,五官端正俊朗。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都看不透。 那人突然站起身,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不知为何,姜念心里有点发紧。 等到共主走到她面前时,姜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一股冰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眉心。 姜念的身体骤然绷紧。 那气息在她体内飞快游走,像是有人在强行撬开她所有秘密,把她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翻看。 她想躲,却无处可躲。 明明只是短短一瞬,姜念却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直到那股力量退去,姜念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共主不再看她,转向玄冥:“安排她去学舍。” 学舍? 那是什么地方? 她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反应。 从醒来到现在,这些人谈论她的来历,探查她体内的力量,决定她接下来要去哪里,而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她的胸口。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开口,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无奈之下,姜念只能继续听着二人的对话,试图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她发现玄冥似乎并不认可共主的安排,玄冥上前半步,拱手道,“共主,姜念如今失了记忆,神智未开,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属下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先寻法助她恢复记忆,此时送她去学舍......” “恢复记忆?”一声轻笑传来,打断了玄冥,“她如今神魂未稳,强行唤醒记忆,只会让她本就脆弱的魂魄再次受损。你倒是好心,却办了坏事。” “去学舍,正是为了让她在重新掌握术法的过程中,慢慢适应自己体内的力量。学舍的那些孩子与她年纪相仿,更能让她放下戒备。” 共主的声音很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姜念心里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尤其是想起刚才那股侵入体内的力量时,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还好,说完这些,共主又转身踱步走回那把椅子前,重新坐下,随即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走吧。”玄冥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殿外走去。 姜念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快步跟上玄冥。 他们走出去后,两仪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姜念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殿门一点点将殿内翻涌的云雾与那墨玉椅上的身影一同吞没。 就在两扇门即将彻底闭合时。 她似乎看见大殿里多出了一个蓝色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正站在云海之中。 姜念微微一怔,下意识想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瞬。 殿门轰然合拢。 视线被彻底阻断。 3. 听不懂的课和奇怪的神仙们 姜念不再看那紧闭的殿门,转过身,快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玄冥。 “玄冥长老,学舍是什么地方?” “教导年轻族人修行的地方。”玄冥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我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去了以后,自然会知道。” 飞舟腾空时,姜念看见了云层之上若隐若现的悬空岛屿,宫殿连绵,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有些地方笼罩着雾气,只能隐约看见巨大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玄冥的声音响起,“到了。” 姜念闻声望去,一座巨大的悬浮于空中的青色山崖出现在她眼中,远远望去,山崖上楼阁错落,人影来往。 玄冥带着她一路向上,停在一排屋子前面。“你住这儿。”玄冥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后天开始上课,上午去渊族课室,下午去羽族课室。课室在山顶,自己找。”说完,姜念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走了。 自己找?姜念望着玄冥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又仰头看了看这座山,揉了揉脑袋。 也好,至少明天有一天时间可以先熟悉一下这地方。 第二天一早,姜念在山顶转了大半日,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一片澄澈的湖泊,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隐约能看到屋舍轮廓。 姜念看到岸边站着几个人,三个弟子打扮的人围在一个男人身旁,姿态恭敬。那男人身形修长,背对着姜念,穿一件青蓝色的长袍,长发半束,垂落在肩背。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男人微微侧过头,朝其中一个弟子手中的书卷指了指,似乎是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轻轻摆了摆手。三个弟子激动地行了一礼,抱着书卷沿湖边离开,脸上难掩兴奋。 姜念好奇地打量着那人的背影,这人是谁?看着不像学舍的学生,难道是讲课的长老? 不管怎样,湖中央那座岛上的屋子,十有八九就是课室了,她默默记下湖的位置和通往小岛的方向,打算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五官深邃,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两人极短地对视了一瞬,那双眸子便移开了。 姜念看到他掸了掸衣袖,沿湖岸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课室的位置找到了,姜念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然而绕了好几圈,四周越来越陌生。正焦急时,一道身影突然从路的另一端出现,竟是湖边那个青蓝色长袍的男子。 姜念犹豫了片刻,用手指扣了扣掌心,斟酌了一下称呼,硬着头皮迎上去,“长老,打扰一下。” 男子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姜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指了指身后那片长得一模一样的岔路,“请问长老,弟子住处怎么走?” “新来的?” “嗯。” 姜念看到他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前面第二个岔口左转,再沿主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住处了。”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竹简。 姜念在心里默记了两遍路线,然后学着湖边那些弟子的样子,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长老。” “我不是长老。” 姜念动作僵在了原地,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耳根悄悄有些发热。 不是长老?那刚刚自己一口一个长老叫得那么顺口,他怎么不早说?非要等自己郑重其事行完礼再告诉她。 姜念回过神来,赶忙站直,偷偷瞥了他一眼。 看见男子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口纠正一句,并没有故意让姜念难堪的意思。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把那句“为什么不早说”说出来,毕竟是自己先认错人的。 “抱歉。”姜念有些不好意思,用整理头发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看刚才那些弟子对你很恭敬,还以为你是授课长老。” 男子没有回复这句话,而是又指了一次那个方向,“再不走,天要黑了。” “那……多谢。” 这次她谨慎地省去了称呼,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那青蓝色的背影,这才觉得有些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但怎么想不起来呢? 说起来,今天在山顶上转了一天,只找到了渊族课室,羽族课室在哪儿还不知道,算了,明天上完渊族的课再找人问问吧。 第二天一早,姜念到渊族课室的时候,发现还没什么人,便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安静等着上课。 一柱香的时间后,前两排的矮桌已经陆续被人占满,姜念感觉有人朝她这边走过来,越来越近,她刚抬起头,对方却在看见她的脸后,随即转身走到离她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姜念微微一愣,环顾四周,发现还有几个弟子正朝她这边侧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迅速移开,彼此交换着眼神,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姜念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衣服穿反了还是脸上沾了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奇怪。 她正胡乱想着,前方忽然传来竹简落在案上的声响,姜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发,灰蓝色长袍。 玄冥? 她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从醒来到现在,她认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玄冥恰好是其中之一。这种熟悉感让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总算找到了一点踏实感。 她开始认真听课。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一句也听不懂,什么“引气”“御水”,这些词对她来说无异于天书。 可看看四周,他们好像都能听懂,甚至有的弟子听着听着随手就将水杯里的水在空中结成球,掌心一翻又收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丢进学堂的文盲。 姜念越听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现在不懂,后面的只会更听不懂,她犹豫了一下,朝坐在她前边的弟子凑近了些,“请问,方才长老说的‘引气入脉’,具体是怎么……” 那弟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理会姜念的问题,又转了回去。 姜念以为对方没听清,正要再问一遍,前排另一个弟子忽然回过头来,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室里足够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见。 “连引气入脉都不懂,你爹娘没教你这些基础的东西吗?” 周围响起了几声窃笑。 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问了一个不懂的问题,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种反应? 先前那个弟子这时才拉长语调,慢悠悠地说道,“引气入脉三岁幼童都知道,你要问这种问题,不如先去启蒙堂待两年再来。”说完又瞥了姜念一眼,“真不知道学舍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收。” 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安静。” 玄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看姜念,也没有教训那些笑话她的弟子,只是用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旁边的笑声消失了,姜念却始终没有再抬头。 临近下课,玄冥又用竹简在桌上敲了两下。 “一个月后,学舍将进行一次考核,内容几日后另行通知,不通过者,将失去继续留在学舍的资格。” 说完,玄冥离开课室,课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抱怨时间太紧,有人讨论考核的内容,有人笑着推搡同伴的肩膀,约着一起去练习术法,甚至还有几个人朝姜念这边看了看,又笑出了声。 姜念此时整个 人已经呆在了座位上。 考核? 她第一天来,连最基础的内容都听不懂,还因此被其他人嘲笑,现在告诉她,一个月后就要考核? 她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看不懂的话,再看看周围那些热烈讨论的弟子们,她清楚地意识到,她跟这间课室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从小就会的东西,她连听都没听过。 她当然不想来这里,被丢进这个学舍,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可问题是,如果一个月后考核不通过,她连这个不想来的地方也待不下去了。 所以,不管这里有多陌生、多不欢迎她,她都得留下,不然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得留下。 可是怎么留? 靠这本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笔记,还是靠周围这些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的人? 她走出课室,风从湖边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昨天给她指路的那个青蓝色长袍男子,看起来似乎还算好说话,至少从她来到这里开始,对方是少数几个对她态度寻常的人,若是去请教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帮忙。 姜念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况且人家只是顺手给她指过一次路,凭什么要浪费时间教她这些连入门弟子都会的东西。 想到这里,姜念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希望又淡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姜念。” 她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看到岸边站着一个姑娘,圆脸,白净,两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人是谁? 转眼间,那人已来到姜念面前。 “你是……”姜念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是姜念吧?”还不等姜念问完,对方已经抢先开了口,“我是羽族的青梧,跟你是同窗,昨天晚上听说你来了,今天我就来这儿等你下课。” 姜念“啊?”了一声。 “下午不是要去羽族课室吗?我带你去。”说着,青梧一把拉住她的手,拽着她就往前走。“走走走,先去吃饭。” 姜念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脑子里还在想,这人她根本不认识,怎么就拉着她走了? “等、等一下……”姜念下意识低头看向被拉住的手,无意间瞥见青梧手腕上系着一条手链,上面穿着颗珠子,珠子上的纹理有些眼熟,让她莫名想起自己那块令牌,还没来得及细想,青梧已经拽着她往前走了。 “等什么呀,再晚就没好菜了。”青梧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姜念的手被抓得牢牢的,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她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姑娘那副理所当然的热心模样,那股被人冷眼相待和讽刺的憋闷,好像跟着消散了一些。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然后从踉跄变成了小跑,总算勉强跟上了青梧的步子。 吃饭的时候,姜念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拨弄碗里的饭菜。 一只手忽然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愁眉苦脸的?”青梧凑过来,歪着头看她。 姜念抬头,对上青梧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把今天渊族课上她一句都听不懂,周围人都在笑她,以及一个月后还有考核的事说了出来。 “可我什么都不会。”她看着青梧,“考核怎么办?” 青梧听完,眨了眨眼,“就这事啊,晚上再说。” 姜念有些疑惑,“为什么非要晚上说?” 青梧凑近了些,“因为有个人能教你。”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4. 有人替她出头了 姜念看着青梧神秘兮兮的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还卖起关子了。 青梧显然听见了,但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把碗筷一推,站起身来,“快走吧,再磨蹭就迟到了,云婆婆不喜欢人迟到。” 姜念心里还在琢磨青梧说的那个人,可青梧不肯说,她再怎么琢磨也猜不出是谁。 算了,晚上就知道了。 她不再多想,加快脚步跟上了青梧。 羽族课室是一座青灰色的屋子,课室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木杖。 青梧从姜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那老妇人行了一礼:“云婆婆,人带来了。” 姜念感觉到云婆婆的目光从自己的头顶一路看到脚底,她下意识站直了些。 片刻后,她看到云婆婆把木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进来吧。” 姜念松了口气,正准备往里走,耳边却忽然一热,青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已经有同桌了,你坐那个位置吧。”说着往课室后方指了指,然后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姜念朝后排走去,还没到跟前,一条腿突然伸出来,横在过道中央。 她抬头看去,一个少年正托着下巴靠在桌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困极了。她犹豫了一瞬,正想跨过去,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门进来了。 姜念冒出一个念头:怎么有人比她来得还晚?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又落回面前这条腿上。她抬起脚…… “跟我坐一起。”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姜念吓了一跳,停住脚步,抬起头,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已经从她身旁走过,径直向后排走去。 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那条横在过道里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去了,那个犯困的少年正坐得端端正正,低头翻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情况?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去,坐到了他旁边。 坐在位置上的姜念心里很疑惑,这人是谁,为什么特意走过来叫她?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的少年。 只见他眉眼舒展,鼻梁挺直,肤色冷白,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正看着入神,没成想他突然转头看过来,姜念心里一紧,连忙收回目光。 被抓包了。 她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脸有点发烫,可在她余光里那道视线没有移开,她发现那个月白长袍的少年还在看她。 还在看?是不是自己刚才偷看得太明显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转过去问一句“怎么了”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动作。 少年的手伸了过来,在她的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应该是在叫她吧,姜念在心里短暂的思索后,确认了这一点,转过头去。 “今天讲御风诀。”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桌案上,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刚来,可能跟不上,我这儿有抄本,可以借你。” 姜念有点惊讶。 “拿着吧。”他又把抄本往姜念这边推了推。 姜念看了一眼那抄本,没有立刻去接。她有些迟疑,她和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对方为什么提前准备好了抄本。 少年注意到了姜念的神情,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我叫凌与,青梧是我表妹。”他带着有点无奈的语气,右边的脸颊现出一个很浅的梨涡,“她昨天就一直和我说新来的同学让我照应些。”说完,凌与轻咳了一声,不再看姜念。 原来是这样,姜念心里的迟疑顿时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向那本抄本。 封皮是浅青色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翻开后,姜念看到墨迹很新,有些地方还画了细线做标记,旁边用小字批了口诀和音韵。 “谢谢。”姜念小声说。 凌与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转眼间便到了下课的时候。这一堂课和上午在渊族课室没什么两样,云婆婆讲的她一句也听不懂,唯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本抄本。 今天两堂课下来,她很清楚一件事,靠她这样听课,别说一个月,再给十年可能也过不了考核。 只能等晚上了,希望青梧说的那个人,真的能教会她点什么。 走出课室后,青梧带着她往学舍北面走。 走着走着,姜念发现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小径,两旁的树也愈发长得肆意横生。 她心里渐渐有些不安起来,才认识第一天,她连青梧是什么人都没摸清楚,就这么跟着往这么偏僻的地方走,万一…… 她下意识看了青梧一眼,想了想青梧今天对她的善意,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疑问藏了起来,但还是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地形,万一真有什么不对,至少还记得路。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往上斜,脚下的草已经长到膝盖处,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 “青梧,要不今天先不……” “到了!”姜念话还没说完,青梧便回头冲她笑着说。 姜念向前方望去,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山崖边上,一棵巨大的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得十余个人也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一半树根扎进崖壁,另一半悬在深渊之上。 她仰着头,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是哪儿?” “我发现的一个秘密地方。”青梧话音刚落,足尖一点,整个人已经轻快地翻越到了一根离地足有丈余的粗壮枝丫上。 姜念站在树下,看着高高坐在枝头上的青梧,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青梧对上姜念茫然的眼神,笑了一下,随即右手抬起,两指捏了个诀,在身前隔空一划。 下一瞬,一道微风从姜念脚边凭空旋起,轻柔地裹住了她,她整个人被这道风托离了地面。 姜念双脚骤然离地,心里一慌,害怕地闭上了眼,抓紧自己的衣袖。 等她试探着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挨着青梧坐下了。 “怎么样,不错吧?”她看见青梧偏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姜念刚被那道风托上来,人还有点发晕,听见青梧的话,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枝丫,粗壮结实,坐得还算稳当。她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却不小心扫到了枝丫下方。 这根枝丫已经远远 伸出崖壁,底下是万丈深渊,根本看不到底,全是不断翻涌的白雾。 她那口刚刚松下的气又猛地提了上来,整个人身体猛地绷紧,用十指紧紧抠住树皮。 “你、你每次来都坐这儿?”她的声音已经有点破音。 青梧晃了晃腿,“怕什么,掉不下去,再说,掉下去了还能飞上来呀。” 姜念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可是我不会飞啊。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给自己鼓了鼓气:真掉下去了,青梧总不会见死不救吧。这么安慰了自己两句,总算没那么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看那片深渊。 “对了,说正事。”姜念定了定神,想起这趟来是为了什么,“你说有人能教我,人在哪儿?”她往左右看了看,这里除了她和青梧,连个其他人影子都没有。 “不急,他马上自会出现。”青梧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 姜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再问,青梧却忽然凑近了些,换了一副讲悄悄话的语气:“对了,凌与今天给你的那本抄本,你看了吗?” 姜念点点头。 “他昨晚抄到半夜呢。”青梧啧啧两声,“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还挺上心。” 话刚落音,头顶浓密的枝叶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姜念猛地抬头,只见上方一根更高的枝丫上,层层叠叠的叶片被一只手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凌与半倚在枝干上,正垂着眼往下看她们。 他什么时候在上面的? 姜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青梧,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却看见青梧嘴角一翘,微微挑了挑眉,满脸写着“看,我没骗你吧”。 姜念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青梧说的那个能教她的人,就是凌与。 凌与拨开树枝,从上方翻身而下,双脚落在枝干上,压得整根枝丫轻轻晃了晃,他挨在姜念旁边顺势坐了下来。 青梧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下巴指了指凌与,“你别看凌与平时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他可是共主的亲传弟子,厉害着呢,他教你肯定没问题。” 说完她收回身子,一只手托住下巴,“不过最近共主忙得不见人影,才让他先来学舍待着。” 姜念听到这,下意识转头看了凌与一眼。共主的亲传弟子?她想起在殿中见过的那个男人,又想起课室里凌与把抄本推过来时的样子,这两件事一时对不上号。 凌与没接青梧的话茬,看着姜念开口道:“其实在你之前,学舍没有同时身负两族血脉的人参加过考核。” 姜念听完,愣了一下。 姜念知道自己可能身负两族血脉,可玄冥没多说,也没人跟她解释过这意味着什么,她便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现在被凌与这么一说,她才头一次认真去想这件事。 仔细想想,她在学舍里见到的那些人,好像确实都是泾渭分明,渊族的和渊族的一起,羽族的和羽族的一起。除了她自己,她没见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同时带着两种血脉。 她看向凌与,眉头皱起,“之前没有过?那我是第一个?” 5. 又碰见了那个奇怪的人 凌与微微颔首:“学舍里的第一个。” 姜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青梧,青梧也正望着她,神态如常,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方寸天地安静了片刻。 “所以……”姜念在脑海中快速将凌与的话处理了一遍,犹豫着问出口,“两族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青梧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姜念,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其实羽族和渊族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听到这话,姜念想起渊族课室里那些刻意空出来的座位,那些毫不避讳的窃窃私语和嘲笑,还有羽族课室过道上那条伸出来的腿。她轻轻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为什么?” “羽族和渊族之间有世仇。”凌与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深沉,“两族曾交战数万年,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直到千年前,双方都已山穷水尽,再打下去便是灭族之祸,这才勉强休战。” “如今这太平,”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两族子弟同在一处修习、相处,表面上维持着相安无事的样子,只是碍于共主的严令。” 姜念听得入神,几乎忘了自己正坐在万丈悬崖边上。 凌与继续讲述着:“你在课室里看见的那些羽族弟子,他们的祖辈哪个手里没有渊族的人命?渊族那边也一样。千年的太平跟几万年的旧账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姜念听着,慢慢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冷落她、嘲笑她,是因为她身上同时流着两族的血。她既是他们的族人,也是他们的敌人。 她有些绝望。在这里,她是不是永远无法被接纳?而且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那是她的血脉。 她喃喃自语:“那我算什么?”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青梧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在你出现之前,天庭其实还有一个同时身负两族血脉的人。” 姜念抬起头,惊讶的对上青梧的目光,然后听到了那个回答。 “共主。” 共主?他也是两族血脉? 姜念愣住了。她心里飞速地思索起来,越想越觉得奇怪。按刚才青梧和凌与的说法,羽族和渊族世代为仇,连在同一处上课都要碍于严令。按这个说法,共主同时拥有两族的血,不是该和她一样被两族排斥吗?为什么反而能统领两族? “他是怎么做到的?”她抬起头,看向青梧,又看向凌与,急切地问,“为什么大家肯接纳他?” 凌与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实力。” 姜念微微一怔。 “融合两族血脉的人,能同时掌握羽族的风术和渊族的水术,两族的功法在他手里可以交融并用。这一点,纯血的羽族和渊族都做不到。” 凌与继续道:“千年前两族休战时,两边都需要一个能镇住局面的人。这个人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又必须强到让任何一方都不敢再起战端。选来选去,只有他。” 姜念听完,没有再问。她知道了,任何东西都不足以让世代为仇的人低头,但绝对的力量可以。 风从崖下吹上来,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姜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所以,她只有变强,才能在这里站住脚。而眼下第一步,就是通过一个月后的考核。 她把手慢慢收拢、握紧,抬起头看着凌与,表情认真:“那我该如何通过考核?” 凌与似乎没料到她的心境转变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来,语气比先前更温和了些:“两族血脉在学舍没有先例,规矩反而简单。羽族和渊族的术法,你只要有一门达到考核标准,就算通过。” 一门就行?姜念本以为两族的课都得跟上,上午渊族下午羽族,两边都是窟窿,补都不知道从哪头补起。原来只要先填上一个就行了。 她正想着,凌与又说:“把力气花在风术上,我们俩一起帮你。一个月,足够了。” 姜念下意识转头看向青梧,看到青梧在旁边用力地点头。 姜念心里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到这时候总算往下落了几分。从醒来到现在,头一次有人这样不遗余力地要帮她。 她握住青梧的手,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落在青梧手腕的那条手链上。她记得,那颗珠子上的纹理,和她令牌上的纹路很像。 “青梧,”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青梧眨了眨眼,把手举起来摇了摇:“我娘跟流火神女是老相识,她听说你是流火神女的女儿,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你看,这个手链就是神女送给我娘的。” 流火神女。姜念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醒来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听过多少次了,他们说那是她母亲,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这份身世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被转述的故事。但她知道,眼前的青梧和凌与是真的,他们真切的替她想好了接下来一个月该怎么走。 “……谢谢。” “谢什么。”青梧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挨着她坐得更近了些。 …… 第二天一早,姜念来到渊族课室,依旧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没多久,前排便传来了争执声。 姜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看到一个男弟子站在矮桌前,面色难看,正高声与旁边的人说话:“我那块灵犀佩就放在桌上,出去片刻,回来便不见了。” 这话一出,四周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那弟子接着说:“我这灵犀佩可是能辅助灵力运转的上品法器,世上找不出第二件。若是谁偷拿去了被我发现,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旁边那人立刻瞪圆了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大声附和:“到底被谁拿走了?那可一定得好好找找呀!” 丢灵犀佩的弟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面向课室内的众人:“各位同窗,我这灵犀佩十分宝贵,希望诸位能帮我寻回。不如这样,大家都放开灵力,让我探一探各自身上可有灵犀佩残留的气息,可好?在座的若是清白的,想来也定不会介意。” 这话一出口,课室里安静了一些。

他旁边那人率先答道:“探就探,我没拿,怕什么。”说完主动展开双臂,让那弟子用灵力扫了一遍。 有人带了头,后面的人便也不好推拒。那弟子依次走过几排矮桌,掌心释放出一缕淡蓝色的灵力,在每个人袖口和储物法器上掠过。一路查过去,什么也没查到。 最后,他停在了姜念面前。 姜念抬起头,对上那弟子的目光。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前方还传来几声交头接耳的低语。 看着那弟子脸上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表情,姜念一瞬间全明白了。方才那些人一个个甘愿被探查,不过是铺垫。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 “把袖子伸出来。”那弟子说。 姜念没有动,她的手微微握紧,但面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有没有,探一探就知道了。”对方逼近一步,掌心的灵力已经显了形,语气里显然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旁边有人高声起哄:“要是没拿,怕什么查?”又有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课室里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姜念。 姜念知道,她可以站起来争辩,但那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要的就是她失态,今天这一关,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 她没有站起身,也没有伸出袖子,只是垂下眼,不再理会他们。 那弟子看姜念不为所动,便不再等她配合。下一瞬,姜念感到一股灵力掠过自己的袖口、衣襟,然后在周身停留了片刻。 她一直低着头,等待着那弟子的下一步动作,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等了一会儿,那弟子始终没有说话。姜念抬起头,却看到那弟子脸上的笑意已几乎消失,竟还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是那表情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随即他猛地一拍额头,露出一个过分夸张的恍然神色:“哎呀,想起来了,是我今早落在寝居的枕头底下了,忘了拿。” 说完他笑了一声,快步回到座位上,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误会。 课室里重新响起了翻书声和细语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课后,姜念快步走出课室,只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氛围。可她走了很远,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也没有消下去半分。 在拐过通往羽族课室的小路时,她看见前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青蓝色长袍,正仔细翻看着手中的竹简,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那个给她指过路的男子。姜念对他没有恶感,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继续快步向前走。 “等一下。” 姜念听见那男子忽然开口。她停住脚步,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走了过来。 姜念看清了,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透白,上面刻着卷曲的浪花纹路。 “这是?”姜念看向他,眼中满是困惑。 “灵犀佩。” 6.考核内容公布了,大家怎么这么害怕? 姜念盯着那块灵犀佩,心脏猛地跳快了半拍。 这莫非就是早上那人在课室里翻箱倒柜要找的东西?可它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她抬起头,满眼困惑。那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们把东西放到了你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晃着手里的灵犀佩,“不过现在没了。” 姜念听后,愣在了原地。 早上在课室里,她被那人用灵力从头到脚探查了一遍,周围还有几十个人在看。 她原以为他们费这么大周章,不过是想当众给她难堪。可听男子这么一说,她才知道,那块玉佩竟然一早就被施法藏在了她身上。 如果当时从她身上搜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会认定她是贼,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那时,偷窃的污名会让她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她后背一阵发凉。 若不是眼前这人,那块灵犀佩此刻已经从她身上被搜出来了。他不仅暗中取走了玉佩,还抹掉了残留的气息。 她将来龙去脉想清楚后,深吸一口气,朝那男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 没想到那男子并未对她的道谢有任何回应,而是突然把灵犀佩往她面前递了递:“按理说,这是从你身上取出来的,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姜念闻言,有些意外,但她的目光并未在那玉佩上停留半分,而是看着男子的眼睛,语气诚恳:“不必了,既然已经到了你手上,就是你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像是觉得这回答有点意思,“既然如此,那就先放在我这里。”接着随手把玉佩收回袖中,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以后你会来找我的。” 说完,转身离开。 姜念愣了一下。以后会来找他?什么意思?她站在原地,满脑子问号,等她回过神想再开口时,那人已经走远了。 姜念望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大声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边说边往前走,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如何知道他们要陷害我?”姜念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问道。 男子靠上身后的石壁,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散,“早上经过课室时,听见他们在商议,声音太大了,吵到我了。”说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一种嘲弄,“顺手给他们找点不痛快罢了。” 他侧过头,又补了一句:“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向小路的另一边走去。 “你是谁?”姜念再次追赶了几步,追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的身形在走出两步后便开始消散,整个人化作一缕水雾,在姜念眼前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点潮湿的水汽,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姜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姜念小声嘀咕一句,继续向羽族课室走去。 …… 夜幕降临,崖边古木的轮廓在月光下变成一团巨大的剪影,树冠遮住了半边星空。 三道人影坐在巨木的枝丫上,从远处看去,不过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今晚开始教你引气入脉。”凌与盘膝坐在枝干上,已经开始讲授起来,“你体内有两族的神力,灵力根基其实很厚,但你却无法调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引一缕外界的灵气入体,用这股外力做引子,去撬动你体内沉睡的灵力。一旦内外连通,气脉开始运转,后面就好办了。”凌与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汲取外界灵气。 姜念照着他的样子盘膝坐好,双手放在膝上,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闭上眼。”凌与说。 她合上眼。 凌与的语速放慢,一点点的引导着姜念,“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 姜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月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微蹙的眉心。 “现在去感应外界。”凌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此山本就是灵气汇聚之地,灵气是天地间流动的生机,无处不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从外面借一缕进来。” “用心去感受。” 姜念静下心去感应,一柱香的时间后,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老实交代。 “正常。”凌与面色如常,“再试。” 姜念又闭上眼,这一次她把呼吸放得更慢,肩膀往下沉了又沉,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只专心感受天地灵气。 又过了许久。 “……还是没有。”她的底气不太足,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凌与安慰道:“别急,第一天找不到是常事,有人三天才入门,有人五天。” “你几天?”青梧凑了过来。 “……这不重要。” “那就是也不好意思说呗。”青梧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行了姜念,你慢慢找,我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叫我一声。” 姜念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重新沉下心感受。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了。 她试了无数种方法,把注意力放在空中,放在树上,放在草地里,可每一次都感受不到任何灵气。 她睁开眼,想跟青梧说今晚算了,一转头,却看到青梧正靠着树干,脑袋歪到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青梧?”姜念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青梧。” “唔……”青梧含糊地哼了一声,往树干那边又蹭了蹭,换了个看上去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不用管她,”凌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姜念转过头,对上凌与的目光。 他的眸子在月下显得很黑,也很亮。他盘膝坐在那里,月白的袍子在周围沉沉的树影里被衬得格外素净,整个人就那样安静的等待着。 姜念自责地垂下眼,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青梧和凌与。 “……我是不是太笨了。”她小声说。 “不是。”凌与的语气不带有刻意的安慰,却很温柔,“每个人感应到灵气的时机都不一样。”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 凌与没有多说,只是站起身来,“今晚先到这里,明天还要上课,别熬得太晚 。” 姜念点点头,又转头看了青梧一眼,青梧还靠着树干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今晚的教学已经结束了。 凌与指尖在身侧的枝干上随意一捻,拈下一小块干了的泥土,手腕一抖,那块泥土便朝青梧飞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肩头上。 “啊?”青梧猛地弹起来,左右看了看,一脸茫然,“引着了?引着了吗?” “……回去了。”凌与面无表情。 “这就回去啦?”青梧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呵欠,这才看清姜念脸上低落的表情。 “哎呀!”青梧一巴掌拍在姜念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姜念从树上拍下去,我跟你说,我当年练引气的时候,找了整整十天都没找到,最后第十天,我终于感觉到一股灵气了!结果睁开眼一看……” 青梧双手一摊,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是我娘在烤鱼,香味飘过来了,把我娘气得,差点把树拔起来追着我打。” 姜念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她心里知道青梧是故意拿自己的糗事在安慰自己。 “明天同一时间,别迟到。”凌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已飞落到地面,然后朝远处走去。 姜念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还在揉眼睛的青梧,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明天再来。 一夜过去。 姜念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无数次尝试抓住那些看不见的灵气,却每次都扑了个空。 第二天,姜念睡眼惺忪地走进渊族课室,无意间瞥见了昨日那个气势汹汹地在课室里搜查灵犀佩的男弟子。 此刻他正坐在矮桌前,面色灰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旁边有人凑过去低声和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姜念收回了目光,内心暗自思索:看来那块灵犀佩十分要紧。昨日他费尽心机设局栽赃,今日却落得这副模样,倒是应了那句自作自受。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然而刚坐定,却见那人猛地回过头来,恨恨地剜了她一眼,随即又扭过头去。 姜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设局的是那人自己,如今遭了殃,却把这笔账算到了她头上。 这世间人的心思,有时候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她收回视线,不再理会。 临近下课,玄冥收起竹简,语气郑重,“之前说过的考核,今日公布地点与内容。”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松散的课室骤然安静下来,走神的弟子都猛地回过神,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向玄冥。 “考核地点在断魂谷。考核内容:单独进入谷中,采摘一株幽魂草带回,不通过者,自行离舍。” 话音落下,课室内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议论声随即如潮水般快速蔓延开来。 姜念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惶恐无助的脸,心里反而出奇的冷静。她不是不怕考核,而是因为此时她心里只有单纯的疑问—— 断魂谷是什么地方?幽魂草又是什么东西?摘一株草怎么会拿来当考核内容?大家到底在怕什么? 等会去羽族课室见到青梧和凌与,一定要好好问个明白。 7.断魂谷好像真的很危险 下午,姜念走进羽族课室时,青梧和凌与的座位还空着。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课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她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可直到快上课了,青梧和凌与还是没来。 姜念站起身正要出去找找,刚走到前面,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青绿色的身影。 青梧跑进课室,气喘吁吁地和她打了个招呼:“睡过了睡过了,差点没赶上。”说着便一溜小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姜念跟过去,看她那副眼皮都快粘在一起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随即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道:“早上渊族那边公布了考核内容。” “公布了?”青梧好似被这消息震惊到了,原本快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渊族那边考什么?” 姜念正要回答,余光瞥见凌与也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本想把凌与叫住,让他一块儿过来讨论,又看到云婆婆跟在凌与身后,拄着那根通体漆黑的木杖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姜念把自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拍了拍青梧的胳膊,丢下一句“下课再说”,便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堂课转眼过去。 临近下课,云婆婆收起竹简,“之前提过,近日将有一次考核。今日公布地点与内容。”紧接着,将考核地点与内容一字一句地公布了出来。 和玄冥说的分毫不差。 姜念注意到羽族弟子们脸上那些惶恐、不安、交头接耳的神情,和早上渊族弟子们的反应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断魂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转过头,想和凌与交换一个眼神,却心里猛地一紧。 她看到凌与虽依旧端坐着,但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此刻,他的嘴唇发白,眼睫轻轻发颤,他的手指紧紧扒着桌子的边缘,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十分痛苦的样子。 姜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担忧一下子涌了上来。 看到云婆婆已经走出了课室,姜念立刻转过身,“凌与,你……” 可她刚张口叫出凌与的名字,青梧就已经从前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哎哟……”青梧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整个人往姜念身上一倒,“我肚子好痛好痛好痛……” 姜念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突然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青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捂着肚子哀嚎,周围几个弟子都看了过来。 她一边嚎朝凌与说:“凌与,你能不能去帮我找点药来?我疼得走不动了。” 姜念一边担心着青梧,一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凌与,注意到他方才那难看的脸色还没缓过来,心想着不如她去找。 可还没开口,青梧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姜念的袖子。 “你陪着我,你陪着我。”青梧把脸往姜念胳膊上蹭,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个人不行……” 凌与看着青梧点点头,“你撑住。”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姜念手忙脚乱地扶着青梧,急声问:“哪儿疼?怎么个疼法?要不要我去找云婆婆帮你看看?”说着便伸手去摸青梧的肚子。 可怀里的人忽然坐直了身子,姜念一愣,再看青梧那张方才五官还拧巴在一起的脸已经恢复正常,痛不欲生的表情俨然荡然无存。 “你……好了?”姜念上上下下把青梧看了一遍,“不难受了吗?” “没事,装的。”青梧直接承认了。 “装?” “为什么?你装病做什么?” 青梧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然后又折返到姜念身边,表情十分严肃,“他已经走远了,但也会很快回来,我长话短说”。 看着青梧的行为,姜念心里猛地反应过来。 “你……你是为了支开凌与?”姜念难以置信地问。 “对。”青梧干脆地回答道,“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姜念心头猛地一沉,青梧向来嘻嘻哈哈,从没见过她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何况还特意把凌与支开,必定是极为要紧的事。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等着青梧开口。 “刚才上课,我一听到云婆婆说出‘断魂谷’,就知道凌与的状态肯定很不好。”青梧的语速很快,“我也猜到,你一定会去问他,所以我才赶紧过来,想法子把他支开。” 确实如此,方才姜念转过头看到凌与脸色不对的那一刻,第一反应就是开口问他怎么了,如果不是青梧冲过来,她已经问出口了。 “可为什么?”姜念忍不住追问。 “断魂谷对凌与来说是个很痛苦的地方。”青梧看着姜念。 “痛苦?” 青梧语气有些迟疑:“其实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凌与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自己一个人去了断魂谷,具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只知道他被找到的时候,经脉俱损,浑身是血,后来被共主亲自救了回来,收为了亲传弟子,不过这些我也是听我娘说的。” 青梧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正色道:“所以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很痛苦,别的我也不清楚。所以,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断魂谷。”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凌与手里攥着一把草药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青梧面前,把草药递了过去。 “飞了趟后山才找到的,”他说,“快吃了吧。” 姜念偷偷观察着凌与,发现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松了一口气。 青梧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刚揉了揉,肚子已经不疼了。” 刚才疼成那样,肯定是哪里不好。”凌与依旧把草药举在青梧面前,“吃了”。 青梧看了看那把草药,又看了看凌与,终于败下阵来。她接过去皱着眉头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快速咽了下去,然后立刻把舌头吐了出来,“呕,好苦……” …… 第二日中午,姜念从渊族课室出来,就看见青梧靠在湖边朝她招手。 两人钻进一处偏僻的灌木丛后头,这里的野草有一人多高,正好遮住身形。 “昨天就应该告诉你的。”青梧开门见山,“断魂谷的事。” 姜念点了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羽族和渊族打了几万年仗的主战场。其实这没有什么,但正因如此,谷里全是两族留下来的老阵法,虽然有不少已经失效了,但还有一些在运转的。” 青梧一边讲一边找了个野草稀疏的地方坐下,语气越来越凝重,“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两族打了上万年,断魂谷里死了多少人,怕是谁都算不清,死的人太多,所以积累了太多的怨念。” 姜念心里一紧,坐到青梧旁边。 “后来谷里就长出了一种东西。”青梧转过头看她,“通体乌黑,专长在背阴的石缝里,靠吸那些怨念活着,那东西就是幽魂草。” 姜念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发白,“所以考核的时候,我们要去的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说话慢了些,“那……该怎么把它带出来?” 姜念看到青梧的神色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采幽魂草,最稳妥的法子 是隔空取,要么用灵力把它连根卷起,要么用风刃从根部把它切下来,尽量别让自己碰到它。它常年长在怨念最重的地方,碰久了,可能会被怨念趁虚而入,整个人陷进幻境里。” 姜念攥着衣服的手微微一紧,“幻境?” “嗯。”青梧点了点头,“而且那种幻境不是普通的障眼法,它会勾出你心里最害怕或者最在意的东西。要是心神一乱,别说把幽魂草带出来了,能不能从断魂谷里走出来都难说。” 青梧沉默了片刻,又喃喃自语道:“断魂谷就是这样,进去的人,有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念看着青梧,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青梧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旁边的草。过了片刻,她再次开口,愁眉不展,“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帮你修炼,怎么也得让你安全通过这次考核。” 姜念对上她的目光,她看得出来,青梧心里其实也怕得很,可即便这样,青梧惦记的还是她能不能顺利通过考核。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青梧这才像是稍稍定了定神,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还有凌与……按理说,他本来是不用参加学舍考核的。” 姜念一怔,“为什么?” “凌与以前一直是共主亲自教导的,学舍的考核从来就轮不到他。”青梧托着下巴,“可共主最近很忙,所以把他送进了学舍,还让他一起参加考核,偏偏两族这次考核的内容竟然还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神情越来越严肃。 “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她停下脚步,看向姜念,“但不管怎么样,我得想个办法,让你们两个都通过考核。” “什么办法?”姜念追问道。 “先让我准备准备。”青梧摆摆手“总之这事交给我,我得先确认一些事情。你不用操心,专心修炼就好。” …… 这次谈话过后,每晚三人依旧照常到悬崖边修炼,凌与负责教导,青梧在一旁陪着,谁也没再提起“断魂谷”三个字。 可姜念心里却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她反复去感应凌与所说的那一缕天地灵气,却始终一无所获。 已经第十天了,她连一丝天地灵气也没有感受到。 她原本还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似的,蔫蔫地垂着头,半晌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是不行。” 青梧从旁边探出头,看她这副模样,连忙挪近了些,拍拍她的肩:“别急别急,我当年也是十天没动静,后来……” 青梧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当年的糗事,姜念却只是低着头,没什么反应。青梧看自己的安慰没有效果,又换了话头,说考核还有二十天,时间还够,明天换个法子再试。 姜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背还是塌着的。 凌与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旁边,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青梧正说到“大不了我陪你练到考核前一天”,凌与忽然开口了。 “如果有一件能辅助灵力运转的宝物,”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或许能帮你破开这个关口。” 宝物? 她上哪儿找宝物去?她在这里只认识青梧和凌与两个人,身上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宝物。 她还是低着头,抠着树皮,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和这个地方说再见了。 可下一刻,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宝物。 好像……还真知道一个。 8.突然出现的他 她想起了被那个神秘男子收回袖中的灵犀佩。 以及分别时,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以后你会来找我的。” 如今想来,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姜念皱起眉头。 明明只是见过几面,可那人身上的谜团,却好像越来越多了。 “姜念?”突然出现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青梧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发什么呆呢?” 姜念猛地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 犹豫片刻,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嘴上这么说着的同时,姜念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如果那块灵犀佩当真能辅助灵力运转,或许这就是她通过考核的最后一线希望。 可自己要去哪里找他?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去之前见过他的地方碰碰运气。 第二天中午,渊族课室一下课,姜念便快步出了门,拐上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望着小路尽头。 忽然,拐角那头传来脚步声,姜念心猛地一提,赶忙站直了身子。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越来越近。 她盯着那个拐角,盯着那块被墙遮住的路,先是一道地面上模糊的影子从墙角慢慢出现,然后是深蓝色的袍子,然后是…… 一个渊族弟子低着头走得飞快,从她面前一晃而过。 中午的太阳一点点往西移,脚步声来了又去,每一次她的心都提起来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直到羽族快上课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姜念每天中午下课后都会来这里,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转眼便到了第五天。 考核一天比一天近,再等不到,就算拿到了灵犀佩,恐怕也来不及了。 姜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上那条小路,可刚来到这里,姜念便愣了一下。 好大的雾。 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在四周,能看清的地方只不足几丈。路旁的石壁只勉强看得出灰蒙蒙的颜色,两边的树木被雾气吞得只露出半截树干,远处的山连更是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今天这天气是怎么了。 姜念连脚下的石板路看着都不太真切,只能一边嘀咕一边摸索着慢慢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四周也越发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她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反而愈发清晰。 姜念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她心里有些发毛,只想赶紧从这团浓雾里穿过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我?” 姜念浑身汗毛都瞬间立了起来,整个人猛地回过头去,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只是瞪大眼睛、屏住呼吸,透过层层白雾仔细分辨说话之人。 那身影修长挺拔,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姜念先辨认出衣袍的颜色,然后她的目光掠过衣襟、肩颈,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那人的轮廓、眉眼从浓雾里一寸寸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他。 姜念一口气松了下来,可心脏还是砰砰砰地剧烈跳着。 姜念捂了捂胸口,惊魂未定,“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了我一跳。”她边说又边环视了一周,“今天这天气也真是够古怪的,方才还是晴天,怎么忽然起了这么大的雾?” 对面的人却没有丝毫感到意外的样子,他只淡淡说道:“这雾是我设的结界。” “什么?”姜念没有反应过来。 “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找我,”他继续说道:“我便在这里设了结界等你,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这大雾便是我结界的模样。” 姜念眼睛微微睁大,“你如何知道我在找你?” “方才经过此地,路上残留着你的气息,比平日里重了许多,应该是这几日你在这里停留了许久。”他看了她一眼,“想着你应该是在找我,便在这里等你过来。” 姜念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见他已抬手探入袖中,再伸出来时,修长的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通透莹白的玉佩。 水波般的纹路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这正是那块灵犀佩。 “这……” “拿着吧,你找我不就是为了它吗?” 姜念耳根一热,心思被一语道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上次明明是她自己推掉不要的,可现在主动要这玉佩的还是她。她抬起眼偷偷打量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取笑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自己再扭捏反倒多余,她伸手正要接过,那块灵犀佩忽然在她眼前变了模样。 原本带着波浪纹路的玉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这光流转了几息后,这灵犀佩就已变成了寻常玉佩的样子。 姜念一愣,手停在半空,然后听到男子的声音:“灵犀佩的气息我已抹去了,放心拿着,不会有人认出来。”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这灵犀佩若还是原来的样子或是残留着原来的气息,被人发现便是麻烦,他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她接过灵犀佩,冰凉的玉面贴上掌心,她将其拢在手里。 “谢谢。” 男子抬手指了指她掌心的灵犀佩,“你修炼时只要将它置于掌心,沉心入定,它会成为连接你与外界灵气之间的桥梁,助你感应天地灵气。” 姜念攥着灵犀佩,迟疑片刻,“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感受天地灵气?” 他没有回答。姜念抬起头看向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层层雾气里若隐若现,给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姜念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谁?” 紧接着,她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朝她走来,雾气被他从中间缓缓分开。 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连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密水珠都看得清。 姜念呼吸一滞,下意识绷紧身体。 他微微偏过角度,俯到她耳边:“等你通过考核,我就告诉你。” 姜念听到这意义不 明的一句话,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可刚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那道青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化为了这片浓雾里的其中一缕。 姜念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过是十几息的功夫,却发现周围的雾气便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淡。 白茫茫的水汽一层层褪去,石壁上的纹路重新浮现,远处的山也显露了出来。 阳光重新落在她肩头,如果不是她手上握着的那块灵犀佩,她大概会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短暂的白日梦。 她看向手中的灵犀佩,虽说这玉佩并非她偷来的,可若贸然将此事告诉青梧和凌与,解释不清不说,万一日后有人追查起来,反倒可能把他们也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姜念终究还是把灵犀佩收进袖中,决定先不向他们声张。 …… 夜晚,和青梧、凌与道别后,姜念一路揣着心事回了住处。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四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悬挂着的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姜念推门进屋,反手将门掩好,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头盯着掌心的灵犀佩看了片刻,心脏跳动地快了几分。 若它真的有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灵犀佩放置于掌心,像之前凌与教她的那样,闭上眼,努力摒去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天地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好像比刚才更近了。甚至还能听见更远处,露水从草尖缓缓滑落,啪嗒一声滴在泥土上的声音。 明明门窗紧闭,可她却觉得,那吹过树梢的风、草叶上的露水还有夜色里的每一丝气息,都越过了墙壁与门窗的阻隔,来到了她身边。 她不再像是坐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此时此刻,姜念感到她与整个天地仿佛连成了一体。 而她,也终于第一次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呼吸。 一呼,一吸。 缓慢悠长。 姜念任由自己的心神随着那股韵律缓缓起伏。 就在这一刻,掌心的灵犀佩渐渐温热起来。 姜念忽然感觉到了一样自己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它很轻,很柔,却真实的存在于周围。 她明明闭着眼,却能“看到”周围渐渐亮了起来,一点,两点,有什么东西像星星在夜幕之中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些光点极小,漂浮在空气里,布满了整间屋子,像一片近在咫尺的星空。 紧接着,那星星点点仿佛受到了灵犀佩的牵引,缓缓朝她靠近。 越来越近。 最后,轻轻贴上她的掌心。 姜念身体微微一颤。 那缕气息缓缓流入体内,开始沿着经脉一点点游走。 所过之处,身体深处像有一根根弦被轻轻拨动,微微一颤,然后开始嗡嗡地共振。 那股共振震荡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隙处,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沉睡的灵力正被这一缕外来的灵气牵动着慢慢苏醒。 她知道。 她成功了。 9.你们怎么有翅膀 姜念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 她抬起手,试着像刚才那样重新感应,这一次,在没有灵犀佩的作用下,她也能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气围绕在她周围。 是真的。 她真的做到了。 她把灵犀佩贴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房梁,噗嗤笑了一声。 那一晚,她不知翻了多少次身,才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三人照常聚在崖边的古木上。 青梧刚凑过来正要照例安慰姜念“今天慢慢来”,却被她抢先开了口。 “我昨天晚上……感受到灵气了。” 青梧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姜念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假的?” 姜念用力点头。 青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然后重重在姜念肩上拍了一巴掌,脸上笑开了花。 一旁的凌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念,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 姜念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歉意。 她无法告诉他们那块灵犀佩的存在,她不想瞒着他们,可有些事,眼下确实没办法解释。 “太好了!”青梧的声音把姜念的思绪拉回了崖边,“既然能感应到灵气了,那就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术法了!” 凌与也微微点头,他看向姜念,“感应到灵气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修炼,才刚刚开始。” 姜念神色一正,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凌与抬起手,姜念随即感觉到一阵微风从她身边拂过,开始在三人之间缓缓流转。 “风系术法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驱使风。” 凌与望向姜念。 “闭上眼,运转体内灵力,让你的灵力散发在你的四周,顺着风流动,去感受风的方向、速度,还有它的变化,等你的灵力能够和风同行,再试着一点一点牵引它。” 姜念闭上眼,按照凌与所说,将灵力缓缓散向四周。 可她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灵力刚一探出去,便像失去了依附一般,迟迟捕捉不到任何风的轨迹。 她皱了皱眉,又耐着性子尝试了片刻,依旧毫无进展。 凌与看着姜念,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看了一眼四周,“今日这风还是太小了。” 青梧听到这话,像是知道凌与要做什么一样,随即伸手揽过姜念的腰,带着她飞落到崖边的空地上。 姜念不知道青梧何故如此,正要投去询问的目光,却看见凌与已然悬空于悬崖边缘。 他的身后是漆黑的夜空,浓云层层堆叠,云隙之间,星光明明灭灭。他站在这片天幕之下,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下一瞬,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从凌与背后缓缓展开,翼展宽阔,有数丈之广,月光也沿着洁白的羽翼铺展开来,每一根羽毛都透出莹白的光泽。 他轻轻振翼,羽翼掀起层层气浪,连绵不断的风朝姜念涌去,吹动她的长发。 “现在,再试一次。” 姜念望着那对白色羽翼,微微一愣,夜色中,那对白翼亮得几乎灼目。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杂念,收敛心神,重新闭上双眼。 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风比刚才强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努力追随着风的轨迹。 渐渐地,她竟真的感受到了风的流向,她试着按照凌与所说,用灵力轻轻牵引。 起初,那股风毫无反应,可就在她以为要失败时,那风却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卷着两片落叶,轻轻缠绕上她的指尖。 姜念猛地睁开双眼,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青梧看到了这一幕,直接从地上开心地蹦着站起来,指着姜念的手,“成功了!凌与你快来看!” 凌与收回双翼,来到姜念的身边。 青梧眼睛亮亮的,忍不住道:“真好,这么快就成功了,我还以为你得练上好一阵子呢…....” 凌与轻咳了一声。 青梧好像也忽然意识到什么,咬了咬下唇,眼神心虚地飘向姜念,一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表情。 姜念看看青梧那副心虚的模样,又看看凌与面无表情的脸,强忍住笑意,接着拉住了青梧的手。 凌与瞥了一眼青梧,看向姜念,“这很正常,你是因此前从未修炼,没有任何根基,所以最开始感应天地灵气时,才会格外困难。” 他接着补充道:“你体内灵力本就远比寻常人浑厚,一旦迈过最开始的那道门槛,之后学习术法,自然就会快许多。” 姜念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既然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迈过去了,通过考核,也许真的有指望了。 心情一缓下来,方才凌与那对在夜色里展开的巨大白翼就浮现在了姜念脑海里。她忍不住开了口:“凌与,你刚才背后的翅膀……是术法吗,好神奇,我也可以学吗?” 凌与眉梢微微一动,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当然不是,那是羽族的羽翼。” “羽翼?” “嗯。”凌与点点头,“每个羽族都有自己的羽翼。” 姜念微微一怔,“可是我来学舍这么久,好像只见过你一个人展开过。” “因为平时用不上呀。”青梧笑着接过话,“羽翼大多数时候都是收起来的,只有飞行、战斗,或者施展一些术法时才会展开。谁没事天天把翅膀露在外面,那么大,多累呀。” 姜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些天从未注意到。 可下一瞬,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背。 那里空空如也。 她迟疑着问道:“那……我的羽翼呢?” 凌与语气温和,缓缓开口:“只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时,羽翼才会显现。你如今修炼时日尚短,等修为再进一步,自然就能见到自己的羽翼了。” 青梧也笑着附和:“对呀,你才刚开始修炼,不用着急。” 姜念点了点头,她望着已经收起羽翼的凌与,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好奇。 “那……”她转头看向青梧,笑容满面,“我也想看看你的羽翼。” “我的?” 青梧眨了眨眼,随即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 话音刚落,她肩背微微一动,一对白色羽翼缓缓舒展开来。 与凌与宽大修长、宛如利刃般的羽翼不同,青梧的羽翼羽毛层层叠叠,更加洁白柔软。 姜念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羽毛,毛茸茸的。 “好软……” 她忍不住又摸了两下。 “喂喂喂!”青梧顿时痒得把翅膀往回缩了缩,“很痒的!” 姜念笑得揉了几下肚子,又追上青梧故意伸手去碰她的羽翼。 “姜念!” 青梧笑着躲闪,一边护着翅膀,一边伸手去挠姜念的痒。 两人在树下笑闹成一团,晚风轻轻吹过,洁白的羽毛轻轻摇曳。 …… 随着一天天练习,姜念对灵力的掌控愈发熟练,从以风托起落叶,到操控风向改变石子的轨迹,再到凝聚风刃切断藤蔓,甚至到借风跃起,这些最基础的风系术法,姜念渐渐开始信手拈来。 只是这段时间,她发现青梧却开始变得有些神神秘秘。 有好几次,眼看就要上课了,她才一路小跑着冲进课室,却不像是刚睡醒,反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急匆匆赶回来。 每当姜念好奇地问她去了哪里,青梧总是笑嘻嘻地打着马虎眼 。 “没什么啦,过几天告诉你。” 下课后也是一样,还不等姜念开口,青梧便已经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我还有点事要忙,你先去崖边等我,我忙完就过去!” 说完,人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转眼,十余日悄然而过。 距离断魂谷考核,只剩下最后几天。 这天下午刚下课,青梧便快步跑到姜念身边,小声说道:“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哎呀,跟我走就是啦。” 姜念跟着青梧刚走出课舍,便见青梧展开羽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青梧揽住,带着腾空而起。 风呼地灌进耳朵,姜念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越来越小的屋顶,有些发懵。 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还飞上了? 她起初还以为青梧只是要带她去学舍里的某个很远的地方,并未多想。可直到两人越飞越高,整座青崖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云层从脚下掠过,她才渐渐觉出了不对。 青梧竟是要带她离开学舍。 “青梧,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青梧的回答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的传来,“别急,马上就到了。” 两人不断穿过缭绕的云海,沿途偶尔还能看见几处零零散散的仙岛悬浮于半空。 不知飞了多久,青梧终于缓缓落下。 刚落地,一股阴冷的风便迎面扑来。 姜念稳住身形,抬头向四周望去。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群山,山石裸露,没有半点生机,山风吹进谷中,又带着呜咽声回荡出来,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面前百丈处有一道谷口,这谷口宛若一道裂开的深渊,灰白色的雾气在谷口四周剧烈翻涌,将里面的一切尽数遮掩。 只是站在这里,姜念便觉得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青梧,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梧望着眼前的山谷,轻轻吐出三个字。 “断魂谷。” 姜念瞳孔骤然一缩。 没等姜念继续开口,青梧已经蹲下身,从腰间的小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这些天我一直在准备。” “解毒丹。” “止血散。” “还有这个……” 她举起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晃了晃。 “这是我托人配的醒神丹,听说这东西能防止人陷入幻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先带着。” 姜念怔怔地看着青梧的动作,又低头看向地上摆开的那些瓶瓶罐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她喉咙有点发紧,“青梧……你该不会是想现在进去吧?” 青梧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先进去看看。” 姜念愣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什么?” 青梧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收回小布袋里,然后站起身来,正对着姜念,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我进去探探路,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等我出来,再告诉你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能走,这样你通过考核的机会就大一些。” 姜念听了青梧的话,脸色顿时变了。 “不行!” 她想也没想便一把抓住青梧的手腕,“断魂谷很危险,你不能自己进去!” “放心啦。” 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安慰道:“我又不是傻子,会小心的,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话音落下,她挣开姜念的手,白色羽翼瞬间舒展开来,振翅朝谷口飞去。 “青梧!” 姜念急忙追了上去。 可她哪里追得上青梧,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梧越来越靠近谷口。 10.见到共主 姜念一路追在青梧身后,她心里越来越慌,脚下却怎么也追不上。 “青梧!你等等!” 可青梧像是没听见似的,依然朝着谷口飞去。 姜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眼睁睁看着青梧越来越靠近谷口,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结果。 然而在青梧飞入谷口的瞬间——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泛起涟漪。 砰! 青梧整个人被这屏障直接被弹飞了回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哟!” 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抱怨:“这里怎么会有结界?不应该啊,我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遍了,也没说断魂谷入口还有结界。” 姜念远远地看到这副情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跑过去,将青梧扶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青梧一遍,见她只是摔了一跤,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下来,姜念便忍不住板起脸。 “你怎么能这样?” “万一这里没有结界呢?若里面真的出了什么事,谁去救你?” 姜念越说越急,“至少考核那天,外面还有云婆婆和玄冥他们守着,可今天外面只有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青梧自知理亏,两根食指互相绕来绕去,小声道:“我……我就是想提前看看。” 姜念看着青梧这副心虚的模样,张了张嘴,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她知道,青梧冒险来这里,都是为了她。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青梧拍了拍衣裙上的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 “是谁触动了结界?” 姜念和青梧几乎是同时回过头去。 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而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青梧脸色骤然一变。 姜念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竟然是…… 共主。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低头行礼。 “拜见共主。” 姜念虽低着头,但和第一次见到共主时一样,那股熟悉的危险感再次袭来。她几乎能够确定,共主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考核尚未开始,为何擅闯断魂谷?” 姜念心头一紧,她不知道共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问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追究,还是责罚。 可无论如何,青梧都是为了帮她才会冒险来到断魂谷,她绝不能让青梧担下这一切。 想到这里,姜念抢先上前半步,拱手道:“回共主,此事皆因我而起。” “是我担心自己修为不足,难以通过此次考核,这才私自前来断魂谷。青梧只是放心不下我,才与我同行。” 青梧闻言,连忙抬起头,神色焦急,“不是的,共主,是我自己……” 共主抬了抬手,“不必争了。” 他负手而立,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本座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姜念,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 “让你们冒险来断魂谷的,还有一个人。” “凌与。” 姜念和青梧几乎同时抬起头,本能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看来,本座没有猜错。” 共主转过身,轻拂衣袖,“若再不告诉你们,你们只怕会犯下更大的错误,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随本座来吧。” 还不等她二人反应,一股力量就将她们托起。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不过瞬息,脚下已踩上了另一片地面。姜念站稳身子,抬头一看,面前正是两仪殿。 共主的背影已在殿门前,姜念和青梧赶忙快步跟了进去。 两仪殿中,姜念和青梧规规矩矩站在中央,谁也没有说话。 共主走向高台,缓缓落座,他垂眸望着殿下二人,“今日,你们会冒险闯入断魂谷,是因为你们的无知。” 无知?姜念抬起头,对上共主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满心疑惑却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等着共主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高台之上,共主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朝她点了点。 “姜念,你担心自己无法通过考核,会被逐出学舍。” 姜念没有否认。 共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从始至终,没有人告诉过你,若此次考核失败,你便会离开学舍。” 姜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可是……云婆婆和玄冥长老明明说过,考核失败便不能继续留在……。” “那是别人。”共主打断了她的话。 共主注视着姜念的眼睛。 “你,不一样。” 姜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本座让玄冥将你带去学舍,你的去留,从来不是一场考核能够决定的。” 姜念垂下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在学舍时,受到旁人的嘲笑与排斥,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感应到灵气时的喜悦,也想起了这些日子,青梧和凌与陪着她日复一日地修炼。 原来,她一直害怕的事情,从来不会真正发生。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也许,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通过考核,而是堂堂正正地留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比方才坚定了几分。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凭自己的能力通过考核。若连一次考核都无法通过,那便证明我确实还不够资格留在这里。” 姜念隐约觉得,共主在听了她的回话后,唇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可等她再细看时,共主的表情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很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本座便拭目以待。” 姜念望着高台上的共主,忽然觉得,或许自己第一次见到共主时,是不是把他想得太过可怕了。 至少此刻,那股令她心生畏惧的压迫感,似乎淡去了几分。 她正想着,耳边却再次传来共主的声音。 “只是记住,成长,不是毫无代价的。希望到了那日,你依旧不会后悔今日说过的话。”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共主最后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见高台之上,共主已缓缓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青梧。 “青梧。” 共主开口。 “你担心凌与进入断魂谷后,再也回不来。” 青梧低着头,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共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本座可以告诉你,此次考核,凌与进入断魂谷。” “也一定会活着出来。” 姜念微微一怔,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前些日子,凌与听见“断魂谷”三个字时那样痛苦的样子,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不明白,共主为何会说得如此笃定。 她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高台上的共主,屏住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因为本座便见过他从断魂谷里走出来的样子。” 姜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两千年前,断魂谷深处的噬灵阵被触动。本座察觉阵法异动,便亲自带人入谷。” “找到 凌与时,他已在阵中困了整整三日,灵力枯竭,经脉几近崩溃,浑身是血,早已失去意识。” 姜念拳头收紧,那时的凌与究竟经历了什么。 “本座先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又替他稳住了几近崩溃的经脉。” “直到那时,本座才发现他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个物件。” 共主一边说一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一幕。 “本座试着将那物件取出来,想看看究竟是何物,可他的手实在攥得太紧,最后,本座没有再动它,而是将凌与带回两仪殿养伤。” 姜念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明明已经昏迷,却依旧死死抓着什么东西的画面。 那究竟是什么? 共主继续说道:“他整整昏睡了七日,他醒来时,本座就在他的床边。” “你们可知,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姜念轻轻摇了摇头。 共主停顿片刻,缓缓说道:“他没有关心自己的伤势,也没有问自己身在何处。他竟然立刻抬起手,察看他一直握着的那物件还在不在。” 姜念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共主,凌与手里一直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共主看了姜念一眼,“那不过是一块玉简罢了。” 姜念微微一怔,一块玉简? “本座当时不明白,不过一块玉简,为何值得他连命都不要。” “后来,本座问他,为何独自闯入断魂谷。” “要知道,那时候的他不过五百岁,还只是个孩子。” 共主的眼眸微微低垂,似乎沉浸在了当年的回忆里。 “他说,那是他爹娘的遗物。” “他爹娘已经回不来了。“ “若连它也丢了,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共主的话音落下后,大殿内安静了许久。 姜念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她侧头看向青梧,只见青梧眼眶微微发红,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共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来,本座才知道,那时他的父母刚刚陨落于两族最后一战。他瞒着所有人进入断魂谷寻找遗物,却误入噬灵阵,被困三日,险些命丧谷中。 姜念忽然明白了,提起断魂谷时,凌与的神色为何那般痛苦。 对于凌与而言,断魂谷不仅留下了他失去双亲的伤痛,也留下了他险些丧命的痛苦回忆。 共主继续讲道:“自那以后,本座便在断魂谷谷口设下了结界,以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也正是那一次,本座收凌与为亲传弟子。不仅是因为他的天赋,也是因为他的心性……” …… 离开两仪殿后,姜念和青梧便回到了学舍。 自那日起,两人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断魂谷考核上,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避着凌与谈论断魂谷,却也默契地没有提起共主告诉她们的那些往事。 青梧将这些日子查到的有关断魂谷的资料,从谷中的地形,到幽魂草的生长环境,再到谷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事无巨细的讲给姜念听。 凌与偶尔也会在一旁补充几句,告诉她们遇到不同情况时该如何应对。 可每当姜念看见凌与,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共主讲述的那段往事。 她总会忍不住去想,眼前这个总是温和耐心地教她修炼的人,曾独自一人在断魂谷中熬过那样漫长痛苦的三天。 她希望,这一次,断魂谷不会再成为凌与的噩梦。 …… 几日后,断魂谷考核如期而至。 11.考核(一) 清晨,姜念跟着众人来到断魂谷外。 谷口依旧像前几日那般被浓雾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仍然翻涌不息,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也将踏入其中。 此时,云婆婆与玄冥早已等候在谷口外,不少来得早的弟子也已聚集在那里,等待考核开始。 姜念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起青梧和凌与的身影。很快,便看见了他们。 “姜念!”青梧显然也看到了姜念,她眼睛一亮,立刻朝她挥了挥手,跑到了她的身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青梧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姜念。 见她气色不错,青梧顿时瞪圆了眼睛,“你不会睡得特别香吧?” 不等姜念回答,她便鼓起腮帮子,“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替你紧张得一晚上都没睡好吗?” 姜念望着青梧眼底淡淡的倦色,“让你担心了,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青梧闻言,原本故意做出的委屈模样瞬间消失,眉眼顿时弯了起来,一把握住姜念的手,“这可是你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要是真遇到危险,就快跑,什么幽魂草、什么考核,都没有你重要。” “要是受伤了,我可饶不了你。” 姜念轻轻回握住青梧的手,带着一抹笑意,“好。” 这时,凌与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姜念,带着叮嘱的语气:“进入断魂谷后,不必急着寻找幽魂草,先熟悉周围的环境。” “若发现有什么不对,就先停下来。” 姜念认真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姜念一边听着凌与说话,一边悄悄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还好,神色如常,和往日没什么分别,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青梧笑着走到两人中间,一手轻轻搭在姜念肩上,又伸手拍了拍凌与。 “先说好了,等考核结束,咱们还在这里碰头。”她一本正经,“谁要是来晚了,就要请另外两个人吃饭哦。” 凌与扯着一侧嘴角,“万一是你最晚呢?” 青梧顿时一噎,“我……” 她眼珠转了转,立刻改口:“那不算,我这是把精彩的放到最后。” 凌与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姜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梧轻哼一声,不服气地看向凌与,“你等着,我第一个到给你看。” 凌与轻轻点头,“嗯,拭目以待。” 三人说话间,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也陆续赶到。 待最后一人站定,云婆婆抬手轻轻一挥,一枚枚黄白色玉珠自她的袖中飞出,精准落入每一位弟子手中。 姜念伸手接住玉珠,仔细端详。 这玉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入手温凉,珠内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她正低头打量,便听到云婆婆的声音:“此物名为护身珠。” “若有人在断魂谷中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捏碎此珠,便会立刻被传送出谷。” 云婆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道:“不过,一旦捏碎护身珠,便也意味着主动放弃考核。” 能用到这枚珠子的时候,想必已是生死关头,姜念将云婆婆的话记下,将护身珠小心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朝四周望去。 不少弟子神色紧绷,紧紧攥着手中的护身珠,还有几人只是默默望着前方翻涌着浓雾的谷口,一言不发。 整个谷口安静得有些压抑。 片刻后,玄冥缓缓抬起手。谷口前,一座传送阵随之亮起,阵纹间流转出道道白光。 玄冥开口:“所有弟子,依次进入传送阵。” “传送后,你们会被随机送往断魂谷外围不同的位置。” “至于能否找到幽魂草,能走到哪里,就全凭你们各自的本事了。” “考核正式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排在最前方的一名弟子深吸一口气,随即走向传送阵。 紧接着,随着传送阵泛起一阵涟漪,他的身影便瞬间消失不见。 其余弟子也依次上前,陆续进入传送阵。 很快,便轮到了姜念。 她回头看向青梧和凌与,两人也正望着她,青梧朝她用力点了点头,凌与也微微颔首,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肯定。 姜念心中一定,又隔着袖子轻轻摸了摸里面的护身珠和青梧替她准备的丹药、灵囊,随即稳步走向传送阵。 在触碰到传送阵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瞬,那股眩晕感骤然散去。 姜念站稳身形,待视线渐渐恢复清晰,抬眼环顾四周。 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林间,四周尽是枯败的古树与嶙峋怪石。 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学子的身影。显然,她已经被随机传送到了断魂谷外围的某个地方。 姜念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山谷深处一边前行,一边仔细打量着四周。 断魂谷内静得出奇,林间雾气缭绕,除了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外,再也听不到半点其他动静。 她一边回忆青梧说过的幽魂草习性,一边沿着石壁和枯木根部仔细搜寻,可半天一无所获。 她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外围怨念稀薄,幽魂草本就极难生长。看来,想找到幽魂草,只能继续往更深处走了。 忽然。 前方雾气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这是什么动静?好像是……人的脚步声。不可能吧,这断魂谷里怎么会有人?应该是其他参加考核的弟子吧? 姜念一边想着,一边迅速调动体内灵力,只见她指尖微动,一缕风旋无声凝现了出来。 姜念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浓雾,片刻后,一道人影缓缓自雾中走了出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姜念心中的戒备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 那人竟是当初诬陷她偷走灵犀佩的渊族弟子。 怎么是他? 姜念在心里暗叫不好,这人本就对她怀恨在心,上回没得逞,这回在断魂谷里撞上,四下无人,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对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过来……我真的打不过你。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两人隔着弥漫的浓雾,对视了片刻。 但幸好,那名弟子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姜念在心里快速做了决定,她赶忙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暗自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走出去好一段路,背后始终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这才松了口气。 姜念继续朝山谷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偶尔有淡淡的黑色怨气飘过。 姜念越发确定,自己离幽魂草生长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不知走了多久,一缕淡淡的幽香忽然飘入鼻间。姜念心头一动,连忙循着香气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块巨石的岩缝间,竟生长着四五株黑色灵草。那灵草叶片细长,漆黑如墨,叶片间还缭绕着淡淡的黑雾,与青梧描述的幽魂草模样十分相像。 姜念眼中浮现出一抹喜色,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幽魂草。 她缓缓抬起右手流转灵力,下一刻,一道风刃从她的手中射出,极快地向幽魂草飞去。 随着“唰”的一声,最外围的一株幽魂草应声而断,顺着一阵微风朝着姜念手中的灵囊轻轻落去。 然而,就在即将落入灵囊的一瞬间一缕水流却突然自侧方激射而来。 那株幽魂草竟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被水流卷住,飞入来人宽大的衣袖之中。 姜念神色骤变,立刻抬头望去。 竟是那名渊族弟子。 他正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找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姜念眉头皱起,压下怒意,冷声道:“还给我。” “还给你?”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语气满是嘲弄。 “都是因为你,我才丢了灵犀佩,还有……”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姜念身上,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一个身怀羽族血脉的人,也配和我们一起上课?” 姜念看着眼前之人的神情越来越不对劲,仿佛下一刻便会失去理智,她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若是真动起手来,她绝对不是对手。 姜念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方才的巨石缝隙,既然这里还有几株幽魂草,没必要为了这一株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姜念压下心头的不甘,清了清嗓子,放缓语气,“既然你想要,那这株幽魂草便给你。” 说完,姜念不再多言,准备速速转身离开。 那渊族弟子却突然冷笑一声。 “你不会以为,我要的只有幽魂草吧?” 姜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继续说道:“今天,我不仅要幽魂草,我还要你的命。” “就当替那些死在羽族手里的族人报仇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数道水刃骤然从他身旁飞出。 但那些水刃却并非朝着姜念,而是径直斩向岩缝间剩余的几株幽魂草。 顷刻间,几株幽魂草瞬间被斩得粉碎。 12.考核(二) 断魂草瞬间化作漫天粉末。 失去灵草承载的巨大怨念再也无法压制,浓郁的黑雾翻涌而出,如决堤洪水般快速朝姜念扑去。 姜念下意识地催动灵力抵挡,可那黑雾却仿佛无孔不入,不过眨眼之间,便将她彻底吞没。 在姜念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她隐约听见那名渊族弟子阴冷的笑声。 “慢慢享受吧。” “就在幻境里等死吧。” 然后,一切声音和画面渐渐远去。 …… 一阵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脸颊。 姜念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湖泊。夕阳洒落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的青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她靠在一块巨石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站起身来,拍掉裙摆上的泥土和草屑。 糟了。 偷偷跑出来玩,怎么还在湖边睡着了,爹娘肯定等急了。她连忙沿着湖边的那条林间小路往回跑去。 不多时,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那里。 马车旁,一男一女正站在树下。看见姜念跑来,妇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念念。” “娘。” 妇人走上前,轻柔地替姜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笑着说道:“瞧瞧你,跑哪儿去了,跑得满头都是汗,快坐下休息吧。” 姜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我刚刚去湖边玩了一会儿。” 一旁的男人则板起了脸,“不是答应过我,不许一个人跑那么远吗?” 姜念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爹,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男人绷着脸看了姜念半天,终究还是无奈地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啊。” 妇人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孩子平安回来就好。” 妇人边说着,边从马车里取出几个食盒,“念念,肚子饿了吧?快过来吃点东西。” 姜念一听这话,连忙跑到树下坐好,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妇人将一碟碟饭菜摆在姜念面前,和男人一起也坐了下来。 “都是你爱吃的。” 姜念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松鼠鳜鱼!” “还有枣泥山药糕!” 她开心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满足得眯起眼睛,“真香,还是娘做的最好吃。” 妇人笑着替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汤汁,“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男人坐在一旁,笑着问姜念:“今天去湖边都玩什么了?” 姜念咽下嘴里的饭菜,笑着说道:“那湖可漂亮了……” 她的话音忽然一顿,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湖确实漂亮,水面在夕阳的映射下像碎银一样。可到了湖边之后呢?她做了些什么? 姜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怪…… 她皱了皱眉,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还是毫无头绪。大约是自己睡糊涂了,她便不再纠结,笑着说道:“后来我就在湖边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妇人轻轻点了点姜念的额头,笑了笑:“怪不得回来这么晚。” 姜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继续低头扒饭。 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姜念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里很快乐很安宁。 吃完饭后,男人站起身,“好了,时候不早了。” “我们该上路了。” 说着,他掀开马车的车帘,朝姜念伸出手,“念念,上车吧。” 姜念应了一声,刚要上车,又朝四周看了看。都要启程了,老李叔和秋棠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转头问道:“爹,老李叔和秋棠去哪儿了? 男人神色如常,“老李和秋棠有事,先走一步了。” 姜念微微一怔。先走了? 老李叔是车夫,秋棠又一直跟在阿娘身边,他们怎么会先走?况且,这一路他们只有这一辆马车。没有马车,他们还能去哪儿?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忍不住问道:“爹,你是不是说错了?老李叔要是先走了,那谁赶车?秋棠又怎么会丢下阿娘一个人,她要去哪儿?” 男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没事,上车再说。” 一股莫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姜念心头,她望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心跳越来越快。 仿佛…… 只要自己坐上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姜念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开始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今日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正午,她抬头望向夜空,如今却早已夜幕降临。他们几人本只是在这片树荫下临时歇脚,但自己贪玩了这么久,爹娘却没有去四处找她。 甚至……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太奇怪了。 还有刚才,娘从马车里端出了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和枣泥山药糕。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只有一条山路,根本没有酒楼饭馆。 那盘松鼠鳜鱼,还有枣泥山药糕……究竟是怎么准备好的? 想到这里,姜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马车旁的爹娘。不知为何,眼前那两张熟悉无比的面容,此刻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陌生。 姜念缓缓后退了一步。 “爹……”她轻轻叫了一声。 男人依旧笑着望着她,没有回应。 她又看向妇人。 “娘,这松鼠鳜鱼……是哪里弄过来的?” 妇人也笑着,“念念,先上车吧,上车再说。” 男人伸出的那只手也往前凑了凑,“念念,上车。” 姜念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可她退一步,面前的两人便跟着向前一步。 他们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化,嘴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上车。” “念念,上车。” “上车吧。” 那声音越来越轻,却又越来越近,姜念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太过诡异,这根本不是她熟悉的爹娘。 姜念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这里……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现实?而是一场噩梦。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狠,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浓郁的血腥味快速在口中蔓延开来,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忽然剧烈扭曲起来。 那两人的身影仿佛水中的倒影,荡起层层涟漪,那辆马车、蜿蜒的山路、远处的树林,都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姜念只觉得意识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从高处猛然坠落,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凌与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见她终于醒来,凌与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你终于醒了。” 姜念怔怔地望着凌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仿佛仍未从方才的幻境中回过神来。 她躺在原地缓了缓,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脑后枕着的地方好像不像是地面,她偏了偏头,意识到自己竟枕在凌与的腿上。 姜念连忙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凌与的手立刻扶上她的肩,另一只手则虚虚护在她身后,似乎生怕她随时倒下去。 姜念环顾四周,发现她仍躺在方才采摘幽魂草的地方,四周阴风阵阵,那个渊族弟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凌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还好吗?” 姜念还有些恍惚,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还好。” 凌与看着她,直到确认她眼神已恢复清明,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我察觉到这边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怨念,担心是你或者青梧出了意外,就立刻赶了过来。” “等我赶到时,就看见你一个人昏倒在这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到这里,凌与眉头一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姜念理了理思绪,简单将自己遇见那名渊族弟子,以及对方出手袭击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 至于后来幽魂草中的怨念爆发,将自己卷入幻境的事,她也奚数告知。 “只是……”姜念轻轻皱起眉,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幻境里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努力回想着,脑海中却只剩几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我只记得……里面好像有两个人。” “我好像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又让我觉得很亲近。” 姜念越想越觉得头疼,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唔……”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 “头……好痛……” 凌与见状,赶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幽魂草制造的幻境本就会影响神识,强行回忆,对你没有好处。”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勉强自己回忆。 她坐在原地,调息片刻,待体内翻涌的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凌与见姜念已无大碍,抬手一翻,随即,几株幽魂草便出现在空中。 “我来前已经采了几株。”他指尖微动,一缕微风便将其中一株稳稳地送到姜念面前,“你那株已被抢走,便拿这一株回去交差吧。” 姜念微微一怔,没有推辞,将幽魂草收入了灵囊内。 “多谢。” 凌与轻轻颔首,收起剩余的幽魂草,扫了一眼四周越来越浓的雾气,“此地怨气太重,不宜久留。” “走吧。” “好。” 姜念应了一声,跟在凌与身后,一同朝断魂谷外围走去。 山谷寂静无声,唯有二人脚步踩过碎石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良久,姜念终于开口,她轻声问道:“那幻境……为何会让我看见那些人?” 凌与脚步微顿,“我曾听闻,断魂谷中的幻境,会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执念,有时也会映照出一些尘封的记忆。” 姜念垂下眼帘,依然在细细回想着幻境中的一切,“可我看见的人,我却不认识。” 凌与思索片刻,“若真是记忆所映,也许……是你失去记忆前认识的人。” 姜念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她已记不清幻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那两人的容貌也已变得模糊不清。 可那份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眷恋却久久没有散去,仿佛那两人曾是她生命中极重要的人。 难道,他们会是她的爹娘,流火与霜寒?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心里就产生了一丝疑虑。 流火与霜寒乃至高神明,而幻境中的两人,身上却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神明威仪,那装扮与气场反倒更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人间夫妻。 姜念轻轻抿了抿唇,眼下他们还身处断魂谷,危机未除,显然不是追究这两人究竟是谁的时候。 等离开断魂谷后,再去查阅有关流火与霜寒的记载吧,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姜念收回思绪,看向身旁的凌与,“也不知道青梧现在怎么样了。” 凌与转过头来,“她若已经采到幽魂草,应当会尽快离开断魂谷。” 他说到这里,突然有一些迟疑,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若她到了谷外,迟迟等不到我们,恐怕还会折返回来寻我们。” 姜念闻言,心头一紧。 青梧向来重情重义,这种事,她的确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姜念不由加快了脚步,“那我们也快些出去吧。” 凌与点了点头,“好。” 就在迈出几步后,凌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现在想来,倒有些后怕。” 姜念闻言,望向凌与。 “我采到幽魂草后,本已走出一段路,准备离开断魂谷。”他的语气中渐渐多了几分庆幸,“后来察觉到那边怨念骤然爆发,才折返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姜念。 山谷寂静,四目相对。 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如今想来……” “幸好,我回去了。” 姜念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眸。 她知道,若不是凌与在自己陷入幻境后及时赶到,守在她的身旁,还将幽魂草分给她,只怕后面还会生出更多变故。 这份情,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二人一路朝断魂谷外围走去,没走多久,凌与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依旧雾气弥漫,没有任何异常。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怎么了?”姜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凌与摇了摇头,“没什么,或许是我多心了。” 话音刚落。 空气中的灵力忽然变得紊乱起来。 轰—— 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颤。 二人同时停下脚步,警惕着看着周围。 下一瞬,地面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阵纹,沿着山石和地面飞速蔓延,不过眨眼之间,便扩散至四面八方。 凌与脸色微变,“阵法?”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周围那些枯败的古木忽然生出了异动。树干深处传出“咔咔”的断裂声,树身猛的向上拔高,变得越来越高大。 枝条也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朝二人缠绕而来。 “小心!” 凌与一步挡在姜念身前,挥手斩出数道风刃,瞬间将最前方的枝条尽数斩断。 姜念也立刻催动御风诀,一道道风刃接连飞出,将另一侧逼近的枝条切成碎片。 然而,这些断裂的枝条尚未落地,更多的树枝便更加疯狂地生长起来,仿佛无穷无尽。 眨眼之间,这些枝条就在二人周围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囚笼,这囚笼越收越紧,即将把二人困在其中。 凌与眼神一凛,双手快速结印,紧接着,一股磅礴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似雷霆万钧,轰然撞上四周扭在一起的枝条。 整座囚笼剧烈震颤,无数枝条接连崩断,碎裂声震耳欲聋,木屑漫天飞舞。眨眼之间,一条通路便被硬生生开辟了出来。 可还未等二人迈步,地底再次传来沉闷的轰鸣。 更多大树破土而出,越来越多的枝条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疯狂朝二人席卷而来。 凌与眉头紧锁,“不能再拖了,走。” 他身后,白色羽翼骤然展开。他一把揽住姜念的腰,纵身冲天而起。 13.考核(三) 二人刚飞出一段距离,正下方的一道阵纹忽然亮起。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附近的山体竟然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巨石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碎裂,化作密密麻麻的石锥,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朝二人爆射而来。凌与挥袖卷起一道狂风,将迎面而来的石锥尽数震碎。 可二人尚未来得及喘息,前方又有一道阵纹骤然亮起。滚滚黑雾从阵法中心翻涌而出,竟凝成无数含着怨念的锁链,朝二人缠绕而来。 凌与身形一转,避开迎面扫来的锁链,朝侧面疾飞。然而,他们飞向哪里,哪里的阵纹便随之亮起。 古木、飞石、怨念…… 一座接着一座,彼此衔接,几乎不给二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姜念望着脚下不断蔓延的阵纹,内心疑窦丛生,“这些阵法怎么会一个接着一个地触发?” 凌与低头望去,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瞳孔微缩,沉声道:“不对,这些并非独立的阵法。” “而是一座连环阵。” 姜念一边催动风力抵挡后方袭来的攻击,一边看向凌与,“连环阵?” 凌与凝重地点了点头,“连环阵由数座阵法彼此相连,共用一处阵眼。阵眼一旦被引动,阵中的活物便会被锁定。” “无论我们逃往哪个方向,前方相连的阵法都会依次苏醒,直到将阵中的目标彻底困杀为止。” 姜念闻言,低头望去。 果然,他们后方刚掠过的地方,阵纹已渐渐黯淡下去,而脚下的阵纹却不断接连亮起,犹如一条紧紧追在身后的巨蟒,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凌与的声音再次伴随着风声传来,“看来,我们方才所在的那片枯木林,就是这座连环阵的阵眼。”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困惑,“只是……” “我们一路都极为小心,从未触碰任何禁制,阵眼,为何会突然被引动?”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纠结下去,“此事蹊跷,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我们先离开断魂谷,等回去后再将此事禀报云婆婆,请她查明缘由。” 说罢,他催动体内灵力,身后白色羽翼猛地一振,速度陡然暴涨,带着姜念继续朝断魂谷外疾掠而去。 耳畔风声骤然变得凌厉,下方阵纹仍在不断蔓延,一座阵法接着一座阵法被引动,各种攻击接连袭来,却始终慢了二人一步。 凌与望向前方,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喜色,“快到了。” 姜念闻声,也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一道巨大的峡谷横亘于群山之间。那峡谷足有数百丈宽,深不见底,浓郁的云雾盘踞其间,根本看不清谷底。 而峡谷的对岸,便是断魂谷外围。只要飞过这道峡谷,他们便能脱离这片连环阵的范围。 姜念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到此刻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一百丈…… 七十丈…… 五十丈…… 二人终于飞至峡谷正中央。 就在这时,悬崖两侧的岩壁忽然同时崩裂。 一声巨响在峡谷间来回震荡。 凌与脸色陡变,“不好!” 只见崖壁之上,一道巨大的金色阵纹忽然亮起,发出刺目的光芒。紧接着,阵法中心,一只由磅礴灵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猛然探出。 那手掌足有数十丈之巨,遮天蔽日,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朝二人狠狠拍下。 凌与见状,双手快速向前推出,一道由狂风凝聚成的风墙豁然张开,阻挡在二人与手掌之间。 然而,就在那手掌落下的瞬间,风墙寸寸崩裂。巨掌穿过碎裂的风墙,重重拍在二人身上。 凌与闷哼一声,本能地将姜念护入怀中。二人的身影顿时失去平衡,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朝深不见底的峡谷直直坠去。 耳畔风声呼啸。 凌与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立刻催动灵力,试图在半空中重新稳住身形。 然而,体内却是一片死寂。 丹田内空空如也,灵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都调动不了丝毫。 凌与心头猛地一沉,“不对……” 他再次尝试运转灵力。 没有,还是没有。丹田依旧沉寂,没有半分灵力涌现。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凌与来不及细想,当即取出云婆婆交给他们的护身珠,用力捏碎。 “啪”,珠子应声碎裂。 可预想中的传送却迟迟没有到来,只见护身珠内的灵力还未散开,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转瞬黯淡下去。 凌与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扭头向上望去,只见峡谷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罩,封禁之力充斥其中,笼罩着整道峡谷。 这阵法难道就是锁灵阵?不仅封住了他们体内的灵力,就连护身珠中蕴藏的灵力,也一并被压制了。 谷底越来越近,嶙峋的乱石已隐约可见,凌与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决然。 既然灵力已无法动用,护身珠也已然失效,那便只能如此了。 他没有犹豫。下一瞬,他猛地将姜念护入怀中,翻身一转,将自己的后背朝向谷底。 …… 姜念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从坠落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息,凌与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他一次次尝试催动灵力,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她看见他捏碎护身珠,却没有等来传送。也看见他毫不犹豫地翻身将自己护入怀里,把后背留给了越来越近的谷底。 直到这一刻,姜念终于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看着谷底,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共主曾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两千年前,断魂谷深处的噬灵阵被触动……找到凌与时,他已在阵中困了整整三日,灵力枯竭,经脉几近崩溃……” “要知道,那时候的他不过五百岁,还只是个孩子。” “他爹娘已经回不来了。” “若连它也丢了,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姜念的脑海中。 那个在断魂谷中孤立无援、挣扎求生的少年。那个独自在噬灵阵中熬过三天三夜的少年。 那个即便经历了那样的绝望,如今依旧会在危险来临时,毫不犹豫挡在别人身前的人。 紧接着,她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凌与一次次耐心教她修炼,陪她练习术法,在她连续数日感受不到天地灵气的时候,凌与从未有过一句责备。 他本来可以独自离开,却又因为她折返回来。 他已经帮了自己太多太多。 而如今…… 他却还要为了保护自己,独自承受这一切。 这所有的念头,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 姜念鼻尖有些发酸,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拼尽全力才从断魂谷活着走出来的人,因为自己再次在这个地方陷入绝境。 更不能接受,一个一直真心帮助自己的人,因为自己而丢掉性命。 这一次,她想护住眼前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骤然自她心底升起。 这一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凌与活着离开这里。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丹田之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热,那股炽热顺着经脉疯狂蔓延,不过眨眼,便席卷全身。 ……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凌与甚至能够感觉到,距离谷底已经不足数息。 他收紧抱着姜念的双臂,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撞击。 然而,就在下一刻。 他感到怀中的人,体温突然急剧攀升。一股炽热的气息好似从她体内快速弥漫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将二人尽数 笼罩。 与此同时,四周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牵引般,疯狂朝他们汇聚而来。 下一瞬。 他急速下坠的身子,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然后霍然疾速上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与心神一震。 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天的赤焰流光。炽烈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峡谷,那光芒层层翻涌,仿佛有一轮烈日正自深渊之中缓缓升起。 凌与定睛看去,只见姜念乌黑的长发在烈焰中轻轻扬起,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火红羽翼。 羽翼舒展之间,赤金色流光顺着每一根羽毛倾泻而下,每一次轻轻振动,都掀起滚滚热浪,映得峡谷间一片赤红。 那股笼罩峡谷的封禁之力,在羽翼出现下,竟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一般。 凌与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 身为羽族之人,他自幼便听闻过流火神女身负凤凰血脉的传说。 传闻凤凰现世,万羽臣服,那是羽族的至高血脉。直到此刻,望着姜念身后那对赤焰流转的羽翼,他才终于明白,传说中的凤凰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仅仅只是散发出的威压,便令他体内的血脉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敬畏。 下一刻,姜念身后的双翼猛然一振,冲天而起。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断魂谷上空。 …… 断魂谷外,姜念带着凌与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她的双脚刚一触地,身后的赤红羽翼便化作漫天星火,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她那股在峡谷中爆发的力量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随之而来的是经脉深处撕裂般的剧痛。 姜念脸色一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噗”,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将身前的地面染上一抹猩红。 “姜念!”凌与神色骤变,一把扶住姜念的肩膀,声音里全是慌乱,“你怎么样?” 姜念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喉间涌上的腥甜将话堵了回去。她忍不住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体内经脉传来的剧痛,令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姜念!凌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喊。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梧早已等候在断魂谷外,云婆婆也站在她身旁。 见二人终于现身,青梧连忙朝这边跑来,“你们终于出来了!” 但等她跑到近前,看见姜念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顿时变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 姜念抬头强撑起一个笑容,想告诉青梧自己没事,但是仍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与扶着姜念,将二人在断魂谷中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青梧越听,脸色越发凝重,就连一旁的云婆婆,也渐渐皱起了眉头。 而姜念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坐在地上,强忍着身体的痛苦,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方才在断魂谷中发生的一件事。 就在她和凌与疾速坠入峡谷的时候,她透过凌与的肩头,隐约看见峡谷上方,一道青蓝色身影自崖边纵身跃下,正朝着他们飞速掠来。 那人身后并无羽翼,却仿佛凌空而行,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还未等她看清,凌与便翻转身形,将她牢牢护在身前,她的视线也随之彻底被遮挡。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如梦境一般——血脉苏醒,羽翼展开,冲破封禁…… 想到这里,姜念缓缓抬起头,望向断魂谷深处,眼底掠过一抹疑惑。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那道身影,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熟悉? 想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那道身影出现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也许只是生死之间出现的一场错觉罢了。 14.第 14 章 姜念被扶回房间后,刚坐到床榻上,体内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便再次席卷而来。 她脸色惨白,额间冷汗不断渗出,双手死死攥紧床沿,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丹田深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经脉仿佛要被生生撕裂一般。 “唔……”,姜念闷哼一声,嘴角再次吐出一缕鲜血。 “姜念!”青梧脸色一变,连忙扶住她,随即转头看向凌与,声音微微发颤,“凌与,你快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凌与早已上前。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姜念眉心,将一缕灵力缓缓探入她体内,沿着经脉一路游走。 片刻后,凌与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她的经脉……受损极重。” “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她体内的经脉便会彻底崩毁。” 青梧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凌与望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姜念,低声道:“方才在断魂谷中,她强行爆发出的那股力量,远远超出了她如今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青梧急声道:“既然只是经脉受损,那修复经脉不就好了?为何会严重到经脉彻底崩毁?” 凌与轻轻摇了摇头,“若只是寻常经脉受损,以灵力温养,假以时日自可痊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她不同,她体内本就同时存在羽族灵力与渊族灵力。此前她修炼的只是羽族最基础的功法,虽然会令羽族灵力略占上风,却与渊族灵力始终维持着一种极为脆弱的平衡,因此一直勉强相安无事。” “可方才那股力量爆发之后,羽族灵力骤然暴涨,那层本就脆弱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如今,她体内的羽族灵力正不断冲击渊族经脉,而渊族灵力又被压制得难以抗衡,两股力量彼此碰撞,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凌与的声音愈发低沉,“羽族灵力赖以运行的经脉根基本就与渊族经脉一体相连,渊族经脉一旦损毁,她体内的所有经脉都会随之崩塌,一同反噬她的身体。” 青梧的脸色越听越苍白,听到最后,她猛地站起身,“我去找云婆婆!”话音刚落,她已转身朝门口冲去。 然而,她才刚迈出两步,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正是云婆婆,她步履匆匆,径直走了进来。 青梧像是终于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云婆婆,您快来看看姜念!” 云婆婆没有多言,快步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指搭上姜念的额头,将灵力探入姜念体内。 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姜念只觉得那股灵力顺着自己的经脉不断游走,让经脉原来灼烧般的剧痛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云婆婆真的有办法。 然而,还未等她真正松下一口气,那股温和的灵力却在触到丹田深处时,像是惊动了什么力量,一阵比先前更剧烈的疼痛便猛然爆发开来。姜念身子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硬撑着没有动弹,等待着云婆婆探查完毕。 良久,那股灵力终于退去,姜念缓缓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却看见云婆婆神色凝重,眉眼间满是忧虑。 “她体内的经脉,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云婆婆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我所修皆是羽族之道,只能引导羽族灵力。” “我一旦继续帮她梳理羽族灵力,只会引得她体内的羽族灵力躁动,与渊族灵力再次相冲,令她的经脉伤得更重。” 青梧眼眶红红的,泪水挂在她的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擦,只是紧紧握着姜念的手。 云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有一个人能同时引导两族灵力,或许还能替她稳住伤势。”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青梧怔怔地望着云婆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凌与。凌与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相碰,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共主!” 云婆婆轻轻点了点头,“方才从断魂谷回来后,我便先去了一趟两仪殿,将断魂谷内连环阵与锁灵阵莫名被触发一事,尽数禀报了共主。” 青梧连忙问道:“共主怎么说?” 云婆婆眉心微蹙,缓缓道:“共主听完之后,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他会派人彻查。” 说到这里,云婆婆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望向床榻上的姜念,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 “当时我一心惦着你的伤势,想尽快赶回来,便没来得及向共主提你的事。如今这种情况,我只能再去求见共主了。” 凌与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我去。” 他迎上云婆婆的目光,神情坚定,“师父向来疼爱弟子,我去求他。无论如何,我都要请师父出手。”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云婆婆已经离开去处理学舍事务,只留下青梧守在床边。 姜念躺在榻上,体内紊乱的灵力每隔一阵便会发作一次,剧烈的疼痛令她全身不断渗出冷汗。 青梧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拧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去额上的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夕阳西沉,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凌与快步走了进来。 青梧连忙迎了上去,急声问道:“怎么样,共主答应了吗?” 凌与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神情十分黯然,“师父说,姜念的经脉太过特殊,两族灵力彼此交缠,修复经脉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有人长时间以灵力不断疏导。” “而他事务繁多,不可能日日为姜念疗伤。” 青梧脸上的期待在听了凌与的话之后荡然无存,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那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凌与沉默良久,握了握拳头,哑声道:“明日,我再去求师父。” 他边说着,边望向床上的姜念,目光里满是歉疚,“你先安心养伤,一定会有办法的。” 姜念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看得出来,凌与已经尽了全力,共主毕竟是统御两族的人,能抽出片刻听他说完这番话,恐怕已是看在师徒情分上。 她偏过头望了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青梧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不行,我今晚要留下来陪你。”她望着姜念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你伤成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你一个人呆着?” 姜念微微笑了笑,轻轻回握住青梧的手。柔声道:“傻青梧,我只是经脉受损,又不是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守着我、照顾我。” 青梧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能?若你需要,我便一直照顾你。” 姜念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揉了揉青梧的脑袋,眼里带了几分哄小孩似的柔软,笑着道:“傻丫头,哪有人能陪另一个人一辈子的,别担心我了,快回去歇息,明日再来看我。” 青梧咬了咬嘴唇,显然还是不愿起身。 姜念捏了捏她的手,“放心吧,我真的不会有事的。你今天也累了一整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养足了精神再来看我,好不好?” 青梧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姜念笑着应了一声。 青梧这才替她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头地随凌与离开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念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她本以为,自己终于踏上了修行之路。可如今,经脉尽毁, 所有努力仿佛都在一夕之间都化为了乌有。 夜色渐深。 房中没有点灯,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落进来,姜念侧过头望着那抹月色,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屋舍之中,与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姜念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是谁?青梧和凌与才走没多久,莫非是落了什么东西折回来取?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在了原地。 月色下,一袭青蓝色长袍静静而立。男子眉眼清冷,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看来,伤得比我想象中还重。” 姜念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是你。” 男子轻轻挑了挑眉,“怎么,不请我进去?” 姜念还没回过神来,轻轻“啊”了一声,侧身让开。男子缓步走入房中,随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这一会儿的功夫,姜念体内经脉便再次传来阵阵刺痛,她重新退回床榻边坐下,抬手按住胸口,等那股痛慢慢退下去。 男子目光扫过屋内昏暗的角落,抬手摸索出一块火石,轻轻一擦,将灯芯燃了起来。 姜念抬起头,看向桌旁那道修长的身影,轻声道:“你之前说过,等我通过考核,便会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考核已经过了,虽然是以这副样子,但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了?” 男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倒是一直记着。” 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缓声道:“我今夜前来,是为替你疗伤。你不先关心自己的伤势,反倒一心惦记着我的身份?” 疗伤?姜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男子。她体内两股灵力冲撞,经脉几近崩毁,连云婆婆都束手无策,他却深夜独自前来,说替自己疗伤? 男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今日在两仪殿,我听见凌与向共主禀明你的伤势,恳请共主出手替你重塑经脉。不过,共主并未应允。” 姜念神色微动。这一点,她已经听凌与说过了。共主高高在上,不会为了她这样一个普通弟子亲自出手,在她看来,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男子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看着姜念,“所以,待凌与离开之后,我便向共主请命,由我来替你重塑经脉。” 姜念一怔,眼中尽是疑惑,“由你?” 男子微微颔首,“不错。” 姜念怔住,“为什么?” 男子淡淡道:“如此根骨,若就此毁去,未免可惜。” “当日的约定,我并未忘记,如今你因这场考核伤成这般模样,我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你的伤势,唯有同时熟悉羽、渊两族经脉与功法之人,方有把握医治。除了共主,如今只有我能做到。” 姜念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几分,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什么叫同时熟悉两族经脉与功法,除了共主只有他能做到? 她直直地望着他,“这是何意?” 男子神色依旧平静,“这些年来,共主之女云昭一直由我教导修行。她出身羽族,而我是渊族。为教导她,我研习过羽族功法,也曾推演过羽族经脉运转之法。” 姜念听到这里,瞳孔微缩。教导云昭?共主的女儿? “我虽不能施展羽族术法,却对羽族修行之道知之甚深。”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姜念身上。 姜念久久没有回神,她望着眼前的男子,觉得他每回答一次,他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又多了一层。她再次开口,还是那个最初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男子缓缓放下茶盏,回过头,看向门的方向,“这个问题,自会有人替我回答。” 15.第 15 章 话音落下,他手指轻轻往回一勾。 房门自行向两侧猛地打开。几乎是同一瞬,一道人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自门外踉跄着飞了进来,重重跌落进屋内。 那人双手被一条泛着灵光的法绳牢牢束缚在身后,没有着力点,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姜念吓得往后一缩,仔细辨认着这是何人。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滑向两侧。她瞳孔猛地一缩,竟是断魂谷中抢她幽魂,又险些置她于死地的那名渊族弟子! 只见那渊族弟子刚稳住身形,抬眼看见一旁的男子,脸色顿时煞白,顾不得被缚的双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拜见行简神君!” 姜念闻言,心头一震。 行简……神君? 行简,原来,这是他的名字。等等,神君?他竟是神君?她虽初入天庭,却也知道能被尊称“神君”者,无一不是地位极高、实力极强的人物。他到底是什么人? 姜念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渊族弟子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弟子愚钝,不知究竟犯了何错,竟惊动神君亲自出手,还请神君明示。” 那弟子跪了半晌,没等来一句回应,他把身子越伏越低,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已然变了调:“神君,您是共主身边最信任的人,弟子若有错处,也绝不敢在您面前存半分欺瞒!” 姜念心头一震。她原先只以为他是个性子古怪的渊族男子,后来知道他教过共主的女儿,已经觉得身份不简单了,可现在,这名渊族弟子又说他是共主最信任的人。 行简没有回答,只是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看着姜念:“今日,我在两仪殿,还听见凌与向共主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名渊族弟子在断魂谷中蓄意加害你,凌与希望共主严加处置。” 姜念闻言,不由问道:“共主……如何决定?“ 行简缓缓道:“依律处置。”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那名渊族弟子身上,“人,我带来了。处置之前,你有什么想问的。” 姜念沉默下来。 她低头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渊族弟子,“按学舍规矩,他会受到什么处罚?“ 行简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残害同门,按学舍律令,当逐出学舍,囚入镇安狱五百年。“ 行简话音刚落,那渊族弟子脸色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得双手还被法绳反缚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行简脚边挪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神君!” 他的声音已带上几分哭腔,身子也因恐惧而止不住发抖,“弟子知错了!弟子只是一时糊涂,这才犯下大错!” “弟子愿赔罪!只求神君开恩,饶弟子这一回!” 说着,他又慌忙望向姜念,眼中尽是哀求,“我知道错了!求你替我向神君求求情!我以后再也不……” 那渊族弟子话还未说完,行简便轻轻拂了拂袖袍,一道冰蓝色灵气瞬间掠出,没入那渊族弟子体内。 下一刻,一层薄薄的寒霜自那渊族弟子双脚迅速蔓延而上,不过眨眼之间,便将他的身躯尽数封冻在原地,只剩下眼睛里留下的惊恐之色。 他嘴唇似乎还想张合,却只能微微颤抖。 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安静,行简再未看那冰雕一眼,他望着姜念,语气依旧平静。 “继续。”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姜念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学舍已有律令,那便依学舍规矩处置吧。” 行简颔首,“好。” 姜念望着他,心底仍有些恍惚。 原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帮她的人竟是神君,更是共主最信任的人,是学舍弟子见了要下跪的人。难怪他什么都知道,也难怪他有那样的实力。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个连灵力都还控制不好的普通弟子。 行简放下茶盏,“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重塑经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从明日起,我会帮你疏导两族灵力,重塑经脉。” 姜念轻轻点了点头:“……好。” 随后行简看向地上的渊族弟子,接着转身朝门外走去,同时,他屈指轻叩,那被封冻的渊族弟子跟在行简身后飘出了房门。 门扇在行简身后自行合拢。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姜念一人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曾回神。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凌与便朝姜念的住处赶去。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是姜念痛苦的神色,今日看过她的伤势后,他便要再去两仪殿求师父,无论如何,这一次一定要请师父出手。 拐过她院外的那道弯,他发现姜念的房门已经半敞着。 醒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往里望去,正对上姜念的目光。她靠坐在床榻边,脸色还有些苍白,见他来了,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有点沙哑:“凌与,你来了。” 凌与刚要应声,余光忽瞥见姜念的床榻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房门,一身青蓝色长袍,身形修长,正端坐着。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朝凌与望了过来。 等凌与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脱口而出:“……行简神君?”他往屋内迈了一步,“你怎么……” 不等他进屋,行简已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顺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看了凌与一眼,淡淡道:“我来替姜念重塑经脉。” 凌与一怔。他身为共主弟子,与行简相识已久,知道云昭自幼便由行简教导修行,有时共主事务繁忙,自己也曾跟着行简修习过一段时日。 昨日他在两仪殿求师父出手,师父以事务繁忙为由推拒了,他满心只想着如何再去求一次,竟从头到尾都忘了,行简精通两族术法这件事。 想来是师父虽不能亲自出手,却安排了行简过来。 他望着行简,悬着的心终于是往下落了几分。谁替姜念疗伤并不重要,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就够了。 他望向行 简,神色郑重了几分:“那就有劳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凌与循声望去,青梧正走进院子,抬头望见他和行简时明显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神君。” 起身后,凌与看到青梧悄悄给自己递了个询问的眼神,便压低声音,简单将行简来替姜念重塑经脉的事说了一遍。 闻言,青梧眸中顿时浮现出一抹喜色,只见她朝行简再次行了一礼:“多谢神君出手相助!” 凌与看着行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往前迈了一步:“我们进去看看她今天怎么样了。”说着便要抬手推门。 突然,行简的袖袍拦在了二人面前,语气平淡:“她经脉受损极重,需静养一段时日。” 青梧有些急了:“我们不能进去看她吗?” 行简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了几分:“你们若想探望,可以。只是她如今经脉尚未稳固,不宜惊扰,每次停留片刻即可,不必久留。” 青梧和凌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应下。行简这才收回手,侧身让开了门前的位置。 …… 房门被轻轻推开,姜念抬眸望去,看到青梧与凌与跟在行简身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担忧,尤其是青梧,一见到她便快步走到床榻旁,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凌与站在青梧身后,虽没说话,视线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青梧焦急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姜念朝她笑了笑,“比昨日好多了。”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行简,轻声补了一句:“今日清晨,行简神君帮我稳固了体内的渊族经脉,如今已经平稳了许多。” 听她这么说,青梧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凌与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可姜念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行简清冷的声音:“这只是暂时。” 三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向他。只见他站在桌旁,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你体内两股力量相互冲撞,我今日只是往你体内渡了些渊族灵力,让你体内渊族之力暂时充盈几分,勉强与羽族之力维持片刻平衡,从而减轻你的痛苦。” “可那些灵力终究不是你的。待它们消散,你体内的羽族之力会再次失去制约。” 姜念听得认真,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听懂了,眼下这份平稳并不真切,体内的两股力量还在相冲,若不能真正掌控它们,便始终会留下隐患。 她抬头望向行简:“那该如何是好?” “先平息你体内躁动的羽族之力,梳理经脉。待经脉稳固之后,我再教你运转渊族功法,以水灵之力温养渊族经脉。等两股力量能自行维持平衡,你的经脉便会慢慢恢复。” “只是这个过程很漫长,不可急于求成。” 姜念坐在床榻上,安静地听着。漫长一点也无妨,至少还有希望。 她眼中的迷茫慢慢消散,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这时,一旁的青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问道:“神君,不知我们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16.第 16 章 “没有。”行简开口。 青梧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又突然抬头说道:“神君,那我每日为姜念送饭过来,可以吗?” 闻言,姜念心中一暖。什么送饭,青梧分明是想天天来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行简对青梧道:“随你。” 青梧顿时露出笑容:“好,我每日都会来。” 行简不再接话,目光扫过凌与与青梧:“该走了。” 凌与点了点头,转向姜念:“那你好好休息。”青梧也叮嘱了几句,这才与凌与一道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姜念与行简二人。 行简在榻边坐下,看向姜念:“还在忍?” 姜念一怔,方才当着青梧和凌与的面,她不愿让二人担心,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竟还是被他识破了。 此刻只剩他在,她也不必再撑,低声说了实话:“对……还是很疼。不过你替我稳固过经脉之后,总算能缓上一口气了。” 行简看着她,轻笑了一声:“倒是知道不瞒着我。” 不等姜念开口,他已收了那点笑意,正色道:“从今日起,我教你调息体内的羽族之力,若连它控制不了,修复经脉便无从谈起。” 姜念点了点头。 行简看着她,慢慢提点道:“现在运转灵力,越慢越好。” 姜念迟疑道:“怎么才算慢?” 行简缓缓开口:“慢到羽族之力不再冲击你的经脉。”他顿了顿,声音难得放轻了些,“别怕。” 姜念依言闭上双眼。 自从断魂谷回来后,她便再没有运转过体内灵力。经脉受损,稍有流转便疼得难以忍受,更何况,她也隐隐察觉到,如今体内那股羽族之力,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可控。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催动灵力。 然而灵力才刚刚流转起来,一股狂暴的力量便猛地从丹田深处翻涌而起,疯狂冲撞着经脉,像是要把每一寸血肉都生生撕裂。 “啊——” 姜念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痛了,她咬着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昨天受伤之后,光是体内灵力自行流转就已经痛得她几乎受不住,而现在主动运转灵力,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的伤口上捅,她本能地想停下来。 就在这时,一缕缕赤金色的光芒竟不受控制地自她周身缓缓溢散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缕。 可不过几息之后,那光芒便越来越多,在她身体四周如同火焰一般开始燃烧,屋内的温度也随之迅速攀升。 她想停,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听她使唤,她越是慌乱,那力量便越发狂暴。 行简抬起手。一缕幽蓝色的微光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一股寒意轻轻覆在那些赤金色火焰之上。炽热与寒凉彼此交织,那原本不断向外蔓延的火光,竟被一点点压了下来,再难扩散分毫。 “继续。”行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会替你稳固渊族经脉,你只需专心控制羽族之力。” 行简声音平静:“你体内的羽族之力,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微弱了,你越像从前那样运转,它反噬得越厉害。” 姜念死死咬着牙,再次尝试。可是,想要将这股狂暴的羽族之力驯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比她在崖边学引气时难了何止百倍。 她必须像一个踮着脚尖站在细竹竿上穿针引线的人,每一丝力道都要精准到毫厘,哪怕呼吸中身体一个细微的起伏,那股力量就会立刻挣脱控制,狠狠撞上渊族经脉。 她不敢分心,不敢去想有多疼,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可越是紧绷,那股力量就越是难以驾驭。 这种极致的控制,每维持一息都在疯狂消耗她的精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流失,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眩晕。 …… 再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房梁,她偏过头,看见行简坐在屋内的矮桌旁,正垂眸翻看着一卷竹简,日光从他右侧的窗户照射过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棱角,都被这道逆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不对。 姜念眨了眨眼,盯着那道逆光,又看了看地上被拉得老长的影子,昏过去之前,日影分明是从另一侧窗户打进来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你醒了。”行简依旧看着手中的竹简,没有抬头。 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睁了眼、偏了头而已,他是怎么察觉的?姜念顾不得浑身酸软,连忙撑着床褥坐起来。目光扫过桌面,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她心里一紧,赶忙问道:“青梧来过了?她……是不是吓着了?” “没让她进来。”行简将竹简往下展了一截,语气平淡:“她来时你还在昏睡,让她放下东西走了。” 姜念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青梧若看见她方才的模样,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她垂眸,轻声道:“那就好,多谢神君。” 行简的手微微一顿,“以后,不必如此称呼我。” 姜念有些无措:“那……该如何称呼?” “行简即可。”他继续翻看着竹简。 姜念愣了愣,迟疑道:“直呼神君名讳,于礼不合。” “礼是给旁人看的。”行简神色淡然,“这里,没有旁人。” 姜念摇了摇头,“若被旁人知道……” 行简淡淡打断:“此事,无人敢置喙。” 姜念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行简放下竹简,起身走过来。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靠坐在榻上的她,“继续?” 方才那股剧痛还残留在经脉深处,她是真的还没缓过来,再来一次,恐怕又要昏过去。 姜念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才抬起头,试探着开口:“我想出去走走。”她说完便有些忐忑,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行简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淡淡道:“好,我和你一起。” 姜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他要陪她一起。行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房门。 姜 念扶着门框,缓缓迈过门槛。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她眯了眯眼,在屋里躺了太久,连日光都变得有些刺眼了。 姜念轻轻迈出一步,经脉深处立刻泛起疼痛,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她走得很慢。身旁的行简没有说话,脚步也放得极缓,与她并肩走着。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神君,你不用特意等我。”行简目视前方,没有应声。 姜念眨了眨眼,又唤了一声:“神君?”身旁的人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 她有些疑惑,又忍不住问道:“神君,你怎么不理我?”话音刚落,她忽然怔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先前行简说过的话。不必如此称呼。她耳尖微微一热,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开口:“……行简。”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人淡淡应了一声:“嗯。”姜念愣住了,这人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故意不理我。” 行简神色未变,“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只是方才,没人叫我。” 姜念:“……” 姜念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她才想起自己方才本来想说的话,“我是说,你不用特意陪着我走这么慢,我自己慢慢走就好。” 行简神色未变,脚步依旧从容,“今日无事,走慢些也无妨。” 两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山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姜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外面的风,真舒服。这两日一直呆在屋里,今天才发现,原来吹风都这么舒服。” 话音未落,经脉深处又是一阵隐痛泛上来。她低下头,小声嘀咕:“走几步就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急不得。”行简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姜念忍不住追问:“像我这样的伤,一般要养多久?” “因人而异。” “那……大概呢?”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姜念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你以前,也受过这样的伤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连忙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事。” 行简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他目视前方,“有过,比这更重。” 姜念怔住。她原以为行简不会回答,没想到他不仅答了,还说比这更重。 连行简都说是重伤,那得伤成什么样? 她悄悄侧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抿了抿嘴,暗暗懊恼自己方才问得太冒失,连忙岔开话题:“那个……有点渴了。” 她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我回去喝口水,你在这里等我吧。” 行简回头看了一眼蜿蜒的青石板路,淡淡道:“等你走回去,天都黑了。” 姜念一噎,刚想说哪有那么夸张,却看到行简已经转身,“在这儿等着。” “我去。” 17.第 17 章 姜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径拐角,四下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有块平整的青石,看着是个能歇脚的好地方。她慢慢地走过去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刚坐定,便听见小路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零星的说话声,两名学舍弟子从拐角处转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看样子只是路过。姜念没有在意。 其中一人目光随意一扫,忽然落在姜念身上,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就是她吧?” 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道:“算了,别招惹她。” “怎么?” “你没听说?断魂谷那个对她动手的渊族弟子,已经被关进镇安狱了。” 那人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嗤笑出声:“那是他蠢,居然真敢动杀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姜念走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过是替学舍跟她讲讲道理。” “她一个经脉尽毁的废人,还赖在学舍不走,难不成还不许别人说两句?” 说话间,他已走到姜念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姜念,你倒是真坐得住。要是我,经脉都废了,早就自己离开学舍了,何必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姜念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收回目光,没有开口。她知道行简就在附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人起争执。 见她始终沉默,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了:“怎么,哑巴了?”他说着,抬手便朝她肩头推去。 一推虽未用上灵力,却还是让姜念踉跄了两步,经脉内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扶住一旁的树干,缓缓稳住身形,抬眸看向对方。 那人见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轻笑了一声:“看来传言是真的。” 姜念缓缓站直身子。她知道,如今的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可这里是学舍,不是断魂谷。他再嚣张,也不敢当众取她性命。 她直视那人,目光没有半分躲闪:“说完了吗?” 那人微微一怔。 姜念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了,就让开。” 那人眼底掠过一抹怒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你一个废人,也敢这么跟我说话?”随即,在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灵力。 身后的同伴见状,脸色一变,连忙低声劝道:“你疯了?” “怕什么?”那人嗤笑一声,“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又不是要她的命。”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甩,那团灵力顿时破空而出,直奔姜念而去,劲风扑面而来。 姜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避。可经脉传来的剧痛令她动作慢了半拍,身体根本来不及避开,她本能地闭上了眼。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行简才刚走,他应该会管她的吧。 …… 风声戛然而止,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姜念轻轻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可站在她身前的人,却不是行简。 一名女子正侧挡在她身前。 她身着一袭浅色长裙,眉目清冷,方才那道袭向姜念的灵力气劲,此刻正被她轻描淡写地挡在半空,再难寸进半分。 下一刻,女子轻轻抬手,那团灵力随即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那方才还满脸倨傲的弟子看到来人,脸色骤然一变,急忙行礼,“云昭殿下。” 云昭没有理会他们,她回过身,看向姜念,那清冷的双眸自她身上缓缓掠过,似乎在确认她并未受伤后,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二人,“学舍之中,何时允许你们对同门出手了?” 那弟子不敢抬头,连忙跪倒在地,慌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弟子只是与姜师妹切磋,并无伤她之意。” “切磋?”云昭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清冷。 “她经脉受损,连躲避的能力都没有,你却对她出手。” “这也叫切磋?”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云昭的目光缓缓落在他尚未散尽灵力的掌心,声音清冷如山间覆雪:“修行之人,实力越强,越该知晓克制。若只知道恃强凌弱,纵然修为再高,也不过如此。” 那人低下头,不敢辩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姜念循声望去,只见行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 他手中拿着水囊,目光从云昭身上掠过,径直穿过两名弟子,停在姜念面前。 “先喝水。”他将水囊递到姜念手中。 直到姜念接过水囊,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跪倒在地的弟子,抬起了手。 下一瞬。 “砰——” 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那名弟子整个人猛然向后倒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 枝叶震颤,尘土四起。那人挣扎着撑着地面,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另一名弟子怔怔望着这一幕,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一片寂静。 行简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漠。良久,薄唇微启:“退下。” 那名弟子如蒙大赦,赶忙行了一礼,“是,弟子告退。”接着连滚带爬地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地逃离了此地。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姜念才转向身旁的女子。她想起方才那两人的称呼,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行了一礼,轻声道:“多谢云昭殿下方才出手相助。” 云昭轻轻颔首,“无妨。”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行简身上,“这两日没在两仪殿见到师尊。听闻师尊近日新收了一名弟子,不知是真是假,便过来瞧瞧。” 说完,视线重新落回姜念身上,眨了眨眼,“这么说,她便是我的师妹了?” “不是。”行简神色平静。 云昭微微一怔:“不是?” “我只是替她疗伤。” “哦。”云昭应了一声,又打量了姜念一眼,“那就怪了。师尊向来不理这些闲事,弟子还是头一回见师尊亲自照顾旁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方才有人对她出手,师尊为何迟迟不现身?”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像是在打趣。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行简身上,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行简神色未变,“有你在,何须我及时出手。” 云昭怔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 “看来师尊对我倒是放心。”她一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姜念手中的水囊,却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收回视线,对行简道:“对了,父亲方才让我来寻师尊,说是有事请师尊回两仪殿一趟。” 行简轻轻颔首:“知道了。”他转身看向姜念,“可还能自己回去?” “可以的。” 行简轻轻颔首,“明日下午,我再来。” “好。” 行简没再多言,转身朝石径那头走去。云昭看了姜念一眼,朝她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姜念拖着身躯回到住处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回了床榻。或许是今日消耗太大,又或许是体内伤势尚未恢复,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户直直打下来,窗格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她竟睡到将近正午了。 她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刚整理好衣衫,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姜念,你醒了吗?” 是青梧的声音。姜念快步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门外,青梧正提着食盒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凌与则站在她身后,见她打开门,眉眼间那点忧虑才悄然散去了几分。 青梧拉住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面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拉着她在矮桌旁坐下,一边忍不住问:“昨日疗伤可还顺利?” 姜念笑着点了点头,“放心,一切顺利。”她弯了弯眼睛,故意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我昨晚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刚刚才醒,可见恢复得不错,你们就别担心我了。” 青梧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 好,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凌与坐于一旁,神色舒展了几分,语气认真:“既然神君说可为你重塑经脉,你便安心随他疗伤,不必急于一时。有神君出手,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姜念含笑应了一声。 青梧将食盒提上桌,笑盈盈地掀开盖子,“快趁热吃。” 她端出碟子,“今天特意给你带了糖醋鱼,还有枣泥山药糕,这两样你平时最喜欢吃,我特意让我娘做的。” 香气扑面而来,姜念低头望去,糖醋鱼色泽鲜亮,枣泥山药糕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的目光落在这两样吃食上,心口却毫无来由地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画面自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 她微微怔神,待回过神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怎么了?”青梧见她迟迟没有动筷,不由问道。 姜念轻轻摇头,眨了眨眼,“没什么。”她望着青梧,笑着道:“谢谢你,青梧。” “跟我还客气什么。”青梧将筷子往她手里塞了塞,“快尝尝,凉了便不好吃了。” 姜念笑着点头,执筷夹起一块鱼肉。鱼肉嫩滑,酱汁酸甜,是她熟悉的味道,“真好吃。” 青梧听她夸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便好,”她往姜念碗里又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喜欢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带,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姜念咬着软糯的枣泥山药糕,含混地答应道。 姜念吃着,青梧和凌与便坐在一旁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待她吃完,凌与起身将碗筷收拾进食盒,又将桌面擦了擦,青梧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青梧忽然一拍额头,“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连忙转身跑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塞到姜念手里,“给你。” 姜念低头看去,封面上写着《天庭逸闻录》。 青梧笑着解释道:“这里面记载了不少天庭以前发生的奇闻趣事,可有意思了。” “你现在不方便出门,我和凌与平日里也不能总来陪你,无聊的时候,就翻翻这本书,打发打发时间。” 姜念拿着书册,心头一暖,“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青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紧,赶忙拽了拽凌与的袖子:“快走快走。” 她压低声音催促道:“神君差不多该来了,要是让他瞧见咱们一直赖在这儿,说不定又得嫌我们打扰姜念养伤了。” 说着便匆匆朝姜念挥了挥手,还不等姜念回应,人已经拉着凌与快步出了院子。 姜念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神君……有这么可怕吗? 姜念站在门边,不由回想起与行简相识后的点点滴滴。 初入学舍时,是他替迷路的自己指了方向。后来,有人用灵犀佩栽赃于她,也是他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再后来,她修炼需要灵犀佩,他又将灵犀佩借给了她。如今,她经脉尽损,又是他每日来替她疗伤。 这样细数下来,他帮她,已经不知道帮了多少回了。 可这几日,看他处置那些弟子时,却又毫不留情。 姜念想了半天,眨了眨眼。 神君,对别人,好像是有点可怕。但对她……好像又不那么可怕。 姜念想着想着,这才想起一件事。 灵犀佩还没有还给神君。当初神君将灵犀佩借给她修炼,如今她已能自行引气入体,这灵犀佩也该还给他了。 他今日既然要来替自己疗伤,正好可以还给他。算算时辰,应当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姜念走到床边,将手中的《天庭逸闻录》塞到枕下,转身打开床头的小木匣,小心翼翼地将灵犀佩取了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姜念走上前去,将门打开,行简迈步走了进来。 18.第 18 章 行简看了她一眼,“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 姜念将灵犀佩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这是你的灵犀佩,如今我已经能够修炼了,也该还给你了。” 行简垂眸,目光落在她掌心中的玉佩上。片刻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上玉佩,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掌心。 微凉的触感让姜念指尖微微一颤,松开了手。 行简神色平静地将灵犀佩收入袖中,抬眸看她:“坐。” 姜念依言坐上床榻,闭上眼。 行简仍如昨日一般,以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替她稳固那些残破的渊族经脉。 姜念闭着眼,小心控制着体内灵力,比昨日更慢。可疼痛似乎没有半分减弱,仍像是有无数细针在一寸寸刺入她的血肉。 她越想压住那股疼痛,身体便绷得越紧,那股无处宣泄的力量不断冲击着经脉,原本平稳运转的灵力也跟着躁动起来。 她死死咬着牙,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息开始凌乱,体内灵力渐渐有了失控的迹象。 姜念心头猛然一沉,她快要控制不住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停下灵力运转,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一阵,那股翻涌的气血才稍稍平复了几分。 抵在背后的那只手缓缓收回了。 姜念听见行简起身的动静,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那道青蓝色的背影走到矮桌旁,拿起了茶壶。 不行,还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床单的一角,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将布条塞入口中死死咬住,重新闭上眼,再一次运转灵力。 剧痛顷刻间席卷全身。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很快,熟悉的气息便出现在身后,一双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后背,那股温和的灵力再次托住她的渊族经脉。 …… 不知过了多久,行简缓缓收回手。 姜念缓缓睁开双眼,她抬起手,将口中的布条取下,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唇齿间满是淡淡的血腥味,几滴鲜血染红了被咬破的唇角,她抬手擦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简的目光在那块染血的布条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掠过她被咬破的嘴角,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念应了一声,双手撑着床榻想站起来送他,腿却一阵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她的身形。 姜念怔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两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衣襟上沾染的一缕清冽如寒泉的薄荷味。 待她站稳,行简便松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姜念垂下眼,轻轻抿了抿唇,“多谢。” 行简的目光掠过她发白的脸色,停顿片刻,才淡声道:“今日不要再运转灵力。” 姜念点了点头,“好。” 行简再次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姜念缓缓坐回床榻,方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伸手按住手臂上,方才被他扶住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扶住她时那冰凉的触感。 是不是因为方才替她疗伤耗损了太多灵力,他的体温才会那么低? 想到这里,姜念心中生出几分歉意。 待日后身体恢复一些,自己总要想些法子报答神君才是。 她靠回床头,行简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不许再运转灵力,她也不敢乱动,生怕惹出什么乱子。 可时辰还早,干坐着实在无趣,她视线扫过枕头,忽然想起中午青梧送来的那本《天庭逸闻录》,便从枕下摸了出来。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泛着毛边,一看便是被翻过许多遍的旧书。随手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一行行工整的小字映入眼帘。 “数百年前,天庭有位仙君极擅炼丹,脾气却古怪得很,最烦旁人上门叨扰。偏偏有位神君不知趣,隔三差五便来借他的丹炉,每回都带着一车稀奇古怪的药材,堆在门外整整齐齐,附一张字条:“药材备齐,烦请开炉。”那仙君起初还板着脸轰人,后来大约是看在药材实在难得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此断断续续炼了数年,开炉那日炉中却不见灵丹,只飞出一只浑身雪白、圆滚滚的小灵兽。仙君发现这小东西将他这些年炼废的丹药全吞了个干净,竟因此生出了辨别灵药的天赋,后来仙君索性将它养在身边。” “那仙君有一回替故友炼制一炉续命的丹药,不知是火候差了半分还是药材年份不足,开炉时丹虽成了,药效却远远不够。” “故友伤势已重,再重新寻药炼药已然来不及。仙君沉默良久,终是以自身一缕命源之力为引,融进了那颗半成的丹药里,才将故友的性命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此后那仙君闭关多年,再出关时虽修为仍在,鬓边却生了几缕霜白。后来那小灵兽仿佛知道主人身子不如从前,寻药时愈发勤快,每回回山必叼一株珍稀灵药搁在他丹炉旁。” 姜念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个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的神君,一个脾气古怪的仙君,再加上一只偷丹药偷出本事的灵兽,原来天庭,还有这样的趣事。 她继续往后翻去。 书中记载的,大多都是天庭历年来流传下来的奇闻逸事。有的是某位仙君闹出的笑话,有的是灵兽异闻,也有各族流传已久的轶事,看得她渐渐入了神。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翻过了数十页。 指尖摩挲着又缓缓翻过一页,姜念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一页的开头写着:相传流火神女最喜游历凡间。 每隔数年,她便会隐去身份,独自前往人间,看山川四季,赏万家灯火。 有一年,她从凡间归来,还带回了一大箱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木雕、风车、糖葫芦……据说其中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泥兔子,被她摆在寝殿最显眼的位置,任谁来换都不肯。 天庭众仙都笑她,堂堂神女,竟把凡间孩童喜欢的东西当成宝贝。流火神女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凡人寿数虽短,却最懂得珍惜眼前之物。” 姜念静静望着那行字,不知为何,心中竟泛起一丝触动。 她轻轻抚过书页,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自己初到天庭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失去了所有记忆。所有人都告诉她,流火神女和霜寒神君,是她的爹娘。

那时的她,对这两个名字毫无概念,只觉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后来在天庭待得久了,她才慢慢知道他们是天庭中极强大的两位。而她自己体内那股压不住的灵力和那对忽然展开的羽翼,大约真是从他们身上承袭下来的。 青梧和凌与,也都是流火神女的旧识之后,他们最初愿意护着她,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 断魂谷幻境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他们的面目始终看不真切,可那种亲近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 那会不会就是他们?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流火神女和霜寒神君为什么陨落了?而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念轻轻合上《天庭逸闻录》,手指重重地压在泛黄的封皮上。 如今的她,知道得太少,也没有能力去寻一个答案。等身体彻底恢复之后,她一定要自己去查清楚。 …… 自那日起,行简每日都会来替她疗伤。 只是他来的时辰并不固定。 有时晨光初露,他便已推门而入;有时直到午后,甚至暮色将临,那道青蓝色的身影才会出现在门外。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青梧与凌与也几乎每日都会来看她。 青梧总会带些学舍里的趣事,说哪个弟子修炼时摔进了湖里,又说云婆婆近日罚了谁抄写心法,总想着法子逗她开心。 凌与却渐渐有些不同。 只是慢慢地,姜念发现,他来的次数虽未减少,人却总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有时衣摆沾着尘土,有时袖口多出几道细小的裂痕,偶尔连手背上都添了几道尚未愈合的擦伤。 这日,姜念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最近怎么总是受伤?” 凌与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什么,最近回两仪殿修炼了。” “回两仪殿?”姜念微微一怔。 凌与点点头,解释道:“云昭前些日子出关了,师父近来终于腾出了时间,便让我和云昭一起跟着他修炼。” 他说着,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师父亲自教导,自然和学舍里不一样,修炼也比以前辛苦得多,受点小伤也是常有的事。” 姜念闻言,顿时了然。她虽未见过共主亲自教导弟子,却也知道,能成为共主的亲传弟子,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这样的教导,自然不会轻松。 只是…… 她看着凌与手背尚未结痂的伤痕,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修炼再重要,也要照顾好自己。” 凌与笑着应了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疗伤与修炼中缓缓流逝。 青梧和凌与偶尔碰上行简,凌与总会向行简问起,她身体恢复得如何,青梧却依旧拘谨得很。 有一回,姜念私下同她说,神君其实没有那么可怕。青梧嘴上连连点头,可下次见了行简,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渐渐地,姜念甚至已经能够仅凭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分辨来的人是谁。 青梧的脚步总是轻快,像一阵风似的。凌与走路总是跟在青梧后面。 至于行简…… 他的脚步始终沉稳,每当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姜念便知道,是他来了。 19.第 19 章 这一天,门外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行简径直走到她身后,淡淡开口:“开始吧。” 这些日子以来,姜念每日都在重复着放慢灵力这一件事。一遍,又一遍。 起初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如今已经变得极缓,那曾让她痛得发抖的撕裂感,也渐渐变成了可以忍住的刺痛。 她学会了和疼痛共处,能够在每一次疼痛袭来时,保持心神平静,不再被它扰乱半分。 渐渐地,她开始能够察觉到灵力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甚至能够隐约感受到,那股暴动的力量距离真正平稳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道关隘。 姜念压住心头的那一点期待和雀跃,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开始像这些天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全部心神沉入经脉之中,耐心地引导着体内灵力,一点一点,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始终平稳,再没有以往那种隐隐欲裂的刺痛。 姜念丝毫不敢放松。 她仍一点一点压制着灵力,不敢快上一分一毫,稍有不慎,之前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终于,灵力缓缓运转了一周。 姜念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维持着灵力运转,静静等待着。 几周后,体内依旧没有半分经脉被冲击的迹象。 直到这一刻,姜念终于确信,她成功了。 那一瞬间,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紧张、不安与忐忑,仿佛一下子全都散去了。她再也忍不住,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惊喜。 “行简!”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行简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好像做到了!” …… 温热的指尖覆上微凉的肌肤。 那一瞬,屋内仿佛忽然静了下来。 行简低眸望去,少女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竟闪烁了一瞬。胸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不经意的一触轻轻拨动。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开口。 姜念却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将手收了回来,“我……”她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太高兴了。” 行简看着仍残留着一丝温度的手腕,手指极快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嗯,无妨。” 姜念见他并未介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方才的窘迫也散去了几分。 行简没有再提方才之事,只是抬起手,随着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悄然从她的腕间没入,“别动。” 姜念立刻安静下来,方才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情绪。 四目相对。 少女眼里的期待、紧张与小心翼翼,毫无保留地落入行简的眼中。他眸光微微一滞。下一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低声道:“闭上眼。” 姜念微微一怔。 “凝神。”行简淡淡补了一句。 姜念没有多想,闭上双眼。 行简望了她片刻,方才缓缓垂下眼眸,重新稳定心神,灵力再次缓缓流转,重新探入她的经脉。 良久,行简收回手,缓缓起身,淡淡开口道:“从明日起,不必再继续疗伤了。” 姜念怔了一下,抬起头,“神君以后……不来了吗?” 话音刚落,她自己便愣住了,她明明关心的是疗伤,可出口时,怎么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行简看了她一眼,“不是。” 姜念轻轻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竟随着这两个字悄然散去了。 她望向行简,疑惑道:“那接下来呢?” 行简负手而立,缓缓道:“接下来要修复渊族经脉,你休养几日后,我便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渊墟。” 姜念微微一怔,这个地方,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望着行简:“那是何处?” 行简望向窗外,声音平静,“渊族之地。” 姜念愣住了,这几个字,让她心中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她当然知道,羽族与渊族各自繁衍生息,可自从来到天庭后,她便一直待在学舍,最多不过去了两趟断魂谷和两仪城。 每日想着修炼、想着活下去、想着寻找自己的身世,她从未认真想过,在这方天地之外,还有怎样的世界。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郁,“那里是什么样子?” 行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到了,自会知道。”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轻轻合上,姜念独自坐在榻边,她轻轻抱住双膝,将下巴抵在膝上。 渊墟。 渊族之地……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会和这里一样吗?还是会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江河湖海?会终年水雾缭绕吗? 想着想着,她忽然出了神。 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神君以后不来了吗?”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我刚刚……怎么会问那种话。”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她回过神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近午时了。按照往日的时间,青梧和凌与应该也快来了。 她的眼眸亮了起来,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尝试控制灵力,可从未真正成功过。如今终于能够让灵力平稳运转,她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便是一直陪着她的青梧和凌与,她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听就是青梧,她赶忙下床,快步跑到门前,一把将房门拉开,“青梧!凌与!” 门外却只有青梧一人。 姜念笑着将她迎进屋内,朝她身后望了一眼,“凌与呢?” 青梧提着食盒走 进屋内,轻声道:“这段时日,共主盯得紧,怕是都不能过来了。” 姜念本还想着,今日能够把这个好消息同时告诉他们二人,如今看来,只能等凌与回来再说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青梧将食盒放到桌上,回过身,看着姜念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姜念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床榻边拉。“伤势还没恢复,怎么还跑出去迎我?快坐下。” 姜念却没有动,而是忽然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青梧,“我成功了!” “我已经能控制体内的灵力了!以后运转灵力,再也不会伤到经脉了!” 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声音中泛着巨大的惊喜,“真的?” 姜念重重点头,“神君方才已经检查过了。” 青梧顿时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太好了……”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天,每次看着你疼成那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今总算熬过去了。”说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轻轻抱了抱姜念,“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姜念也笑了,二人这才并肩坐到桌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这些日子的事。 姜念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引导灵力时的情形,说到自己终于能让灵力平稳运转时,自己有多兴奋。 青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笑出了声,“那是不是再过几日,我们就又能一起去学舍上课了?” 姜念迟疑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恐怕还不行。” “神君说,等我再休养几日,便要带我去渊墟,修复渊族经脉。” 青梧明显怔了一下,“去渊墟?”她说着,神色间有了几分疑惑,“怎么会去那里?” 姜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神君没有细说。”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好奇,“不过,我倒是挺想去看看的,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青梧略显无奈,“我也不知道。那里毕竟是渊族聚居之地,我是羽族,从来没有去过。”她说到这里,神情渐渐低落下来,“那往后这些日子,我岂不是连给你送饭都送不了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若是知道了,怕也要舍不得。这些日子她天天惦记着你,每回我回去都要问我,你今日吃了没有,伤势有没有好些。 说完这句,她语气又带了些欣慰:“不过,她若听说你已经好多了,一定高兴极了。” 姜念听到这里,心里又暖又涩,轻声道:“那……我去见见你娘,好不好?” “自我来到天庭以后,一直承蒙她照顾,这些日子又日日为我备饭,我早就想当面向她道一声谢。” 青梧微微一怔,随即眼眸一亮,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真的吗?”她握住姜念的手,“她这些日子天天惦记着你,总念叨着,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若是知道你恢复了许多,又要去见她,一定高兴坏了。” 青梧眼睛一弯,立刻道:“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我们今日就回去。” 20.第 20 章 姜念没有料到青梧竟现在便要带自己回去,忍不住失笑:“这么急?” 青梧点头道:“当然了!”她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了姜念一番,迟疑道:“不过,你的身子真的不要紧吗?” 姜念笑了笑:“出门走动倒是无碍,只要不随意动用灵力,大抵没什么影响。” 青梧顿时放下心来,伸手便要拉她:“那好,我们现在就走。” 姜念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青梧不解地回头看她。 姜念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明日吧。”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虽然我也想早些见到你娘。但是头一回登门,总不好空着手去。” 她低头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准备一份礼物,也算聊表心意。” 青梧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姜念望着她,语气十分诚恳:“这些日子多亏你娘照拂,头一回上门,总不能失了礼数。” 见她神色认真,青梧知道劝不动,只好笑着应下:“好吧,那就依你。”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送走青梧后,姜念缓缓坐回榻边。 这些日子以来,青梧母女一直在默默照顾着她,如今终于有机会亲自登门道谢,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可这份高兴里,还掺着些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青梧母女之所以待她这般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流火神女。 姜念垂下眼,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沿。她至今仍想不起有关流火神女的任何记忆。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她娘亲,可这对她来说,始终只是一个名字。她十分想知道,流火神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是什么样的性格。也想弄清,在她失去记忆、被带入天庭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梧曾说过,她娘与流火神女交情匪浅,既然如此,她娘一定很了解流火神女。 那些被所有人轻描淡写带过的往事,那些始终无人向她解释的真相,会不会在青梧她娘那里,找到一些答案。 想到这里,她暗暗打定了主意。明日登门拜访时,若有机会,她一定要向青梧她娘好好请教一番。 可明日上门,到底要带什么礼物呢? 自己初来天庭不久,身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在屋里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一样合适的。她有些泄气地坐回榻边,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的茶盏上。 她望着那盏茶,忽然想起前几日青梧闲聊时提过一句,说她娘最爱喝寒渊雪芽。 姜念眼睛微微一亮。 寒渊雪芽只有渊族才能培育。青梧说过,行简从两仪殿带回过一些,她娘喝过之后便念念不忘,只是这茶羽族不易得,行简也不方便总从两仪殿拿。 姜念记得渊族课室后有一片茶园,便种的有寒渊雪芽,供弟子们采摘。她如今虽还不能随意动用灵力,可只是走上一趟,摘些茶叶回来,应当没有大碍。 既然如此,便亲手采一份她娘喜欢的茶,也算自己的心意。 说做便做。姜念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朝渊族课室走去。 此时已是午后,渊族课业早已结束,课室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循着小道来到课室后方的茶园。 茶园占地不小,茶园里,一垄垄灵茶青翠连绵,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茶香。姜念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朝茶园深处走去。很快,便找到了寒渊雪芽。 寒渊雪芽的叶片细长挺直,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泽,叶缘覆了一层细细的银白绒毛。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仔细挑选着最鲜嫩的芽尖,每捻下一叶,都会轻轻放入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 没过多久,布袋便装得满满当当,她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朝茶园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湖面上,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捎来湖水的凉意。姜念放慢脚步,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自从经脉受损后,她便一直待在住处养伤,已有许久不曾到课室这边来了。行简偶尔陪她出去走走,也只是在住处附近转一转。 如今独自站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课室前那静谧的湖泊,还有那间每日都去的渊族课室,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时,前方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静静盛开的青蓝色灵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株灵花独自开在峭壁之间,青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透着几分清冷孤傲。 姜念仰头望着那株花,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也是这般清冷,也是这般让人捉摸不透。 她越看越觉得,这株灵花的气质,与行简实在相衬。 若是将它送给行简…… 这些日子,行简一直替她疗伤,又教她掌控灵力,她始终没有机会认真向他道一声谢。一朵花自然远远抵不过他的相助之恩,可她还是觉得,这株灵花若是由他拿着,一定很好看。 他……应该会收下吧?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株灵花上。灵花长在崖壁上,离地约有三人高,若是从前,一道风刃也能将它卷下来。可如今不能动用灵力,她只能在底下仰头望着。 仔细一看,崖壁上错落着几处凸起的岩石,一路延伸而上,若借着那些石头攀上去,以她的臂力,应该够得着。 不过,这副爬高摘花的样子若被人瞧了去,未免太过狼狈。姜念又环顾了一圈,确认附近早已无人,这才将装着寒渊雪芽的布袋轻轻搁在一旁的石头上,挽起衣袖,深吸一口气,朝崖壁走去。 她双手攀住凸起的岩石,借力一点一点往上爬。好在崖壁不算特别陡直,手脚都有着力处,没多久,便爬到了那株灵花旁边。 近距离望去,那株青蓝色灵花比方才远远望见时更加惊艳。花瓣晶莹剔透,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流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姜念眼中浮现出一抹喜色,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根部将灵花轻轻摘下,这才开始慢慢往下爬。 只是,她不舍得将它塞进袖中,一只手护着灵花,只剩另一只手去抓岩石,动作顿时笨拙了许多。 没事,小心些便好。她脚尖缓缓向下试探,稳稳地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她脚下那块岩石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受 力骤然失衡。她心中一惊,本能地想用拿花的那只手去抓崖壁,可掌心护着灵花,她只能仓促换了个姿势。 指尖一滑,下一瞬,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朝下坠去,风声自耳边呼啸而上。 姜念迅速朝下瞥了一眼,这么高,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可能会很疼。 她把手中的花护紧了些,等待着坠落在地的那一刻。 这时,一道清澈的水流忽地自远处破空而来,如游龙一般飞速掠过半空。就在掠至姜念身下的刹那,翻涌的水流骤然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下一瞬,那人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 姜念只觉得整个人落入一个柔和的怀抱。 她怔怔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风吹起他的墨发,衣摆轻扬,身后的水汽正缓缓消失于天地之间,阳光穿透其中,浮起一道彩虹。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姜念怔怔望着行简的脸,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意。 她脑子有些发空,直到双脚重新落回地面,才恍然回过神来。 行简收回扶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姜念连忙收敛心神,她举了举手中的布袋,“我来采些寒渊雪芽。” 行简目光扫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喜欢喝?” “不是。”姜念摇了摇头,解释道:“青梧说她娘很喜欢寒渊雪芽。我明日去拜访,便想着带一些过去。” 行简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姜念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望着行简,“你怎么会在这里?”方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这会儿怕是已经摔得不轻了。 行简沉默了一瞬,他将目光缓缓移开,方才淡声道:“恰好经过。” 姜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却不由地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好像她遇到危险,他总会出现得恰到好处。 不过转念一想,神君修为高深,感知远胜常人,察觉这边的动静也不足为奇,便没有再多想。 行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朵青蓝色的花上:“澜心花。” 姜念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它叫澜心花?” “嗯。”行简抬眸看向她,“从哪里摘的?” 姜念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面山崖:“那里。” 行简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崖壁边缘,收回目光,淡淡道:“伤势未愈,一朵花,为何值得你如此。” 姜念微微一怔,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株澜心花,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本想等回去以后,再寻个合适的机会送给神君,如今被他当面问起,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将那株澜心花递到行简面前。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抬头看他。 “我想送给你。” 21.第 21 章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姜念低着头,双手仍保持着递花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山间微风徐徐拂过,吹过了她的衣袖,吹动了她掌心的花,却始终没有吹来行简的回答。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她原本鼓起的勇气,也一点一点消散。 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 握着花枝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她迟疑着抬起头,却发现行简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株澜心花上,神色平静。 姜念心中愈发没底,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株花又往前递了些许。 “行简……” 话未说完,行简忽然抬手,拍向她手中的花。 “啪”一声,那株澜心花瞬间脱手飞出,重重跌落在地。 姜念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呆呆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株澜心花,几片青蓝色花瓣已经散落开来,花朵已粘上泥土,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向行简。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君,那双向来平静甚至偶尔带些温柔的双眼,此刻冷酷得让人陌生。 她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那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不是害怕。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来到天庭以来,被人排斥也好,被人讥讽也好,甚至被人陷害、险些丢掉性命时,她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偏偏只是行简拍落了这一株花,仿佛她的心连着这株花也一同被拍落了。 是神君不喜欢这朵花吗? 她连忙低声解释:“神君,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神君救过我许多次,我一直没有机会答谢。” “所以才想着,送神君一株花,如果神君不喜欢,我可以再……” 行简垂眸看着她,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地打断了她,“不必。”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疏离,“我帮你,并非为了这些。”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以后,也不必再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回去吧。” 姜念怔怔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没有再去看地上的那株澜心花,只是默默一旁的茶叶布袋捡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方才掉落受了惊,又或是胸口堵得太厉害,她忽然觉得眼前阵阵发晕,她没有再停留一分,快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住处后,她将采来的寒渊雪芽放在桌上,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桌上的布袋和茶盏都被暮色染成了灰黑,她才躺到床榻上。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每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株跌落在地、沾满尘土的澜心花。 …… 翌日清晨,当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时,姜念才猛地睁开了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后,那些纷乱的思绪翻来覆去,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后来,意识渐渐模糊,她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姜念,你起来了吗?”青梧清脆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姜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 角,赶忙起身整理洗漱,将装着寒渊雪芽的布袋放进袖袋中,打开房门。 青梧立刻笑盈盈地凑了过来,“你终于起来啦!” 她看着姜念的脸,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伤势又发作了?” 姜念抬手揉了揉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在心底。挤出一抹笑意,“没有呀,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些。” 青梧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走吧走吧,我娘一早就在等我们了。”话音刚落,她忽然眨了眨眼,满脸好奇,“对了,你昨天不是说准备了礼物吗?” “到底准备了什么呀?” 姜念撅起嘴故作神秘:“现在不告诉你。等见到伯母,你就知道了。” 青梧顿时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还跟我卖关子。” 二人一路说笑着,沿着山道朝山腰走去。 青崖极大,学舍不过占了山顶的一片区域。再往下,便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不少长老、弟子以及弟子家眷都居住于此。 青梧自幼便与娘亲和妹妹住在这里,凌与也一直借住在青梧家中。这些年大家早已如同一家人。 说话间,一座小院已出现在二人眼前,青梧快步跑了过去:“娘,我们回来啦!” 姜念低头轻轻理了理衣袖,从上到下仔细察看了一番,确认并无失礼之处,这才缓步走到院门前。 就在这时,一颗小脑袋忽然从竹篱墙后探了出来,她双手扒着竹篱,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22.第 22 章 姜念心中一动。 仔细想来,似乎确实如此,她在凡间刚醒来那日,脑中一片混沌,许多话都听得断断续续。后来隐约听见玄冥与共主提起过流火神女与霜寒神君陨落之事,只是那时她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如今早已记不真切。 可她依稀记得,他们似乎提到过一种东西。 想到这里,姜念轻声问道:“沅姨,我爹娘……究竟是如何遇害的?” 沅姨神色凝重了些,缓缓道:“是追魂钉。玄冥在凡间感应到了追魂钉残留的气息。共主后来也亲自去查验过,断定确实如此。”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除此之外,再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姜念瞳孔骤然一缩,刚醒来那日,她听见的,正是这个名字。如今再次听见沅姨提起,那段模糊的记忆终于清晰了起来。 她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望向沅姨的眸中带着几分疑惑,“追魂钉是何物?” 沅姨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追魂钉并非寻常法器,它炼制极为困难,不仅需要耗费漫长岁月,还要寻来许多近乎绝迹的天材地宝。即便集整个天庭之力,也未必能炼成几枚。” “此物一旦钉入神魂,便会不断侵蚀魂魄,纵然修为再高,也难以挣脱,不知是何人,竟会如此大费周章,暗害他们二人。” “这些时日,共主在派人追查,我也在暗中寻找,可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姜念听完,一股寒意从胸口蔓延开来,看来,这是一场费尽心思、蓄谋已久、不惜代价的谋杀。她握住沅姨的手,认真道:“沅姨,我也会去查。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的。” 沅姨望着姜念眼底那股稚拙的认真,眼中浮现出几分欣慰,却又很快化作担忧,她反手拍了拍姜念的手背,温声道:“好孩子,此事牵扯太深,也太危险。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旁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长辈,好不好?” 姜念听出了沅姨语气里的那份对故人之后的疼惜,她不忍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沅姨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覆在姜念手背上的手轻轻摩挲着,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想透过这张脸,去看另一个已经远去的影子。 沅姨缓缓开口:“其实当年听闻流火和霜寒神陨,我难过了很久。那段日子浑浑噩噩的,总觉得不像是真的。可没过多久,便又传来了你的消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起初我是不信的。流火隐居后虽与我传信不多,可每一封都在讲她的近况,从未提过孩子。直到两仪殿传出消息,说你身上同时带着流火与霜寒的神力气息,又握着他们二人的水火双令,我才不得不信。” 她边说边叹了口气,“后来我反复想过,她为何连我也瞒着。想来想去,应当不是信不过我,而是怕有心之人探查,走漏了消息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索性连最亲近的人也不透露半个字。” 姜念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沅姨的推测自然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异样感。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沅姨,您这里有我娘的画像吗?” 沅姨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她捧着一卷画轴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上。画轴缓缓展开,姜念的目光落在画中人身上。 画中女子一袭赤衣,眉目明艳,身后双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整个人如烈阳般耀眼夺目。她盯着那张明艳的脸看了许久,试图将画中的容颜与断魂谷幻境里那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可无论怎么看,都总觉得有些太过不同。 幻境中的那两个人,面目至今模糊不清,可她记得那种亲切感,与眼前这幅画像给人的感受并不一样。是她在幻境中认错了人,还是那本就是幻境制造的虚影?抑或是她追寻的答案,并不在这幅画里。 今日这一趟,她本以为能够离真相更近一些,可却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她将画卷轻轻合上,双手递还给沅姨。先不想了,等回去后再一件一件理清楚。 又坐了片刻,日头已渐渐移至头顶,不知不觉竟已近午时了。青梧下午还要去学舍上课,她不好再多叨扰,正准备起身告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青梧在后院应了一声,快步跑去开门。姜念透过竹篱的间隙望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身着两仪殿服饰的人。 两仪殿的人来青梧家里做什么?她看向青梧。 青梧看见来人后明显愣了一下,回头朝院中望了一眼,目光正好与姜念对上。她立即收回视线,将两人往院门外稍远处带了几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姜念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只能隔着竹篱隐约看见青梧的背影,她不时点头,片刻后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姜念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件白色长衫上,那衣料和纹样她认得,是凌与的衣服。 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凌与应是早上才出门,怎么又突然差人回来取衣物? 她起身走到青梧身旁,轻声问:“发生何事了?” 青梧抱着衣物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两仪殿有点事。” “两仪殿?”姜念望着她,“那怎么好好地要拿这么多凌与的衣物?” “因为……因为……”青梧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片刻后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反正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姜念望着青梧,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青梧一向伶牙俐齿,从没有过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时候。起初她只是觉得两仪殿来人取凌与的衣物有些奇怪,可此刻看着青梧躲闪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样简单。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几日的画面,凌与来看她时,身上添了不少新伤。还有昨日,凌与破天荒地没有来,当时青梧说他在两仪殿修炼正忙。如今再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细节,忽然全都被串在了一起。 姜念心中一沉,问道:“凌与是不是出事了?” 青梧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压着几分哽咽:“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着你伤还没好,若是知道了,又要担心。” 看见青梧的眼泪,姜念哪还顾得上追问别的。她 连忙抬手替她擦掉脸上滑落的泪珠,又握住她的手,放轻了声音:“别哭,没关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凌与一直一个人偷偷去断魂谷。他说考核那天阵法突然被触发,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他手里有共主给的令牌,可以自由进出结界,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调查。后来共主发现了,不准他再去,可他……”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还是偷偷去了。前日午后,凌与被共主关了禁闭。” 姜念怔在原地,“禁闭?”她听到这里,觉得尚可宽慰。禁闭虽严,总归是师父管教弟子,不至于有什么大碍。她刚要开口说句“那就好”,却看见青梧神色十分紧张。 “刚刚那两位侍者,就是来替凌与取几件衣物的。”青梧说着,眉头微微蹙了蹙,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日才拿过去几件,今日又过来取……” 姜念眸光微动,她看得出来,真正让青梧担心的并不是禁闭,而是别的什么。她压下心底的不安,轻声问道:“禁闭……是不是还有别的?” 青梧下意识抬起头,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话音未落,她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 姜念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她。 青梧咬了咬唇,轻声解释道:“也没什么,里面的问心阵不会伤人的,只会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执念,用来磨炼道心。若能看破,便算过了这一关。” 姜念轻声问道:“若看不破呢?” 青梧垂下眼,“便只能一直困在阵里。” 姜念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那凌与现在怎么样了?” 青梧轻轻摇头,“刚刚我问了那两位两仪殿侍从,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姜念心头一紧。凌与如今究竟怎么样了,问心阵里发生了什么,他是否安然无恙,她一概不知。越是如此,心底的不安便越重。可她又能去问谁?谁会知道凌与此刻的情况?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脑海中便掠过一道清冷的身影。 行简。 昨日山崖上的一幕,也随之浮现在眼前。那株被拍落在地的澜心花,还有他如寒冰般刺骨的话语,让她心里至今仍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这些情绪按在心底。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行简神君是共主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两仪殿的事,他最清楚。 无论他昨日为何那样对她,她总要知道,凌与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她收回思绪,对青梧轻声道:“先把衣物交给那两位侍者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青梧点了点头,抱着衣物快步朝院门走去。 姜念则转身望向沅姨,歉意地笑了笑:“沅姨,今日叨扰许久了,我就先回去了。”沅姨又留了她几句,姜念只笑着说改日再来看她,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院门时,青梧已将那包衣物交到两名侍者手中,匆匆与她道了别,朝学舍赶去。 姜念追着那两名侍者的身影,看到他们转身正欲御风离去,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两位仙官,请留步!” 23.第 23 章 两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其中一人朝她拱了拱手:“姜念姑娘,有何事?” 姜念快步走到二人面前,稍稍平复了气息,道:“我想随二位一同去两仪城,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一程。”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迟疑,“这……” 姜念见状,不待他们继续,又补了一句:“我的伤势今日有些反复,想请行简神君替我看看。我没有传信的法子,只能亲自去两仪城寻他。二位仙官能否通融一二?” 她心里想得清楚,行简日日替她疗伤的事,学舍与两仪殿早已人尽皆知,这二人应当也有所耳闻。 果然,两人听她这样说,神色便松动了几分。其中一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似乎确实不大好看,稍作犹豫,点头道:“既如此,姑娘便随我们一道吧。” 说罢,二人收了羽翼,敛起周身流风。一人抬手轻挥,一艘拇指大小的飞舟自袖中飞出,不过转眼之间,便化作十丈大小,悬停在三人面前。“姑娘,请。” 姜念随二人登上飞舟。飞舟腾空而起,一路穿云而行,不过片刻,便落在了两仪城。 姜念朝两名侍者行了一礼:“多谢二位仙官相送。还请告知我行简神君的住处,剩下的路我自己过去便好。”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笑道:“姑娘不必客气,神君住处离此不远,顺路带你过去便是。” 姜念闻言,也不再推辞。 她之前虽来过两仪城,却从未深入过这一带。一路行去,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云雾在石阶间缓缓流过,相比学舍那边多了些清冷寂静。不多时,那侍者便在一座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小院清幽雅致,院外翠竹成林,竹影在白墙上随风晃动,一泓清泉绕院而过。 侍者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神君,凌与的衣物已经取来了。姜念姑娘求见,她说伤势似乎又有些反复。” 话音落下,一阵脚步声自院内传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脚步声似乎比往日快了一分。转眼之间,院门便从内缓缓打开。 行简一袭青衣立于门后,他目光在姜念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那名侍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你先退下吧。” 侍者拱手一礼,随后离去。 待院门外重新安静下来,行简转身向里走去,“进来吧。” 姜念跟着穿过院子,走进屋内。 屋中陈设极为简单,正中靠墙设着一张檀木长案,案上搁着几卷书册和一套白瓷茶具,整间屋子萦绕着淡淡檀香。除几把木椅分列两侧外,再无多余陈设,冷清得与行简给人的感觉别无二致。 行简在主位坐下,抬眸看向姜念,平静开口:“何事?” 姜念站在案前,抿了抿唇,低声道:“方才借伤势之名,只是想让两位仙官带我来两仪城,我伤势并未反复。” 她一边回答,目光一边扫过行简的眉眼。昨日在学舍山崖边发生的事,她内心始终没有想个明白。她本以为,行简今日见她,多少会有些异样,可眼前的人眉眼间不见半分波动,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行简淡淡道:“我知道。”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又问道:“所以,何事?” 姜念收回思绪,眼下不是想昨日之事的时候。她迎上他的目光,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今日我听说凌与被关了禁闭,我想知道,他如今可好?” 行简神色淡然,“他无碍。” 姜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又连忙问道:“问心阵会不会伤了他?” “不会。”行简道:“他心性坚韧。” 姜念轻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他什么时候能……” “你很关心他。”行简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姜念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没有丝毫迟疑地点了点头,“当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帮过我许多次,现在他出了事,我当然会担心。”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你和青梧也是,每次我遇到困难,你们总会出现。所以昨天你那样,我……”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原本只是来问凌与的情况,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到他身上去了,她抿了抿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行简执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搁回案上,没有接话。 姜念本已不想再纠结此事,可他的沉默却让她再也按捺不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一夜的话:“昨天,你到底怎么了?” 行简没有立刻回答,他眸光似乎稍有闪烁,片刻后才开口道:“没什么。只是你不必在我身上花太多心思。” 姜念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我之间,不过是疗伤而已。”行简望着她,语气平淡:“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姜念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望着他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眸,清亮明净,却透不出半点情绪。她轻声开口:“可你帮过我很多。从我来到天庭开始,很多次我遇见困难的时候,你都在,我以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 行简便出口打断了她:“那些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声音始终没有半分起伏,“你不必放在心上。” 姜念嘴唇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可她心里却很清楚,事情绝不是行简说的那样。 她并非愚钝之人。 言语未必尽是真心,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却最难作假。 自来到天庭以来,行简待她如何,她一直都看在眼里。若当真只是举手之劳,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身边。 他昨日那样对她,一定有原因,只是他不愿说。既然不愿说,她便不再问了。她呼出一口气,将心中的思绪暂且压下,开口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渊墟?” 行简望着她,淡淡开口:“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便明日启程吧。” 姜念点了点头,来此处想问的事已经问到了,去渊墟的日子也定了下来。正事已了,她该走了。 姜念朝行简 轻轻行了一礼,“那我便先回去了。神君。” 行简眸光一顿,随即微微颔首,“明日,我去你住处接你。” 姜念应了一声,转身径直走出了院子。 院外云雾缭绕,微风拂过竹林,她沿着石径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自己是乘两仪殿侍者的法器来的。如今那两位侍者早已离开,而两仪城距离青崖学舍颇远,她如何独自回去。 方才满心想着凌与的事,又一直惦记着昨日行简反常的态度,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去找行简,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回不去了?” 姜念回过头,只见行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姜念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 行简神色没有半分意外,“走吧。”他经过姜念身旁,“我送你回去。” …… 翌日清晨,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姜念便已经收拾妥当,早早等在了住处门前。 晨风微凉,她抬头望向天空。朝霞正从天际一点点晕染开来。看得正出神,远处天际的云层忽然颤动。姜念凝眸细看,只见一缕雾气从云中突然穿出,眨眼间便飞入近处的另一团薄云里。那缕雾不断穿过着一团团云,时隐时现,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落在她几步之外。雾气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形显现出来。 姜念看得怔住了片刻,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神君。” 行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走了。”说着便祭出飞舟,当先踏了上去。 姜念应了一声,跟着踏上飞舟。飞舟破开晨雾,一路向前,身后的山峦屋舍渐渐变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终被云海吞没。 她站在舟上,望着那片浓雾缭绕的天际,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奇妙,雾气穿梭云间,不过眨眼便跨越了大半片天空。她越想越觉得神妙,思索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唤道:“神君。” 行简偏过头。 姜念指了指身后渐渐远去的云海,语气好奇:“方才你来的时候,那雾是一种遁术吗?” “嗯。” “那为什么不用那个去渊墟?”姜念自然问道。 行简语气平淡:“不能带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日傍晚,他也是用飞舟送自己回学舍的。 可是方才那般神奇的术法,转瞬便能跨越千里,比飞舟快了不知多少。若是自己也能学会…… 想到这里,她眸子都亮了几分,开口道:“那我以后能学吗?”她望着行简,语气中带着期待,“感觉好厉害。” 行简回过头去,不再看她,“先把伤养好。” “好!”姜念答应得格外爽快。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到时候学会这个术法,她也能像行简一样,须臾间便能穿过云海,出现在千里之外。光是想想,姜念便觉得心里痒痒的。 她兴致勃勃道,“等我伤好了,我就去请教玄冥长老。” “不用。”行简站在原地,头也没回。 24.第 24 章 “为什么?”姜念下意识反问道。 “玄冥不会。” 姜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玄冥长老不会? 玄冥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威势逼人,又是渊族长老、学舍老师,怎会连一个遁术都不会。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怎么会,玄冥长老那么厉害……” “修为高,不代表什么术法都会”,行简语气平淡。 姜念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玄冥长老不会,那…… 她望着行简的背影,“那我能请教谁呢?” 行简始终没有回头,片刻后,才淡淡开口:“我。” 姜念怔了一下。她原以为还得另寻高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学不到这遁术的准备,没想到行简神君竟会说自己可以教她。 神君当真有些奇怪。前日和昨日还那般冷淡,今日又主动应下要教她,她实在有些看不透他。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琢磨这些,既然他愿意教,她自然不会错过机会,眼中的疑惑很快被好奇所取代,问道:“这术法叫什么?” 行简开口:“雾隐术。” “雾隐术……”姜念低声重复了一遍,对即将开始的渊墟之行又添了几分期待。 说话间,飞舟已不知行了多远。姜念一直望着前方,忽然发现远处的云雾似乎有些不同。天地尽头,竟出现了一片浩瀚的深蓝色雾气。那浓雾铺满了整片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比青崖学舍还要庞大不知多少倍。 而飞舟正朝着那片雾气而去。 难道,那就是渊墟?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立刻站直了身子,扶着舟沿,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她倒想看看,这渊墟,究竟是什么模样。 随着飞舟不断靠近,那片深蓝色的雾气也开始变得稀薄。雾气之下,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水域。 飞舟缓缓下降,视野也随之压低。起初,辽阔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渐渐地,几个极不起眼的黑点出现在视野里,零零散散地散落各处。再近一些,那些黑点才一点点变得清晰。 是一座座屋舍。大小不一的陆地浮于水面之上,屋舍便依着这些陆地而建,陆地散落在浩瀚水域之间,若不细看,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 飞舟继续向前。 屋舍渐渐密集了起来,一片片聚落彼此相连,最终汇聚成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从上方俯瞰,屋宇错落交织,越往前,人烟越见稠密,隐约还能看出街巷与集市的轮廓。 姜念多想停下来看个仔细。可等了又等,飞舟始终没有停下。它径直掠过城池上空,脚下的屋舍、街巷和人影一点点向后退去。姜念忍不住回头望去,直到那热闹的城池渐渐隐没在水雾之中,她才收回目光,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行简立于舟首,衣袍被风吹起,头也未回,只淡淡道:“快到了。” 姜念只好继续望着前方,眼前的景色愈发荒凉,又过片刻,只剩下大片连绵的水域与笼罩其上的薄雾。 直到一座青黑色的山峰出现在水雾之间,飞舟才缓缓降下。 两人站在山前,行简收起飞舟,径直朝山侧走去,姜念也连忙跟上。山间水雾缭绕,寒意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冷飕飕地直往骨头缝里钻。 行简一路没有停留,穿过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树林,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道极窄的山道。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行简没有丝毫犹豫,侧身走了进去。姜念见状,也赶紧跟上。她从狭窄的山道中穿过,目光越过行简的肩头,不时朝前方望去,四周除了山壁还是山壁。 她心里不由犯起嘀咕。 难道神君住在这山里?可这里又冷又潮又偏,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居住的地方。 她压下心中的疑问,继续紧跟着行简,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一亮,狭窄的山道到了尽头,一片藏在山腹之后的天地豁然展开。 四周群山环绕,水雾迷蒙,远处还有潺潺水声传来,寒意甚至比外面更重了几分。 想来此处便是行简要带她来的地方了。姜念脚步放慢,开口问道:“神君,这是什么地方?” 行简脚下未停,“还没到。” 姜念只得继续跟上,边走边不住地打量周遭。 忽然有一道声音在谷中回荡开来:“稀客啊。” 姜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快步跑到行简身边,一边朝四处张望。 谁?在哪? 只见不远处,一名白发老者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茶盏。老者看起来仙风道骨,身旁还趴着一只小灵兽。 那灵兽浑身雪白,圆滚滚的,正蜷在老者脚边打盹。听见动静,它才慢悠悠地抬起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望了过来。 老者喝了口茶,问道:“你怎么来了?” 行简却像没听见一般,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老者也不恼,只将茶盏搁回桌上,提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盏,“我问你话呢。” 行简仍然没有理会,带着姜念径直往前。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下一刻,他手中的茶盏倏地一转。一道水光骤然自地面升起,顷刻间化作数道冰刺,横亘在行简身前,拦住了去路。 姜念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行简脚步依旧未停,他袖袍轻轻一拂,那几道冰刺瞬间碎成漫天冰珠,落了一地。 老者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这脾气,还是一点没变。”说罢,他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随手将茶盏放回石桌,下一刻,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姜念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再回神时,老者已经站在了行简面前。 此时,两人相隔不过数步,老者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行简,“这下,总该能听见我说话了吧?” 行简这才停下脚步,淡淡道:“带她来稳固经脉。” 老者的目光这才透过行简的肩头,落到姜念身上。 他快速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 “嗯。” 老者眯了眯眼,又看了姜念片刻,“她身上……有羽族的气息。” 行简淡声道:“一半是。” 老者闻言, 脸色顿时冷了下去,他轻哼了一声,拂了拂衣袖,转身朝石桌走去,语气十分不悦:“你知道我不喜欢羽族,何必带她来。” 说完,老者撩袍坐下,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茶沫,“请回吧,恕不远送。”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理会二人。 这人变脸也太快了,姜念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望向行简,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痒痒的触感,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上来。她低头一看,那只圆滚滚的小灵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她脚边,正仰着脑袋打量她。 姜念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去,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灵兽立刻翻倒在地,露出雪白的肚皮,滚来滚去地蹭她的手指,舒服得直哼哼。 “若我执意要带她进去呢。”行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你大可以试试。”老者将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搁,语气十分冷淡,“她想从我这太渊玄泉取半分灵气,绝无可能。今日你若敢带着她再踏进这山谷半步,我便连你一起赶出去。” 行简挑了挑眉,“是么?” 老者盯着行简的眼睛,“不信?” 行简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去,朝姜念微微一抬下巴:“走了。”说着便立刻向山道方向走去。 姜念怔在原地,就这么走了? 方才两人还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怎么转眼间,行简竟先松了口? 她望着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疑惑。以他的性子,不该如此轻易罢手才对。 正想着,行简已经从她身旁经过,下一刻,他忽然俯身,伸手将她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小灵兽捞了起来。 小灵兽猝不及防,四只短爪在半空中胡乱蹬了两下,随即老老实实窝进了他臂弯。 老者猛地站起身,“你做什么?!” 行简神色如常,“这灵兽,若我没记错,当年是用我带来的药材炼出来的。”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小灵兽脑袋上轻轻一点,“这些年它替你辨了不少灵药,也算是还了你的养育之恩。如今我正好缺个识药的,便带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灵兽继续向外走。 老者脸色已变,声音陡然拔高:“你敢!” 行简脚步未停,语气不紧不慢:“为何不敢?论归属,这灵兽本就该是我的。” 老者眉头狠狠一跳,声音又大了几分:“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小妙在老夫丹房里养了这么多年,你说带走就带走?” 行简不再理会,姜念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者站在石桌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看看那只叫小妙的灵兽,正舒舒服服窝在行简臂弯里,没有半点想要挣扎的意思。 眼看二人就要走出山谷,身后终于传来老者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好好!我让她进去还不行吗!” 行简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老者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重重坐回石凳上,瞪着行简的背影,“赶紧把小妙还给我!” 行简似乎极浅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抱着小妙朝老者走了过去。 25.第 25 章 姜念在心里感叹,这亲兄弟俩的性子差得未免也太远了。 她跟在行简身侧,顺口问道:“那这座山谷,是玄澜仙君的吗?” 行简淡淡道:“太渊玄泉为渊墟禁地,他奉命镇守此处。” 原来如此。姜念恍然,难怪玄澜仙君方才态度那般强硬。这里是渊墟禁地,而他又奉命看守,自己贸然闯进来,他自然不愿答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既然玄澜仙君如此厌恶羽族,方才又为何特意提醒行简,说她未必承受得住太渊玄泉中的本源之力?若当真不喜她,大可什么都不说,任由她下泉自讨苦吃便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玄澜仙君他,为何不喜羽族?” 行简沉默片刻,只简单开口:“旧事。”说完脚步便快了几分。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便知道他不愿多说,没有再继续追问。 说话间,两人已走了一段距离。水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路面变得愈发湿滑,山壁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时不时有几滴滑落下来,坠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越往前走,水雾和寒意越重,姜念缩了缩肩膀。 不多时,前方终于传来清晰的水声。只见山谷尽头,一道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直直落入下方的泉池,溅起层层水雾。泉水幽蓝,深不见底。而那浓重的寒意,似乎正是从泉水之中散发出来的。 前方,行简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那泓泉水:“太渊玄泉。” 原来这里便是太渊玄泉。她原以为被称作渊墟禁地的地方,怎么也该有些仙光缭绕、气象万千的样子。可眼前除了水,就是水雾。唯一让她觉得特别的,大概就是—— 好冷。太冷了。冷得出奇。 姜念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将衣袖拢得更紧了些。 她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行简,他依旧神色如常,站在泉边,似乎半点不受这寒意影响。 姜念默默收回目光。真不愧是神君,这么冷的地方,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看着眼前的泉水,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泉水究竟要如何才能助她稳固经脉? 难不成,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念自己便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周围的灵气已经浓郁得惊人,更别说泉水中还蕴含着至纯的渊族本源之力。真要喝进去,只怕人直接就会被那股力量冲得七荤八素了。想想都觉得凶险。 那便是在泉边打坐? 姜念看了看四周。这里水雾缭绕,灵气几乎凝成实质,若是坐在泉边静心调息,慢慢吸收其中的力量,倒说得通。 总不能让她下水吧?姜念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应该不至于吧。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可能划掉了。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行简平静的声音:“下去。” 姜念:“……” 她缓缓转过头。 行简神色如常,显然不是在说笑的意思。 不会吧? “……是下水吗?”姜念拢了拢衣袖,又看了看眼前的泉水,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妙。 行简看着她,“嗯。” 姜念沉默了半晌,迟疑着问道:“要在里面多久?” 行简语气平静:“每日七个时辰。” 姜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连忙又问了一遍:“七个时辰?每日?!” 行简回道:“对,连着四十九日。” 姜念彻底愣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做的心理准备太少了。 她方才还在暗自觉得只要在泉边修炼便好,没想到绕来绕去,竟然真要让她下这冰冷刺骨的泉水。 而且还是每日七个时辰,连着四十九日。姜念光是想想,心里便忍不住发怵。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经脉破损,若不是为此,行简也不会特意带她来这里。况且,玄澜仙君方才那般不情愿,行简还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她带进来,想来这太渊玄泉确实对她的伤势有十足的益处。 算了,不管多冷,都得试一试。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她定了定神,看向行简,认真问道:“入泉之后,要做什么?” 行简开口:“渊族本源之力会自行入体。你需静心调息,引导这股力量沿经脉运行,借泉中本源之力修补受损之处,稳固渊族经脉。”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她轻轻点头,又问:“那我需要运转灵力吗?” 行简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先让本源之力自行进入经脉,待其稳定,再慢慢运转灵力。” 姜念认真听着,将行简的话一一记下。她体内两族灵力始终无法真正平衡,若能借助这太渊玄泉将经脉稳固下来,往后的修炼也会容易许多。想到这里,她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也渐渐散去。 姜念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弯腰脱下鞋袜,踩上冰凉的石面。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试探着朝泉水探去。 脚尖刚触到泉水,整个人便轻轻一颤,“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想把脚收回来,却又很快停住了后退的动作。 不行,都已经到这里了。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前。 泉水没过脚腕的刹那,刺骨的寒意骤然顺着脚踝往上攀升,她的脚趾瞬间开始发麻,踩在地上的触觉也变得模糊起来。这才刚进去一步而已,怎么觉得脚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再往前? 她望着前方,忽然觉得这几步路比想象中漫长得多。每往前一点,寒意便更深一分,这样一点点挪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算了,一步一步挪也是疼,倒不如…… 她一咬牙,直接向前跨了一大步。冰冷的泉水骤然漫过胸口,刹那间,姜念只觉得自己一头扎进了冰窖之中。 怎么会这么冷?这水到底是什么做的?明明冷得仿佛能将血肉都冻住,泉水中却连一层薄冰都没有。 下一刻,她便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怎么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方才行简说过,入泉之后要 静心调息。 姜念连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缓缓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起初,她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寒冷。 可渐渐地,那股寒冷之中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一缕比寻常灵力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顺着肌肤缓缓渗入体内,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动。 这便是渊族本源之力? 姜念的呼吸渐渐放缓,随着本源之力流转开来,方才让她难以忍受的寒意竟渐渐变得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可下一瞬,经脉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原本经脉内安静蛰伏的羽族灵力便骤然翻涌起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及时做出反应,那股力量已经冲开了原本维持的平衡,与刚刚进入体内的本源之力狠狠冲撞,顷刻间,剧烈的冲击席卷至全身的经脉。 姜念眉头一蹙,强撑着往岸边挪了两步,一手撑住地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她闭上眼,试图将体内暴动的羽族灵力压下去。 可没有用。 她越想控制,那股力量便越发狂乱。 行简站在岸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姜念,如何?” 听见他的声音,姜念勉强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连行简的身影都像覆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她想回答,可经脉中的剧痛已经让她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 “神君……”两个字刚出口,身体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她最后看到的,是原本平静的泉水被骤然破开,水雾翻涌间,一道身影疾速朝她而来。下一刻,有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肩背,将她从那片彻骨的寒意中带了出去。 姜念想睁开眼看清楚,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如泉水般冰凉的怀抱。 …… 姜念醒来时,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身旁隐约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早就跟你说过,她未必受得住。” 是玄澜仙君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姜念想睁开眼,却使不上力气,又试着动动手指,却发现浑身像被封印了一般,哪儿也动不了。看来还没恢复过来,她只好静静地躺着,继续听下去。 “她体内本就有羽族之力,你倒好,明知道太渊玄泉是什么地方,还真敢让她进去。”玄澜仙君语气越来越不客气:“你脑子到底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聪明得很吗?怎么偏偏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安静了片刻,才听见行简的声音:“我知道。” “你知道?”玄澜仙君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话,气得笑了一下,“那这小姑娘怎么还晕倒了?你知道她的情况与寻常渊族不同,就更该谨慎!” 玄澜仙君似乎还不解气,又道:“而且你一个堂堂渊族神君,救人的法子竟然是直接跳进太渊玄泉。”说完,他重重哼了一声。 26.第 26 章 行简却只是平静道:“太渊玄泉不受我控制,若要将她带出,唯有入泉。”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玄澜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才没好气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不顾自身。那泉水对其他修行之人是大补,对你却未必。你倒好,连命都不当回事。” 行简没有接话。 玄澜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多说无益,只得压下火气,继续道:“罢了,先不说这个。今日这法子既然行不通,往后该怎么办?让我想想……”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有了,丹房里还收着一张古方,是两族交战时留下的,专门用来暂时压制羽族灵力。若先让她服下,再入太渊玄泉,或许可行。” 说着,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那丹方虽然古旧,所需药材倒不难寻。我现在便去……” “不必。”行简终于开口。 玄澜仙君的话戛然而止,“什么不必?” “用不上。” 玄澜仙君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怎么就用不上?” 行简没有回答。 玄澜仙君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她若不压制羽族灵力,如何再入太渊玄泉?今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若再……” “不用你管。”行简打断了他。 玄澜仙君气得笑了一声:“你每次都是这句话,行,那我可不管了。”他抱怨了两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没想明白。” “什么?” “这姑娘是谁?” 话音落下,姜念许久没有听见行简的回答。 玄澜仙君等了一会儿,又继续道:“能同时拥有两族血脉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么多年,我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她是谁和谁的孩子?” 就在这时,姜念身体深处终于传来一丝知觉,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 玄澜仙君还在追问:“你倒是说啊……” 此时,床上的姜念轻轻咳嗽了两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又眨了眨眼,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人。 行简正坐在床榻旁,玄澜仙君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行简看着她,先开了口:“感觉如何?” 姜念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她试着动了动四肢,又感受了一□□内的经脉。虽然还有些酸涩,却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剧烈的疼痛。 她松了口气,“好像……没什么事。” 行简依旧看着她,似乎还是没放下心来。 姜念又认真检查了一遍,语气更加确定了几分,“真的没事。” 行简没有再说什么。 姜念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刚一动,玄澜仙君的声音便响起:“别折腾了。”他没好气地看着她,“你伤得不轻,今晚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这是以前守泉人住的地方,已经空了许久,简陋是简陋了些,至少比你今晚再来回折腾强。” 姜念心里生出几分歉意,“多谢仙君。”说着便想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玄澜仙君连忙摆手:“躺着便是。” 姜念只好重新躺下。 玄澜仙君又瞥了行简一眼,“你也别在这里杵着了,让她安安静静睡一觉。” 行简没有理会他,只对姜念道:“今晚便在这里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姜念应了一声。 玄澜仙君已经走到了门口,见行简还没动,又回头催了一句:“走了。” 行简这才起身,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 姜念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从离开学舍,到进入渊墟,再到太渊玄泉,不过一日之间,却经历了许多。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疲倦得厉害。 罢了,先睡觉吧。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屋内已换了一副模样,没有一丝天光透进来,四周昏暗得厉害。姜念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睡了一觉,身上的疲倦虽然散去了不少,心头那股郁结却并未消失。 她原本满怀期待地来到渊墟,以为能够顺利稳固经脉,谁知才刚开始,自己竟直接晕了过去。如今看来,这条路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而且听玄澜仙君的意思,借助太渊玄泉修炼的办法,或许根本行不通。 她想不出个头绪,越坐越闷,索性披了外衣出去透透气。 姜念推开房门,四周的山影已然不见于夜色中,唯有泉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顺着石子小路慢慢往前走,没多远便望见了太渊玄泉。 弥漫的水雾此刻被月色映得朦胧而清冷,月光落在水面,又被薄薄的水雾托起,像覆了一层银纱,倒是比白日里好看许多。 她继续往前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泉边,背对着她。 是行简。 姜念脚步顿了一下,他怎么还在这儿? 她放轻脚步朝他走了过去。还未走近,行简的声音便混在夜风里,从前方传来:“怎么不好好休息。” 姜念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他连头都没回,也不知怎么发现她的。 她轻声道:“已经好多了,出来透透气。神君呢?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我今晚也住在这里。” 姜念一怔。 行简这才转过身,看向她,“若你夜里出了什么状况,我也能及时应对。” 姜念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她轻声道:“多谢神君。” 行简没有应,只道:“今日之事,是我的判断有误。否则,你不会晕过去。”他停了一下,又道:“抱歉。” 姜念愣住了,她没想到行简会道歉。认识这么久,每一次,她因他的相助而道谢,他总是用一句“举手之劳”或“顺路”轻描淡写地带过。 而平日里的行简,更是清冷疏离。无论面对谁,他似乎都很少真正把什么放在眼里,更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过错。 可今晚,他却亲口告诉她,他留下,是为了她。又因为今日让她晕倒的事,认真地向她道歉。 月色落在太渊玄泉上,随着泉水缓缓流动。水雾从泉上升起来,将行简的身影笼在其中,模糊了他的轮廓。他背对着月色,姜念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清,她将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想看得仔细些。 山风掠过水面,吹动雾气,也轻轻拂过他的衣袖。 姜念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也跟着朦胧的月色变得模糊起来。 她怔怔地望着他。 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风动了,还是心动了。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神君不必如此,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完,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真的没关系。” 行简没有说话,姜念也没有再开口,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让姜念有些不自在,她想起自己昏迷醒来时听见的那些话,索性找了个话题。 “对了。”她看着行简,“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玄澜仙君提起过一种丹药。” “他说那丹药可以压制羽族灵力。若真如他说的那般,是不是我可以再试试?” 行简眉心微动,“那丹药对你无用。” 姜念一怔,“为什么?” “那丹药我知道。”行简道,“能压制的,不过是寻常羽族灵力。”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体内有凤凰血脉,寻常丹药压制不了。” 难怪下午玄澜仙君提起那张古方时,行简会直接说用不上,她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问:“那我的经脉该如何修复?” 行简没有立即回答,夜风从两人之间缓缓掠过。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体内的渊族血脉同样纯粹。我原本以为,太渊玄泉的本源之力进入你的经脉后,可以压制凤凰血脉,再借此反复淬炼,逐渐稳固你的渊族经脉。” “如今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体内凤凰血脉的力量。”行简眸色微沉,“修复经脉之事,我会再想办法。” 姜念听闻此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行简收回目光,“夜深了。”说完,他转身朝姜念来时的方向走去,“回去休息吧。” 姜念跟在他身旁,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一处岔路时,姜念停下脚步,“神君,你往哪边走?” 行简侧眸看了一眼,抬手指向左侧:“这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住在你隔壁。” 姜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她怔了一下。下一刻,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浮了上来。 那也是一个岔路口,白日的阳光落在山道上,她茫然地站在那里,而不远处,那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抬起手,替她指了一个方向…… 记忆一闪而过。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对了。”姜念眼中带着笑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是在给我指路。” 行简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姜念却被勾起了兴致。 想起那日自己刚到学舍,人生地不熟的,若不是碰巧遇见行简,还不知道自己要找路找到什么时候。那时候,自己还傻乎乎地把他当成了学舍长老,闹出些笑话。想到这里,她脸颊微微发热。 不过,行简既不是学舍的长老,也不是学舍的学生,自己却好像总能在学舍碰见他。难不成,他在学舍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她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好奇地问道:“神君,你那日去学舍,是做什么的呀?” 27.第 27 章 行简沉默片刻,道:“找一个人。” 姜念一愣,“找谁?”她顺势猜道:“玄冥长老?还是云婆婆?” “都不是,”行简语气平淡,“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人。” 姜念挑了下眉。没见过的人?那怎么找?她边想着,嘴上边问了出来:“那你找到了吗?” 行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脸看向姜念,眼眸在月色下愈发幽深,看不出半分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竟有些发涩:“找到了。”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住处门前。姜念没再来得及问,行简已经侧身让开,“休息吧。” 她走进屋内,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若有什么事,来找我。” 姜念回头应了一声:“好。” 房门轻轻合上。 …… 第二日,姜念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之间便听见玄澜仙君的声音传来:“你这便走了?” “嗯。”行简的声音响起。 玄澜仙君似乎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才道:“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丹方,先让她服下试试便是。你何必非要回两仪城一趟?” 姜念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听到“两仪城”三个字,顿时清醒了几分。神君要带自己回去了吗?她连忙坐起身,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那丹方虽能压制羽族灵力,但对此事来说未必稳妥。”行简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我回去找别的法子。” 姜念听着,心中一动。她想起昨夜行简同自己说起那张丹方时,语气十分笃定,说那法子对她无用。可到了玄澜仙君面前,他却换了个说法。 从“无用”变成了“未必稳妥”。 姜念眉心轻轻蹙起,却一时想不出缘由。 玄澜仙君似乎有些无奈地道:“你做事何时如此瞻前顾后了?” 行简的声音依旧平静:“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玄澜仙君听着这话,忽然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你对这丫头,倒是上心得很。” 姜念听见这话,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她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起了行简的回话。 可门外只有一片安静。 玄澜仙君等了片刻,似是见行简没有回应,也懒得再打趣下去,“行了行了,你去查你的。既然你不放心,那便查清楚了再说。”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道:“不过,你这一来一回也不知要多久。她如今身子还虚,留在我这里便是了,我替你照看着。” “不必。”行简拒绝得干脆。 姜念听到这里,倒没有觉得意外。神君既然要回两仪城,她自然也是要跟着走的。 只是玄澜仙君显然有些不解,“怎么又不必了?” 行简语气淡淡:“她留在此处,我不放心。” 姜念怔了一下。她透过窗扇观察起屋外的情况,却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剪影。 玄澜仙君抱起了手臂,没好气地道:“我堂堂玄澜仙君,还能把她怎么着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行简没有再解释,只道:“她跟我回去。” 玄澜仙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身影便消失在窗前。 姜念披上外衣,起身走了出去。 行简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道:“出发吧。” 沿着来时的山道走出山谷后,行简召出飞舟。 飞舟破开云雾,一路向前。姜念站在飞舟之上,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以后该怎么办。 她如今经脉受损,修炼之事自然急不得,也不知神君此番回去,何时才能找到新的法子。 青梧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回来了吧。 还有凌与,也不知道他如今还在被关禁闭吗? 正想着,脚下的飞舟忽然缓了下来。姜念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的云雾不知何时已经稀薄了许多。 她探出头向下望去,那片熟悉的浩瀚水域再次从云雾之下显露出来。 姜念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微微怔了一下。这好像……不是回两仪城和学舍的方向吧? 她转头看向行简。 行简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淡淡道:“两仪城路途遥远,我用雾隐术来回即可,你在此等候。” 姜念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在这儿等?”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又问道:“那我住哪儿?” 行简神色如常,“我家。” 姜念怔了怔,神君的家? 她再次朝下方望去。此时,飞舟已经降低了许多高度,水面上的景象也随之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昨日从高处望去还只剩模糊轮廓的屋舍,此刻已能看清错落的飞檐。大大小小的陆地分布在水域之间,屋舍依着水势而建,一间挨着一间,行人来往不绝。 忽然,一道身影从岸边坠入水中,刹那间,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动的水光,疾速去往另一块陆地的方向。转眼间,数十丈外的水面骤然泛起涟漪,那道人影又自水面跃出,稳稳落在岸边。 姜念看得新奇,目光不由地在四周张望起来,想看看这儿还有什么稀奇事物。 也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在陆地与屋舍环绕之间,竟有着一片格外开阔的水域。 水域中央,一座小岛静静浮在水面。几道长桥自周围延伸而来,将小岛与各处陆地连接起来。岛上似乎只有一座宅邸,与街市的热闹相比,显得格外清冷。 飞舟缓缓降下,最终停在宅邸前。 这里就是神君的家吗? 姜念见行简已经收起飞舟,朝宅邸走去,她赶忙跟上。 庭院内,迎面的是一方清泉。泉水潺潺,几株垂柳临水而生,柔长的柳条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再往里,便是主屋。 姜念走进主屋,还没来得及打量屋内,行简的声音便从身旁传来:“我去两仪殿查些古籍,你留在这里。”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拿着。” 姜念低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行简手中那枚熟悉的玉佩,神色一愣,“灵犀佩?” “嗯。” 姜念接过灵犀佩,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神君给我这个做 什么?” 行简语气淡淡:“此处渊族灵力充沛,带着它,对你的经脉有益。”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将灵犀佩收进袖中。 待玉佩收好,她抬起头,开口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已出口,她才发现,方才还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姜念赶忙朝门外看去,院中空空荡荡,只剩潺潺流水。 又这样。 她在心里嘀咕着。这已经是第几回了?总是不等人把话说完,便来无影、去无踪的消失了。 姜念无奈地收回目光,这才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只有一张书案,一方软榻。书案上放着几册翻过的古籍,还有几张墨迹已干的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同他在两仪城的住处一样,清冷,安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索性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正对着主屋的门,姜念靠在椅背上,透过敞开的门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玄澜仙君那里,至少还能同他说说话。虽说玄澜仙君嘴上说不喜欢她,可她能看出来,仙君人其实蛮好的,对她也不错,方才还主动跟神君提出让她留下。 而且,神君此番回两仪殿查东西,若把她留在玄澜仙君那里,岂不是比特意将她带到这里,再独自离开更省事? 可他偏没答应。 姜念想到这里,眉心轻轻蹙起。神君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难道,有什么原因? 她坐直了身体,双臂搭在书案上,托着下巴想了起来。想着想着,今早门外行简与玄澜仙君的那番对话便浮现于脑海中。 昨夜,他明明亲口告诉她,那丹方对她没用。为什么到了玄澜仙君面前,神君就换了个说法? 姜念双手互相摩挲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或许,神君只是觉得没必要同玄澜仙君解释太多,所以才用了“未必稳妥”这样简单的说法。 姜念想了想,却又觉得这个理由似乎说不通。玄澜仙君分明对那法子颇为坚持,若神君只是多说一句,告诉他自己身负凤凰血脉,那张丹方根本无法用在她身上,玄澜仙君自然也就不会再坚持。 可神君偏偏没有说。姜念的摩挲的手指停了下来。 既然同一件事,他对自己和玄澜仙君用了不同的说法,那么其中总有一边,是没有说真话的。 可他究竟是在瞒玄澜仙君…… 还是,在瞒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念便忽地一怔,立刻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 神君帮了自己这么多,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便胡乱猜疑他? 姜念索性不再去想,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拋到脑后。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一点点暗了下来。她抬眸望去,正好看见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没进远处的云层,整间屋子瞬间沉入了夜色之中。 这么晚了,神君怎么还没回来? 28.第 28 章 她起身走出主屋,仰头望向夜空。天已经彻底黑了,云雾被风推着一点点向远处飘去。 都这个时辰了,神君用雾隐术往返,按理说也该回来了吧? 她仰着头,目光在一片片云层之间来回扫,似乎想在某一片云雾掠过的时候,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月光映在稀薄的云雾上,盯了许久,依旧什么都没有看见。直到脖颈都有些酸了,她才揉了揉眼睛,放弃继续等下去。 她开始借着月光环顾起白天并未来得及仔细打量的院子,目光不得已就落在了院中的那泓泉池上。 这院子颇为宽敞,这一泓泉池竟占了院子大半地方,池水清澈见底,池中既没养鱼,也没有水草花木,看起来,不像是用来观赏的,却又一时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用。 难道……这泉水和太渊玄泉一样,也是有什么玄机的灵泉? 百无聊赖的姜念这才又来了几分兴致,她蹲下身来,将掌心轻轻贴近水面,静心感受四周的灵气。 灵犀佩就在她袖中,她对灵气的感知比平日敏锐了不少,可感受了一阵子,并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灵力波动。 看来,是她想多了。姜念撇了撇嘴,原本冒出的那点兴致也瞬间散去。 她懒得再探究,蹲在原地伸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泉水从指缝里缓缓流过,温温凉凉的,摸着倒挺舒服。 她盯着被自己搅乱又慢慢平静下来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神君到底还回不回来了?一个人待久了,实在有些无趣。 她准备起身回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异动,原本平静的夜色中,远处水声骤然大了起来,轰隆作响。 这动静来得突然,姜念警觉地站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只见远处有数道巨大的水柱骤然冲天而起,直入夜空。 这是怎么了? 姜念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几道水柱在半空轰然散开,漫天水花飞溅而下,隐约映出一片灯火通明,随着水花明明灭灭地晃动着。 姜念怔怔看了片刻,这才辨出水柱升起的方向。好像是……集市那边。 紧接着,更多水柱接连冲起,一道接着一道,此起彼落,姜念一时移不开眼。直到这时,远处的人声才隐隐传来。欢呼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听见这阵阵欢呼,姜念这才意识到,那边似乎是有什么热闹事儿。她心里方才那点紧张慢慢散去,反倒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可站在院内,什么也看不真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院门口,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探头朝外望了望。 长桥那头,街市已经亮起了大片灯火,光影随着水面轻轻摇晃,沿着街道和水巷一直铺向远方。隐约还能看到再远处,人群黑压压地聚在一起,不知在围看着什么。 姜念望着那片灯火,心里有些蠢蠢欲动,越是看不真切,越让她忍不住想过去瞧瞧。可她才迈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这么晚了,自己就这么出来,万一神君回来看不见她,会不会担心?可转念一想,她来渊墟两天了,除了从高处匆匆望过几眼,还从未真正走进过这里。如今难得碰上这样的热闹,只远远瞧着,未免可惜。 就过去看一眼,看一眼便回来,应当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况且这里也没人认识她,总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她边这样想着,边顺着长桥往前走去,越靠近街市,热闹的声音便越发清晰,让她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快了些。 没有多久,前面的人群便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成一团,将里面围得严严实实,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可人实在太多了,姜念不论如何踮脚,也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一片后脑勺。 她正想着伸出手,扒着人群往里面挤一挤,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一震。紧接着,人群中央,大片水流托举而上,转瞬凝成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晶莹剔透的冰台,四周水流沿着台沿不断淌落。 台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那男子明显带着几分紧张,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张了几次嘴又半天没发出声音。女子则低着眉眼,脸颊红得厉害。 这是在做什么?姜念看不明白,只发现周围的欢呼声更大了。 这时,一道幽光从男子袖间掠过,一朵青蓝色的灵花便瞬间出现在他掌心,那灵花花瓣仿佛由冰玉雕琢而成,表面还覆着一层浅浅流光,在灯光的映照下带着莹润的光泽。 那花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 “澜心花。”她低声道。 “是啊,好漂亮的澜心花。”旁边一个中年女子笑着接了话。她望着台上感慨道:“今天这阵仗可真不小,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收下这花。” 此时,台上的男子已经捧着那朵花,缓缓走到女子面前,声音还有点发抖:“还记得我们相识那日吗?” 女子抬起头。 男子看着女子的眼睛,眼神温柔:“自那日之后,我便再也忘不了你。”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澜心花,轻声道:“近日,我终于寻到了这一株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澜心花。”说着,他将花缓缓递到她面前,“我想把它送给你,愿你我往后岁岁同心,长久相伴。” 那女子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株澜心花。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姜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 “这小子总算把花送出去了。”旁边有人笑着感叹。 另一人道:“收下澜心花,就算是应了这份心意。往后啊,他们便是一心了。” 姜念一愣,似乎听出了二人的话中另有深意,下意识问道:“这澜心花有什么讲究吗?” 其中一人随口道:“自然有讲究。澜心花代表心意和爱意,是定情之物,送出去,便是向对方表明心迹,若对方收下,就是应了。所以才有句老话叫情意长存,花便不谢。这花指的就是澜心花。” 他说完又打量了姜 念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诧异:“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啊,知道,知道,哈哈。”姜念干笑了两声,没有再接话,连忙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她低着头往长桥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夜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但没有消褪她脸上的燥热。方才那人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心意?爱意?定情之物?送出去便是表明心迹? 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日山崖之上,她也曾亲手摘下一朵澜心花,然后,送给了行简。 可她当时根本不知道澜心花还有这样的含义。她只是觉得那花漂亮,又想着神君帮了自己那么多,自己总该向他道声谢,恰好见到那朵花,便摘下来送给了他。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澜心花的这个含义,似乎渊族人人都知晓。 所以…… 姜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日在山崖上,当她把澜心花递到神君面前时,他是不是以为…… 她又回想起了那日行简的神情。 那个她经常在脑海中想起的神情。那个她想要弄明白、却始终想不明白的神情。那个明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却依旧清晰记得,或许很久以后都未必能够忘掉的神情。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他以为自己是在向他表明心意…… 而他后来那样冷淡,是因为不愿接受她的心意吗? 姜念停下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在觉得羞窘,还是在觉得难堪,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人迎面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姜念抬起头来,是方才站在她身旁的那名中年女子。 女子笑盈盈道:“姑娘,别急着走呀。”说着,她指了指姜念身后,又摊开手,掌中放着几颗圆润的小果子,“今日沾沾喜气,拿一颗再走吧。” 姜念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的高台上,那一男一女正站在高处,笑着将一颗颗果子朝人群中撒去。众人纷纷伸手去接,街市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她连忙回过身,朝女子笑了笑:“多谢。” 说着,她伸手便要去拿。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果子的那一刻,一只冰凉得有些惊人的手忽然从旁侧伸来,握住了她的手。 姜念一怔。 下一刻,那人的另一只手从她眼前伸过,拿走了一颗果子。 “多谢。”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四周依旧喧闹,欢呼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听觉尽数淹没。可那道声音落入耳中时,姜念还是在顷刻间认了出来。 姜念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她缓缓抬起头,集市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那人的眉眼间。 行简。 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29.第 29 章 “神君?”姜念唤了一声。 行简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那女子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显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行简,又看了看姜念,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哦,好,好好。”她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 姜念还没琢磨明白那女子为何突然笑得那样古怪,便被行简牵着往前带去。 “诶?”她猝不及防,只得赶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朝长桥走去。身后的灯火和欢呼声渐渐远去,直到走上长桥,耳边才终于清静下来。 姜念低头看着仍被他握着的手,忍不住小声道:“神君,你的手好冰呀。” 话音落下,行简终于松开了手。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姜念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行简没有回答。 姜念也没在意,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行简直直看着她,那双眼眸似乎比平日里还要深沉许多,却又看不出究竟有何情绪,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危险?”姜念怔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集市。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她从头到尾也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而已。 哪里有危险了? 她又重新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行简。 行简很轻地叹了口气,道:“方才,你若是拿了那颗果子,她大抵会立刻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为什么?”姜念愣住了。她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拿一颗果子而已,怎么就能知道她不是这里的人? 她下意识回想起方才的情形。难道,那女子是在试探她?那果子或许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而是渊墟里故意用来辨认外来者的某种方式? 可她是因为亲眼看见周围那么多人都在争着接那些果子,才会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拿。 她越想越糊涂。 行简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那果子并无奇异之处。”说着,他抬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渊族修习水之道,体温比羽族低许多。” 怪不得,姜念想起之前自己无意间碰到几次行简的手,总觉得他手带着些许凉意。尤其是方才和现在,他握住自己时,那股凉意更是明显。 只是……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与那颗果子又有什么关系。 行简继续解释道:“更何况,你体内有凤凰血脉,体温比寻常羽族更高。你拿果子时若碰到她的手,她只需一瞬,便能察觉出不对。” 姜念心头一紧。 原来是因为这个。 若那女子察觉到她的体温远高于寻常渊族,猝然惊呼出声,只怕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 渊族与羽族虽已停战多年,可这并不意味着渊族人会对一个突然出现在渊墟、来历不明的羽族视若无睹。 她虽也有渊族的血脉,可事发突然,她孤身一人,该如何向这么多人解释自己的身份? 在学舍时,就有不少弟子对她抱有敌意,更何况这里是渊墟。 想到这里,姜念后背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若不是神君及时出现,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多了一丝庆幸,轻声道:“多谢神君。” 行简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责怪她一句,只放开她的手腕,开口道:“回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沿着长桥朝宅院的方向走去。 姜念连忙跟上。 夜风拂过,将行简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一并送了过来,清淡的气息掠过鼻尖,让姜念原本还有些后怕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她想起自己的经脉,关切地问道:“神君,今日可找到办法了吗?” 行简脚步未停,声音低沉:“没有,今晚还要回去。” 姜念心中有些失落,不过她也明白,重塑经脉这事儿本就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解决的。再想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没有再多想,目光越过行简的身侧,落向了长桥尽头。这桥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走过一半以后,剩下的路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快。到了那边,就又只留她一人了。 姜念忽然不太想走那么快,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神君。” 前方的人脚步微顿。 姜念望着他的背影,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行简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回过身来:“怎么了?” 姜念移开目光,小声道:“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说完,她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行简的神情。 行简沉默了片刻,道:“我还是要回去的。” 果然。 姜念低下头,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桥面,回道:“好。” 下一刻,却听见他继续道:“罢了,明日一早,带你回去。” 姜念一怔,她像是没听清一般,抬起头看向他,“明日带我回去?” “嗯。” 短短一个字,才让她终于听明白了。 明日神君要带自己回去! 她心里突然松快了许多,方才还低垂的眉眼也舒展开来,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几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宅院门前,一前一后进了宅院。刚跨进院门,姜念的目光又落在院中那泓泉池上。实在是因为这泉池太大了,想不注意都难。 她想起自己傍晚时在这研究了半天,琢磨着这池子是做什么用的,却始终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心情正好,她便随口问道:“神君,这泉池是做什么用的呀?” 行简脚步微顿。 “沐浴。” “……”姜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没说话,脑子里正飞速地闪过傍晚的画面。 她当时在这里干什么来着? 手贴着水面一本正经地感受了半天其中的灵气,猜测着这泉池会不会藏着什么玄机。 结果……是研究了半天神君沐浴的地方。 姜念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想来应该是红透了。但好在天色已深,应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偏偏行简还在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姜念回答得飞快,生怕他再追问,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 :“就是觉得挺漂亮的。” 说完,她自己都沉默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人家的澡池子,有什么好漂亮的? 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行简倒是没多问,只侧过身,道:“休息吧。” 姜念赶紧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才忽然想起,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她正欲开口询问,便听见行简道:“你睡我的床。” 她一愣,看向他,“那神君呢?” “我看会儿书。” 行简走进屋内,随手取过书案上的一本书册,在椅子上坐下,借着烛光翻开书页,显然是准备就这样看上一整晚。 姜念怔了怔,“神君不休息吗?” 行简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姜念看着他,一时有些过意不去,她小声道:“不如现在就启程吧。” 行简翻过一页,没有说话。 姜念又连忙道:“反正我也没什么睡意,现在回去也还不算晚。神君既然还要回两仪城,我们现在便走,你就不用在这坐一晚上……” 行简没有抬头,“明日再走。” 姜念看行简语气坚定,只能换了个说法:“那不如神君……” “你该休息了。” 话被他截断,不给她继续争辩的机会。 姜念只好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床榻边,慢慢躺了下来。 屋内很安静,只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书案上燃着一小簇烛火,离床榻还有些距离,并不扰人休息。 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落在行简身上,他低垂着眼,安静地看着书。 姜念侧身躺在床榻上,望着书案前的人。 神君其实没必要留在这里。 他明明可以回两仪城,明日一早再来接她。又或者,直接将她留在这里,等找到修复经脉的办法,再回来寻她也不迟。 可他留下来了,是因为自己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姜念望着他的侧影,嘴角已经悄悄扬了起来。神君对自己……其实还是很好的。 那日澜心花的事,是自己实在太过唐突了。以后若有机会,还是得好好同神君解释一番才是。 想着想着,姜念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等等…… 神君今晚为什么会回来? 他回来后明明说,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还要回两仪城。应是自己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他才决定留下。 可他为何会突然回来一趟?而且,偏偏就在自己遇险的时候出现。 姜念心头微微一动,似乎有哪里说不通。 已经说不清是第几次了。她遇到自己难以应付的事情时,神君总会恰好出现,将她从危险中救出。 从前她只当是巧合,几次问起神君,神君也说是恰好路过,可现在想起来…… 尤其是这一次。神君远在千里之外,本没有回来的理由,却偏偏在她遇险时出现在了渊墟。 姜念嘴角的笑意早已褪去,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轻声唤道:“神君。”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30.第 30 章 行简正在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但下一瞬,书页便被他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若非姜念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几乎很难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 行简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宅院设有结界,我察觉到你离开了。” “哦。”姜念脸上露出恍然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说完,她便翻过身去,望着床榻里侧的墙壁。 结界? 她并非没有见过结界。 在断魂谷外,她曾亲眼见过青梧触发共主设下的结界。那时结界骤然显现,将青梧挡在谷外,甚至将她震飞了数丈。 可这座宅院…… 她从这里走出去时,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难道这里的结界,与她曾见过的不同? 她发现自己心里竟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神君或许没有跟她说实话。 这个念头,在今日下午时也曾出现过。 只是当时她不愿无端怀疑神君,便没有再深想。可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她竟又发现了另一处说不通的地方。 但她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若他说的是真的,再问便是多此一举。若他说的是假的,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姜念最终没有再开口,只慢慢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清晨,两人便乘飞舟离开了渊墟。 昨夜的疑惑始终压在姜念心底,再看向行简时,她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行简倒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主动开口。于是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姜念不想让行简察觉出自己的异样,若这样一路沉默下去,只怕容易叫他看出什么。 她想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渊墟集市上的情景。 澜心花。 说起来,她还没告诉神君,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虽然拿这个话题开口,实在有些奇怪。 罢了,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她轻咳了两声,开口道:“神君。” 行简侧眸看她。 姜念迎上他的目光,又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虚,连忙移开目光,才道:“我昨晚在渊墟集市,才知道澜心花……”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原来是送给心爱之人的。” 紧接着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之前不知道。” 行简看着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我知道你不知道。” 姜念本还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措辞,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乱,没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那你上次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可行简已经明白她未说完的是什么,他缓缓道:“是我的原因。” “抱歉。” 姜念愣愣地看着他,神君又向她道歉了。只是这一次,她心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迟疑。 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没事。” 说完,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姜念只觉得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尴尬了些,她索性转过身去,看向另一侧。 不久,便到了青崖学舍。行简没有多言,身影便化作一缕雾气,转眼掠向天际。姜念则转身朝青梧的住处跑去。 还未走近,她便看见青梧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随着秋千一前一后地晃着。 “青梧!”姜念远远便喊了一声。 青梧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几步跑到门前,将院门打开。 “姜念?!”她满脸惊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念刚要开口,青梧却已经一把拉住她的手,回头便朝屋里喊:“娘!姜念回来了!”紧接着,她又扬声道:“凌与,你也快出来!” 姜念一怔,凌与已经回来了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凌与已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凌与的目光却很快移开了,神色间似乎有点不太自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青梧说神君带你去了渊墟。” “刚回来。”姜念看着凌与,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是在问心阵里发生了什么? 姜念细细打量了凌与一番,见他气色尚可,身上并无明显伤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沅姨也急匆匆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姜念,她先是一喜,随后便拉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听说经脉的事暂时还没有解决,又温声安慰了她几句。 青梧凑过来,好奇道:“渊墟是什么样的呀? 姜念刚要回答,沅姨便在一旁笑着道:“先别问这些了,你都快上课了。” 青梧这才注意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不情愿地噘了噘嘴:“怎么都这个时辰了?那我先走了。” 她嘴上说着,手却还拉着姜念不肯松开,晃了两下,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念看着她的身影,心中一动。她正愁着该找谁问问神君的事,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并不想让青梧、沅姨、凌与他们跟着担心。 沅姨见多识广,知道的自然比青梧多。可她平日里与沅姨并没有太多交集,若贸然问起,只怕反倒会让她察觉出什么。而青梧与她相处得久,问起这些自然不会显得突兀。 想到这里,姜念便转过身,对沅姨道:“伯母,我刚回来,有些累了,下次再来看您。” 沅姨没有留她,只笑着应下,又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 姜念又看了凌与一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这才快步跟上青梧。 一路上,青梧都十分好奇,不停地问着姜念:“书上说,渊墟的水域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所有的路面都在水上,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呀。” “那一定很好看。”青梧眼里满是向往,“我小时候倒是在云阙待过一阵,后来便来了学舍。许多地方都没去过,更别说渊墟了。” 她说着,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也只能从书上看看了。” 两人说了一路,直到走过一段小路时,姜念才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我这次在渊墟听说了一种结界,说是出入时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有布下结界的人才能察觉有人进出。你听说过吗?” “还有这种结界?我不知道。”青梧摇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对结界也不太了解。上次去断魂谷的时候,突然触发结界,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见青 梧也不清楚,姜念便没再追问,只想着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问问凌与。他跟着共主修习多年,知道的或许比青梧多些。 谁知青梧却来了兴致:“不过,这结界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去藏书阁说不定能查到。” “藏书阁?” 青梧点了点头,“我之前查断魂谷的好多资料都是在那里找到的。里面的书可多了,什么都有。就连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关于渊墟的事情,也是从里面看到的。” 她继续道:“你来学舍这么久还没去过藏书阁吧?就在山顶,明日我带你去看看。” 藏书阁。 若那里真如青梧所说,藏书如此齐全,或许正好能帮她查到一些东西。她想查的,可不只是那道不知是否存在的结界。 想到这里,姜念笑着应道:“好呀。” …… 第二日清晨。 晨雾尚未散尽,六层高的楼阁半隐在云雾之中。阁身由古木筑成,飞檐层层向外舒展,牌匾上“藏书阁”三个字苍劲有力。 守阁弟子见了两人,笑着唤了声“青梧师姐”。 青梧点点头,边领着姜念往里走,边随口介绍道:“一、二层的书大多都是修炼术法、杂学之类的。 踏入阁门的那一刻,姜念恍惚间竟有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错觉,晨雾与风声一下被隔绝在门外,眼前只剩下层层叠叠的书架,高高直抵屋顶。 书册密密匝匝地铺满其中,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纸墨香,偶有弟子从书架间经过,脚步也极轻,整个阁内安静得近乎无声。 说着,两人已经走上了楼梯。姜念抬头望去,楼梯盘旋而上,直通最上层,头顶没有遮挡,天光自上方倾落进每一层楼阁。 青梧继续低声介绍着各层所藏:“第三层是渊族典籍,第四层是羽族的。第五层大多是上古之事。”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第六层,里面都是最古老珍贵的典籍。没有长老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说话间,姜念已跟着青梧来到了二层的一处僻静角落,青梧停在一排书架前,抬手指了指,“关于结界的书,应该就在这里。”她侧过脸看着姜念,“咱们分开找找?” 姜念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书架上,她伸手轻轻拨开一本本书册,试图从书名中找出与结界有关的典籍。 翻到中间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百阵图》。 姜念连忙将书抽出,翻了起来。里面记载的阵法颇多,从困敌、护身,到隔绝气息、封闭结界,几乎无所不有。 她看得格外仔细。可直到最后一页,她仍没找到行简所说的那种结界。 她没有死心,又换了几册。可无论那些关于结界与阵法的记载写得多么详尽,都与行简描述的不同。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时辰,手中的书册换了一本又一本,她依旧一无所获。 起初,她只是想确认行简所说的是真是假,慢慢的,却变成了近乎执拗地想找出一个答案。 “怎么样?”青梧探头过来。 姜念摇了摇头。 “我这里也没有。”青梧皱了皱眉,“你说的那种结界,说不定是渊族特有的术法。要不去三层看看?” 31.第 31 章 但愿如此。 姜念点了点头,将书放回原处,随青梧去了三层。 这一看,竟不知不觉看到了傍晚。 等姜念合上手里的最后一本书时,昏黄的余晖正从楼顶倾落下来,青梧因午后有课早已离开,偌大的藏书阁里,此时只剩下她一人。 她的手扶在书架边缘,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籍,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没有。 还是没有。 难道,神君当真是在骗她? 姜念越想,心里越乱。 第一次在学舍遇见神君,是他为她指了方向;后来她被人栽赃陷害,也是他出手替她解围。再到后来经脉尽毁,又是他帮助自己。 她实在想不明白,若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她翻遍了这么多典籍,却连半点关于那道结界的记载都找不到?可若他说的是假的,他又有何理由要骗自己? 姜念正出神时,一旁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侧眸望去,只见那名守阁弟子正抱着一摞书走来。 那弟子将手中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架,随口问道:“姑娘今日看了这么多书,可是在寻什么?” 姜念赶忙收敛神色,回道:“没什么,初来学舍,还有许多东西不懂,便随意看看。” 那弟子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将书放回书架上,“这些都是今日刚送回来的旧藏,我方才重新清点过,姑娘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姜念的目光落在那些书册上,随口问道:“旧藏?” 嗯。”弟子点了点头,“藏书阁的典籍隔一段时日便会重新整理归档,有些暂放在别处的,也会陆续送回来。青梧师姐走之前还特意交代过,让我照看着你。” 姜念听到青梧的名字,这才明白过来。 那弟子笑了笑,又道:“青梧师姐常来这里,我们也算熟识。今日我会留到晚些时候,姑娘若还想看,尽管看便是,不必急着走。” 说完,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便转身朝楼下走去。 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姜念,扫了眼方才送来的那批书册。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但在目光掠过一个书名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神君录》。 她怔了怔,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开几页。 书中记载的,是历代渊族神君的生平事迹,她眼眸一亮,迅速翻过一页又一页。 直到几个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霜寒神君。 “霜寒神君,生于渊墟,少时便显修行之资,两万年前修成神君,体内神力至纯至深。” “两族大战期间,霜寒神君曾镇守渊墟,后入断魂谷,统领渊族诸部抵御羽族。战事持续多年,因战功卓著,位列渊族诸将之首。” 其后又记一事—— “大战期间,霜寒神君于断魂谷救下一濒死渊族族人,时年尚少,名不见于诸族名册。” “此人后来修成神君,名行简。” …… 短短一行字,却将姜念看了一日书的昏沉与疲惫尽数驱散。 她睁大了眼睛,就着从屋顶洒下的昏黄余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此人后来修成神君,名行简。” 姜念心头一震,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霜寒神君与行简之间,怎的还有这样一段旧事? 她今日来藏书阁,本就是因为心里始终不愿相信神君会骗自己。 那只在危急之时拉住她的手,那日在太渊玄泉中将她救起的怀抱,还有那些让她摸不清虚实的话语,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似乎被紧密地串联在了一起。 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说是巧合。 可这么多次呢? 姜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 霜寒神君曾救过行简。 而她又是霜寒的女儿。 难道……行简之所以一次次护着她,是因为这份旧日恩情? 想到这里,姜念心口忽然跳得厉害。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今日苦苦寻找的那道结界,或许是他用来解释自己为何能察觉她遇险,而随口编出的说法。 那他为何不告诉自己呢?总是一句“路过”,一句“顺手”,又或者一句“不必”,将一切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份恩情而背上什么负担吗? 就是这样吧,这样的话,那些让她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姜念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几乎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忽然很想见行简,想现在就去问问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她在这里找了一整日,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道结界的半点线索。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这一丝可能,就像是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走了很久,前面突然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哪怕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出口,她也想快点走过去看一看。 姜念将书放回书架,转身便朝楼下走去,守阁弟子见她出来,朝她打了个招呼。 姜念心思早已飘远,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出了藏书阁。 踏出门的那一刻,山风迎面而来,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要去哪儿找神君?他此刻应当在两仪城,可自己该如何过去? 姜念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暮色褪尽,只余一片深沉的夜。从这里往下看,整座青崖山都伏在夜幕之中,云海在四周不断翻涌。 姜念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瞬,她转身朝悬崖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裙摆被风高高吹起。她没有迟疑,纵身跃下。 再睁眼时,她已在一个冰凉的怀抱中。姜念抬起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 …… 其实在跳下来前,姜念曾极快地试过捏出一道风诀。 行简虽叮嘱过她不可随意动用灵力,但她能感觉到一道最简单的风诀尚在经脉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只要不强行催动大量灵力,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她赌的是行简会来,可若等不到他,她便会寻一处崖壁或突出的山石,借风势缓住下坠之势。 只是急坠的身影与耳畔呼啸的风声,让断魂谷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她也曾从悬崖坠落,也是在那时,她曾看见一道青蓝色的身影。 可当时很多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件事便被她抛到了脑后。直到此刻,同样的失重感再次袭来,那道原本模糊的身影,竟一点点变得清晰。 姜念原本已经做好捏诀准备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了,他一定会来。 于是,她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继续向下坠去。 …… 两人离得极近,熟悉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方才还浮现在脑海中的那道青蓝色身影,此刻正一点点与眼前的人重合。 稳稳落地后,行简将她轻轻放下。 夜色沉静,从云层间倾落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 得很长。 行简垂眸望着她,淡声问道:“为什么?” 姜念与他对视片刻,也轻声问道:“为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问题,一前一后落在寂静的夜里,问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行简问她为何跳下悬崖。而姜念问的却是他为何一次又一次,在她遇险时出现。 月色无声,山风轻拂。 行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了。” “嗯。”姜念轻轻点头。 行简眸色沉了几分,“你从何处知道的?” “我今日去藏书阁,看到了关于霜寒神君的记载。” 行简眉心微微一蹙,“什么记载?” 姜念便将自己看到的记载复述了一遍,自然也没有漏下那句话。 行简沉默片刻,又问道:“这是你今日引我来此处的原因?” 姜念没有回答他,只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你一直在特意保护我吗?” 行简没有立即开口。月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姜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唇上,心跳一点点加快,几乎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行简终于开口:“是。” 姜念心口微微一松,问道:“根本没有那种结界,对吗?” “是。” 听到这一声,姜念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到了这一刻,他们之间终于没有什么需要再藏着掖着的了。昨日今日的那些疑虑,在此刻也全部烟消云散了。 只是她心中却仍有些不解。 昨日在集市中,她身处人群之中,自己尚未察觉危险,行简却已经及时赶到。之前也是如此,每一次她遇到危险,他似乎总能比她更早一步察觉。 姜念看着行简,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遇险了?” 行简眸光微敛,轻轻叹了口气,“把灵犀佩给我。” 姜念一怔,还是将灵犀佩取出,递了过去。 行简伸出手,在佩上轻轻一拂。一道淡淡的蓝色阵纹缓缓浮现,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姜念怔怔看着那道阵纹,“这是……” “我在佩上留了一道感应阵。” “感应阵?” 行简缓缓道:“此阵与你相连。你身边若有灵力气息骤然变化,或有足以伤及性命的力量靠近,我便能有所察觉。” 姜念低头看着手中泛着幽蓝微光的灵犀佩。 原来如此。昨日应是他察觉到了她周围的灵力气息发生了变化,才能来得那样及时。 可想着想着,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可是……” 姜念抬起头看向行简,“这灵犀佩,是后来你才给我的。” 行简眸光微顿。 姜念认真问道:“那在有灵犀佩之前呢,你又是如何知道我遇到了危险?”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片刻,行简原本还算是从容的神色,竟有一瞬僵滞。他移开目光,半晌没有说话。 姜念忍不住又问:“难道还有别的阵法?” “没有。”行简答得很快。 顿了顿,他才重新看向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那时没有感应阵。” “那你……” 行简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自然是……”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贴身保护。” 32.第 32 章 贴身保护? 意味着在有这枚灵犀佩之前,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暗自保护自己? 姜念正想着,行简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若在意,以后我不再如此。”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把灵犀佩给我,我将这道阵法抹去。” 姜念几乎没有多想,便将拿着灵犀佩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行简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贴身保护自然劳累神君。”她将灵犀佩重新收入袖中,朝他轻轻一笑,“不过,有神君亲自保护,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掖了掖袖口,“所以这阵法,还是留着吧。往后,还要劳烦神君继续保护我了。” 行简没有说话,方才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姜念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行简抬眸,“无事。”顿了顿,他又淡淡道: “好。” …… 过了许久,姜念都没有再见到行简。 那日,他将她送回住处,只说待修复她经脉之事有了眉目,便会再来告诉她。这一等,便没了消息。 姜念倒也不急。这些日子,她时常往青梧家中去。早上与沅姨、青梧还有小禾待在一处。至于凌与,他从问心阵回来后,便照常每日从青崖前往两仪殿受共主教导。可自从渊墟归来那日见过一次后,姜念便再未碰到过他。 或许,是他每日去得太早,回来得又太晚,恰好与她错开了。 每日下午,青梧去上课,姜念便独自去藏书阁,翻查关于流火神女与霜寒神君的记载。 日子一天天过去,藏书阁中的典籍也被她翻了不少。渐渐地,她终于能够确定自己的身世,她的确是流火神女与霜寒神君的女儿。 凤凰血脉只存于流火神女一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至于此前在幻境中见过的那些模糊画面,以及脑海里偶尔浮现的莫名念头,如今想来,大约只是神思混乱而生出的错觉。 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姜念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便只安心等着行简找到修复经脉的法子。 …… 一日傍晚,姜念同守阁弟子打了声招呼,便从藏书阁出来,准备沿着山道下山。 才走出没多远,就看到不远处,竟有一人立于悬崖边。 那人背对着她,衣袍在风中扬起,身形颀长挺拔,只一眼,姜念便认出了他。 神君? 姜念快步走了过去,还没等她开口,行简便似有所察,已经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神君怎么在这儿?”姜念笑着问道。 “找你。” 姜念一怔,随即便想到他大约是循着灵犀佩的感应来的,问道:神君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行简淡声道:“我找到办法了。” 姜念一听,立即明白他所说的,是修复自己经脉的办法。她眸光微亮,心中涌起一阵欢喜,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行简道:“有一味丹药,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羽族灵力。如此一来,你体内灵力便不会再与太渊玄泉相冲。” 姜念一怔,“这不是当初玄澜仙君说过的法子吗?” “是。”行简道:“不过他所说的那丹方如果要用在你身上,还缺了一味药。” “什么药?” “蚀凰草。” 姜念眉心微动,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似是见她面露疑惑,行简解释道:“此草对凤凰血脉有极强的压制力,只生于羽族灵气最盛之处,都在云阙的梧桐林。” “梧桐林?” …… 第二日,姜念便早早在青崖山等着。 昨夜行简离开前告诉她,今日启程前往云阙。 此时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淡金色的天光顺着云海铺满天际。姜念等了没多久,远处云雾忽然一阵翻涌,一道水雾自其中掠出,转瞬便到了近前。 是行简。 她刚要迎上去,又发现在行简身后,似乎还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御风展翅而来。 待那两人渐渐靠近,她才看清,来人竟是云昭和凌与。 三人落地,姜念先朝行简行了一礼,随后转向云昭,“云昭殿下。” 云昭颔首,算作回应。 姜念这才转向凌与,眼中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与微笑着应道。 姜念的目光在云昭与凌与二人之间转了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对凌与道:“你今日怎会和云昭殿下前来?” 凌与刚要回答,云昭已经在旁边轻哼了一声:“你们要去的那地方在云阙,师尊又不知道在哪。没有我带路,你们去了也找不到地方。” 说完,她又看了凌与一眼,“至于他,是父亲听说你们要去云阙,让师尊顺便把他也带上,说是让他跟着历练历练。” 凌与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行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启程吧。”说着,他抬手一挥,飞舟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昭瞧见飞舟,眉梢顿时挑了起来,“师尊,你拿飞舟出来做什么?” 行简没有理会她,只径自朝飞舟走去。 “师尊!”云昭追了两步,又忍不住道:“我们又不是不会飞,坐什么飞舟?” 姜念见状,赶忙解释道:“我的经脉尚未恢复,不能御空。” 云昭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来似的,“哦,对了。这次去云阙就是帮你找药的。”说着,她朝姜念伸出手,“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带你飞便是了。” 姜念微微怔了怔,下意识朝行简看去。 行简也正望着她,“想坐飞舟,还是让云昭带你?” 姜念目光落在云昭伸来的手上,没有犹豫,将手递了过去,“那便麻烦云昭殿下了。” 云昭嘴角扬起,“对嘛。”她顺势握住姜念的手,身后的羽翼随之展开,“抓紧了。” 话音落下,阵风骤然托着两人的身形腾空而起,直入云海。飞出一段后,云昭才回头朝下方喊道:“师尊,我们先走了!你们快些跟上!” 地面上,淡淡的水光自行简周身漫开,他的身影随即化作一道雾影,穿入云层。另一边,凌与也展翅而起,紧随其后。 …… 不久后,一声清亮的鹤鸣穿透云雾。一只白鹤扇动着雪白的羽翼从云间掠过,扫开一片薄雾。雾气散开,一座座宫阙浮现于云海之间 ,几只停在飞檐之上羽色绚丽的灵鸟,扑棱着翅膀飞入云雾。 云阙。 姜念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出了神。只是云昭飞得实在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带着朝更远处飞去。比起上次乘飞舟经过渊墟,甚至看得更不真切。 风声渐低,云昭带着姜念缓缓落下。双脚触地的瞬间,姜念便察觉到了异样。 脚下既不是坚硬的地面,也不是缥缈的云雾,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绒毯上,稍一用力,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回弹。与此同时,一股清甜的花香随风而来。 行简和凌与也相继落地,皆朝四周望去。 这里的地势比远处高出许多,四周尽是莹白,远处低洼之处,隐约可见一大片淡黄色的密林。 凌与望着那片黄色,问道:“前面就是梧桐林?” 云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一声:“谁说在前面?”她指了指脚下,“我们已经到了。” “这里?”凌与环顾四周,温润的眉眼间浮出几分疑惑:“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云昭双臂环在身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臂,“谁告诉你,梧桐林就一定是树林?”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云昭不紧不慢地道:“整个梧桐林,其实就是一朵梧桐花。”她嫌弃似的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哪个学究改的名字,好好的梧桐花境,非要叫梧桐林,真难听。” 说着,她已经朝前走去,“走吧,蚀凰草就在这朵梧桐花的花蕊最深处。”她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淡黄色的“树林”,“就是那里。”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此刻竟站在一朵巨大无比的梧桐花的花瓣上。难怪脚下触感柔软,空气中也始终萦绕着花香。 凌与望着远处那片淡黄色的花蕊,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便下意识展开了羽翼。 “凌与,等等……”云昭话音未落,凌与周身的灵力便骤然一滞,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坠了下来,好在脚下是柔软的花瓣。 姜念连忙朝他走去,只是还没走到近前,行简已先一步到了凌与身旁,将他扶了起来。 云昭看着凌与,叹了口气,“凌与,你平日里不是学得最好么?怎么连梧桐花境有灵力禁制都忘了。”她顿了顿,又道:“你这几日究竟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 凌与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一时疏忽,见笑了。” 云昭轻哼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见凌与并无大碍,姜念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看向云昭,“殿下,我有一事想问。” “何事?” “那蚀凰草,究竟是什么模样?” 云昭听罢,竟摇了摇头,“蚀凰草本就极少,又最会藏匿形迹。书中说,它生于梧桐花境花蕊之间,颜色也与花蕊相近,若不仔细辨认,很容易便错过去,所以被称为稀世灵草。” 姜念望向前方。远处,淡黄色的花蕊一根根交错而生,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她不由有些发愁,“那岂不是很难找到?” 姜念正说着,眼前忽然一暗,她下意识抬起头。 方才还在身旁的云昭已经被挡在了另一边,而行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竟正好走在她与云昭之间。 33.第 33 章 云昭也看了看走在中间的行简,倒没说什么,只回答道:“这还不简单?蚀凰草虽难寻,却有一个特点。你只要见到它,便一定能认出来。” 姜念听得有些好奇,从行简身前探出半张脸来,问道:“什么特点?” “梧桐与凤凰相生相依,蚀凰草汲取花境灵气而生,本身的灵力极为霸道。羽族一旦靠近,血脉便会受到压制。”云昭说着,眉梢轻轻一挑,“等你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姜念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昭却忽然也侧过身来,看着她问道:“对了,你怎么总叫我云昭殿下?” 姜念一怔。 云昭扬了扬下巴,“叫我云昭便是。” “好。”姜念一边应着,心里却一边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曾经,神君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只是自澜心花那日之后,她便又改回口来,重新唤他“神君”。 思及此处,姜念抬起眼,朝那道挡在两人之间的身影望去。却不偏不倚撞上行简望过来的目光。 姜念心头一跳,赶忙移开了视线。她重新看向云昭,“那我以后便叫你云昭。” 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话音刚落,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你怎么还叫师尊神君?”她说着撇了撇嘴:“你们相识这么久,现在怎的还如此生分。” 姜念一愣,正想着如何向云昭解释,行简的声音却从一旁淡淡传来:“她愿意如此,便由她。” 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心虚。 “其实我……”姜念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幸好,当她进退两难之际,云昭又开口了:“师尊,你一直站在我俩中间做什么?” 行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你们自管说话便是。” 云昭眉头微蹙,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独自落在后面的凌与,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们二人近来都有些古怪?” 说着,她似是越发不解,“那日,凌与从问心阵出来,便急匆匆地走了。走得那样急,我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他竟连头也未回。” 她越说越快:“我正想找师尊告状,谁知一转头,师尊竟然也不见了,你们两个那日都急匆匆地做什么去了?” 姜念自是知道行简为何会突然离开。那日她正在渊墟,行简应是在那时察觉到了灵犀佩的异动,匆匆赶去救她。 可凌与呢?想到这里,姜念也回头朝凌与望去。 凌与似乎没料到云昭会突然提及此事,神色一顿,才道:“这些日子未曾归家,想着伯母许是要担心,便走得急了些。” 云昭听罢,似乎还有些不信:“当真只是如此?” 凌与笑了笑,道:“不过是些家中琐事罢了,莫要多想。” 云昭便也只好作罢。她转过头,又看向行简:“师尊呢?” 行简淡淡看了她一眼,“为师的去处,也要向你禀明?” 云昭撇了撇嘴:“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师尊不愿说便不说。”她轻哼一声,转过脸去:“罢了罢了,一个个都藏着掖着,我才懒得问。” 不知不觉间,四人已经走到了花蕊“密林”前。从这里望去,那些粗壮的蕊丝直入云雾,竟真如一棵棵金白色的巨树。花香比方才更甚,甚至浓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几人对视一眼,便一同走了进去。不过数步,四周便只剩下一片晃眼的金白。蚀凰草与花蕊同色,纵然有云昭先前所说的特征,也未必能即刻寻到。 众人自觉散开,各自寻找起来。 姜念也俯下身仔细留意着四周。可这里本就是金白一片,再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花,看得久了,眼睛难免酸涩。 她正要起身换个地方,脚步却忽然顿住。方才一瞬间,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那感觉太细微,也太隐约,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只好站在原地凝神感受。 很快,她便真切感到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混在浓郁的花香之中,若非刻意留心,几乎很难察觉得到。 只是,这感觉究竟从何处而来? 姜念试着朝西侧走去,才行出几步,那感觉便淡了下去,她心中一动,转身退回原处。果然,那熟悉的牵引再次浮现。 她循着这点微弱的感应继续向前,渐渐的,那感觉竟由最初的牵引一点点变了意味,渐渐化作一种隐隐的排斥,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愿让她靠近。 姜念继续一路寻去,行至一处时,她终于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眼前的蕊丝交错纵横,色泽与粗细皆无差别,乍看之下,没有半分异样。可她心中已经确定,那股排斥感便是从这附近传来。 姜念不再向前,开始凝神细细察看。片刻之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根粗壮的蕊丝上,那里似乎有几片细小的金色叶片,悄悄隐藏于蕊丝中。 姜念走到近前,缓缓伸出手,小心拨开覆在蕊丝上的金绒。 随着金绒一点点散开,一株细小的灵草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株叶片狭长、紧紧贴伏在蕊柱之上的灵草,几乎与周围的金色融为一体。叶脉深处还流转着淡淡的金芒,有节奏地一明一灭。 姜念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草上,心中微动,“找到了”。 话音落下,几人循声赶了过来。 云昭俯身看了一眼,顿时露出喜色,“果然是,没想到竟这般顺利。”她直起身,“既然寻到了,便快些摘下吧。” 行简垂眸道:“典籍有载,蚀凰草根部坚韧,非灵力不可断。只是此处灵力皆受花境压制,无法运转,只能以寒玉刃斩之。” 说罢,他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刃,递到姜念手中。姜念接过玉刃,试着将它探往蚀凰草根部。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缠绕在蕊丝上的草丝竟突然连同根部猛地一缩,全部隐入了蕊丝内。 “怎么回事?”云昭急忙问道。 行简眉心微蹙:“它的根脉收紧了。” 凌与也俯身细细看去,“典籍中似乎并未有这样的记载。” 行简眸色渐深,“它似乎在躲什么。” 话音刚落,花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自然是在躲。” 下一刻,远处交叠的蕊丝缓缓分开,一个红衣少女从后方走了出来。那少女容貌看着不过百余岁的模样,乌发顺着肩背垂至腰间,周身气息沉敛,深不可测。 云昭认出了她,连忙道:“栖蘅,这是怎么回事?” 栖蘅没有立即回答,她淡淡地扫了姜念一眼,才道:“这位姑娘有凤凰血脉。” “所以呢?” “蚀凰草与凤凰血脉相克。方才它察觉到她的气息,自然会有所防备,这才将自己收进了蕊丝之中。”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既然如此,我先走远些。你们再将它取出来便是。” 栖蘅却摇了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姜念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蚀凰草既已察觉凤凰血脉,一时半刻之间,花境内的蚀凰草只怕都不会再轻易现身。” 云昭连忙追问:“那要等多久?” 栖蘅语气平静:“短则百年,长则千年。”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云昭更是诧异道:“千年?”说着,她从姜念手中拿过寒玉刃,“既然它躲进了蕊丝里,那我便连蕊丝一并斩了!” 栖蘅并未阻止,她扫了一眼云昭手中的寒玉刃,“这蕊丝本就是梧桐花境的一部分。只怕你们将这寒玉刃折断,也伤不了它分毫。” 云昭顿时有些泄气:“那该如何是好?”她望向栖蘅:“你既是梧桐花境的伴生灵,总不会连这点法子也没有吧?” 栖蘅没有立即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姜念身上,“办法自然是有的。” 她的手轻轻拂过身旁的蕊丝,“蚀凰草虽与凤凰血脉相克,却也依附梧桐花境而生。你只需将凤凰血脉释放出来,直到引动花境之力,再以此操纵蕊丝,便能让蚀凰草现身。” 姜念听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只是还未等她细细思量,身侧便传来凌与的声音:“不可。” 姜念回过头,只见凌与眉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你经脉尚未恢复,若贸然调动灵力,只怕……”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并未说出口。 姜念如何不知凌与想说什么。她确实已经许久未曾动用过灵力,更何况引动凤凰血脉。上一次,她也是因为贸然引动血脉,才落得经脉受损的下场。 可眼下,蚀凰草就在眼前。若今日就此放弃,下一次便不知要等到何时。 百年,甚至千年,实在过于久了。 可转念一想,这段时日在神君的引导下,她已经能够让灵力缓缓流经受损的经脉。如今对灵力的控制,已经比上次引动血脉时强了许多。 或许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 想到这里,姜念抬眼看向行简,似在等一个应允,“我想试一试。” 34.第 34 章 还未等行简开口,凌与又上前一步,姜念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劝。 这时,行简的声音传来:“去吧。”他眸光深邃,“若经脉再受损,我便带你回渊墟,请玄澜出手。” 姜念望着他,心里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散去,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正当她欲收敛心神之际,云昭又忽然道:“且慢。”她看了看四周,“此处禁制重重,又该如何引动凤凰血脉?” 姜念这才回忆起,方才凌与不过施展御风术,便为禁制所制,跌落于花瓣之上。 她下意识朝栖蘅看去。 栖蘅缓缓摇了摇头:“凤凰之力乃天地本源之一,据我所知,世间禁制,无一能压制。” 栖蘅作为此处的伴生灵,既已如此说,想来不会有错。姜念不再迟疑,闭目敛息,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许久未曾运转灵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再次受伤。姜念不敢贸然催动,只小心牵引着一缕灵力,缓缓送入经脉之中。 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缕灵力一入体,便自然而然地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比她预想中顺畅许多。 姜念一怔,心底随之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看来,这些时日以来日复一日的练习,并未白费。 她定了定心神,循着从前的方法,继续引导灵力向前。灵力所过之处,原本沉寂的经脉一点点苏醒,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可她知道,对于再次引出体内的凤凰血脉来说,尚且远远不足。 上一次,凤凰血脉是在她身陷险境、生死关头之时自行引动的。那时的她,根本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股灼热的力量不知从何处骤然涌出,顷刻间便要将她整个人尽数吞没。 姜念沉下心神,依着记忆中的感觉,继续催动灵力。随着更多的灵力不断涌入经脉,她渐渐察觉到,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已隐隐被牵动了几分。 但,还是不足。 她心中一横,不再迟疑,从袖中取出灵犀佩,紧紧握于掌心之中。 此处本就是云阙灵气最为浓郁之地,在灵犀佩的牵引下,四周天地灵气瞬间如潮汐般朝她汇聚而来。 她并未因此加快灵力运转,只任由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体内。随着灵力越积越多,经脉中的胀痛也愈发明显,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生生撑裂。 与此同时,姜念体内的温度也不断升高,她死死咬住牙关,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那股灼热几乎要将她血脉焚尽之时,一缕赤金光芒骤然破体而出。那光芒瞬间漫过她的全身,在她身后,一双凤凰羽翼随之展开,流转的金光掠在赤红色的羽翼上,宛若一袭赤红绸缎上覆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几乎就在羽翼展开的刹那,整座梧桐花境也忽然轻轻一颤,无数金白色的蕊丝如层层浪花般,向四周荡去。 姜念缓缓睁开眼,这才看见行简、凌与、云昭三人都站在她面前,神色间满是担忧。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静下心细细感受体内的情形。方才,自己虽一直在引导和约束,可那灵力太过庞大,终究还是让她原本尚未完全痊愈的经脉受了些损伤。 好在这一回,她做好了准备,不似上回那般猝不及防,应当并未伤及根本。 她收回神识,抬眸看向几人,弯了弯嘴角,“放心,并无大碍。” 说完,她的目光便越过几人,欲看向不远处那根藏着蚀凰草的蕊丝。 可就在那一瞬,她忽觉周遭天地倏地一变。 那蕊丝早已不似先前的金白,而是褪去了表面的遮掩,内里的根脉正清晰地呈现于她眼前。她下意识凝神感知,这才发现,这脉络并非只存在于眼前。 她的神识一边顺着梧桐花的脉络向四周延伸,一边循着一根根蕊丝向上延展。原本相隔甚远之处,此刻也如近在眼前一般。 她甚至能察觉到在花境的边缘,一只灵鸟正静栖于花瓣之上,低首梳理着羽毛。 花境之内,远近动静,尽数现于她的神识之中。 姜念怔怔站在那里。这一刻,她竟仿佛早已不在这花境之中,而是身在云海之上,俯瞰着这浩瀚无垠的梧桐花境。 她很快回过神来,此刻并非探究这些异象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与梧桐花境建立了联系。 她快步走到那根藏着蚀凰草的蕊丝前,将指尖覆上。一股更为清晰的脉动自蕊丝深处传来,比方才所感更为真切。 随着她心念微动,蕊丝轻轻一颤,下一刻,藏于其中的蚀凰草竟再次显露出几分。 “竟然真的出来了。”云昭眼中满是新奇之色。 姜念没有说话,只将心念再次传向眼前的蕊丝,蕊丝轻轻晃了几下,便又将蚀凰草往外托了几分。 就是现在。 她伸出手,从云昭手中拿过寒玉刃。 蚀凰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仍想往蕊丝深处躲去,可蕊丝早已不再容纳它。它只能徒劳地摇摆了几下,终究无处可避。 随着寒玉刃落下,蚀凰草终于落入掌中,众人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 “走吧。”行简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好……”姜念话刚出口,便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地面栽去。 意识一片昏沉,手脚也没有力气,她再次陷入无边黑暗之中。可就在下一刻,黑暗重新散去,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这清晰并非来自双目。 姜念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她下意识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正悬于半空中,正俯瞰着下方的一切。巨大的梧桐花铺展在云海间,而她竟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倒在行简怀中。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的身体已经昏厥,而神识却仍借着这片花境,感知着这里的一切。 在交错的蕊丝间,行简一手揽住她的腰身,一手托着她的肩背,将她护在怀中。他眉头紧蹙,紧紧地盯着她的脸。那是她从未在神君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凌与和云昭站 在一旁,尽是掩不住的忧色。 云昭望着昏迷不醒的姜念,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无人应答。 行简一手将怀中的人又揽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探上她的脉息,眉间愁色更浓了些,似乎仍未探明究竟出了何事。 见行简也查不出缘由,凌与和云昭随即一同看向一旁的栖蘅。 栖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与梧桐花境相连,所耗灵力甚巨,她如今的修为,怕是承受不住。” 云昭问道:“那她……” 栖蘅声音依旧轻柔:“不过是灵力耗尽,昏睡过去罢了。只要不再继续消耗,慢慢便能恢复。”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栖蘅继续慢悠悠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她神色如常,“直到现在,花境仍在汲取她体内的灵力。待灵力耗尽,便会开始吸食她的气血。照这个速度,最多一日,她体内的灵力便会被吸干,到时候,可恢复不了了。” 众人听闻此话,神色皆是一变,连忙朝姜念望去。此刻,她仍安静地躺在行简怀中,只是面色似是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 行简低眸看着怀中的人,掌心覆上她的手,指腹轻轻拨开她紧握着的手指,将那株蚀凰草从她掌中取出收入袖中。 “走。”他沉声道:“我现在便去渊墟,一日,足够。” 话音落下,他抱紧姜念,朝花境边缘疾行而去。云昭与凌与对视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姜念的感知也追着他们一路向前。 自高处望下去,只见三道身影疾速穿行在浩瀚的花蕊之间。就在即将踏出花境之时,行简的袖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声音虽小,却让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他垂眸看了一眼袖口,随即将蚀凰草取出。方才还鲜活的灵草,此刻竟已微微蜷曲,边缘甚至泛起了枯黄,就连叶脉间流转的金芒也黯淡到几近消散。 云昭与凌与也察觉到了异样,很快追到近前。待看清行简手中的蚀凰草,二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怎会这样?”云昭失声道。 无人能够回答。 她猛地回过身,朝花蕊深处扬声喊道:“栖蘅!” 没有回应。 云昭又扬声唤了几遍。 许久不见回应,她正欲再唤,突然一抹红光掠过,栖蘅出现在她面前。 栖蘅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神色懒散,“又怎么了?” 凌与指向行简手中的蚀凰草:“它快枯了。” 栖蘅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哦。” 她走到行简身旁,伸手托起已经蜷曲的草丝,“蚀凰草本就依附生灵而生。这梧桐花境亦是生灵,如今它既要离开花境,失了依凭,自然便会枯萎。” 行简脸色已沉得吓人,似是觉得正是栖蘅一句一句地补充,才将姜念带入如此绝境。他低声问道:“究竟该如何?” 栖蘅看着他,“让她现在服下蚀凰草。” 行简却迟迟没有动作。 35.第 35 章 行简垂眸看着掌中的蚀凰草,似在权衡什么。 凌与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不由问道:“为何还不让她服下?” 行简眸色一凝,正欲开口,怀中之人却忽然轻轻一颤。几人察觉到异动,连忙看去。 行简的手已先一步搭上她的腕脉,只一瞬,他的神色便变得阴沉无比,声音中更是透着几分慌乱:“她突然昏迷不醒,那凤凰血脉失了心神牵引,灵力正在她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她的渊族经脉要受不住了。” 说着,他抬眸看向栖蘅,语气如冰:“若此时服下蚀凰草,压制血脉之效,可维持多久?” 栖蘅慢慢眨了眨眼,才答道:“两个时辰。” 行简不再多言。他的手轻轻抵上姜念的唇,将蚀凰草送入她口中。待她咽下,他这才收回手,抱着姜念走到凌与面前,沉声道:“飞舟太慢,你随我带她去渊墟。” 凌与听闻,没有迟疑,当即展开双臂。 行简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看着姜念的脸,轻轻拭去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而后才缓缓将怀中之人交到凌与手中。 姜念落入凌与怀中,行简的手仍在她肩背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他抬眸看向凌与,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与你二人同行,以雾隐去你们的踪迹。” 说罢,三人继续向前。 行至花境尽头,凌与足尖一点,抱着姜念纵身跃入云海。下一瞬,一双雪白羽翼骤然自他背后展开,卷起大片流云,急坠的身形旋即直入高空。 几乎就在同时,行简也化作一阵清冷的雾气,转瞬追上二人,缭绕在他们身侧。 姜念的神识仍借着与梧桐花境的联系,清晰地感知着这里的一切。她看见栖蘅与云昭站在花境边缘,望着行简与凌与带着她离去的方向。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有些朦胧,就连与梧桐花境相连的感知也开始变得微弱不定。 姜念试着凝神,眼前的景象果然再次清晰,但很快又模糊下去。如此反复几次,她与梧桐花境相连的感知终于彻底消失。 姜念知道,这是蚀凰草的药力起了作用。 失去凤凰血脉的牵引,她的意识也终于从花境中脱离,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 意识归位的那一刻,姜念便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竟比昏厥之前更甚,渊族经脉更是传来阵阵剧痛。 幸而在蚀凰草的作用下,体内的血脉之力已经渐渐缓了下来,她连忙屏息凝神,趁势将体内灵力一点点牵引着重新归入经脉。 待体内灵力稍稍平稳下来,姜念这才腾出心神,去感知周遭的动静。 灵力的大量流失,让她的身体还无法做出其他反应。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她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人稳稳抱在怀里,在云间飞驰。 在她肩颈之间,还缭绕着一缕清冷的雾气。那雾气一路贴着她的肌肤缓缓游走,褪去她身上的灼热。那雾气中又分出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她体内,流过破碎的渊族经脉。 就这样,三人一路朝渊墟而去。 耳边的风声从未停歇,姜念难以感知究竟到了何处。直到风声之中隐约传来潺潺水声,周遭的温度也一点点低了下来。 好在有行简的雾气遮掩,凌与那双格外显眼的羽翼,并未被任何渊族之人察觉。 很快,风声渐渐止息。 随着落地的声响,姜念便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太渊玄泉所在之处。下一刻,她只觉得身子一轻,紧接着,自己又落入了那个熟悉而冰冷的怀抱。 抱着她的人迈步向前,耳边很快传来行简毫无情绪的声音:“回去吧。” 凌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待确认她无事,我再离开。”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皆未停下。 行简淡淡开口:“你倒是关心她。在问心阵里发生的事,你难道记不清了?” 凌与没有立即答话。片刻后,他才道:“我只是想确认她无碍。” 行简抱着她继续向前,语气冷淡:“此处乃渊族禁地。” 凌与却依旧跟在他身后:“我一个羽族之人若此刻从渊墟上空离开,未免太过惹眼。” 行简脚步微顿,却仍未回头。沉默片刻,他才淡淡道:“玄澜不喜羽族之人,你若执意留下,便在此等候。”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好。” 姜念闭着眼,只觉得眼皮外的光线很快暗了下来,行简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山道间一声声回荡。 山道逼仄,她感觉自己被行简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完全贴进了他的怀中。也不知是不是他走得太急,她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明亮的光线重新从眼皮透了进来。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强大的灵息自行简身上向四周席卷而去。 不多时,前方传来玄澜仙君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 脚步渐渐近了,姜念只觉得那人停在自己身前,似乎在打量着她,“她这是怎么回事?” 行简道:“你上次说的那丹药,炼一颗。” 玄澜仙君冷哼一声:“上次?我记得你说那丹药药性不合,不能让她用吗?” “我在其中添了一味药,中和了药性。”行简语气平静,“她已经服下了。” “什么药?” 行简没有回答,只道:“你只管炼便是。” 玄澜仙君顿时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子,什么都不肯说,就来找我炼丹。” 他语气越发不悦:“你自己胡乱给她服药,若再吃了我炼的丹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我可不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行简沉默了很短一瞬,再开口时,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她服下的那味药,药性发作极快,而且十分难得。她为了采药才伤成这样,如今药力将尽,再不服下丹药延长药性,只怕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药是我从两仪殿密藏阁的上古典籍中寻到的,药性不会有错。” 玄澜仙君听完,语气反倒愈发疑惑:“你说了这么 多,为何还是不肯告诉我,她究竟服了什么药?” 行简没有回答。 玄澜仙君的脚步声渐渐朝远处而去,“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算了。”他的声音也随之远了些:“这事本就与我无关,你若实在不想说,便带她回去吧。” 就在玄澜仙君的脚步声将彻底消失在耳边之时,行简终于开口: “蚀凰草。” 脚步声戛然而止。 四周安静了下来。片刻后,玄澜仙君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语速极慢,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蚀凰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脚步声陡然折返,转眼便到了近前。玄澜仙君的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惊诧:“我没听错吧,行简?” 姜念听见抱着她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 玄澜仙君嗤笑一声:“你可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服下蚀凰草?”说到这里,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不停回荡。 待回荡的笑声渐渐止住,玄澜仙君再次开口:“你方才说,她服下了蚀凰草……”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她是流火的孩子吧?” 行简没有回答。 但这份沉默,似乎说明了一切。 玄澜仙君声音骤然拔高:“你怎么敢把她带到这里来?” “还想让我替她炼丹?让她入太渊玄泉疗伤?”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因怒意微微发颤:“行简,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行简的声音平静。 不等玄澜仙君再开口,他又道:“如今只有你能救她。若待蚀凰草的药效散尽,她的经脉只怕再也无法恢复。” “我既已知道她是谁,你竟还要我救她。”玄澜仙君冷声道:“行简,你觉得可能吗?” 姜念听得越发困惑。 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她隐约听出,玄澜仙君与流火神女之间似乎有过一段旧怨。可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他对自己如此抵触,甚至是厌恶。 还未等她想出头绪,行简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愿献出我的神源。” 玄澜仙君似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你以为把神源给我,我便会救她?你可还记得,当初你的神源……” “我知道。”行简打断了他,“所以,我愿还给你。” 玄澜仙君彻底沉默了。 风从山道间穿过,又沿着石壁折返回来,姜念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风声一阵一阵地掠过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玄澜仙君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你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行简没有回答,他转而道:“她虽是流火的女儿,却已失去记忆。流火已死,她是无辜的。” 风声依旧在山谷间回荡。 玄澜仙君沉声道:“无辜,就值得你为她做到这份上吗?” 行简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落入姜念耳中。 “她对我很重要。” 36.第 36 章 话音落下,山谷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玄澜仙君才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衣袍窸窣声响起,他开口道:“那丹我早已炼好了,如今看来,倒是炼错了。只是丹已成,我不愿白白浪费……你拿去吧。” 紧接着,姜念便听到玉瓶被接住的轻响。 玄澜仙君又道:“至于太渊玄泉,她本也是渊族中人,我本就没有理由阻拦。”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此事,我不再管了。” 紧接着,玄澜仙君的气息瞬间消失。想来,他应是施遁术离开了。 姜念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得出来,玄澜仙君似乎是真的恼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丹药给了行简,也应允了她入太渊玄泉疗伤。 她一时也说不清心中是感激,还是愧疚。 正纠结着,她忽然感觉下颌被人轻轻托住。下一刻,微凉的手指掰开她的唇,淡淡的药香混着那人身上熟悉的薄荷味,侵入她的鼻息。 丹药入口,她还未来得及尝出味道,便已化作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缓缓流入体内。 脚步声再次响起,她被人带着继续向前。 耳边传来的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周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很快,神君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她感到自己被缓缓放入水中,冰凉的泉水顷刻间漫过了她的周身,骤然袭来的寒意让她下意识想要蜷缩身体,可依旧使不上半分力气。 就在她将要完全沉入水中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让她安稳地浮在泉水之上。 此时,丹药的药力已在体内蔓延开来,太渊玄泉的灵力一点点涌入了经脉。在药力的护持下,那两股力量始终维持着平和,并未再像上次那般互相冲撞。 姜念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破损的渊族经脉,正在被泉水灵气缓缓滋养,只是,那恢复的速度实在太慢。 她就这样躺在泉水中,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睫毛先是轻轻颤了颤,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一双清凉如水的眸子。 四目相对,姜念心头一乱,下意识便想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别乱动。” 行简托着她后脑的手微微加了点力道,似是怕她稍一挣动,便不小心滑入泉水之中。 姜念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枕在神君的掌心上,她连忙撑着岸边的凸石,借力坐直了身。 泉水没过她的肩颈,她抬手拭去方才不慎溅在脸上的水珠,听见行简淡淡道:“还难受吗?” 姜念的动作一顿,接着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好多了……能感觉到经脉正在慢慢恢复。” 行简神色渐缓,轻轻颔首。 姜念这才留意到,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她不由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 姜念一怔。她昏倒时明明还是早晨,没想到醒来时,竟已到第二日了。 “你昏睡了许久,再过一个时辰,便可离开了。” “好。” 行简没再说话,只在岸边寻了处地方闭目养神。 姜念浸在泉水中,一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目光无意识地开始在四周游移,最后还是落到了行简身上。 夜色寂静,月光自云隙间洒落,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眉骨、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在月色下透着疏离难近的意味。 姜念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竟渐渐看出了神。昏迷之时听见的那些话,也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中。 那枚丹药的药效,她记得行简当初对她说的与对玄澜仙君说的不同,只是那时的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可听过方才那番对话后,她才知道,应是神君既不愿让她知晓过去的那些旧怨,也免得玄澜仙君知晓她的身份。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到闭目养神的人忽然开口:“怎么了?” 姜念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竟一直落在行简身上,也不知是何时被他察觉到了,她只得连忙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方才有些走神了。” 行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在想什么?” 姜念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说出口,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告诉他。 “其实……”她睫毛微颤,“方才你与玄澜仙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行简神色未变,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姜念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突然听见这三个字,她脱口而出:“神君如何知道?” 行简缓缓道:“替你稳固经脉时,我便察觉到你在自行引导灵力。那时,我便知道你已经醒了。” “那……” 姜念原本想问的,是他与玄澜仙君谈及丹药时的那些话,可行简方才这两句话,却让她的思绪骤然转了方向。 那句“她对我很重要”,几乎瞬间出现在脑海中。 既然神君早知道她醒着,那他说出这句话时,岂不是知道她可以听见? 姜念的心乱了一瞬,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泉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向远处。这时,耳边又传来行简的声音:“不必在意。” 她的思绪被这一声打断,下意识抬眸看向他:“什么?” “玄澜仙君说的那些话。”他眸光如水,“不必放在心上。” 姜念这才明白行简所说何事,她连忙将思绪重新拉回,顺着他的话问道:“玄澜仙君与流火神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行简静了片刻,才道:“两族交战之时,他们之间留下了一些恩怨。” 话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似是不愿多说。姜念也没有追问,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当年两族交战,流火神女身为羽族主将,而玄澜仙君或许也是那场战事中的渊族主将。两人身处敌对阵营,或许曾有过不少交锋,但至于他们究竟结下了怎样的恩怨,她目前还无从得知。 姜念心中愈发复杂,她十分感激玄澜仙君的相助,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与旧怨纠缠在一起的恩情。 行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事与你无 关。他既然愿意出手,便说明他已将恩怨分得清楚,你无需为难自己。” 行简的话多少让姜念心中的纠结散去了几分,只是她心中仍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但她还是尽力把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毕竟,是神君将自己带到这里,又请玄澜仙君出手相救。 神君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愿再让自己的情绪成为他的负担。 至于玄澜仙君的事,若日后有机会单独见到他,再亲自问个明白。若当年真有什么恩怨,她也愿尽自己所能,让纠葛得以了结。 姜念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行简只是继续静静坐在岸边等着她。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没了方才那些话分去心神,姜念的思绪就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对我很重要。” 她不知自己为何总会想起这句话。 她在想,神君说这句话,大概只是为了让玄澜仙君出手救她。 可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若只是为了救她,又为何偏偏是这句话? 她悄悄抬眸,试图从行简的神色间寻出一些端倪,可却未看出半分异样。 她忽然有些希望,行简能主动解释一番。哪怕只是告诉她那句话另有缘由也好。至少,她不会再如此胡思乱想。 她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她的心也随着水中的月影晃了起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那一点藏不住的心思,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原本藏在深处,如今见了春风,开始疯狂地生长起来。 …… 不知不觉间,水中的月影已偏了些许。岸边传来行简清冷的声音:“一个时辰到了。” 姜念回过神来,看向行简。 他的衣摆垂落在泉水边,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月色清浅,那只伸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姜念正欲伸手,忽然想起自己若就这样上岸,衣裙便会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未免有些不妥。 她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开口:“神君,这泉水……我的衣裳……” 行简已然明白她的意思,“无妨。太渊玄泉之水,离泉便会自行归于泉中,不会沾染在衣物上。” 姜念这才放下心来,将手搭进他的掌心。 带着太渊玄泉的极寒之意,此刻,再握住他的手,竟第一次觉得他的掌心是暖的。 行简握紧她的手,将她带出了泉水。 姜念低头看去,果然,她一离开泉面,衣裙上沾着的水,连同发梢与肌肤上的水珠,都纷纷滑落,重新没入泉水之中。顷刻间,衣物便已干燥如初。 怪不得上次在泉中昏倒,再醒来时衣物上也未留下半点水痕。 她抬起头,却见行简已经走出几步,正往山道的方向而去。 她连忙跟上:“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去。” “回去?”姜念一怔,“两仪城和学舍吗?” “我家。” 37.第 37 章 神君的家? 姜念很快便想起渊墟那座临水的小院。上次神君将她安置在那里后,便独自离开了。 这一次……也要如此吗? 她不由放慢了脚步,抬眸看向身旁的人,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那神君呢,可是还有事情要忙?” “没有。”行简回答得干脆,“这段时日,我陪着你。” 陪着她? 行简上次曾说过,她每日都要在太渊玄泉中修复经脉七个时辰,如此持续四十九日。那岂不是说,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都要与神君一同住在渊墟?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顿,紧接着又快走几步继续跟上前方的身影。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了山道,等候了许久的凌与立即迎上前来。 行简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凌与看着姜念,关切道:“怎么样了?” 姜念停下脚步,朝他摇了摇头,轻轻一笑:“没事了,不必担心,你快些回去吧。” “我……”凌与刚要开口,前方的行简却停了脚步,打断道:“你继续在此等候,我先送她回去。” 凌与一愣:“送去哪儿?” “她这段时日要在此疗伤,自然是住我那儿。” 凌与眉心微蹙,迟疑道:“如此安排,怕是不妥。” 行简侧眸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该如何?” 凌与一时无言。 行简也没再多说,只背过身去。 姜念自然明白,她每日都要往返太渊玄泉疗伤,住在神君那里确实最为方便。但她也能察觉出,凌与似乎仍旧放心不下自己。 她轻声道:“凌与,没事的。” 她虽然出声安慰,心中却不免生出些疑惑。神君与凌与相识多年,为何此时,两人之间似乎透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走吧。”行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姜念看着凌与,仍不放心:“那凌与……” “稍后我会再来找他。”行简的语气缓和了些。 姜念这才笑着朝凌与摆了摆手:“那便学舍再见。” 凌与复杂的目光,终究只化作一个温和的笑:“好,安心养伤。” 姜念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行简。 两人乘着飞舟,很快便回到了行简的住处。进了院子,行简将她带进屋内,指了指床榻:“好好歇着,我去寻他。” 姜念应了一声,在床榻上坐下。 行简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姜念缓缓躺下,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也许是昨日昏迷了太久,她这一觉并未睡多久。 再次睁眼时,她平躺在床榻上,借着天花板上微弱的天光,估摸着自己大约只睡了两个时辰。 她侧过身,正欲再小憩片刻,余光却忽然瞥见行简已经坐在书案旁。 似是察觉到她醒来,行简看了过来:“怎么不再睡会儿?” 姜念没有立即回答,她半坐起身,朝窗外望了一眼。窗纸果然只透着微弱的光,显然还早得很。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行简:“凌与……已经回去了?” 行简起身走到床边,垂眸望着她,缓缓开口:“你好像很记挂他。” 那目光似乎与平日里无异,却无端叫姜念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她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只是觉得神君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话说完,姜念自己竟觉出些不对味来,关心朋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为何要急着否认? 她正想着,便听见行简淡淡道:“他已经回去了。” 说话间,行简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又说道:“是你先前说,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如水般的目光落在姜念脸上,声音低沉了些:“所以,我才回来得这样快。” 姜念怔怔地看着他。 她自然知道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可同样的话,从神君口中说出来,怎么就……变得这样奇怪?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究竟哪里不对,耳根便已经悄悄发起热,这股热意又慢慢窜上了脑门,脑子里也忽然像塞满了被浸过水的棉絮,一时竟什么也想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啊。” 此刻,她脑子里仍是蒙的,根本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只能连忙转过身去重新躺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直到连头都埋了进去。 “神君,我还是有点困……”她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再睡一会儿……” 身后似乎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紧接着,行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睡吧。” 姜念蒙在被子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神君方才是笑了一声吗? 可她认识神君这么久,好像从未见过他笑。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眼皮却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亮了许多。 她转身朝向外侧,看到行简仍坐在案前,翻阅着手中的书册。 “神君不歇息吗?” “不必。” 姜念坐起了身,“可接下来还有四十余日,难道这段时日,神君都不休息吗?” 行简仍垂着眸,“不必担心,我只需闭目调息片刻便可。” 姜念听罢,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说到底,是她占了他的床榻,才让他连个安稳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如今伤势未愈,她也确实无处可去。思来想去,也只能暂且委屈神君一阵子了。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姜念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随口问道:“今日何时去太渊玄泉?” “不去了。” 姜念一愣:“不去了?” “你才归来,今日无需再去。” “哦。”她点了点头。 不用去太渊玄泉疗伤,忽然多出一整日的空闲,姜念有些无所适从。 “若无事可做,便一同看书。”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行简的声音从书案旁传来。 姜念只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眼他手中的书册,兴致顿时淡了几分。 往日在学舍,她闲来无事,便只能待在藏书阁里翻书。好不容易来了渊墟,没想到还是要看书。 她看着正 认真看书的行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问道:“神君,我们能不能出去走走?” 行简翻过一页书,“哪里?” 姜念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行简竟真的问她想去哪里。她眼眸一亮,“集市怎么样?” 她还记得上次去集市时还没逛多久,便被神君带了回来,虽事出有因,但心里仍有些意犹未尽。 行简没有说话。 姜念见他始终没有回应,又小声道:“我从前也没去过什么地方,难得来了渊墟,今日又恰好得闲,往后还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行简终于开口,语气却冷了些:“忘了上次有多危险了?” 姜念眨了眨眼,望着行简,“有神君保护,怎么会有危险呢?” 屋内安静了一瞬,行简终于抬起眼。他看了姜念片刻,随即合上手中的书册,起身走出屋外。 经过门槛时,他往身后落下一句:“走吧。” 姜念连忙跟上,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长桥行去,不多时便到了集市。 与上次夜里来时不同,白日的集市少了几分灯火映照下的喧闹,却多了些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摊贩早已摆开摊子,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人比姜念想象中还要多。 姜念看着从身旁不断经过的人,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她很清楚,自己的体温与旁人不同,在人群众很容易被察觉到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往行简的方向靠近了些。 走了一阵,姜念渐渐放松下来,才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两人一路走来,遇见的行人不少,可那些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时,目光大多只是一扫而过,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姜念不由侧过脸,看了看身旁的人。按理说,他乃渊族神君,怎的会没有人认识他呢? 她小声问道:“神君,为何这里好像没有人认识你?” 行简漫不经心道:“我并未在此久居。长大以后,便一直住在两仪城。” 姜念点了点头,正准备再问些什么。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男人的叫嚷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孩子正在人群中追逐打闹。两人一边跑,一边用些简单的水术互相捉弄,水珠在半空中来回飞掠,偶尔还会溅到周围行人身上。 两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他边跑边喊:“莫要乱跑!快回来!” 可那两个孩子没有丝毫停下脚步之意,那男子见状,忽地纵身跃入水中,贴着水面疾行而去,显然是想绕到前方,将两个孩子拦下。 而此时,两个孩子已经跑到了姜念眼前。 四周人潮拥挤,左右皆是来往的行人。随着一路深入集市,人也越来越多,姜念早已不知不觉间靠得离行简极近,连侧身避让的地方都没有。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撞过来,她下意识便想往后退,欲躲到行简身后。 可还未等她退开,一只手突然伸来,先是轻轻扣住了她的手指。 姜念动作一顿。 下一刻,那只手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牢牢牵住。 “别怕。” 38.第 38 章 话音落下,一股清凉的灵力悄然自两人相握的掌心漫开,转瞬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很快,一个孩子便从她的身边跑过,另一个果然不小心撞到了她,那孩子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又笑着追向前方的同伴,转眼便跑远了。 就在此时,方才还贴着水面疾行的男子骤然跃回地面,正好挡住两个孩子的去路。 “还跑?”他两手一伸,一边揪住一个孩子的衣领,就要将他们拎着往回走。 “爹,我还没玩够呢!” “再不回去,饭都要凉了!”两个孩子还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嘴里嚷个不停。父子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便融入集市的喧闹之中。 四周依旧人声鼎沸,姜念却渐渐听不真切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们交握的手,便成了这片天地之间唯一清晰的触感。 直到两人又走出一段,她才慢慢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她还是将手轻轻往回抽了抽,小声说道:“没事了……谢谢神君。” 可下一刻,她的手又被握紧了些。就连方才抽开的一点,也被重新拽了回去。 “方才险些被人察觉,这会儿还不安分。” 姜念一怔,抬眸看向他。 行简目视前方,神色依旧淡然,“先这样吧。否则待会儿还要再费心替你遮掩。” 姜念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行简的灵力覆在她肌肤之上,掩去了她的体温。若此时松开手,行走在人群之中,确实总要处处小心着。 她想了想,便打消了念头,任由行简牵着自己,继续在人流中往前走去。 起初,她的手被他这样牵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走了一段路,她渐渐发现,即便偶尔有人从身旁擦肩而过,她也不必再像先前那般小心躲避,总算可以放下心来,自在地逛一逛了。 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便被街边琳琅满目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集市上的许多东西,都是姜念从前从未见过的。经过一处摊子时,摊主笑着招呼道:“姑娘,来看看呀。” 姜念头一回逛集市,并不知这是摊主惯常的招呼,便当真停在了摊前,朝摊上看去。 摊上摆着很多巴掌大小的水晶珠。只见摊主随手拿起其中一颗,指尖轻轻一点。下一刻,珠中便涌起缕缕细流,在其中缠绕盘旋,越转越快,最后竟凝成了一尾寸许长的小鱼,摆尾游动起来。 姜念眼眸一亮,“这是?” “水灵游珠。”摊主笑道:“以水灵之气凝成的小玩意儿,注入灵力,珠里的样式便会随心意变幻,一点点灵力就够维持一日。到了夜里还会发光,好看得很。” 姜念本想伸出右手拿起来看看,可右手还被行简牵着,只好换了左手,从摊上拿起一颗,在掌中细细端详。 只是那水灵游珠足有巴掌大小,单手拿着并不方便。她试着转动珠子,细看里头模样,不料一个没拿稳,珠子险些滑落,她只得连忙将它重新放回了摊上。 摊主注意到这一幕,忽然笑道:“二位真是恩爱,姑娘看得这样入神,也没舍得松开夫君的手。” 姜念听见这话,耳根一热,刚想随意说些什么解释,便听行简问道:“这个怎么卖?” 她一怔,转身看向他。 行简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摊主方才的调侃。 那摊主见行简似有意买下,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几分,连忙道:“五颗灵石便可。” 姜念忽觉掌心一空。 行简松开了她的手,从右袖中取出五颗灵石,放在摊位上。随后,他拿起姜念方才看过的那枚水灵游珠,收入袖中。 “神……”姜念刚开口,便听行简道:“晚上回去给你。” 话音落下,他重新牵住她的右手,带着她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 身后,摊主笑着喊道:“二位有空常来啊!” 离摊位远了些,姜念忍不住道:“神君,其实我只是觉得新鲜,看看便罢了,你不必特意买下。” “我也没见过这东西,瞧着也觉得有些意思,买下便是。” 姜念一愣,“神君也没见过?” “没有。” “可你不是渊族人吗?” 行简眸光微动,“年幼时倒是常来此处。后来便一直在两仪殿处理事务,法宝见过不少,像这样的寻常小玩意很少留意。” 行简语气平静,姜念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怅然之意。 神君方才便与她说过,自己长大后便很少回渊墟。可这里毕竟是他的家,难道两仪殿的事务当真如此繁忙,连回一趟家的时间都没有? 这次陪她来渊墟疗伤一个月,莫不是还特意向共主告了假?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对这里的一切觉得新鲜,却没想到,神君竟也是如此。虽说是陪她疗伤,可至少这段日子里,他也能好好待在渊墟。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着道:“那这段日子,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这里了。” 行简握着她的那只手,似乎突然比方才紧了些许。 片刻后,他才温声道:“这段时日,别叫我神君了。” “为什么?”姜念一愣,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有些不解。 “这里没人知晓我的身份。”行简看着四周的人群,语气温和:“你若是一直这样称呼我,被别人听了去,难免引来太多注意。” 姜念这才明白过来,只是想到往后不能再叫他“神君”,一时又犯了难,问道:“那该如何称呼呢?” “既然出来游玩,便不必如此拘礼。” 姜念听懂了他的意思,迟疑片刻,才试探着唤出那个许久未曾叫出口的名字。 “行简。” “嗯。” 姜念抬眸看向他的侧脸。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又唤回了他的名字。 她牵着他的手走在人群之中,四周尽是来往的行人。往日里,她总是在月色下、在寂静无人之处看着他,而今日却是日光正好,阳光落在行简的侧脸上,眉眼间那几分清冷似也被日色映淡了些许。 原来,他们已经这样熟悉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集市尽头。再往前,只剩下一排排临水而建的屋舍,早已不似方才那般热闹。 姜念的脚步慢了下来,今日虽还没 看个够,可再往前也没什么了。 她笑着看向行简,“下次再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好好游览一番。” “还有下次?” “难道你不想吗?” 行简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姜念看懂了行简的神情,自然明白他这是答应了。她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紧接着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们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等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渐渐昏黄下来。 进屋后,行简才松开了手,他从袖中取出先前买下的那枚水灵游珠,递到姜念手中。 集市上,姜念只能用一只手拿着珠子,始终没能仔细瞧上一番。如今回到屋里,她终于能双手捧着那颗水灵游珠,细细端详。 珠子内里水光流转,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到枕边。 明日还要去太渊玄泉,虽说她已经睡了大半日,但还是想着早些歇下,也好养足精神。 夜色渐深,书案上微弱的烛光只照亮了一隅,案前,行简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姜念躺在床上,枕着软枕,却迟迟未能入眠。她翻了几个身,终于还是睁开眼来。望着帐顶发了片刻呆,余光却忽然瞥见枕边似有一点微光。她凝眸看去,这才发现,那枚水灵游珠不知何时竟亮了起来。 姜念这才想起,白日里摊主曾说过,这水灵游珠到了夜里便会自行发光。本就不多的那点睡意也彻底散去,她坐起身来,将珠子捧到眼前。 珠内此刻已泛起一层白芒,细碎的幽蓝光点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姜念看得新奇,忽然想起白日里行简曾说,他也是头一回见到此物,便想着叫他也瞧瞧。 她下了床,拿着珠子走到书案旁。 行简抬起眼来。 姜念将水灵游珠举到他面前,“你看。”她又将珠子往前递了递,眼睛亮亮的,“它真的会发光。” 行简尚未来得及开口,姜念忽然发现,书案上的烛火映得珠中的光芒反倒不甚明显。她俯下身子,将烛火吹灭。 火苗应声而熄,屋内暗了下来。 果然,烛火熄灭之后,珠中的光芒顿时显得明亮了许多,姜念怕行简看不真切,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侧半蹲下来,将珠子举到他眼前。 “是不是很漂亮?” 姜念自己也还未曾仔细看过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之中的水灵游珠,她也想看得更真切些,便也往前凑了几分。 珠中缓缓游动的小鱼,与周围细碎的幽蓝光点随着水流浮动,竟像是有一尾小鱼游在漫天星河之中。 姜念感叹道:“比白日里竟还要好看许多。” 说完,她迟迟没有听见行简的回应。 姜念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黑暗中,借着水灵游珠微弱的光芒,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竟已近得有些过分。珠子悬在二人之间,幽微的水光落在行简眉眼间,在他清冷的轮廓上映出一层朦胧的水色。 行简的目光,并未落在那颗珠子上。 他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