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月,隔云端》 1. 怪人 大景明宗皇帝永熙七年,江南以西苍梧山下,冬日暖阳在天,草木稀疏,一行五名年轻男女正朝山上走去。 带头的是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女子容貌秀丽,穿淡绿缎子皮袄,耳带翠绿玉石坠子,男子也穿绿色皮袄,长相剑眉星目,潇洒不凡。这两人眉眼间甚是相似,一看便是姐弟。 他们后面紧跟着一个少女,正值十五六岁年纪,少女容色绝美,杏脸桃腮,顾盼生辉,细看之下,倒与前面两人也有三份相似。 她颈中挂着一串浑圆发亮的明珠,身穿宝蓝色锦缎罗裙,外罩貂皮袄子,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再后面又跟着两位少年,年纪与少女相仿,两人容貌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丰神俊朗、身量挺拔的美少年。 五人显然以那对年长稳重的男女为首,后面三个少年男女似乎都是初次来到苍梧山,一路上说说笑笑,东看西看,对山上各处都好奇得紧。 午时左右,众人终于走至山门,只听为首女子对门口道士作揖道:“这位道兄好,弟子晏绮言,奉天武关晏崇将军和胡翡将军之命,前来拜见无色真人,有要事相商,烦请道兄通报指引。” 那道士听了晏崇、胡翡夫妇二人的名号,知道几人来头甚大,不敢轻慢,赶忙回了礼,引众人上山。一名老道请几人在后殿阅经阁中坐下之后,命小弟子奉上热茶,又遣人去通报无微真人蒋正一、无心真人邓守一等人。 不多时,两位真人便赶来殿中,身后还跟了几位道士,他们立时认出晏绮言、晏淮姐弟俩,多年不见,看见这对龙凤胎,便想起爱徒晏崇,纷纷感叹不已。 “绮言、淮儿,多年不见了,如今也二十五了吧,转眼都是大孩子了……” 晏绮言甜甜一笑:“几位师祖记性真好,小弟和我确实二十有五了。” 又向几位真人一一介绍了身后那三位少男少女:“这两位是我两位师弟祝德元、祝沛清,我爹的徒弟也是我们承天道的徒孙了,他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这最小的是我妹子与月,今年刚满十六。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师祖们。” 晏与月和祝家兄弟一一拜过祖师爷们,无微真人蒋正一亲自扶了三个孩子起来。几位真人看着晏与月,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真像!真像!” 晏家几人一听便知他们话中所指,晏与月与母亲胡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过的人无不惊叹。 为表敬重,晏与月再次拜倒行礼。 寒暄了几句,晏绮言这才提起此行的目的,拿出晏崇的亲笔信函,交给无微真人蒋正一。 无微真人看了信,略一思忖后,叹口气道:“观明托我们游说号召各门各派支援天武关抗敌,这倒不难。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想各派看在几个老头子的薄面上,都会有所回应。 “不过,你爹还请我们师兄弟几人带领道中弟子北上参战……唉,我们三人虽共同掌教,可一向以易师兄为尊。可惜啊,你们有所不知,易师兄他年事已高,几月前更是突然恶化病倒,卧床至今,怕是去不了了。 “我本想写信告知观明,可易师兄怕观明闻听此事,难免心忧,一直不许我们传出去。别说易师兄了,我和邓师弟两人比他小几岁,如今也是精神不济,这遥遥千里路,有心无力啊。” 无色真人苦笑道:“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天武关距此千里,去了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拖累了你们。不过言儿你放心,我承天道定是要做江湖各派之表率的,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如今门中大事皆交由易师兄的大弟子韩天中负责,不如这样,我们便派天中带领门中精锐的弟子前去,协助天武关全城抗敌。” 其余几人也是一字辈的高人,在山中也颇具威望。见掌门真人开口,皆点头赞成。 他们如此说了,晏绮言只得应了。 无微真人思及他们远道而来,必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笑道:“言儿、淮儿,你们几个此行辛苦,我已命人备下客房,你们在此小歇一日,明日再启程吧。” 想来几人一路奔波也已疲乏,此话正合晏绮言心意,便应下了。于是她打发了晏淮带着几个小的去歇息。 晏淮、晏与月兄妹和祝家兄弟四人出了大厅,晏与月便央著二哥带他们到山中玩耍去了。几人年轻,半月旅途奔波也并不感疲惫。晏与月又是第一次随兄姐出远门,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二哥,你看这花,多好看啊!我在天武关从没见过这花。”晏与月指着树下一丛黄色小花,感叹道。 晏淮身长七尺,却是个温柔和煦的性子。平时话不多,却对这个妹子格外宠爱:“是呢,真好看。要不要我摘了带回家,给你种在小院里?” “二哥,你又取笑我,这花摘了怎么能活呀?”晏与月撇了撇嘴,埋怨他道。 “二哥给你想想办法就是。” “师妹,要不要我给你编花环?” “还有我,我也给你编!”祝德元、祝沛清抢道。 他二人虽年长晏与月几岁,可从小一块长大,拜晏崇为师后,一齐练功读书,实则是青梅竹马。晏与月小时候娇纵些,武功不如大她十岁的哥姐便罢了,不爱输给两位师兄,玩游戏、吃点心时,常要争第一。 祝家兄弟对着粉雕玉琢的小师妹,自然无有不应。几人逐渐长大,还如儿时一般玩闹。 “不要!那有什么意思?除非你们也带,我才带。”晏与月抬起头,不以为意道,她最不耐烦打扮,觉得那太浪费功夫。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粲然一笑,“要不我们赛马去吧,输的三人回家那日要头带花环进城,你们说好不好!” 三人听了有趣,自然无人反对,于是几人便回到山脚下,取了马,定下以来时路过的那间农家茶寮为终点,便争先恐后冲了出去,只留下晏绮言的骏马在原地。 四人的马都是大景军中培育的良种,走平坦大道,四人必定不分伯仲,晏与月言明要“三人带花环”,心中自然想定了就是他们三个受罚。 晏与月的马名唤御风,为了赢下赌约,她驾着御风行至上山前注意到的一条小路。三个哥哥回城那日带着花冠,在天武关中招摇过市,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心中一面想,一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暗处观明处,格外明目,在墨绿山野间,她灿若玫瑰,令人眼前一亮。 她正在想着赛马得胜的场面,遽然之间,瞟到前方道路正中的枯叶堆里,似有一片衣角露出,那里多半有个人。 晏与月心中一惊,虽然不解这荒山野岭里,春寒料峭,怎会有人在路中枯叶堆里躺着,可眼看就要踏死人了,她赶忙紧拉缰绳。 身前黑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猛然间一股力把她猛地甩到了地上,落叶被震得漫天飞。她身上一疼,支撑着起身检查了一下衣裙,所幸没伤到要害。 晏与月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不知有没有及时停住,可方才一通天旋地转,一时找不到刚才的落叶堆。 正当她几乎疑心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时,突然看到身后有个极丑的男子,头冠散乱,衣衫破旧,满身落叶尘土,正坐在路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 冬季少有鸟鸣虫鸣,山林间寂静无声,那人目光似有实质,能穿透她的身体一般,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她壮着胆子问道:“你刚刚……是躺在路中间吗?可有……被我的马踏伤?” 那人不答。 她见他衣衫上并无血迹,想他虽没受伤,却恐怕被吓着了。她想这是自己有错在先,犹豫片刻,走到那人身旁。细看之下,那人脸上全是交替纵横的疤痕,看不出年龄,似乎十分沧桑。她从未见过如此丑陋可怖的人,自然害怕,逼着自己定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那人这才回过神,闷闷道:“我没受伤。” 晏与月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你怎么一人在这路边?你是承天道的弟子吗?嗯……看着不像,衣服也不对。”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 晏与月觉得这人很是奇怪,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反问:“你呢?” 晏与月留了个心眼,道:“我姓晏。” “你是晏崇和胡翡的女儿。”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不带丝毫疑问的语气。 骤然被人点破身份,晏与月吃了一惊,疑窦顿起,难道契仑的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江南附近 ? 她退后两步,右手摸上剑柄,防备地看着他:“你是谁?怎么可以直呼我爹娘大名!” 那人眯着眼看向她准备随时拔剑的右手,似是不屑:“叶云从,我与晏、胡二位将军是旧识。” 晏与月听他毫无契仑口音,又改了称呼,语带敬意,微微松了口气。她长得和母亲像极,从小到大便常被认出,已是习以为常。 她略一思量,噗嗤一笑,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你说你认识我爹娘,可我从没听过叶云从这个名字。我看你多半只是见过我爹娘,仰慕他们大名吧?你说,你是不是从北燕逃来的?” 永熙七年,是为契仑大汗术赤接位后的第四年,术赤自幼弓马娴熟,曾跟随他的父亲英汗穆赫数次出征,于八年前契仑东征北燕之役中,他更建立重重功勋。 路边卖烧饼的大娘都知道,契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大景。 所幸穆赫大汗在鼓原之战受伤,此后再未恢复,四年后因旧伤薨逝,为大景争取了时间,由三子术赤继承汗位。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燕地在契仑的残暴统治下,再无昔日礼乐繁盛之象。 自从北燕国破,陆续有不少人被蛮子害得家破人亡,千里迢迢逃来大景,其中许多人在路上家财散尽,或身有残疾,只得行乞为生。晏与月见叶云从衣着破烂,以为是个逃难的燕人。 术赤刚继位后,他的几位兄弟不甚臣服,他花了几年时间,在契仑内部铲除异己,又在燕地四处搜刮财宝。 此人野心勃勃,筹划数年,如今大军蓄势待发,便是图谋一举攻下大景,这才有了晏家姐弟此次南行送信。 “怎么?你没听说过叶家吗?”叶云从皱眉,不知晏与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些年他隐居江湖,虽没回去正式拜见过,可他感念晏崇、胡翡夫妇的恩情,不时会飞鸽传书给他们递些消息,再问候一二。晏崇知道他这十年隐姓埋名长居江南一带,惩奸除恶,匡扶百姓,也很是欣慰。 不知为何,晏崇向来关爱他,竟从未在小女儿面前提及他这个世家哥哥吗? “什么叶家?我只知道晏家!哈哈!”晏与月被逗乐了,头向后仰去,轻轻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日光零零碎碎地从枯枝碎叶间洒在他们身上。叶云从见这姑娘颈中明珠熠熠生辉,衬得她脸色白嫩如牛乳,双目流动,黑金交织,眼中清透如同有蜂蜜一般。秀眉纤长,耳边带着粉色宝石耳坠,此时一笑,明艳至极。与方才他见她驰马而来的惊鸿一瞥不相上下。 他心跳如鼓,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 晏与月立时收了笑,不好意思起来。听他这话伤心,她暗暗自责不该在落魄的北燕人面前笑得这么开心。 她想着自己着实该弥补一番,便拿出荷包掂了掂,里面大约有十几两银子,直接给了他:“这位大哥,我这有些钱,你拿着吧,别睡山里了,没吃没喝的,还容易冻出病。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还年轻,大景山清水秀,在此找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总有希望的……你放心在南方成家立业,我不会让契仑人踏过天武关再害你一回了。” 叶云从伸手要接,晏与月见他身上灰扑扑的,她自小爱洁,本想将银子抛给他。叶云从看破,也不点破,有些了然地收回了手。是了,这将军府的小姐,即便真的对他这样的“难民”有几分怜惜,也不可能屈尊降贵愿意与他有半分接触的。 晏与月讪讪,她并不是看不起眼前这人,怕他误会,赶忙伸手一把抓住他收回的大手。她的玉手温软如绵,叶云从满是灰尘的面上微微一红,手中一紧,口中说道:“多谢姑娘! 被陌生男子抓着手,晏与月不禁有些害臊。 看这人虽然长得难看,可一双眼睛却英气逼人,摄人心魄。一双手也是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薄茧,手上没有半分尘土,不像一般流民的邋遢样子。 她暗想此人多半也曾有些身份,只是被契仑人害得无家可归,以至有些心智失常,不然也不至于睡在这山里,要受人施舍过活。 见他还知要道谢,晏与月柔声道:“不必言谢,你照顾好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2. 渡河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晏淮和祝家兄弟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山里:“与月!你在哪儿!” “师妹!” 晏与月这才想起方才他们还在赛马,想是他们几个到了终点,不见她来,怕她出了事,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人。 她朝那个方向喊道:“二哥,元师兄,清师兄!” 不一会儿,他们便循声找来。 祝沛清急得差点摔下马,一跃而下到她面前:“师妹,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们了!” 晏与月努努嘴:“我跑得太快,差点伤了人,不得看看吗。不过这可不能算我输……这人没事,天色不早,咱们走吧,大姐要担心了。”说罢,众人见她无事,都上了马。 走之前,晏与月怕这怪人在山中挨饿,又从马背上拿出了一包点心,送到叶云从手中。 “二哥,你把你身上的银子也给这位兄弟吧。” 晏淮没多问,乖乖给了。晏与月最后瞧了他一眼,见他一言不发,便随众人策马离去。 几人回到承天道,不见晏绮言,晏与月有些担心,怕她在山上迷了路,想要去找。 晏淮心中有些明白大姐的心思,不便在弟妹面前点破,只说晏绮言晚间多半自己就回来了。 祝德元怕她再出什么事,也拦着她:“五妹别急,咱们在承天道,能有什么危险?况且师姐武艺一流,就算有歹人,也不能无声无息地逮了她。师姐一向不喜拘束,不爱我们缠着,我看多半是这一路上,早嫌我们烦了,一个人躲清净呢。” 晏与月一想,觉得两位哥哥说得有理,便放心许多。 方才晏绮言刻意支走几人,有事要私下询问无微真人。 “祖师爷,言儿还有一事想问问您几位。” “观明还有什么话交代你吗?但说无妨。” 晏绮言眼珠一转,微笑道:“爹爹久未得云从大哥——唔,便是叶师兄——的消息,想问问祖师爷可知他的近况?” 无微真人不疑有他,只当是晏崇关心侄儿,又知叶云从那孩子自小性格古怪,谁都不放在眼里,在江湖上神出鬼没,虽二十有六,晏崇仍时时为他操心,也是有的。 便道:“可真是巧了,前两天那孩子不知从哪听闻易师兄近来缠绵病榻,上山探望了一番。不过,你也知道,从前的事……门中仍有弟子对他有嫌隙,未免各人尴尬,他与师兄叙话了半日后,当日便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这孩子当真不一般,瞧他一言一行,内力充盈,武功当真是精妙绝伦,他年纪轻轻,恐怕世上难有敌手。唉,真是可惜……” 晏绮言心头一跳,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叶云从确切的消息,想到他可能仍在附近,或许此时便在山中游弋,一颗心早已飞出天外,急忙道:“多谢祖师爷,我回去必然告诉爹爹,让他安心。我已打扰您多时,先告退了。”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第二日早上,几人收拾好行装,一齐等着晏绮言。没多久,果然见她来了,只是她面色不霁,也不知怎么了,晏与月对她嘘寒问暖,她也只是勉强应了几声。晏淮带领众人拜别几位师祖,匆匆下山了。 十日后,众人行至平川南岸的江柳渡口。这几日天气见暖,平川已逐渐解了冻。河滨渡船不少,只是能载马的大船不多,几人牵了马,乘上仅有的那条大舟。 舟上客人不多,大多是赚些辛苦钱的行商小贩,穿着单薄,凑在船舱里的火堆边取暖。 晏家一行人坐在船舱一角,难得出门这么久,姐弟几个说着回家后要让厨房做些什么菜解馋。 两个带刀的汉子也在火边和几个船伴闲聊,聊到兴头处,其中一个疤面汉子拿出一囊酒,给大伙暖身助兴。 喝了酒,那边几人说话声愈来愈响,似乎忘了身处何地。分酒那人右脸有一处手掌长的刀疤,十分触目惊心。 他大声嚷嚷道:“那都是三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小子,我爹娘带我走商,出关的路上在天武关歇脚,还见过老国公哩!” 他说话中气十足,这个船舱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晏家几人被打断,也不由被这些人的闲聊吸引,在一旁静静听着。 一船伴问道:“刀疤兄弟,听说叶家祖传的飞叶刀招招神出鬼没,无人能接超过三招,你瞧过吗?” 那汉子讪讪骂道:“见过的人都死了!我要是见过,还能活着在这和你说这些吗?再说,上阵杀敌,一套刀法再厉害,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要我说,叶家最厉害的,还是玄武兵法。老国公镇守天武关大半辈子,他本就是生于武将世家的奇才,靠着这套兵法,咱们才和北燕、契仑相安无事了几十年。 “谁知道契仑竟出了个穆赫,真不知若是他们二人同时在世,两军交战,谁能更胜一筹!如今契仑人兵强马壮,又占了北燕的钱财铁矿,我们大景人本就不擅骑射,这次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大景、北燕、契仑,原成三足鼎立之势,其中北燕在北,人口众多,民风彪悍,矿产丰富,国力当属最强;大景在南,气候宜人,面积虽小,可土地丰饶;契仑位处西北,国土最大,只是地广人稀,以游牧为生。百年来三国矛盾不断,常有摩擦,可彼此互相制衡,倒是持续了诡异的平衡。 只是不想契仑竟出了英才穆赫。此人天纵奇才,化解了草原上各部之间积压的矛盾,一统草原各部军心。又用兵如神,因北燕宏帝年迈卧床,近几年皇室内部为争皇位勾心斗角,政局混乱,穆赫趁机派出大军压境。 燕太子周世原不善用兵,派出北燕全部兵力,皆在西境与契仑对峙。穆赫带精英轻骑兵一万,奇袭北燕西南小城承平,又一路不要命似得直接杀到北燕都城燕京,屠尽北燕皇族。 北燕太子和军民虽有心反抗,可士气已散,于鼓原被契仑大军包围,北燕彻底亡于鼓原一役。 说到此,众人都是满脸凝重,发出一声声叹息,其中一人叹道:“若是叶故国公还在,契仑说不准也没那么容易吞并北燕,只可惜,叶家人丁单薄,似乎没留下后人了。听说契仑术赤大汗养精蓄锐几年,兵强马建,大军已在集结,怕是要不太平了……” 几月前,大景安插的探子回报,术赤大汗已经统筹大军,此次将要御驾亲征。三十万南征大军均是精兵猛将,敌人声势之大,自大景立国以来前所未有。 晏崇身为镇国大将军,奉命镇守大景最北的天武关。这座城坐落在平川、靖江两条河流的交汇处,是扼守北境南下的咽喉,易守难攻。契仑人的铁骑若要踏入南方的平原,这是唯一的路径。 此时晏崇、胡翡夫妇已镇守天武关数十年,知道此番局势紧急,着实非同小可。两人推算,契仑大军最早要到明年秋季方能会师完毕,挥师南下大景。 大景至多只能凑出二十万大军,永熙皇帝又忌惮把所有兵力送到天武关,会重蹈北燕覆辙,圣旨迟迟不发。 兵力不足,晏崇于是只能命晏绮言姐弟三人亲自前往师门苍梧山承天道送信,希望以师父无色道人的名义号召天下英雄,前往天武关共退契仑。 晏与月听了几人闲谈,话语里处处提及叶国公,却无人提父亲晏崇,心中纳闷:这些人说的叶国公,她怎么从未听人提过?即便这人再厉害,难道能比得过她父母? 父亲是天下最威武不凡的大将军,即便契仑来袭,只要有他在,必然是万夫莫开的。更不要说母亲精通那些八卦阵法和奇门遁甲,虽然契仑人多,可他们也占了地利人和,若是有人能拿下这场以少敌多的仗,也只能是他们二人了。 想到此,她心中不免生了逆反之情,正想要反驳几人,又怕暴露了几人的身份。 正犹豫间,又听那汉子的同伴,一个身高比她还矮一个头的干瘦矮子说道 :“这话说得不对,如今天武关的晏崇将军,正是叶国公一手提拔的,虽不是叶家人,可深得其真传。 “我们几个江湖人士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晏将军怎么可能不知道?据说他曾上奏请准出兵协助北燕,我们那个皇帝老儿最是懦弱怕事,不肯准其出关。难道叶国公在世,还能不尊皇命不成?” 众人听他说话大胆,竟对皇帝语带放肆,此处虽已远离东京城,可他们生怕惹事上身,不敢接话。 矮子继续道:“我还听说,这叶家并非无后。叶国公去时不到五十,留下个遗孤,那孩子才不满周岁,只是少有人知道他如今去向。 “巧的是,这几年,江南曾有不少人传言,有一侠客会使飞叶刀,锄强扶弱,打抱不平,好不潇洒! “只是无人知他真面目。见过他的人,有人说他长相丑陋,有人却说他俊朗不凡,有人问他是否是叶家传人,他从不作答。此人行踪不定,似乎只在江南一带行走。” 晏与月听有替父亲说话,舒了一口气。她对江湖上的恩怨故事不感兴趣,一手托腮,等着船快快靠岸,让他们能快快回家。 她没注意到,大姐晏绮言和二哥晏淮在听到“飞叶刀”三字时,对视了一眼。晏绮言眼神发亮,晏淮却皱紧了眉,注意着大姐的言行。 晏绮言试探着插话:“既然无人知道他真面目,你怎么好说那些人看到的就是同一个人呢?说不定只是几个不同的少年侠客,那些人搞错了而已。” 那矮子不服,立刻对着晏与月他们几个口无遮拦起来:“别人可能会搞错,我矮葫芦却不可能搞错!小丫头,你说话可要小心,看你年纪小,我不多责你,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前些年,我义兄谭家庄庄主谭秋风带着妻女前往天台山慈云庙求医,只因我侄女生了一种怪病,一旦坐下躺下不动,双腿便疼痛难忍,仿佛刀割一般,只有行动时方好。这可叫人愁坏了,我侄女近月余不能好好休息睡觉,人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这人说话没个重点,说了一大串谭秋风女儿的病况和他携妻女看病的事,惹得他身边的刀疤汉子频频瞪他。 终于他说到了重点:“他们途经江南,在姑苏城外受了仇家暗算。虽然我大哥是江湖上响当当一号人物,可无奈对方人多势众! “眼看一家三口都要丢了性命,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剑客所救,正是方才说的无名大侠,他使的正是飞叶剑法。 “他久仰我大哥‘掌扫秋风’那响当当的名号,又听他说了我那侄女的怪病,便给了她一丸药。我侄女服下后,竟当场痊愈了。我大哥向来疼爱这独女,便和无名大侠结为莫逆之交。” 晏绮言听了,心中怀疑,不能确定那无名大侠就是叶云从,又激矮子道:“秋风掌扫秋风,层层掌法奥妙无穷,这我自然听说过。可是这世上见识过叶家功夫的人寥寥无几,说不定谭庄主是看走了眼也不一定。况且你方才说飞叶刀,现在又说飞叶剑,可不是露出破绽了?” 说完,不屑地乜了矮子一眼。 矮子因着身量矮小,生平最恨别人瞧不起,被晏绮言那一眼不屑激怒,一口气都吐露了出来:“这不就是你见识短浅了?此人就是叶国公遗孤,他因觉得飞叶刀过于刚猛,适合战场杀敌,却不适合江湖切磋,因此从刀法中又引申出了一套飞叶剑法,又因此自号非叶君。 “三日后,谭姑娘大婚,我们此行就是要去谭家庄喝喜酒的。非叶君对谭大哥一家有恩,他三催四请硬是请了非叶君赏脸前去,此时此刻,非叶君便在谭家庄。嘿嘿,如何?这可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矮子说得沾沾自喜,得意不已。 疤面汉子喝道:“矮葫芦!你怎么喝了酒,便什么都往外倒!非叶君的行踪怎好随意吐露!” 矮葫芦立刻闭上嘴不说了,船靠了岸,他们两人便隐入人群消失了。 3. 雪夜 天色不早,晏家几人便在最近的客栈吃饭过夜。晏与月随意吃了一些东西,又被客栈中的篝火一熏,很快困意袭来,昏昏欲睡,回房休息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听走廊中传来姐姐的声音:“二弟,你别拦我,我去去就回!” 只听晏淮道:“你要去找他?大姐,叶云从若是想见……晏家的人,怎么会十多年都不回天武关?” 这话把晏与月吓了一激灵,她好像记得那个山中怪人就叫叶云从,她赶紧睁眼,怕自己迷糊中听岔了,屏息细细听着两人谈话。 晏淮又道:“谭家庄离这不远不假,可是谁知道那两人是不是真的和谭家庄有关系?他们是敌是友我们还搞不清楚,又带着五儿和两位师弟。我们这次出来有任务在身,应该尽快回去把师祖的书信交给父亲母亲才对。” “说得好,那你明日带他们先回去吧,我解决了这事就回去。十多年不见,爹爹阿娘必然挂念他,我也是替父母着想。” 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仿佛是晏绮言执意要走,晏淮去拦她。 晏与月急忙披了衣服,跑到走廊上,大姐和二哥果然正在过招,两人见她出来都收了手。 “大姐、二哥……” 晏绮言反应更快,趁晏淮还没回神,纵身跃出窗户,策马而去。 只留二人在楼上望着窗外不断打进来的雪花,屋里只剩窗外草木沙沙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二哥,这是怎么了?” 晏淮摇摇头:“大姐又任性,自己跑出去了,我拦不住。” “都是我不好,让你分心了。” “五儿,不是你的错,我武功本就比大姐差了一截。” “二哥,你快去追她,这里由我和师兄们解释,我们乖乖等你们回来,不会有事的。” 晏淮想了想,要他们四个先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五个人出门,必得五个人一起回去。于是点头道:“你们在这别乱跑,我去把大姐找回来。” 晏与月送哥哥上马,晏淮嘱咐了她几句,便循着雪地上的脚印去找晏绮言了。 直到目送晏淮驾马离去,晏与月才突然想起,她忘记告诉二哥,她遇到的那个怪人的事了。 此时她心里方才疑惑起来,怎么有如此巧合的事,她在山里撞到个自称叶云从的人,没过几天,大姐和二哥就提及这人,甚至听上去这人和他们还很有些渊源。 那个江湖侠士也姓叶…… 怎么突然间身边冒出这么多姓叶的人? 她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同名之人。 她又想到船上的人说叶老国公提拔了父亲,那便算是父亲的恩人伯乐,可为何自己从没听说过叶家这号人? 从小到大,父亲和她说了许多次幼时在承天道学武的事,她都听絮了。这次见到几位师祖,更是毫无陌生感,十分亲切,就好像从小就认识他们一样。 只不过爹爹常说他的师兄弟姐妹们个个年轻有为,她看承天道里似乎个个都是头发花白或者全白的得道老人,虽然是有为,但和年轻两个字属实无关。 左思右想,她放心不下,急匆匆跑去敲祝家师兄的房门。 祝德元眯着眼开了门,突然被吵醒,他有些懵:“师妹?发生什么事了?” “元师兄,你们快别睡了!大姐大半夜跑出去说去找什么人,二哥已经去追了。我不放心,咱们也一起去找她吧!” “我这就去叫弟弟起来。” 祝德元赶紧把弟弟叫醒,穿好衣服,三人着急走出客栈。 一看后门的马厩,三人傻了眼。好巧不巧,只有晏与月的黑马御风好好地拴在这,另两匹马却不见了。 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竟还有人偷马了?可他们的马都是骑兵用的名种踏沙马,且都是他们自小喂养、训练大的,极通人性,识途识主,不可能被人随意牵去。 “两位师兄,我先去追了。许是绑绳松了,这几匹马儿识得主人,不会跑远的,必定就在近旁。你们找到马儿,立刻跟着我的足迹找过来!” 晏与月心急之下,来不及细想,不愿在这等他们把马找回来。她不管祝家兄弟的劝阻,解了拴着黑马的绳子,沿着地上的足迹,朝远处奔去。祝家兄弟拦不住她,赶忙四下寻马。 这夜不知从何时起,竟下起了鹅毛大雪,大朵雪花细细密密飘下,仿佛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地上积雪厚实,眼前视线有碍,颇为难行。行出数里,晏与月才想起一个大问题,她不知道谭家庄在哪! 地上的马蹄印逐渐被大雪遮盖,天黑压压的,还有两个时辰才能亮起。寒冬腊月,朔风凛冽,晏与月紧了紧颈间的皮毛斗篷,一时不知往哪儿去。 祝家兄弟迟迟没跟来,她一个人硬着头皮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赶路,周围除了御风跑动的声音,寂静无声,前方看不见半点哥哥姐姐的影子。 她长到十六岁,第一次一人在野外行走,虽然不怕林间猛兽,可难免胡思乱想起来。 忽闻风吹衣袍声,身后有人影落下。 “谁!”她浑身一紧,不知这三更半夜荒无人烟之处,会有什么人,而这人都这么近了,自己居然才发现。她立刻松了手中缰绳就要拔剑。 身后那人一手绕到她身前抓住缰绳,稳住马匹,一手按住她要拔剑的手,说道:“别怕,是我。巧了,又见面了。” 晏与月认识这个声音,正是那山中怪人,叶云从。此时见他,她便心知这两个叶云从不是同名之人,而是同一个人。他竟然是自家的故交。 “怪……”她顿感不对,住了口。 “……”她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他为好?身为家中老幺,她已习惯了自己到哪都是最小的晚辈,尊敬些喊人长辈总应该没错。 踌躇半天,她决定叫叔叔。既然是爹爹的前辈之子,那叫叔叔应该没错。 “叶……叶叔叔……你怎么在这儿?我哥哥姐姐去谭家庄找你了。这是去那的方向吗?你可有见到他们?” 叶云从在她身后紧皱眉头,咬牙道:“什么叔叔?你爹娘是我长辈,我比你哥哥晏淮大半岁而已,你可以叫我哥哥。” 叶云从很是不喜被她叫作“叔叔”,气得险些又跳下马,也不回答她问的事。 晏与月想起他脸上都是疙瘩疤痕,看不出年龄,眼下发现要叫此人哥哥,有些开不了口,磕磕绊绊又问:“叶……大哥……你知道谭家庄吗?” “自然,就在不远处。”叶云从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不明。 “你能带我去吗?”晏与月听他态度冷淡,心中不高兴起来,可是眼下有求于人不好得罪他,只能柔声问道。 “嗯。” 他驾着□□良驹飞驰起来,晏与月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循着她的斗篷传来,驱走了凛冽寒意。 她意识到两人共乘不合礼数,想赶叶云从:“这位叶大哥,你武功这么高,你下去使轻功赶路吧。” “谁说我武功高了?” “路上听说的……” 他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轻功哪有这匹踏沙骏马快?” 晏与月怕耽误时间,只得作罢。 “晏伯伯和晏伯母一向身体可好?”叶云从听她安静了下来,主动问起。 提到爹娘,晏与月就软了语气:“爹爹阿娘都挺好。你若是关心他们,可以去瞧瞧他们。” “好,那我也顺道和你一起回趟天武关吧。” 晏与月怔了怔,没想到他直接就答应了。不对!什么答应?她没邀请他同行啊?她只是说他可以自己去看望他们。他又是怎么确定她马上就要回天武关的? 此外,他作为一方水土的大侠,不应该很忙才对嘛?怎么有空又是睡在枯叶堆里,又是跑来参加别人的婚礼,现在又要跑到距离江南千里之外的天武关去了? 她心里有不少问题,可是她对叶云从还有防备之心,便把问题放在心里,等着找到哥哥姐姐,再去问他们。 两边光秃秃的树林逐渐褪去,变成浓密墨绿的竹林,偶尔能瞧见竹林间挂了些绸缎。 忽然听到远方有人声传来,悠悠扬扬,随风飘荡:“谭家庄上下恭迎非叶君……” 晏与月四顾无人,她的内力虽不高,方圆几丈内还是能探知的,四下漆黑一片,这声音分明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 她第一次踏足江湖,以为这传音之人内力必定深不可测,必须小心行事。哥哥姐姐不在身边,她只能强装淡定。 叶云从放慢了马,在幽黑的夜里拐了几个弯。 晏与月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幢倚山壁而建的竹制楼阁现出其面目。楼内灯火通明,照亮了山崖内壁,一弯清泉自崖顶轰鸣而下,化作漫天白雾,将整座山庄笼罩在飘渺的云气中。 竹楼门户大开,挂着“谭家庄”的门匾,四处还有许多的红绸喜字。晏与月看到姐姐和哥哥的马匹就在一旁,两人大约就在庄中,松了一口气。 两人下了马,晏与月发现此处地气温暖,竟半点积雪也无。 “进去吧。”叶云从走到她旁边。 晏与月点头看向他,这一看却愣住了,这哪是那天山里的怪人?眼前这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身灰袍,头冠齐整,虽然略有些苍白憔悴,可和那天的落魄丑八怪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握住腰间剑柄,厉声道:“你是谁?” 叶云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笑:“那是易容术。”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绣着木兰花的荷包,正是那天晏与月给他的。 晏与月一眼认出自己的荷包,又仔细端详了他半刻。 这次出来,她才知这世上竟有许多奇人异士,心中不免十分讶异。虽然很难相信,但是这双眼睛似乎确实是有些熟悉,那天他逼人的目光让她铭记在心。原来他面具下的面孔真配得上他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清瞿俊秀,凤眼生威,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她原以为三位哥哥已经是容貌出挑的男子了,可和他一比好像也xun “看够了吗?”叶云从调笑着看向她。 晏与月被他调侃,倏地秀脸一红,她只是一时想出了神,又不是要看他,却被他说得好像是自己贪看美色,十分丢脸。 她不答,哼了一声,转头气呼呼地朝里走去。 叶云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得意,他自知相貌不凡,这些年来很是惹过不少风流债。好几次差点丢了命,也害得几个姑娘为他茶饭不思。 他因此并不喜欢被人看着,又为了能低调度日,他时常以假面示人。 可晏与月方才看了他半天,必定是也觉得他好看了,他倒没有不喜,反而颇为得意。 4. 心思 楼中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此人黑发短髯,身材健硕,尤其是双掌及双臂教常人宽厚粗壮不少。 另有几人正坐在客座,其中正有船上那两个爱说闲话的矮葫芦和刀疤面兄弟俩。 晏与月一眼就望见哥哥姐姐就坐在其中,与旁人闲谈,她出声喊道:“姐姐!二哥!” 晏绮言闻声转头看去,见晏与月也追了来,一时无奈。正要开口说她两句,蓦地,她看见妹妹身边还有一个男子,那正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那个人,不禁一呆。 她顾不上疑惑,也还来不及欢喜,只是不由自主道:“叶师兄!” 此时堂中众人纷纷站起,那个中年男人笑道:“叶贤侄别来无恙,有日子未见了,终于肯贵步临贱地了。” 叶云从行了个礼:“谭庄主,您客气了。令爱大喜,小侄自然要来道贺。” 谭秋风赶忙去扶他:“叶贤侄,万莫如此,折煞我了。你谭家小妹能有今日之喜,也多亏了你当年的仗义相助。你就当我这谭家庄是你自家,谭家人都当你是自家人。 “噢,你带来的这位姑娘是? “这里还有天武关晏家的两位,他们也方才赶到没多久,说是听闻你会来此,特意来寻你的。” “叶大哥。”晏淮淡淡向叶云从作了一揖,“谭前辈,这是我家五妹,想是和叶大哥在山口遇上了。月儿,你怎么跑来了?叫你在客栈等着,你这不是胡闹吗?快过来,向谭前辈行礼问好。” 这里人多,晏与月不好解释,朝二哥吐了吐舌头,向谭秋风行了个礼,跑到晏淮身后站着。 “原来如此,是小晏姑娘。我看今日天色已晚,晏家姑娘还有公子就赏脸住下吧,此处不比你们将军府,切莫嫌弃我这深山老林中的陋室几间。”谭秋风摸了摸胡子,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后日便是小女大婚的日子,各位赏光喝杯喜酒,如何?” “多谢谭庄主厚意,我们却之不恭了。”此事正中晏绮言下怀,她含笑应了。 晏淮虽然不赞成,可是大姐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再说。 谭秋风唤来两个弟子,带着晏家姐弟去客房住下。 原来这山中别有洞天,两名弟子领着三人走至后院,几重转曲,山谷凹陷处,竟有重重楼阁隐在其中,并非只有瀑布口那一幢主楼。放眼看去约有十几幢楼,皆由竹子所搭建,精巧秀美,隐于山间竹林之中。 这一晚上风波重重,好不容易找到了姐姐哥哥,晏与月一颗心放下,才顿感疲惫无比。窗外山泉叮咚,又有满室竹香,躺在床上没多久,很快陷入睡梦中。 第二日一早,晏与月打开房门,门外已经立着一个侍女,等着她起床以后领她去饭厅。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饭厅里还是昨晚那几人,还多了祝家兄弟。 “谭前辈,姐姐、二哥。”晏与月朝几人行了礼,坐到了晏淮和祝德元之间的位置。 谭秋风依旧坐在主位,叶云从在副位,旁边依次是晏家姐弟和祝家兄弟,矮葫芦和刀疤面坐在另一头。 “你这个小孩子,最贪睡了。”晏绮言玩笑了一句。 晏与月有点发窘,以为众人等了她半天,耳朵一热,驳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一番姐妹戏言,她这样害羞情态,逗得桌上众人都笑了。 人齐,侍女开始传菜。 晏与月悄悄问身旁的祝德元:“师兄,你们什么时候找来的?” “今日一早才到的。”他简略说了说他们两人是如何找到这隐蔽山庄的。 晏与月皱眉:“怎么找了一晚上?你们的马是被偷了还是怎的?” 提起这个,祝沛清拍了拍大腿,气道:“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孩子贪玩,居然把我和哥哥的马匹藏到了客栈外的树林中,害得我们俩找了半夜。我们便担心你一个人跑出来会不会有事,一刻不停地沿路寻来,幸好你一个人也找到了此处。” 晏与月道:“这倒真是奇事,不知是哪家孩子这么调皮,若是误了来往行人的事,可不得挨一顿打。” 忽然听谭秋风说道:“绮言姑娘,昨日你们说是为了寻非叶而来,昨晚夜深,来不及细问。今日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找他何事?可是非叶哪里得罪了你们?若真是如此,老头子真要厚着脸皮请求你们海涵他几分。这小子在江湖上闲散惯了,行事莽撞,目中无人,可心却不坏。” 晏与月和祝家兄弟噤了声,她心中也纳闷此事,悄悄看了眼姐姐,又看了看叶云从。没想到他正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些不满。这人行事奇怪,吓得她赶紧低头吃饭。 晏绮言飞快地看了一眼叶云从:“谭庄主误会了,你有所不知,叶师兄的父亲叶擎国公是前任镇守天武关的大将,对我父亲母亲有知遇之恩。二十几年前,叶师兄还未满周岁,他母亲难产去世,叶国公去世之前,因叶家无人,托我父母看顾叶师兄到八岁,再送他去承天道学艺。 “正因为此,我和二弟与叶师兄算是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几年没见到他,也没个消息,父母也是挂念得很,因此我们听说了叶师兄的行踪,便来寻找,也好带信回去,叫父母亲安心。” 晏与月不知两家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在苍梧山上,叶云从开口便认出她,还说认识她父母。她还只当他是个脑子不清楚的难民。 如此看来,她反倒更像是个傻子。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叶云从,只见他还在看着她,眼里有些戏谑神色。 晏与月领会他是在嘲笑自己如此无知,立刻怒从中来。 她不知道是因为家里人都没和她说过此事,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看出别人脑子里藏了什么。这些都是她出生前好几年的事情,爹爹阿娘肯定是也并没有怎么把此人放在心上,从没想起过他这个人,才不说的。 他在这里得意什么! “原来如此,那老头子我便放心了。叶贤侄,我竟从没听你说过,你竟然我朝开国功臣叶国公家的后人。真是失敬了。我虽是一介无名之辈,可也知道叶国公府与旁的纨绔贵胄不同,几代人都是文武全器、仁智并施的义将,怪不得有你这样的后人。” 叶云从的脸色有点难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话,只是说道:“是许久未见晏伯伯和伯母了,昨日我答应小晏姑娘,同你们一起回去看望他们二位了。” 晏绮言喜不自胜,她答应留下观礼,本就是为了想办法邀叶云从同回天武关。原本她还在苦恼如何接近他,不想事情竟水到渠成。 “多谢叶师兄。” 晏淮看了看身旁的小妹,晏与月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答应?她何时邀请了? 眼下人多,她不好反驳,只能默默忍下这口气。 谭秋风又问:“叶贤侄,你一向孤单一人,小几年没见,不知你是否有喜事啊?别总是一人到处云游啊。” “多谢谭庄主关心了,只是我一个人惯了。” 谭秋风笑道:“好男儿要先成家,才能立业啊。我家珠儿和她未婚夫婿,一个十六,一个十八,竟比你这个大他十岁的大哥要早结亲。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意的女子,可要抓紧才好。” 叶云从没回答,谭秋风转头看向晏与月几个:“晏姑娘,晏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问得晏与月几人面面相觑,晏绮言和晏淮这对金童玉女除了武艺过人,还有一事出名,便是两人都已二十五“高龄”,而未曾定亲。 晏绮言面不改色答道:“谭庄主说得是。只是我和弟弟不才,也未曾成亲。” 大景男女大多在二十之前便成家,不过民风还算开放,未婚女子也可在外行走,更何况晏家是武将之家。 前些年还不断有人来晏家说亲,可晏胡二人不松口,旁人结亲的心也渐渐淡了。只是难免有些人会议论此事,说晏家儿女古怪,父母更古怪,竟丝毫不着急上心。 这桌上三人都二十过五了,仍未成亲,算是极为少见。 谭庄主惊讶道:“我久居山中,不知这是为何?两位祝公子和小晏姑娘还小,可是你们二位才貌俱端……” 晏淮解释道:“八年前契仑踏平北燕,人人都以为穆赫会继续挥兵南下,天武关自然人人自危。国难当头,实在不是说亲的时机,此事便搁置了。” 这番话虽然在理,可众人都知此事内情多半并没有如此简单,只是这是晏家家事,便没有再问。 谭秋风眼风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对晏绮言道:“晏姑娘和叶贤侄年龄倒是般配,两个人也是郎才女貌啊!” 晏绮言脸颊一红,没有再说什么。 矮葫芦和刀疤面也在一边挤眉弄眼附和道:“谭大哥说得是,说得是!非叶君又正好要与她们一道去天武关,倒也省事了!” 晏与月正一门心思吃着饭,前辈们说话,她也插不上嘴。突然听到有人一掌拍在桌上,红木大桌震了震,她碗中的酸笋汤差点洒了她一身。 她抬头,往震源看去。 叶云从轻快起身,仿佛刚刚拍桌子的人不是他:“我用完了,先走了。” 出门前他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矮葫芦两个人,矮葫芦立刻对刀疤面结巴道:“高兄弟,我……我也吃完了,你呢?” “矮兄弟,我不怎么饿,我……我也不吃了,咱们去山里转转吧!” “好……好,走走走。”两个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留下桌上其余人面面相觑。 谭秋风知道叶云从性子古怪,也不责怪他,起了个旁的话题。 叶云从走到主楼旁那瀑布底下停下,在那若有所思,矮葫芦两人很快就追了过来。 水声轰轰,三人可以放心说话。 “非叶君,可是有事吩咐?”矮葫芦笑嘻嘻问道。 叶云从不答。 矮葫芦眼珠咕噜噜一转,不知道他是何意。 “非叶君,是不是我方才说错话了?”刀疤面摸了摸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他这个人就是因为不会说话,吃了不少亏,脸上也挨了一刀。不过也因挨了这一刀,显得他更加凶神恶煞,反倒震慑了旁人,也免去了不少要他开头的场合。 叶云从终于开口道:“没让你们说的话,就别自作聪明。” 矮葫芦没想到他是嫌他们说错话了。 他和刀疤面奉了叶云从之命,在那条渡船上,对那一行年轻人放出他的行踪,把人引开,却不说是为什么。这些人自然不是叶云从的仇家,不然何必花心思设计。他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 直到方才谭秋风提了一嘴,他才明白过来,非叶君这是……思春了啊! 方才听他们说,那晏家大小姐与非叶君是从小相识的缘分,非叶君也没否认,想必不会有错。他又费了心思引人来到谭家庄,不正是对她有意?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姗姗来迟。 可是看眼前这状况,莫非他猜错了? 刀疤面还没明白过来,憨笑道:“非叶君,你别害臊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谭庄主是好心,我们再撮合一下,说不定这事就成了……”矮葫芦狠狠拍了他左肩一下,他怒了,“矮子!你打我干啥!” “哼……”叶云从看矮葫芦眼睛骨碌碌地转,知道他明白了八分,便转身往回走去。 “傻大个,你以为他是害羞?” “不然呢?” 矮葫芦摇头道:“非叶君心思多,但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况且我看那个晏大小姐饭桌上时常看着非叶君,倒是非叶君并不看她。若是他真的有意,还需要我们走这一趟?” 刀疤面回过味来:“那你说这非叶君叫我们把他们引来,究竟是有何打算?难道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们可是大将军府的人,不至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矮葫芦白他一眼:“若是要杀他们,他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非叶君一个人的对手。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我看啊,非叶君是看上了小晏姑娘!” 刀疤面瞪大了眼睛,咂了咂嘴:“那你说这姑娘对非叶君是什么意思?” “非叶君那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足以威震天下,心中又比比干还多一窍,那小姑娘还有得选吗?” 5. 喜宴 饭厅中,几人正围坐着喝茶。 叶云从不在,晏绮言便想打探些关于他的事:“谭庄主,您和叶师兄是如何相识的?为何您如此厚待他?” “叶贤侄对我有大恩啊。前些年,我得罪了些人,他们对付不了我,竟然使计向小女下毒,她性命堪忧。我带着妻女四处求医,忙中出错,路上又遭了那伙人的暗算,眼看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幸好巧遇了叶贤侄,他的武功自然是不必说的,救了我们三人。 “他与那伙人也有些渊源,珠儿所中的毒,他恰巧知道解毒配方,救了珠儿,也是又救了我和夫人的一条命啊。” 晏绮言追问:“那些是什么人?连谭庄主您也敢下手?” 谭秋风说起此事,恨道:“是江湖上的一门邪教,不知你们可否听说过无量神门。” 晏绮言和晏淮知道,但不想多说,顺着他的话假作不知。 “你们没听过也属平常,这门派人数不多,却不好对付,他们练的是门中违背人伦、逆天而行的邪功。且门中人都极其诡异阴毒,他们既用毒药夺人性命,还有邪药夺人神志,做成傀儡人。他们抓了不少无辜之人回门中双修,听说还以活人供奉他们的无量神。” 晏与月对江湖事知之甚少,头回听说江湖中的邪门歪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坏的人。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谭庄主,你是不是行侠仗义,阻碍了他们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他们如此穷追不舍?” 谭秋风大笑道:“惭愧惭愧,并非如此。他们不知从哪得知我家珠儿的生辰八字,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无量神门的人相信他们的内功功法与极阴之体……合练,才能达到如臻化境的地步。我也是在他们潜入山中,试图掳走珠儿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这邪教。” “那叶大哥救了您三人之后,他们就知难而退了?” “并非如此,这极阴之体若是吃了火灵芝,便不再极阴,对他们也就无用了。恰好我庄中有一支,便给珠儿服了。” 用了饭后,谭秋风要去准备明日女儿大婚的事宜,便不再作陪。 晏与月拉了晏淮到山泉边看小鱼嬉戏:“二哥,为什么你们方才说起叶家与我们家的渊源,我统统不知道啊?” 晏淮无奈一笑:“月儿你还小,许多事情自然不知道,也不好说给你听。” “方才谭庄主说的邪功是什么?双修又是什么?” 晏淮愣了片刻,硬了语气道:“这不许问了,不是你该知道的。” “二哥,你说给我听听,不然我去问别人了。”晏与月很不服气。 晏淮背过身,不去回答。 “你不告诉我,那我去问姐姐。若是姐姐也不告诉我,那我就去问阿娘。” 晏淮笑了:“你怎么不去问爹?” 晏与月瞪他一眼,晏崇性格严肃古板,哪里会坐下来给她说往事。 晏淮有心叫她忘了这些事,岔开话题道:“过几日回去,爹必然要试试你的剑法,看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懈怠了。” 说到这个,晏与月就头疼。他们姐弟三人,以晏绮言的武学天分最高,晏淮也不差,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她这,就缩水了许多。 她与两个姐姐哥哥天赋相差不少,又处在任性贪玩的年纪,练功时时常分心,晏崇每每都要训斥她几句。 晏淮在一旁折了两支枯枝,扔给晏与月一支:“来,今日无事,我们来练练剑法。” “那你可要让着我点。” 说罢,两人用枯枝打得你来我往,引得祝家兄弟也来到一旁观看。 “师妹,这招两袖清风使得好!” “师妹师妹,你的剑法又进步了!” 过了片刻,晏与月和晏淮便收了招。晏淮面色平静,晏与月却气喘吁吁。 晏淮无奈道:“整日偷懒,你的剑法如何能成?” 晏与月面色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二哥……” “师兄,别怪师妹了,是我们不好,最近懈怠了。”祝家兄弟两个赶紧帮着晏与月说话。 “两位师弟也是,整日就知道夸与月,叫她没个自知之明。与月,你当真以为自己练得好了?” “二哥,我回去一定刻苦练习,你别说他们了。” “我不是责怪你,只是你自己说的,要与我们一同上战场杀敌。到时候若是各人自顾不暇,你多练一些,在战场上,就少一分危险。其实我不愿让你一起……” 晏与月定了定心神:“二哥,你别劝我了,爹爹阿娘还有你和姐姐、祝师兄们,到时都会出战,难道叫我一个人在家等着吗?” 几人正说着话,叶云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旁:“晏兄,多年不见,不如我们俩也切磋一番?” 还没等晏与月反应过来,她手上的树枝便被叶云从拿了过去。 她暗自不爽,他们兄妹几个练着玩,关他这个人什么事。只是晏淮没说什么,她也忍了这些许脾气。 晏淮点点头,晏与月与祝家兄弟退到一边。 “师妹,你说这非叶君的武功真如他们所说,出神入化吗?师兄恐怕打不过他。”祝沛清在她耳边说道。 晏与月蹙眉:“你瞎说什么呢?哥哥自然不会输的!”虽然如此说,可她心里也没个底。 说话间两人已经过起招来,晏崇师从承天道,晏淮用的自然也是承天道的武功,承天剑法。这剑法以刚猛著称,是近百年前承天道建派祖师所创。 相传他本是内宫武官,因厌倦朝中斗争,辞官隐退。凭此剑法和他独创的内功心法,胜遍天下英雄。不过他从未修习道法,承天道以道教为尊是后来的掌门立下的规矩。 晏淮已经可以使出这剑法威力的十中七八,可是叶云从身法轻巧诡异,出招迅疾,倒显得晏淮的剑法有些笨重。 甚至有点像……一只笨重的大胖熊被个小狐狸戏耍。 晏与月摇了摇头,在一旁攥紧了拳头,她居然把最疼她的二哥想成了一只大胖熊,都怪那个叶云从,心中忿忿。 眼看着无论哥哥如何尽力攻向叶云从身侧背后等不备处,叶云从却像各处都长了眼睛一般,只是从容接招。偶尔他手中的枯枝尖鬼魅划过晏淮要害,几十招后,晏淮向身后跃出一步,停了手。 “叶师兄,飞叶剑实在厉害,承让了。” “晏兄,这些年你也大有进益了。”他边说着,眼睛却没看着晏淮,而是微微侧过身,看向了一旁的晏与月,“小晏姑娘不如也来和我试试,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 方才他只使出了三分功力,飞叶剑法是叶家先人在秋日里满天飞叶下练剑时所悟,招式灵逸,慢时如秋叶斜坠,快时如万片银叶从四面八方齐齐刺来。 他暗忖晏与月必然会被这剑法的精妙虚无所折服,特意舞得慢些,好让她仔细瞧瞧。 一旁的晏与月倒是没留心叶云从的剑法有多令人心神摇曳。她气得脸颊殷红,这叶云从仗着自己武功高,就在此羞辱他们几个呢! 他必定是在借此炫耀,晏家的功夫不如叶家。 她恶狠狠瞪了叶云从一眼,跑到晏淮身边:“二哥哥,练了半天了,我累了。” 冬日天光少,才酉时一刻,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晏淮知道妹妹这是不高兴了,他为人宽厚,又习武多年,在心道上也有一点修为,并不在意胜败,于是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到这吧。叶师兄,两位师弟,快到晚膳时间了,我们过去用膳吧。” 去膳厅的路上,晏淮悄悄对晏与月道:“月儿,不可如此小气。叶大哥剑法绝妙,我比不过他也属平常,何必如此挂怀?不仅是武道,这世间万事本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道你都要一一生气过去?” 晏与月虽然明白这些道理,可不知怎的,就是控制不住地生气:“二哥,我就是气不过他那副眼高于顶的虚伪作态。” “你与他第一次见面,怎么如此看他?叶大哥行事不喜循规蹈矩,不拘泥于小节,并不是傲慢无礼的人,你别多心了。我和他虽然多年不见,可是我知道他的为人不坏。” 听着哥哥循循善诱娓娓道来,晏与月瓮声瓮气说了句:“是,我记住了。” 晚膳晏与月吃得没滋没味的,胡乱睡了一夜,次日便是婚礼。 白日里,宾客登门,庄中诸人忙着迎客寒暄,好不热闹。因着新郎是谭秋风的弟子之一,便免了结亲这一环节。 婚礼,自是黄昏之礼。 日近黄昏,众宾客一一入座,烛火摇曳,昏礼便是正式开始了。 吉时一到,便听见丝竹声起,满头银白须发的赞礼唱道:“新人入堂,肃仪。” 一身红衣的新郎段不移与新娘谭彩珠牵着一根红绸入堂,停在厅堂中央。 “沃盥净心,尘虑尽除。” 两人用清水洗手洗面后,坐入席间。 “合卺同牢,共结连理。” 两人各自吃了一口面前的那盘牛肉,又合饮了一杯交杯酒。那肉来自同一只牲畜,寓意夫妻今后一体同心。 最后,段不移解下谭彩珠头上的缨饰,两人结发 为夫妻。一直鸦雀无声的宾客此时发出各种喝彩叫好声。 晏与月看着谭彩珠害羞带笑,她虽然还不懂那是女子嫁给情投意合的心上人的笑容,也不免被婚礼上的氛围所感染。 她看了看她右侧的姐姐哥哥,下意识往那边歪了歪身子。今日筵席的座次不知是谁安排的,竟把叶云从安排在了她左边的座位上。 她拼了命往哥哥这边挪,以至于她和叶云从中间宽敞得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她酒量略浅,喝了几杯便有些头晕,借着解手的借口,一人走到楼外不远处吹吹风。 那股清泉水势不大,叮咚水声盖过了筵席那里的礼乐人声。一排长满了青苔的石灯笼发出朦朦胧胧的暖光,照在水中,水波粼粼,数十尾锦鲤在池中悠游。 晏与月站在一旁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小鱼儿,突然听见一人声。 “小晏姑娘。” 晏与月不用回头,也认出了那个声音。她转头一看,叶云从正坐在一颗几丈高的大松树上,神色莫明。 “你怎么在那儿?”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叶云从的声音不轻不响,正好落在她耳边。 “我哪里怕你了?”晏与月知道他是在说席间的事。 “你上来,这里看鱼更好看。” 晏与月摇摇头:“怎么可能?你骗人的吧,那么高,哪里看得清?我才不上去。” “你又怕了?还是你上不来?” 晏与月听他语带挑衅,火气趁着酒意一并上来:“谁说我上不来?”她轻功不错,足尖轻点,没几下就跃至松树上。 她本要停在叶云从坐着的那根树枝上方,意在高他一头,谁知她还在半空中时,便被叶云从伸手轻巧一揽,坐到了他腿上。 “你做什么!” “你下盘不稳,气息不匀,定是喝了酒。便是跳上去了,也要摔下来。”叶云从心中有些好笑,这姑娘毫无城府,这么简单就把她给激上来了。 “你快放开我。” 晏与月坐在他膝上,叶云从一手虚扶在她腰侧,上身与她保持着几寸距离。虽说晏家不是什么礼教严苛的迂腐死板之家,又是习武之人,与人有些肢体接触也无伤大雅,可那是在演武场上。 她从未与外男如此靠近过,双耳烫得像要烧起来一般,只道是酒气一下气翻涌起来。 “你看那里,是不是很好看?” 叶云从往前一指,晏与月好奇,下意识看过去。 今夜月朗星稀,上下如银,从这看去,既能看到天上明月如同一汪银灿灿的水,又能看到底下鲜艳的鱼儿似在月光中空游无依。 树上听不到远处的喧哗声,万籁俱寂,如果晏与月听到了声音,那一定是月光落在丘壑中的声音。 她一下子怔住了,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她在天武关从未看到过的景色。 天武关总是尘土飞扬、黄沙漫天的。天武关的两条河,总是轰轰烈烈、一往无前的。天武关的风,总是撕心裂肺、无休无止的。 在这样的月光下,她突然觉得,叶云从似乎确实如二哥所说,也不是那么坏的一个人。 沉默了半天,晏与月承认:“错怪你了,你没骗人,上面的确……很美。” 叶云从轻笑一声:“其实方才还要更美。” 晏与月不解他话中深意,只道:“是吗?那我错过了。不过不碍事,这样便很好了。” “古人云:人在气中忘气,鱼在水中忘水,娇花忘香,美人忘容。果然不错。” “你是说鱼不知水,人不知气,那些鱼儿像是在空气中悠游吗?唔……那我们岂不是在水中行走?也有几分道理,从没听人说过这种奇思妙语。这次出来,我才知道江湖中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人和事。” 叶云从无奈,他本是想赞她姿容殊丽,胜月色三分,又美而不自知。没想到夸人也是有难度的,也不知道是他夸得不好,还是她太迟钝。她非但没听懂,还联想出一串自己的见解来。 “那你可想多看看这江湖?好玩的事多了去了。” 叶云从的呼吸很热,打在她后背上。 “若有机会的话……好了,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快让我下去。” 叶云从怕她有了酒跌伤自己,搂上她的腰,带着她跳了下去。 一落地,晏与月就和他拉开了距离,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人声喧闹的楼阁跑去。 叶云从看着她蓝色的背影,顿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要面见岳父岳母去了。 6. 晏府 次日一早,晏家姐弟便告辞离开了,叶云从如他所说,与他们一道上路回天武关。 因在路上耽搁了几日,六人一路上并不多言,马不停蹄,不消细说。 终于,在五日后,一行人回到了天武关。 几人刚进将军府,晏崇、胡翡就已得知消息,来不及换下盔甲,赶忙从军营回家来了。 晏崇一进府,看着眼前六个人影,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他仔细一看,多出的那个人不是叶云从又是谁? 他又惊又喜道:“这……云从,你怎么和言儿他们一同回来了?” 胡翡看他顾不得与儿女们说话,只看着叶云从,不禁好笑:“崇哥,你与云从先叙话,孩子们都累了,我带他们后面休息去,再叫人把云从的屋子整理出来。” 晏崇知道,妻子是要和孩子们说话,有叶云从在,不免要分心先招呼客人,便让他们先去了。 到了后院,胡翡打发孩子们各自回屋沐浴更衣,先来到了晏绮言的芍药苑。 她拉着晏绮言坐下,问道:“言儿,你和我说,你们怎么会遇见叶云从?他怎么来天武关了?” 晏绮言隐去了一些细节,只说他们如何在江柳渡口附近偶遇叶云从:“误打误撞见到他后,他便主动提出要随我们回来……” 胡翡心思灵敏,自然听出女儿话里有所隐瞒。 那叶云从如何能被她“偶遇”? 她长叹一口气道:“言儿,你这不是胡闹吗?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出门,竟然带着他们去找叶云从?千万不可对你爹说,不然他定要罚你。” “妈!”听出她话中替自己遮掩的意思,晏绮言笑着扑到胡翡怀里,“妈最疼我了,言儿多谢妈亲。” 胡翡搂着晏绮言,脸上却是愁眉不展。 女儿如此高兴是为了什么?自然是那个叶云从。 晏绮言向来脾气倔强冲动,心事只藏在心里,从不对人言。可她是她母亲,自然都看在眼里。 她虽然觉得叶云从并不是任何女子的良配,可若是他们两人心意相通,她做母亲的也不好阻拦。 可叶云从十余年不来天武关,也是他们夫妇与叶云从的默契。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这女儿虽有些聪明伶俐,在感情这一点上,却还是看不透。 今日叶云从又是为何而来?她对叶云从有些防备,隐约感觉,他这一次回来并不只是为了探访他们夫妇俩,而是另有目的。 此事该如何应对?她不免在心中暗暗盘算起来,既为了保护这座城,也为了保护这个家。 这些难言的隐忧也只是在转瞬之间掠过胡翡心中,她怜爱地拍了拍大女儿颈后,说道:“好了,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也去看看你弟弟妹妹,三个小的第一次出远门,我每日在家都好生担心。” 出了晏绮言的芍药苑,时间已近申时,胡翡来到晏与月的木兰馆。 晏淮和祝家兄弟三个男孩子,向来要人操心得少些,也没女儿们那么贴心。晏与月毕竟是亲生的小女儿,她难免多疼爱些。 一进院里,就见晏与月已洗去路上风尘,换上了家常的金线蓝裙,此时正紧皱着眉,围着院子里的木兰花树绕圈子。 “五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晏与月看见母亲,似是盼来了救命稻草一般:“妈妈,你来了!我正有事要和你说呢!” 胡翡拉着她在树下竹榻坐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面颊,问道:“五儿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妈听着呢。” 话到嘴边,晏与月却突然不知怎么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妈,那个和我们一道回来的叶云从……是谁?怎么姐姐和哥哥都认识他,我却从没听你和爹提过?路上我还听人提起叶国公,那又是谁?与我们家有什么渊源?” 胡翡不想竟是这事,笑了笑说:“此事说来话长了,五儿累不累,妈说给你听。” 晏与月摇摇头,认真听着。 胡翡扶着女儿在她膝上躺下,慢慢说来:“这事须得打从你爹说起。你爹出生前,你爷爷就不在了,五岁时,你奶奶也去世了。他一个人孤苦无依,便上了苍梧山学艺,好歹也有口饭吃。” “妈,这些我都知道。” “小兔崽子,这么心急!我朝崇文轻武,北燕和契仑一直虎视眈眈。你爹学成后,便下山投军。原本他这样一个毫无来头的毛头小子,即便武艺过人,也难有出头之日。可巧当时守城大将叶擎国公看中了你爹,一路提拔,去世前还上奏陛下,力荐由你爹继任守城之责。也是叶老国公破格提拔了我,在那之前,并无女子参军,甚至获得朝廷品级的先例。” “是啦,爹和妈便是在军中相识的!这么说,叶家有恩于我们。” “不错。叶老国公去世前,只有叶云从一个孩子,还未满周岁。他百般不舍,怕这孩子去到东京城会遭人算计,托我们看顾那孩子到八岁,之后送他去苍梧山学艺,远离朝中是非。” 晏与月听在心里,似乎和自己听来的差不多,又问道:“叶大哥武艺这么高强,我们习的也是承天道的武艺,为何相差甚多?我见他与二哥切磋,二哥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竟完全不是对手!” 晏与月一向有些莽撞,竟能留意到叶云从武艺路数,胡翡只当她出门一趟机灵了不少,知道观察识人了。 “叶家是开国栋梁,自然有些家底在。叶家有两样传家宝,玄武兵法和飞叶刀法。叶国公走前,把这两样都给了你爹和我。可叶家仍有血脉,我们自然百般推脱。最后,为朝廷和天下百姓计,叶国公把玄武兵法交给我们。那飞叶刀法,在叶云从上苍梧山时,我们悄悄给了他。” 晏与月点点头,又问:“妈,什么是邪功?功夫不是看人如何用它吗?如何还有好坏之分?什么又是双修?” 胡翡不意女儿竟有此问,心下大惊,不过她见惯了风浪,面上不动声色:“五儿,何出此问?” 晏与月便将在谭家庄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听到“无量神门”四字,胡翡眉头一紧。 “五儿,你也大了,你问的这些,妈如实告诉你。这天下武功各有其精妙之处,就如承天剑法、飞叶刀法。武学本身不分高低好坏,都是看使它的人的造诣和心境。你说淮儿不敌叶云从,并不是承天剑法不如飞叶刀法,而是叶云从的天赋和 练功的用心程度,确实无人能及。若是你用飞叶刀法,他用承天剑法,你必然打不过他。 “可是,有些武功修炼过程中,却是不走正途,只想着速成,不顾天道因果。初练或许有些好处,可时日一久,便会遭到反噬。 “双修便是……两个人一同练功,练成之后,其中一人的内力成果统统传给另一个人。这样的事是逆天而行,因此奉献内功的人,身体会遭到极大反噬,没几次就会暴毙而亡。而接受的那一方,也必然会走火入魔,神志混沌。虽然看着有益,其实身子已经是虚之太极。 “此外你想想,一个人若是能心安理得地让他人以性命作为代价,提升自己的功力,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还有些更坏的,就不多和你说了。” 想着女儿涉世未深,应该多知道些人心邪恶,她又说道:“叶大哥他就曾被人蒙蔽,险些被人设计,练了这样的邪功。此事是承天道家事,他们向来对此讳莫如深,你自己记着就好。今后为人处世,要多留心,有时候别人看上去是好心,可其实是狼子野心。” 晏与月听后似懂非懂,这时已到晚饭时间,就先和妈妈往饭厅去了。众人都在,一顿饭吃得好不热闹。 饭后,晏崇急匆匆拉着胡翡到书房,满脸放光道:“阿翡,你可知方才云从和我说了些什么?” 胡翡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已有些回过味来,无奈笑道:“崇哥,云从莫不是说起要留在天武关对敌?还说……要求娶你一个女儿?” 晏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笑道:“阿翡,你怎么知道?你可真是料事如神!云从这些年一个人在外,我总是挂念着,感觉对不住他。以前的事,也是我没护好这孩子周全,幸好他自己争气……如今他自己提出此事,我看他倒也配得起月儿。自然,此事不可儿戏,还要看看这两个孩子相处如何。” “崇哥,你是个军痴,自然不懂这些小儿女的心情,可这哪能躲过一个为妈的眼睛。叶云从能隐藏踪迹十年,为何此时突然出现?方才饭桌上,我便疑心他的眼风总往月儿那里跑,元儿、清儿要给她夹菜,他便转桌……你又如此高兴,我便有了几分把握。 不过我可要扫你的兴了,此事绝对不可。云从年纪比五儿大了些不说,还有言儿。这叫她们姊妹今后如何相处?” 晏崇听了不语,显然进退两难:“虽是大了十岁,可夫妻和顺与年龄无关。两个孩子我都疼惜,我瞧着,他们俩倒有几分我们二人的样子。” 胡翡抿嘴轻笑:“月儿和你一样,是个一根筋的呆子。” “云从同你一样,颖悟绝伦。可就因一颗七窍玲珑心,吃了比旁人更多的苦,世人常常容不下你们这样的天才。我看他一个人实在可怜……” 胡翡心中也有些不忍,可为了两个女儿,还是狠下心来:“崇哥,今日见他,你我都看得出,他武功已不弱于我二人。他可怜,你便要把自家女儿许给他?况且他这样潇洒风流人物,在江湖上又威名赫赫,怎么可怜了?他那般好模样,必然不缺红颜知己。我看,是自在得很呐!” 晏崇于家事上,向来对胡翡言听计从,见她语气坚决,于是两人便不再提这事,回房歇下。 7. 挑衅 叶云从行在晏府花园中,虽是冬日,四处灌木仍旧还有蓊蔚洇润之意。 想着晏伯伯向来疼他,此事应该是水到渠成。有了父母之命,晏与月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他信步慢慢朝木兰馆走去,到了门口,看见院门大开,灯笼高悬,晏与月正在空地上舞剑。 她练得专注,额间有几粒汗珠,火光映上去,像是几粒星子在她发间。 叶云从随意从旁折过一根树枝,一个闪身,已至她身侧,挥枝与她过招。 晏与月这才注意到他来了,见他拿了树枝,好胜心起,要去斩断他手上的树枝。 她拿利剑,他持树枝,砍断那枝子本应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不知怎的,无论晏与月如何变换招式,伺机寻叶云从破绽,想引他用树枝接她一剑,却怎么也不能成功。 他身形鬼魅,总能躲过她的剑锋,叫她碰不着他,只能恨得牙痒。 偶尔他提手,用巧力把她的剑击偏。 被他如此戏弄,晏与月顿时感觉失了面子,一气之下不愿和他练剑了。 她把剑扔在地上,坐到竹榻上去,喝了几口已经凉了的茶水。 叶云从捡起那剑,拿在手中把玩,说道:“练功不用心,不如不练。” 晏与月最看不过他这样显摆的样子,咬牙道:“我如何不用心了!你不就仗着自己武功高,仗势欺人,到处显摆……羞辱了哥哥,又来羞辱我!” 叶云从没想到她竟因为那日他赢了晏淮而耿耿于怀,不过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想到不日他们便能定下婚约,她便要成为他的未婚妻了,更觉得她这样真是分外娇憨。 他收起剑,走到她身旁坐下:“我指点你练功,你何须如此生气?我每日陪你练剑如何?必定比你自己练,或者别的不中用的人陪你练,要有用得多。” 晏与月不答,他又开口道:“说你不用心,是因为你只知刻板舞出剑招,却没有真的应用剑招。 “就如那招两袖清风,是格挡对方武器的,你出招时却往前扑,碰撞之力极易震伤双手。那招看朱成碧,是直击敌方胸口的,出剑必须威猛利落,你手臂浮软,岂不是轻易就被挑飞你的剑了?” 晏与月原本还有些气不过,听了他的话,似乎有理,不禁比划起了自己的剑招:“原来如此……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行走江湖,自然要有几分真本事。若有机会,你可愿意跟我去江湖上走走,长长见识?” 晏与月不知他话中深意,一心只有刚才他说的那些招式:“若是眼下困局解开,爹爹阿娘同意,那自然可以。不说这个了,你再说说,我还有哪里练得不对?” “你叫我一声云哥哥,我接着教你。”叶云从目光幽黑地看着她。 晚膳时,他看祝沛清给晏与月夹了一块牛肉,晏与月道了声“谢谢清哥哥”,心里便闷闷的。他也想听她天天这么甜甜地叫他哥哥,此时就不自觉地提起这事。 晏与月听他要自己叫他哥哥,不知怎么有些无措。这刚要消下的气,立刻又窜了上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凭什么要我叫你哥哥。你要压我一头?休想!我才不叫呢,你做梦吧!你看完了爹娘,就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叶云从也不恼,见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继续逗弄她:“我已经和晏伯伯说过了,要暂住贵府一些时日,便可以日日指点你的武艺了。月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大冬日的,你很热吗?” 晏与月也不知怎的,面颊上热腾腾的。 见说不过他,不想再说,只能赶人:“天色已晚,我要安置了,你也早些休息罢。” 说完,她也不理她,回屋重重关上了房门。 翌日一早,叶云从跟着晏淮,一齐与晏崇出城巡视,又上到城楼视察。想到自己上次来天武关已是十年前,不禁感叹时光飞逝。 天武关士兵个个训练有素,戒备森严,必是晏崇治军有方。叶云从虽不知父亲叶擎在世时,天武关中是什么景象,但想来于眼前也不逊色于前时。 午后,晏崇又带着他们去军营查看士兵演武,晏与月和祝家兄弟也在演武场练剑,一时并未察觉到晏崇几人的身影。 几人看着场中三人打得有来有回,祝家兄弟对着晏与月连连放水,晏崇直叹气,命人把他们三个叫来问话。 “元儿、清儿、月儿,你们这是在练什么?” 晏与月奇道:“爹,我们在练剑啊。” “好,练剑。”晏崇怒道,“他们两个小子是故意让着你的!你平日偷懒不好好练剑,到了战场上,谁能一直护着你?你们三个,身为我的孩子,要给军中各人做个榜样才是,别让旁人以为我晏崇教子无方,任由孩子们在军营重地儿戏!” 晏崇声音虽不大,可在人来人往的军营里斥责她,晏与月急得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眼圈略略泛红。 祝德元小心劝道:“师父,是我和弟弟不好,您别责怪师妹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祝沛清也道:“师父,我们方才认真练了一上午了,方才只是玩闹一会儿罢了。我们一定谨记师父教诲,不会给您丢脸的!” 晏淮见妹妹伤心,也帮腔道:“爹,您别生气了。月儿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生气,是为你们担心。此次蛮子来犯,和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必定是凶险万分。我让他们多练一会儿功,到时在战场上,也少让父母担忧一分。” 晏崇想到来日的大战,心头忧愁,他自己已做好了战至最后、为国捐躯的打算,可他不能忍心不多替几个孩子打算。 “晏伯伯,”叶云从这时开口道,“我陪他们练一会儿吧。我看他们三个功夫不分上下,练久了,长进也有限。” 晏崇点头道:“好啊,你们叶哥哥功夫好,他愿意陪你们这群毛孩子练练,还不赶紧谢谢他。” 三人异口同声:“谢谢叶哥哥。” 叶云从从一旁拿了柄木剑,看向晏与月:“月儿,你先来吧。”他从她身边走过时,悄悄说了声:“记得昨晚说的。” 晏与月心情又是沉到谷底,今日被爹训斥,偏偏被叶云从看着。 此时他又在众人面前要指点她武艺,施惠逞能,定是要在爹面前炫耀他的功夫。她不知道爹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个侄儿。 她心里总觉得,此人三番四次在她面前挑衅,就是为了气她、羞辱她。他若是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她一定不会放过他,她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 晏与月在他对面已挽剑在手,衣袖微扬,决定先声夺人。 她连出数剑,步子轻快,剑花绚然,招招向前。在两袖清风、看朱成碧两招上,又按着他昨日说的,做了改进。 叶云从不迎其锋,只以木剑点、引、封、绕,偶尔轻轻一格,便将来势卸开。她呼吸越发急促,剑上力道渐钝,剑锋逐渐散乱。 他忽然一步上前,木剑自下而上轻挑,又在半空里一转,已将她手中长剑引偏三寸,将去路封住。 晏与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叶云从忽然上前贴近,对她说道:“跟着我的剑锋……”木剑由外而内轻抹她剑脊,顺势一压一提,将她整路攻势带偏。 叶云从再起一式,剑走弧线,忽缓忽急,时贴时离;晏与月的长剑追向他的剑 锋,招式竟在不经意间连成。她感觉到平日练惯了的剑招,在叶云从的牵引下,竟生出源源不断之势。场中只见木剑起落无声,或点或引,或封或让。 数息之后,她步伐渐稳,出剑不再凌乱,进退之间留出余地。叶云从的木剑亦随之收敛,只在她将偏未偏之处轻触一记,令其回正。 晏崇和晏淮在旁,都看出叶云从这几招看似平常,其中却包含极其精妙的用剑心得,不可小觑。 叶云从收回剑势,气息平缓,晏与月却已经气喘吁吁。 “祝兄弟,你们来!” 叶云从一一和两兄弟过了剑招,两个少年和他过招间,都被他打得在满是沙土的训练场摔了几跤,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练完之后,叶云从放下木剑,走到晏崇面前,行了个礼:“献丑了。晏伯伯、晏兄,我看这月儿倒是他们几个里功夫最好的。” “月儿是比之前精进了些,不错。”晏崇顿了顿,“云从,你跟我来。” 叶云从跟着晏崇来到军营正中的帅帐中,胡翡已在里面等着。 他顿感不妙,等着两人开口。 晏崇思量片刻,说道:“云从,我和你晏伯母商量后,都觉得你昨日提的事,不可答应。月儿年幼,爱耍小脾气。你从小也是不让人的性子,她若是嫁与你,你二人未必会琴瑟和鸣,到时都要大大地吃苦头。 “更何况还有言儿……唉,你也知道,她性子倔,只怕会伤了她们姊妹情分。你若与觉得与月儿投缘,便把她当做你亲妹妹一般疼吧,也是我们晏叶两家的缘分。” 叶云从低下头,说了声“是”。 胡翡又道:“云从,你的样貌能力,各项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只是言儿对你什么心思,你也都知道。她为了你,誓死不肯嫁别人,我们做父母的也束手无策。 “过去你与我们夫妇约定好的,若是你对她无意,就别让她找到你,生出些妄想来。你该做的和你能做的,也都做了。我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自然,这都过去十年了,如今你回来天武关,咱们一家团聚,大家都高兴得很。只是为了她们姊妹情分,你便放下这个念头吧。月儿还小,心中也还未有男女之事。” 从帐中出来,叶云从望了眼背后的大帐,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晏崇不擅伪装,昨日他听见自己的提议,虽然一向沉稳,心中分明是暗暗高兴的。可今日却变了主意,那一定是晏伯母的意思。 他心中不悦,他父亲叶擎有恩于胡翡,可他自小便觉得胡翡不甚喜欢他,如今更要阻拦他的婚事。 不过刚才晏伯伯和伯母的话里也不算说得太绝,若是他能打消他们两人的顾虑,或许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两人脾气不合之言,不过是托词,就是怕嫁给他委屈了他们的宝贝月儿。若是让晏与月心甘情愿喜欢上他,他们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还有就是晏绮言……这位师妹自小被宠上了天,性格固执,心中从不在意别人,眼里只有自己。 小时候,两人不过是同一屋檐下,不熟的世家兄妹,倒是晏淮与他感情甚笃。 后来他去了苍梧山,闹出了些事,再回到天武关时,她便和旁人一样都信了那些传言,对他十分鄙夷。 若不是他千方百计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又在那一战中,大杀四方,晏绮言如何会把他放在眼里? 每每想到晏绮言那眼神,他便感到不自在,仿佛她在欣赏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玩具。 既然晏伯伯和晏伯母怕因此伤了她们姊妹情,那他便只能先破坏她们姊妹情。 不存在了的东西,便不能妨碍他了。 8. 雨夜 晚膳后,暮霭沉沉,天边飘来大片阴云,将天武关笼在其阴影之下,随即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来。 叶云从正要离开膳厅,刚走至回廊下,被晏绮言拦下。 晏绮言问道:“叶师兄,你今天去哪了?我在城里寻你一天了。” 叶云从看着廊外不断坠落的雨珠,有些心不在焉,淡淡道:“我与晏伯伯和晏兄巡城去了。” 晏绮言惊讶地看着他:“你在兵营里待了一天?那有什么好玩的呀?你这么多年没来天武关,应该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在城里转转呀,不然爹爹妈妈又要说我不知礼数了。” “确实不好玩,在军营里看几只小猴子打来打去。” “小猴子?你是说那些新兵吗?你若不喜欢军营里的人,明日我带你在天武关逛逛吧。好多地方都变样了呢,保准你看了认不出来。”她面色微红,满心期盼地看着他。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明日我还要和晏伯伯巡城去。”叶云从说着,绕开了她,往客院走去。 叶云从走到后院西南角一个小亭子里,上面挂着“千山亭”的匾额。此处离木兰馆相距不远,是晏与月回房的必经之路,他就在这等着晏与月经过此处。他向来性格洒脱,不在意容貌,今日却特意换了一件莲青长袍,配月白发带,自信在雨中必定俊逸不凡。 雨势渐渐变大,四周虽点了石灯,可在雨珠溅起的白烟中,只透出模模糊糊一轮光晕,后院中的灌木也仿佛隔得越来越远了。 片刻后,晏与月果然打着一把画着木兰的黄底油纸伞,沿着回廊走来。 走得近了,她才看到叶云从一人在亭子里,正看着她。 晏与月一扭头就要绕到另一侧去,宁愿多打些雨在身上,也不愿和此人说话。 叶云从快步到她身前,拉着她衣袖:“月儿,你过来一下。” “哼,这不是剑法高超的叶大侠吗?”晏与月以为这人又来显摆了,满脸不高兴地被他拉到亭子里,立马走到离他最远处,蹙眉瞧他。“你今日出了风头,爹爹说你剑法好,把我们都贬得一文不值,你高兴了?” 叶云从不知她又是哪儿不高兴了,下午他暗中帮她,和晏伯伯说她的剑法比另两个都好。这不是帮她解围吗?况且以往遇到的别的女子看他武艺好,又仗义出手相助,似乎都喜欢得很啊。 怎么偏她就生气了? 他聪明一世,即便在武艺不高、身处劣势时,也无数次在险境中,凭着自己的才智化险为夷、反败为胜。可是他偏偏看不透这姑娘的心思。 不过晏与月几次与他生气,倒让他发现她的怒容尤其鲜活明媚,特别是她生气时瞪他那一下,让人骨头都酥了。他实在不介意多看几次,花心思多哄哄她。 “技不如人,你觉得丢脸了?你姐姐和哥哥也比不过我,何况你呢?不必挂怀。” 晏与月听他又提这事,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好在叶云从心思活络,转念略一想,就想到了讨她开心的办法:“月儿,你爹不过是看我可怜,所以夸我几句。我从小没爹妈,全家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还好有你爹妈收留,不然哪有我叶云从今日? “晏伯伯和伯母更是当世传奇人物,没有他们,我看这天武关根本不必守,大景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契仑和北燕分割了。 “我的武功,和你爹爹比,真是不足挂齿。况且他对你严格些,也是因为爱惜你。父母之爱子,必为其长远计。你这样说,岂不是不懂你爹的苦心了?” 晏与月听他连连夸赞晏崇、胡翡,简直要把他们夸到天上去,不免听得入耳,语气也不再那么冲了:“你自然不能和我爹妈比啦!不过你不知道,爹爹他……他是很少夸人的,他也是真心觉得你功夫好。” 叶云从心中奇道:这丫头心思当真古怪,我夸她剑法好,她却生气。我夸她爹妈,她竟欢喜成这样。 晏与月顿了顿,又说:“唉……我当然也明白爹的苦心,这大景的未来,全肩负在他二人身上,他们日日殚精竭虑,从未歇过半刻。我自知资质有限,武艺是家里最差的,才智也不像妈妈,不能帮他们分忧……” 她难得吐露心声,叶云从向前走了几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前影子里,本还端着几分架子,现在不由得也软了语气:“你何必这样妄自菲薄?你还小,要我说,十年之后,你的成就必然大大胜于你姐姐哥哥如今。” “怎么可能呢?你别骗我了。况且,十年太久了,我们还能有十年吗?” “我从不妄言,你只是需要人指点罢了。你若觉得十年太久,眼下我就可以教你一招。” 晏与月思虑片刻,抬起头,眨眼看着他:“当真?是什么?” “你眼下最担心的是契仑大军即将南下之事,是吗?” “你明知故问。” 叶云从笑了笑,继续说道:“皇帝在东京都内,掩耳盗铃,大景兵力本就少于契仑,他还不愿发兵增援,所以你们才去承天道求援。非常时期,一兵一卒都异常珍贵。 “你不如求求我,让我留下帮助你们守城。一来我一人可抵百人,二来叶家在军中还有些声望和人脉,虽然我从未回东京入玉蝶,可只要消息放出,相信会有不少我父亲在朝中的旧部旧友愿意相助,于士气也大有裨益。” 晏与月哑口无言,不想叶云从竟会说出这番话,如此有理有据,她竟然没想到。她试探问道:“我求你,你会答应吗?” “自然是有条件的。”叶云从缓步朝她走近。 “什么条件?只要能帮爹妈,不违礼义道德,我都答应。” 叶云从走到她身侧,像是怕被人听到,在她耳边轻轻丢下一句:“我要你嫁我为妻。” “什么!”晏与月惊得转过身,直愣愣地看着他,见他不像是玩笑的神情,口中喃喃道,“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不是说,你都可以答应吗?” “你是不是年纪有点太大了……况且,我们才认识多久……” 叶云从本做好了万全准备,腹中打好了各样草稿,无论她怎么回答,他都能巧舌如簧给她辩回去。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回答,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我……虽然长了你几岁,可是你倒是说说看,和你一般年纪的男子,哪个能比得上我一半厉害?我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过人之处,自然不会委屈了你。” “可……这……婚姻大事,怎么好私自约定?” “你放心,我会去向你爹妈提亲,他们看重我,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此事还要看你的意愿,因而我先要你一句话。” 见晏与月迟迟不回答,他绕着她踱起步,道:“你现在不必急于回答,我答应你替你办三件事,无论是什么事,我拼了命也替你办到。在办完这三件事之前,你不许嫁给旁人;办完之后,你再回答我。若有一件事我办不成,这约定直接作废。我要你一句话,绝不强迫于你。” 这提议听起来实在让人心动,主动权全在她,办完三件事后,她还有的选择。 晏与月也不多疑这世上怎么有如此好事,举起右手:“我们击掌为誓。” 于是二人击了三掌。 “好,那第一件事,我要你待在天武关助我爹妈守城,困局不解,不准离开。”晏与月语气中有些怀疑,不知他会不会真的答应这么大的事。 “我答应了。你要我留在天武关,留在你身边,未婚夫妻,这是自然的。” “你……你胡说什么呢!这不是你方才自己说的吗,我只是照着你说的那些……况且你武功这么好,百姓有难,你怎可冷眼旁观!男子汉大丈夫当然应该保家为民,协助我们反击蛮子!你不是说……说三件事办完再说吗……你别胡说八道,让别人听见了,我……”晏与月慌得语无伦次,满脸绯红。 亭外树叶沙沙作响,雨滴连绵不绝,叶云从又问:“我既然提了此事,自然会认真对待,把你视作未过门的妻子。且我自信能得偿所愿,难道教我还没开始办事,便自认已经失败了吗?在我看来,我们已经是 ……” 知道他要说“未婚夫妻”,晏与月怕了他这口无遮拦,吓得伸手去捂住他嘴,嗔道:“闭嘴!” 两人离得很近,身上衣料几乎相贴,她靠着柱子无处可退。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却第一次发现叶云从竟然这么高,要她仰起头才能靠近,她下意识地忘记了呼吸。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嘴唇,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飞快抽回。 他看着她水盈盈的明眸,一颗心怦怦乱跳。 “他们为什么叫你五儿?” 晏与月没想到叶云从无端问起这事,如实道:“我排行第五,又是五月生的……乳名就叫五儿了……” “五儿……”他也要唤她小名。 “你不许这么叫!这是只有家里人才能叫的。” 他略有些不爽她话里不把自己当家里人,不理会她的抗议:“你要我留在天武关,我就留在天武关。你要我打契仑人,我就打契仑人。我一字一句可都不是胡说,我说要娶你,你就只能嫁给我。” 那双眼睛又含嗔带怒地看了他一眼,叶云从脑中一热,趁她不备,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晏与月惊得还来不及反应,只听一旁蹦出一句怒叱:“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齐齐转过头,晏与月心中慌乱,看向暗处,那里走出一人,竟是晏绮言。 晏绮言急冲进小亭,晏与月忙喊:“姐姐……” 也不知她在那听了看了多久,身上的衣物都淋湿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下石板上,洇成了一个牢笼的形状。 “妹妹,大晚上的,你怎么和他孤男寡女两个人在这!”晏绮言怒道。 被她这么一喝,晏与月不禁窘迫起来,姐姐定是看到了方才叶云从亲她,气她行为不端。 叶云从不紧不慢开口道:“这庭院中人人都能来,你不也来了?月儿与我恰好碰到,在此说几句话,一切光明正大,怎么到你嘴里成了苟且之事了?” 晏绮言忍不住开口问出她心中最迫切的问题:“师兄,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你要娶谁?” “你都听到了,何必明知故问。”叶云从冷冷道。 晏绮言的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流转,仍旧不敢相信:“叶师兄,你……妹妹,你们怎么能私定终身呢!这不是让我晏家蒙羞吗!” 晏与月急道:“姐姐,我没有!”情急之下,她语气里带了哭腔,胡乱解释道,“他……他只说让我考虑着,真的没有别的!” 叶云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晏与月性格直率,不会弯弯绕绕,答应了他要考虑,就真如此说了,丝毫没想着抵赖。 “晏大小姐,你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谈话,外人还道晏大小姐家教不严,这就不让晏家蒙羞了?”他拉过晏与月的手,正色道,“五儿说得不错,我们并没有私定终身,我已经禀告晏伯伯和伯母了,二老已经首肯,只是疼惜女儿,要五儿点头才行。 “唉,刚才是我不好,我情不自禁,情难自控,无意间唐突了她。还请姐姐别怪她,任何事都是我的错。我自知才疏学浅、武艺不精,唯有一些蒲柳之姿而已,是大大高攀了月儿。我一定会回去好好反思己过的。” 晏绮言听他话虽夸张,但不乏情真,顿时脸色数变,又惊又怒,竟有几分发痴,嗫嚅道:“爹爹妈妈,不可能,他们最疼我了……叶师兄,你才来几天,为何如此……无妨,我……有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晏与月功力尚浅,没听清姐姐这几句喃喃自语般的话,只当她听了叶云从解释,知道不是她的错,心绪逐渐平稳下来。 晏绮言没再看他们两人一眼,转头消失在雨里。 晏与月正要去追,却发现叶云从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要去追她?无妨,我们光明磊落,方才已经解释过了。追着她反复解释,反而显得你心里有鬼……” “放开!谁说我心里有鬼了,我心中自然是坦坦荡荡……”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去歇息吧。明日,我再来指点你剑法。” 9. 意外 翌日一早,晏家大小和叶云从正在膳厅用早点,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焦急道:“老爷、夫人,我方才去唤大小姐用饭,她不在房里,床铺也没动过,衣服也少了几件,像……像是出门去了……” 晏崇与胡翡对视一眼,知道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起身,一齐到晏绮言房中看了一眼,果真如丫鬟所说,她收拾了日常行李,像是出门了。 家丁也来报,马厩里少了晏绮言的黄马流沙。 晏与月看看叶云从,又看看爹妈,深觉此事与昨晚的事脱不了关系:“爹,妈,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月儿,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云从,你与我到书房来一下。”晏崇说完,就走出了房门。 “妈……” “五儿,别怕。我也去一趟,你爹那里离不开我,有些话我得问问云从。”胡翡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抚了她几句,也跟去了书房。 晏淮带着其余三人在书房外的待客厅等着。 书房内,晏崇站在桌前,问道:“云从,言儿出城之事,可与你有关?” “晏伯伯,你怎知师妹是出城了?” 晏崇无奈摇头:“晚间城门落锁,只有拿着令牌才能进出,方才我已查看过,令牌少了一枚。” 叶云从不想晏绮言有如此反应,竟然在眼下这关口,偷令牌出城。 他斟酌一番,坦白道:“昨晚,我与月儿在后院说话,撞见了师妹。” 是撞见还是他刻意引晏绮言看到,瞒不了阅人无数的胡翡,只是她此时无心计较此事:“云从,她知道你对月儿有情了?” 叶云从一呆,被问得突然,忽然之间全身血液上涌,很是狼狈。 从苍梧山初遇后,他便满脑子想着如何让晏与月成为他的,还未及细想过缘由。只当自己是见这个小姑娘惹人怜爱,想将她据为己有。 他的性子向来阴晴不定,许多事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去做或不去做,比如隐姓埋名做个无名之人,比如从不踏足东京,去继承叶家祖荫,享荣华富贵。 随性而已。 此时陡然被胡翡提及这两字,他似是被人猛地一推,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心事。怪不得昨日晏胡夫妇拒绝了他的请求后,他半分犹豫也没,就想好了如何设计晏绮言。 他半晌不语,眼中精光闪烁,神色特异,不知又有什么鬼主意。 胡翡也不等他回答,兀自说道:“这些年言儿也出走去寻你过几次,可你如今刚来,她便走了。皆是你的缘故,你认不认?” “我认。” “我知道言儿去了哪里,此事由你而起,你负责将她找回来。你接不接?” 胡翡如此说了,又想到昨日晏绮言最后那几句话,叶云从心念一转,也有了七分把握。 “晏伯母是说,她去了那里?” 晏崇被二人打哑谜打糊涂了:“阿翡,你们在说什么呢?言儿去哪儿了?” “崇哥,数年前我与言儿在沧州时曾听闻,无量神门所在的无量大山中,蛇虫鼠蚁遍地,因此魔教中人擅制蛊毒。其中有一味,叫做困心蛊,据说可迷人心智,使中蛊者对蛊主言听计从,甚至可使中蛊者爱上蛊主。” 胡翡看了看叶云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仿佛这蛊毒的目标不是自己。 “你是说言儿去那讨药了?胡闹!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先是偷令牌,现在又去找那邪门歪道!无量山……那不就是白梅师妹……” “崇哥,别说了,先找回女儿要紧。言儿武功虽好,可到底没什么江湖经验。你我二人有军职在身,淮儿机智不足,只能拜托云从去走这一趟了。也只有云从与无量山有些渊源,知道他们的手段如何。” “晏伯伯、晏伯母,我这就去抓她回来。只是要先和月儿说一声。”他昨日刚答应的事,可是眼下契仑还没攻来,他一来一回不出一个月,并不耽误战况。 晏崇与胡翡无言,找女儿还要靠叶云从,且此事大多还是晏绮言自己的错,此时不好过多责备他。 “你先去整理路上所需吧,我先与月儿说几句话。” 胡翡让叶云从先回客房,又去待客厅,晏与月四兄妹都在里面等着。 “月儿留下,你们三个先下去吧。” 晏与月踌躇地看着母亲:“妈……” 胡翡坐到女儿身边:“五儿,云从都与我们说了,不是你的错,你别担心。” “他都说了?” 见女儿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胡翡便知两人昨晚绝不只是闲话家常而已。她不免担忧,即便月儿此时还没开窍,可若叶云从死缠烂打,时日一长,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可若月儿当真动心了,难道自己还要强行棒打鸳鸯吗?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是啊,他说你们昨日闲话了几句,被你姐姐看到,有些误会。” 晏与月悄悄松了口气:“妈,我就是想说此事,不怕你们责罚,只怕姐姐有事。” 她不知道姐姐怎么突然又离家出走了,可她确定这些事都是叶云从惹出来的。这个人似乎是她的冤家,自他出现,麻烦事就没停过。 “你没错,为什么要责罚?妈知道你姐姐去了哪里,已经叫云从去找她了。你姐姐武功不错,也有些心机,在外面不会轻易吃亏的。” 听胡翡这么说,晏与月放心不少:“妈,我不明白,你说姐姐为什么要走?她是生我的气,觉得我……行事不端吗?” “傻丫头,自然不是,你好得很。只是你姐姐的心思,我也时常不懂,唉……” “妈,我也想去找姐姐。” 无量山那地方,岂是她这个毛丫头能去的? “你不许去。你这个小丫头,你姐姐哪里肯听你的话?倒是叶云从的话,她肯听上几句,他去更易带她回来。说不准他在路上就能找着她,没几日便回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是她亲妹子,她不听我劝,却听叶大哥劝?” 胡翡没再多说,打发晏与月回房。 叶云从已在她院门口等着,见人来了,把她拉到一旁说话:“月儿,我才答应你待在天武关,现在要离开,还要你同意才行。第一件事不能算没办成。” “这是自然。现在我要告诉你让你办的第二件事——我要你带我一齐去找姐姐,带她回来。”见叶云从没立刻答应,她马上又说,“你不答应,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出城。” “未必能成吧,城门处的守军都认识你,他们会让你一个人出去?就算你出得了城,你爹妈也立刻就会发现。再说,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晏与月见说不过他,没好气道:“你答不答应!爹爹妈妈若要骂,等回来让他们骂我便是!” “你别多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然答应你。你爹妈即便要骂,也只骂我就好。不过出门在外,你得答应一切听我的,你姐姐去的那地方,人人都非善类。” 他虽有些顾虑,可很快也打消了。 无量山那地方虽危险,可只要他看着,不会让晏与月出任何危险。十年前,他都杀出来了,更何况今日? “那我们快走,等爹爹妈妈发现就走不了了。” 两人拿上佩剑与银两,随意收了些行李,翻出了将军府。 叶云从拿着晏崇给他的令牌,出城时畅行无阻。 二人风餐露宿,一路南行了三日三夜,虽然两人骑的都是良驹,仍不见晏绮言的影子。 到了第四日,晏与月已经累得脸色苍白,叶云从找了家客店,坚持要休息一日。晏与月已经是强弩之末,也 不逞强,两人一同进了店。 “店伴,一间客房,再送一桌酒饭上去。” “好嘞。” “你不歇息吗?”晏与月奇道。 叶云从拉着她上楼进屋:“当然睡了,我们俩睡一间。”晏与月正要反对,他赶紧接着说,“世道不太平,我们睡一间安全些。我睡地上,你睡床上,行了吧?不是说好出门要听我的吗?” “虽说我答应了听你的,可是我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你睡一间房?吃了饭,你再去要一间吧。” “若是有人看你长相貌美,又穿着不凡,半夜三更摸进来害人怎么办?” 两人正在争执间,店伴已将他们要的一桌菜送来,一日没吃什么东西,正当午时,两人便先坐下用饭。 “你还没告诉我,姐姐到底往哪去了?” “叫我一声云哥哥,我便告诉你。” 晏与月悄悄白了他一眼,闷声闷气地喊了声:“云哥哥……” “东京西南百里处,忠水城以西一带,多山多水,其中有一座山叫无量山,你姐姐大约就是去那了。” “她去那做什么?” “你自己问她吧……” 吃了饭,晏与月吵着让叶云从自己去要了一间房,两人各自歇下。 晏与月醒来时,窗外正凛风呼啸,她骤然被冷醒,已经入夜,房里一片空洞的黑。 她跳下床,匆匆换了衣服,去找叶云从。 方才意识迷糊间,她突然记起为何无量山这名字如此熟悉。 要敲门的手还没碰到门框,那房门便打开了。 叶云从一向俊逸白皙的脸更显得没有血色:“你堂堂一个姑娘家,怎么夜里来敲我的门?有损我这清白男儿之名。” 晏与月懒得与他计较:“这无量山,与无量神门,有关系吗?” “无量山就是无量神门。进来吧。” 晏与月听到姐姐竟然去了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邪教,心口一紧,愣愣地跟着叶云从进屋坐到了桌边。 “你不必过于忧虑,你姐姐是将军之女,他们再狂妄,也不敢对朝廷重臣的家眷怎样的。” 晏与月对那无量山到底是何种样子,心里完全没有底。因此虽然知道叶云从说得有理,仍旧放心不下。 忽然见叶云从拿出一件银白发亮的轻薄织物出来:“这个给你,你拿去穿上。” “这是?我有衣物,才不穿你的呢。” “这不是普通衣服,名叫白金缕衣,是以银白陨铁混合黄金,在特制的气窑里冶炼,融化后拉成极细的纤丝,织成一股股线,再编织而成。虽然这白金柔软可编织成衣物,又极其轻薄,可工匠将它织造得密不透风,又韧性超凡,任何武器或者内力都无法穿透它。 “这世上只这一件,我碰巧得的,你拿去穿着,安全些。” 晏与月接过,果然见这白金缕衣不是凡物。房中虽只点了一豆烛火,可这衣服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她上身一比,叹道:“巧了,这衣服似乎正好合我的身量,你也穿不了。”她也不推脱,收下这衣服,到时也可不拖累叶云从。 “无量山上,只有八个人,以白为姓,门主自称无量,除他之外,七位护法分别是虚宿、危宿、太微、罗帷、梦泽、参旗、屏藩,其余教众都不准有名字。虚宿和危宿两人武功不差,负责在外搜寻极阴之体,一般不在山中;太微是门主贴身护法;罗帷是个残废,整日在藏书阁中鼓捣机关;梦泽和参旗一个制毒一个解毒;屏藩管理教众。 “我虽然会时时护着你,可你自己也要留意。若我们遇上门主和前三护法,必定要小心谨慎。” 晏与月点点头:“想不到你还懂得挺多。” 两人都已休整得差不多,便决定不再停留,漏夜出发。 10. 老妇 二人快马加鞭,一路未见晏绮言,十日后,来到忠水城。几日风餐露宿,叶云从倒是习惯了,只是晏与月有些不惯。 她从小也算是娇生惯养,天武关虽不如江南繁华舒逸,可也不曾缺什么。 这是进山前最后一个城镇,叶云从便提议在此地歇息一日,采买些干粮物资。 还未进城,叶云从便叫晏与月和他一起带上□□。 两人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晏与月迫不及待地叫了热水沐浴,洗去身上尘土。 这几日两人多在山野溪流中轮流沐浴,可她毕竟不习惯身旁有个男子守着,而且叶云从每日都恬不知耻地问她是否要与他共浴,吓得她每次只在夜里匆匆摸黑洗澡。 走出浴房时,叶云从在屋里已经叫好了一桌酒菜,等着她来吃饭了。 晏与月吓了一跳,正要骂他擅作主张,不过几天没好好吃饭,她很快被食物吸引了注意。 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大景腹地物产丰富,鸡鸭鱼肉都有,还都是她爱吃的:“想不到这家客栈的厨子和我这么投缘。” 叶云从一口气堵在胸口,两人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过饭,叶云从拿过那两个面具:“我们进山后你一定要时刻带上,以免被人认出。” 晏与月本想说没人认得我,可想想还是接过了面具。 叶云从又指了指床上两套衣物:“无量山上人人都穿白衣,咱们也换了。上山之后,你必须寸步不离我身边,知道了吗?” 看他神情严肃,晏与月赶忙点头。 “这几日我教你的剑法口诀,你都记得吗?” “当然记得。” 这几日路上,每次落脚歇息时,叶云从都会与晏与月细细讲解承天剑法的要点与口诀,在与她小过几招。 往日里晏与月只知道死记硬背,有了叶云从的演示与指点,竟有了新的领悟。 “你先睡一觉,我们明早出发。” 见叶云从没有要走的样子,晏与月忍不住问道:“我要睡了,你快出去。” “之前倒罢了,这忠水城中有不少无量神门的人,我要在这看着才行。你去睡吧。” “那你不睡吗?” “我睡地上就行。” 他神色严肃,无半分嬉笑样子,晏与月便知他是认真的。 连叶云从平时从没个正经都对无量神门如此忌惮,她不免也有些害怕,倒是也不介意叶云从待在房里了。 她合衣上床,连日的疲惫袭上身,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只是这忠水城地处山脚下,天气潮湿寒冷,她冻得裹紧了被子。 恍然间一只手伸进衾被,贴近她的小臂,一股温暖的内力流淌过来,四肢百骸感到说不出的轻松。 她一睁眼,就看到叶云从在床边看着她。她心头一突,说不出话。 “月儿,你这几日累坏了,又有些受寒,我给你输些真气,不然发起热的话,就糟了。” 晏与月点点头:“多谢你。” “我能把被褥拿上床睡吗?” 晏与月看他脸色也白得很,又想地上必然寒气更重,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她往里一转身,轻声道:“不许放肆……” 晏与月醒来时,觉得全身暖烘烘的,侧头看去,叶云从隔着衾被,正搂着她。 她没好气地用力把他一推,叶云从也没反抗,顺势掉到了地上。 两人梳洗过后,换上白衣,戴上面具,往山中行去。 南方冬日里虽不下雪,可湿寒冻人,不比北边好多少。 刚开始地上还有路,许是前几日下了雨,山中道路泥泞难行,路旁尽是落叶,放眼望去皆是灰黑,少有绿色入眼。 再往前行便没有明显的路了,可叶云从却好像知道要往那去,笃定地驾着马。 走了一上午,两人找了个干燥的大石头稍作歇息。 “叶云从,你说我们是不是得商定几个暗号,以备不时之需?” 叶云从没想到她竟有些开窍了:“有道理,你有主意了吗?” “比如,如果我说起爹爹,你就往左打;说起阿娘,你就往右打。如何?” 这暗号未免太简单了。 叶云从不想直接说,惹得她又不高兴:“你会吹啸吗?” “自然。” “听着。” 叶云从口中吹出几个音律,重复几遍。 正当晏与月不知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林间竟有鸟儿也学着这节奏鸣叫起来,不一会儿由近及远的一群鸟儿都叫了一遍。 “听到这个,你就什么都别管,直接往天武关跑。” 叶云从又吹了一段不一样的音:“这个,就代表叫你和我会和。” “这个,叫你在原地别动。” 晏与月一一记下,若在前几日,她定会觉得叶云从又在显摆。如今她却毫无此念,倒真觉得叶云从有几分稳妥细致。 只是叶云从一路上确实存了心卖弄,给她白金软甲护身,又事事指点,都是为了讨她的好。他对此行并不太担忧,他有五六成把握能带回晏绮言。若是不能,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他能带着晏与月离开就行。 晏与月全然不知,还在问他: “这个办法的确不错,叶云从,那是什么鸟儿?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唱?” “那叫学舌鸟,会模仿听到的韵律。翻过这座山头就到无量山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无量山脚下,两人把马匹藏在隐蔽处,信步往前。 晏与月本以为这无量山里也会是一片枯败景致,眼前景象却大大出她所料。 正是午后日光最盛时分,只见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这场景全然不似身在冬日里。越往山中深处走去,一路上遇到许多见人不惊的白鹤花鹿,松鼠小兔自由嬉戏,如在无人之境。 可山中浸骨湿寒却与外面无异。 晏与月跟在叶云从身侧,很快看出了些端倪:“原来如此……叶云从,这山中草木,竟然都按五行八卦之法排列,常人一走进来,便要被困死在其中呢。” “这便是白罗帷的手笔,此人擅长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厉害之处恐怕不在你娘之下。” “呸,你瞎说,谁人能比我娘厉害?” “好罢,算我说错了。” 随着山路蜿蜒而上,两人眼前出现一座规模宏大的山庄,朱栏白石,画栋雕梁,青瓦连绵,飞檐如翼。 那里面静得出奇,天空中一只飞鸟也无,整个建筑隐约被山雾包围。 “我们先去哪?” “后厨,你姐姐若在,他们必然要给她做饭吃。” 晏与月本以为要找一会儿去往后厨的路,叶云从带着她七弯八拐,竟然直接到了厨房。 两人往里看去,厨房里有四五个白衣门人各自在灶前忙碌着。 几人一言不发,各自低着头,厨房里只有烧柴切菜的沙沙声。 “他们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的规矩 如此,普通门人不可随意开口,若是被门主和护法听到,说不好就没命了。” 晏与月后背发寒:“连话也不让说,这地方真够邪门的。这些人必定不是自愿进山的,被困在这里做奴隶。” 一阵脚步声响起,又来了几名白衣门人。他们进了厨房,一言不发地各自端了一个托盘,鱼贯而出。 晏与月与叶云从在墙角处看着,等他们走了,叶云从道:“你看,这点心他们做了七份,分别送给门主护法,还有一份应该就是给你姐姐的。” “我们不跟去找找吗?” 叶云从看看天色,还有一会儿就要天黑了,他思量片刻:“先别急,她住的屋子多半有人把守。等天黑之后,我去庄中各处探探。眼下,我们先去藏经阁等着。白罗帷双脚残废,眼睛也不好,咱们好藏身。而且她武功尽失,又年纪大了,格外怕冷,那里暖和。” 他带着晏与月,在无量山庄中来去自如。 两人走在偌大的庭院里,古旧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一片落叶杂草,各处树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四周长长的回廊下,排列着数十盏石灯笼,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苔。里面灯油满溢,簇新的灯芯浸在里面,似是从未被点燃过。凛风穿过四通八达的游廊,发出空洞零落的呜咽声。 偶尔有白衣门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人人都对彼此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游荡在荒凉山庄里的孤魂野鬼。 这倒方便了两人在山庄里四处打探。 晏与月紧紧跟着叶云从,这地方委实渗人,好在有叶云从在。 到了藏书阁,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门口两边有一副对联,左为“无极太极之轮转”,右为“色空幻空之相生”。 阁内烛火昏暗,散发着一股陈年经书的腐朽气味。 此时里头空无一人,地龙却烧得正旺,烘得里面如盛夏般燥热。 两人趁着无人的间隙,翻身上了角落的横梁。 此时无人,面具戴着难受,两人便把面具取下。 “叶云从,你为何对这里如此熟悉?”两人坐在房梁上,晏与月忍不住问道。 叶云从望着下方厅中空地,迟迟不回答,晏与月敲了敲他的肩膀。 “很久以前我来过这里。” 晏与月还要再问,下方突然传来轮椅的转动声。 藏书阁的各个门槛都为方便白罗帷的轮椅进出而砍平了,只见她转着轮椅,进了阁内。 晏与月虽然听叶云从说过,白罗帷是个残废,可亲眼见了之后,她才知道白罗帷确确实实不是个正常人。 轮椅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几乎已掉完,仅剩的头发稀稀疏疏地盖在头顶,像撒了一层面粉。 她佝偻着骨瘦如柴的身子,好不容易挪到了书桌边,短短几步路,好像花光了她的力气,虚弱地瘫坐在轮椅上歇息。 过了片刻,她拿起面前打开的古籍,眯着眼睛,凑到书页前,几乎要把她瘦小的脑袋塞进书里。 她的声音干涩可怖,嘴里不住喃喃道:“狗东西……就该去死……咳咳……杀千刀的……去死……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这老妇语气里森然的恶毒与恨意好像真的能杀人,让晏与月不禁微微发抖。她遥遥看到,白罗帷嘴里的牙几乎已掉完了,说话间口水不断溅出。 这时白罗帷放下手中古籍,拉了拉膝上厚实的毯子,似乎还是觉得冷。她挪到一旁,把地龙打得更热了些,之后便进了里间屋子。 11. 交锋 等确定白罗帷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了,晏与月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同自己说话?” “我也不知道,她有些疯了。一个疯子而已,别怕。” 叶云从挨着晏与月坐着,两人倚靠在横梁上,隐约能闻见炭火燃烧的烟熏味。 “这里头越来越热了,她怎么这样怕冷?” 晏与月拿出帕子擦了擦额间,转眼一看叶云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她还是好心伸手帮他也擦了擦。 她又用手在脸旁轻轻扇风,虽然效果聊胜于无。 “很热吗?大约是她年纪大了,格外怕冷。” 叶云从自怀里拿出一块灰扑扑的方形玉佩。 “你拿这做什么?” 他不答,拉过晏与月的左手,把衣袖往上一翻,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来。 “你……” 话音未落,他便把那块玉佩贴上她的小臂,一阵透心清凉钻进她的手臂,略略疏解了她身上的燥热。 “咦?好凉……” 想不到这玉佩看上去毫不起眼,既不透,也不亮,甚至可以说像是和路边随意捡的一块石头无差,可它竟如冰块一样,即便被叶云从贴身放着,拿出来还是如此冰凉透骨。 横梁上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晏与月感觉和玉佩贴着的皮肤麻麻的,不断传来丝丝清凉。 “还热吗?” 晏与月点头,一双眼睛看着那块玉佩与自己肌肤相贴的地方。鬼使神差的,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处。 叶云从会意,略顿了顿,侧身靠近她身前,一手扶着她垂下的头发,一手把玉佩贴上她颈后细滑的皮肤。 他的指尖轻扫过她的颈后,一瞬间,晏与月感觉脖子后面像是被羽毛拂过,酥酥痒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玉佩还是十分清凉,可是不够抵消她心里的燥意。 她忽然感觉两人靠得太近了,她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阴影之下,房梁上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知如何动作才好。 “好了,拿走。” 叶云从恍若未闻,扶着那玉佩的手用拇指轻轻摸上她颈间的那串明珠。明珠颗颗正圆无暇,光洁明亮,戴在她脖子上,与她雪白腻滑的皮肤相得益彰。 这珠子一粒就值百金。晏崇和胡翡向来简朴,不知从哪得了这串珠链,给了晏与月,足见她真是两人掌上明珠。 晏与月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后颈,歪过头埋怨地瞧了他一眼,就这一个眼神,叶云从顿时也觉一阵燥热。 习武之人讲究不浮不躁、心平气和,他刚才一直不觉得热便是因为他已掌握平心静气的方法,一下子被她给搅坏了。 “你不是说要去打探我姐姐在哪吗?时间差不多了。” 叶云从清了清嗓子:“是了,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内一定回来。这玉你拿着玩吧,一个人躲在这小心些。” 他交代完毕,又看了她几眼,恋恋不舍地飞身出了藏书阁。 晏与月攥着那玉佩,仔细瞧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玉佩的雕刻极其粗糙,看不出是在雕什么东西。 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实在难熬,连心跳得快些都能听见。 正当她等得昏昏欲睡时,忽听闻房门响动,咕噜咕噜声响起,是白罗帷又挪了出来。 她那铁锈一般的声音又响起:“梁上那位姑,下来吧。不然……可别怪老太婆对你不客气。咳咳……” 晏与月汗毛竖起,不知是否有诈,到底该下去,还是在上面装死。 咻。 破空声划过身侧。 一颗铁球穿透整根房梁,从晏与月脚边射出,直嵌入房顶。 “嘿嘿,还不快下来……咳咳……” 晏与月想到叶云从说这老妇人擅长制造机关陷井,这必然是她的一手独门机关了。 她再不下去,下一刻恐怕就要打穿她的身子了。 没得选择,她只好翻身下去,正落在白罗帷面前一丈处。 “你是哪来的丫头?报上名来。潜入我这,是来做甚?” “我……是来找我姐姐的,对你并无恶意。”晏与月怕她惊动整个山庄,心思飞速活动,想着如何平息此事。 “你走近些,说话大声点,老太婆又瞎又聋,看不见也听不见东西。” 阁中只有她们两人,晏与月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再走近点,你连我这个残废都怕,还想来找人?” 晏与月想想也是,这老太婆恐怕是这山里最好对付的一个了。她若连这残疾老人也怕,当初还跑出来做什么? “我怕你做什么?” 她索性走到白罗帷面前站定。 “你……”白罗帷眯着眼打量了她上下,刚想说什么,却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晏与月一看,自己还紧紧攥着叶云从给她的玉佩。 白罗帷才刚正常了一会儿,这时又如突然疯了一般,挥动着骨瘦如柴的手臂,来抢夺那个玉佩,嘴里哑声嘶叫道:“给我!” 晏与月怕引来别人,赶紧把玉佩交到她手里。 只见白罗帷把那玉佩拿在手里,不断把玩,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半晌,嘴里不断发出不明所以的嘶笑。最后终于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全然瘫坐在轮椅中,咳喘不已,连玉佩也被她扔在地上。 晏与月赶紧捡起玉佩收好。 “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她不能轻易供出叶云从,若随意撒谎,又容易被白罗帷识破,便打岔道:“你先告诉我,我姐姐在哪?” 白罗帷冷笑一声,有气无力道:“前几日来了个丫头,说是找白梦泽求药。你找的是她吧?她就住在东南角的一处房屋内,虽然有人时刻把守,不过也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呢。也不知你们姐妹是什么来头,门主都忌惮几分……咳咳……你想带她走倒是容易,叶云从想一齐走可难了……” “你怎么知道……”晏与月大吃一惊,她竟什么都知道,口齿清晰,半点没有方才的疯状。 她无不得意地道:“我虽然眼睛几乎瞎了,可是心却没瞎,且这鼻子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咳咳……我刚进屋就闻见叶云从那小子的气味了。别说十年,就是三十年、五十年,我也记得那小子的味道。只是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因此我才把地龙开得最热。你一流汗,我便能知你是男是女、年龄武功如何了……” 晏与月不由佩服此人,缺了目力,竟又生出了一道独有的绝技:“为什么叶云从不能走?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还了得!连这不知,竟还敢闯入这无量山,岂非送命来了?” 晏与月无言以对,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就来了。此时被她一说,有些羞窘。 转念一想,正好顺势反激白罗帷多说几句:“你们这无量山在外没什么名气,我自然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没想到这招竟然真的奏效了。 “哼,也罢。无量秘典与极阴之体共修,成效最大,且这极阴之人修为越高,主修者的进益也越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云从便是极阴之体……咳咳……白太微看准他了。十年前叶云从武艺尚浅,被她抓来。那小子脾气却大,无论怎么打骂、折磨都没用,白太微就是不得近身。过了几月,他不知怎么竟然武功大进,趁着各人不备,杀了上一个白屏藩,逃出去了……” 晏与月微微变色,没想到极阴之体竟还可以是男子。 回想起谭秋风一家的遭遇,为了一个极阴之体,无量神门的人不惜屠人满门。叶云从在这吃过苦头,明知这里的人对他虎视眈眈,竟还是来了。 “白太微……是男是女?” “自然是个女子……咳咳……” 说话间,窗外风声飒飒,藏书阁大门猛地被人推开,叶云从在外微微气喘。他方才在查探时,心头总有不祥之感,便提前赶了回来,却听见晏与月在与人言谈,便知事情有 变。 看到晏与月正立在白罗帷的轮椅前,他脸色一黑。 晏与月第一次见他这样浑身上下煞气逼人的样子,和平日里耍滑傲慢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白罗帷鼻翼一抽,先开口道:“叶云从,庄子里一切可还和以前一样?多年未见了,没想到你竟自己出现了……嘿嘿……咳咳……” “这丫头年轻不懂事,前辈若有指教,不如直接与我说。”叶云从暗暗使眼色,让晏与月朝他靠近。 白罗帷的声音比北风萧瑟还要嘶哑难听:“这丫头是你什么人?新的姘头?竟叫你如此担心……咳咳……男人果然都是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东西……” 晏与月蹙了蹙眉,从未有人对她如此不敬。方才还好好的,这老妇阴晴不定,时而如普通老人,时而如毒蛇吐信,实在让人摸不清头绪。 叶云从的脸色更加难看:“老太婆,你别血口喷人。你若是活够了,直说便是。” “我若是死了,她身上的毒怎么办?” 两人心里都是一惊,叶云从一把将晏与月拉到身后:“什么毒?” “你把门主杀了,我自会替她解毒。” 晏与月越听越糊涂,怎么门主护法竟逼外人去杀自家门主:“你不是护法之一吗?” 白罗帷又阴恻恻地笑了:“你以为我是怎么断的腿,怎么瞎的眼?不过是因为门里没有下一位能做白罗帷的人,他才让我苟延残喘。” “杀他容易。” “好大的口气!咳咳……你本事再大,也只有二十余年的修为,门主已至耄耋之年,你居然如此狂妄。你记着,我要你杀了门主,可是不许伤白太微。”白罗帷话已说完,坐着轮椅转身走了,“你们要找之人的所在之处,我已经告诉这丫头了,自己去寻就是。咳咳……” 见她走了,叶云从赶紧拉过晏与月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息。 “叶云从,我没事,我小时候吃过千年雪莲,不怕毒的。我们赶紧去找姐姐。” “你试试看,能否调动内力?” 晏与月为了证明自己无事,依他所说,试图凝聚体内内力。 “啊!”她捂住胸口,疼得叫出声来,“这是……” 叶云从咬牙道:“九白粉,能抑制心脉,使人无法动用内力。若是强行使用,会心脉受损。你暂时不能动用武功,切记。” “怎么会这样……可是,妈妈说,我小时候吃了千年雪莲,是百毒不侵的。” “你试过中毒没有?” “没有,谁会没事吃毒药啊?” “那这百毒不侵谁也不能保证,也许是雪莲药力已过。” “先去找姐姐要紧,她说姐姐被关在东南角。” 叶云从听了她这话,心绪纷飞。他没有同胞手足,不知晏与月究竟为何对兄姐如此在意。 他原本是半点不把晏绮言的性命放在心上,只是为了讨晏与月的好,才来走这一趟。 眼下他又多了个难题,如何在不惊动白太微的情况下,杀了白无量? 这两人互为修侣,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任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若不能分开两人,让他们联手,就有些难办了。 此刻,最好的办法竟然是先找到晏绮言,多一人相助,或许事情就多一线转机。 “你就知道关心你姐姐。”叶云从不无嫉恨道。 晏与月奇了:“她是我亲姐姐,我自然关心她。” “我怕你有事,赶着回来找你。你就不问一句我出去是否有事吗?” 晏与月更奇了:“你一看就没事啊。现在唯一不知道是否有事的人是我姐姐。” “就是亲姐姐,往妹妹脚下踹得才更狠。你没听过这话吗?” “什么鬼话?你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去找人!” 叶云从叹了口气,搂上晏与月的腰间:“抓紧了。” 他纵身一跃,飞上房顶。今夜无星也无月,云层高遮,两人在黑暗中,静默地朝东南方向潜去。 12. 摸黑 无量山庄东南角,两人伏在屋顶青瓦上,周遭一片漆黑,一丝烛光都不见。 晏与月悄声道:“不是说有人看守着我姐姐吗?这黑灯瞎火的,他们摸黑看守吗?” “下面半点呼吸声也没有,不像有人的样子。只能下去一间间查看了。” “等等……”晏与月抓着叶云从的衣角,“一会儿找到姐姐,我们直接跑吧。等回了家,什么毒解不了?” 她和姐姐有晏家撑腰,且又于他们练功无益。可他在这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无量山对自己人都能下狠手断腿瞎眼,对其他人更不知道有什么狠毒手段。 “那个老太婆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无量山中有你的仇人,比起我和姐姐,他们更想抓你。” “不行,你的毒不解,我不会走的。” “你怎么这么固执!” “你在这多说的时间,你姐姐被他们折磨死了也不一定。” 晏与月气结,正要骂他,叶云从却不等她再说,背着她翻身下去。 无灯无星无月,晏与月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叶云从正沿着走廊,悄无声息地走过一间间屋子,只在每一间门口略一停顿,探听里头是否有呼吸声。 想起白罗帷说的叶云从身上的气味,晏与月小心闻了闻,似乎只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凋花的气息,倒是十分好闻。 她怕叶云从发现,虽然只能看到些迷迷糊糊的影子,仍旧转过头四下张望。 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已走遍了东南角所有的屋子,却是一无所获。 晏与月拍了拍叶云从的肩膀,指向身旁一间屋子。 叶云从会意,无声无息地进到那屋。 进屋后,他把晏与月放下,急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晏与月摇头:“这毒也没多厉害,我好得很。你背着我走了那么久也累了,我们歇会儿。” 她如今不能调动内力,怕她步伐声惊动旁人,叶云从便一直背着她。 听她无事,叶云从松了一口气,猜她多半是累着了,又不好意思说,于是蹲下坐在她身旁。 “叶云从,你怎么能在黑暗中视物?是不是往日里鸡鸣狗盗的事情做多了?” “鸡鸣狗盗?哼,不错,你前些日子夜里在溪水小河中洗澡沐浴,自以为天黑便无人能看到,其实我统统都看到了。” 晏与月信以为真,一拳打在他胸口。 叶云从看她气得狠了,满脸通红,怕她忍不住动用内力,赶忙解释:“骗你的,这么容易上当。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偷香窃玉的无耻狂徒。” 晏与月挑眉,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笑话:“你说你不无耻?那白罗帷为什么一见你,就说你狼心狗肺、见异思迁?” “我如何知道?那个老太婆疯疯癫癫,也许她暗中思慕于我,爱而不得,因此由爱生恨。” 晏与月噗嗤一笑:“她思慕你?她看上去……都可以做你祖母了。还有,我容易上当怎么了?要怪也该怪你和她这种说谎连眼睛都不眨的人。” 叶云从听了,竟觉得她说得十分有理,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 两人在黑暗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你有把握打得过那个门主吗?” “自然没有。” “那你答应得那么快!我就知道,你这人专爱到处显摆。” “晏五儿,有人以你性命相威胁,逼你去完成一件事,你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能做成这事,还是犹犹豫豫、不战而败?” 晏与月仔细想了想:“也是……” “若是今夜找不到人,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在这睡一觉,明晚再接着找。” 屋内桌上盖着不少防灰的布帛,叶云从便想拿来取暖。 他一掀开那些布帛,原本漆黑的室内微微一亮。 晏与月终于能看清东西,心里好受许多。 两人一齐看去,这桌上竟然堆着各类金银珠宝、文玩书画,其中还有几颗眼珠大小的夜明珠,发出幽蓝的光线,仅仅几颗就照亮了这个房间。 “这是……无量神门怎么会有这么多宝物?”晏与月看着桌上的物件,不由问道。 他们将房内的布帛一一掀开,露出数十个红木大箱,分别用黄纸封着。 晏与月十分不解道:“这不是上用贡品的箱子吗?以前北燕与我们交好时,每年会送些关外的药材给我朝陛下,我曾见过那些车上堆满了这样的箱子。难道他们胆子这么大,连贡品也敢劫下?” “这和我们无关。” “也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们离开这里,把这事报到本州太守那,让他们解决便是了。” 晏与月想了想,又说:“白罗帷明明说我姐姐在这,难道他们把她换了地方?” “或者她是在骗我们。可是我们既然已有把柄在她手中,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们再出去找会儿吧,等天快亮了再回这里。” 叶云从点头,再次背起她。 “等等,我要拿一颗夜明珠照明。” 晏与月不想再经历目不能视的感觉,把一颗夜明珠收在怀中,反正也是无量山偷来的东西,她借来用用也无妨。 两人回到走廊上,再次搜寻起来。 这次有了夜明珠,晏与月可以趴在叶云从背上细细观察四周。 这周遭每个房间似是都差不多,就像身处迷宫中一样。可叶云从却熟门熟路,从来没有半分迷路的样子。 她默默尝试将这路线记在心里。 正迷迷糊糊间,叶云从忽的一侧身,只见走廊尽头有一点烛火亮起,晏与月赶紧把夜明珠收起。 叶云从正要退后几步,躲到转角处,那火光似乎知道他们在此,加速直奔他们而来。 眼看那人不会放过他们,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叶云从把晏与月放下,提剑准备应对来人。 晏与月感觉他浑身紧绷,随时就要取了来人的性命。 “晏姑娘?” 叶云从正要出手,晏与月抓着他左臂的手微微一紧,示意他住手。 两人循声看去,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手持一根蜡烛,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她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身形矮小,容貌平平无奇。 那白衣女子轻声问道:“是小晏姑娘吗?这 位可是叶公子?” “你是谁?”晏与月也轻声问道。 显然两人都不想被旁人发觉。 “小女子是奉了晏姑娘之命,来找你们的。” 晏与月迟疑了一瞬,姐姐怎么知道他们俩来了? “你怎么来这找我们?” 那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这两天我每晚都满庄子找两位呢,谁知今日终于让我碰上了。” 这小妹子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可不知怎么,她这一笑,却让晏与月后背发凉。 “两位莫慌,我虽然穿着白衣,可却是被迫在此的。小女子姓魏,名一一,家住忠水城,家里只是普通猎户,是在山里采山果时,被他们强行掳来的,做的都是些端茶倒水的杂事。这山中门人大多都是自小被他们强掳来的。 “这几日我给大晏姑娘送饭,看她可怜,便与她说了几句话。她深悔一时任性跑出家来,害得你们不得不亲犯险境,便托我留意你们的踪迹,带你们去找她。只求几位逃出去之后,告诉与我爹妈,虽然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但女儿还活着,叫他们万勿担忧。” 魏一一见他们对她有所怀疑,泪眼婆娑间,便把情况细细说了。 她又从怀里取出一根宝石钗子:“这是令姐给我的,以作信物。” 晏与月一看,那钗子确是姐姐平日的爱物,是她十六岁时,妈妈从胡商那里花了数百金买下的,姐姐十分爱惜,她绝不会认错。 她见了此物有些心软,心中五分相信,又有五分怀疑。 叶云从轻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可轻易相信此人。 晏与月会意,她已知道了无量山人的厉害,即便对方是个小女孩,也不敢掉以轻心。可此人既能拿出姐姐的贴身之物,总不能就这么杀了她,既失了线索,又惊动了敌人。 不管是敌是友,只能跟她前去,走一步看一步。 晏与月脸上一笑,似乎完全放下戒心,掩饰不住喜悦之情:“那就多谢这位妹妹,带我们去找我姐姐吧。” 叶云从见她假装信任对方,必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找到她姐姐的线索,便顺水推舟,一道去看看此人虚实。 “两位跟我来。” 三人在漆黑的回廊中一路无话,向东北角走去。 走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任何人影烛光,晏与月愈加不安,不知两人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我姐姐到底在哪?” 前方的魏一一步履不停,只道:“就快到了。” 晏与月与叶云从都察出事态有异,一齐停下脚步,叶云从一手抓着晏与月,一手拔剑,就要解决眼前这人。 倏忽间,数十道杀气自前方飞速破空而来,几十根钢针从魏一一身侧射向两人。 叶云从一边用剑格挡,一边提着晏与月向后跃去,却脚下一空。 身后地面上空空如也,下方是一条直直朝下的石道。两人无处借力,朝下落去。 魏一一在这时转过身,脸上全然没了方才那种少女的慌张怯弱,死气沉沉的两只眼睛看着两人掉下机关。 在甬道机扩关上之前,她朝着洞口留下一句:“真想看看这张脸被那些东西咬烂的样子。” 13. 蜇室 幽暗的石头甬道瞬间陷入死寂,两人直直朝下摔去,好在叶云从在下落中抱紧了晏与月,又把剑插进了甬道壁上,两人才没直接摔到底下,就这么挂在黑漆漆的甬道半空。 晏与月紧紧抱着叶云从的脖子,两条腿也挂在他身上。 “叶云从,咱们被算计了……” “是啊,我也发现了……你抓紧我,我们对面的石壁有一处凹陷,可以站人。” 叶云从腰身一挺,双脚撑了一下石壁,把剑拔出,借着石壁的力,跃至斜前方的平台上。 晏与月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下方有嗡嗡声,她小心翼翼从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向下照去,只见下面深不见底。 “这下面是什么?” “这方位大约……是蛰室吧。” “那是什么地方?” “这山中本来有极多的毒虫毒物,他们建了个地库,把毒物都引到里面。我不是告诉过你,梦泽和参旗分别负责研制毒药和解药吗?便是用这蛰室里的毒物做原料。而且……” “而且什么?” “这些毒物且天性凶残,常年被放在一处,互相撕咬残杀,留下的那些毒性都越来越凶猛,变成了蛊。” 晏与月的声音抖了抖:“里面都有什么?” “什么都有,蛇虫鼠蚁,蝙蝠、蜥蜴、青蛙……” “别说了!” 这里本就黑,晏与月更是眼前一黑。那不知来源的声音,此时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叶云从乖乖地不再说了。 “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那也未必。除了这个暗门,蛰室还有别的门,不然他们每日怎么从中取毒物出来?你会闭气吗?” 天武关虽在内陆,可城中有两条河流经过,城中人几乎皆识水性。 “那你早说啊!还行,最多半柱香时间,不能更多了。” “你身上……可有来葵水?” 晏与月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没有” “那些东西要么吃活物要么吃腐烂之物,可都会被血腥味吸引,我就多问一句。一会儿我们下去之后,你立马闭气,它们便无法立刻分辨。你再用帕子裹住口鼻,用我的袍子裹住手脸的皮肤,它们便咬不到你。” “那你呢?怎么办?” “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都有其规律,越毒的东西,往往行动得越慢,我只要动作快些就无妨。” 越毒的东西,行动得越慢。晏与月立刻想到了轮椅上的白罗帷。 叶云从把身上的外袍脱下,套在晏与月身上,松松垮垮的,正好能遮住她所有裸露的皮肤。 晏与月被不凋花的气息整个笼住,想到这是叶云从的衣服,不禁有些羞赧。 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动身,问道:“怎么了?” “你亲我一下,我再下去。” 晏与月立时被他气得半死,一时也忘了心中的恐慌惊惧,嗔道:“我死也不亲!你还说你不是无耻狂徒,你分明就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叶云从就知她是个不受胁迫的性子,原本也没想着能成功,只是怕她被吓着了,听她还能呛人,顿时放心不少。 “我们俩都在这危难中,我乘我自己之危了,谁管得着?谁说我不下去了,就算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我也不乐意,我们还有大事要办。下去了!” 来不及多说,晏与月赶紧死死闭上眼,窝在他颈边,全神贯注地闭着气。 刚一落地,晏与月便直冒冷汗。 耳边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鼻腔里充斥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败的酸臭,一切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内、鼻内,偶尔还有东西划过包裹着她的外袍,凉凉的触感透着衣料渗过来。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瞎了眼的白罗帷嗅觉却那么发达。 眼前什么也没有,但她将耳中听到的、鼻中闻到的、皮肤感觉到的拼凑在一起,便能看见蛰室的地面在日积月累之下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密密麻麻的各种毒物,它们的血肉粘黏在一块,已分辨不出他们原本是什么样子。 蜈蚣、蝎子、斑斓的蟾蜍、毒蛇在黑暗中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发出沙沙声。 叶云从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甲壳被踩碎的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溅出的各色毒汁。 她壮着胆子睁开了眼,想看看这里的真面目,四周的石壁由于长年被毒液侵蚀,透出一股诡异的色彩斑斓的乌黑色,上面裹满了湿漉漉的黏液。 地上除了动物的尸体,竟然还有许多人类的森森白骨。 晏与月骇得浑身僵硬,她并非没见过死人骨头,可那不是成人的骨头,而是许多未满月的婴孩。只一眼,她便看到了数十个头骨。 无数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缓慢蠕动爬行,冰冷的甲壳在尸骸间穿梭。 “别看!” 她又闭上眼。 度秒如年。她只知道叶云从在四处移动,两人虽然都在闭气,可仍旧有些毒物被他们惊动,不断靠近。他不断快速挥剑,剑刃砍断了什么东西,有鲜血四溅、碎块坠地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她渐渐快要闭不了气了,只听叶云从在推动石块似的巨物,之后一个闪身,又将那东西推了回去。 “月儿,出来了,可以呼吸了。” 她这才敢缓慢恢复呼吸,睁眼一看,两人到了一处炼丹房。炼丹的炉子里火烧得正旺,周围都是各种药材瓦罐,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晏与月松了手,自己站定,顺了顺呼吸,整个人还惊魂未定。她满脑子是蛰室里的场景,却不知该怎么说。 地上还有不少跟着他们逃出的毒物,已被叶云从全部解决了。 他衣服上溅到不少毒汁血迹,手臂上也有被咬的痕迹。 “啊!叶云从你被咬了!” “无妨,把毒液逼出即可。”叶云从拉过衣袖,遮住手上的伤口。 “我们就这么出来了?” “出来了还不好?” 意识到他们确实已经出来了,晏与月却没怎么高兴,不可置信道:“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们骗到机关处,摔下满是毒物的坑洞,我们就这么出来了?这是不是……太简单了?” 叶云从不置可否:“我们运气既不好,也好。” “接连碰上两 个恶人,确实不好。她们把我们骗到蛰室,恰好你就熟悉这蛰室。这么巧……” 晏与月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唬了一跳,不断地往后躲去,一字一句慢慢问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在骗我?难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月儿!” “不许这么叫我!” 叶云从伸手想要拉住她解释,晏与月把他的外袍扔到地上,双手下意识握上剑柄,想要拔剑,忽然胸口一痛。 “啊……” 她脚下一软,差点就要摔到,被叶云从及时扶住,两人索性坐在地上。 他急忙提醒:“不可动用内力。” 晏与月拼命挣扎,立眉嗔目喝道:“不用你假好心!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你是不是……” 叶云从犹豫再三,见她满眼防备,知道此时不得不说,终于开口:“我以前被抓来过一次,因为我是最适合帮他们练他们那邪功的人……” “极阴之体?这我已经知道了。” 叶云从转过脸去,语气闷闷地说:“是。这功夫必得一男一女……唉!这事丢人得很,我便不想告诉你。” 晏与月愈发不解,因问道:“丢人?是因为被抓了丢人?可那是你才十多岁,有什么丢人的?你再说清楚些!” 叶云从见她不懂人事,也不好过多解释,之后匆匆略过:“总之,我宁死不肯从命,白太微就想了重重办法,比如把我关在蛰室吓唬我。她每次给我先吃能防止毒入心脉的药,再丢进去任由蛇虫啃咬。最长的一次她把我关了三天三夜,我习惯了夜间视物后,便找到了逃出蛰室的办法。 “再后来的事,说来话长……总之我杀了几个人,跑了出去,回不了承天道,就回了天武关。他们又派人去天武关抓我,被你爹和我一齐打了回去。这事千真万确,你回去问他们便是。” 晏与月听他说得有板有眼,又想起在家时,母亲也提过叶云从曾经险些被人蒙蔽练了邪功,便放心信了十分。 她不禁松了一口气,方才她真的慌极了,若是连叶云从都不能相信,她在这真如又聋又瞎的人被推进蛰室一般没有指望了。而叶云从既然能逃脱一次,必然也能再逃脱一次。 可她转念一想,又悲从中来。 原以为叶云从是个暗中与邪教勾结的狡诈恶人,没想到他竟是在这地方吃了不少的苦,才如此了解这里。她只不过在里面带了半柱香时间,在那里面一个人待三天三夜…… “月儿,你怎么哭了?别哭,我真的没骗你。” 晏与月听他这么说,抬手摸脸,却摸到了一手的泪,喉间似有刀片划过:“一个人在那里面待三天三夜……她这不是要你的命?” 叶云从以为她是因为方才受的惊吓而哭,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半晌才说:“都过去了……” “我还看见,那里面好多……” “你胆子还挺大,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在那里面慌不择路,根本不敢多看。我猜那是他们偷来的婴孩,用作药引的。” “那我们要想办法惩治他们,那么小的骨头……”想到这,晏与月不禁战栗。 “好。” 14. 神门 晏与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忍了泪意又问:“既然你从蛰室逃出过,那个魏一一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骗进去?” “是了,借此反推,我想那个引我们来的人,并不知我曾被关在里面多次,闭着眼睛都能逃出来了,并且我被那些东西咬的多了,它们的毒性就渐渐对我不管用了。那她必然不是白太微的人。这山中权力大过白太微的便只有……” “白无量?” 叶云从点头:“以前我就听说,白无量倾心白太微,看来确有其事,因此他恨不得除掉我,魏一一多半是白无量派来的人。白罗帷想杀白无量,白无量想杀我,白太微不想我死……哼,这无量山也不是不可撼动的铁板一块。” 晏与月似懂非懂:“为什么白无量喜欢白太微,就要杀你?你的意思是白太微喜欢你?” 叶云从想说——我的意思是白太微要抓我去双修。 可如此说,她必然又要问双修是什么、为什么白无量不让白太微与他双修。这问题就没完没了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妥协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我说,双修后,辅修的那人很快就会死的。她若喜欢你,为什么百般折磨你,还要你死?” 叶云从一听便知这是胡翡不便告诉女儿何为双修,又怕晏与月单纯被骗,便随便说了几句警醒孩子的话。 他绞尽脑汁,只能含糊回道:“白太微这人,你不能以常人的行事逻辑去理解她,我也说不清……她就是嘴上都说着是关心你、为你好,实际却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她眼前……双修这东西,也不是一定会死……”看你修什么了。 正说着,叶云从便听到丹房外数十丈远的庭院中有脚步声传来。 他示意晏与月噤声,两人把地上毒物残骸扔进火堆,找了个大橱柜,一道躲了进去。 叶云从内力过人,方才那两人还在老远处他便察觉到,两人在橱柜里蹲了好一会儿,那两人才推门进来。 透着橱门的缝隙,他们俩看到外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弟子。 女弟子问:“梦泽大人走之前给你交代过了?” 男的回说:“都交代清楚了,他离开前已备下了许多原料,我只需把药引子加进去,再注意炼药火候就行。下个月的不老精已经在炉子里炼上了,再烧三日才能出炉。” 说罢他走到两人藏身的橱柜前,叶云从微微皱眉,正准备结果二人,不能再心软留情。 这男弟子打开了旁边的橱柜,装了一个木盒的香膏。转身交到那女弟子手里道:“这是太微大人要的牡丹精粹。大人那里的不老精还有吗?要不顺便一同取了?” “还有些,太微大人不喜下人擅作主张,等她吩咐了我再来取。大人正要沐浴,我得赶紧送过去。刚才她发现吟春没及时补上这东西,削了她两根手指。” “嗯。” 两人语气都甚是平淡,无一句额外闲谈,也无一丝对所闻之事的波澜。那女弟子取完东西,便离开了。 男弟子看了看炉中火势,加了大把木炭柴火进去,又在房中巡视一圈,确保各类丹药都放置无误,才悠悠离开。 他们的话倒是点醒了叶云从,既然此处是炼丹房,说不定会有九白粉的解药。 等确定人都走了,两个人开始翻箱倒柜,拿了个葫芦,将所有看上去有可能是解药的药丸全都装了一份。 一直翻找到炼丹房的角落一雕花精致的桃花心木柜子,晏与月将它打开,里面只放了一个不起眼的大陶罐。 掀开陶罐的瓦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晏与月不住反胃,几乎就要吐出来。 “唔……这罐药丸是什么?好臭。” 叶云从凑上去看了两眼,又闻了闻:“这东西我似乎见白太微吃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似乎是他们保养身体用的药,应该无毒。或许有用,我们拿几粒,别的全烧了。” 搜完了整个炼丹房,晏与月问道:“我们现在如何是好?门主应该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吧?” “不错,不过他一定还有所戒备,只要我们一出现在山庄里,他必然又能马上得知消息。” “我倒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两人在炼丹房里休息了几个时辰,等太阳再次下山之后,便悄悄翻出 了无量山庄。 他们朝东北方向上山,在能俯瞰全山庄的地势高处,有几十块巨石散乱伫立。 他们找了一块上面较平缓的,匍匐其上,只见下方恢弘的山庄里亮着零星几点烛火。 晏与月看了看四周,吹起口啸。悠悠扬扬的曲子飘散在空中,被风带到周围的树梢上。 附近的学舌鸟很快重复起了这个旋律。 晏与月一直不停地吹着这首曲子,学舌鸟的声音愈传愈远,整个山上的学舌鸟都在模仿这个旋律,咿咿呀呀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晏与月幼时常唱的一首童谣,也是整个天武关人人耳熟能详的一首童谣,曲子唱的是: “千里草,何青青,东北望,万山遥。月儿高,月儿高,子夜乌鸦落树梢。” 群鸟的叫声在山间一直回响了一刻之久,晏与月这才停下:“希望姐姐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放心吧,山谷里突然传出她只有她知道的童谣,她若还想不到这是专门给她的消息,那这脑袋不如给了白无量了,我们三个命丧于此也不算冤了。” “呸,你别胡说了!”听他又胡说,晏与月不禁板起了脸。 叶云从笑道:“你这办法好,用只有你和你姐姐知道唱词的曲子为暗号,与她约了见面时间与地点,无量山的人就算察觉出不对,也不知道机巧在哪,更不知我们人在哪。” “我也是受你启发,你从只有你和白太微能知道的事推出其他人的小心思,我便想到用只有我和姐姐知道的东西来寻她。” “这方法恐怕已经奏效了。”叶云从看着远处的山庄,“你看,西北角有一处屋子暗了烛火。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她有时间可以略作准备。” “若是有人阻拦姐姐呢?” “除非白无量或者白太微亲自出现,以你姐姐的功夫足以摆平其他人了。白无量应该会尽力避免白太微得知我的行踪,他身为门主,也不会放下身份亲自看守一个客人。” 晏与月抬眼看了眼墨蓝的天空,今日云层不似昨日那么厚重,一弯月亮在天上散着白光:“只盼今夜不要落雨。” 15. 无量 虽然尚未到约定的时间,可两人不敢大意,一刻不停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直到子时已过,周围仍是一片死寂,无量山庄里的烛火全熄,从远处看过去,一片巨大的阴影陷入了令人不安的空洞黑暗。 两人无心说话,人都已就位,只等那人的出现,每分每秒都分外难熬。 左等不见人影,右等不闻人声。 就在他们疑惑这计划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时,叶云从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树枝摩擦声,与山中风声叶声极不和谐。 不知来人是他们要找的晏绮言,还是别的鬼魅般的人物。 他碰了碰身边的晏与月,两人屏息以待。 那声音越来越近,叶云从听出来人只有一个,那人十分谨慎小心,在林间前行。 那人走得近了,晏与月也听出来人的方向,正是无量山庄。 她提着一颗心,死死盯着下方,直到那人走到林间枝叶稀疏处——晏与月大喜过望,真的是晏绮言! 她迫不及待地抬起身,朝下招手。 晏绮言很快看向她的位置,几个闪身,已经上了大石顶上。 “姐姐!” “小妹,叶师兄。” “姐姐,他们有没有伤着你?这几日你还好吧?” “月儿放心,我没事。那日是我太冲动了,一时气愤跑出家来。到了这我便有些后悔了,他们对我倒是以礼相待,只是推托着不让我走。我听到那小曲,便知你来了,也知道你的意思。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快走吧。” “姐姐说得是!” 叶云从还没出声反对,便听到虚空之中传来人声。 “晏姑娘,你在我山中做客,我对你周到款待,可是你竟想着不告而别,这是作客的规矩吗?” 晏与月与叶云从对视一眼,那人来了。 他们俩商量对策时,便猜到若是晏绮言有动作,会有人跟踪她而来。 可是在这露天野外,总好过在人家的地盘里偷偷摸摸、担惊受怕,还要受暗算下毒。 这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晏与月一时不知来人在哪。 正当她左顾右盼时,一个轻飘飘的人影摇摇落在对面不远处一颗数丈高的公孙树上。 树上不见片叶,看得清楚那男子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潇洒英俊,气度不凡,只是他面堂暗黄,隐隐透着病容的同时,又唇红齿白,看上去十分诡异。他只随意披着一件白袍,胸膛大敞,手握一把麒麟黑刀,举止间自带浮夸做作。 晏与月小声问道:“这是谁?” 晏绮言和叶云从同时回答:“白无量。” 这里的人除了白罗帷,怎么个个都像是二八少年? 晏与月糊涂了,白罗帷不是说门主已是个高龄老人了吗,眼前这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八十岁。 “白无量不是很老了吗?” 白无量距离他们虽远远隔了有一段距离,还是察觉了这几句话。 他看向晏与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向她点头致意:“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年轻英俊啊?”他顿了顿,又得意道:“我看你我倒像是同龄人,你说是不是?” 白无量站在上风口,北风起,晏与月一隐隐闻到一股腥气,便似炼丹房发现的那个大陶罐里装的东西。 跟着他的,还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矮小女子,正是把两人引到蛰室的魏一一。 晏与月气不过,冲着她喊了一句:“魏一一,你还敢出现!” 魏一一细细端详了晏与月的脸庞,又听见门主对她说话格外亲和,恶狠狠道:“别用那种恶心的名字叫我!我乃是无量山人,自然姓白,将来门主会赐我一个名字。贱人,竟让你从蛰室逃出来了,一会儿我必亲自把你的脸划烂。” 晏与月气得深吸一口气,她们素不相识,这人就试图害死他们,她自然气极了此人,可也觉得魏一一毕竟只是门主的走狗。 可没想到这害人的人竟好像更恨被害的人,这究竟是什么道理!简直是倒反天罡。 叶云从不管两方嘴上机锋,身形一晃,已飞身向白无量攻去。 他一言未发,突然发难,白无量挥刀格挡,叶云从这一剑有射石饮羽之力,惊天动地,剑气深入树干,轰的一声,直把树干最粗处生生削断。 白无量借势跃至另一棵大樟树上,留下那半颗公孙树摇摇颤颤、奄奄一息。 晏与月在一旁看得揪心,她看过叶云从手中的剑。那剑器粗糙古朴,剑身细长,剑刃轻薄,看上去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剑,剑刃甚至还有些花了。 自来名剑都是吹毛利刃,便是指把青丝放置剑上,加上轻轻一吹之力便足以削断青丝。那把剑却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把青丝放在上面,恐怕要人使劲一拽才能断开头发,倒是不知是扯断的还是削断的。 她虽不知白无量手中那把麒麟黑刀的出处,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叶云从方才那一剑集万钧之力,晏与月在远处也被轰得双耳发鸣。本担心两物相撞,那剑要被黑刀当场砍断,没想到竟毫发无损,还能砍断看上去有百年的公孙树。 白无量向魏一一道:“一一,别对晏姑娘无礼。你虽丑病缠身,等你有朝一日成了护法,我自会让梦泽帮你治这病……” 话未说完,叶云从又攻了过来。 两人称丑陋为病,真是闻所未闻。 魏一一脸上神色几变,听见白无量说她丑陋,她神情瞬间狰狞,又听门主说要给她治丑病,她又欢欣雀跃:“门主,我来助你。” 无量神门以外貌美丽为德,外貌丑陋为耻。她一心在门主身上,以他的话为金科玉律,便日渐痛恨起了自己的容貌。 更因门主虽重用她,可日常只与门中美丽的弟子嬉戏游玩,因此对所有容貌胜于她的女子都恨之入骨。 两人正在树林间来回穿梭,剑光闪烁,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只看到两人所到之处,枝叶纷飞,玎珰如金玉碰撞声不绝。 魏一一虽有意加入,可两人斗得密不透风,实在没她插手的地方,她只好跟在近处静待时机。 “姐姐,你看他们谁占上风?” 晏绮言蹙眉盯着那两人,只觉得战况焦灼,实在说不上谁占了优势。两个绝顶高手,都抱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招招致命,险之又险。若是一时分心,便要身首异处。 正在两人为战况忧心时,无量山庄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山中瞬间亮如白昼。 晏与月不禁喜出望外,终于来了! 除了晏与月和叶云从,其余人都忍不住朝那看去。火光冲上天穹,朝整个山庄蔓延开来。 白无量面上一白,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山庄被炸,心如刀割。 难道庄里还有他们的同伙? 趁这一瞬间的分心,叶云从抓住时机,一剑刺向白无量胸口,眼看就要刺穿他胸膛,白无量下意识地抓过魏一一,用她挡在身前,接下这致命一击。 剑身将魏一一直接劈开,她来不及反应,只微微瞪大双眼,鲜血四溅,立刻没了气息。 被他这一挡,剑尖仅仅掠过白无量心口一寸多,暗黑的血液从他胸前和左腿同时喷涌而出。 晏与月眨了眨眼,嘴唇微张,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白无量方才还应允魏一一日后升她做护法,余音尚在耳,她便被门主当做了人肉盾牌,如此惨烈地送了性命。 她从小在天武关见过不少遭战火荼毒的军民之惨状,可那至少各有各的难处。将士是军令难违、奉命行事,百姓是为了讨个生计、不想颠沛流离。 眼前这两人又是为了什么要与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她不忍多看一地血淋淋,注意力转到拄着刀勉强站立的白无量身上。 这叶云从也是奇了,她分明看见他伤了白无量胸口,此时白无量腿上又分明有个贯穿的伤口。他何时还重伤了白无量的左腿?他 的动作竟比她的眼睛还快? 叶云从已经举剑,想要乘势结果此人。 “慢着……咳咳……” 白罗帷被人从远处一块大石头后推出,地上崎岖不平,那白衣弟子一手抬起轮椅,连人带椅走来。 “解药。”叶云从也不转头去看白罗帷,只扔下这句话。 白无量看向朝他走来的白罗帷,如何还不明白,恨道:“老太婆,你竟敢伙同外人暗算我!” “你凭什么叫我老太婆?我还不过六十,你却年届九十,你才是个老不死的贼蛤蟆!整天想吃天鹅肉!” “那火也是你做的?我无量山对你不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竟然毁我山庄基业!” 其实那爆炸是晏与月她二人干的,晏与月说要阻止无量山人再作恶,他们在炼丹房商议对策时,见那里足有几十斤硫磺火药等易燃之物,便想了个办法把炼丹房连着山庄都烧了。 他们制了个简易的延时机括——将火药等易着物和那一陶罐血腥药丸装进一个大布袋子中,挂在炼丹炉上方,临走前又将蛰室移门打开。 毒物被血腥气吸引,以为有猎物,都往那半空中的布袋子或爬或飞去。蛰室里的毒物少说也足有几十斤重,待到系着布袋的绳子支撑不住逐渐增加的重量,便直接摔入炼丹炉中。 这袋子里的东西一被点燃,自然非同小可。他们在这么远处都能看见一个大火球冲天,接着便越发不可收拾。 这火势一起,在整个由木头搭建而成的山庄中自然迅速蔓延,越烧越旺。山庄里人数不多,任他们武功再高,就算是要灭火,也无从灭起,这世上总没有灭火的武功。 只是不想这时间竟然掐得如此恰到好处,大大助了叶云从一臂之力。 晏与月心知白无量这是点错人了,可这事也无所谓是谁做的,横竖那边已经是烧得如火如荼了。 白罗帷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她恨白无量入骨,自然是把越多惹怒白无量的事归在她名下越好。白无量越是痛心,她越是痛快。 只是白无量后半句话激得她怒不可遏,撕扯着她破铜烂铁般的嗓子吼道:“你待我不薄?我年轻貌美、对你有用时,你妹妹长妹妹短。无用了你便瞎我眼、断我腿,待我似个卑贱奴婢,只留我一双手,让我几十年如下人一般为你摆弄山中机关八卦。 “除我之外六大护法个个都有不老精保青春不逝,连你得宠的几个姬妾都可以用药,你们只当我是个死人! “我没了武功你便不把我放在眼里,叫你知道我没了武功照样能制住你!如今叫你尝尝我这研制多年的独门暗器。” 听了这番话,白无量哈哈大笑:“我抬举你,给你机会侍奉我。你却自己偷跑去北燕,为人殚精竭虑,筹谋皇位,还让人糟蹋。事成后,被打断了一条腿、弄瞎了一对招子,扔到荒山里去,如何怪在我头上?” 白罗帷手指轻点轮椅把手几下,几颗铁珠子直冲白无量面门,被他提刀勉强挡下。他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刀背嗡鸣声响了半刻之久。 “你不让参旗给我治,还断了我另一条腿!” “呵呵,反正已经断了一条,再断一条才好成双成对啊。” “解药!” 叶云从不耐烦听他们数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又朝白罗帷说了一遍,可白罗帷正说到平生伤心事,沉溺旧日血泪中,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 在场之人都全神贯注听着白无量和白罗帷癫狂的对话,无人发现有一人行若鬼魅,已攀上晏家姐妹站立的那块大石。 晏与月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她们姐妹俩竟无知无觉,她顿时后背发凉,转过头去。 身后站了一白衣女子,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发髻峨峨,身姿消瘦,面容无悲无喜,婉约出尘,仿若神女。她手中拿着一剑,在月光下亮如皑皑白雪。 白衣白剑,令人见之忘却尘世烦扰。 16. 残杀 “你……”晏与月不知对方是何人,闻到这人身上散发着的馥郁牡丹香气,只是隐隐有所预感。 那女子轻启朱唇,满脸好奇,声音婉转,徐徐问道:“小姑娘,你就是叶云从带来的女子吗?” 虽只是寻常一问,晏与月不知为何不敢作答,浑身一僵,随时准备拉着姐姐逃开。 晏绮言也讶异这人竟能在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爬到两人身后,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师叔,这是我妹妹,她是来找我的。” 那女子看了看晏绮言:“你说你的心上人变心别的女子,要求困心蛊。那个女子便是她吗?” 什么师叔,什么心上人?晏与月还没反应过来,她一心在另一事上。 方才她惊觉危险,无意间凝聚了内力想要跃走,竟发现心口竟然不痛了。 几桩事情同时发生,她心绪混乱,也无从告诉叶云从和姐姐。 远处叶云从突然看见一个人从晏与月身后冒出头,惊得眦目欲裂,再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不待多想,他一剑刺向白无量,故意让他险险避开。 白无量吓得花容失色,几乎破了音:“太微,你在那里做什么?你来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还不快来助我!” 白太微稍一犹豫,见白无量喊得急,放下晏家姐妹,飞身到了白无量身边。 “门主,是谁伤了你?”她瞥见地上魏一一的尸体,露出一丝轻笑。又见白无量伤口不断流血,发出酸臭气味,皱了皱眉,很快掩饰了过去。 “还有谁,就是这个老太婆和这个臭小子!你快给我杀了他们,解决了他们,我们回去找剩下的不老精!” 白太微眼中精光一闪,目光死死盯住白罗帷。号令一出,她没有半点迟疑,足下轻点,白剑直击白罗帷胸口。 “好,好,你也来与我作对。咳咳……”白罗帷手指微移,像是决定要解决任何拦着她复仇的人。 叶云从还指望白罗帷拿出解药,不能任她死在眼前,只能先放过白无量,去拦白太微。 白太微的剑被他挑开,她略有些委屈地看向他:“云从,你做什么拦我?门主有命,让我先杀了她,但你放心,我不会伤你的。” 叶云从不理,见她扔要越过他去杀白罗帷,不让她再往前,两人随即缠斗在一起。 这些人个个外貌如此年轻,多半是他们所说的不老精的缘故。他们行动不似人类,倒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只是晏与月不明白:“姐姐,你为什么叫白太微师叔?” 晏绮言一心都在下方的恶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白太微是个被丢在苍梧山的弃婴,不知身份,只知道她名唤周白梅,被承天道捡回去收做弟子。论辈分,我们要叫她师叔。” 承天道男女弟子皆收,有女弟子也不是奇事,只是不知道这白太微怎么弃明投暗,入了无量山。 “妹妹,你在这待着。白无量虽然受伤了,可是我担心叶师兄一人难敌他二人,我下去帮帮叶师兄。” 晏与月虽然感觉自己似乎恢复了武艺,可以她的修为,实在不足以和受了伤的白无量对抗,更不必提白太微了。 白太微被叶云从和晏绮言一起拖着,她便看着远处的白无量。 只见他一手伸进袖中,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晏与月急忙出声提醒:“他有暗器!” 但白无量既没有将此暗器打向白罗帷,也没有偷袭叶云从。他手中的黑影飞出,竟是朝着白太微的背后。 叶云从和晏绮言无声朝后方撤出点距离,眼看暗器就要射入白太微后背,两粒铁珠子将那枚暗器击飞。 白无量趁此机会将手中黑刀掷向白罗帷,众人眼睁睁看着白罗帷控制轮椅机关的手自肩膀处被飞刀砍下,机关也被飞刀损坏。 扛着她的白衣弟子避之不及,被余波震晕过去,将她连轮椅摔在了地上。 白罗帷立刻哀嚎不止,身上衣服被喷出的血浸湿了。 几人都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震住了,不知白罗帷为何用保命的机关搭救白太微。 白太微倒似无事发生,仿佛她侍奉的门主没有用暗器袭她,她要杀的白罗帷也没有拼命救她。 晏与月在高处看得真切,一个念头划过脑中,忽然喉头一哽,跳到白罗帷身旁,愣在她身边。 叶云从见白罗帷血流不止,哀嚎声音渐弱,像是快不行了。晏与月又从石头顶上跳了下来,他急忙护到她身边,把她从白罗帷身边拉开数丈远:“月儿,不可用内力!你别担心,我再帮你寻解药。” 他神色凝重,心里说不出的焦急,又不想吓着晏与月。 “我……好了……毒散了……”晏与月似乎惊魂未定,断断续续道,“大约是雪莲起效了……” “你真的没事?那你怎么突然下来?” “白罗帷是故意的……你想想,她那么狡诈的人,如何会不知道他的毒计。我看她操纵机关时的神情,便想到了妈妈……”晏与月转头朝白太微喊道:“她是你娘!白罗帷是你母亲!” 只是白太微恍若未闻,脸上不见半点惊讶,更没有动容之情。 叶云从如醍醐灌顶,都明白了:“你一个做女儿的,自然认得出一个做母亲的。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叫我不许伤白太微……” “臭丫头,你当真是蠢笨,竟然同情害你的人,这世上人人为己,你哪一日不得哭死。”白罗帷已经是奄奄一息,她眼神涣散,看着天空,喃喃道:“倒是被最笨的人给发现了……都是孽…… “白太微,你的名字叫周白梅。你不是一直得意自己很美吗?你不过只有我年轻时的三分姿色罢了,武功也不如我。 “我不喜欢白无量,在外面认识了他。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要让我做燕后。我知道没了我他便是废物一个……便帮着他害得太子满门。事成后他却翻脸不认人,废了我身子,扔在野外。 “你长了这样一张脸,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结局……别信男子的话,一个字都别信,叶云从就和天下男子一样。 “我有了身孕,如乞丐般逃到大景,在苍梧山下生孽女。我知道把她带回无量山,她必然逃不过被做药引的命,便把她留在苍梧山……没想到十年前她竟叛了苍梧山,自己来了无量山……哼,果然就是废物一个,连死人也对付不了…… “叶云从……那块玉佩你可要收好……哈哈,有大用处……”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这话的人是没见过白罗帷。 她人之将死,仍无一句善言。她在对每个人的恨里浸泡了半辈 子,早已没有多少人性余留。藏了这么多秘密,却不想带着秘密一块入土,伴随着诅咒,语无伦次地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白无量见她咽了气,赶忙在她和那个弟子身上翻找,口中念念有词:“老太婆,你如此狡诈,必定藏了几粒……” “门主……”白太微劝道,“我身上有两粒,我们即刻去找梦泽,来得及。” 白无量动作不停,神情疯癫,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不够了,我每日要吃三粒才能维持。” 蓦地他动作一顿,额间滴下一滴血,周围忽然酸臭异常。他的身体像一块烂泥一般,直直倒地。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白太微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她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褶皱,蹙眉看着白罗帷嘴角带血、死不瞑目的尸体。 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变着一块烂肉,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仿佛夏天腐烂了好几天的尸体。 “这是怎么了?你的暗器?我仿佛看见有颗白色石子?”晏与月捂着鼻子问叶云从。 叶云从摇头:“白罗帷虽然残疾,但是终归还有一丝内力。刚刚白无量以为她死了,于是毫无防备,被白罗帷最后射出的暗器击中了脑袋。” “这轮椅不都散架了吗?”晏绮言也问,她也没明白。 “她的牙齿。” 轻轻四字,结果了白无量。 白罗帷用身体的一部分,拽着白无量一起下了地狱。 机关再巧,以她残破之躯终归不可能杀了已经入魔的白无量。 但白罗帷不带着白无量一同下地狱终归不肯去死,滔天的委屈与恚怒让她竟然生生吮下一颗牙齿。借着自己的死,让白无量失了所有防备,她才用最微末的一丝内力,用自己的血肉,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虚弱的一击,竟让她如愿了。 晏与月感到一阵恶寒。 白太微放下白无量的身体,厌恶地看着身上沾到的那滴血:“你吃的不老精太多了,未死,身子已经烂了。” 她看向叶云从时,表情又恢复了不悲不喜的样子:“云从,还好你没事。你和我走。” 叶云从笑了,白太微看似神仙妃子似的,但是却比这山里任何一个还要更疯上百倍。 “我不和你走,还要叫你把手里的剑留下,把你的命也留下……” “你要杀我?可你打不过我。” “不如我们便试试?你自以为练了十年邪功,就一定能制住我?看在昔日同门情分,我给你个机会,把剑交过来,我给你个痛快。” “你要我的积雪剑做什么?” “你的积雪剑?那是承天道的祖传之物,被你偷去的,何时成了你的?从前无色祖师对你甚是疼爱器重,几乎将你视作亲女儿一般,将本领倾囊相授。你在苍梧山二十余年,承天道上下也极其敬重你。你却一丝情面不留,背叛师门,偷窃宝物。无色祖师因此事受了打击,从此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我去探望时,他托我务必想办法取回。” 承天道是晏家师承,晏崇每每教训子女不可忘师祖恩德。晏与月得知白太微竟然忘恩负义偷了承天道宝物,也气不过道:“你背叛师门不说,还偷东西?哼!快把我承天道的东西还回来!不然就算叶云从放过你,我可不会放过你!” 17. 狼狈 叶云从原本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像一张快要断弦的弩,倏地听见她替自己说话,立马被拉回了眼前。知她不是仗着他们占了上风才如此义愤填膺,而是天性耿直不畏豪强,自有一股刚正之气。 他见着可爱,又不禁好笑,微微侧身,紧贴着她,将她护住。 白太微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思虑片刻道:“我可以把剑给你,但是你要让我走。” 叶云从与她有旧怨新仇,一心想要在今晚一口气了结所有恩怨。刚想开口拒绝,又想到若是让晏与月看他大开杀戒,恐怕会有损他在她眼里的形象,一时之间无法决断。 他不言语,不想与她多说。 她不甚甘心:“你忘了我们在苍梧山修习的日子了吗?你心里没我了吗?” 她软硬不吃又冥顽不灵,又说这种稀里糊涂的话,逼得叶云从又气急:“我呸!你又要如此!” “你不承认便罢了,何必这么急躁?你与这位姑娘……” 叶云从举剑对着她,眼里杀意磅礴:“你只说这剑你留不留。” 白太微把剑和剑鞘统统扔在地上,拿起白无量的麒麟黑刀:“你要便给你,你知道我从来都是为你好,你本就善于用剑,我用什么都是一样。” 晏与月从方才便觉得这人似乎只有一张人皮,内里是空的。白罗帷虽然阴狠,可到底两次都选了救她,一次在她婴儿时期,一次在生死关头,她却没有一丝反应。 她对白罗帷或爱或恨,或怨或悲,都属人之常情。何种人会毫无波动? 听了两人话里交锋,晏与月越发觉得此人话里蜜里带毒,以退为进,句句好似在说叶云从,实则在说自己。便似纵横交错的水草,柔中带凶,势要把人缠住拖到暗黑水底。人越是挣扎,越是被绞紧,不能摆脱,便是不死不休。 她上前一步,不服气道:“你若是好心,便把剑捡起来。你嘴上说得好,却把东西扔在地上,摆明了在欺侮我们!你为他好,为何把他扔进蛰室?你若有心悔改,我们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今晚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何必再多你一个?” 我们? 晏与月说出这话后,便是一愣,她这是把叶云从当成自己人护着了?见人欺侮他就是欺侮她,她忍不住站出来替他说话。 她看着白太微,就想到叶云从一人在蛰室里待着的日夜。 这一路他对她多有照应,如此也是应该的。 这一缕心事便如一股轻烟,被微风一吹,又让太阳一晒,就尽数散开无从寻找了。 白太微听她插话,眼里十分不耐:“他若听话,我何必关他?他就是爱翻旧账,这种陈年小事也说。云从,你这脾气,除了我,谁还受得了?” 话音未落,她将地上的剑与剑柄双双踢向晏与月。 这两物看似轻巧,上面却存了白太微八成的力,若是打在晏与月身上,不死也是重伤。 叶云从一个闪身挡到她身前,提剑一挑,积雪剑被他接在手里,剑鞘也稳稳合上。 他已打定主意,此人不能留,眼下是杀了白太微以绝后患的最佳时机。 他把积雪剑抛到晏与月手中,手中的剑刺向白太微。 白太微身量芊芊,拿着威武的麒麟黑刀却使得得心应手,与她在风中飘扬的裙角显得极不匹配。 不过叶云从气势正盛,原本在场的四个敌人,此时已死三个。比武过招也讲究运道时气,今夜显然事事顺他心意,他出招也比平时更加狠厉。 数十招后,白太微便有些支撑不住,开始以防守躲避为主。 可叶云从缠她得紧,丝毫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眼看白太微就要招架不住,她的衣袖中忽的飞出几支细薄暗器,似是飞纸一般,直奔晏绮言而去。 她是否能逃命全看这暗器是否能击中,因此上面存了她十成的功力。虽然晏绮言功力不弱,可这一击事发突然,她全无防备,眼看就要被打中。 叶云从丝毫不为所动,他知晓暗器上必定淬了无量山的某种奇毒,若是中了这一击,便是生死难料。可眼看着暗器的目标是晏绮言,他犹疑了一瞬,并未去挡,反而丝毫不再费心在身后,一昧攻向白太微。 自从决心追上晏与月一行人起,他便有这自信,时日一长,必然能叫晏与月倾心于自己。她这样娇惯长大的小姐,若有人与她争抢心仪之人,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虚荣之心,也必然不能轻易放手。 什么手足之情,难道能抵得过各人心中的利己私欲? 可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这一路上,他旁观着晏与月心中对姐姐的关心更甚别的兄长。她虽有些孩子气,可格外护短,若是晏绮言开口,她多半会是乖乖听从。 他原本筹谋的离间姐妹之情的计划,恐怕难以成事。 若是能直接摆脱晏绮言,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晏与月在姐姐旁边,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眼看姐姐就要中招,她下意识地把晏绮言推开,两条纸片似得金属暗器打在她肩膀,一条擦过了她的脖子,幸而没划破重要血脉,几滴鲜血沿着锁骨滴在她的白衣上。 本以为肩膀要被打穿,却只传来一阵钝痛,那几片铁片看似轻巧,力却不小,击中她后,重重弹到了地上。 晏与月正纳闷,突然颈边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妹妹!” 叶云从没想到晏与月反应竟如此之快,竟然救下了晏绮言。可白金缕衣虽然挡下了两枚暗器,最后一枚却还是擦破了皮肤。 仅仅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就让她瞬间昏倒,那暗器上的毒委实非同小可。 叶云从心头一绞,已无心再打。白太微瞅准时机,也不管身后一地尸体,朝身后密林飘去。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此时离开无量神门对她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与十年前离开承天道并无不同。 叶云从和晏绮言围在晏与月身边,见她对两人的声音毫无反应,面色惨白,都慌了神。 “怎么会这样,小妹小时候吃过千年难得的天山雪莲,该是百毒不侵的!” “前日她中了白罗帷的毒,可后来又好了。可见这雪莲功效难以捉摸,不能完全倚靠它。不知这是什么毒……” “叶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你去把她抓回来?是回天武关,还是……天台山慈云庙离这不过百里,那里的千云师太也是杏林圣手,要不带小妹去那里?” “她怎么可能告诉我们她用的毒?我们哪里等的了这么久。” 已是后半夜,白无量的尸身越发酸臭难闻。 他对天长啸一声,山间群鸟皆被惊醒,鸣叫不止。 之后,他低头含住晏与月脖子上的伤口,只盼中毒时间尚短,能够全吸出來。 “叶师兄……” 叶云从争分夺秒,连把毒血吐出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伤口处的血液苦涩难耐,他很快就感觉毒性已进入他体内,凶猛难挡。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连他都难以保持清醒。 他轻轻咬住她的伤口,加快血液流出的速度,直到他感觉口中血液不再苦得发麻,知道毒素已尽数被他吸走,才放心闭上眼晕过去。 晏与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忠水城的客栈里,窗外已经大亮,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她不知自己怎么在这,仔细回忆了片刻,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叶云从和白太微打得正凶。 对了,他们已经找到姐姐了。可是这两个人呢? 手脚有些发麻,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并未受伤,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虚弱。想说话又觉得喉咙燥得要裂开。 她支撑着站起身,几次差点要摔倒,好不容易走到房门口,推开门,晏绮言立刻闻声敢来。 “小妹,你终于醒了。” 她身后还有两人,竟然是在谭家庄见过的高矮两侠客。 骤然见到认识的脸,虽然与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并不怎么相熟,但晏与月还是不免有些惊喜。 晏绮言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茶,晏与月一口气咕嘟咕嘟全喝了,终于能开口说话。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山了?高前辈、矮前辈,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过她想想也知道,多半是叶云从把他们叫来的,只是不知道那个讨厌鬼现在在哪。 刀疤脸憨笑道:“我们收到非叶君的传书,叫我们带了家伙在无量山外等候他的信号。我们前几日便到了,一直在山外观望。两日前,我们听见山里一声巨响,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吵了半天要不要进去找你们。结果没多久就听到非叶君的啸声,便立刻进去找你们了。” “两位姑娘,你们怎么又和无量神门的人扯上关系了?” 这两人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一个凶神恶煞、另一个略显猥琐,都不像好人。可却比山里那些穿着高洁白衣的鬼影子要有人味许多。 “小妹,你饿了吧?先吃些东西。我们也正要吃饭呢,我叫伙计把饭菜拿上来。” 伙计很快送了四人的饭菜上来,晏与月的都是清粥小菜。 晏与月有心问问叶云从在哪,可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怕旁人多心,于是安静地喝了碗清粥。 吃完饭,晏与月装作不经意问道:“我们不用给叶大哥留些吃的吗?” 晏绮言略有些吃惊:“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你中了白太微的暗器,中毒昏迷。叶师兄把毒引到自己身上,也昏过去了……” “什么!” 晏绮言这样一说,晏与月统统想起来了。 “如果不是两位侠士来找我们,你们两个都晕在地上,我一个人也不好把你们带出来。你昏迷了两天了,好在现在醒了。叶师兄中间醒过一次,只说他要运功排毒,之后我们再和他说话就没反应了。” “小晏姑娘,你别担心,非叶君既然说了他可以排除毒素,应该……就没事吧……”刀疤脸安慰道。 “谁说我担心了……” “你听到非叶君昏迷不醒,脸都紫了……” 矮葫芦跳起来赶忙拍了刀疤脸的脑袋。 晏与月浑然不觉:“我去看看他。” 18. 怒气 走进叶云从的房间,晏与月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缓步到了房间深处,地上有一小滩血迹,叶云从躺在床上,嘴角有一丝暗红。 “叶云从,你真的中毒昏迷了?”她小声问道,总觉得他是在骗人。 他迟迟不回答,晏与月知道希望落了空,他果真没在骗人。她顿时泄了气,在床沿坐下,手指不断在床褥上划来划去。 “都和你说了我吃过千年雪莲,这毒在我身上,没几日就好了,你何必多此一举!谁要你救了……现在好了,你要白死了……”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喉头堵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正出神之际,一只手忽然抚上她不断划扯着被褥的手指:“没死……” 晏与月倒吸一口气,叶云从醒了。 “我去叫人!” “不用叫……我不会死的。我是故意晕过去的,这叫潜息,能让呼吸暂缓血液慢流,好让毒素也减缓扩散,我借机在休眠的时候慢慢驱内力排毒。估计还要十天半个月的,让矮葫芦雇辆马车载着我就好,我们今日就起身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晏与月愣愣地点点头。 “我没什么力气,要继续潜息了……脖子那里遮遮好,别让人看到。” 晏与月以为他毒入脑干了,没懂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以为是句胡话。 转身朝外走去时,她望镜子里看了眼。脖子上有个暗红色的淤血,大约就是被暗器擦破的地方。不知道叶云从为什么叫她遮起来。 出了房门,她向晏绮言和高矮二人转述了叶云从的话。 两兄弟不敢懈怠,立刻去镇上雇了马车。大约一个时辰后,五人就起身上路了。 晏与月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几人白天赶路,夜里若有城镇就住店,没有客店就在野外过夜。 叶云从几乎一直在昏睡中,幸好有高矮两人,照顾他的事变得方便不少。 晏绮言时常在马车车厢里看顾没有意识的叶云从,晏与月只偶尔过去看看他的情况。 这日几人路过一处小城,便在店里住下。 这边晏与月与晏绮言共睡一间房,洗漱过后,两人放下床帘,准备睡下,却各自有心事,难以入眠。 晏与月找到了平安无事的姐姐,本是十分高兴的。可叶云从为了救她中了剧毒,至今未醒,自然令她揪心。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这几日不知道怎么了,她总想到叶云从与白太微的话,每每让人困意全无。 白太微为什么要叫叶云从与她一起走?为什么要说叶云从是不是心里没有她了?还有白罗帷的话…… 她们母女俩怨气这么大,难道他和白太微以前真的有什么苟且,是叶云从变心了? 变心……白太微还说,姐姐的心上人变心了? 她思来想去,一颗心仿佛被揉碎了一般,从未如此难受。自从认识了叶云从,她就没一刻闲暇,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想到叶云从辜负了别的女子,她就气得血气上涌,恨不得觉也不睡了,立刻起身找他对峙。 前往无量山的路上,她感觉到叶云从似乎也不完全是个无耻浪徒,许多时候仿佛是个正人君子,难道那都是虚与委蛇吗? 一定要找叶云从问清楚,如果叶云从真是那种人,她一定……一定…… 可到底,这些事情与她有什么关系?叶云从是怎样的人,他何必在意? 正烦恼间,昏暗中,晏绮言的声音突然传来:“小妹……” “大姐,你没睡?” “小妹,姐姐问你几个事,你需如实回答。叶云从是不是喜欢你?” “大姐,你说什么!”晏与月不想她会问这种问题,惊得差点跳下床。 也不知姐姐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叶云从总爱惹她生气,且她总觉得他一直在暗暗与她较劲。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至于两人的那个约定,叶云从多半只是逗她生气,也没多认真。他若真心想娶她,怎么会设置那么多让她可以随意拒绝的规定? 他们根本不认识多长时间,何谈喜欢? 她在心里一条条列举着叶云从不喜欢自己的理由。 晏绮言也不强求她回答,叶云从唤她“月儿”,替她中毒,也只有妹妹年纪小还不懂其中的含义。 她一气之下来此,在无量山住着的这几日竟才想明白,何必倚靠什么控制人心的丹药,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眼前——她只要叫妹妹不许喜欢叶云从就行了。 她不比妹妹差什么,又与叶云从有儿时的情谊,她自信时间久了,叶云从一定能体会她的好。他对妹妹的感情,多半也只是对小妹妹的一时新鲜罢了。 她只轻轻一笑,循循善问:“小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可有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当然没有了!” 晏绮言满意地笑笑:“那你会和姐姐抢东西吗?” 晏与月皱眉:“自然不会了,你是我大姐,我敬你爱你。我若得了好的东西,何时不与你分享了……” “好,既然如此就好办了。不管叶云从喜不喜欢你,你听我的,不要靠近他,也不许答应嫁给他。他若问你,你就说你不喜欢他,让他不要缠着你。懂了吗?” 姐姐为什么这么在意叶云从喜欢谁……晏与月终于明白过来,心中一震:“姐姐,你……” “你明白了?我喜欢叶云从,从小就喜欢了……”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晏绮言自顾自说起来,语气里满是对少女年华的美好追忆与怀念,“我这辈子,非他不嫁的。” “可是,他配不上姐姐……” “他配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自己知道。难道你也喜欢他不成?”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 “我一直不嫁就是为了等他,爹娘疼我,怕我遭人非议,才对外说我是因为国患未除,才不肯嫁的。既然如今又遇到他了,我便想和他一同去云游江湖。” 晏与月简直不敢相信姐姐嘴里说出的话,难道她是在做梦吗?爹爹阿娘如此宠爱姐姐,可眼下关键时刻,她却要和一个男子离家。这个叶云从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好的!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她听了这些话,心里会如此酸楚?还有对叶云从的恼怒。为什么自从叶云从出现,她就总是想着这人?为什么她总是与他吵架,却又不能真的对他生起气?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却又听晏绮言道:“小妹,他是姐姐喜欢的,凡是有先来后到,你须离他远点。” 晏绮言背对着她,她看不清身旁的姐姐,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咬唇道:“嗯 ……” 次日一早,晏与月用过早饭,去叫高矮兄弟准备上路。 走至门口,却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非叶君,这是第十天了,你感觉如何?” “已好了五六分。”叶云从声音低哑,但比那日已好了不少。 听到叶云从醒了,晏与月一喜,就要进去。还未有动作,突然又想起晏绮言昨日的叮嘱。 正犹豫间,矮葫芦出声道:“非叶君,上次你叫我们把晏家人引到谭家庄,过后你就与晏家姐弟走了。怎么没几天你就带着两个姑娘跑到无量山去了,还亲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们真是不得其解啊……” 晏与月被矮葫芦这话定在原地。 接着,刀疤脸急着问:“我和矮子打赌来着,他说你是故意叫我们把大的引开,好接近小晏姑娘。我不服,我看大晏姑娘才貌具备,又对你芳心暗许,你自然是喜欢她的。非叶君,你说我说的可对?” 叶云从没回答,只说:“刀疤,你还是少说话,遇事多听矮子的。我还要静心闭关排毒几天,一路上你们多看着点晏与月,她年纪小,别让她被人骗了伤了。” 顿了顿,他又说:“真是多谢两位兄弟了。这次无量山之行也并非我的计划,我知道有些凶险,才传书给你们以有备无患的。都是这晏师妹碍了我的事,我本想设计让她死了这心,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然去了无量山。” 之后的话晏与月便无心再听。 她浑浑噩噩回到房间,拿起她的佩剑,一下子怒火中烧,就要冲过去杀了叶云从。 正要推门出去,又想到叶云从终归还是救了她好几命,她可以生气,可是万万不能亲手杀了他。 原来江柳渡口船上的那些江湖八卦都是他可以安排的,在晏府那天也是他故意让姐姐撞见,由此而生了姐姐离家出走这些事。 甚至连她在苍梧山遇见这人,他差点被马踏死,也是他演出来的。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 晏与月想把这事告诉姐姐,又怕她不相信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回天武关。 几人继续上路,因为晏绮言的叮嘱,更心里有气,晏与月再也没去马车上探视叶云从。即便过了几日高矮兄弟告诉她叶云从已经清醒了,她也无动于衷。 叶云从已经可以骑马,可他故意在马车上等了半天,本以为晏与月必然要对他温柔体贴一番,却怎么也不见晏与月过来看望。 他暗自思忖,也不知是不是晏与月因为知道自己舍身救了她,便不好意思见他,还是又不知怎么的生气了。 他只好下车去找她。 晏与月骑着马,和晏绮言一起走在前面。 看到叶云从上马,晏绮言笑着过来招呼,晏与月却驾着马越走越快。 “叶师兄,你可以骑马了?” 叶云从心思全在晏与月一人身上,只是淡淡答道:“是。” “那我就放心了……”晏绮言见叶云从正看着晏与月,像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她又给了晏与月一个眼神,让她继续在前开路,不可与叶云从接触。 叶云从看出有古怪,却不好当面质问她们姐妹二人。 回程一路,晏绮言全程紧看着叶云从,二十日后回到天武关,叶云从也没能和晏与月单独说上话。 19. 试探 到了天武关,高矮兄弟自谦只是江湖草莽,不敢进将军府,一番推辞后,坚持住到了城中客栈里去。 出去了近两个月,三人回到晏府,晏崇、胡翡心中大悦,迎接他们入府。 晏崇本想将两个女儿一一训斥一番——晏绮言不懂事,独自外出,晏与月也没好到哪去——被胡翡拦下。 三人被打发各自回房修整,叶云从一刻不停就溜到木兰馆中,这几日晏与月一句话也没对他说过,一路上对他视若无睹。 一开始他只以为哪里得罪她了,时日一长,心中越发恐慌不安。 阳春三月,草木无不长成,木兰树先开花,后绿叶。晏与月的小院中,木兰花树上结满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廊下一排南天竹盆栽,已抽出新芽。 虽是午后,可各处房屋门窗紧闭,似乎是猜到他会来,故意避而不见。 叶云从敲门,屋里人不发一言,也不来开门。 “月儿,你为什么不理我?”叶云从知道她在里面,朝里问道。 “我答应你把你姐姐带回来,我不是做到了吗?”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吧,别不理我。” 晏与月始终沉默不语,她若愿意打他骂他,他都有信心能给她哄好,可这次不论他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他只好站在她房门口,她总不能永远不出来。 晏与月听到他迟迟不走,心里也是煎熬焦灼,终于忍不住朝门外吼道:“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说话。” “月儿!”叶云从心急如焚,从未听她如此生气过。 “云从,这是怎么了?”胡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他却毫无察觉。 “晏伯母,我……”叶云从自知理亏,此时竟无言以对。 胡翡叹了口气,道:“你回去吧,站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叶云从朝门里看了几眼,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迟疑片刻,转头出了院子。 胡翡朝里喊道:“五儿,是妈,开门吧。” “妈,他走了吧?” “那当然,你连妈都不相信了?” 房门应声打开,胡翡见女儿不似往日颜若朝华,却见几分苍白憔悴,忧心的牵过女儿的手,与她一同坐下。 “五儿,这是怎么了?” 晏与月捡了从最紧要的事情说起:“妈,姐姐说她要同叶云从去云游江湖。”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胡翡也吃了一惊,要她把无量山的事细细说来。晏与月便将他们如何潜入山中,如何遇到白罗帷,又被骗到蛰室,又烧了无量山庄还杀了门主等人,这些事一并细细告诉胡翡,只没说晏绮言交代她不许靠近叶云从的事。 胡翡听了,心疼女儿这行经历了这么多危险,又感叹叶云从确实尽心尽力。 细细思索了一番,她深知以叶云从的心性和本事,即便他没有钟意他人,也不会喜欢一个一昧追着他不放的女子。可言儿身在其中,却对叶云从毫不了解,真是当局者迷。 方才她在门口看得清楚,她本以为五儿心思单纯莽撞,不是叶云从的对手,可看上去叶云从竟是完全被五儿控制了心神,连她站在身后都不知道。 她与晏崇不到二十便相知相许,自然知道陷入情网的青年人是何样子。 她心中一动,问晏与月道:“五儿,既然你都知道你姐姐的心事了,那你说说叶云从这人如何?” 晏与月恨恨道:“哼!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心机深沉,行事刁钻,谁知他来天武关究竟有什么目的,竟然还要把姐姐骗走,这个人……太讨厌了!” 心机深沉?胡翡不知道叶云从怎么大大地得罪了晏与月,也不甚在意。女儿能看出此人擅用心机便是好事了。 不过她有意试试晏与月,于是假意发作道:“五儿说的不错,咱们不能看着言儿跟他去受苦,不如便让你爹了结了叶云从,以绝后患。反正他叶云从是孤儿一个,你爹却是国之栋梁的镇国大将军,杀了叶云从,没人在意,也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 晏与月吃了一惊,母亲一向杀伐决断,只是她没想到母亲竟然不惜杀了世交之子。叶云从做的那些事,似乎罪不至死。 她呆呆道:“啊……妈,我们把他赶走,不就行了。何必……何必杀了他呢……” 胡翡微微一笑:“五儿,你还年轻,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性。若是把他赶走,怎么能保证言儿不去找他?怎么保证他今后不会再回来?还是杀了省心,死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妈……”晏与月心中着急,不知如何劝阻妈妈,心里急着盘算说辞,想要劝她打消这个主意。 “五儿,妈又想了想,还是不要杀你叶师兄了,还有别的方法。”胡翡看着女儿听了这句话,神色立刻由阴转晴,心中了然,“你别慌,白梅师妹与叶云从这段公案早已有了定夺,不是你说的那样。言儿的事,我也有些主意。” 胡翡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蛋,心中唏嘘不已:这小女儿出生时早产,因此身体一向不好。十年前她大病一场,恰逢叶云从逃出无量山,来向他们夫妇解释失踪原委。白太微率人追杀至此,期间险象环生,她又要分心担忧晏与月的身体。 后来晏与月吃了雪莲,身子骨渐渐强健起来。 小女儿渐渐长大,她与晏崇忙着天武关的事,时常由双胞胎看着。可晏绮言贪玩任性,晏淮一个男孩子,不知道怎么看顾一个小女孩,仍是胡翡百忙之中亲自带着。人之精力有限,终究不如对龙凤胎晏绮言和晏淮幼时那么太微不至。 晏绮言向来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后来他们一家四口过了十年,才添的晏与月。 如今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他们身上各自都有她和晏崇的样子。眼看着晏与月与叶云从两情相悦,她十分为难。 晏与月听妈妈这样说,轻轻舒了一口气,便知道这世上没有妈妈解决不了的难题,立刻转忧为喜,黏在妈妈怀里撒娇。 “好了,你若不累,便去看看清儿吧。他发现你不见了,急得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便要出城去找你。可他上哪儿找去?在城外转了一圈,被元儿抓了回来,他不死心还要去。又被元儿打了一顿,打得他下不了床,这才作罢。这两天还一瘸一拐的呢!” 晏与月听了好笑:“清师兄最疼我,一会儿我瞧瞧他去!” 胡翡安抚好了晏与月,走出院门,叶云从站得远远的,正等着她出来。 “云从。”她挥手,示意叶云从跟她一同走走。 “晏伯母……月儿这是怎么了?” 胡翡避而不答,反问叶云从:“云从,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晏伯母,我想待在天武关,与你们一起打契仑人。行吗?” 胡翡一笑:“自然可以,有你帮忙,再好不过了。可是晏伯母想问你,你是一时兴起,还是想清楚了?” “晏伯母,我答应了月儿……” “云从,无论是因为什么,你有这心,你晏伯伯会很欣慰的。送你去承天道,是你爹的嘱托,本是为你好,哪知反累你吃了许多苦头。又因为言儿的事,让你一人在江南,回不了天武关。我想也许你心里有怨气,觉得上天待你不公,全凭你自己争气,有了如今的造诣。” 叶云从听她如此推心置腹与他说话,心中一宽:“晏伯母,云从有一事求你……” 胡翡抬手让他 不必说:“你要说什么我知道,只是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五儿还小,对许多事过于懵懂。言儿又性子倔强,上次你惹出的事,还不够吗?你看她可曾知难而退?眼下我和你晏伯伯一心都在战事之上,实在无暇分心,还是等之后再提这事吧。” 她语气温柔诚恳,又不容置疑。 叶云从想,他若有母亲,应该便是这样的与他说话。 他思忖片刻,不愿此时逼得太紧,只能点头称是。 “过几日朝廷新派下的督军大人在督军府设宴,你也准备一下,与我们一同前去。” 胡翡走后,叶云从在院子里一个人乱转,思来想去,觉得定是晏绮言与晏与月说了什么。晏与月现在不愿理他,只能从晏绮言那里套话去。 他先回到自己房里,梳洗一番,细细整理衣冠,换下了沾了尘土的衣袍。收拾妥当后,去找晏绮言。 晏绮言正在后花园了的石桌上品茶吃果,看见叶云从走来,立刻惊喜起身,邀他同坐。 “叶师兄。”晏绮言见他穿着一身簇新蓝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脸上不禁烫了起来。 “晏师妹,今日好兴致,在这喝茶呢。” “你也一道吧,快坐。”晏绮言见他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心中一荡。 叶云从坐下,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尝了一口后,慢慢说道:“确是好茶,不愧是晏家的东西。” 晏绮言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一路上没机会问你,你怎么突然跑去无量山了?” “叶师兄……” 叶云从喝着茶,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叶师兄,不瞒你说,我是去求困心蛊的。” 叶云从皱了皱眉:“哦,你要那东西干什么?总不是自己吃的,那可不是好东西。” 晏绮言以为他当真不知,继续说道:“我听了你和小妹两人的对话,一时气愤……叶师兄,你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惦念着你……” 叶云从不意她一五一十地说了,气极反笑:“师妹,你倒是很诚实……”那困心蛊要是用下去,后果可不堪设想。 “叶师兄,十年前你离开天武关,在那之后我一直想要找你,却一直没你的消息。这事我深以为憾。现在终于找到了……不论你今后去哪,是江南还是漠北,我都要跟着你去。” “这些……” 晏绮言急切打断他,只想把心里的话先统统倒出:“你我从小在天武关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又是世家相交,门当户对。你的武功谋略、样貌人品家世,都是同辈中一等一的出挑。别说同辈了,在世之人中,能比得过你的也没几个。我自问各项也不差,只是从来没机会和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叶云从见她说得认真,也正色说道:“师妹,你说的这些,不说人人皆知,可也都是身外之事,虚名而已。在我看来,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其余的看上去再好,也不中用。 “那日你都听得清楚,我要娶你妹妹晏与月。她在哪我便在哪,她在天武关抗敌,我就在这陪她帮她。她如今不理我,我知道是你和她说了什么。我当你是妻姐,日后随她叫你一声大姐,别无他意,你别再提旁的了。” 晏绮言如遭雷击,没想到叶云从如此强硬地回绝了她,等她回过神来,已不见叶云从的影子。 叶云从方才说什么?他把小妹看做妻子?小妹再好,她也只是个孩子。 可叶云从一个男儿,他不愿意,她能怎么办?她本以为可以随他浪迹天涯,时日久了,两人自然水到渠成。 这世上最无望的事大约就是试图让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改变心意,只是晏绮言现在还未能领悟。 20. 故事 这日,至掌灯时分,晏崇与胡翡携了几个孩子,前往都监府赴宴。 都监,便是都统监军使,不属军中职务,而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文官之职。 眼看天武关随时就要开战,朝廷派下都监以协助粮草调度、军器补给等事,其最重要的任务更是监督总将在军中的一举一动。 在官衔上,都监与大将军平级,然而必要时,都监可收回总将虎符,指挥全军。 因此,都监又称观军容使。 前任都监任乾大人在任时,天武关从未面临过有过如此规模的威胁,偶有小战,涉及的兵马粮草都尚在大景每年的军费之内,不涉及调兵遣将、增发粮饷等事宜,因此与晏崇的关系还算融洽。 新来的这位蒋南皋是六年前的探花郎,不过十九岁就成为天子门生,素来甚得永熙帝信任器重。此次皇帝亲自指明他前来,他的名为都监,实为钦差,朝廷对此战的重视与对晏崇的忌惮不言而喻。 蒋南皋自东京一路坐车北上来到天武关,走了一个多月。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前几日刚到了天武关,便因为一路舟车劳顿并水土不服,在府中将养了几日,还未入军中到职。 身体好些之后,他才下了帖子邀请晏、胡两位将军携几个小将前去赴宴。 蒋南皋如此盛情,晏、胡自然不好推辞。 马车停在都监府门口,两只大石狮子立在两旁,几盏大灯笼高挂,府内下人已在门口排成一排,恭敬侍立。 晏家母女刚下了马车,蒋南皋已经迎至门口,他如今不过二十多岁,衣冠端正,仪表堂堂,一派儒士作风,只是眼里透着几分精明。 蒋南皋率先拱手见礼道:“晏将军、胡将军,学生新任都监蒋南皋,久仰两位大名。” 晏胡夫妇与身后小辈亦回礼道:“都监大人有礼。” 虽然才到没几日功夫,府中已经整理妥帖,四处井然有序。管家将众人引至膳厅,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有山海兜、蟹酿橙、拨霞供、莲房鱼包、樱桃肉等等。 蒋南皋笑道:“诸位请坐。今日在下还未正式上任,且是在府上,我们便如寻常家宴一般,这都是我从东京城带来的小菜,请各位尝尝,切勿客气。若是反复辞来让去,有何意趣?” 他面目红润,哪有大病初愈的样子?前几日焉知不是给晏崇下马威之意。 晏胡夫妇谢过,众人一一坐下。 “晏将军,不如您先介绍一下?” 晏崇笑道:“蒋大人,内子胡氏将军翡,你必然有所耳闻,便不多介绍了。这是我大女儿晏绮言,二子晏淮,他二人在军中任校尉之职。这是我的两个义子,祝德元、祝沛清,这是小女晏与月。还有这位,是叶故国公的独子,叶云从。” 蒋南皋与众人一一见过,他入朝为官多年,虽曾听说过叶国公府的名号,可只当那是一支绝了嗣的人家,不由问道:“这……未曾听说叶国公有传人啊?” “叶国公身故时,云从未满周岁,叶家旁嗣凋零,因此老国公将他托付给了我们夫妇照看。” 叶云从解释道:“在下不才,未能得到祖上先人治军兵法之传,无颜承接国公府的祖荫,也不敢与叶国公相提并论。能以布衣之身,任幕僚辅佐晏大将军,为天武关略献绵薄之力便无憾矣。” “叶公子客气了,你毕竟是叶家血脉,还是应当前去东京城,正式入族谱,拜祠堂啊。话说回来,晏、胡二位将军在天武关多年,城中百姓将士无不交口称赞,心悦诚服。两位在天武关,便似异姓王一般啊。” 这话说得生硬,晏、胡夫妇忙道:“不敢,不敢。我们驻守边关,无一日心中不惦念皇上,只盼陛下日日安好。” “两位将军放心,陛下一切安好,近日陛下新得了几位御医,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术、枯骨生肉之能,陛下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蒋南皋又举杯敬道:“这是陛下命学生从东京带来的惠泉酒,在下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遥祝陛下万岁。两位将军的孩子们真是各个一表人才啊,想必令婿、令媳也不一般。只是怎么不见他们一同前来?” 胡翡干了杯中清酒,说道:“蒋大人,小女小犬都因心系我大景战事,无心于儿女情长。边陲不平,何以为家,因此都不曾婚配。另外几个还小,也还未议亲,只想多留几年。” 蒋南皋放下酒杯,问道:“哦,两位小将军竟有如此志向,可叹,可叹!不知几个大将军家几个孩子今年年岁几何?” “他两个是一对龙凤胎,都二十有五。元儿二十,清儿十八,月儿十六。” 蒋南皋有些奇道:“难道两位将军不怕后继无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国事要紧。” 蒋南皋若有所思,叹道:“这倒让学生想起东京城中一件奇事。” 晏胡夫妇对视一眼,就知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先前的寒暄闲聊都是铺垫,正事这不就来了。 “请蒋大人赐教。” “谈不上赐教,咱们闲话家常罢了。东京城中有两家商贾,自我大景开国之日起,便是我大景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一家姓黄,一家姓程。黄家和程家的生意涉足各行各业,生药、绸缎、首饰、香料等等……店铺也是遍布我大景国土,不过这两家的生意并无冲突。黄家占了南边的生意,程家占了北边的生意。黄家有时需从北边进货,程家也有需从南边进货的时候。因此可以说这两家的生意是相辅相成,你们说是不是? “若是两家各做各的生意,又互惠互利,倒是可以相安无事。只可惜,不知怎么的,黄家和程家上一辈竟结了仇。生意有着来往,只不过两家人是不相往来的。 “直到前不久,程家生意出了问题,一时银钱周转不过来,亲戚朋友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帮忙。放眼满东京城,乃至全大景,也只有黄家有这个实力。于是程家老爷便登门拜访黄家,希望化干戈为玉帛。若是黄家这次帮了程家,日后程家必然感念他们这次的恩德。 “晏五小姐,你说,如果你是黄家老爷,你借不借?” 晏与月正夹了块牛肉,突然被蒋南皋提问,不知何意,慌乱答道:“我……我不知道。” 蒋南皋从容一笑:“五小姐有慧根,说得好啊。这黄家老爷也不知道啊。祖辈的仇已经是过去之事,做生意的自然讲究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能解开恩怨自然好。只是他若是借了,凭你程家一面之词,怎知你会知恩图报呢?若是程家逢场作戏,有朝一日翻了身 ,恩将仇报又怎么办?晏五小姐,你说这黄老爷担心得有没有道理?” 晏与月不及细想,顺着他道:“有道理。” “各位别嫌学生话多,我想起这事,正是因为接下去的发展。这程家老爷膝下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皆未婚配。这不就巧了,和贵府情况类似。 “于是程家老爷便提出,把一个女儿嫁到黄家去,从此两家便是一家,何愁今后程家与黄家不同心同德呢?哈哈……程家小女容色倾城、蕙质兰心之名全城皆知,黄家也欣然接受,两家便成了秦晋之好,这在东京城也成了一番美谈。” 只有蒋南皋一人笑着,桌上诸人除了祝沛清和晏与月,都听懂了这个故事的意思,各人神色不一。 晏崇和胡翡本打算一待蒋南皋上任,便与他商谈朝廷调兵之事。他们预计契仑或有三十万大军,天武关只有十五万将士,如何能挡? 这蒋南皋也知道他们的心思,便提前安排家宴,也是向他们转达皇帝的意思。 话休多说,要想朝廷调来剩余兵力,必得给出一个晏家人,以安君心。 这一月来,夫妇二人在家实则没少提及二女的婚事,可总也商量不出个结果。 晏崇念着叶国公的旧日恩情,自然愿意成全叶云从与晏与月的婚事,他看这二人相处,虽有磕绊,却不似寻常兄妹。 胡翡一来顾虑晏绮言的心情,二来不喜叶云从做女婿,总担心他过于奸诈狡猾,晏与月要吃亏。如果非要一女儿与叶云从婚配,她倒宁愿是晏绮言。 叶云从生性不拘小节,若他有心,能惹出多少风流债来。他若有心要三妻六妾,凭他的本事和心眼,谁能拦住? 她和晏崇两人是少有的恩爱夫妇,将军府里没有一个姬妾,能如此专一待人的男子世间少有。 晏绮言性子比妹妹更会变通,心眼也多些,若嫁给叶云从,不容易受欺负。晏与月看着单纯,可是这样的实心眼往往反而更加刚烈,眼里不容沙子。 可这几日众人眼见着两人闹别扭,情况倒不似自己猜想的那般。叶云从竟然一味对着晏与月小心讨好,晏与月却好似对他视若无睹。这倒真是一桩奇事。 这事情尚未理清,眼下竟又生出一事。 晏崇迟疑道:“只是这两家孩子素未谋面,为了儿女幸福,也不好轻易许配于人吧。” 话音刚落,蒋南皋摆手道:“不是黄家公子,而是黄家老爷。” 胡翡在军中向来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此时面上也有些不好看。 叶云从笑问:“自古嫦娥爱少年。想来这程家女儿不过及笄之年,不知这黄家老爷贵庚了?” “黄家老爷正值鼎盛,不会埋没了程小姐的。各位怎么不吃了?可是菜肴不合胃口?这都是江南名菜,深受京中各处达官贵人们的喜爱。黄家富可敌国,想来程小姐出嫁后,必是日日如此膏粱文绣、锦衣玉食,她父母也可安心了。” 晏绮言忍不住道:“可终究远离父母家人,再不能相见。” 蒋南皋话已说清,只做不觉,不断招呼众人吃菜饮酒,又与众人说些京城新鲜事。 一顿饭便这样草草结束,晏胡二人告辞回府,蒋南皋也不多留,送至门口。 21. 威胁 方一回府,晏胡二人便前后走进书房,都是愁眉不展。 “阿翡,这可怎么办?皇上竟要我们送女儿入宫。皇宫虎狼之地,月儿又毫无心机。这事情怎么了得!”晏崇于朝廷人心之事不通,一心只在练兵打仗上,遇到此事,第一反应便是问胡翡之意。 而胡翡担心女儿,一时竟也毫无头绪,只冷笑道:“这皇上,我们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二十多年来守卫边疆从无懈怠。如今大敌当前,要朝廷增兵增粮,竟似我们欠他的!还要我们保证忠心……这大景究竟姓不姓温,究竟是谁家的江山!” “江山是谁的我也不甚在意,可若是我们守不住天武关,如何面对大景百姓……契仑铁骑若是冲破天武关,不知要死多少黎民百姓。可若是叫我们牺牲儿女幸福,我们又如何配做父母?” 二人正一筹莫展之际,晏绮言、晏淮、祝德元与叶云从一道敲门进屋。 难得见人来得这么齐,胡翡担忧道:“你们怎么都来了?府里有何事吗?” 姐妹情深,晏绮言不能不为妹妹揪心:“妈,这可怎么办啊!皇上少说也有六十了吧,都能做月儿的爷爷了,怎好提出这种要求!” 一向少言的晏淮开口道:“父亲、母亲,我知道你们在为方才蒋南皋所说之事发愁。我有个想法……” “淮儿,快说说。” “皇上既然怕爹有不臣之心,想要晏家的把柄,也不是非送月儿进宫不可。古有秦异人、燕太子丹,就连今上,也曾在做皇子时在北燕待过三年,都说是游学访问,谁不知道实为去做质子的?我愿意做质,替小妹进京。” “淮儿……”胡翡连连摇头。 “妈,听我说完。我是爹唯一的亲生儿子,若是我主动进京,皇上想必能更信任晏家几分。且只要不出意外,我也不会受到多少伤害。可若是妹妹去,那她一辈子就毁了!蒋大人既然言明月儿不能与皇子结亲,皇上必定是担心晏家因此而站队夺嫡之争。若是妹妹入宫,有朝一日怀有身孕,皇上更不能让这个孩子出生。条条都是死路……” 晏崇与胡翡不言,他虽然说得有几分在理,可每个孩子都是他们的心头肉,做父母的不可能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却权衡利弊,送去任意一个孩子。 叶云从蹙眉道:“晏兄,在皇上眼里,你自然是比月儿有分量。可你想想,若是到时战事不顺,你这身在京城,焉知皇上不会率先拿你开刀泄愤。若是战事顺利,只怕更糟糕。晏伯伯若大败契仑,声势之赫,又掌大景全部精锐之兵,以皇上的心胸,你在京城还能全身而退吗?他说不准会挟你之命,去换你父母的命。” 他一语点出之后一连串的烦扰之事。 书房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眼前竟似无路可走一般。 晏崇背手叹息:“身为军中人,谁能想到,这仗还没打,竟要为打胜仗的后果而担忧。身为全军统领,我真不知该赢,还是该输啊……” “那更加得是我去,月儿心思单纯,如何应付得了那帮挟势弄权之人……” 胡翡缓缓道:“我只怕我们没得选,若是圣旨传来,宣月儿进宫,难道我们抗旨不成……” 祝德元喃喃道:“这仗我们不能赢,又不能公然抗旨。妈,不如我和弟弟带师妹去关外躲躲?横竖我们都没有衔级,朝廷找不到几个布衣,也不好说什么。” “关外天大地大,要躲一时自然容易,可今后怎么回来?晏伯伯、晏伯母,现今情况已与之前有所不同,这里有全是自己人,请晏伯伯晏伯母容我一言,不如就将月儿许配给我,只说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两家许下的婚约。如此,皇上也不能强抢了人去。” 众人一时沉默。 胡翡不冷不热道:“你倒是想得周全。”恐怕从晚宴之时,他就生了这个主意,在与他们权衡利弊之后,才显了他的意图。 自叶云从和晏与月消失,晏淮也猜出了七八分原由。他与叶云从有幼时共同长大之谊,对他人品有些了解,几相比较,这倒不是最坏的结果,不由道:“万不得已时,这倒也是个办法。” 叶云从看着晏淮,想起幼时两人打闹的情景来,突然觉得他的这个未来内兄的身型比往日高大挺拔了许多。 “这如何说得通?你爹去世时,月儿都没出生,你们如何定下婚约?”晏绮言既不想妹妹被迫进宫,可也不想放弃叶云从。 “言儿说得也有理,自来指腹为婚……哪有指了日后出生的小女儿的?皇上若有意降罪,我们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了。况且我们又不止一个女儿,还有言儿在,若是惹怒皇上,他又要言儿怎么办?” 几人商讨至半夜未果,只好先各自去歇下,明日再说。 这夜,晏府中也就祝沛清一个人酣睡到了天明。 第二日早,蒋南皋到了城墙下,便见一身戎装的晏崇带着晏淮、叶云从,正在城墙之上巡视兵防布置。 他刚来天武关,对许多事务还不熟悉。小兵将他迎上城墙,几人见了礼,晏崇便事无巨细地向他介绍目前天武关的备战情况。 站在城墙高处,远眺绿草黄沙,莽莽入天,平川和靖江两条河流从远处千万仞山间卷着碎冰缓缓蜿蜒而下,不断冲起泥沙,在天武关外交汇成一支黄龙,浩浩汤汤往东南方向而去,五百里后又将再次分成两支河流。这五百里的汇流便被称作黄龙段。 春天刚到,水势和缓,城外一改冬日萧瑟,绿意盎然。再过些时日便是汛期,到时两河交汇处水声之大,如鞭炮齐响,震耳欲聋。 天武关之外一百里,是大景与契仑和曾经的北燕的休战区,如今仍有不少行商僧道来来去去。 蒋南皋第一次看见这北地春日,本以为会是黄沙漫天的景象,没想到满眼早春嫩绿,略有些吃惊。“蒋大人,等这两条河再次冰封,契仑大军恐怕就要到了。他们世代以游牧为生,在马背上无人能敌。只是他们无海岸港口,北燕有千里海岸线,我大景水系发达。以往他们只敢在结冰期来边陲寻衅骚扰,不敢深战,便是因为怕了我们训练有素的水兵将士们。可契仑以小吞大,拿下了北燕。也不知他们的水兵练得如何了……”晏崇知他是江南人士,又是文官,给他略做解释。 蒋南皋点点头:“晏将军,宁愿与他们打水上之战,不愿与他们马背上过招。你我都盼着这是个暖冬。” 下了城墙,晏崇领着蒋南皋到了营中练武场。 胡翡带着晏绮言正检查将士们操练情况,祝家兄弟与晏与月分别在几个场子中和小兵过招。 这时有个小兵快步跑到晏崇和蒋南皋身旁,跪下禀告道:“参见将军,督军大人。有一百人队在城门口,说是青州南烟派的人,来支援天武关抗敌的,领头之人要求见晏将军。将军是否要见?” 晏崇正色道:“请他到大帐来。” 小兵领命去后,晏崇向蒋南皋解释道:“听闻近日江湖中各大门派众志成城,都来信说将派门下弟子来协助抗敌,这南烟派便是南边瘴地的一大门派,大人可要一同去见见?” 他有意遮掩这事因他送信而起,若是让蒋南皋知道他在民间江湖也有如此号召力,只怕引来更多祸事。 蒋南皋对江湖门派知之甚少,一时也有些好奇:“学生愚钝,他们虽有忠义之心,可一百人能顶什么用?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将军何必亲自会见?” “大人有所不知,南烟派的斧法和毒术都是一绝,这一百人稍加训练,少说也能抵三百人。我亲自会见,以表朝廷看重嘉奖义士之心。若是各门各派都能派出一百人来,一支千人队便能抵契仑三支,不可小觑了这些人。” 听他说明了其中关键,蒋南皋有了几分兴趣,便点头与他同去。 不一时,几个将士领着三位黄衣人士骑马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三人腰间都系着一把大小不一的斧头。 蒋南皋与晏崇、胡翡以及其余将领在帐中等候,晏与月、叶云从等无衔级之人只能止步于账外。 到了营帐口,那黄衣女子的目光在门口几人的身上顿了顿,脆声道:“舅舅、师兄,我怕在大人们面前失礼,就在门口等着你们吧。” 中年男子点点头,她师兄看了门口众人一眼,不好多说,只能跟着师父进去。 那黄衣女子径直走到叶云从面前,喜道:“叶大哥,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你也是收到承天道的信,来帮忙的吗?” 晏与月本在好奇营帐中人都要说些什么,闻言转头往那一看,那姑娘说话间眉飞色舞,显然是十分惊喜见到叶云从。 她心里冷笑一声,转头不理会这些人。 22. 南烟 自回城后,晏与月再没与叶云从说过一句话,白日里她只做没看见那人,即便遇上了,也只是梗着脖子走过。 她每日一早便和胡翡一同前去兵营,里面人多繁杂,身边时刻有人,半点不得闲。叶云从日日同晏崇一起巡城筹谋,找不到机会与晏与月单独相处。 叶云从纠结了几日,虽然夜闯她闺房对他不难,可她不愿见自己,那样做不免火上浇油,让她更不愿搭理自己。而且他又答应了胡翡,给他们更多时间,只能忍下焦灼。 叶云从被眼前之人的招呼声拉回神。 方才他听到南烟派的人来了,并没太在意,只是没想到皇甫容也跟着来了。他心思都在晏与月那儿,见她不屑地看了自己两眼,就知道她怒气更甚了,有心逗她一笑。 一旁的祝德元、祝沛清听到南烟派的名字,一直好奇地往这看,他正好顺水推舟:“两位祝兄、月儿,这是南烟派掌门皇甫杉的侄女,皇甫容姑娘。皇甫姑娘,这是晏将军的两位养子和他的小女儿,祝德元、祝沛清兄弟,晏与月姑娘。” 四人互相见礼之后,祝沛清叹道:“久闻南烟派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祝德元性子沉稳,客气道:“贵派心怀天下,从青州赶来,实在令人佩服。” 皇甫容容色俏丽,身材高挑,穿着黄色绸衣,看上去约双十年华,性子心直口快,看着十分讨人喜欢:“两位将军客气了。舅舅说了,此时出力,若能得了朝廷奖赏,今后青州刺史也得给我们一些面子,南烟派在青州更好行事。” 对面三人面露尴尬,没想到这皇甫容说话直爽,比晏与月还甚。如此直接把南烟派内部私话告知于人,倒把他们的话都给堵了。 叶云从知道皇甫容性格有些缺心眼,替他们转开话题:“方才和皇甫掌门进去的是哪位?” “叶大哥你糊涂了?那是我吕大师兄呀!你在青州时,你们俩在酒楼一言不合打了一架,你把他揍得屁滚尿流,他觉得丢人心里不服气,又试图作弊下药迷晕你,被你识破了的那个。你不记得了?才过去没几年呀……” 晏与月和祝德元、祝沛清一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一面捂着嘴强忍笑意,皇甫容每句话皆在自爆家丑,而这位当事人竟然浑然不觉。 其实哪门哪派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一派之主再高风亮节、忠勇侠义,也难免有几个登不上台面的弟子,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原本也不是大事。 就好像晏崇、胡翡以治兵严谨闻名,可也不是每个小兵都能成为百夫长、千夫长、甚至将领的,有些人天份有限,能安分点不惹事就行。 可这位吕师兄既然能跟随掌门远赴千里外的天武关,还被带着一同会见晏大将军和钦差大人,自然是极受器重的一位弟子。皇甫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把吕师兄的丑事抖了出来,让众人更加尴尬起来。 “噢,原来是他啊……那时人太多,没记住脸。”叶云从余光瞟见晏与月在憋笑,嘴角也浮出一抹笑意。 晏与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立马收了笑,给了他一个白眼。 又在显摆了。 “叶大哥,你怎么一直不来青州看我?我可时常记挂着你呢!你向来可好?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无趣吗?”皇甫容也不避嫌疑,当着众人的面就脱口而出。 其余几人都面色微红,暗暗感叹这皇甫姑娘真是太会说话了,她的心思在外人看来都昭然若揭了,更何况叶云从呢。 晏与月又羞又气,只觉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了,转身就气鼓鼓地走开了。 自那日起晚宴之后,为了表明一家子忠忠肝义胆,晏家子弟在军中操练得比往日更加勤勉许多。 蒋南皋虽是文官,也每日早间都与晏崇几人一同上城墙视察,并进军营看看操练,偶尔还一同出城巡逻。 南烟派的人和其余江湖子弟一同在军中操练,他们武艺虽比一般将士高,可对军中布置、队列阵法一概不知,也需几月时间熟悉起来。 由于这些皆是未曾登记的兵员,未免嫌疑,不好动用军中资源,晏崇便派叶云从、祝家兄弟和晏与月这几个没有衔级的带着他们操练。他们几个在军中也有些日子了,是时候练练手了。 天武关军队所练习的队列阵法,都是胡翡从她的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中精炼而来,不需队列中人有太高的武功,只要使用得当,众人一心,就能发挥大作用。若是阵中人人会武,那威力更加迅猛。 这些东西晏家几个都是从小看到大的,早已铭记于心。 祝德元和祝沛清见小妹最近情绪不佳,既是心疼,又是怕晏与月累着,便让她多在一旁看着,拉着叶云从在沙场地里各处指点。 皇甫容和吕玳恩虽不需参加操练,可也来了兵营旁观。两人今日仍旧穿了一身黄衣,看来这是南烟派统一的衣着之风。 皇甫容高兴嚷道:“月妹妹,我们也来了!” 接触了几日下来,晏与月知道她实在没有什么坏心,她从小父母双亡,由舅舅皇甫杉夫妇带大。晏与月自己十分敬爱父母,因此对失了父母的人都尤其宽容体恤些。 “皇甫姐姐,吕师兄。” “小晏姑娘,小容非要来看练兵,我实在拗不过她便来了。希望不要打扰你们。” 吕玳恩礼节周全,样貌周正,可晏与月想到那日皇甫容不经意间说出他是个心胸狭窄、暗算他人的人,便对此人毫无好感。 “你不想来就不要来啊,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这是军营,难道还需你护着我?能出什么事?” 这话里带刺,吕玳恩听了也不言语,丝毫不生气。 皇甫容看了会儿场中的情形,不断发问:“诶!月妹妹,这是在练什么呀?为什么这队往东,那队要往西?” 反正闲着没事,晏与月就与她讲解起来:“这是鱼鳞阵,是最简单的阵法之一。此阵适用于队伍被敌方逼退至地势狭窄处之时,反击敌军之用。 你看,按这个走法,一万人的队伍能绵绵不绝、生生不息走出数万人的气势出来。” “祝大哥挥着的旗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元师兄挥的是一面小旗,只是训练时所用。真正迎敌时,会有许多旗手,举着多面大旗在城楼上打旗语。一旦真的打起来,战场上混乱嘈杂,各个队伍的人很难听到领队之人的号令,便可看所属的旗手在打什么旗语,才不至太过混乱失了条理。阵法变换、传达军令等,也都可方便许多。” “果然……”皇甫容看着场中令人眼花缭乱的阵法走位,很快心领神会,赞叹道,“看上去真似鱼鳞交叠,细细密密,无从破解呢!看来此战我们无需太过担忧,契仑人怎么可能破解这高深的阵法!月妹妹,你懂的真多……” “你谬赞了,我不过是耳濡目染,懂些皮毛罢了。其实所有阵法都有破解之法,并非铜墙铁壁,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百战百胜的阵法呢……” “吕师兄,依你看,这阵法如何破解?”皇甫容突然问道。 吕玳恩想了片刻,毫无头绪,只能摇头。 “月妹妹,我们到那头去看看!” 皇甫容拉着晏与月跑远,回头看到吕玳恩没跟上来,舒了一口气。 “皇甫姐姐,其实在这头看和在那里也都一样的。” “怎么一样了?那里有个吕师兄,他最烦人了,我巴不得离他远点才好。” 傻子也看得出,他们师兄妹关系不好,晏与月不敢多问。 没想到皇甫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吕师兄死板无趣,小心思又多,就算他武功好点,可我最讨厌他了!你猜我是怎么和叶大哥认识的?我们青州的青戏很有名的,前两年有个叫珠有泪的女戏,一首惊梦轰动了整个青州。叶大哥那日在酒楼喝酒听戏,南烟派几个师兄弟也在,珠有泪落场时,把手里的绢花扔给了叶大哥。我那些师兄弟小心眼得很,他们就打起来了。 “吕师兄他们本来是仗着人多,结果却被叶大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打不过又不服气,就尾随叶大哥到了客栈,想给他下迷药。又是被叶大哥一顿好打!吕师兄就和师弟们去找舅舅,说叶大哥对南烟派不敬,撺掇舅舅治治他。” “然后呢?” “舅舅最疼惜这个大徒弟了,被他说动了。真真是狗仗人势……一伙人就约了叶大哥决斗。我也去看了。舅舅和叶大哥过了几十招,惊讶于这后生的武功过人,生了惜才之心,于是两方就握手言和了……” 没想到吕玳恩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晏与月往对面瞟了一眼,真是看不出来:“还好皇甫掌门知礼明义……” 皇甫容嗤笑一声:“什么惜才!其实我知道,舅舅是打不过叶大哥了,怕丢面子,所以赶紧想了个办法遮掩过去了!哈哈!男人都好面子,吕师兄如此,我舅舅也不例外。” 晏与月管不了礼节规矩,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23. 示好 “皇甫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唉……”皇甫容长叹一口气,“我才不怕你说出去。舅舅舅妈膝下空虚,南烟派到他们这已经是皇甫家第十五代了,第十六代只我一人。他们便想着把我许配给吕师兄,将来把南烟派传给他。舅舅舅妈对我有养育之恩,只是我实在看不上吕师兄。” 天武关中一向是晏家为大,别的官员将军要么是不敢来相交,要么是家中无同龄女儿,因此晏与月没什么闺中好友。 这是她长得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别的女孩与她吐露心事,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吕师兄不是你们皇甫家的人啊?你的舅舅舅妈不应该更疼你才对嘛?” 皇甫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是啊,你说得正是,只有我才是皇甫家血脉。” 晏与月后知后觉想起一事:“那吕师兄岂不是……相当于你的未婚夫婿?你当众下他面子,不就给人落下口实?” “我明白你意思,若是这事成了,吃亏的自然是我。” 晏与月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二十了,最多还能再拖两年。舅舅见我不愿,也有些犹豫……月妹妹,再和我说说旗语吧。那要怎么打?我也想学。” “旗语可没那么好学。先是战场上的大旗有好几十斤重,城楼上的风再一吹,那更难挥动了。再有旗语就和我们说的话一样,内容多着了,不是一两日里两三句话就能和你说清楚的。” “那不怕被敌人学去?” “这可没那么好学,阵法变换是由大将军定夺的,其玄妙只有我妈妈能完全掌握,连爹爹都不行,旗手也只是奉命挥旗罢了。再说每个阵法都有破绽,他们学了,我们就打他们的破绽!五行八卦奥妙无穷,我妈总能设计出新阵法的。” 两人正说着,场上人练了半天,得空休息一会儿,叶云从朝这边走来。 吕玳恩看见了,立刻如临大敌,也往这里来了。 “叶大哥,你们练得如何了?”皇甫容笑道。 晏与月只当没看见他这个人,转头看着远处喝茶聊天的士兵。 “尚可。” “小容,出来很久了,别叫师父担心,我们回去吧。” 晏与月生怕他们走了,她就要一个人对着叶云从,赶紧抓着皇甫容的袖子。 “叶大哥,我们在城西赁了个宅院,你有空来看看我们呀!” “多谢皇甫姑娘邀请了,我忙得很,恐怕抽不出空。再说,我也怕有人故技重施、老调重弹,又用南烟派秘制的什么东烟南烟西烟北烟来算计人,那可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啊,吕兄?” “你!”吕玳恩脸上铁青,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憋得脸都绿了。 皇甫容笑得花枝乱颤的,接道:“我回去立刻让人研制东西北这三烟!” 晏与月在旁听着两人说得有来有回,心里越发不自在起来。 “月儿,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听叶云从当着这两个外人问她话,她不好不理睬,嘟囔道:“说阵法旗语罢了,没什么。” 皇甫容说她舅舅、师兄的丑事,这可不能告诉他。 见要冷场,皇甫容从腰间取出一个香囊来:“叶大哥,这次重遇,我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这是我用青州月月红做的一个香囊,你留着吧。” 这样当众送香囊,在场三个人都有些震惊。 晏与月对皇甫容颇有些好感,此时真是恨铁不成钢。这姑娘怎么和自己姐姐一样,看上了这么个东西!就算吕玳恩不是什么好苗,那也不能饥不择食地选叶云从吧! 更何况……她瞟了一眼吕玳恩,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要不是因为他不是叶云从的对手,恐怕叶云从此刻已经被他几百斧头砍死了。皇甫容这样大胆,她有些担心会生出事端。 沉默了片刻,叶云从轻笑道:“多谢皇甫姑娘的好意了,只是我不喜欢月月红,还请姑娘自己留着吧。说到花,我就喜欢木兰花,还要是紫色的。” 皇甫容丝毫不见气馁之色,笑道:“原来如此,礼物原该投其所好,那我也不勉强叶大哥了,下回再送吧。” 几人又聊了两句,皇甫容师兄妹就告辞了。 晏与月又不好跟他们一起走,只能在原地与他们道别。 两人还没走远,晏与月转身也要走。 叶云从忙道:“刚刚还和我说话,现在又不说了?” “哼,谁和你说话了!是你问我话,我不好在外人面前失礼罢了!” “噢,那我不是外人,是内人咯?” 晏与月被他气得在沙地上一跺脚,怒道:“呸!什么内人,你怎么好意思说!吕玳恩和皇甫姐姐或有婚约,你这样当众与她谈笑,岂不是害她?” 叶云从愣了一瞬间,解释道:“我只是看不过吕玳恩那人欺软怕硬、横行霸道,气气他罢了。再说,就是因为皇甫姑娘屡次对我热情以待,搞得人尽皆知,她舅舅才不得不犹豫至今。她是求自保,我只是让她做个筏子。” “你……”晏与月无心细思,突然看见远处晏绮言正跟着胡翡巡查,远远地就朝这望来。她想起前些日子晏绮言的叮嘱,生怕她误会,赶紧道,“别说了,我走了。” 叶云从见她还未消气,不过到底肯和他说几句话了,略微松了一口气。小姑娘家,能有多大气,想必再过几日就气消了。他硬是凑上去,恐怕适得其反。于是放下心来,回去练阵了。 这日晚间,晏与月用过晚饭,便不知去向。 叶云从心不在焉回到他住的小院,却看见晏与月在那等着他。 月上柳梢头,她提着一盏羊角灯,昏昏的烛光打在两人身上。 他以为自己猜想得没错,晏与月果然气消了,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喜道:“月儿,你来找我了!” 晏与月跺了跺脚,挣脱开来:“你做什么!拉拉扯扯,好没正经。”她别过头,不去看他。 叶云从呆呆一笑:“我太高兴了,你别生气。” “我有话和你说……” 见她眼下泛着些许青色,他先问道:“你没睡好吗?” 被他说中,晏与月恼道:“不要你管!” “我也有话要说,下午都没机会告诉你。这几日我看你日日在演武场练习,剑法进步不少了。你要说什么?” 叶云从故意提起这事,想叫她想起去无量山的路上,他日日与她指点剑法的时候,念着点他的好处。 这招收效甚微,晏与月来之前已排练许久,有些话不得不说。 她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之前我们约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也都休提了,你更不要再拉拉扯扯的,不合礼数。我当你是世家哥哥,你也当我是你妹妹就好。唔,还有件事……哪日你成了我姐夫,我……我会很高兴 的。” 叶云从没想到她来是说这事,沉默了片刻,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我答应你的第二件事已经做到,又心甘情愿为你中毒,你就当做无事发生吗?又何谈做你姐夫?” 那时他当真不知那是什么毒,也没想着自己的命,只知道不能让她死,就替她吸出了毒液。事后他就动了心思,若是寻常女子,经历了这样的事,恐怕就会提出要以身相许了。 他真盼着晏与月是那样的寻常女子。 “你救了我,我自然感谢你。” 叶云从感觉她的态度有一丝松动,一些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有一点为我所感……你知道我的心思,不如以身相许,嫁给我。” 晏与月像是被他刺中了什么心事,闻言冷笑,蹙起一双如烟如雾眉,怒道:“哼,为你所感……你要我感动什么?感动你故意安排人在船上散播消息,把我姐姐哥哥引开?还是你明知道姐姐喜欢你,故意让她听到你说那些话,让她以为我横刀夺爱,气得她离家出走!” 叶云从脸上一僵,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这些事。 “你还要我以身相许?你这个处心积虑、挟恩图报的小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被她当面质问,似有轻视他的所作所为之意,叶云从也有些不服,抓住她的手腕道:“我说了,我要娶你,你就只能嫁给我。为了接近你,我使了些方法,这又有何妨?更显我为你费了许多心思,若是旁人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想娶我的人多了,我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 晏与月冷笑着甩开他的手,径直就要离开。 叶云从闪身到她面前,一脸凝重:“你以为那日蒋南皋说的故事是暗指什么?” “什么?”晏与月不意他突然提及此事,“那个嫁女的事?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黄家,便是九重皇宫里的皇家,程家,便是你臣下晏家。皇家要你晏家给个小女儿过去!” “这……关你什么事?定是你乱说的!皇上又凭什么要我晏家女儿?我若是不愿意,他还强逼我去吗!”晏与月气急,一时胡言乱语起来。她心知皇权大于天,心里隐隐害怕,可嘴上不肯让他。 “你嫁给我,就不用害怕皇上召你入宫侍奉。一入宫门深似海,那个皇帝都六十多了,后宫又世家盘错,晏家无根基,你若去了,就再也别想见你爹妈兄姐了。” “说到底你就是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的是皇帝,并非是我。打完这仗,你和我走,我会好好护着你,我们一起云游山川不好吗?” “你要走现在就走,我不会和你走的……你做你的贪生怕死之辈,我要与爹妈共存亡。” 叶云从难以置信,忍不住怒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晏与月心里闪过无量山上的种种,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狠心,默认了这句话。 “若不是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你根本不会留在天武关抗敌。这不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当朝皇帝并不是一个值得尽忠的皇上,何必为他肝脑涂地……” 晏与月脱口而出:“我们是向百姓尽忠,而不是龙椅上那个人尽忠!” “所以皇帝不信任你晏家。”叶云从提醒她,“我们有过约定,三件事没做完之前,你不可以拒绝我。” 说起此事,晏与月心中有个念头一动:“那还不简单?第三件事,我要……” 24. 乘人之危 叶云从心一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死死看着她:“你慎重开口……” 晏与月被他的眼神牢牢慑住,有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来。想到她要说的那句话,心里也是百般滋味,无言语能够表述。 可是傍晚时分,姐姐又来找她,那是她亲姐姐,她怎么忍心让唯一的姐姐难过? 若是她有办法,自然要帮帮姐姐。而她似乎也真的可以助她得偿所愿——这不是还有一个要求没用吗?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要用第三件事来帮姐姐完成心愿,可真正面对叶云从时,却又觉这些话如鲠在喉,迟迟开不了口。 心情稍缓后,她艰难迫使自己故作轻松道:“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喜欢你,反正你也孑然一身,不如就满足她的心愿,做我姐夫?” 叶云从冷笑:“你真这么想?” 她轻声发出个“嗯”。 “皇帝仗着手握天下,强逼你入宫,你也知道这是昏庸下流令人不齿之举。你仗着我答应了你的事,倒要把我‘赐’给你姐姐。呵,你与他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不是人?难道我自己不能决定?” “你!”晏与月瞪他一眼,却无话可驳。 其实不管她提几件事,叶云从都可以答应,哪里就只拘泥于那日答应的三件了。可她居然要用他对她的真心,让他去娶别的女子。 叶云从猛一拍身旁的石灯笼,那灯笼应声而碎:“我又不是物件,你凭什么把我给你姐姐!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事,把我送来送去?你们姐妹仗着是将军之女,便能心安理得地随意摆布旁人了吗?成亲当日你还来盯着我与她洞房不成!” 晏与月本是不想看他,可现在却是不敢看他。他虽恼怒异常,可她却并非害怕,而是被他眼中的怨怒所震。 同时她也不解,叶云从身为国公之子,身份自然还要高过她们一阶,怎么也不能说是她们仗势欺人吧? 她心里隐隐也知道自己来逼他是行事有亏,并不光彩。 可叶云从怎么也不算亏。在她眼里姐姐很好很好,是世上最聪敏毓秀的女子,自己与姐姐根本没得比。她叫叶云从接受姐姐的心意,也不是侮辱他,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这人当真是古怪透顶…… 两人各有心事,叶云从见她始终不答,终于心如死灰,转身离开了晏府。 他这一走就是七日。 叶云从不见的第二日,晏崇在晚膳时连连叹气,搅得众人都没了胃口。 胡翡不由劝道:“这孩子向来来去自由,说不定过几日就回来了呢。” 她撇了眼两个女儿,都是一副食不下咽、心不在焉的样子,生怕旁人不知此事与她们有关似的。她看了心疼,可即便她再才智无双,在情之一字上,谁帮不了深陷其中的人。因此她决意假装不知,不过问此事。 若是叶云从就此一走了之,真是再好不过。 晏崇说道:“他答应了要留在天武关的,这孩子不是会随意食言的人。他房中物件都未曾带走,就突然不见了踪影,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了!究竟是什么事,连我这个伯伯能不能告诉……” 胡翡实在无言以对,这桌上姓晏的,除了晏淮好些,其余三个都是个一根筋。眼下这三个人大约都以为叶云从的离开和自己有关,因而心忧得吃不下饭呢。少不了需要她晚些时候去一一劝解。 做妻子做母亲的,哪能看得过丈夫女儿少吃一顿饭呢。 用过晚饭,胡翡亲自去厨房给一大家子做了酸笋鸡汤面和果馅软糕作为宵夜。 命丫鬟给各人送去后,她亲自端着一份来到木兰馆,先来看看晏与月。 胡翡也是自小习武之人,脚步极轻不易被发觉。她走进院内,远远便听见屋里传来晏绮言的声音。 她还以为姐妹两个又在说悄悄话,留心听来。 “你真是这样同他说的?那他为何走了?” 晏与月小声道:“阿姐,我真的不知道……” 晏绮言语气有些不霁:“你若是好好与他说了,他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今日去悦来客栈,高矮那两人也不见了。” “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都告诉你了……” 晏绮言也知道妹妹不擅撒谎,只是她心中焦急万分,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对他也有了心思,不想让我顺心,便故意把他支走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儿?你实话告诉我,我去找他。” 胡翡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一怒之下推开了门。 “妈!” “妈!” 只见晏与月坐在桌边,晏绮言站在她对面,两人一齐转头看向她。 胡翡厉道:“言儿!你又教你妹妹做什么了!” 姐妹俩不知母亲听到了多少,都心虚地低了头,不敢说话。 “你还要去找叶云从?这都多少次了?我和你爹心疼你,不忍苛责,盼你自己懂事,可你倒好……你身为长姐,就这么任性胡为!这回真不得不关你禁闭几日不可!” “妈……” 胡翡把手中宵夜重重放下,叱道:“言儿,跟我过来。月儿,你晚膳半点没吃,给我把宵夜吃了。不然你也关禁闭!” 晏绮言咬唇不言。 晏与月听到关禁闭三个字,嘟起了嘴,小声抗议道:“可是姐姐没有……” 听她还要为姐姐求情,胡翡瞪着这个小女儿,心里恨铁不成钢。 晏绮言撺掇妹妹,还从不知反思己身,她是有些生气,有意管教。可晏与月每每唯姐姐之命是从,更叫她生气。 这女儿虽然长得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的模样,可性格行事又和自己完全不相似。 想她年轻时,机灵聪慧堪比再世诸葛,想一展抱负,可恨军中不收女子。 她憋着一口不服的气,女扮男装,以一手千变万化的阴阳八卦之术,在清一色男人的军队里,恩威并施,把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最后力压众议,成为大景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又牢坐这位置二十余年,无人不对她又敬又怕。 < p>可她的三个孩子个个没继承到她的聪敏,尤其是这个小妮子,空有一张脸蛋像她,脑子里和她爹一模一样。说得好听是耿直憨厚,不懂变通,说得不好听就是缺根筋,半点没有她以前的叛逆劲儿。 倒不是她希望两个女儿为了个男子争起来,可是晏与月也该有些她年轻时的逆反之心,或者学些晏绮言的任性强势也好。只有最迂腐之人才会倡导女子一味乖顺为佳。 说到底这两个女儿就是被保护得太好,又宠爱过了头。一个过于自以为是,任性妄为;另一个又过于乖巧懂事,任人拿捏。真叫她又爱又恨。 “你不必求情,求了也没用。放心,这宵夜你姐姐也有,她在房里思过时,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吃。” 胡翡为免晏绮言又离家出走,便命她在房中思过十日,并锁了她的房门,钥匙只有她留有一份。 她心中更加盼着叶云从就此一走了之,好让这两个女儿早日忘了那小子。 叶云从走后第七日,众人都渐渐放下此事,只当他真的离开了。 夜里,晏与月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无心就寝,在后院里散心。 自从叶云从告诉了她那顿饭的意思,说她丝毫不怕是不可能的。她郁闷于自己资质愚钝,居然完全没听出来蒋南皋的话外之音。想来爹妈和哥哥姐姐必然都听出来了,因此爹爹这些日子在军中忙得脚不沾地,对她也格外宽和。 他们必然已经为了这事担忧大半个月了,只是都不忍心告诉她。她也不想道破这些事。 当今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已有二十八子三十三女,孙辈都不知有几个了,甚至重孙辈估计也就在眼前了。 即便他是皇上,那也是个能做他祖父的老人。试问世上哪个二八少女会愿意入宫,侍奉这样的人? 她自小长在边陲,对朝中局势之错杂和党派斗阵之波诡一无所知,只以为朝中官员应该如书上一般,个个都与父母亲一样一心为国,皇帝也该爱民如子,仁厚礼贤。一时也想不到为什么皇上突然有这一出。 在她想来,可能只是因为母亲素有天武关第一美人的名号,自己又继承了母亲之貌,长得比旁人略标志些。 可天武关距离东京城上千里,也不至于就传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更何况东京城是哪,是本朝之都,又是江南烟花之地,自古盛产美人。自己这点容貌,到了都城想来也不够看。 她虽然没去过东京城九重皇宫,可也明白荣华富贵并不有多稀奇,那地方不过是处大点的宅院,在里面住下就出不来了。 她自然舍不得父母亲人,他们也舍不得她。妈妈、二哥和清师兄就不必说了,虽然爹爹严肃、姐姐强势、元师兄少言,可他们三个对她的疼爱半点不少。 爹妈一定会想出办法阻止此事的,又或许皇帝过些天就消了这个念头了。 她一下下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不知溜达到了什么地方来了。 抬眼一看,正遇上祝沛清在回廊下来回踱步,晏与月招呼道:“清哥哥,你在那做什么呢?” 25. 夜话 祝沛清没想到晏与月在此,被她吓了一大跳,忙把手背到身后去:“月师妹,你怎么在这……我没干吗……” 两人一同长大,晏与月哪里看不出他有事隐瞒。她决定逗逗他玩,暂时放下心里那些烦心事,笑说:“你骗我,快让我看看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跑上台阶,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东西,祝沛清也不是真想与她争抢,三两下就被她夺过去。 晏与月一看,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你有什么好藏的?”她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什么稀奇。 经不住晏与月缠问,祝沛清只好承认:“这里面装了香蜂草,可以安眠的。我看你近日似乎睡得不好,因此傍晚去集市买了一个。” 晏与月愣了愣神,这是近日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了。 自那日起,她的确就没怎么睡好了。一躺下,她就总想起无量山的事,叶云从那傲气凛人的样子,他处处护着她,似乎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可随之而来的,是那日客栈里,他亲口承认如何引走了晏绮言与晏淮,又设计让晏绮言听见他的那些话…… 从谭家庄时起,她就是知道,他这人没安好心。果然被她猜中,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举会伤及她们姐妹的感情,可他硬是那样做了。 为了什么呢?两人根本还没认识几日,哪有什么别的原因,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恨极了他这样不顾后果。 可话又说回来,姐姐苦恋那人许多年,若是姐姐此番真觅得良缘,那叶云从就是她的姐夫。 每每念及此处,她就睡意全无,心中堵了一口气,无处排解,很是不畅快。 幸好如今他走了,她倒不必纠结了…… 鼻尖一酸,她怕祝沛清发现,假装嗅了嗅手上的香囊。 叶云从走的那日也说自己睡得不好——她心中一凛,难道清师兄他…… 她似乎无意间窥见了师兄隐秘的心事,不知该如何反应。 三月夜里的凉风吹过穿堂,不远处的一颗松树被吹得沙沙响。 晏与月忽然五感通透,心如明镜,克制住了回头望去的冲动,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 “清师兄……多谢你。” “师妹,其实……我有话对你说……”见晏与月等着,他顿了顿道,“我听哥哥说,那日筵席上,蒋大人是话里有话,他是在警示我们,皇上可能想召你入宫。我们虽是一家人,可我毕竟只是你义兄。若你不想去,不如我……我去求师父让我们立刻成婚。”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叶云从不知自己能够去哪,只是心不在焉地使轻功四处乱转,无意间来到城外黄龙段头的岸边。 他心绪激动,体中内息狂走,抽出流光剑,不断劈向滚滚流水,恨不能折断这把剑。 这是叶家家传宝剑,在第一代叶国公持剑上战场之前,便已经在叶家手里。原本此剑也和天下别的宝剑一样,是锋芒毕露、婉转流光的利刃宝剑。只是在经过无数次战场饮血,不知取了多少敌人性命后,剑身上逐渐留下了不少痕迹。 到了叶云从手中时,流光剑虽貌不惊人,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让它失了志气,反而在历经无数敌兵捶打后,剑刃越发透薄,剑身越发坚硬不可摧,锐气与戾气逼人。 大半夜就这样过去了,水势汹涌,雷霆万钧,黄龙段岸边大石块上被他的剑气劈出了道道深痕,直到砍得精疲力竭,叶云从直接躺倒在地,半晕半睡过去。 他因晏与月的话而自怜自伤之情大盛,厌憎尘世。每日坐在黄龙段岸边,看着江水奔涌,也不吃饭,只叫高矮两人每日给他送酒。高矮两人看着不是事,又不敢劝他。 他本想找一处深山老林躲起来,远离尘世,可又狠不下心远离天武关。万一晏与月像担心她姐姐一样担心他的安危,出来找他却找不到人,不知要多焦急伤心。 因此他在河边日日大醉,幻想晏与月寻他而来,告诉他她不要那个姐姐了,只要他这个人,两人便能互诉衷肠、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柔情蜜意。 可这只存在于他的想象。目光所及,始终空空荡荡,无人来找他。 原来根本无人在意他。 百年终日醉,也只三万六千场。 如此浑浑噩噩折腾了六、七日,他已是形容枯槁,整个人削瘦了一圈。 这日他喝着酒,忽见瓶中倒影,短短几日内,自己竟满面尘土,苍白憔悴,不见往日潇洒。 他知道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向来皆以最好的面貌展示在晏与月面前,此时心中大骇:如此面容,月儿看到必定更加嫌弃,如何还会多看一眼? 他忽然情绪大转,赶紧洗漱一番,回到城中,与高矮两人在客栈中吃了饭,换了一身崭新衣袍换上。 左右思量之下,他告诉自己,晏与月心思恪纯,懵懵懂懂,一时看不清他对她的好也属正常。他怎么能和她置气,而是应该让她意识到这世上没有别的男子比得上他,她自然就会对他芳心暗许。 仔细一想,晏与月对他态度突变,多半也有晏绮言对她的影响。晏绮言虽然碍事,可他又不能杀了这师妹,实在麻烦,得想个办法让晏与月离她远些才是。 只要消除那些恶劣影响,他们便能和好如初。 想清此事,他便赶忙回到晏府。耳听得远处鼓交一更,他本要去拜见晏崇,解释一番这几日的动向,恰巧碰见了眼前这一幕。 他本想直接过去打断他们,最终还是选择躲在树后,听听晏与月与祝沛清要说什么。 晏与月微笑道:“清师兄,你待我很好,这我都知道。” “师妹……” “若是当真事到临头,我们倒是可以试试这个法子。只是眼下还为时尚早呢。再说,这事也得看爹妈怎么说。只是,你不怕惹怒皇上吗?” “师妹,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不怕惹怒皇上,师父师母还有姐姐兄长们也都不会怕,咱们一家七口人 ,少了谁都不行。若让你一人去了东京城,我们还能在这安生过日子?别说你爹妈了,便是我……也不知该怎么活了!” 叶云从早看出祝沛清对晏与月不一般,却没想到今日在此听到他们兄妹深谈,在心里对祝沛清狠狠翻了个白眼:那你便去死了算了! “师妹,你别多心,我知道你心里没我,只是不知你中意的是西门校尉还是裴都尉……他们虽是青年才俊,可未必敢为你触怒皇上……我也不指望你改变心意,只要你平安就好。我也不会……勉强你……” 叶云从险些呕出一口血,西门校尉还有裴都尉是谁?他不过走了几日,怎么又多了两个人的事?难道这就是晏与月那日说的“要娶她的人多了”?这定是老天在罚他,罚他手段不够凌厉,太小心翼翼墨守成规,没能早日办成好事。 祝沛清本还有些扭捏,可这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说得诚恳至极,越发肯定。 这一腔赤诚,晏与月十分动容。又听到祝沛清提到那两个军中小将,她脸上一红,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两个人确实对她颇为照顾,以前她还只当那是因为西门校尉和裴都尉人好热心肠。 这几个月她渐渐开了窍,才看出他们好像是只对她这个人好。只要是她在营中的时候,这两人便时常在她附近转悠,行事训练也格外卖力。每次她练完功,他们总会给她送点茶水点心之类的小物来。 少女情窦初开,发现有好几个年轻有为的优秀男子暗暗喜欢自己,她说往东,他们便绝不往西,难免有些得意虚荣之情。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对他们并无特殊的感情,也不好与人直接说破,就只能少与他们接触而已。 而眼前的祝沛清,她真的把他当做亲哥哥一般看待。 “清师兄,多谢你……爹爹常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便是如此了。” 她起身抱住祝沛清,又迅速退后,方才的忧虑暂时一扫而光。 往日里,因为两人毕竟是异姓兄妹,比起和晏淮,她与祝家兄弟总是保持了一些距离。 这一抱,就和平日里她与晏淮亲昵一般,是对哥哥的骨肉至深之情,不掺半点旖思。 祝沛清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师妹,你别忧思太多,早点休息吧。我也去休息了。” 两人道了别,各自回屋歇息。 晏与月回到院中,发现那颗木兰花树的花苞已全部盛开,早先她竟然没发现。 这颗紫木兰自她幼时便种在院里,每年春天盛开大约两三日,便尽数凋谢,换上一树茂盛绿叶。 今年此时,它悄无声息地又开花了。盈盈月光下,满树的紫色花朵颤颤巍巍立在树枝上,仿佛一抹浓雾。 晏与月抬头看着那片紫雾出神,隔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声音:“你叹什么气?” “我自然是叹你又来了。” 晏与月毫不惊讶,不用回头,就知道叶云从又跟着她来到院中。 26. 身世 叶云从压着怒气问道:“我说要娶你替你脱困,你便百般不愿,那个傻子提了,你就答应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恼火,根本压不住。 “你凭什么叫他傻子?你就有多聪明吗?我看你还不如清师兄。你偷听墙角,还如此理直气壮!你记性十分不好吗?我不是说了,叫你别提此事了!” “你们在院子里大声说话,我路过恰好听到,何来偷听?若不想让人听到,就别在路当中说话。” 晏与月被他气笑了,他可真能理直气壮地诡辩。 他们何时大声说话了?那也叫大声的话,他之前每日跟着爹在军营,岂不都要被震聋了! 他耳力这么好,那怎么她对他说的话,他总是没听到似的。 “我答应了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和你有什么相关!” 叶云从冷笑连连:“你叫我当你是妹妹,做你的哥哥,可你这个哥哥不也私下觊觎你?” “你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龌龊的?他只是不忍见我受苦,想帮我罢了。” “那我有什么不同,你就说我龌龊?我也是想帮你。可他身为哥哥觊觎妹妹,我看才是龌龊!”不同的是,他叶云从从未掩饰过想要得到她的心思。 晏与月不愿与他再说,便要赶人:“你既然回来,快去与爹妈说一声吧,也好让姐姐知道,别叫他们为你担心。” 她本是想着,既然叶云从回来了,那姐姐的禁闭也可解了。 叶云从不知此事,只道她又在把自己推给晏绮言。 他最恨她提起这茬,激怒之下,扑上前,将她压在木兰树干上,发了狂似得吻了上去。 木兰树粗壮,花却娇柔,树干一抖,花朵簌簌落下,像落了一场紫色烟雨一般,纷纷跌在他们身上脚下。 两人身体相贴、唇齿相依,都是一震,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树影下两人皆在对方唇齿之间心醉神迷。 晏与月大惊,不知如何是好,鼻间都是不凋花的气息,僵了半晌,把他猛地推开,狠狠一巴掌打了上去。 “啪”的一声。 这一巴掌说重不重,却打得叶云从神志迷乱。 晏与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着他道:“你!你这人处处与我作对,真就是我命里的天魔星!你无耻下流,你卑鄙无耻,你恬不知耻……” 她本就不会骂人,气极之下,想不出几个骂人的脏词,随口扯了几个,总之个个带“耻”。 叶云从向来爱看她的娇美怒容,可这次也着实生了怒气,他最怕晏与月看不起她,被她几句话击中了他无处可说的隐痛。 他生在国公府,可父母双亡。从小寄居晏府。他自知是个外人,不喜和晏淮姐弟玩耍,心中对他们不是没有嫉妒。好在晏胡夫妇对他犹胜亲子,聊以缓解了他的缺失,可早慧的他难免会好奇父母是怎样的人。 母亲是个普通民间女子,家世无从查找,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他无可奈何,知道是自己的出生害死了她,只能日日责怪自己。 可父亲叶国公正值壮年,武艺超群,又从未在战场上受过重伤,他不解父亲何以刚过四十就因急病身故? 飞叶刀法奥妙难解,只有在修习一定的内功后才可缓缓研习。 在前往承天道学艺前夕,他第一次翻看父亲叶国公留下的飞叶刀法,便在里面发现了隐藏的夹层。 根据上面所书,叶家之所以子嗣稀少,几代单传,又人人早亡,是因为叶家男子皆遗传了一种怪病。叶家男子自小胸口便会有一红斑,随着年纪增长,那斑会逐渐变大,人也会逐渐病弱,直到四十岁左右病亡。 几代叶家人探访了天下名医,都无人说得出病因,试了无数偏方,都无从缓解病情。 只有一西域来的和尚曾告诉叶家前代家主,此病只有男子会得,得此病的男子与妻子也只会生出男孩。也不好说两者何为因果。 八岁的叶云从看了之后心惊不已,又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因为他的胸口没有红斑。 晏崇和胡翡行事光明磊落,这刀谱是叶家家传之物,他们定然从未打开过,不然他们早能发现此事了。 这世上唯一疼爱他的两个人……若是知道他根本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个孩子,会如何反应?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冒名顶替的,尽管并非他故意所为。 他的母亲必然是叶国公的妾室,他出生时,叶国公和家下都在,不会有错。那他岂不就是……一个野种。 叶云从不敢再想,把刀谱扔到一旁,再也没去翻看。 一去承天道,就是八年,他从未回过天武关,只是借口功课繁忙。 即便晏崇、胡翡回京述职时特意来探望,他也只是冷冷相待,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直到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承天道的那间小禅房里,不知何时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山庄。 里面人人穿白衣,行怪事,性格乖张,举止癫狂。一向温和的白梅师叔也穿着白色的衣裙,给了他一本内功心法,叫他与她一同练习,两人都能大大进益。 他半信半疑地打开一看,全是些不堪入目的双修之法。 那时他刚十六岁,虽还懵懵懂懂,但身体已初长成,也通晓些人事。他以为白梅师叔搞错了,想要回苍梧山,没想到她却变了脸。 聪慧如他,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性格倔强孤僻,别人越是强逼他越是厌恶,且他本就对她毫无旖思,坚决不肯屈服。 那个改叫白太微的女人面上波澜不惊,口中不断对他打压侮辱,更有无数手段折磨他的躯体。 他技不如人,逃不出那座山,身上总是旧伤才好,又添新伤。即便如此,他半点没服软,决定即便默默死在那里也不能让敌人得意。 第三次被关进蛰室的时候,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在里面龟息运功,感受着无数虫子毒物在他身上游走,心里默念承天心法。 在密密麻麻的黑暗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八年前翻看的飞叶刀法上的心决。 他从小读书便能过目不忘,虽然刻意去遗忘这刀谱,这一刻,这刀谱还是在他眼前展开。也许是天意。 他咬咬牙,偷偷练习了两个月。只要有机会,他还是想逃出去,不想默默死在这个地狱,知道晏崇和胡翡会为他担忧内疚一辈子。 还因为,他也是真的害怕了。 白太微告诉他,白梦泽有一种蛊毒,叫做困心蛊,用了便可让 人失去心智,只按种下母蛊的人的指令行事。她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他可以死,却绝对不可以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炉鼎。 晏、胡二人和无色真人都曾说过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苗子,飞叶刀法虽深奥,可每日都要为自己的性命和神志担忧,重压之下,他更是学得飞快。 还好白太微不仅垂涎他的美色,还幻想能叫他自愿献身,成其美事,因而迟迟没有下蛊。 他寻了个机会,杀了几个人,逃出了无量山,头也不回直接去了天武关。 晏崇看到他终于现身,大喜之余,又是大怒,斥责他竟敢与师叔做下苟且之事,引诱周白梅与他私奔,还偷走承天道宝物。三件大逆不道之行,周白梅在留书中都认了。 他一番解释,可一个女子用自己的清白诬蔑男子,这种事闻所未闻,晏、胡都是半信半疑,不能相信白梅小师妹是这样的人。 直到白太微带了虚宿和危宿来抓他,终于还了他的清白。 在天武关短暂停留时,因他声名狼藉,只好暂住客店,未回晏府。晏崇和胡翡也无心让他见收养的祝家兄弟和多病的晏与月。 他一人打退太微、虚宿、危宿那战,晏绮言也随父母看见了,从此师妹看他便不一样了。 两人从小虽一起在晏府长大,可晏绮言与晏淮是双胞胎,自然更亲近。加上他从小性格古怪,大多时候独来独往,冷淡疏离,对她并没什么兄妹之情。 他虽然情窍不开,也知道师妹突然的热情,是因为她喜欢的是武艺非凡的叶国公独子,并不是身份之下的那个不知来历的孤儿。 他主动离开天武关,在江湖中潇洒了十年,也流浪了十年。 旁人以为他是淡薄潇洒的国公世子,只有他自己清楚,前半生凄清惨淡实在远超旁人。 他自来一无所有,唯有自己,因而决不能让人瞧不起。 今夜他本是想来与她好好说话,不再加剧两人之间的矛盾,没想到事与愿违。 两人都像火药桶一般,口不择言之下,竟吵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没想到她如此瞧不上自己,叶云从听得气血上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一向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两汪寒冰。 她什么都有了,家世、亲人、宠爱、旁人的爱慕。他想要给她的东西她早已拥有,他拥有的那一点点东西,她何曾看得上。 也许他在她心里真的连她姊姊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仔细想来,她的确从未如别的姑娘一般对他温言软语、频献殷勤。 她为何就不能向那些姑娘那样…… 在她面前,她就像是高悬的明月,他却是脚底污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关节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内心如狂风暴雨,万千思绪被搅碎成锋利的碎片,疯狂撞击着胸腔。 她如此冥顽不灵,只好先把她变成自己的,到时看她还怎么把自己推给晏绮言,也可以借两人的亲事推了皇帝之召。 他不管不顾,把她拦腰抱起,仿佛拎着一只小狗。 屋里点着一根红烛,走近床边,两人一起重重摔进蓬松的锦被里。 27. 北行 晏与月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确定一定不是好事。 她知道挣扎不过,嘴里不住骂道:“叶云从,你不许碰我!给我滚出我的房间!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混蛋……”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不好收场。 叶云从低头看她,她的领口卡了一片木兰花瓣,唇瓣因他的亲吻红得娇艳欲滴,眼里有火,愤恨又委屈地看着他。 他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心中一酥,只觉得她这样真的楚楚动人、明艳绝伦得让人发疯,让他又恨又怜。 但凡她能对他服个软…… 叶云从又想起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狠了狠心,正要去解两人的衣带,却看见晏与月一声不吭,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来。 刚刚还说不怕,现在就哭得颤颤巍巍。他慌忙停下动作,去替她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你不挣扎?怎么就知道哭……”哭得人一颗心忽上忽下。 “不管你做什么,我绝不嫁你!我就是嫁鸡嫁猪嫁畜生,也不嫁你!呜呜……” 她就是嘴硬,又提这事。叶云从决定就这样破罐破摔:“哼,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洞房花烛,由不得你了。” 晏与月盯着他,决绝道:“你敢吗?” 叶云从呼吸一窒,就这一句话,让他心思百转千回。 他从她眼中看出来,如果他现在这么做了,会让她恨他一辈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她感谢他、仰慕他、心悦他,他要她满心满眼、死心塌地的爱,绝不要她的恨。 她知道他不敢让她恨他,她心里都清楚,这小妮子,她知道他的心思,还以此挟制他。 他敢赌吗?赌她事后会安心嫁给他,赌她纵使现在不愿意,之后可能会回心转意。 即便他不是横志清刚的叶家后人,他是这种强迫于人的人吗? 屋里静得只有灯花结蕊的声音,叶云从僵硬问道:“到底怎么样你才肯?我还欠你一件事,你说。” 晏与月此时恨他入骨,冷冷道:“好啊,那你能止战吗?取下术赤首级,保我大景十万男儿性命。” 契仑大军三十万,便如铜墙铁壁一般包围着术赤皇帝。叶云从又不是神仙,一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敌得过三十万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是叫他去送死。要她嫁他,比叫他去死还难。 叶云从沉默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笑了。 “晏五儿,你心里真的毫不顾及我。” 晏与月不答。 他松开晏与月,抽出袖中藏着的积雪剑,抛到她手中:“你拿着。” “这不是承天道的东西吗?” “无色真人说过,只要能找回这把剑,就把它传给我了。现在我把它送你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 “你不要我就把这剑扔到臭水沟里去,让人再也找不到,这把剑从此就失传了!” “你!” “好好用它。” 叶云从快步离开了。 出城前,他忽闻一阵疾徐有致的马蹄声。朝那望去,只见数十人骑着马,两人一列,井然有序朝城中走去。 承天道送出呼吁各大帮派援助天武关的书信后,近日已有不少帮派陆续派出弟子前来。 为首骑着高马的男子,正是谭秋风,他身后的便是谭家庄弟子。谭家庄不算公开收徒的门派,是谭家私产,弟子不比大门派要多,这几十个便是他们全部精锐了。他们不来也无人置喙,想来谭秋风是自发而来。 他站在暗处,出了一会儿神。 在此处也没有太多能做的,可若是此行真能刺杀术赤,化此战于无形,那皇帝也无需奖赏晏崇,更不必忌惮晏家功劳太高,或许真能解了晏家的困境。 他心知晏与月的话多半是气语,两国交战,哪有倚靠刺客暗杀就能解决的。若真有这样能与几十万人中取人性命的能人,便自己做皇帝了,何必把成果拱手让人。 可他偏就要去试试。 他聪慧过人,明知此行胜少败多,绝不是明智之举,可他一旦做了决定,就连他自己也拉不回来。 其实自从在苍梧山遇到了晏与月,他就不断在做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第一眼见了这人,他就生出了无端的熟悉之感,却不是因为晏与月与晏伯母面容相像,晏与月实则与母亲气质截然不同,这股莫名的熟稔就仿佛两人早已熟识多年。 就这一面,不知为何心里存下了这人的影子,他知道她要去哪儿,反正无处要去,一心定要追去看看。 再见之后,他便生了想要留住她的念头。只是她偏偏身份尴尬,有她姐姐在前,纵他再如何厉害,也难得到这人。 或许这就是情,但他不以为意,只要略施手段,得偿所愿也不会太难。 没想到事事都出乎他所料。 他自小性子激烈易变,越是受挫,越是不甘,非要拼了命去争取才行。 叶云从心里堵着一口气,没出面相认,等谭家一行人走过,才在夜色中悄悄翻出了城墙。 翌日早,晏与月如常向晏崇、胡翡请了安,去膳厅用饭。 到了门口,她有些束手束脚,以为会碰上姐姐和叶云从,进去后却没见着他们两人,厨房也未做这俩人的餐点。 她还以为爹妈要给姐姐一个教训,因此不到日子不肯放她出来。 一整个上午,她带人操练完后,便在军营里四处走了一圈,上了城楼问候了晏淮,又去营帐中看了趟父母。 巧的是,晏崇、胡翡正与昨晚到来的谭秋风相谈甚欢,晏与月装若无意地四处看了看,却没见到叶云从这人。 他的熟人来了天武关,怎么都不知道出来迎接一下? 晏与月心里嘀咕了一句。 晏崇对谭秋风抱拳道:“久闻谭庄主大名,上回蒙您招待了小女小犬,这回又带了这些弟子前来相助,晏某在此谢过了。” “不敢不敢,您贵为将军,我只是区区一普通百姓,不敢言谢。我带来的不过五十个人,略尽些绵薄之力罢了。我虽然教了他们些微末功夫,可都是粗人,对打仗的事一无所知,需要将军多多指教。” “庄主客气了。听说庄主和小侄云从私交不浅?前几日他突然离开,庄主可知是为了何事?” 谭秋风摇头:“未曾听说。” 晏与月无心再听他们寒暄,与谭秋风问了好,便借口有事,退了出来。 她神使鬼差地回了府, 来到叶云从房门口。里面无人,他之前留下的衣物行李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昨晚两人吵得厉害,晏与月说了些难听的话,并不是她的真心,让她耿耿于怀。 其实之前的事,她渐渐也没那么生气了。昨日发现他回来之后,她心中是有些欢喜的。 虽然最近承天道、南华门等江湖大门派都遣了不少弟子前来助阵,可都比不上知道他在天武关来的让他安心。 她既不想见他,又怕见不着他。 这几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竟一下变得这么憔悴。 她本来也想关心一二,只是他也实在可恶,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可他却丝毫没有要认错的意思,反而强词夺理,不断诡辩,这才气得她口不择言。 可她还是给叶云从留了几分脸面的。不然她若是真放开声音叫了人过去,他今后怎么还能在晏府待下去。他难道连这都想不明白,还在暗暗与她冷战? 她都有些记不清了,昨晚她说什么了来着? 晏与月心中一凉。 刺杀术赤。 她昨日说让他取术赤首级,是盛怒之下的胡言乱语,和叫他把月亮摘下来并无区别,都是她明知不可能的事。 她以为叶云从那震动的样子,是他已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了。此刻她才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他的背影,那是赴死去了。 她呆在原地,久久不能挪动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出了城,在马背上,往北狂奔而去了。 叶云从比她早出发一整夜又半天,她只能拼命追赶,才有机会拦住他。 方才在那屋子里,她意识到叶云从去了契仑后,第一反应是告诉父母去。 可是很快她就犹豫了,眼下这个节骨眼,告诉他们此事又能怎样?她爹妈是大景的将军,这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出去找人的,更不要说是往敌国领土去。 而且叶云从也没留下书信,无凭无据,只是她心里清楚,昨夜那个眼神,叶云从必然是北上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竟一下子就想好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出城计划。 她收拾了几件行李,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叶云从留下的积雪剑,又匆匆留下一封书信,向父母简单解释了缘由,悄悄溜出了将军府。 这样出城太过招摇,城门处人人都认识她。 她戴上了叶云从给她的□□,又去买了身道姑衣袍,把背后乌发统统用道冠竖起,装扮成了个丑陋道姑,牵马出了北城门。 眼下也只有行商猎户、道士和尚进出城最多,也最掩人耳目。 行商猎户是要讨口饭吃,道士和尚则要么是苦修一派,要么是去天竺、西域、燕地等地朝圣的。 晏与月时常在军中旁听,对契仑形势和地图都还算熟悉。 契仑在吞并北燕之后,保留了原本的都城乌托城。不过乌托在西北草原深处,距离原北燕遥远,繁华不足,且不便管理新的疆域。 于是改称乌托为圣城,术赤携朝廷迁至北燕旧都文昭。 此次南下攻景,兵马大军集合在原北燕西南重城,演凤。 因此,术赤应该即将到达演凤城,或已经坐镇演凤了。 28. 北燕 演凤距离天武关也有上千里,且一路上路过大大小小不少城镇,大约要十日左右才能到达。 晏与月急着追赶叶云从,在马背上心焦不已。 她给家里人留的那封信里只写了,叶云从去契仑刺杀术赤皇帝,此事因她而起,不敢让父母忧心,只能瞒了他们,自己去拦他了。 术赤如今统领着史上疆域最为辽阔的帝国之一,身为参与了开国的帝王,身边可以说是英才济济。 他本人曾有布尔王子的称号,布尔在契仑语中有“通灵”之意,因他从小慧敏,能识人心,身边人都以为他是神子转世。 据说他四岁时,穆赫的金印曾被政敌指使的细作偷去,以表羞辱。穆赫及时发现,召府中下人在院中,命细作自己交出金印,便可免他一死。这时,五岁的术赤钻进人群中,拉着其中一人的裤腿,就往父亲那去,并说:“就在这人右袖中。” 穆赫一看,果然如此,问他如何得知。 术赤只说:“我听见金印喊我。” 他十二岁起,便跟随父亲穆赫四处征战,用兵如神,似能窥探敌人心意。 围剿北燕太子所领的军队时,他像是能提前预知周世原的行动一般,杀得几十万燕军丢盔卸甲,契仑这几乎毫无战损。 事迹传到大景,那时穆赫重伤的事还无人知晓,术赤还只是一个得力王子。无聊的大景文士竟还有心调侃术赤和周世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术赤便又得了一个风雅之名——灵犀王子。 除了术赤本人,契仑朝中还有四大武将,五大文臣。大景无人见过契仑朝中究竟何样,只听过不少传来的事迹。 据逃来的北燕流民所说,术赤最信任的左相珠布果命人在北燕三大城中,每月抓捕两百个不服契仑王权统治的人,于下月初一齐活活焚于城门口,以呜呼惨叫恐吓所有对新朝心有不满之人。 所有人皆可互相向官府举报,搞得人心惶惶,百姓互相猜忌,这恐怖暴行持续了半年。 没有这些人,不靠一些铁血手腕,即便拿下了北燕领土,术赤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存续了近两百年的北燕朝中盘根错节的世家贵族势力压下,驾驭这样大的领土。 术赤敢派大军南下,便是已把燕地拿捏于掌心,坐稳如今的位置了。 除了世人皆知的皇帝宠臣,还有不为人知贴身暗卫。便是在大景皇宫中,永熙皇帝身边的高手也不在少数,更何况是术赤。 叶云从也不想想,他的飞叶剑法未必就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功。 契仑和旧北燕民间也如大景有许多江湖门派,沧浪派、灯泉教、听幽寺等也都是天下皆知的门派,家学根基深厚、源远流长,甚至要大大胜过承天道。 叶云从这一去,就算他能成功潜入眼下必如铜墙铁壁一般的演凤城,接近术赤。可他于重重宫墙中,杀得术赤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就这么自信能单枪匹马刺杀现今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就算他武功再好,无人能敌,术赤的暗卫难道还极有江湖道义地排队,等着与他一对一比拼?几百个高手对付他一人,胜负还用比吗…… 即便于似海深宫内、无数护卫中,他能侥幸取这一人性命,他能回得了头吗? 晏与月心中来回思索着,认定叶云从是失心疯了才会踏上这前有狼后有虎的不归路。都说叶云从聪明,其实他比她笨多了。 太阳还没落山,她已到了北燕——如今是契仑边境的锁阳关。她提前几里路停了马,看着那现在还是个小影子的城墙。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她还是慢悠悠朝城门走去。 城门士兵把她拦下,打量了几眼,皱了皱眉,像是被她的容貌丑到了:“从哪来?” 晏与月轻甩拂尘,面具遮住了她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谦道:“小道是从大景怀玉道观来……一个深山小道观,善信大哥应没听说过。我往北海古观道朝拜庆贺三清诞辰去。” 五百多年前三清路过北海古观道时,从一口水井中打过水喝,并连连称赞。这事四海皆知,成了信徒眼中圣地,明年又是太清道德天尊的九百九十九年,许多道士道姑对此颇为重视。 许是因为她顶着一张奇丑的脸,又是个孤身一人的瘦弱道姑,那守卫没再多问,就放她入城了。 进了锁阳关,晏与月买了些干粮,不敢多停,继续沿官道朝北行去。 官道虽然往来的人多些,可胜在方便好走,节省时间。况且她人生地不熟,走偏僻小路太冒险了。 燕地没有天武关那风声鹤唳的氛围,眼见路上的燕人都怡然自乐地做着自己的事、行着自己的路。 此时太阳逐渐落下,锁阳关已经在背后越来越远,晏与月不敢停下休息,借着月色赶了一夜的路。 第二日早,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她见路旁溪边有几个农妇正在洗衣,犹豫了一下,她走到其中一个样子随和的绿衣农妇身旁,问道:“这位姐姐,请问你昨日有没有见到一个剑客路过这里?” 那农妇身边还有个小女孩在玩着一个拨浪鼓,她头也没抬,继续搓洗着手中衣物,问道:“剑客?我不记得了,长啥样?” 晏与月想了想:“唔……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穿了身灰袍……” 这下好了,不知为何,几个农妇都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起了悄悄话。她问话的那人,神情变得十分怪异。 晏与月还以为她运气这么好,一下子就要问出叶云从行踪了。 “这位姐姐,怎么了?你见过他吗?” 绿衣农妇指了个方向,晏与月正要道谢。 另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妇人捂嘴笑了笑,一副看穿她心思的样子:“阿园姐,你别误了人家的事。道长姐姐,你……我昨天也在这洗衣服,没见过你说的人,你再去问问别人吧。” 晏与月怕她们看出她有古怪,吓得道了谢后立马跑路。 刚上马,还听见后面有人 调笑:“道姑还找情郎呢……” 跑出几十里地,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她这一身道姑打扮,打听一个英俊剑客,定是让人给误会他们之间有些说不清的爱恨纠葛了。 都怪这个叶云从,害得她被人当做不守道规的恶道,又抹黑了道门中人的名声。 她摸了把腰间的积雪剑。既然这把剑给她了,等她找到叶云从,一定要狠狠教训他。给他两剑,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教他长点记性。 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又饿又渴,她停马在路旁的溪流边,打算稍作休息。 拿着水囊,在溪边接水时,晏与月无意间看到了水中的倒影。 这张面具她拿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只是从未戴上仔细看过。这面具不戴时十分轻薄,缩成一团,看不出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面具的样子,原以为□□都差不多丑陋,此时她却一眼认出,这正是当日在苍梧山里,叶云从戴着的那张。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叶云从。 她没有时间整理任何多余的思绪,心里只有一件事,一定要及时找到他。 之后几天她便闷头赶路,再也不敢找人打听了。 她听闻契仑掌权残暴,她不会契仑语,怕被人看出问题,也不敢在路过的小城镇多待,更不敢住店。好几次赶路时,她都迷迷糊糊地在马上睡着了,好在御风慢走时行得极稳,不会把她摔下去。实在又困又累时,她便在树林里躲着歇一会儿。 每日在路上,她都会仔细打量每个过路人,生怕错过了叶云从,次次都是失望。她时不时幻想着叶云从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她找谭家庄的那个雪夜一样。 她一日紧张过一日,因为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演凤城越来越近了。 眼看着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村镇越来越繁华,晏与月知道,演凤就在前面。 今日她已在路上听见燕地口音的路人闲谈,说术赤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到达演凤,跟着他的自然还有他的四大将领——库乐尔、哈其、礼谦、水清邑,以及左相珠布果。 三十万大军陆续到达演凤城外,兵营占地之广,在城墙上一眼望不到头。 难道叶云从已经到了演凤城了?那她还来得及去阻止他,并且带他往回走吗? 总不能有人刚到地方,说要刺杀,就一股脑往里冲了吧…… 他若潜伏在演凤城中,她要怎么找到他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日她发觉,不会契仑语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是了。由于一路过来路过的都是燕地偏远之地,几乎看不到契仑人的影子。偶尔遇上几个,看样子倒多是契仑人学了燕语。 官府中人倒有不少是契仑面孔的人,不过他们所处地方的乡野村民只会说燕语,契仑官兵也只好入乡随俗多说燕语。 契仑毕竟人口只有北燕三成,燕地一时半会儿还是以燕人外貌为多数。若要因为三个人而令十个人去学契仑语,恐怕还得费上数十载的功夫。 29. 演凤 北地风光虽然别样,可她没心思欣赏。 叫她有些惊讶的是,契仑掌权下的燕地,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十室九空、人心惶惶。 据她所见,契仑面孔的百姓和燕人相处时,虽绝提不上亲亲热热,但也不至于针锋相对。无甚特别之处,就是共处一地的邻里罢了。 她也未见那些契仑面孔的官兵捕快仗势欺人,欺压燕人百姓,便如大景任何一处官府一样,替公家办事罢了。 距离演凤还有一日路程时,她身心俱疲,在一家路边客店,进店准备歇上一夜。 刚一进店,她就暗自后悔,却又不好直接离开。 店里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店里一个燕人打扮的伙计正在柜台与两名契仑模样的官兵争辩,另一个伙计则在厨房探出头看热闹。 “这已经是第二个来报官的了,都说在你家住了一夜,行李里少了银两,一人是诬陷,两个还能是诬陷?且你们店老板和别的伙计都作证,当夜是你当值。你也别说了,跟我们去衙门说吧。” 每次看到契仑人操着一口纯正的燕地口音,晏与月总觉得十分不适应。她以前一直以为契仑人说的契仑语应该和狗叫差不多。 不过既然听说了这店可能是黑店,立马转头就走也不显得太可疑了。 转身时,她瞟见那伙计塞给两名官兵闪着银光的东西,必然是银子了。 “两位大哥,我这店里还有客人,通融一下吧。” “你这是干吗?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赶紧走吧。” 那两人拎着这伙计就往外走,看到晏与月时,其中一人喊道:“这位道长,留步。” 晏与月心头一突,差点就要摸上腰间的积雪剑。她尽力稳住呼吸,转身行了个道礼,声音还有些抖:“大人,有何事吩咐?” 大景北方的口音与燕地类似,晏与月有意再模仿几分,便听不出她的口音有破绽。 “道长是要吃饭还是住店?若是住店……这家店今日可能不便你住了,你往北过去五里,还有一家店,天彻底黑透前就能到。” “多……多谢了。” “客气了。” 她转身上马,前往下一家客店的路上,她心里不断嘀咕,这契仑官兵人还怪好的。 歇了一夜,晏与月打起精神,往演凤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演凤城那高大巍峨、气势磅礴的城墙缓缓浮现在地平线上之时,晏与月还是莫名发了一会儿怔。 更不要提逐渐显露出的城西方圆几十里的那块大平原上,坐落着密密麻麻星星点点无数士兵营帐。 她也不知自己此时应该作何感想,若是叫这支军队过了天武关,那大景土地上的数十万百姓就要遭殃了。 虽然自己眼下到了演凤,离这支雄师队伍不过数十里之遥,可到底势单力薄,无能为力。 强压着如鼓的心跳,晏与月来到演凤城门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排着队接受入城检查时,门口的守卫多看了她两眼。不过她也习以为常,不再如惊弓之鸟,谁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到。 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自知之明,长得如此丑陋的道姑确实不多见,人人都容忍不住多看一眼。 守卫例行公事地问了她几句话,就让她进城了。甫一进去,晏与月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还未到午饭点,客栈里没人用饭,伙计趴在桌上打着盹,呼声震天。 她叫醒伙计,要了间房,放下了东西,就往城中繁华处去了。 晏与月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有没有叶云从的踪迹,二是察访术赤下榻之地。 演凤城很大,她也知道第一件事只能碰碰运气。但若是能得知术赤的行宫在哪,或许能守株待兔,找到叶云从也未可知。 在城中商贩最多的梧桐街上,晏与月找了个人来人往的小酒馆坐下,要了些饭菜,细细留神着周围人的交谈。 皇帝策划御驾亲征,又亲自坐镇边地重镇,店里自然不缺以此事作为谈资的食客酒客。没过多久,晏与月就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前两日我谈成了一笔生意,和那契仑来的小爷在九条街那家饭馆吃了顿契仑菜,你别说,那烤肉真是香。” “你才第一次吃啊?早几年我就尝过了,确实好吃。那肉滋滋冒油,撒上点盐巴香料,比我家那口烧得强多了。” “老李,听说嫂子在钟府里面帮厨呢?” “是啊,那儿缺人,临时雇了几个,平时不让出来,快两月没见着了。” “里面怎么着?” 老李笑了笑,故作神秘道:“知道我也不能说啊。不过我可告诉你们,那位……”他顿了顿,“不像别的契仑人,竟吃得惯咱们的海菜,不怕腥,还格外爱吃呢。” 燕地海域极大,盛产各类鱼虾,俗称海菜。 旁边的人来了兴趣:“他爱吃什么?” “鱼虾蟹贝,什么不爱!我家那口做别的一般,可最拿手做馄饨,专职做这个。一碗鱼鲊馄饨汤——这东西虽常见,做好吃了也不简单。就拿鱼鲊打上几个鸡蛋做馅,裹成一个个龙眼大的小馄饨,汤里加上酸笋、豆芽、海带,那一大碗香喷喷鲜甜甜,冒着热气,撒点甜醋、辣椒油。那位有次宵夜吃过一回,后来又点明这碗,让她们上了好几回呢。” 言语中不乏炫耀之意。 “等嫂子回家,哥给我也整碗吧,也算是吃上皇……同一碗了。” “好说好说!” 钟府…… 晏与月略有听闻,钟家曾是北燕有名的商贾之家,据说富可敌国。可一朝得罪燕皇,全族一夜之间全灭,从此被从北燕历史上抹去。 既然钟家全死光了,钟府住的又是何人?这人虽没明说,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那人身份不凡。眼下演凤城中除了术赤,还有谁更加身份不凡的? 演凤没有皇家行宫,钟家曾经富可敌国,那钟府恐怕规格之高,也配得上让术赤临时下榻。 思来想去,不得不去探探这地方,晏与月匆匆吃了饭,往店外而去。 要打听钟府位置自然是不行的,恐怕这一开口,就要扔进牢里去了,只能自己去找。 大户人家向来以东为贵,又有紫气东来之说,她便往城东去了。术赤身份高贵,那附近必然守卫众多,一般人避之不及,哪儿人少往哪儿去,应该是没错的 。 一路走来,晏与月也留了个心眼,细细观察了燕地风俗。越往北,眼里所见的燕地民俗越发与大景不同。 大景偏安于南方,口音带了些南方吴侬软语的调子。南方山多水多,气候湿润,因此大景民居大多是木质为主,内里紧凑的建筑造型。 大景朱门侯府的府邸多是绿墙粉瓦,雕栏玉砌,虽占地不大,不过景人擅长修建各类亭台楼阁和私家园林,以此彰显本家势力。这些宅邸闹中取静,以别出心裁的雅致设计闻名。 小时候胡翡曾和她说些夫妇二人进京述职的故事,其中便提过东京城的长安里附近皆是王侯将相的府邸,放眼看去,有数不清的巍峨楼宇。其中最高的当属九重宫里的登仙楼,高耸入云,睥睨着下方来来往往的百姓。 即便是最北的天武关,高门府邸也大多如此。 燕地百姓的民居与大景也相差甚远,燕地人喜日字型格局,中间留有合院,使宅院内风水自成一气。北地树木少,而冬日寒冷,不便使用木质建筑,因此多用砖石筑成厚墙,以便取暖且防火。 昔日北燕国力强盛,又地大物博,燕人喜繁华骄奢的生活,不崇尚大景的小巧精致。贵族世家的府邸以大而空旷为尚,以仆僮成群为荣。即便是人丁不多的家族,也是数百间屋子重峦叠嶂,更会豢养成百的婢女仆从。据说随便一间世家官邸便可与大景皇室的九重宫殿相媲美。 燕地商贸繁荣,巨富商贾众多,这类人也爱追风尚,不惜挥霍万金,争相模仿修建与世家府邸可相提并论的宅院。 晏与月拿着一柄拂尘,腰间系着积雪剑,低头在城东一条街一条巷得摸索着。 寻找钟府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比她想得简单得多,简单在于很容易排除不是钟府的人家。 素来世家府邸门口都有不少家下仆从守着侍候,以备有客前来。这些人等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无聊,因此不少都在磕瓜子、闲聊。 他们也不必担心耽误了正事,若有要紧人物前来,自然会有对方的仆从提前来通报。 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样乱哄哄的人家必然不是她要找的。 她一身道姑打扮,走在这非富即贵的区域,倒也不算太突兀。大约这一带时常有僧道前来化缘驱邪,她的路过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城东人家虽不多,可燕地宅院都大得能走死人,晏与月走了半天,只知道刚才那些全都不是她要找的地方,却始终不见钟府。 正在她心里没底,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之时,街道旁的围墙一改之前清一色的簇新水磨群墙,变成了一堵没有任何涂饰、爬满青苔的古朴墙面。 晏与月看了这一带的宅院,不觉得燕人会有如此文雅独特的品味,这墙更像是年久失修,误打误撞倒成了一番情趣的样子。 她心里隐隐有些预感,又走了一大段,到转角处,沿着这破墙望去。 远远看去正门口站着一排身形挺括的契仑守卫,除此之外整条街空无一人,空气中端庄肃穆的氛围不是别的人家门口那些家仆可比的。她不敢过去惹眼,立刻抽回身,转头离开了。 若无意外,术赤应该就暂住在此。 30. 不定 走了一下午,太阳已悄然落下,晏与月抬头,只看到被两边围墙围住的长长一条天,此时也已十分暗淡。 她都找到这来了,叶云从这人到底在哪呢? 难道要她守在这宅子外边等着他来吗?那恐怕等不到他来,她就先被扔进契仑大牢了。 若是叶云从有神力就好了,能读到她的心,这样他就能知道自己来抓他回去了。 正想着,忽然来了一人将她拦下。 晏与月抬头一看,一个不到二十的男子,唇红齿白,身上是大户人家家仆打扮,正一脸凶相地看着她,语气十分不善:“什么人?形迹可疑,在我家门口转悠半天了!我们萧府门前也是你能造次的?” 不好,这一带住户不多,到底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晏与月一时答不上话。 那人又催:“快说,你在此有何意?找哪家的!” 若是随意乱扯一个,这人非要把她送过去,这不就露馅了?她也不想使轻功逃走,那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她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小道前几日算得一卦,探出震宫东方星曜突现异动,宫内临天冲星与九天神煞,城东一带恐有邪祟出没,伤及无辜,特来探探情况。” 胡翡擅长的奇门遁甲之术与医卜星象密不可分,晏与月也耳濡目染听过一些,虽不精通,情急之下胡扯两句也还说得过去。 那家仆冷笑道:“此处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哪会有什么邪祟伤人。又是个江湖骗子,知道我家老爷夫人心善,想来骗吃骗喝,赶紧滚远点!” 还好,他只当晏与月又是个不靠谱的江湖术士,并未深思,只是把她赶走,以免烦扰了他家主人罢了。 四处奔波、提心吊胆了一天,又被一个小家僮呼来喝去,晏与月心头难免升起一股委屈愤懑之情。 她忽然有个荒唐的想法,会不会叶云从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就在客栈里等着她回去呢? 想到此,她又来了精神,加快了沉重的步伐,一路回到客栈,直冲上二楼房间。 她兴冲冲打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一颗心立刻又沉到水底,果然是她异想天开了。 只因为从两人认识开始,叶云从就总是围在她身边转悠。虽然她有时对他态度并不好,但他似乎不以为意,甚至总还一副享受自己斥责的样子。 除了这次,他先是气愤地出走了几日,回来后仍旧第一时间来找她。只是没想到两人吵得比上回还凶,甚至于他都…… 晏与月走进黑漆漆的房里,关上门,也不点灯,疲惫的身体瘫倒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她并不是没想过,叶云从或许根本没来燕地,一切只是她的自以为是。若是有人用刀逼问,她承认那是有可能的,毕竟她既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天上的神算子。 可是只要想到叶云从只身一人来刺杀术赤的可能性存在,她就没办法回头,当做无事发生。 若她也不来,就没人能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有一种无法言表的直觉,在无人拿着刀逼问她的情况下,她心里坚持着,他就是来了。若要问她,她是如何知道的,那她答不上来。 此时此刻,那种奇异的感觉萦绕不去——叶云从一定和她同时身处演凤城之中,可是她到底应该如何找到他。 每次想起叶云从,眼前总能看到他那副一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大事,他总有办法解决。不知不觉间,她以为这次也会是如此。 因此她才生出了“说不定倒是叶云从先找到她”这种念头,可是他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他在她之后来了呢? 脑子里乱的很,晏与月胡思乱想之际,昏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沉,她是被门口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道长,你在屋里吗?有人找。道长?这位爷,道长好像不在里面。” 咚咚咚。 “仙姑,仙姑你开开门吧。” 晏与月满腹狐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店里的伙计和一个不认识的少男,见她来开门,都松了一口气。 “何事。” “仙姑!” 晏与月莫名其妙:“你是谁?” 那人又羞又窘,不好意思道:“仙姑,我叫时节。昨日你在城东抓邪祟,路过我家门口的。可还记得?” 仔细一看,这的确是昨日那个年轻家仆,今日他穿戴整齐,恭恭敬敬,不再一脸凶样,倒是眉清目秀的,她一时没认出。 “你是昨天赶我的那个?” 那少年脸上通红:“仙姑……我不识庐山真面目,不知您是真仙,多有得罪,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这就奇了…… “没事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特意来道歉。” 时节激动得要哭:“多谢仙姑姐姐!那您和我走一趟吧。” 晏与月:“啊?” “仙姑姐姐,您昨日说中了,真有……”时节看了看旁边好奇的伙计,没再说下去,“老爷夫人请您到府上看看,这是家中老爷的名帖。” 晏与月接过那道名帖,上面写着:汝南道太守萧蓼极。 演凤是汝南道首府,他主人是一方太守,怪不得他们能找到她这仅仅一面之缘的道姑所住的客栈。 真够倒霉的,昨日她只是随口一说,他们家就真出祸事了。 这少男多半吓得不轻,将她昨日的话告诉了萧太守,也怪不得萧太守就这么信以为真,真信了她是个“世外高人”。 前一天来了一个人报忧,第二日真就成真了。 晏与月一激灵,那她要么是真仙,要么是真凶啊! 别看时节现在毕恭毕敬的,她要是去了萧府,还不知会怎样呢。 她绞尽脑汁有没有什么说辞能婉拒了此事,时节行了个礼,道:“仙姑姐姐,马车仆从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咱们走吧。” 看来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做戏做全套,晏与月拿上她的行囊——时节立马抢过去替她拎着,跟着时节出了客栈,上车往萧府过去。 马车里,晏与月细细检查了她的面具没有松动,又发了狠地回想着学过的那些道家经书、医卜星象,发现自己记得的少得可怜。 < p>实在不行,就和他们说这邪祟实在超了她的修为所能对付的极限,叫他们另请高明吧。 她一分钱不要,总不能说她是骗子了。 她心里盘算着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场景,没过多久,马车就停在昨日那朱门绣户门口,有丫鬟婆子来扶她下车。 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萧府”二字,并无特异之处。 仆人引她入内,沿着一条大甬路,过了仪门,就到了正房堂屋中。正中两张楠木椅上,已做了两人,想必就是萧太守夫妇俩了。 晏与月一进去,立马恭敬行礼:“太守大人、夫人,小道有礼了。” 萧太守四十来岁,长得浓眉大眼,须髯如戟,穿着石青箭袖,身披丝绒鹤氅,年轻时想来也是个美男子。 萧夫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穿着丁香紫缎子背心,月白罗裙,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两人见了她,都是一顿,似乎被她的容貌所惊。 时节在旁介绍道:“老爷夫人,这就是昨日那位未卜先知的仙姑。 “道长客气了,快请坐。”萧太守示意晏与月坐下,“请问如何称呼?” 晏与月一呆,她想了半天竟忘了编个道号,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胡乱说了个:“多谢大人。小道积雪。” 有婢女送上刚泡好的新茶。 “积雪真人,不知平日在何处焚修?” “游道而已,并无道观可依。” “听闻昨日家下对真人不敬,还望真人海涵。” “大人客气了,我看这孩子做事妥帖,警醒忠义,岂忍心责怪?” 晏与月牙齿一酸,这时节恐怕比她还大点,叫他孩子真是酸死了。 “冒昧请真人前来,只因昨夜府上出了件怪事,本官不知真人昨日已来提醒,还是时节告诉了我此事。望真人指点一二。” “好说好说,还请大人细说。” 萧太守正要说下去,另有一个家丁进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两句。 萧太守立刻起身,歉道:“军中有事,我得出城一趟,请真人见谅。夫人,我不在时,务必好好招待真人,想必真人还未用饭,没有叫真人饿着的道理。用过饭后,再说正事也不迟。” 萧夫人笑了笑:“正是这个道理。” 萧蓼极道了声告退,便离开了。 萧夫人请晏与月一道去膳厅用饭,晏与月推辞不过,只好去了。 饭菜是厨房提前备下的斋菜,无非是些清淡的瓜果绿叶,萧夫人陪晏与月一起用了。 饭后下人送来茶水,漱过口后,萧夫人才进入正题。 “道长,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婆母身子向来稳健,丫鬟说昨夜本来也都好好的,半夜她们打了个瞌睡醒来忽然发现老太太不见了。没想到人在东侧空着的院子里站着,她不说话,与她说话也都不理睬,还不肯挪动,是几个丫鬟一起把她抬回屋子里去的,直折腾了大半夜。也叫了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早上听时节那小厮说,昨日有位真人从大门口走过,说起算出这附近有邪祟,被他赶了去。如今看来真有其事,就忙把道长您请了来。” 31. 夜行 乍一听这事,晏与月心中立刻冒出一丝狐疑来:“萧老太太贵庚了?” “七十八了。” 七十八还能在外头站大半夜,身体确实康健。 “夫人,这东侧院子是?” 萧夫人声音轻柔:“是空置的客院,家里也就四个主子,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院子,大部分都空着。” 晏与月本有些期待着邪祟是叶云从搞出来的事,可叶云从折腾一个老太太做什么,看来不像。 她也是找人找疯魔了。 “那这院子隔壁是什么人家?” “一墙之隔外原是荒着的一处宅子,近来有新人家买了。” “道长,这是不是撞鬼了?”萧夫人满脸担忧,大约萧家是极在意鬼神之说的。 “道长,不如你就在府里住几日,细细看看这是何邪祟。你既能卜出这卦,自然能解了这东西的。除了你,那些江湖术士我可真是一字不信的!时节,快带几个人去客栈把道长的行李都好生收拾了送来。百合,快去给道长收拾出一间客院来。” 时节和百合领了人各自去忙了,萧夫人满意地点头,也没注意晏与月还没点头答应。 晏与月抿抿唇,其实她可能还不如那些江湖术士,但她也没办法拒绝。 “夫人,不如带我去看看老太太?” “道长说的是,瞧我糊涂的,都忘了。” 晏与月跟着萧夫人在偌大的府中走了半刻,才到了萧老太太的院中。 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颗垂丝海棠开得正灿烂,丫鬟们安静地立在檐下。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豪华,厅里放了一堂红木桌椅,几案上摆着一套美人觚,内里插着时鲜花卉。转进套间暖阁,几个丫鬟守在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香炉、一个香盒和一个放香铲的瓶子。 香炉里青烟袅袅,屋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气息。 萧老太太满头银丝,闭着眼躺在床上。 晏与月坐在床沿,见她气色尚可。她不会把脉,但是总见过大夫把脉。于是她让婢女把老太太的手放到床边,她把手指贴在老太太手腕内侧,装模作样地闭眼凝神探了一会儿。 一炷香之后,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睁开眼,一直一动不动的萧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她苍老的眼睛,一眨不眨,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晏与月吓得手一抖,感觉她假冒道士的事要被眼前的老人看穿。 萧老太太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眼。 萧夫人带着晏与月坐到外面厅中,问道:“道长,如何?” 晏与月自然说不上来,她只好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药名叫翠丝金露,是我的秘方,每日十滴,兑在水里,给老太太服下。” 这其实是晏与月小时候身子虚弱,胡翡翻遍医书给她配置的补药,后来她吃了雪莲,身子好了许多,剩余的一些弱气也在长大过程中带去了,便少吃这个了。 这药于疾病、内外伤也有作用,因此晏与月出门时带了些。 也不知道吃了有没有用,但是不会更坏就是了。 萧夫人打开闻了闻,一股奇香扑鼻,沁人心脾。 “我还要看看东侧院子的情况,现在不好下定论。”装得久了,晏与月也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道长说的是,我叫人带你去看看。” 几个丫鬟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敢出声。 萧夫人也看出了丫鬟们的意思:“就叫时节去吧,他胆子大。” 于是就只有时节一个人带着晏与月走到东边的小院。 晏与月发现这萧府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大约有两三个晏府那么大,闲着的院子都差不多,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在里面迷路。 “仙姑姐姐,就是这里面了,昨晚大家都吓坏了。”时节拿出一串钥匙,一个个地打开那院门上挂着的七八个大铜锁。 门一打开,一阵阴风刮过,晏与月也被吓得半死。 定睛往里一瞧,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院子,因为是空置的,里面什么家具、盆栽也无,就是个空空荡荡的院子。 时节走进去,指了指朝东那一堵墙:“老太太就是盯着这堵墙不动。” 晏家家风乃脚踏实地做人,其实不信鬼神之说,可萧家人说的这些事,实实在在就是在说老太太昨夜撞邪了。 晏与月也不敢随意发表意见,只能尽量表演出她有些本事的样子,于是她走到那盯着那墙看。 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 时节见她皱着眉不出声,也有些慌了,生怕出什么事,开始磕磕绊绊地与她说话:“仙姑姐姐,您一定能除了这邪祟的吧?” 见她不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仙姑姐姐,其实……其实有话我不敢在老爷面前说,您说这邪祟会不会是来错地方了……它找我们老太太做什么,它多半是想去找隔壁的吧?” “隔壁怎么了?” “我也只是听说,隔壁许多年前是钟家的祖宅。他们家犯了事,全家上下几百人全都被……”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那怨气一定很重吧?” 果然,她刚刚就感觉,按方向来说,这隔壁就是昨天她看到的钟府。 “应该吧?” 时节愣了愣:“仙姑姐姐?” “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再和我细说些,或许真和此事有关。” 时节点点头:“钟家没了以后,没人愿意要这块地,就空了快三十年。最近贵人来本地,没有合适的宅邸,就在这落脚了。不过贵人也不常来,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城外军营里住的。” “贵人?” “仙姑姐姐,你一心修道,估计都不知道这些事。贵人就是……就是咱们皇上啊……演凤没有皇家行宫,钟家以前在朝里有人,宅子本就规格高,就凑活用了。我听老爷说,他们契仑那里不信咱们的鬼神之说,有他们自己的神,所以也不在意那些事。可是我想,皇上打了那么多仗,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么多,身上阴气应该很重吧?容易吸引邪祟……” 晏与月没回答,想着时节说的术赤经常住在城外军营里的事。那里被契仑将士包围的密不透风,叶云从会在那里想办法下手吗? “仙姑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神仙吗?” 晏与月不敢接这话,只 “嗯?”了一声。 见晏与月听得耐心,时节得意地和她分享自己的见解:“贵人来此居住,守卫自然要紧,他不想兴师动众的,因此带的人不多,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可钟府那么大,一晚上巡逻十回,也不能保证没歹人潜进去啊。 “他们在草原上骑马打猎,有一个咱们东边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大猎犬!那日我看到过,他们训出来的猎犬,和狼差不多大,长毛油光水滑的,那牙齿、那狠劲,看家护卫不知道有多厉害。但凡是不认识的人,一点风吹草动,狗比人知道的早多了!而且它们和狼似的,不仅知道在哪,还知道摆出阵列,对猎物围追堵截。 “虽然隔壁的事从不对外说,可我知道来过好几批歹人呢!我因为当差,怕老爷半夜有吩咐,睡觉浅得很。每次我听到半夜有犬吠,就知道又有人不自量力了。 “若是昨夜有人在此,那狗早就知道了。可是昨晚猎犬没叫,那一定不是人!我就知道昨日碰到真神仙了,赶紧和老爷夫人说了。” “真来过很多歹人?”晏与月忍不住问道。 时节笑嘻嘻道:“是啊,贵人来演凤三个月了,应该有过五六回。”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日前。” 两日前……就是她进城前晚。 叶云从比她早出发大半日。 “仙姑姐姐,我好像知道邪祟是哪来的?那些猎狗养得和狼一样,他们是不是抓到猎物就吃了?那刺客死的时候必然受尽折磨,怨气冲天了……” 晏与月浑身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仙姑姐姐?仙姑姐姐?” 道袍里的双手紧紧握拳,她尝试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今晚……我要在这做法,谁也不能来打搅。” 晏与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萧家给她安排的客院的。 因为晚上要做法除祟,萧夫人让她白日里好好歇息,养养精神。 她一个人坐在陈设华丽的客房里,看着窗外的光线一丝一丝地消沉下去,只觉得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时节把她送到那间院子,关门离开了。 一直等到午夜之后,晏与月拿出一瓶翠丝金露,一口气喝了。 这东西一次性喝得多了,对练武之人的功效就和病人吃了参片似的,能让人短时间内武功提升不少,只是过时之后会疲惫嗜睡好几日。 她理了理思绪,确保一切稳妥,这才翻到那面让萧老太太中邪的墙上。 叶云从有可能被他们抓了,她要自己去找。若是术赤今日不在就好,若是他在……如果老天眷顾,她亲自把术赤杀了,就算把命丢在这里,也值了。 钟府里一片死寂,从这望去连一点烛火也没有。 今夜是满月,月光清晖照亮了漆黑的钟府,远处大片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不知何时将要吞没这轮明月。 晏与月按着萧府的布局,朝着大宅里最常用的院落摸索过去。 她的轻功一向不错,且又身姿轻盈,正方便她隐藏踪迹。 黑夜笼罩下,她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周围的夜鸟有所感知,都不敢发出啼叫。 32. 囚禁 无视了那些一看就无人的院落,径直朝钟府东侧靠近。 一路过去,因知道今夜之事非同小可,她拿出了十万分的小心,自觉比平日耳聪目明许多。 如她猜测的那样,这府里一人也没有,或许术赤今夜真的留在了兵营。 落叶萧萧,寒风瑟瑟。乌云渐进,疾闪长雷不绝,不知雨落何时。 晏与月在房檐上跃迁,只觉自己仿佛一抹幽魂,在这旧年荒宅里游荡。 一直到了钟府的尽头,离萧太守府最远的东面大门附近,终于看到有一间亮了灯的院落。 从位置来看,那是正厅后的第一间院落,应是家主所用,周围有几队守卫在远处伫立,脚边似乎立着几只黑乎乎的猎犬,院内却无人把守。 忽然霹雳几声,电闪雷鸣,几滴雨点子滴到她颈间。 晏与月心一横,趁着这震天雷动,一跃落到了那间院落里。 不出她意料的,猎犬没出声。 她右手抚上积雪剑,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进了那间屋子里。 屋里光线昏暗,仍可见气势恢宏,面积是一般厅堂的两倍,四周墙边全摆放了两人高的金丝楠木博古架,上面雕刻了龙凤麒螭等各色祥瑞,架上一应古董器皿皆无,只有数不清的典籍古书。 屋里铺设了一整张象牙白织金波斯地毯,面积之大恐怕价值千金。正中设了一块水晶琉璃屏风,折射着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屏风之后书桌上的蜡烛。 透过屏风,可看到对面几步之外的书桌边有一人在弄墨。 晏与月朝琉璃屏风后走去,对面的人丝毫未有察觉,仍在沙沙写字。 这人即便不是术赤,也必然是契仑的重要人物。 抽出积雪剑,正要飞身扑到屏风后去,对面那人冷不丁冒出一句:“前两日那个刺客是你派来的?” 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听得晏与月背后一凉。 “走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 晏与月走出屏风,纠结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看到屏风后的场景却呆住了。 那张书桌原来里屏风有好几丈远,说话那人拿着本书,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看见他一双眼睛像夜里的恶狼一样,炯炯有神,闪闪发光。 他一身契仑打扮,紧身窄袖束腰圆领龙纹长袍,上面绣有珍珠、宝石、琥珀、水晶等各色珍宝,一双束口羊皮靴,腰间配有各类玉器、珠串、香囊,一头黑发编成一根根细细的辫子,一并扎到头顶。 桌上放着些点心汤羹,其中一碗鱼鲊小馄饨还冒着热气。 让她呆住的不是桌案旁那人,而是屏风后的地毯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了,在屏风后的象牙白的地毯上洇开了一片那么大铁锈色的污渍,不规则的边缘几乎能看出这人流血时挣扎的惨状。 周围没有零散的血迹,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被带走,而是当场流干了血,或许被当做垃圾扔了出去。 晏与月牙齿直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术赤见她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道:“已经就地诛杀了。” 咣当一声。 晏与月拿不住手里的积雪剑,那剑落在琉璃屏风旁,发出金玉敲击之声。 她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明明之前那么讨厌叶云从,听见术赤说的那句“诛杀”,却连剑都拿不住,只剩那两个字不断回荡在耳中。 世间其余事,瞬间都变得愈来愈遥远。 她的眼睛盯着那块血渍,渐渐失了神采,不知里面是悲是怒,是哀是怨。 下午听时节说刺客被术赤的猎犬吃了后,她整个人不断发抖。但她劝自己,不可能的,时节只是个小家仆,他只是瞎猜的。 叶云从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成那样?他那么傲慢,那么目中无人,怎么可能让人这样侮辱他! 她忘了规矩教训,忘了危险后果,忘了身后的天武关,她必须得亲自来确认。 现在她确认了,叶云从来了,因为她随口的一句气话,他不仅来了,还这样轻飘飘地死了。 人注定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他死得轻巧,可是她却好像突然被泰山压顶,重得再也挪动不了。 屋外大雨倾盆如注,上下苍茫,演凤城里、燕地之中,乃至大景千家万户烟火人家,都与这个人无关了。 她立在原地,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可那是一团模糊,她无论如何也抓不着。 术赤起身走来,足下一踢,挑起地上的积雪剑,饶有兴趣地把玩着:“你们俩怎么回事?一把黑剑一把白剑,黑白双煞吗?” 他说着一口标准的燕语,身型壮硕,高过七尺,脚步轻盈无声,一看就知身怀绝技。 他看了看晏与月丑陋的面容,灰扑扑的道姑外袍,蹙起眉,又有些好笑:“你还哭了,若是叫你们把我杀了,我都没地方哭。” 晏与月无知无觉,好不容易能松开嗓子口被扼住似的骨头,问道:“尸体呢?” 术赤没理会,弹弹手指,两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两人身旁。 “带下去。” 这两名女暗卫一人提着一盏灯笼,一人拿绳子把晏与月的手绑到背后,将她带出了这间屋子。 晏与月自知今日是自投罗网,逃也逃不掉了,也不在意她们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左右不过就是一个四方地牢,横竖就是一死。 不曾想她们把她带到了一间空着的院落,把她推进了黑黢黢的寝屋,也不把她的手解开,就从屋外把门锁上了。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摇摇摆摆地向远处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她两腿一软,伏在门边,头抵着双膝,浑身发抖,幽幽地哭了起来。 过了两三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那两个女卫又回来了。 晏与月顶着红肿的双眼,以为她们终于要带她去用刑审问,心里有些不安,可是不愿叫人看不起,定了定心神,决心不叫她们看出她有半分害怕。 那两人开了门 ,见她坐在地上,都有些惊讶。 晏与月勉强拍了拍衣角,起身道:“走吧。” 这回那两人也不时刻紧盯她,只是一前一后看住她。被她们带着,七拐八弯,似是来到了府中后院的某一处,眼前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其中一个女卫给她解了手上的绑绳,冷硬说了一句:“陛下吩咐,叫他吃药!”就又把她给推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晏与月以为里面是囚室或是折磨人的刑房,进去一看,却是一间普通的起居房间。 她转了转又麻又痛的手腕,正不解契仑人为什么给她换来换去地方,却又不拷问她,里面传来一声怒叱:“滚出去!我什么都不会吃的,叫他来见我!” 听到这声音,晏与月如遭雷击,魂儿都要丢到九霄云外去。她赶紧收了神魂,眼中不自觉激发出一股热意,她掀开厅后的珠帘,往里头走去。 “我说了滚出去!” 床上的人语气生硬,态度恶劣,却明显气息虚弱,一个眼刀飞来,看见她时却愣住了。 “你是谁?” 晏与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人,她哭了小半夜,叶云从竟然起死回生了,心间骤然飘飘然之际,却听眼前这人问她是谁,又叫她不知所措起来。 这人怎么不认识她?他不是叶云从吗? 叶云从脸色难看至极:“你的面具哪来的?” 晏与月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带着他给的面具,一把撕了面具,一双红通通桃核般的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床上的叶云从。 她如离了弦的箭般快步跑上去,又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叶云从见着熟悉的面具,起初不敢相信,怕是自己出了幻觉,或是术赤又想了什么诡计来骗他。 亲眼看她摘下了面具,竟然真的是晏与月,也是一震,又惊又喜起来。 只是那双一向清澈骄傲的眼睛,此时竟泛着粉红,不知术赤为了让她过来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吃了多少苦,又是一急。 “月……” “啪”得一声,晏与月一个巴掌甩到叶云从脸上。 她一夜没睡,翠丝金露的副作用逐渐反上来,这一掌用了她剩余的所有力气。不很大,也足以让他痛了。 叶云从没想到她竟突然给了他一耳光,一丝没闪躲,接了这一下。他脸色苍白,下巴发青,不似素日整洁潇洒。 被她扇的这巴掌灰了心,两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簌簌滚落,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委屈哀戚。 晏与月被他的眼泪刺痛,不知这个臭傻子怎么被自己一掌就打哭了,又没用很大的力。她也是满腹委屈无处发泄,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心里只想着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路找来有多担心上火。 两个人相对垂泪,晏与月一刻也忍不住,朝他怒吼道:“谁让你自作主张到这来的!你不是很聪明吗,不知道这和送死无异?” 说完,她喉间似有刀片划过,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33. 挟制 叶云从骤然之间大悲大喜,喉头一紧,不知如何反应。 片刻后,他抚上她的发丝,闷道:“我不来,你就要嫁别人了,还不许我来搏一搏吗。” 晏与月因不想被人听到,夜里只能忍着无声落泪,此时终于能放声哭出来,满腔忧心后怕,免不了嚎啕大哭起来。 听她哭得喘不上气,叶云从心里难受,用手指去揩拭她的眼泪,却怎么也去擦不完。只好去吻她泛红的眼皮,吻她汩汩的眼泪,在她脸上到处留下轻吻。 他小心翼翼的,担心晏与月要反抗,怕她又骂他,怕她不要自己触碰。没想到她一门心思哭泣,竟然一点也没挣扎。 这几日困在这里,叶云从本以为命不久矣,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真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此刻有机会这样抱着她,尽管身上各处都疼得钻心刺骨,可还是情难自禁,紧紧扣着她的腰肢,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木兰花香。 一路吻去,最后碰上她发烫的嘴唇。 晏与月仍在呜呜咽咽抽抽噎噎,被他下巴上没好好修理的胡须扎得发颤,她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软了僵住的脊背,由着他亲上来。 她头脑一片空白,与他接触的肌肤滚烫酥麻,和他们最后一次在木兰树下争执时的一吻一样。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不凋花气息,掺杂了一些血腥气。 许久,两人才分开,都是微微气喘,面颊发红。 叶云从平缓了气息,问道:“五儿,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晏与月看着他,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人来了。我是来拦你的……想不到你真的自寻死路……你如此蠢笨,我恨不得见到你就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叶云从以为她真如此嫌恶他,眼睛红红的,苦笑了一下:“你想杀我,何必亲自过来,我如果不死在这儿,自然会回去找你。到时候你杀我也容易。” 晏与月这才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的左手和左腿正透过衣服不断渗出血迹,把她的道袍也晕湿了,床边小榻上还扔着不少带血的衣物纱布。 “啊!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带了药!不对,都在我的包袱里……谁伤的你?还是他们拷打折磨你?什么时候伤的?是术赤吗?怎么办……这么多血……我……我帮你包扎……” 叶云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沉默不答。 “他为什么不杀了我们?他知道我们……身份吗?” “别担心,他不知道。” 晏与月忽的想起一事:“对了,抓我来的暗卫让我叫你吃药?什么意思?” 叶云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房门被人推开,一阵凌乱的步伐后,术赤走了进来,身后还有几个太医和婢女。 两人都猛地警醒起来,叶云从更是浑身僵硬,用尽力气单手一把将晏与月抱到身后床上,警惕地看着来人,大有一副要拖着受伤的身体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气势。 术赤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一名婢女走上前,跪在床前,把放了一碗棕黑的药水的木盘捧到叶云从面前,术赤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晏与月见此情景,才慢慢会意过来,术赤竟然逼着叶云从喝药。这举动显然是不想他有事,要让他伤势恢复之意,居然有皇帝要救治刺杀自己的刺客。仔细一看,这屋子也是陈设豪华,锦笼纱罩,金彩珠光,比晏府、萧府、或是晏与月住过的任何一个屋子都要精致富贵。 他若要毒害他们、折磨他们,直接让暗卫出手就好。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是任他宰割,何必让他们聚在一起,还亲自过来想方设法劝叶云从喝药? 古往今来,那有皇帝对来刺杀自己的刺客这样的?这里面难道有别的阴谋? 晏与月打量着这传闻中嗜杀如命的一方霸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夜里烛火昏暗,且她又受了惊,没怎么看清此人面容。 这间居室向阳,今天日色照窗,在明亮光线下,她终于能一睹术赤真容。 她细细看了两眼,忽然心头一怔。 术赤穿着契仑服饰,叶云从穿着带血中衣,虽然两人打扮天差地别,可仔细分辨后,这俩人竟有六七分相似! 似乎是被叶云从软硬不吃的态度气恼着了,术赤也不与他说话,这才撇眼看了晏与月一眼。 “呵,这还是昨天那个丑道姑吗?小妹子,他伤了三天了,一直不肯吃药包扎,连饭也不吃。你如果不想你男人从此落下残疾,你就劝他好好治吧。” 他挥了挥左手,又有个婢女端着一个装了一碗药水的木盘上前几步:“还是说我们还接着像前几天一样,给他灌了麻沸散之后给他包扎好,等他醒了又像疯狗一样全扯烂了?人经不住喝这许多麻沸散,他的伤也经不住让他这样一次次撕开……” 连声音都有七八分相似。 从昨夜开始,惊骇一波接着一波,晏与月此时已经被震得头晕目眩。 术赤要给叶云从治伤,可叶云从居然不肯?什么……她的男人?残疾?他们到底是哪边的? 若是术赤的人对他们严刑逼供,晏与月说什么也不会对他们有半分好脸色的。可人家上来就是要劝他们吃药治伤,她反倒一时摸不清情况了。 晏与月语不成句,迟疑道:“我……你……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们长得……” 术赤眼中精光一闪,笑了笑:“是啊,你也发现了!我们是……” “不许说!”叶云从目眦尽裂,低吼道。 晏与月脑子快速转动着:“什么意思……你们是什么?你,你妈是不是契仑人?可能还和他……是亲戚?” 术赤笑意更深,对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关系十分满意,兴奋道:“小妹妹,你还挺聪明。快劝他喝药,我再细细告诉你。” 叶云从犹豫了一下,晏与月也来了演凤,之后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他必须赶快养好伤,才能护住她。 也不等人再劝,他端起药一饮而尽。</ p>一旁立着的一位年轻太医上前,拎着一个木箱子,要给叶云从包扎,他沉默地配合着。 那名太医取出一把剪子,把叶云从的上衣和左腿的布料剪开。他看了一眼凌乱的伤口,叹气道:“安斯,昨晚才给你包好的,又被你挣开了,这样伤上加伤,会有大问题的。” 包扎的纱布全都错位了,膏药全都粘在了衣服上,伤口汩汩流血,皮肉裸露在外。 晏与月跪坐在叶云从身边,看到这伤口紧蹙起眉,倒吸了一口气,他的左手臂和左小腿上各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是刀剑砍伤的。除此之外,他腿上还有密密麻麻十几处早已好了的疤痕。 那太医也不犹豫,拿出一个水囊,刚打开就弥漫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又要疼了,您忍着点。”他小心地把里面的透明药水均匀地洒在叶云从伤口的每一处,药水混着血液流淌下去,床上的被单越染越红了。 叶云从顿时脸色煞白,眼尾泛红,浑身冷汗直下。晏与月不忍心细看,一手替他擦去额上冷汗,一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 完事之后,太医又用小剪子除去伤口边缘一些不好了的皮肉。本来是要和麻沸散的,可叶云从这几日被他们灌了几日麻沸散,不肯再喝。 他身上的单衣全都被冷汗浸湿了,伤口处如针挑刀挖一般。 “皇上、安斯,这伤口如今实在不好,为让它愈合,我得用针线将它缝合起来才行。” “巴罗,你只管治好他就是。” “是。” 晏与月虽然对缝合伤口之说闻所未闻,深觉把人的皮□□起来听上去过于恐怖。可术赤似乎很是信任这太医,也没必要在此演戏。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叶云从,将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手。 巴罗取出针线和药膏,真的如缝合衣料一般把叶云从的两处伤口缝合上。刺目的鲜血汩汩流出,晏与月真怕他的血就这么流尽了。 缝好后,巴罗又用一根小木板把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晏与月眼里蓄了泪,可看叶云从一声不吭,自己只是瞧着,更没必要哭了,只会徒增他的烦恼罢了,于是硬逼着自己把眼泪憋了回去。 术赤见叶云从不再抗拒,乖乖喝了药包了伤口,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之后又有几个小侍从进来送饭,还给他换下了身上的血衣,床上被褥也全换了新的。 众人退下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叶云从知道晏与月受了惊吓,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眼睛怎么和两个杨梅似的,有人欺侮你?”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晏与月坐在床沿,忍着眼泪,哑声说道,“他要给你治伤,你何必如此骄傲,以至自虐自伤。让他给你治好,不好吗?” 她从不因害怕流泪。面对罗帷,她不曾哭;在蛰室里,她也没哭。可是听他说少年时的经历,和他争吵赌气,还有方才见了他后,她都掉了眼泪。想来都是与他有关。 34. 恩惠 他来不及细想,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不想受他恩惠。你什么时候被他擒住的?” “昨日半夜,我潜入这宅子……” “我被他们灌了药,浑然不知,不然我拼死也……” “闭嘴!你这样还要救我?你逞什么强!这腿,这手,还要不要了!你一心要做个废人是不是!” “我不说了,你别哭啊……” 晏与月转头用手帕擦了滚下的两颗泪,怪不得叶云从刚才见了她时,竟掉了两滴泪。他身受重伤,又受制于敌人,不肯让他们治。每日被他们灌麻沸散昏迷,醒来面对包扎好的伤口,他又要再做一次选择,再挣开一次,给自己判下死刑。闹了这几日,定是以为自己必死的了。 “吃饭吧?你受了伤,不能不吃点东西。” 叶云从点头,就要下床。 晏与月赶紧拦住他:“你坐着,我来吧。” 摆了饭的餐桌被侍从们搬到了床边不远处,晏与月走两步就能够到。 桌上各类吃食应有尽有,既有契仑菜,也有燕菜、景菜,足足够十个人吃的。 晏与月想他几日没吃东西了,先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给他暖暖胃。 她端到床边坐下,吹了吹碗里的小馄饨,抬眼正撞上叶云从希冀的眼神。 他想让她喂他吃呢。 晏与月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下毒?” 叶云从笑了笑:“就算是毒药,你喂我吃,我也无憾了。如果我吃死了,那你千万别吃。” 晏与月脸上一红,嗔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一勺送到他嘴边,一粒小小的馄饨滑进叶云从嘴里。 他嚼了两下,挑了挑眉:“这是鱼肉馅的。” “这似乎是燕地的家常小吃,我想这东西应该好克化。你吃的惯吗?腥气吗?” “你挑的自然都好吃。”他虽然嘴上不消停,实际上额间都是冷汗,伤口一直剧痛无比。 晏与月受不了他这张随时随地乱说话的嘴,又怕他饿坏了,再给他喂了一口,好让他安静一会儿。 吃了馄饨,继续给他捡了些清淡的炖牛肉煮鲜虾这类滋养身体的食物。 叶云从几日没吃饭,又流了那么多血,略吃了些,就支撑不住,靠着晏与月睡着了。 晏与月匆匆吃了几口,透支的体力也化作困意泛上来,不知不觉间趴在叶云从身边睡了。 两人一直睡了一整天,晏与月是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一睁眼,发现整个人被一床被子盖住,她掀开被子,房间里已经点了灯,早上的那位太医又在给叶云从换药了。 伤口的血终于止住,晏与月和太医松了口气。 “安斯,我看你的脉象,似乎不久前中过一种奇毒,用内力硬生生逼了出来?” 叶云从点头:“是否余毒未清?你快给她也看看!” 巴罗给晏与月也把了脉息,道:“这位姑娘身上没有。她的脉象不似旁人,似乎底子弱些,可又极其利落。除了内力之外,像是有一股什么别的力维系着。安斯,我给你再开一副药,能把这余毒清了。幸亏你当初中得不深,不然就是内力再高也无能为力。” 临走前,他看了看这俩人,嘱咐了一句:“安斯,这药吃了会让人精神不济,每日睡十个时辰也是正常的,你要多休息。伤口千万不可再撕裂了,至少二十日不可有大的动作,不然那真要留下病了。切记,切记……” 叶云从耳朵飞上一片红,飞快看了一眼晏与月,只见晏与月坦荡点头道:“记住了,多谢大夫。” 太医走后,晏与月见叶云从盯着自己,怪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见他摇头,她继续道:“晚上我睡窗边的榻上吧……” 眼下两人身处敌营,当然一刻也不要分开才好。可也不能就这样同睡一张床,一是男女有别,二是他的伤口经不得任何轻微的碰擦,因此晏与月提出此事。 叶云从虽有些不情愿,可不好勉强她,随她去了,毕竟能和她日夜相对,已经是前两天他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事了。 叶云从重伤未愈,晏与月吃了翠丝金露,两个都是十分嗜睡。接下去的三日,两个人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 术赤一直不现身,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休息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养好身体也是为日后做打算。 这日太医按时又来,晏与月看到她的行李不知何时也被人放在了榻上,想起一事,赶紧从里面翻出一瓶药来。 学武之人,免不了磕磕碰碰的。这是胡翡研制的伤药,名叫蕾丝金露,对皮肉伤有奇效。 晏与月已经和巴罗处熟了,也愿意主动问他一些事情。 “巴罗大夫,你看这药他能吃吗?对他的伤有益吗?和你配的药方冲突吗?” 巴罗接过闻了闻,点头道:“这是好药,可以一起吃,只是姑娘每日别给安斯吃多了。几滴即可。” 晏与月又问:“巴罗大夫,安斯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老这么叫他?” 巴罗看了看叶云从:“是王的意思。” 晏与月低头不语。他们以为叶云从姓王吗? 说实话,术赤对两个俘虏实在好的没话说。每日给他们海样似的送吃食补品来,太医每日三次来给叶云从处理伤口,婢女侍从也十分小心服侍。 每晚都有婢女伺候晏与月沐浴泡澡,叶云从不便下床,便由侍从替他擦身换衣。 晏与月觉得即便叶云从的母亲是契仑人,他是术赤的远亲或表亲,也不至于让术赤对叶云从如此宽容,连带着她也没受任何刑讯。 她原本怀疑周围伺候的人都是监视他们的人,可转念一想,何必特地监视,他们就在人家家里,一举一动、一日三餐本就是透明的。如果这是监视,那她在家时没好好吃饭,被妈妈知道了,训她的话,也算是监视了。 没错,就是这样。她感觉周围这些仆从就和家里的仆从们一样 ,他们奉命监视,若是叶云从少吃一顿药,就会被报到术赤那里。 几日后,她精神头好了许多,叶云从在药效的影响下,白日里也大多睡着。 晏与月闲着没事,考量了一番二人如今的处境。术赤应该是不会杀他们的,可这是没暴露两人身份的前提下。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他们去要挟她父母。 或许他们俩可以借着此刻靠近术赤的优势,之后再伺机刺杀他? 以前她只听人说过术赤这人是个杀人如麻的残暴蛮子,所以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真的见到了这人,她发现他似乎和她想象中头顶犄角、口冒尖牙,长着一张厉鬼面孔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好像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听人说,契仑在攻打北燕时,是怎样惨无人道地屠杀燕人,掠夺燕地财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可根据这半月在燕地的见闻,燕人、契仑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仇深似海,反而相处和谐融洽。 若是术赤要践踏大景土地,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杀了他,可是做这样的决定需要她比之前更硬一硬心肠。 叶云从还在睡着,睡得很沉。相比于睡,他更像是晕过去的。 前两日他的伤口状态不大好,巴罗每次过来给他清创换药时,还要再用那刺鼻的药水给他清洗,晏与月在旁紧紧握着他的右手,都不忍心看,反倒是叶云从压着声安慰她。 换完药,伤口也都是无时不刻地疼着,叶云从每日吃了药,都几乎是疼得晕过去的。 晏与月替他揩拭去额上冷汗,怕打扰到他休息,在这间屋子里到处观察摸索了一圈。 这屋子一进来是小厅,左边是寝阁,右边是一间书房,各处用五颜六色、大小形状不一的水晶珠帘隔开,最后几抹夕阳打在上面,异光闪烁,耀眼夺目。 屋子里家具都是半旧的,书房的窗下案上设着笔墨纸砚,两排金丝楠木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晏与月平日里最烦诗书功课,看到那些诗文就烦恼,只是现在无事可做,不如拿本书来看看。 她随意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翻开一看,扉页空白处有人留了批注:“老套,俗!闲时乱读。辛未春。霓风。” 她正要翻开看看这是本什么书,身后突然有人问道:“今日有兴致看书了?” 晏与月骤然一惊,把书合上,迅速转过身看去。她竟然没听到,术赤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帘子,探出个头好奇地看着她。 “你……” 术赤没等她说完,转身往厅里走去。 晏与月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 圆桌上摆好了两杯热茶,术赤坐在桌边,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两人隔在两头坐下后,术赤端起茶细细品了起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屋里渐渐黑了下去,有婢女进来点燃了油灯。 晏与月坐立难安,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35. 往事 沉默良久,术赤终于开口:“方才你拿的是什么书?” “我不知道,还没看……” “扉页上写了什么?” “‘老套,俗!闲时乱读。辛未春。霓风。’”晏与月如实重复了一遍。 “霓风是谁?” “我不知道。” 术赤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霓风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是大景人?” 他骤然转开话题,晏与月也不觉得突兀。 终于来了,她暗想。 这时候来刺杀术赤的,大概率也只会是大景派来的。 “我是。” “他是替你办事?是你的死士?你出身什么世家大族,如何使得动这样的刺客?” 晏与月想起此事原委,也觉得好笑,忍不住自嘲道:“他不是死士……我只是一时气话,他却当真了。” “你叫他杀了我,才肯委身于他。” 晏与月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胆子倒是大,一个人也敢闯进来,我还没遇到过规模这样寒酸的暗杀,简直像是来主动寻死的。不过他一个人潜入府里,反倒是躲过了我所有暗卫,幸好我枕边放了佩剑,不然就让他得手了。若要使胞弟亲手杀了胞兄,用你们的话说,那是罪孽深重,要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的啊……” 晏与月瞪大双眼,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术赤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唬她。 “你们怎么可能……” “不然我们为什么会长得如此相像?我只知道有个亲弟弟或是妹子在外,不得相见。他这张脸一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知道是他。他看到我的脸,却吓了一跳,完全不知我是谁,我才有机会擒住他。 “可他不肯就范,即便我告诉了他我们的关系,他还是不肯消停,想方设法要杀我,要逃走。我只好给了他两刀,好让他跑不了也打不了架。谁知道这小子就不让我的人给他治!我就知道,他既然一人来刺杀,便不是怕死的人。能让一个男子只剩一口气也要拼命回去的,只可能是一个女子了……” 晏与月瞬间像是被点燃的一把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道:“是你伤的他!你既然觉得他是你弟弟,还下这么重的手!” 术赤皱眉,不以为然地问道:“我与他说道理、说亲情、说利弊,他都不听。他整日想着如何杀我,然后如何逃跑,我的人对着他有顾虑,不敢真出手怕伤了他,倒是被他伤了好几队。他们也是有家人的活人,难道就这样叫他打杀?我们的爹死了,我是他长兄,就相当于是他老子!别说给他两刀了,就算我因此要杀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只是给他两刀让他动不了,已经很是手下留情了,不然怎么办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歪理一堆,真和叶云从的性子极为相似。晏与月气得发晕,此时手边若有一把剑,真要刺穿术赤胸口,看看他的心是怎么长的。 里间传来布料响动,晏与月正想摆脱术赤,起身进去看叶云从。 叶云从听见有争吵声,醒来不见她,心口空荡荡的,怕她出了什么事。见她走了进来,术赤也跟在后头,咬牙道:“你离她远点。” 晏与月走到床边,看到床边小几上的药瓶,忽然想起一桩事:“术赤,你既然把我的东西拿来了,就是已经知道我是从萧家潜进来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千万不要迁怒他们。” 术赤见叶云从仍旧敌意颇深,本来脸色阴沉,听了这话却哈哈大笑起来:“迁怒他们?你一进城就在我的监视之下,他们也是奉命把你引来的。” 见晏与月一脸诧异,不知自己何时走漏了踪迹,他奇道:“你们不是商量好的吗?都扮成道士进城?” 原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晏与月看看叶云从的脸,再看看术赤,越看越觉得两人确实很像,特别是时不时犯贱气人的样子,只是术赤说话行事十足有着契仑人的架势。 她对叶云从道:“他说……你们是亲兄弟?” 叶云从脸色难看到极点,下意识想否认,可这句“我不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两人的脸实在是让人辩无可辩。他不想让晏与月知道他并不是叶家的人,不知她会怎么想他,扭过头不敢与她对视。 “术赤是你哥哥,那他岂不也是景人?”晏与月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转过头,“那你何必打自己人?” 术赤听了这话,眸色晦暗,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两人都不说话,晏与月不知自己哪儿说得不对,术赤既然是叶国公的儿子,那不就是景人?虽不知他是如何走失的,可为何又要攻打故国呢? “我可不是景人。”术赤见她想不明白,丢下一句。 晏与月听明白了这话,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数次开口,可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景人?那不就是契仑人?那……那叶云从是契仑人?叶国公暗中通敌? 她抬眼看向叶云从,他明明白白就长着一张景人的面孔,怎么可能是契仑人。不过他神色淡漠,好像听到的不是与他有关的事。 “你怎么好像不惊讶?”晏与月觉得叶云从冷静得可怕,倒是自己反而是屋子里反应最大的人,好像刚刚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份与原来的身份有国仇之恨的人是她。 叶云从心思一动,生怕她怀疑他早就知道,心怀不轨,故意欺骗她和晏、胡二人。她早就把自己想得十分不堪,这下岂不更要恨死自己了。忙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叶……不是我的父亲。” 不过晏与月其实完全没那么多心眼,只是一阵失望,闷闷说道:“原来你是契仑人,我白白替你担心,还跑来救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失望的是什么事,叶云从是契仑人,还是自己白跑出来了。 术赤把两人之间的情态统统看在眼里,他刚认出胞弟时,还十分欣喜他竟是个这样的人才。自己手下那么多高手,若说单打独斗,恐怕没人能有十足把握拿下他。即便是他自己,若不是这小弟当时被两人的面容分心,也不能如此轻易拿下他。 待他说明前因后果,今后兄弟两人齐心,完成大业指日可待。他如今手握天下,权势富贵美色,胞弟想要什么他 都可以给。 现在看来,这弟弟虽有本事,但心思怪异,软硬不吃,还有股呆气,又偏偏看上了一个更呆的女子。 良久,他在一交椅上坐下,指节轻敲木桌,又说起之前没说完之事:“霓风,是这间屋子的主人。钟家曾经是北燕世家大族,家中世代在朝中为官,旁支又有族人经商有道,富甲一方。钟霓风幼时长在文昭,父亲钟政官直一品大行台大夫,后来钟政身体常年有恙,便告老回了演凤祖宅修养。钟霓风十八岁时,北燕皇帝赐婚太子周?与钟霓风。 “钟霓风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有咏絮之才;周?宽仁爱民,文武双全,是朝野归心之人,两人又有青梅竹马之情,婚后自然是琴瑟和鸣,柔情蜜意。 “可八年后,有奸人诬陷太子谋反,周?与钟霓风匆匆出逃。路上,遭亲信背叛,行踪暴露。周?受伤昏迷,钟霓风怀着身孕,不愿意拖累丈夫和六岁的儿子,为引开追兵,与他们分散逃跑…… “小妹妹,你猜钟霓风肚子里的孩子,现在何处?” 术赤声音低哑,又联想他不断坚称叶云从是他的弟弟。即便晏与月再迟钝,此刻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了,可她不敢相信:“你是说叶云从是……这怎么可能呢……那你怎么成了穆赫大汗的儿子?” “原来他在大景叫叶云从。” 晏与月捂着嘴,懊悔自己说漏了些东西。 叶云从前几日情绪大起大落,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术赤激动地和他说两人是兄弟之类的话,并未如此详细讲述过去的事。此时听他说起母亲,难免也心绪起伏,听入了神。 虽然他早知叶国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可那位无名姬妾是他母亲,却是毋庸置疑的事。他自小对母亲的孺慕之情,与世间所有孩子一样,只是他过于早慧,无处可说。 他拍了拍晏与月的手,安慰她道:“无事,他既然是……我兄长,知道也无妨。” “叶姓……叶擎和你们什么关系?” 叶云从踌躇片刻,答道:“他是我父亲。” 术赤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回忆道:“父亲的确曾和我提起,北燕国力最胜之时,曾迫使大景送质子到文昭,大景不敢不从,护送队伍的将领正是叶擎。他和叶擎虽身处两国,立场对立,却有惺惺相惜之情。没想到他竟然救了母亲。 “母亲如何?可……还在世?” 既然叶云从对身世毫不知情,这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答案昭然于世,可又不得不问。 听他小心翼翼的问题,想起从未见过的母亲,叶云从不忍道:“我也……从未见过她,她生我时……” 术赤心中早有几分猜测,他红了眼睛,叹道:“她怀着身孕,担惊受怕地逃了那么久,身体怎么能好……” 缓了片刻,他又说道:“没听说叶家有后人,若是有,父亲说那便是南征最大的祸患。” “你胡说……大景也……也有别的能人……” 术赤若有所思地看着晏与月:“你是说晏崇?” 晏与月怕继续暴露,不敢再说了。 36. 身世 术赤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契仑传说人死之后要渡过一条冥河,才能到达往生之地,神那湖。穆赫,既指掌冥河的神,又是?字拆开成‘木合’之音。父亲若是知道我找到你了,定会很高兴的。二十几年,他没有一日不想着母亲和你。攻打燕地时,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只是呕心沥血二十年,大仇得报,心气已灭,才油尽灯枯……”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又继续说道:“我和父亲在最后几个暗卫家臣的护送下,逃到了西边契仑地界。他伤得很重,几乎已经没了呼吸,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醒不过来了,没想到上天又给了他一条命。他在海德部落呕心沥血,把一个边缘小部落发展壮大,拉拢草原各部,化解他们之间的世代恩怨,又解决了粮食不足、冶炼落后的问题。这花了我们十八年的时间,应王也稳坐了十几年皇位,我们终于杀回了文昭。 “你真应该看看应王那日见到我们的表情,哈哈哈!他以为他见了鬼,浑身乱抖,根本不敢相信我们还活着。我们在他面前,把他的妻妾儿女、心腹重臣、贴身侍从,一个个斩首。尤其是把他最宝贝的太子送到他囚室里那日,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口水乱流,大叫‘罗帷救我’。哈哈哈哈哈哈,竟不是‘救我孩子’……” 术赤笑得畅快,真像是从冥界走来的鬼魂。 叶云从也维持不住脸上淡漠的神情,听到仇人的惨状,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其实是燕人?”晏与月喃喃道。 一句话又把叶云从拉回眼前,心口不觉一紧,晏与月追来演凤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找到时机问她,但也隐隐有感。可是若是自己真的成了她的仇人,那两个人如何是好? 术赤嗤笑道:“你一直在问他是什么人,可到底什么是燕人、景人、契仑人?不都是吃五谷杂粮,会生老病死,享喜怒哀乐,悲生死离别的人?你把景人扔到契仑草原上,他们便成了契仑人。我带着骑马射箭的契仑人来了东边,他们一样也能捕鱼耕地,吟诗作画。 “我生在北燕,可自诩大朝北燕人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天人永隔。逃去契仑,却被饭也吃不饱的蛮族老妇搭救。你说我是什么人?” 一席话振聋发聩,晏与月从小被灌输三国鼎立的印象,后来北燕无了,便只剩两国对峙。正如她曾经以为术赤是个恶贯满盈的妖魔暴君,却发现他只是冥冥之中走上了另一条路的叶云从。 “二弟,你记住,你现在住着的,是我们的母亲钟霓风的卧房,躺的是我们母亲的床榻,我们的仇人是应王周樟和温珏。母亲和父亲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二弟,你真该看看那日我们杀进文昭皇宫里,周樟脸上那表情……等我到了东京皇宫,还能再看一次……” 温,是大景国姓。温珏,是大景龙座上的那个人。 晏与月猛地反应过来,这才是术赤无论如何也要南征大景的原因。既然如此,恐怕除非杀了他,这仗是无论如何在所难免的了。 她该怎么办?再尝试刺杀?可她杀得了这人吗?叶云从还会帮她吗?或者他会不会决定从此兄弟一心,助术赤拿下大景? 不行。弑亲之罪,是要天诛地灭的。她不信鬼神,可相信轮回报应。就算要杀术赤,她也绝不会让叶云从掺和进来了。 脑中有无数忧虑无数问题,额角一抽一抽的,开始头疼起来。 “二弟,你还要为这个女人杀我吗?还要帮她护着我们的仇人?不杀光温氏,叫父母如何瞑目!不报血仇,何以家为!” 微微摇晃的灯火下,术赤双眼发红,滚下两行热泪。贵为世上最大帝国的皇帝,时隔二十余年,提起家变,他又回到六岁时那脆弱无助的状态。无力保护父亲母亲和未见过的手足,眼睁睁看着这家破人亡的惨剧。 晏与月也是喉头一动,想到了自己的亲人,若是他们一家被这样迫害,自然也是要耿耿于怀一辈子,不报此仇至死不休的。 即便她深知此人对大景所造成的危害,眼下也不能恨起这个人来,甚至不得不暗暗佩服此人。 术赤当真是深谋远虑,不愧是灵犀王子,只凭些许细节,就把她和叶云从的每一步、每个念头都猜得十分透彻。若是他铁了心要杀到东京,真的能拦得住吗? 晏与月浑身发抖,叶云从右手揽住她的腰,他脸颊潮红,身上发烫,额头上青筋暴起,胸口因翻涌的情绪而不断起伏。 “二弟,术赤是我契仑语的名字,我出生时,父母起的名字叫周济之,你的名字不是叶云从,应该叫……” 话未说完,叶云从打断了他,相比之下,他的声音出奇得平静:“别说了……” “难道你还不肯认……” “我已经知道你是我兄长……” 术赤怔住,很快笑了出来:“好好,二弟!” “既然你说我们是兄弟,那自然应该是没错的。可是我的名字只有叶云从,没有别的。你只用术赤这个契仑名字,自然也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周济之,更不想公开此事,教人觉得国号还是燕吧?” 术赤点头赞道:“你果然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拿下大景之后,我将正式改国号为靖。燕朝负了我们,我定要叫燕朝从此覆灭。” “既然你也不用那个名字,那又何必执着于我的名字?” 术赤见他今日态度已有很大缓和,况且他还在伤中,也不勉强。许久没有说起往事,今日不免有些失态,他起身道:“我还有事,不同你们一起用饭了。” 屋里只剩叶云从和晏与月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 叶云从此时心绪翻涌,他从幼时发现自己不是叶擎的儿子后,便一直活在一种冒名顶替他人的内疚之中。他从没想到叶擎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母亲偷龙转凤,他是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并不是他人期待的那个人。 可叶国公毕竟已经去世,二十年来,他每日最大的不安,便是认为自己欺骗了晏崇和胡翡的感情,这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抹去的污点,为此深受折磨。 小时候,他试过 去假装成晏崇希望的样子——一个文韬武略、心怀天下的叶家人。他读书过目不忘,叶家兵法早已烂熟于心,练武也是一点就透,旁人练十天比不上他练一日。 可是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他心里根本不想为那个龙椅上的人效力,那个妄信佞臣、残害忠良,以至民不聊生的皇帝。他觉得不值得。 他自知性格狂妄跳脱,天生带了一段不知来源的愤怒和逆反,比不上那些钟鸣鼎食之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比起荣华富贵,浪荡不羁的云游生活更合他意。毕竟他只是个野种,不是叶家后人。 如此种种,再加上晏绮言对他的痴迷,他逃离了天武关,走到哪便是哪,遇到看不过的不公之事,便管一管,幽幽流浪十载。 前半生他始终觉得人生中无亲人爱侣牵挂,了无意趣,只是天地间一抹孤魂而已。 即便忽然之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不是野种孤魂,他也难以对术赤生出什么“兄弟既具,和乐且孺”的感情。 他方才顺势而为,只是因为晏与月在这里,他要为她的安全考虑,稳住术赤。 良久,还是叶云从先开了口。 “其实我八岁时就知道叶国公不是……我父亲。飞叶剑法夹层中写了,叶家男子都有一种怪病,我却没有……我知道我应该和晏伯伯晏伯母说明此事,可是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意我,我怕我若说了,我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便真成孤魂野鬼了。 “谁曾想,今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听了我父母亲的故事,那些难言的家族秘辛,我却开始觉得,比起那个身份,我更像是个叶家人……” 晏与月从未听叶云从说过这样示弱的话,从来他都是任性妄为,不管做了什么都不认错的性子。她心口一抽,叹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相信我吗!” 晏与月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叶云从竟然是穆赫的儿子,而穆赫竟然不是契仑人,而是北燕废太子。叶国公竟偷偷收留了敌国皇室血脉。术赤南征大景不仅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她恨不能立刻启程回天武关,同父母汇报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迟早要想办法回去,那叶云从呢?他还会同她一起吗?虽然她父母对他有恩,可他真正的家人毕竟是眼前那位。 要是让他知道,她还想着找机会杀了他的亲哥哥,他会怎么想呢? 晏与月看叶云从脸色疲惫,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滚烫,定是心绪不稳,发起热来了。想来他今日听了这么多往事,作为故事里的人,他心里的震动必然是远远多于她的。 他如今伤得这么重,虽然是因为他完全是个不自量力的大傻子,可到底全都是为了她。想到此,她心口一软。 “你怎么会这样想?不管你是不是叶国公的孩子,我爹妈都会真心待你的。你看我两位祝师兄……你别多想了,养伤要紧,吃药吧。” 叶云从听了,心口一松,忽然觉得一身冷汗,疼得说不出话来。 37. 公主 晏与月不让他再多说,只管照顾他吃了晚饭,又喝了晚上的汤药。今晚叶云从已经是强弩之末,很快就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屋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她虽然看不到外头的北国春日,也能感知到外头佳木茏葱,奇花熌灼的景象。 今夜晏与月毫无困意,坐在床下的足踏上,两手支撑着趴在床沿,眼睛仔细描摹着叶云从的面庞。 虽然他与术赤是亲兄弟,外貌十分相近,可术赤还是远比不上他的容华如玉。他内里虽是让人恨得牙痒的野性难驯,却也比术赤的阴狠毒辣好多了。 只是他现在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这伤要了他半条命,叫他突然成了个漂亮羸弱的伤患,事事要人帮忙照顾。 她一面想着,一面忍不住伸手用帕子拭去了他额上渗出的冷汗。 这人从八岁起便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和这样的负罪感。她禁不住想象一个小小的叶云从,还远没有现在这样的本领和心智,是不是会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养父母哪一天发现真相,把他抛弃了。 他有能说真心话的人吗?他会思念父母吗? 如果她早些知道,她或许可以陪他说说话,好歹不让他一个人。 她八岁时在做什么呢?八岁前,她几乎没出过家中大门,家中各人整日小心翼翼,可她仍旧三不五时就要躺在床上养病。那时叶云从应该在承天道学艺,中间并未回过天武关。她不记得听人提起过他,或许是忘了,毕竟她也不怎么记得喝下的那无数碗苦涩的药水。 八岁后她才如寻常孩童一般随意玩耍,那时他已经从无量山逃了回去,又再次离开了,家中人也开始对他避而不谈。 此时此刻,晏与月心里柔肠百转,难以言喻,不知不觉间,就一头靠在叶云从身侧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晏与月感觉有个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不断在身边蹭来蹭去,耳边也传来一阵阵湿热的喘息,还夹杂着什么东西不断动作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吓得五雷轰顶。 眼前竟是一个半人高的恶犬,它和人一般大小的头就凑在她眼前,咧着一张大嘴,露出里面又尖又长的獠牙,湿润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嘴中不断呼出热气,四肢结实,站在她腿边,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个到口的猎物一般。 “啊啊啊啊啊!” 时节说的那吃人猎犬的事迹一下子涌进她脑中,她忍不住放声惊叫。 在床边趴着睡了一晚,晏与月两腿都坐麻了,一时之间挪动不了。 叶云从被她的尖叫惊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危险,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一愣,才用右手把她拎起来,提到床上。 晏与月一时之间被吓懵了,抱着眼前的人嗫嚅道:“术赤果然要杀我们……” 屋里的人和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连术赤也被惊动了来。 昨夜他有些失态,今日他早已恢复了平日里阴沉睿智的皇帝形象,穿戴整齐,看着房间里女子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你把她怎么了?” 晏与月蒙着一床被子,露出一张小脸,一抽一抽地喘气,叶云从轻轻给她拍背顺气。两人都埋怨地看着那个红装女子。 那个女子一身契仑打扮,窄袖上衣配束腰绸裙,腰间挂满了饰物,头发辫成无数小辫子,里面星星点点扎进了许多宝石彩绳。她一双淡茶色瞳孔,鼻梁高挺,睫毛高翘,是标准的契仑美人。 红装女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术赤:“我听说二哥哥找到了,急忙就赶来看了啊!”她脚边一只金黄色的大猎犬直直端坐着,露出了长长的尖牙。 她又指着晏与月:“大哥哥,床上的是二哥?那这个女子是谁?” “这是你二哥哥和二嫂。二弟,这是多吉,算是我们的妹妹。” 多吉被他惹怒了,立马双眉立飞,怒道:“什么叫算是!我就是你们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跑到床边,兴奋道:“二哥哥,我是多吉!大哥一直瞒着我,可我收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我想你想了十八年了!” 金黄猎犬跟着主人也往床边跑。 晏与月吓得哆嗦,伸手不断指着近前的猎犬。 “你让狗远点。”叶云从皱眉道。 多吉示意大狗后退,歪了歪头问道:“嫂嫂,你很怕哈卡吗?” 一声声“嫂嫂,”叶云从已经觉得术赤和多吉比方才顺眼了许多。 晏与月咬牙道:“我不是……你嫂嫂……” 多吉奇怪地看看术赤,又看看叶云从,又看看晏与月,不知道这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云从轻声问晏与月:“月儿,你怕什么?” 晏与月结结巴巴说道:“这狗……这狗吃人……” 远处的黄金大狗咧着嘴,歪着头,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时节就被术赤的人带进了厅堂中。 他一进来,立刻朝术赤跪下,恭敬道:“小人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术赤挥挥手,叫他起来:“你都和她说了什么?就是那个道姑。” “回陛下,老爷交代要我不经意地告诉那个道姑她的同党前几日被处死了,且要说得逼真些才好,我编了个草原猎犬吃人的故事。” 时节说完,觉得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杀气。 多吉明白过来,摆出了一国公主的架势,厉道:“你怎么吓唬人呢!下次不可以瞎编,有辱我们草原猎犬的名声!” 时节瑟缩了脖子,低头道:“是。小人只是气不过那道姑胆大包天,竟然敢谋害皇上……” 众人明白过来,这是虚惊一场。打发了时节,术赤公事繁忙,不再久留,只让多吉略和叶云从说说话,不许多打扰他养伤。 多吉再次进了寝殿,晏与月已收拾整齐,坐在桌边。 “嫂嫂,那个小厮他唬你的!咱们的狗不吃人,它们可乖了。” 晏与月方才是骤然醒来被吓到了,现在听了时节的话,就知道自己又被 人忽悠了,脸色微红。 “二哥哥、嫂嫂,这是哈卡,你们不用怕它。咱们草原上的猎犬不是用来抓猎物的,是负责打猎时去捡猎物的。你们看……”她从腰间拿了个小球,扔出了窗外,“哈卡,去捡回来!” 哈卡立刻冲出了屋子,到处去找那球了。 晏与月抿了抿嘴唇,说道:“多吉公主,你别乱喊了……” “好吧……” 她的兴趣显然大多在叶云从身上,她坐到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叶云从,滔滔不绝起来:“二哥哥,你和大哥果然很像。” “你看,你有这样的玉佩吗?”多吉捡了腰间一块灰扑扑的玉佩,给叶云从看。 “是了,就是这个。你也有,那更加错不了了。”多吉看着叶云从枕边放着的那块十分相似的玉佩,“爹说这叫天墨玉,虽然看着灰蒙蒙的,但是奇在触手生寒,坚硬无比。只有在北燕才有一小块矿山,也只有北燕有雕刻它的手艺。你和哥哥都有,后来我们打来了北燕,给我也做了一块。你看,这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呢。” 叶云从点了点头。 “二哥哥,你如今是不是二十六岁?我十八岁了。爹刚逃到草原时,就住在我家。你怎么受伤了?伤得很重吗?巴罗太医给你看了吗?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你现在不能下床,应该很无聊吧。你喜欢玩什么?我去给你找。” 一番问题下来,晏与月觉得多吉果然和术赤叶云从兄弟俩完全不像。 还没等叶云从回答,她又问,“二哥哥,嫂嫂为什么不然我叫她?” 叶云从这才开口:“我们尚未成婚。” 晏与月瞪了他一眼,又不好此时和他理论。 多吉显然还有很多问题,可是术赤不许她多待,她只能恋恋不舍地和叶云从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 “别带那猎犬来了。” 多吉点点头,玩味地看了看两人,慢吞吞挪出了屋子。 叶云从今日气色已有好转,用过饭后,晏与月留他在屋里休息,自己跑到昨日的书架前,又研究起书架上的书来。眼前共有两排书架,她挑了几本书出来随意翻了翻,发现左边的架子上全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经典,而右侧架子上的竟都是些市井话本。 不管是典籍还是杂书,每本都有钟霓风认认真真留下的批注感想之语。 如在《春秋》的扉页上,她便留字道:“春秋之笔,奥妙无穷也。自六岁起,反复读来,仍觉其中深远,难以思量。为君为臣,不可不读。丁卯。霓风。” 而在另一本理学大儒朱熹所做的《理学》一书上,她就批道:“放屁杜撰之作,可笑。满纸天理人欲,苛待女子,本人却强逼尼姑为妾,迫害平民女子。夫子钻研的未必是《理学》,倒是伪学!若学此人,北燕亡矣。戊辰秋。霓风。” 《庄子》上是:“羡逍遥。戊辰春。霓风。” 《水经注》上写了:“余亦盼亲略书中所述山川大河。辛未春。霓风。” 38. 草原 晏与月看了后,暗暗觉得十分有意思,叶云从的母亲竟是个大才女,收藏了这么多书。而她又不是一味说这些书本好,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书,便大加斥责。仿佛一个三十多年前的灵动少女就藏在其中,从未离去。 她又走到右侧书架前,翻了几本上面的话本,这类杂书她从未见过,一是她懒怠看书,二是总听人说这些话本都不是好书。 就是不知道钟霓风这样的才女,怎么会收集了这么多话本?她还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架显眼处,她家长辈不会发现吗? 眼下无事,她便起了心思,翻了翻这些话本。 第一本抽出来的话本,封面上画着几朵鲜艳的牡丹,书名是《牡丹亭》。 晏与月迫不及待翻开,这本书上竟不见批注。她略一思想,便猜钟霓风是不想在话本上留下文字,以免好事的人发现,生出事端来。 她心里默默向这书的主人保证道:“钟夫人,我只是随便看看,绝不外传的!” 接着,她便翻看起这书来。 这一看,就忘了时辰,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不知在书架前蹲了多久,小腿发麻,这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晏与月怔怔的,她虽然有些地方不是太懂,可委实从没看过这样新奇的文字,这样奇妙的故事。这简直比那些枯燥无味的四书五经要好看多了,她怎么没有早点看到这书!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想来想去也没明白,难道人有了钟情之人,就真的死了也能活过来? 根据术赤所说,钟霓风和周?也是真正的彼此钟情之人,可他们俩还是劳燕分飞,各自殒命了啊。 若说到恩爱眷侣,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的父母晏崇和胡翡。难道若是有一天爹爹不在了,他也能再活过来找妈妈? 她想来想去不通,又把手中的书往后翻了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后续,却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此页太小,感悟太深,心中之话已述尽于每日集。戊辰夏。霓风。” 晏与月立刻心痒得抓耳挠腮起来。 述尽……哪儿述尽了?她还想看看钟霓风对这书的品评呢! 她立起身,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大书架,又朝屋子的另一头瞄了一眼,叶云从应该还在药效引发的睡眠中。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把右侧书架上所有的书籍往书桌上搬去,怕吵到叶云从,她全程蹑手蹑脚的。 一刻之后,右侧书架已经被她搬空了,书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上百本书。 晏与月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总觉得这堆话本里会有她要找的东西。 又过了一刻之后,她从书堆里拿出了一本蓝色封面,上面没有书名或插画的厚集子出来。 小心翻开,里面全是钟霓风凌乱又俊秀的字迹,仿佛她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十分急躁,或者思绪纷纷,完全无心在意龙飞凤舞的笔画。 这大概就是钟霓风的随笔了。 晏与月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她万分好奇其中写了些什么。自来有许多才子文士留了各自的随笔集下来,如《东坡志林》、《梦溪笔谈》等。可从未有女文人留下她们的随笔集,不可谓不遗憾。 她迫不及待翻开,正要读时,背后传来一阵呼吸声。 回头一看,竟然是哈卡叼着个小球,摇着尾巴,在嗅她的裙角。见她回头,它更加卖力地摇起了尾巴。 “多吉不在这,你快出去……”晏与月本不怕狗,早上只是被吓着了,现在想来有些丢人,难免埋怨起哈卡来。 哈卡嘴里叼着东西,让她更加放下心来,对它挥手道:“好了,跟我出来。” 这几日她因为不知道术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还未出过房门。现在知道自己暂时安全,她行动也放松了许多。 屋子的正门开了一条缝,哈卡就是从这钻进来的。晏与月推开门,对哈卡说:“快出去,别吵着病人了。” “嫂嫂……”屋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叫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你快来……” 晏与月无奈看出去,果然是多吉在院里不远处轻轻唤她:“我不是你嫂嫂……” “月儿……你快来……”多吉朝她挤眉弄眼,催她出去。 突然被这个第一次见的姑娘这样称呼,晏与月很不适应。她不情不愿地踏出门口,哈卡一溜烟儿地跟着蹿了出来。 “好了,哈卡,你完成任务了,可以自己去玩了!” 哈卡似乎听懂了多吉的话,留恋地看了两眼,转身跑开了。 “月儿,你在里面闷不闷啊?二哥整日都在睡吧?巴罗开的伤药是这样的,可有奇效。没人陪我玩,我们在府里转转吧。我也是第一次来演凤。” 晏与月迟疑了片刻,她性格外向喜欢热闹,这几日确实也有些待闷了,可多吉不是普通人,是契仑公主,那便是她的敌人。她不该和敌人交往太过密切。 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吉是叶云从的妹妹,她爹妈对叶云从有养育之恩,叶云从算是他们大半个养子,那多吉也能算是她小半个义姐? 也不知这关系能不能这样算? 她迟迟不回答,多吉急得来拉她手臂:“你快来嘛……大哥哥三十二了都没娶亲,身边也没妾室使女,文昭别的贵女又都怕我,平时都没人和我解闷,我只能在军营里玩。可那里面都是男子,好不容易有了嫂……额,月儿,咱们说说话多好。” “军营?”晏与月有些好奇了,这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居然还能去军营,术赤竟然这样溺爱小妹。 多吉便拉着她往外走,边道:“是啊,难道你也觉得女子不能进军营?你们不是从大景来的吗?没听说过胡翡将军吗?” 晏与月抿嘴一笑,偷偷想着,不仅仅是听说过,你见我便如见了胡翡将军啦。 这话不好说出口,她只好掩饰道:“自然听说过。” “大景都有这样的女英雄,我们契仑女子也不差。我的骑射功夫,可不比库乐尔他们差。” 听她说起四大将领之名,晏与月心头一动:“库乐尔?那不是四大将……” 话音未落,多吉笑道:“什么四大将?我们怎么可能只有四个拿得出手的将军?大景当真不必顽抗,只是白白送死罢了。温珏不如开门投降,只要温家人全死了,这仗就不用再打了。” 晏与月听她说得傲慢,立马生了气,瘪嘴不说话了。 多吉也马上发觉,柔声道:“好了,月儿,你别生气,我们不说这个了。可惜演凤这附近没有适合打猎的草原山林,不然我和哈卡带你打猎去。” 院子外没有守卫,两人拐到府中的后花园,这里已经被人打理得焕然一新,看不出荒芜了几十年的样子,隐约可见钟家曾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 两人在一处石桌边坐下,很快就有婢女送来两盏热茶。 “唉……”晏与月叹了一声气,心里明白迁怒多吉也没用,她一个女子,也不能改变战事,只能无奈道,“我没打过猎。” 这话不假,天武关附近没有山林,不是游猎之地,更何况景人不流行打猎取乐。 多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瞪大了水灵灵的双眼,惊道:“打猎可好玩了!每年春天和秋天,我和大哥哥出去游猎,再带几只猎犬,就在外面跑一天。我们不用猎犬围追猎物,那样没意思,它们最擅长把打中的猎物叼回来。特别是水鸭水禽之类的,落在湖里,人不好去捡。猎犬一个个扑腾到水里,比人泅水还好呢! “春天的时候,草原上的冰雪都化了,空气里都是新发的嫩叶青草味,满眼都是绿油油的,那绿色简直要钻到人眼里去。怀孕的家畜那时候下崽,刚出生的小牛小羊也好玩。秋天的时候,又金黄一片,要把成群的牛羊往南边赶…… “水鸭子是最好猎的,它们以为飞走就能跑了,其实跑不出我弓箭的射程。兔子花鹿之类的反而难猎,有一丝风吹草动就跑得远远的,警惕心可强了,极其难接近。”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说起草原上的事,把晏与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们可不是什么蛮族,我知道你们东南地方的人都这么说我们。游猎也是有很多规矩的。 “比如春日里,我们不杀雌物,因为那时它们都在孕育着小动物,杀一只就是杀一窝。再有,每个人打回来的猎物,必须得自己或者和他人分享着全部吃了才行,不可滥杀,不可浪费它们的性命。我们爱护山林草原,神才会爱护我们。” 晏与月有些发窘,她确实叫过他们蛮子。对着多吉毫不设防的眼睛,她骤然生出一种背着人说人家坏话,还被发现了的窘迫。 从小爹妈就教导她,不可在背后议论人家,可他们好似没教过她如果这人是他们的敌人怎么办。 “听上去很畅快恣意……” “等二哥伤好了,大哥完成了……嗯,我带你们去草原打猎吧!” 39. 吃药 “唉,多吉公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去……”尽管她心里不是不向往这样自由快意的日子,可她清楚,如果这仗要打,那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去契仑,更不可能和他们和谐相处。 “你不愿意嫁给二哥吗?”多吉小心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嫂嫂?你不是追着他来的演凤吗?你若不爱他,何必冒这个险呢?凭你这武功,你不会真觉得能杀我大哥吧……” 多吉的语气里毫无鄙视,只是说出她观察到的事实,其实她说得还算委婉,至少没说她不自量力。 越是这样,晏与月越是又羞又慌、又慌又气。 这和叶云从有什么关系?她是因为心中的责任和义务来的。她武功怎么了?怎么就不能来了! 她转身朝着园中花红柳绿,鸟语莺飞,憋得满脸通红,气道:“我当然不愿意!什么爱不爱的,你说什么呢!这些和我无关。”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在草原上都是这么直接问的呀!我从十四岁开始,已经爱了十几个人了。” “多吉公主……你不是才十八岁吗?”晏与月转回身子,又一次被多吉震惊到了。 “别叫我公主了!”多吉满面春色,毫无羞涩之意,理直气壮道,“对啊,我们草原上那么多英雄男儿,多得让人挑花了眼。我仰慕他们,不是很正常吗?我三四个月爱一个,已经很专情,很不容易了。哎呀忘了问了,月儿,你多大呀?” “我和你差不多,十六……” 多吉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也是,有些人就是开窍得比较晚的。你还小,可能过些日子就懂了。不过要我看,我二哥是很好的。” 晏与月赌气道:“我下个月就十七了!” “那你说说看,你喜欢怎样的男儿?” 这问题着实有些不合常规,晏与月从未想过这些事。以前,她只知道爹爹妈妈还有姐姐哥哥们,只知道一家人一起,守卫大景的疆土。 “月儿,你快说嘛……” “我不知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晏与月想了想,她心里最令人钦佩最敬仰的英武男子是谁,便有了答案。“我爹妈都是大英雄,因此必须得像我爹那样心怀苍生,匡扶社稷之人,才是配得上我的好男儿吧。” “你爹妈很恩爱吧?” “那当然。在爹爹心里,妈妈必然是第一位,然后才是军……天下。如果日后我也能碰上这样一个大英雄,我倒不介意排第二。” 多吉有些羡慕道:“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亲……” “什么?他……不在世了吗?” “我不知道。我出生之前,我妈妈爱他,他们两个人好,后来我妈妈不爱了,就回家一个人生了我。我从小就和妈妈、祖母还有干爹、术赤哥哥生活在一起,可是连他们也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不过穆赫爹爹对我可好了,他就是我爹。” 草原风俗再一次惊得晏与月说不出话来。 “或许有天你妈会告诉你的……” “我妈不在了……我四岁那年冬天,穆赫爹爹出去部落谈判,看不惯他的人来偷我们家的牛羊,妈妈骑马去追。那时候刮着大风雪,摔到地上被马踏死了。” 多吉说得轻描淡写,可晏与月眼眶一酸,几乎当场滚下泪来。 “妈妈就是太爱这些家畜了,本来被偷了也算不了什么,那时候爹已经在草原上声名远播一呼百应了,总能找回来的。就算没有那些牛羊,我们也能锦衣玉食。可她怕恶贼不管牛羊,让它们冻死在外面,不听祖母的劝,非要去。她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可是没人能看得好了。我抱着她,她疼了两天,才咽了气。” “月儿,你眼睛怎么红了?别哭啊,我已经被不伤心了,妈妈现在在神那湖,今后我们还能再见呢!” 晏与月吸了吸鼻子:“神那湖是什么?” “那是个很大很大,平静无波的湖,就像是天空倒过来了一样,上下就都是一片蓝色,远处有草原山坡。所有死了的亡灵都汇聚在湖上,我妈妈、穆赫爹爹、我打的水鸭野兔……总之,死后还能相聚。” “多吉……那那些贼呢?” 多吉一笑,露出她两颗尖尖的虎牙:“他们和幕后主使被我爹扔去喂狼,骨头分别扔在了不同的山林了呀!这样的人灵魂将灭于天地,他们可不能去神那湖!” 晏与月十分希望多吉说的能成真。这个小公主与她性格十分投契,虽然是敌国公主,可她控制不住对多吉心生好感。 她想起爹妈经常教导她,出门在外结交到了朋友,要以热情真诚待人,如果对方善意待她,她定要邀请好友来家中做客。是否来做客是人家的事,邀不邀请,就是她的待人礼节了。 方才多吉也邀请她去契仑草原了,她更该投桃报李,邀她去家乡做客。 “多吉……我的家乡也很不错,若有机会……你也来看看吧。不过我只是邀请你一个人,别的人全不在我的邀请之中!” 多吉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兴得手舞足蹈,说道:“月儿,你真好!” 晏与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多吉先邀请的她,明明是多吉更好,反倒是她狭隘了。 如此,两个人便是朋友了。她们不知不觉聊了好久,直到太阳都下了山,园子里四处都点上了灯。 一个叫蓝玉的婢女慌慌张张跑来说:“那位公子醒了,看不到姑娘人,正急得不行呢……” 晏与月这才发现一整天都快过去了,生怕叶云从不爱惜身体,又把伤口扯开,她赶忙起身:“我这就过去。多吉,我们下回再聊吧。” 说完也不给多吉回话的机会,就这样跑开了。 多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不是说不喜欢二哥吗?” 不过晏与月走得急,自然没听见她这句话。 叶云从醒了多时,一直不见晏与月人,耐不住性子叫人来问。他不喜欢下人伺候,说话时语气生硬,几个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婢女小厮都见过他之前不管不顾撕开伤口包扎,浑身是血的样子,生怕他随时又要发疯,知道只有晏与月能镇住她,赶紧一溜烟全都跑出去找她。 没多久,见晏与月微微喘着气跑了过来,眼眶和面颊都 红红的,着急忙慌地问他:“怎么了?伤口不好吗?巴罗来了吗?” 叶云从拍拍床沿让她坐下,皱着眉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晏与月掩去了刚才和多吉的对谈,只说:“多吉拉我去后花园转转,这时候花粉多,被风吹进眼睛了吧。一会儿就好。你的药呢?” “已经吃过了,也换过了。” “那你急着叫我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叶云从不说话,那双桃花眼巴巴看着她。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药苦,不好意思和蓝玉他们说吧。我给你拿梅子!” 前几日晏与月舔了一口叶云从的药,苦得她头晕眼花,饭都吃不下。此后每次叶云从吃了药,她都要他必须吃个梅子,不然她还不乐意。 叶云从轻笑了一声,看她乐呵呵地拿了一碟梅子过来,也就没反驳。 晏与月扔了一颗到他嘴里,自己也拈了一瓣吃了:“伤口还好吗?” “月儿,如果我一直不能好,就这样要人照顾怎么办?” “什么意思?巴罗说你哪里不好吗?” “没!我只是问问你,你会一直陪我吗?” 晏与月刚平复的呼吸又紧了起来,耳尖泛红:“这里有你的哥哥和妹妹,你还要我陪什么?” “我不认识他们,只认得你。”叶云从直起身子靠近她。 “你的伤,也有我的一份缘故所致,我照顾你也是情理之中。”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也没个底。 “我现在疼得好些了,也不流血了。寻常这伤总要养三个月才能好,巴罗的药再加我每日吐息两个时辰,应该一个月能好。我们到时候就回去,可好?” “真的?”听到要回家去,晏与月的眼睛立刻亮闪闪的,语气也明亮起来。 “嗯。” 晏与月一高兴,一把抱住了叶云从,又突然像被烫到了一般,退了回去。 她心虚地看向叶云从,两人目光相对,她感觉他又要说什么,她此时不想听,赶紧跳了起来:“该吃饭了,我去叫蓝玉传饭进来。” 叶云从伤了手,每顿饭都是晏与月亲自喂的。前几日还好,叶云从还有些虚弱,只是乖乖地吃饭,多余的话都没力气说,晏与月也心无旁骛,只是专心照顾这个病人。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这顿饭吃得晏与月如坐针毡。她喂他一口虾肉,他看着她;她喂他一口牛肉,他看着她;她喂他一口青菜,他还是看着她。 屋里的烛火摇曳,空气黏腻,叶云从的眼睛黏在她身上,让她到处不自在。 “别看了!” “不看怎么吃?” 晏与月说不过他,好不容易两人终于吃了饭,她立马叫蓝玉给她备水洗澡。 她要去浴房待会儿,幸亏现在叶云从还不能下地走路。 走到书房,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本随笔。可拿进浴房说不好就把集子打湿了,这毕竟是叶云从兄弟俩母亲的墨宝,她心中不自觉地很是怀着尊重,于是便忍住了这个念头,随意从一沓子书中拿了一本叫《会珍珠》的。 40. 杂念 浴房中蒸汽氤氲,木桶中已放满了热水,还撒了些新鲜花瓣和香露。她不喜欢有太多人服侍,洗澡时总是屏退侍女。 晏崇虽是天武关最高衔级的武官,可晏府下人并不多。晏崇和胡翡二人都是出身寒微,从小兵做到如今的位置,习惯了无人服侍的日子,又太多下人反倒不习惯。两人有了孩子后,也不愿他们养成四体不勤、呼奴使婢的性子,另外,晏家只有他们这一支,不似别的高门大户主系旁系繁多,一府里要养大大小小几十个主子,成百的家仆。 相比之下,晏家家仆确实极少,只有必要的地方用着人,晏家小辈也的确全无纨绔之风。 晏与月将自己整个人浸在水中,微微发烫的清水没过她的身体,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伸手去拿一旁的话本。 正值四月中旬,演凤的天气宜人,窗外晚风习习,莺啼蛩语之声盈耳,浴房里水汽花香扑鼻,浴中美人闲闲翻着书册。 水渐渐凉了下去,不知怎的,晏与月的脸却越来越红,耳尖像是要滴血一样。她警惕地看了看浴房的门,那门关得好好的,无人接近。 她原以为钟霓风的书都是于人有益的好书,看着看着竟不对了。 这本书刚看着也没什么,和《牡丹亭》有几分相似,是讲一个书生和千户女儿的故事。那书生与小姐的父亲在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中时,就给他们定下婚约,交换了聘书。后来书生父亲早早去世,家中落败,但两人还是成了婚。两情缱绻之时,书生不愿辱没了小姐,狠心离家,上京赶考。 几月后,却传来书生在路上遇到了山石滑落,死不见尸的消息。恰有郎将之子武功过人,又是个情种,思慕小姐已久,不曾婚配。千户夫妇心疼女儿,不想她孤苦终生,趁女儿年轻,劝她再嫁。 小姐思虑再三,也同意了。 没想到几月后,书生大难不死,还考上了状元,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乡,却得知小姐以为她死了,再嫁他人了。 这本是个俗套的故事,可没想到,这书竟原原本本、极为详细地描写了小姐两次新婚之夜发生的事。 晏与月对男女之事毫不知情,刚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等她看到后来逐渐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一颗心怦怦直跳,差点把书扔了出去,收手时又差点把书掉进浴桶里。一来一回,好不狼狈。 她只觉欲哭无泪,自己怎么能看这种东西,虽然无人知道,可也丢死人了。这恐怕是钟霓风不曾看过,随意放在架子上的书。 她一边自责,一边又为小姐的婚事担忧。书生和小姐自然有青梅竹马之情,可武生也对小姐爱慕已久,一腔深情。书生会责怪小姐吗?小姐是会选择第一任丈夫书生,还是后来的武生? 为了确认这是不是一本弃书,她赶紧往后翻到底,竟然在尾页看到了钟霓风的留字:“好看煞。闲时怡情之读。庚午冬。霓风。” 这短短一行字,叫晏与月脑子瞬间停摆,在浴桶里又愣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这这,一个大家闺秀、太子正妻,钟霓风怎么会……觉得这东西好看?难道后面另有隐情? 晏与月忽然抓住一线生机,这作者这么写、霓风这么评,一定是又什么深意的!她匆匆翻回前页,决定看看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她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看完最后十几页之后,浴桶里的水又凉了几分,可晏与月整个人烫得发汗了。 根本没有什么深意,结尾只是说,那小姐跟书生回了家,书生毫不在意前事,喜极而泣,可过了些时日,小姐发觉自己恋慕的是武生,宁愿抛下状元郎,也要回去找他。那武生苦等妻子回来,两人终成眷侣……并且详细描写了两个人分别与小姐在家中各处的床笫之欢。 看到结尾,晏与月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着实为武生捏了一把汗,生怕小姐真的和状元郎一去不复返,留武生痛苦一生了。看到小姐回头,和武生在卧房中互诉衷肠、坦诚相对,她竟感到无比庆幸甜蜜。 可另一方面,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从小到大还没这么震惊过,没想到书中还会有这么有伤风化的故事——一女两度侍二夫。 这不是她一个将军千金该看的东西,实在有失身份,她着实想把这本书挫骨扬灰。可同时,她又为真切地生出了替小姐喜悦的心思,并为此而羞耻。 她一直发呆到桶里的水凉透了,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才慢悠悠地起身。 慢慢擦拭了自己身上晶莹的水渍,又在皮肤上涂上细腻的香膏,她习以为常的白皙滑嫩的皮肤,今日仿佛有点不一样了。 换上干净的新衣时,她突然想起一事。叶云从离家那夜,两人在她的房里,叶云从说要与她立刻洞房。 她那时根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成亲就是两个人喝交卺酒、结发、脱衣睡下。任何人做了这三步之后就是夫妻了。 原来……她完全搞错了,他居然是要做书上说的事,这么可恶的事情……她果然没说错,叶云从就是个恬不知耻的下流混蛋。 还有前几日,巴罗脸色古怪地说,叫叶云从千万不要有大动作。 她还以为他说的是不可舞刀弄枪的,当时就觉得奇怪,叶云从的伤那么重,还怎么舞刀弄枪,只不过她没问,还以为巴罗只是不懂习武之事罢了。 难道……难道他是以为她和叶云从……他们俩…… 叶云从还答应了……难道这里的人都以为…… 反应过来此事之后,晏与月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在浴房中的小榻上坐下,想把叶云从这个人也挫骨扬灰了。她绞着手里的衣服,几乎要把这上好的软罗衣物给撕成碎片。 原本她没看懂牡丹亭中有几回的故事,如今也懂了。原来男女之间的事是这样发生的,书桌上那一大堆的话本,大约都是讲这事的。 晏与月感觉腹中焦躁发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不安分地飞出来似的,叫人坐立难安。她在浴房中拖延了这么长时候,此时仍旧不想出去,叫人看出 破绽。可心情起起伏伏,口中也是口干舌燥,终于不得不出去。 卧房中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叶云从正闭目坐在床上运功吐息,桌上的香炉中点好了温和安眠的梦甜香,白烟袅袅散开,一阵阵香甜气息传来。 晏与月心事重重走到桌边,一口气把杯中凉了的茶水全喝完了,试图浇灭一肚子的火。她虽然生气,可没法找叶云从对峙,又不能和他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也不想和人说话,生怕不小心说漏了嘴。 一气之下,她直接吹熄了屋里剩下的两盏烛火,一句话不说,钻到榻上的锦被下面去了。 她用被子蒙着头,可轻薄的春被隔绝不了外面的声音,依稀还能听见屋外连续低沉的蝼蛄鸣叫,徐徐吹动着树木枝叶的风声,这些寻常春夜的乐曲,此刻都分外让人讨厌。 可这些加在一起,都远远比不上不远处叶云从缓缓的呼吸声听起来让人讨厌。 不用看他,她眼前随时都会浮现出他的模样。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里面总像是燃烧着黑色火焰似的,腰间一柄黑剑,谁都不放在眼里,在人群中分外英发。那张可恨的嘴,能把什么事都说出花来,也能随口说几句气死人的话。 明明比她大了好几岁,却还是整日胡闹,活脱脱一个叛逆少年,看看两人眼下的处境,还不都是他害的。 晏与月不禁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就在这间屋子,之前他亲了她,那时候她觉得他身上的火好像要蔓延到她身上一样,两个人都要被烈火焚烧殆尽。 他每次亲她,都让她不知所措、神魂颠倒。 都说练武之人粗糙,叶云从虽然行事作风不羁,可他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身上有一丝不凋花的气息,透着几分温柔。他总是那么肆无忌惮,不管面前有人没人,不管不顾地叫她:“月儿——”语调里像是有钩子似的。 身上又像是着了火一样,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 刚才看书的时候,她一面心跳如鼓,一面时不时想起他。书里写到小姐给深夜苦读的书生送汤,她就想到这两天日日给叶云从端药;书里又写武生给小姐舞剑逗她一笑,她就想到之前和叶云从两人在她院里的木兰树下练剑。 现在夜深人静,她眼前都是那本书里的场景,那些画面赶也赶不走,书里痴缠的两个人好像变成了她和叶云从的脸。 这些日子叶云从每日换药时,她都陪在身边,有时还会直接帮着巴罗给他换药换衣。 她一向都是心无旁骛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赤着上半身,骨骼挺拔,宽肩窄腰。他身上不似腿上布满疤痕,反而处处肌理匀称白皙,如白玉雕刻而成。 给他上药时,他疼得呼吸加速,胸膛不断欺负着,在她耳边喘息。 她听得心神摇曳,还以为自己是看他疼得厉害,心里不忍,才如此慌乱。 被窝里一片漆黑,不管她睁开眼还是闭上眼,这些让人脸红的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41. 练箭 叶云从想必已经睡着了,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她的听觉似乎特别敏锐,能听见叶云从每一次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清风的每一次叹息,还有她的每一次不寻常的心跳。 那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里明明灭灭,她一直躲着不肯去理会,心中不断挣扎着,甚至开始背诵承天剑法的剑谱,以求清心静气。 她两眼鳏鳏,一直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微曦,才晕晕乎乎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好,一直半梦半醒,心思没个实处。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直摇摇晃晃,躺在一叶小舟里,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头顶是墨色的夜空,月色如水,轻云蔽月。 她一个人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她有一瞬间的慌张,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里去,只记得自己要找一个人。 是谁? 又修养了十日,叶云从的伤已经开始见好,巴罗给他送来了一根拐杖。只是他伤得尴尬,左腿左手都不好发力,若用拐杖行走,右手又要拄拐,右腿还要支撑,着实不好行动,因此也就放在一边,没怎么发挥作用。 也亏叶云从每日大多时间都在运功疗伤,多吉几乎日日来找晏与月说会儿话,她不来的时候,晏与月便窝在书房里看书,总之她尽量避着叶云从,见到他时心里总是古古怪怪的。 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前几日谷雨已过,再过七日便是五月初五立夏。叶云从和晏与月约定的离开之日是五月初十,他们并未告诉术赤和多吉,不管他们如何反应,两人都是要走的。 晏与月捧着那本随笔,她叫它霓风集,霓风其实是少女的自号,大家闺秀的大名自然不好随意让人知道。 第一页起龙飞凤舞地涂鸦着: 【今日文昭的公公传来旨意,虽然鹰扬哥哥早已传来信,可我接旨时仍不敢相信。离开文昭那日,他来送爹爹,告别时他给了我那块玉佩,让我放心,仍旧历历在目。虽然爹爹再三劝我,叫我装病避婚,可我没有一日不想鹰扬哥哥,这辈子非他不可。】 …… 【二表姐昨日给我送了一箱子贺礼,她说是好东西,叫我成婚前看看,谁曾想竟是一箱子话本!这个狭促鬼,看我不告诉姨妈去。这人自己成了亲,日日看话本便算了,还来祸害我,真是没皮透了。】 …… 【今日天寒,懒怠出门,随手翻了本二表姐送来的话本,没想到她没诓我,真真是好书,竟把我心里的话都写了出来。虽是个简单的故事,可又何曾不是在写我和鹰扬哥哥?这书写尽了我的心,我对鹰扬哥哥的情义竟自己跳到了书上。 原来杂书中也有真情实意,也有世情百态,并非只有那些圣贤书中才有说不完的道理,原是我狭隘了。】 …… 【呸呸!这个二表姐,这些话本里竟有这种东西,该死的小蹄子,拿我打趣呢。 但抛开这些歪东西不谈,这故事倒是真好看得紧。其实话说回来,《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孟子》也说:食色,性也。我又何必兀自清高,不屑看之、为之呢?等我与鹰扬哥哥成了亲,我们也不能免俗,为何现在就不能了解一二? 更何况,我看那些世家纨绔男子,往往十三四岁便已知人事,流连风月花丛。女子只是看两本书,怎么又称得上大逆不道呢? 为了我和鹰扬哥哥夫妻和顺美满,我还是再多看几本,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看完之后,我再加以品评一番……】 …… 【《会珍珠》一篇。情中有淫,淫中有情。有省有繁,有曲有折,有顺有逆,有隐有见。草灰蛇线,空谷传声,云龙雾雨,烘云托月。皆历来少有之秘法。作者写风月之事并非为哗众取宠,而是写各人之情,各人之心。 且作者之笔,打破历来之窠臼,叫小姐公子不拘泥于礼教贞操之说,往往有心而发,谓曰痴狂。】 …… 【爹爹还是如往日一般担忧,鹰扬哥哥太过贤能,这些年连皇上都开始忌惮他,开始提拔应王,以制衡鹰扬哥哥。皇上心思难测,忌惮老臣,爹爹就是看破朝中不堪,失望透顶,才装病还乡。 可鹰扬哥哥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一心怀着天下百姓,皇上难道连这也容不下吗? 等我嫁与鹰扬哥哥,必定好好辅佐他,也不枉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文昭的人个个狡猾如蛇蝎,他一个人必定十分辛苦。若是辛苦我们两个,可惠及天下百姓,我不怕苦。】 钟霓风的随笔集晏与月看了一半,她是在庚午年十月初一接到许婚的旨意,辛未年五月从演凤出发前往文昭的,这本集子恰好是她从许婚后开始记录,一直到她离家北上为止。 里面大多是她知晓不日就能嫁与心上人的喜悦,淡淡的少女愁思,钟家内部对此事的顾虑,也有一些阅后笔记——都是那些话本的读书笔记。 起初晏与月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越往后翻,就越接近钟霓风正式前往文昭出嫁的日子。不知怎么的,她越来越难往后读下去。 看着她对婚后生活的拳拳憧憬,联想到短短几年后,这一对心怀天下百姓的爱侣终归难敌世俗的贪欲与恶意,一死一伤。留下两个天各一方的亲兄弟,一个在仇恨的滋养下长大,另一个与孤独坎坷为伴。 那日听了周?与钟霓风的往事后,晏与月心中主要想的是身旁的叶云从还有家中的亲人,并不能完全体会这俩人的心酸血泪。 可看着手中的随笔,三十多年前那个才华横溢又怀揣天真理想的少女跃然纸上,而她的幼子叶云从,如今已经是她去世时的年龄了。 她不忍心读完,仿佛这样能让时间静止,让钟霓风再多停留一会儿。 书桌上堆放的话本,她已看了许多。 看完《会珍珠》后,晏与月不自在了两日,不过又实在好看得叫人揪心揪肺,不忍放下,读完还念念不忘。心中自然好奇是不是别的话本也这么好看。 在看了钟霓风也是如此,还对话本赞赏有加,甚至一番纠 结嘴硬之后,不断高谈阔论看话本为何与看圣贤书一样于人心智有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后,她也放下了心,决定让自己被她说服,按着钟霓风写的话本品评总论,继续看下去了。 这些话本里的故事天马行空,新奇有趣,里面的小姐公子,不受礼教束缚,个个敢爱敢恨,至情至性之余,不乏聪慧果敢。 晏与月也渐渐摈弃了初时的偏见,发觉其中人物除了恩怨爱恨,往往也是心怀天下的忠义之辈,在故事中常行惩奸除恶之事,看得她大呼过瘾,深觉有不少值得学习之处。 正看在兴头上,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晏与月立马浑身一震,知道是术赤来了。 她虽在这住着,也与多吉颇为投缘,可唯独对术赤这人,不能不心怀芥蒂。前几日她还琢磨着,有没有可能在此解决了他。 可论武功,术赤高于她,身边还有一堆侍卫贴身保护;若是下毒,她包袱里是有毒药,可她近不了术赤饮食;若用计谋,人生地不熟的,她又实在不擅长用计。 既然束手无策,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着他些了。 术赤每隔几日便会来看望叶云从,他公事繁忙,坐上不到半个时辰便走。 晏与月不想看见此人,心中烦闷,就躲到别处去,不打扰他们兄弟相聚。 她撑了把雨伞,去多吉屋里找她。多吉擅长骑射,不通剑法;晏与月正相反,她的弓箭毫无准头。 于是两人没事时,便互相指点。 不得不说,草原上的箭术果真不可小觑,不论刮风下雨,多吉的箭都能百步穿杨,稳稳击中靶心,且她还能五箭齐发,五发皆中。 晏与月跟着她练了这些日子,也不过能在无风之处击中靶心,也比之前大有进步了。 天气逐渐闷热,又连日下雨,两人索性淋着雨在院中练习。只是加上雨滴的侵扰,晏与月的准头有所偏移。 她不禁有些泄气:“多吉,我何时能同你一样百发百中呢?” 多吉听了这话,不无得意之色,笑道:“你要与我相比,那可就难了!别说库乐尔他们了,就连大哥哥,也不及我。整个军营里所有的弓箭手,没一个能比得上我的弓箭。我拿着弓时,就好像变成了天上的飞鸟,每一丝风,每一滴雨,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就你这样的,还得练几百年吧!” “你居然瞧不起我!好啊,那你也别让我指点你剑法了,你去找你哥哥去吧!”晏与月佯装生气道。 多吉赶紧来讨饶,求道:“好月儿,你饶了我吧,别和我计较了!大哥忙着和谈的事,二哥不怎么理我,你让我找谁去?我用心教你,你也用心教我,我们俩互为师徒,多有意思。” “和谈?” “是啊,告诉你也没事吧,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大景派了使臣过来,要求和呢。” 晏与月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心知术赤必然是不会同意的,他开战的最大目的,不就是杀了永熙皇帝吗?这人可不是会为了子民去死的皇帝。 42. 诡辩 “叶云从哪里有不理你?” “我让他叫我三妹,他不肯,只叫我多吉。我要抱他,他都不让。这哪像一家子!多生疏啊!我们在草原上,家人出远门前、回家后,都是要互相拥抱的!” 晏与月想象了一下术赤和叶云从热情拥抱的场景,感觉不寒而栗,除非这两个人失心疯了吧。 “哪有人像你一样,一相认就叫得那么亲热的!拥抱这事,你要给他些时间……欲速则不达。好了,轮到我做师父了!” 练完射箭,晏与月又看着多吉舞了会儿剑。直到两个人都累了,且在雨里被彻底淋成了两只落汤鸡,算算时间术赤也走了,才各自回去更衣。 晏与月索性不撑伞了,一路小跑着回了房间。 她猛地推开门,没想到里面并不止叶云从一人。术赤坐在床边小椅上,今日他竟然还没走,他和叶云从虽然脸上都冷冰冰的,但已再无敌意了。两人坐得也比平日近,晏与月灵敏地意识到,这兄弟俩的距离在逐渐拉进。 一时间她完全忘了对术赤的反感不喜,第一反应便是高兴,叶云从能和世上唯一的亲人和谐相处,他嘴上不说,心里必然也是欢喜的。 “你们继续聊,我有东西忘在多吉那里了!” 她找了个借口赶紧关上门,自己去了隔壁屋子换上了干衣。 蓝玉来敲门道:“姑娘,大汗说,若是你好了,就过去吧。” 晏与月只好过去了那边,不知道术赤要说什么。 甫一坐定,术赤便说:“前两日大景皇帝派了人来求和,十五日后,契仑使团从演凤出发,去东京商议和谈之事,到时你们可以和使团一起上路。” 晏与月不知如何作答,更不知他有何计划。术赤有如此大的优势,绝不可能和谈,即便和谈,也没有大国去小国谈的道理。 像是看出她的疑虑,术赤接着道:“大景会由十八皇子带领一使团去文昭,且看看他要如何吧。让温珏空欢喜一场也好。” 先给永熙帝一个休战的幻觉,然后再打破它吗?十八皇子也是最得宠的皇子之一,若去了文昭,怎么可能回得去东京?永熙帝到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面对契仑铁骑压境,术赤果然善于玩弄人心,残忍可恶。 不过此事十分蹊跷,不通之处极多,晏与月脱口而出问道:“你们不是要在秋后出兵吗?这一来一回要至少五个月,两方使团怎么来得及回?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必定不在乎名声,想杀就杀了,可不在乎你的手下吗?” “谁说我要秋后出兵了?”术赤拿起一旁的茶盏,抬眼看了晏与月一眼。 晏与月后背一麻,明白过来。大景上下都以为契仑不善水战,即便征服了北燕,也不能完全把北燕水上雄师的力量掌握手中,派上战场。因此便自以为水上作战将是大景的优势,契仑必然要等河水结冰期才会出兵。 可是既然穆赫、术赤并不是契仑人,对水战了然于胸,必然早有一手准备。又眼见北燕百姓如时节之流,显然对术赤十分尊敬顺服,水战自然更不成问题了。 如此一来,爹妈做的许多准备岂不都是白费了! 一想到此,她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通知家中。 原本不错的心情立刻烟消云散,连术赤离开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月儿。”听见叶云从叫她,晏与月心不在焉地走到他面前,他拂过她潮湿的发丝,皱眉道,“头发这么湿,我帮你擦擦。” 他拿了块帕子,一柄木梳,给她擦拭、梳头。 “叶云从……”从方才她进门起,一个念头就在她心中盘旋,“既然他同意让我走,那我也不等半个月了,立马就回去吧。你现在虽然不能赶路,可已经好了很多,都能下地走几步路了,想必过几日又能到处挑衅别人了……我想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你不如就留在这里。” 她虽然说了个玩笑,可语气里毫无笑意。 叶云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安道:“你不要我了?不是说好的一起回去吗?再过几日我就能骑马了。” “难道你不想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处吗?你那个兄长……唔,不提他了,多吉是个很好的姐妹。你们相处久了,总能亲近起来。”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处。至于他们俩,是我的兄妹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为什么总想我与他们亲近?在此之前,他们对我只是陌生人,就因为血脉相连,所以必须强迫自己与他们亲近?” 叶云从顿了顿,他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一件事——在晏与月心中,他根本没法与晏绮言相提并论。手足之情,晏与月的手足简直多得叫他心烦。她心里只有她的那些哥哥姐姐,即便他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而在这几个哥哥姐姐中,又属晏绮言对她最重要。 只有在他们统统不在眼前时,便如这半个月,晏与月才会多看他几眼。他不懂手足之情到底有什么特别,竟占据了她那么多的关注。 “什么兄弟姐妹,他是他我是我,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想提起晏绮言,让晏与月有机会又生他的气,只好指桑骂槐地说了句气话。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样不对,你自然得要……关心扶持他们才是。” 说到这儿,晏与月就要开始念叨“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等语。 叶云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想回去与晏伯伯晏伯母报信,通知他们这里的事。明日起,多吉会带你去城外军营看看。他还答应了让你飞鸽传书回家,这比你赶回去快多了。你再等几日,能带回去的消息更多。” 晏与月闻言,蓦地转过身,惊讶地张大了双眼:“他怎么会同意?你求他了?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提了这事,他一口就答应了……” 叶云从没再说下去,术赤自然不是为了兄弟情才答应的。或者说,不只是为了兄弟情。他那种毫不当回事的态度,就好像根本不怕晏与月进入他们的军营,笃定她去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或是得到了也起不了作用。 “他 居然如此目中无人!”即便术赤摆明了瞧不起她,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能光明正大深入敌军腹地察看,这诱惑晏与月不可能拒绝。 “那我们说好了,半月后出发?” 晏与月不答,如此便是默认了。 她乖顺地让叶云从给她擦干了头发,又认真地给她梳了半天头发。 “你们今日怎么聊了这么久?” 她从来不问他们兄弟俩每次都聊些什么,今日倒有些忍不住了。 叶云从把玩着她的发丝,眼中精光一闪,神色古怪:“没什么,就是听他说些以前的事。他整日念叨往事,和个老头子一样。” 晏与月听他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比你大六岁,怎么就是老头子了?那你比我大十岁,我也叫你……啊啊啊啊……疼!你怎么打我!” 叶云从最听不得晏与月说他老,一听就要恼。实在气不过,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着给她一下一下地梳着乌黑的发丝。 “别梳了,这不是都顺了吗?” 一头长发被叶云从分成一绺一绺的,放在她身前。他的动作规矩得很,半点没碰到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发梢。可晏与月却感觉被他触摸过的头发像是发烫一般,热量传到她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后颈像是有针扎似的,也是酥酥麻麻的。 他的气色已经恢复如初,一双眼睛又如以往的光彩照人,只是神采略显滞涩,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叶云从抬头看过去,只见晏与月嘴唇殷红,水光潋滟,睫毛水润,忽闪忽闪的,一脸关切地看着他,霎时感觉口干舌燥。 自两人来了演凤,不自觉地一致对外,芥蒂全无,演凤之前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默契地从未有人提起。可他渐渐好了,心思再度活络起来,有些问题在心里蠢蠢欲动。 “你对我和颜悦色,是因为我们两人困在这里,不得不如此……还是因为你原谅我了?” 晏与月一时语塞,知道他说的是何事。那时她确实怒不可遏,决意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后来这些事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都已经记不清了,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不生气不代表她觉得他没做错。就好像她小时候因病弱不能吃甜食,可她忍不住,总会偷吃妈妈做给二哥的酥油鲍螺,最后只能让二哥吃不成。偷吃自然是不对的,可谁也不会生她的气,谁会因一个病中忌口的孩子贪嘴而生气?叶云从就是个无赖,一失控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别人呢? 可要她承认自己已经不生气了,又有些拉不下面子。 “你压根没觉得自己错了,也没道歉,我怎么原谅你?” “只要你愿意,自然可以原谅我,一念之间而已。” “那你认错吗?” “我没错,为什么要认?” 晏与月气得白了他一眼,较起真来:“我可以不与你计较江柳渡口引我姐姐去谭家庄的事,可是她去无量山,差点没命了!” 43. 军营 又来了。又提晏绮言。叶云从气极反笑,他逼晏绮言去那种地方了?他只是想让她们姐妹决裂,又没想害人性命!还不是晏绮言自己要去的?他和晏与月为了找她,差点被毒死。若真要计较,也应该是晏绮言和他们俩认错道歉! 晏与月能来演凤找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可是只要提起晏绮言,他就连别人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了。 叶云从气愤地舔了舔后槽牙,低声道:“我错了,你别提这个人。” 至于错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晏与月心中哪有这些弯弯绕绕,听他认错,就不再计较,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原谅你了。你以后也不许再骗我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有女子……行事要光明磊落、不愧于心才好。” 这丫头最近奇奇怪怪的话越来越多了。 叶云从自知做不到光明磊落,这次回大景有不得不做的事,光明磊落是绝不可能成事的,只能毫无底线,随机应变。他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况且若不做此事,才是真正的有愧于心。 “那你错了吗?” 晏与月奇道:“我怎么了?” “你……利用我,把我送给别人,送到别人床上,去讨好别人……你不把我当人看……” 叶云从死死地、埋怨地看着她,晏与月瞬间脸涨得通红。 他都在说什么!哪有他说得这么不堪!他怎么……怎么说得好像他惨遭她欺负凌辱,凄凄惨惨戚戚的。 她那时根本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两个人每日一起吃饭说话,睡一张床罢了。而且她也是为他好,根本不是有心欺负他。谁知道他那时就知道自己身份可疑,才会如此多心。 刚要反驳,晏与月又想起那些话本,里面做坏事的丑角也总是打着为别人好的名义,做得却都是有害无利的事。难道自己竟是个丑角? 她似是悟到了什么,浑身一激灵。 怪不得钟霓风写:【世人说为别人好,大多是自以为是的好,并非真正的好。 有偈云:你善我善,行善立善。是无有善,斯可云善。 我辈需时刻谨记。】 晏与月瞬时泄了气,嗫嚅道:“罢了,我不掺和了。我没不把你当人看,你别乱说了……别让人听见了……” 叶云从得了意,追问道:“那你的祝师兄呢!” “又怎么了?他也欺负你了?那你找他去,别和我说。怎么没完没了了!” “那天晚上,你没有拒绝他。” 他若不提,晏与月早把这事忘了,想到这事若被人误解,那真是欲哭无泪,无处说理,结结巴巴道:“我只是,不想他太伤心了……大战在、在即……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就是我亲哥哥,怎么、怎么可能……” “你在意别人伤不伤心,却不在意我伤不伤心。” 晏与月心头突突地跳,一颗心瞬间被揉皱了,酸酸麻麻的。 自然不是不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只要想到那晚竟叫他以为她要他去送死……只身来演凤赴死路上,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不仅仅是在找来演凤的一路上,甚至于到现在,每每想到此,这颗心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恨不能回到那天夜里,让他不要离开天武关。 “我有些饿了,你呢?我去叫厨房早点送晚饭过来!” 晏与月慌慌张张跑出了房间,两只手捂着胸口,生怕这颗心跳出胸膛似的。 次日早,多吉就一身铠甲,兴冲冲地带着另一套军装铠甲来找晏与月了。 她一边帮晏与月套上衣服,一边念叨:“正合适,我们俩身量接近。这几日你就扮成我的副将,虽然大哥同意了,可也不能传得军中人尽皆知,说来了个大景人。军营可大了,得要四五日才能勉强走完。我已经想好我们每日的路线了,你可别喊累。” 晏与月把背后的黑发都高高扎起,英气十足,她心中惴惴不安,口中道:“我才不会喊累呢。” 叶云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晏与月,多吉偷笑道:“二哥,你放心,我会看好月儿,不会让她走丢了的。” “多吉,你别得意!” “军纪如山,月副将,你怎敢对长官不敬?”多吉佯装生气,摆起了谱来。 两人骑马来到城外军营,马上有几个军士迎上来,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说了一连串契仑语。 多吉点头,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晏与月猜就是行礼、免礼之类的话。 那些人起身离开后,晏与月跟着多吉骑马来到一处有黑色花纹的帐篷,多吉回头对她说:“这是我的营帐,我们先进去,我给你说几句。” 帐篷里不算多华贵,但比普通将士的营帐还是好出许多。地上铺满了羊毛地毯,放了新鲜瓜果点心,还有冒着热气的奶茶。 多吉来到帐中沙盘旁,开始笔画起来:“现在演凤驻扎有三十万将士,主要分为三个兵种,骑兵、步兵、弓弩兵,分别由哈其、礼谦、水清邑三位将军带领,库乐尔任军中总督。水兵不在这,没法带你看了。” 晏与月心里一沉:“除了这里的三十万大军,还有别的?” “是啊,但是具体布军当然不能告诉你。演凤军营你到处都能看,只是你若想和库乐尔他们说话是不行的。今日我们先去骑兵营,明日是步兵,后日是弓弩,最后是火器。” 多吉的坦诚简直让她害怕,除了不能和大将说话,整个军营对她简直毫无防备。敌人如此自信,足以让她心惊胆战了。 “遵命,公主陛下,我们快走吧。” 骑兵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马匹排泄物的气味,不过这里的将士都已对此习以为常,置若罔闻。不只是几匹或是几百马,放眼望去,木板围起来的一间间马厩根本望不到头,总得有一两千个马厩,上万匹马。 阵势之大,晏与月也忽略了那刺鼻的味道。 多吉指着南侧一列马厩,说道:“这是轻骑兵用的马,契仑语叫它克素马。体态较矮小纤细,又比较乖顺,以速度见长,好的克素马一日能行四百里。若是加急时用克素马轮换着跑,两三天就能跑一千里。爹爹和大哥杀进文昭时,就是带的轻骑军。” “那头的马厩里都是重骑兵用的得程马,体格高大、骨骼粗壮,才能在战场上驮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还要披挂马铠,冲锋陷阵。得程马性子暴躁,可是认得主人,忠诚似猎犬,才能在嘈杂的交锋中跟着骑手战斗。” 骑兵之间的比拼首要就是比马,大景的马匹自然不能和这些比强健高大,且数量也少。契仑能有轻骑、重骑兵各上万人,大景首先就没那么多优良战马。拼骑兵,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大景是远远不及契仑的。 晏与月不无羡慕地看着这井井有条、兵强马壮的兵营,盼望天武关也能有这样的军队便好了. 可她也没被吓 乱了阵脚,骑兵本就是契仑的优势,不能这么轻易就被挫了锐气。 她指了指近旁一间有人守卫的马厩,问道:“这间怎么和别的都不一样?有守卫,还离别的马厩特别远?” “这呀……你说如果有兼克素马和得程马之长处的马,那该叫什么?” “唔……克素得程马?” “你说得不对!我告诉你吧,那就是你们说的千里马是也。” “千里马?世上竟真有千里马?” “是啊,只是千里马难得,即便是在草原上,许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匹千里马。千里马,燕人叫汗血马,契仑人叫天马,随各地人怎么叫。我们也有天马行空的说法,据说以前就有天马跑得快到飞起来了。总之,天马雄壮,背上可以载两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晏与月越听越喜爱,忍不住好奇:“这里面有几匹千里马?” “能有几匹?我不是说了这马难得吗!就一匹,是大哥的战马。天马傲气得很,是不能和别的马住在一起的。” 说话间,一个身材高大,满面胡须的卷发男子走到多吉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和多吉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话。 多吉也叽里咕噜地回应了他。 “咳咳,这是库乐尔将军。” 晏与月按多吉早上教的,行了个礼。 库乐尔果然气度不凡,不容小觑,听见多吉与她说燕语,一双浅棕色的鹰眼颇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快步离开了。 晏与月环视周围,契仑士兵来来往往,恍然大悟道:“多吉,怪不得你们放心让我进军营,原来这里将士都说的是契仑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一旁的多吉眉头一皱,一双蓝眼睛看着她,面色有些不虞:“月儿,那你也太不知好歹了,这军队花了我们多少年多少心思,光是让你看,已经能让你知道很多机密之事了。如果我是个聋子,你会让我去天武关营里转悠吗?” 这是半月来两人第一次言语摩擦,晏与月也不肯相让:“那你们为什么让我进来?” “大哥和我说的时候,我是反对的。可他有他的谋划,不会轻易告诉我的。我私心里想着,叫你来看看也好,你在大景必然也是身份不凡,定是什么宰相大夫、将军元帅的女儿。你看了以后,回去也好告诉他们,不必挣扎,这仗你们是必输的,不如早日归顺,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好大的口气!” “我是为你好,为大景人好,更为契仑和燕地人好。你们越是挣扎,白白送的人命越多。战争一起,两方都要死人,死大景人和死契仑人,都不叫我畅快。要是不打多好……” “不打……说得好,那为什么不是你们别打过来,反叫我们不要自保。” “因为我知道大哥绝不可能放弃,只要他还活着一日,就会为杀温珏谋划一日。我只有大哥和二哥,他们在哪我就在哪,绝不背弃他们。可恨我杀不了温珏,为大哥分忧!若是温珏敢出现在战场上,我给他一箭,便可解决了。” “你也要上战场!” “自然,我是要护着大哥的。你这一身剑法,那柄积雪剑又是神兵利器,连我也没见过那样的宝剑。难道不是为了效仿胡翡女将上阵杀敌?” 被她说中了心事,晏与月不答。原来多吉也不像是她面上那样无忧无虑,毫无城府。 “走吧,说好给你展示,别浪费时间了。” 44. 射靶 多吉说到做到,尽责带她在营中探视,两人偶尔闲聊几句,只是不似之前亲热友好,心中都压了块大石头。 第二日去了步兵营。步兵是军队里人数最多的兵种,三十万人的军队里,步兵总要占二十万人。 步兵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新奇武器,只有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步兵营帐,和尘土飞扬、呼喊不绝的练武场地。 晏与月以为父亲晏崇治军严整,无人能及,没想到契仑军士也不遑多让。步兵营中戒备极其森严,军士个个严阵以待,不见半点松懈。演武场中兵器碰撞、刀砍□□之声不绝于耳, 就算是她爹妈在此,恐怕也说不出什么这里的练兵军规能有所改进之处。 这一轮,论军容,可以算是两方打了平手,可契仑步兵数量上又远超大景。 弓弩营的情况也类似,军士们训练井井有条,骑射本就是他们的优势,尽管景军的弓弩兵队也刻苦训练,至多也只能说有契仑弓弩手的七八分厉害。 弓弩营中唯一较为特别的一点是,人人都对多吉恭敬有加、奉若神明。弩箭场边有百来个士兵围观,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多吉拿着一张有她半人高的油润长弓,弓身由紫衫木制成,握手处抱着一片牦牛皮,弹性韧性都是绝佳。 这张弓弓力绝伦,殊异于世,能拉开它的的人虽少,可也不在少数,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她向来娇柔似花的脸上,此时满是肃杀之意。 多吉缓缓拉开牦牛筋所制的弓弦,一支普通的木箭夹在指间,箭翎齐整,搭在弦上。只见她挽弓如满月,对着数十丈外看上去绿豆大小的靶子,松开手中弓弦。 嗡的一声。 箭去如电,已正中靶心。 快到没人看见木箭飞出去的影子。箭身直穿入木靶,碎成数片,火星微亮,飘起一缕轻烟。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轰鸣。 多吉公主箭无虚发,他们与有荣焉。 晏与月赞道:“确实举世无双。” 有这剑法,在战场上,她可以取任意之人的性命,又保自身安然无恙。原来多吉也有这样杀意沸腾的一面。 晏与月回去后,在纸上反复修改重写,最终修书一封,送往天武关晏崇手中。 叶云从见她心情不佳,知道她担心什么,开导了她几句,她始终一言不发。他拿了剑,拉着她走到屋外:“练剑。” “我没心思练。” “你不肯同我说军营里的事,又这样闷闷不乐,一定是担心战事了。我们本就人少,那更要好好练剑,不然哪还有半分胜算?” 屋外艳阳高照,过几日便是立夏了。晏与月不答,知道他说得有理。 “你伤好了?可以使剑了?” 叶云从把积雪剑递到晏与月手里,手里拿着流光剑,挽了个剑花,不怀好意地说道:“勉强能练几下,不能太使劲。对你,绰绰有余了!” 果然,晏与月闻言立马怒了,挥剑道:“好啊你,竟敢瞧不起我!” 她一招“踏花渡柳”,佯装要攻他左侧,又直冲叶云从面前,被他侧身轻轻挡过。 叶云从有意分她的心,叫她能先放下心中顾虑,因此招招紧逼,让她不得不一门心思与他拆招,无暇再想军营中事。 灰黑的流光剑与冷白的积雪剑不断相撞,声音清脆明亮,可知两人都认了真,晏与月用上了浑身力气,丝毫不因叶云从伤势未痊愈而有所保留。 她满心躁郁堵在肺腑,此时便把眼前的叶云从当作敌人,统统发泄了出来,狠命挥剑向他。 日后就要把这剑劈向多吉了吗?还是多吉会一箭射向她的心脏呢? 她们是敌人。 还有她的父母亲人,大景将士百姓、契仑燕地的士兵,就只能这样你死我活了吗? 永熙皇帝到底在北燕做了什么,值得双方牺牲那么多性命,也要拼个结果出来? 叶云从不似往日口中给她指点,只是沉默接招。 还有这人。他若是真的和她回了大景,就真的要和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兵戎相见了。若是他们注定要输,要在战场上送命,那他这一去,就是跟着她去送死了。 晏家人必定要与大景百姓共生死,可他不是晏家人,大可不必如此。 两人在太阳底下你来我往,过了数百招,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没碰剑,丹田内气息不如以往丰盈,叶云从也要时间找找手感。 这几个月来,有他指点,晏与月剑术进步神速,又因她在无量山和演凤走了一回,见识了世间百态,性情也比从前在家时沉稳不少。 父母亲人再如何淳淳教导,也难比亲身经历一番市井江湖、敌营腹地,生死存亡悬于一线,更能叫人领悟通透。她既觉得灵台清明、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守护大景百姓,又觉得终生平等,战争之下,人人皆输,永无赢家。 虽然仍无答案,可心智比过去开阔不少,练功也越发事半功倍,武艺大增。 看着叶云从英姿勃发,衣袂猎猎,又想到他重伤初愈,她不禁生出个念头。 虽无赢家,可若是能保全一个人,她私心还是想要保全他。明知前路艰难,她要劝他留在此地,不能和她回去。 身上早已疲惫不堪,可这样酣畅淋漓地练剑确实让人神清气爽,做好了决定,胸中一口浊气吐出,是难得的畅快。 她一个晃神,积雪剑虚虚送往叶云从的面门,本以为他会轻易躲开,没想到他竟没躲。 手中的剑已经收不回来,她心中一紧,只见叶云从狡黠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微微张嘴,竟然把积雪剑一口咬住,既没伤着分毫,又巧妙停下了这股剑势。 好险。 晏与月从未见过这种事,怔愣了一下,笑道:“还有你这样接剑的?” 叶云从叼着剑不放,没法回答,一声桃花眼亮亮地看过来,似笑非笑。 剑身一尘不染,剑尖被他含在嘴里,晏与月心中忽然荡漾起一种异样的 情绪。 佩剑是剑客的命根子,说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也不过分。 那日他说把积雪剑送她,她一开始虽拒绝了,可不得不收下后,也确实极为爱惜,又用得十分顺手。既然积雪剑是她的了,又是她的爱物,自然不许人欺负玷污。 他这样含着她的宝剑……她忽然感觉叶云从这是在调戏她。 晏与月又急又羞,一把抽回宝剑,剑尖处有一抹湿润,是他的唾液。他这样脏了她的剑,晏与月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骂他。 积雪剑撤回时,平整锋利的剑刃略划过叶云从的下唇,一抹诡异的红色在叶云从唇上晕开。他的皮肤素来白皙,在血色的映衬下,妖妖调调,清隽中带了一丝鬼魅。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这样看过去,倒像是男狐狸精。 “胡闹什么!” 叶云从舔了唇上的血迹,耍赖道:“怎么胡闹了?不管用什么,只看结果。我用嘴也能挡下敌人的兵刃,不是出奇制胜吗?” 这人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和之前一样,说的每句话都贱兮兮不着调,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身上都是热汗,黏糊糊的,难受得很。晏与月长舒了一口气,把剑收起,瞟他道:“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有样东西给你看。” 沐浴更衣后,晏与月去书房中找出霓风随笔,下定了决心,去里间卧房找叶云从。 他已经更了衣,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过来,他才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问道:“要给我看什么?” 晏与月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册子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叶云从拿起书册,在手上转了一圈,问道:“这是什么书?” “这应该是钟夫人……是你母亲的随笔。应该是她出嫁前半年写的,我无意中翻到的。我想你该看看。” “你都看完了?” 晏与月不敢看他,耳尖发红,不好意思道:“看了一点儿。” “你没看完?那我们一起看吧。”叶云从拉着晏与月紧挨着他坐下。 他翻开书册,从第一页看起。 两个人看得不快。前半本晏与月已经看了很多次了,她没分心去看书上字迹,而是不断偷看叶云从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没和她说过一句话,钟霓风也没留给他只言片语。第一次看到钟霓风留下的文字,不知道他心中是何感想。 她知道叶云从表面上云淡风轻,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心里并没有那么坚强,是十分在意这事的,只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然那日他见了自己也不会落泪,更不会轻易放过术赤重伤他的事,毫不记仇。在无量山的时候,他可是对以前在那吃的苦耿耿于怀,恨不得把人全杀光的。 叶云从翻着书页,突然问起她:“她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牡丹亭》我知道。《会珍珠》、《嫣红记》,这些是什么?” 45. 生日 晏与月听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还是叶云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总不能告诉他,那是她母亲出嫁前,姐妹们送她助她了解夫妻之礼的坊间话本吧!那可是他亲妈,她可不能这样让一个母亲在孩子面前丢了脸啊。 何况,若是他再接着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可不能告诉他那些话本就在后头的书房,她还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大半。 她磕磕绊绊道:“大约是她听的戏文吧……咳咳,我不知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看完了没?我翻页了啊!”她慌忙翻过来其中品评话本的几页,往后头翻过去。 这点骗人的伎俩,别说是叶云从了,三岁小孩恐怕也不能全信。叶云从不拆穿她,由着她往后翻。 后半本书册晏与月就没看过了,开始一门心思读着钟霓风的随笔日志。 …… 【皇上威逼大景朝送来八皇子作为质子,鹰扬哥哥怀仁爱之心,不忍如此欺压邻国,劝阻了多次,皇上还是一意孤行,甚至因此狠狠申斥了鹰扬哥哥。如今北燕虽国力强盛,焉知没有衰落的一天呢?皇上如此行为,实在令人侧目。】 …… 【大景八皇子温子澎已到了文昭,是景帝的幼子,听说从小备受宠爱,是景太子的候选之人之一。鹰扬哥哥来信说,温子澎为人谦和有礼,文采过人,两人很是投缘。宫中人人拜高踩低,八皇子过得不大如意,幸好鹰扬哥哥处处替他看顾。他听闻过几月我和鹰扬哥哥大婚,为表感激,送了我们一副窦庭居士的真迹,碧云天宫图。久仰窦庭的山水画无人能及,却从未见过,没想到此时竟得了,乐乎。】 …… 【今日去了城外灵安寺上香,慧仁大师替我算了,说我命中有两子。我盼着这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便够了。鹰扬哥哥答应过,今后绝不纳别的女子入府,虽然日后他要继承大统,但只要我们两人用心教导,一个皇子也够了。再有个女儿,我便可教她做个不弱于皇子的公主。】 …… 再之后,钟霓风还记录了些备嫁离家的琐事,这随笔便戛然而止了。 晏与月怅然若失,仿佛看见钟霓风罗裙飘飘,十里红妆朝文昭城浩浩荡荡而去,不知道前路如何坎坷。 她转头看向叶云从,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还好吗?” 叶云从沉默良久,才说:“这是我母亲?这时她分明还只是个孩子……” “她十八岁出嫁……” “术赤说她二十六岁时怀的我,那她走时也才二十六。我现在也是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叶云从看十八岁的钟霓风写的随笔,自然是如同在看一个孩子的文字一般。 叶云从笑了一声:“呵,再过几月,我就要比我母亲年长了。” 看着他眼眶发红,眼中悲愤交织,晏与月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永熙帝竟然也参与谋害了叶云从的父母,可这里面明明写着,穆赫还是燕太子时,对永熙帝有恩! 晏与月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义愤填膺之情,她平生最见不得仗势欺人、欺善怕恶之辈。永熙帝害得叶云从如此凄惨,她真恨不得替叶云从好好教训他一番。 想起永熙帝,她忽的想起今日给叶云从看这册子的目的所在。 “你的亲哥哥是术赤,你应该留在这里,不要和我回大景了。我想你母亲和你父亲,都会希望你们两兄弟能聚在一起。” 叶云从侧过脸看着她,说道:“我明白,可我要同你回去。” 晏与月见他读了母亲的随笔,显然不是不动容的,可就是不知他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 “你怎么这么糊涂?回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他不会因为你在天武关,就手下留情的!不是不是……我们也不是必输无疑……” “你不想我死?” “你有的选,死和不死之间,你何必选死呢?” 叶云从心跳如鼓,心中冰火两重天,不断在他体内乱窜。他没去契仑军营,可也能猜到几分景象,契仑赢面很大。再高明的兵法,再复杂的阵法,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只有一输。 她居然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放任她去到一个必死的境地。而她竟然能自己坦然赴死,可却还在花心思想方设法要劝他活下去。 她还敢说对自己毫不动心?既然晏与月已经倾心于自己,他这次再去向晏崇、胡翡夫妇提亲,有了绝对的底气,必然能成。 只要他再把那件事办成,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可他还不能把这桩事告诉她,她不一定能够接受他们的规划,可他思来想去,笃信那的确是最两全其美的方法了。尤其是在他看完了母亲的这本随笔之后。 叶云从伸手在她面颊上轻轻弹了一记:“我心里有数。” 过了几日,到了五月初五,距离出发的日子只有三天了。 自军营回来那日起,多吉都没来找晏与月。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别扭,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晏与月本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两个人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何必多说什么,徒增伤感。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早起开始就在房中唉声叹气的。 叶云从问了好几句,她都不理。最后,还是她磨磨蹭蹭到他身边,试探道:“你要不要去找多吉说说话?她可是你妹妹,你总这么疏远她,太冷血了。” 这话说得好笑,她这样想叫他带着去看看多吉的心思未免过于昭然若揭了。叶云从也不道破,从善如流地带着晏与月去找多吉,给两人和好的机会。 到了多吉的院子,却发现多吉竟不在。问了侍女,她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难道……她回文昭了?” “去问大门的守卫。” “有道理!” 晏与月反客为主,拉着叶云从的衣袖,就往大门那去。 守卫皆说多吉公主并未出门,应该就在府中。 “你想去找她吗?” 晏与月可怜巴巴地看着叶云从,希望她的借口能主动要求去找人。 叶云从点头:“嗯,找。” 两个人不想借术赤的守卫找人,今日天气正好,就在钟府闲逛起来。 在此居住了将近一月,两人还从未在府中认真走动过。逐渐入夏,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百花馥郁,香草芬芳。花了足足有四五顿饭的功夫,两人在钟府花园中走了一圈,仍不见多吉的踪影。 花园中有些角落尚未修葺完毕,残垣断壁处与别的地方的花团锦簇作比,处处有钟霓风的影子。曾经的钟家再烈火烹油,也有覆灭的一日。仿佛夏日的日光再灿烂,也照不到那些 被人遗忘的暗处。 晏与月忽然有些伤感,忽然鬓角一凉。 原来是叶云从摘了一簇紫薇,绾在她耳边。 “你做什么?” “送你的。你不就是为了这个闷闷不乐?” “你说什么?哼!我哪有闷闷不乐。” “今日是你生辰,我们在这的时日不多了,所以你才想找多吉和好。难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走吧,她在给你准备寿礼呢!” 寿礼?晏与月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往厨房走去。 几个厨娘站在厨房外头,正在窃窃私语。 厨房里传来多吉的质问声:“是加这么多糖吗?这样能吃吗?” “公主,这菜谱上是这么写的,应该没错吧?” 走近门口,晏与月看见一袭红裙的多吉正背着他们,站在灶台边,摆弄着面前的菜蔬。 “你这是在做什么?” 多吉听到晏与月的声音,吓了一跳,立马回过身,惊讶道:“月儿,你怎么来了?” “二哥!不是说好不要告诉她的吗?我要给她一个惊喜,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叛变了!” 叶云从耸耸肩,没什么话好狡辩的。 “好了,你们快出去,我还没做好呢!”多吉来赶人,可手上全是白糖和面粉,只好收回手,用手肘来顶晏与月,“快出去,晚点等我这好了再来找你们!哦对了,月儿,生辰快乐!好了,可仁,快来关门!” 晏与月两腮微鼓,怒气冲冲地质问叶云从道:“你早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不早说!害我白找这么久。” “你们不是在冷战吗?我以为你不想见她呢?这几日两个人互相不理睬对方,万一一见面就吵架,我何必带你和她见面,自找不痛快?” “多吉还说你这个刚刚对她不好,我看你对她倒是挺好……她怎么知道我今日生辰……是你说的吗?” 叶云从点点头:“你就回去好好等着吧。” 果然,到了晚膳时分,天色渐暗,多吉带着术赤和一桌子菜肴到了两人房中厅堂内。 桌上摆满了契仑、燕地、大景三地的各色美食,酒品也有四五壶不同的。 多吉迫不及待介绍了起来:“月儿,这个炙羊肉是我最擅长的,你尝尝。还有这个桂花糖藕,听说是大景的名菜,我做的可能不是很好,一份心意,你也尝尝吧。其余的,虽然不是我做的,可是是我亲自看着厨娘们做的。” 多吉又想起什么,捧着一壶酒,给各人都倒上:“这是羊奶酒,虽然不是酿的,可这羊是我照看过的,你也赏脸喝一口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不管是亲友的生辰还是祭日,都要喝羊奶酒庆祝的。” “庆祝……祭日?”晏与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咳咳……”术赤清了清嗓子。 多吉提醒道:“今日是穆赫爹爹的祭日……我们契仑人为了避免忘记先人,会庆贺逝者的祭日,因为那是他们去神那湖与祖先相聚的日子。” 晏与月竟不知穆赫的祭日和自己的生辰是一天,自从穆赫受伤后,他的消息就鲜少传来大景,大景人主要关注他的继承人术赤的消息了。 多吉举杯,祝道:“但愿年年有今日,日日是好日。” 大家都没说什么,但是各自喝尽了杯中羊奶酒。 46. 醉酒 “咳咳……咳咳……”晏与月不擅饮酒,更不知道这酒闻上去一股奶香,喝起来竟然这么辣嗓子。一时喝得快了,不住咳嗽起来。 叶云从连忙给她倒了杯茶水,又给她拍背顺气。 “这酒好烈呢,你喝慢点。”多吉捂着嘴笑说。 “你……你欺负我呢。”晏与月心知多吉是真心给她过生日,也是存心戏弄她,两人这几天的别扭算是先过去了。 “你细品品,这酒虽然烈,可味道甘甜,回味又有股浓郁奶香,你们景人不是爱吃甜食吗?这东西倒进甜汤冰碗里,就更好吃了。” 晏与月砸吧了一下嘴,确实香甜可口,又倒了些慢慢品味。 “三日后你们就要出发了,我和大哥也要先回文昭接见使团了,今日我们就算是提前践行吧……” 席上只有多吉和晏与月两人话多,你一句我一句的,术赤和叶云从都很沉默。 晏与月心中奇怪,这两个人为何从不劝叶云从留下,不要跟她回大景,反倒是她劝了几回,平白替人操心。她亲眼见了这俩人对叶云从都怀有真诚的手足之情,并不作伪,他们比她更清楚契仑军队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竟然不忧心叶云从一去不返吗? 她实在看不懂这几人,不过她劝也劝了,再劝就真成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她可不做太监。 多吉亲自下厨做了这几个菜,已经是大大的示好。虽然两人之间的隔阂难平,可这也不是她们两个姑娘能解决的问题。 晏与月决定暂时放下烦人的心事,好好吃这顿饭,下次他们这四人再能如此这样坐下,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这几日与多吉冷战,她心里也很不好受,因此好不容易两人和好了,却还有几天就要分别了,她格外珍惜眼前的时光。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杯接着一杯。喝完了羊奶酒,又换上了沙棘酒,果酒甘甜爽口,酒劲也不强,很好入口。 一顿饭也不知吃了多久,一直喝到晏与月有些头晕晕的,多吉也面色酡红,昏昏欲睡,术赤才喊了女卫抱着多吉回去休息了。 见他们走了,晏与月抱怨道:“你这个妹妹看上去厉害,实际上也就那样!都说契仑人能喝,她倒比我先倒下了。叫她方才捉弄我,害我呛酒出丑!” 叶云从扶着她往里走,笑道:“是,你比她能喝……” “你嘲笑我!”晏与月推开他,不服气道,“不用你扶我!” 她果然不用扶,自己一个人就能稳稳走到屋里桌边。 晏与月坐下,气呼呼地看着他道:“今日是我生辰,可我却不能和家里人过,都怪你这个祸害!” 叶云从到她旁边坐下,问道:“你几岁了?” “我十七了!”晏与月骄傲道。 “好,十七岁的晏五儿,大人有大量,别生我的气了。今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如何?” “我要学你的飞叶剑法。” 叶云从无奈道:“好。” 晏与月得意地笑了。 叶云从看她眼尾绯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神朦胧,唇上水光闪烁,知道她酒意渐渐上来了。 他长到二十六岁,还未近过女色。他生性带了三分风流,曾经也有人主动对他宽衣解带,他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也不是那类下流登徒子,面对无意的女子,坐怀不乱并非难事。 可这些日子他和晏与月日日共处一室,一处起居,他却觉得难熬得很。晏与月不懂男女之事,他懂,所以难熬。 练武之人格外耳聪目明,每日晏与月沐浴时,他都能听到里面水声潺潺,衣袂纷飞,整间屋子里都是她用的澡豆香膏的味道,久久不散。她换了寝衣睡下后,他更是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可眼下晏与月喝多了酒,他什么也不敢想,生怕做错了事。 他心里已经十拿九稳,相信晏与月心里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他,此时他若做出什么事,叫她生气,岂非自寻烦恼。况且他也不屑于在女子酒醉时做出什么事,他要的是与她两厢情愿的鱼水之欢。 “我要去沐浴了。” 酒后焦渴,晏与月连喝了几杯茶,起身朝浴房走去,没想到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摔去。 叶云从赶忙一把捞起她,知道她这样子酒意上头是不好去热水沐浴的,况且她又不喜侍女碰她,只好抱起她,往榻上走去。 “先睡吧,明早再洗。” 他轻轻嗅了嗅,她自身的体香混着木兰香膏的味道,让人上瘾,恨不能埋头陷在她怀里。小心翼翼把她放在衾被上,迟疑了片刻,叶云从便要去解她的外衣。 晏与月迷迷糊糊间,心中一紧,去抓他的手,问道:“你做什么!”自她看了那些书,心里便多了一些事,对此心思敏感起来。 “这样睡不舒服,我给你把外衣解下。” 晏与月面上绯红,哪里肯信他的话,腰间一扭,挣扎起来。 叶云从以为她在和他耍赖,笑着去解她腰间衣带。 晏与月虽然行动有些醉意,心里还算清明,拽着他的手,嗔道:“我不许你碰我……” 这话是那个意思,是她一贯发号施令的骄横,可语气娇柔,完全不似她平日里说话的样子。重音不在“不许”,而是“碰”。 不似拒绝,倒似邀请。 屋里烛火暧昧,灯影缠绵。 只见晏与月神色娇羞,躲躲闪闪,和之前在木兰馆里,他要解她衣服时,大为不同。 她竟然害羞了。 他恍然大悟,她这是也懂了。可是谁教她的? 自然不可能是晏伯母,他走后,她立马就追出来了。追来的路上,她担惊受怕的,处处避着人,也不可能听说这些腌臜事。在这府里的一个月,接触的人也都是术赤精心筛选过的贴身之人,并非不明底细的人。 叶云从向来聪明,联想到霓风随笔里那些含含糊糊的文字,还有她那遮遮掩掩的态度,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她竟然对着他害羞了。她从来不对任何男子露出这样含羞带怯的情态,向来心思纯净,不懂人心弯绕。 若是心无杂念,自然坦坦荡荡。可越是如此羞赧,越说明她心意动摇。 他定了定神,心中有些问题,此时问她,再好不过了。 < p>他心思一动,停下手中动作,俯身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腰际,哑声问道:“五儿,我有话问你。你行事待人向来直爽,一喜一恶从不掩饰,更不骗人,对不对?” 晏与月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觉得他越靠越近,眼波流转,迷茫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来演凤找我?” 晏与月看着他,呆呆出了神:“来救你啊。”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这么可恶,你明明说你恨不得我去死。” “我什么时候要你去死了!你胡说!我没有……”晏与月怕他误会,声音带了哭腔。 “好好,我说错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 “你是武功比我高,还是智谋比我多?你不知道你过来会是九死一生?” 见她迟迟不答,叶云从又问:“如果换了别人,你也愿意为了他去死?” 这个问题不好,万一她真的愿意为晏绮言去死呢。 “如果我死了,你一个人在演凤怎么办?你要是被人发现了,被人利用,威胁你爹妈怎么办?” 他一句句逼问,晏与月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素来不会骗人,可是实话她也不能说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这些问题她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怕是已经问了千百遍了,可是最后她还是来了。 她做的这些事,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从前她只知道听爹妈还有哥姐的话,只要按着他们说的去做,就一定不会有错。 可这次她竟然敢只身一人,不和任何人商量,明知前方千难万险,就这样奋不顾身地冲到敌国腹地。 还能是为什么?她心里清楚,答案只有一个,可是她不敢回答自己,更不敢回答叶云从。 他不喜欢自己干预他和姐姐的事。好,那她不管了。 可是,她不能在明知道他是姐姐的心上人的情况下,承认自己喜欢他。 她是一定要回去,和爹妈一同对敌的,她要和天武关的军民同生共死。可是叶云从没必要跟着她付出生命。 术赤大约留了后招,能保全这个弟弟一命。 既然如此,何必多生事端呢。 她不骗他,但也不能告诉他真话。 她久久不回答。可是不需要她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四目相对间,叶云从身上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浑身微微颤抖,身上的反应越发难耐。 “五儿,叫我声云哥哥。” 晏与月头晕目眩,感觉除了眼前的叶云从,整个屋子都在不断旋转游移。她虽然因为酒意而反应迟钝,可也看得出眼前的人蓄势待发、心痒难耐,若他有动作,身为女子的她绝对难以抗拒。 可她丝毫不怕他。 她白了他一眼:“休想!太亮了,把灯熄了。” 叶云从心中一荡,指尖一弹,隔空就把屋里的几盏烛火灭了。 晏与月翻了个身,屋子摇晃旋转得更厉害了。她一手拉过被子,嘟囔道:“我困死了……睡……” 话没说完,她就沉入了睡眠,只留叶云从一个人在她旁边哭笑不得。 47. 回家 五月初八一大早,晏与月与叶云从就出了钟府,准备上路。 多吉和术赤都没来送行。多吉被术赤提前送回来文昭,他身份尊贵,又军务繁忙,即便是他的亲弟弟,他也无心过多浪费时间。 他们的行李不多,守卫牵来两匹高大的契仑战马,禀告道:“使团已在演凤城外,两位一到,即刻出发。陛下已吩咐过,他们都有数,对外名册上,使团中并没有两位。到了天武关,见机行事,找机会溜走便可。” 晏与月兴奋不已,听毕,迫不及待上马,朝城外奔去。 契仑使团有大约三十余人,其中使官七八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余下为侍从,有的驾马,有的驾车。他们的马车不多,契仑如今是上位国,自然不需带什么礼物前往大景,近十辆马车带的皆是必需之物。 跟着使团一同前行,一路畅行无阻,不必担忧引人注目,被人识破身份,狼狈躲藏。且每过城镇,皆有专人为他们补充损耗,他们只许简单休息,径直上路便可。 且契仑的马确实不俗,脚程奇快,白日里不需休息。晏与月来时骑的是御风,回去时骑的是术赤给的马匹。御风身上不驮人载物,却只能勉强跟上。 行了七八日,便到了锁阳关。锁阳关距离天武关只有半日功夫,使团讲究入城名分气势,不可入夜后进入出使国家,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有损一国威望。因此使团首领带着众人在锁阳关提前歇下,明日再进天武关。 晏与月虽然心急,可家就在眼前,也不差这一日半日,正和叶云从在驿馆里吃着饭。 吃到一半,叶云从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使团中的一个小厮。 他们俩身份特殊,并不和使团里的人有什么交流,使团里的人也不会不知好歹地来打扰他们。 那个小厮也没和别的下人一块吃饭,而是拿了张饼,偷偷躲在马车边吃着。一路行来,这人都是这样。 驿馆是朝廷设立,专为接待过往官员使者,传递物资公文的。若说他是在看守马车里的物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官府偷东西? 难道使团里有奸细? 若是奸细,那不就是大景人?可是大景奸细为何要往回去? 晏与月仔细打量着那人,忽然起身过去。 那人听到有人冲过来,慌不择路,又无处可躲。 晏与月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怒道:“你怎么在这里?” 多吉“嘿嘿”一笑,美眸一亮:“哎呀,被你们发现了……” 她身材高挑,一身灰不溜秋的小厮打扮,竟然真有几分被她糊弄过去。 “多吉,你来做什么?” “我舍不得你们,就跟来了。” 这话连晏与月都不太相信,狐疑道:“真的?” “哎呀,我想去大景看看呀,正好跟着使团走一趟。”多吉犹豫道,“而且我也真的舍不得你和二哥哥,想找机会把你们砸晕了带回去。” “胡闹!”晏与月道,“你快回去。” “我不回去,东京我去定了!月儿,我比你大一岁,你别用这种训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晏与月劝道:“你一个公主,去了东京,被发现了可怎么办?使官知道吗?他们也不能同意这事。” “为首的那个使官我认识,他还欠我人情呢,我要去,他不敢拦。我只是不想被大哥太早发现,才躲到现在的。”多吉突然一脸鄙夷,“你知道大景使团里有什么人吗?五个公主,六个小公主,那是温珏五个亲女儿,六个亲孙女。送去给大哥选的,要是他喜欢,十一个都给他,他不喜欢的,温珏让他分给臣下。他这么巴结大哥,即便知道了,敢动我?” 晏与月不语,没想到永熙帝这么贪生怕死,竟然连脸面都不顾了,送了女儿不够,还送亲孙女。 “而且不是还有二哥吗?”多吉笑着看了看叶云从,“我要是有事,二哥不会见死不救的哦。” 晏与月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可是……可是我们要去天武关,不是东京。” “我知道,你是晏家的女儿,要在天武关守城的嘛。二哥送月儿到了天武关,陪我去东京如何?”多吉朝叶云从眨眨眼,两个人似乎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叶云从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晏与月理所当然地觉得叶云从跟自己回大景,必然是要去天武关的,没想到多吉要去东京,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而且多吉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虽然眼下这事也无关紧要了,可她心里又是担心多吉,又难免很不是滋味。 难道他居然不是为了她才要回大景吗?可现在他为何这样轻易就说要离开。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能去吃你们的饭吗?这几日天天吃饼,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多吉拽着他们,往驿馆的饭堂走去。 使团为首的那个蓝眼官员见了多吉,也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饭菜,来到多吉旁边行了礼。 “珠尔大人,有礼了。”多吉开口就是燕语。 “多吉公主,你怎么在此?还扮成了小厮的样子?” 两人显然颇为熟稔,多吉轻描淡写道:“我要跟着使团去东京城转转。” 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直接了当告诉珠尔此事。 珠尔年龄不大,身量消瘦,可长得一脸板正,不苟言笑,毫无青年朝气,反而有股老学究的气质。使官虽品级不高,可所言所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必定得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官员才能被委以重任。 他叹了口气,也不劝解,仿佛知道劝也无用,用有些生硬的燕语道:“我会命人传信回去,让陛下知晓此事。公主若真要去,我自然也不好拦着,只能遵命。只是我们此行有严密计划,还请公主不要任性,要听从安排才好。” 多吉满意点头。 用了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屋里没点蜡烛,晏与月静静坐着。 虽然明日就可以回家了, 可她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离家的一个月,她没有一日不盼着早点回家的。可真的到了天武关外,她居然有些舍不得在外的日子。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很多东西,一旦回了家,就要变得不一样了。这一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和叶云从朝夕相处,两人虽然偶尔还会斗嘴吵架,可都无伤大雅,很快就能翻过篇去。 回去以后,她又不得不要回到对他敬而远之的状态。这事她早已想好,可那是到底还有些距离,越是接近天武关,这种真实感就越发强烈。 还有多吉,他们要去东京城。 既然叶云从要护着多吉去东京城,那是不是自然还要带她回文昭。这自然是应该的,那是他小妹子。 而且这样她担忧多日的烦恼,就迎刃而解了,叶云从回了文昭,自然就不会再回来,蹚这趟浑水了。 她应该高兴的。这是她劝了他多次的事,只不过他没有听她的,却因为别人要走了。 虽然多吉视他为亲哥哥,可叶云从又不知道有这个妹妹。或许他不当多吉是妹妹,多吉那么活泼开朗,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他对她有了好感,也未可知。 晏与月心里酸酸麻麻的,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可是从遇到叶云从后,他就一直围着她转。一开始她心里还有些怀疑,后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叶云从几次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是喜欢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和其他人中,选了别人。 她坐在桌边,不断攥紧自己的手指,直到打成了几个结子,十个手指全都红了,才松开一会儿。 晏与月心里暗暗有些瞧不起自己,明明心里是希望他走的,可是他真的要走了,她却难过起来。这样心口不一的行为,是她素来最看不惯的,可偏偏今日,她就成了自己最看不惯的人。 她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道理,告诉自己,人要知行合一,懂得一个道理以后,还要去实践这个道理,方是正途。 可是没能成功。她没能劝服自己,反而心里越想越委屈,根本不能平下心来,释怀叶云从要和别人走了这件事。 这下好了,她一边在心里骂叶云从的喜欢廉价,这么快就变了,一边又在心里骂自己这样子简直是小孩子无理取闹,上不得台面。 正当她把两个人都骂得体无完肤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剥啄之声。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色,晏与月这才意识到,已经快三更天了,她竟不知不觉在坐着乱想了这么久。 这个点,大约是多吉睡不着来找她。她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是叶云从来找她。 她打开门,叶云从立在门外,似乎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真的会开门。 “你也睡不着吗?” 是啊,她心里乱得根本睡不着。罪魁祸首,还不就是你? 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只好忍下,可心里积压的怨气不满无处发泄,总要有个抒发的通路,她睫毛扇了扇,喉头一热,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到地上。 48. 情怯 叶云从急了,径直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把她揽在怀里。 “五儿……” 听他这样唤自己小名,和父母姐妹唤她的语气全然不同,语气里尽是缠绵,她埋头在他脖颈处,嗅着他的不凋花香,一声不吭。 叶云从感觉脖子处一片湿热,她竟然越哭越厉害了。 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纤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哭得无声无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是雨打风吹的一支娇艳芙蓉,也不知是谁欺负了她。他心里想着,却不由得也生出一种欺负她的冲动。 “谁欺负你了?别哭,我替你报仇。” 晏与月一手搭在他被眼泪浸湿地衣襟上,借着月色瞪了叶云从一眼。 “你别管我,你就去东京城吧!” 这话里的酸气快要溢出房门了,叶云从先是一怔,吃不准她在说什么,回过味来之后,心中比吃了蜂蜜还甜。 是啊,她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与人虚与委蛇。 她这明晃晃的,就是吃醋了! 可她这是想到哪里去了,他去东京,还不都是为了她? 屋子里很黑,外头一片死寂,今日因为心情不佳,她挑了一间最偏僻的屋子躲清净。 叶云从将她揽得更紧,凑到她的耳边,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我送多吉去东京城,你哭什么?” 晏与月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整个人仿佛被浸在秋日的淙淙河水中,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回答。 叶云从接着又问:“你怕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抹去了她的泪珠,声如鬼魅:“是不是怕我和旁人一样,对异父异母、并无亲缘的义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你胡说!”晏与月猛地推开他,身上微微战栗,像是被戳穿了心事,只能故作镇定,逞强嘴硬。 “自然是胡说,我不会是那种人……”叶云从看着她的眼神,近乎痴迷,“我只对你有那种心思。” 晏与月的心弦被他的话语狠狠拨动,铮铮作响,整个人从心脏处涌出让人难以动弹的麻痹之感。 “你若是厌恶我,嫌我冒犯了晏五小姐千金之躯,脏了你的眼,污了你的耳……你就再给我一巴掌……”叶云从指了指他的右脸,略略倾身,让她好像那晚一样,给他狠狠一巴掌,“我绝不躲闪。”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叫她打他,可她怎么下得了手。尤其是,是要以此证明她讨厌他。这种违心的事,她做不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他这样聪明的人,定然就明白了,她喜欢他。 想到这,晏与月忽然不害怕了,反而似寒冬过后,万物听到第一道春雷,便知春雨将至,生出无限期待与欣喜。 屋子里的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叶云从的眼神渴切地描摹着眼前之人的神色,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他一次次恐吓、诱骗、哄劝,难道她就真的是块磐石,能坚持咬死不说? 送她回到家后,他就要南下东京,此行多半又是艰难凶险,他只盼能听她开口给他几句肯定,甚至不奢求她能说出准话。 时间似乎被拉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晏与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若是发生在北燕,发生在锁阳关,发生在这间小小的驿馆客房,这样如一潭死水般夜深人静的晚上,便没人会知道。 既然没人知道,那放肆一会儿又何妨? 半晌,她鼓足了勇气,踮起身子,第一次吻上了叶云从。 叶云从浑身一僵,万万没料想到,她会是如此回应,赤诚又直接。她这一吻,便似一颗火星飞入了干草堆,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从门边吻到床边,晏与月被他抵在床框上,余光瞥见窗外月光打在窗纱上,树影婆娑摇曳,叶云从的身体如枝梢孤叶,微微战栗,也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的眼神中带着无比兴奋和万般小心,她全身发软,颤抖着,把手伸向他腰间的衣带。 晏与月第二日醒来时,四肢百骸酸麻不已,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 肩上似有羽毛划过,阵阵酥痒,她睁眼看去,叶云从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她散开的青丝,见她醒了,笑意更浓,凑上来就要与她亲热。 两人都未着寸缕,晏与月想起昨晚的事,羞得满面通红,往后躲了,急道:“你快走,待会儿就要出发了,别让人看到了……” “无妨,还早呢。还有一个时辰才上路。” 见窗外日光明朗,她还以为要误了时辰了,没想到竟然这么早。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叶云从没回答。 她哪知道,叶云从终于得偿所愿,在她疲惫睡下后,他却兴奋得一夜没合眼,生怕一合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他拾起扔在地上的衣服,饶有兴致地给她一件件穿上。尤其是给她套上那件液体般轻柔、银光闪烁的细甲时,手上动作更是轻柔无比。 他没想到,他给她的这件白金缕衣,她一直穿在身上。她倒是很惜命,也很聪明。 这件衣甲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术赤告诉他,那是北燕皇室的宝物,世上仅两件,一男一女,另一件穆赫给了术赤。 昨夜他亲手给她摘了这衣服,今早再给她穿上。 晨光正好,照映着她的芙蓉粉面,与昨晚月光下所见又有所不同。 晏与月羞得不知如何面对他,好说歹说把他赶了出去,还小心叮嘱他别被人看到了。 策马往天武关的路上,叶云从上扬的嘴角根本就压不下去。 多吉今日不用再装小厮,但仍是女扮男装,作了使官打扮。珠尔把使团里最好的那匹骏马,也是他原本骑的那匹马给了她,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锁阳关到天武关的这片休战区。 南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新鲜地域。 “二哥,那是什么树?我没见过……”多吉看向叶云从,奇道,“二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月儿,那是什么树?快告诉我……” 叶云从仍沉浸在昨晚的旖旎时光里,想到昨夜温香软玉在怀,那花吐胭脂、香欺兰蕙的无限春光,他便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她从不肯叫他哥哥,昨夜为了求他,不知叫了他多少声“云哥哥”、“好哥哥” 。 她实在哭得可怜,他怜惜她年少,又是初次,轻易就放过了她,只是欲壑未填,更让人心痒。 原来他不止喜欢她的怒容,她的笑颜泪眼、忧思怒容,只要是对着他的,他都着迷不已。 晏与月就没这样的好心情了,一眼都不肯看叶云从。倒不是后悔昨夜的大胆之举,而是气他竟如此放纵,折腾了她大半夜。 这人就和从没见过女人似的,不肯休止,只知猛干。 平日里她一哭就哄,昨夜她一哭,他反倒更兴奋了。 这……这和那些话本里写的,完全不符啊。 今日她一上马,便觉得两腿酸痛,颠簸中更是难忍,却不得不咬牙忍着。 多吉喊了他们半天,见这俩人都不理她,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都一脸充耳未闻的样子,只得作罢。 好在她性格宽厚,并未放在心上,就由着这两个人去想心事,她骑着马,好奇地东张西望。 到了天武关前二十里,两人便和契仑使团分开,准备单独入城。他们仍按着老办法,作了道士打扮,带着□□,向着天武关城门疾驰。 晏与月归心似箭,无心多说,两人一路无话,进城之后,直奔晏府后门。 在一隐蔽巷子中藏了马后,摘了面具,翻墙回了晏府。 一回到家,晏与月换了衣服,就要去军营找父母兄姐,没想到在大堂遇到了祝沛清。 祝沛清看见两人,稍一怔愣,立马喜道:“师妹!叶大哥!你们回来了!” 叶云从不动声色地站到晏与月和冲过来祝沛清之间,生怕兄妹俩一高兴,又有什么亲密之举。 祝沛清正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要赶紧通知师傅师母!他们吩咐了,有半点消息,立刻通报。” 传信的小厮出去了没多久,便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门外传来,晏崇、胡翡和三个小辈都从军营赶了回来,焦急踏入厅中。 胡翡一进来,就看到晏与月好端端站在屋里,似从未离家一般。 “五儿,终于回来了……” 晏与月立刻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到母亲怀里。胡翡鼻间一酸,一把搂过女儿,仔细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不断问询她这一个月都经历了些什么。 其余众人也围着她,一向严厉的晏崇此时也是虎目湿润,顾不得训斥女儿,见她不像有伤,欣慰不已。 晏与月缠了会儿妈妈,转头见爹爹看着自己,又扑到爹爹怀里。看着哥哥姐姐都是眼眶微红,她倒是半点泪意也无,心中只有回家的欢喜。 晏绮言哽咽叱道:“你胆子大了!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叶云从在旁看着一大家子关心着晏与月,一时之间无人想起他,心中漫起几分自伤之情。虽然晏崇和胡翡待他极好,可这种时刻,也难免先忽略了他。 转眼又想起昨日这丫头已经成了他的人,两个人之间从此就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线,昭示着两个人的亲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且永远抵赖不得,不禁心口酸胀。 待他们成了亲,就真正成了世上最亲密之人,她的身边必得有他的位置,没人能再拦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