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洛云间》 1. 第一章 变故 夏日里的蝉鸣,扰得人心中烦躁。透过推开的窗,见一女子斜卧榻上,书案上一张羊皮的州郡地图,朱红色的笔触墨印未干。 “姑娘,姑娘——”穿过藏匿在绿荫松柏间的长廊,谢府的小丫鬟跑得匆忙。 她只想着心中的事儿是上头公子交代的,推门的瞬间,瞥见了谢照容握扇的手,五指已然松开,搭在榻上,显然睡得正沉。 她想要止住脚步,却已然不及,谢照容眼眸未抬,出声问道:“可是荥阳的郡侯没了?” “同老郡侯一同去的,还有少主。” 两年前,世代据于范阳的卢氏发动战争,司马政权被迫离开洛阳退守建康,天下郡侯顿时群起而攻之,成就了如今的中原七大望族。 “有些突然。”铜人托举的火光映在谢照容的脸上,她早在十二岁时就跟随父兄,灭了颍阳的李塑。 上头坐着的,是她的哥哥谢徵,谢衔川。 都是从血肉堆里爬出来的,偏生愿做一副儒家书生的打扮,就像是她头上顶着的大洛娘娘的美名,也不过都是谢家抚慰人心的手段。 “担不起州郡重任的人,自然要给能者让出位置。” 这夜的月光,被闺阁前的窗纸细细筛过,静静照白了窗前的一片地面。 “大洛,马车和丧仪我已经备好,不过此行为给郡侯奔丧,不得带大批人马,你一路小心。” 谢衔川的话语此刻还萦绕在谢照容的耳边,看着绿姚将行李塞进马车的缝隙,谢照容发觉那佝偻着身子的老随从,都是谢衔川身边一等一的高手。 “戍鼓断人行......寄书长不达……” 谢照容翻身上马,遥遥远望城楼东侧,只有不知名的歌女,还在唱着愁肠断的情思。 从陈郡到荥阳,一路打马,终于在天擦亮时匆匆到达,谢照容顾不得留下安置,向门口的守卫送上名帖,便带着绿姚进了郡守府。 一片素缟,满城戴孝。 谢照容一眼看过去,心中不由得冷笑,那些个平日里围在外祖父身边的重臣,竟没有一个守在灵前,就连那些小丫鬟们,此刻也东倒西歪的倚靠在地,听到脚步声,茫茫然的抬起眼眸,不知所以的看着谢照容。 她如今一袭白衣,头上也只戴了一根金玉簪子,松散飘逸的模样同荥阳的民风大相径庭,谢照容自然瞧得出她们眼中的审视。 想来这些个无用的礼数被外祖父大肆宣扬,如今已深深禁锢。 径直在棺椁前跪下,尚未做全一套礼数就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起,谢照容用不着回头,也晓得是那些幕僚们,听了消息急吼吼便赶了过来。 跟在身后的绿姚早已趁乱入了后院,她要在谢照容应对一众官员的时候,拿下后院的邢夫人。 “方才见二姑娘身后跟着位红衣女郎,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了?”说话这人正是在灵前逼死了荥阳少主的赵执。 “我这丫头和邢夫人是同族,来的路上便时常同我提起,惦记姑母安康。这到了郡侯府邸,想来就有些按捺不住要到后院去看看了。”谢照容还来不及转身,身后的质问便已经传来,她略略扫过眼前之人,竟与她儿时的记忆重叠起来。 “赵大人还是那般模样。”她轻描淡写的一句里,赵执多少有些挂不住脸:“少说也有七八年没见过二姑娘了,您的喜好……下官多少有些摸不到头绪。” “赵大人怕什么——我不过是来为外祖父尽一份孝心,这郡侯府邸里的事,还得多亏着赵大人呢。”谢照容眉眼之间含着笑,好像就真如她所说一般只是个单纯探望外祖的姑娘。 赵执却在一瞬间冷了眼眸,他心中所图,就差要被这姑娘三言两语昭告众人了。 郡侯府邸里的字画纷纷被拆解下来,堆放在箱子里竟一时之间就占满了半间屋子。 “姑娘,这要是放在古玩市场上,想必能换不少银钱。”东夷手脚麻利,抱着一堆卷轴正往箱子里放。 “你当还是老郡侯在的时候啊,崔帛的兵都已经堵在东城门了,谁还会有闲钱赏玩这些。” “邢夫人那边怎么说?” 刚从后院回来的绿姚身上还沾着那些富贵人家夫人的胭脂气。 “她能说什么啊,少主都没了,她可不就仰仗姑娘呢。”说起自家姑娘,绿姚的神情里多了几分得意。 “就当她是你姑母,这几日多去看看。”谢照容语调轻柔。 见自己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绿姚悄悄吐了吐舌。 “萧家那边怎么说?”转过一道垂帘,谢照容问道。 “徐太夫人的寿礼送了过来,还有一封慰问的信件。” “君侯的礼也在里面。”绿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亮亮的。 “想必不是萧煜送的。”灵堂里依旧是死一样的沉寂,谢照容的声音落下去,如同划破冰层的利刃,不见痕迹却丝丝要人性命。 “不是君侯送的?”绿姚险些惊叫出声:“姑娘还同他家有着亲缘呢,何至于此啊。” “萧煜性格,大概不愿受此安排。”谢照容平静地说道:“况且他如今势头正盛,连续出兵阜阳、樊郡皆大获全胜,何必与咱们结亲,受人桎梏呢?” “崔帛已经在东城门虎视眈眈,若是萧煜再在此时进犯,荥阳的兵力根本无法支撑。”绿姚不由得着急起来。 “趁早解决赵执才是重中之重,城中的调令都在他手中,有他在,咱们空有计策不过是水中泡影。” “你这就去写一份诏书,只说老郡侯晚间已经为我托梦,言明殉葬之事太过荒谬,今晚趁着夜色张贴在城中显眼之处,确保明儿一早令人瞧见。” 荥阳的天不似陈郡燥热,早间吹起的风倒多了几分惬意。 又推掉了几家前来拜谒的名帖,谢照容晓得他们不过是来探探口风。 “姑娘,赵执昨晚没了。” 谢照容刚坐在桌前,手中的白粥尚且没能够放在桌上,东夷的消息就递了进来。 “哦?这有什么稀奇的。”谢照容掀起眼眸,隔过窗棂,看向外头的人:“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都知道了吗?” “外头传得正厉害呢。”东夷盛了一碗粥,靠着桌边边喝边说道:“说那赵大人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身形扭曲,死状惨烈。” “谁让他提出的殉葬呢?城中的将士本就不多,还要分出去给老郡侯陪葬,荥阳岂不是要眼睁睁被崔帛吞了去。”绿姚的语速快得很,如字字锱铢般落在玉盘。 “难得绿姚这般忧心,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去赵执府邸将调兵的虎符取回来吧。”谢照容弯弯的眉眼笑起来,这会儿的神情才让人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姑娘。 “得嘞,姑娘。您且安坐于此,绿姚去去就回。”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瞧瞧驻守东城门的薛泰将军?”东夷问道。 “这薛泰跟在外祖父身边也有十来年了,人家的资历和你我的年岁相差无几,东夷你说,咱们用什么样的身份去看望人家呀。” “不过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谢照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扣了扣:“从府邸里调一队人马送过去,就选平日里面容最熟悉的,以增调人马为由,支援给薛泰。” “可是姑娘,这样能行吗?”东夷皱起眉头。 “行不行也不在于此,若是他诚心投靠,这就是个机会,若是他不愿如此,也就由不得了。” “姑娘开门!” 谢照容觉察有人靠近,提早住了声,东夷看了谢照容一眼,过去打开了门。 “姑娘,这是您的丧服。”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 终始俱善,人道毕矣。 朝阳初升,荥阳城里那座沉寂许久的檀台从底至顶,缓缓燃起熏香,缥缈之间,为这座城笼上了莫测的光晕。 城里的人们竞相伸出头来,互相传着一个消息:郡侯大葬,以书画为殉。 荥阳城最宽敞的大道上,两侧的廊户下,也挂起了盏盏白色的灯笼,上书各种题字,都是老郡侯在世时宣扬的法度。 预料中的少主在老郡侯的灵前丧了命,大权在握的赵执随着眼前这位女君的到来身首异处。 对于这位曾在荥阳城中降生的大洛娘娘,人们畏惧着、好奇着,想要透过窗棂,看一看她的模样。 谢照容双手托着灵牌,对于这样的场景,她没有丝毫紧张。目光平静地看过在场的人们,心中回想外祖父这一生,竟为那些纸书上的法度丢了性命。 “如今说起老郡侯就只剩下懦弱之名了。” 谢照容想起临行前,哥哥对自己说的这句话。 眼见灵柩入土,谢照容奉上手中灵牌,满眼的黄沙扬起渐渐将其覆盖,也终结了老郡侯的一生。 谢照容默默地看着——这乱世里,不能领兵作战,似乎就成了被冠以懦弱之名的缘由。 可转过头来又想,若不能领兵作战,便要有御将之能,若两者都没有,又能通过什么护佑一方百姓周全呢? “和萧家的婚事,是你外祖父为你订下的,他这人一生与人为善,总想要通过各种方式,结交各路诸侯。” 谢照容正想到这里,丧葬之礼已然结束,东夷走上来扶她入马车,侧身之间说道:“姑娘,人已经送过去了。” 葬礼结束,意味着征战的开始,大概明日,东城门外的崔帛就会打进来。 “他们怎么说?” “这些人都是被免于殉葬的,自然感恩于姑娘。不过幕僚们多有异议,说您扰了老郡侯苦心经营的礼法制度。” 谢照容点了点头,靠着马车的内壁,阖上了眼。 东夷将一只软枕塞在她腰间悬空处,这几晚几乎没有阖眼,定然是累极了。 行驶的马车有短暂的停靠,想来是已经入了内城。东夷轻轻掀开窗帘,街道两侧的白灯笼依然挂着,商贩酒家却已然开了门。 谢照容今早就撤了禁令,令城中百姓自由活动,不要因此罔顾了营生。 卖豆浆的老大娘收了摊,想着要用兜里的三两铜板为新生的孙儿买一双老虎头的软面小鞋。< /p>油炸饼的夫妻还在摊前忙碌着,偶尔说起撤下的禁令,夫妻俩只想着加快动作,将这几日的收益补将回来。 东夷看着,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将从陈郡带来的十几名马夫安排在了离东城门最近的位置,谢照容几乎是放弃了对于自身的保护。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不能从陈郡带兵,荥阳城里的军队也尽数在东、西两侧城门的守城将军麾下,能够供她差遣的,只有郡侯府邸的府兵。 迎着月光的那扇窗开着,两侧的烛火在微弱的风中跳动,谢照容坐在书案上,一条腿架着她的长剑,正用一块软布,精心擦拭着它的锋芒。 “姑娘,兰陵萧使君来了,正在前厅,问您要不要过去。” 这位萧使君,是萧煜的表兄。 前厅里的灵幡尽数撤了下去,两侧的白烛就像是夜晚里跳跃的魂魄,摇曳欲断偏生又断它不得。 他就站在中央,乌黑的发用一顶玉冠束着,黑里扬红的长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以及挺拔有力的腰身。 风从前厅的屏风后面吹过来,吹动了他长袍的尾端,相比于萧煜的名望,他就像是兰陵夜里最深的那一片黑,没有人了解在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萧使君。” “诶。” 萧云谏转过身来,那周身的压迫感在面对谢照容的时候,似乎如破夜而出的星芒,挂上了几分柔和的光。 “有样东西,或许二姑娘会感兴趣。”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书信送到了谢照容眼前。 谢照容并没有接过来,一双眼静默地打量着他。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范阳卢氏的家宴上,远远地瞧见过他。 像是脑海中的思绪骤然回转,看着仍递到自己面前的信,谢照容还没有开口,对方却先给出了解释:“在城门口劫了个小兵,他冲撞了我的车驾。” 荥阳城的侍卫无令不得出城,再看着眼前的信封,谢照容大概也猜出了其中内容:“使君今日来,不是只为了给我看这个吧。” 谢照容在试探他的目的。 “我来给老郡侯上炷香。”顺着萧云谏的目光,谢照容看见了香坛中的三炷香。 “祖母已然给萧煜去信,二姑娘从陈郡调兵,汴州可以通行。” “从陈郡到荥阳,若皆是骑兵,少说也要两日。”谢照容微微抬眸,对上他直视而来的目光。 她甚至都没在质疑,而是挑明了萧家的算计。 “二姑娘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指望着从陈郡调兵吧。”他就这么目光笔直地看着一臂距离的谢照容,坦然地承认了萧家的安排。 谢照容逐渐冷了眼眸。 对面的男人忽然就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可觉察的势在必得,他从谢照容的身侧而过,微微弯了身子,凑在谢照容的耳边说道:“二姑娘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萧煜退兵吧。” “那使君呢?”谢照容的声音不大。 行至门边的萧云谏,身形忽然顿了一下,而后他笑了起来,脚步不停离开了郡侯的府邸。 太急了。 还没等夜完全沉寂下来,崔帛的兵便凿开了东城的门。 只不过那门实在是完好得很,毕竟有薛泰里应外合,它大概也只受了点风吹雨淋的皮外伤。 “崔将军看我这荥阳城还好吗?” 不过行了几余里路,崔帛的兵便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谢照容手提长枪,坐于马上。 “一介女郎,还想着将这荥阳城收至麾下不成?!”崔帛的话语里满是讥讽。 “也未必。”谢照容看了看天边的月色:“若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还有在藁城驻军的萧煜,本侯瞧你生得貌美,不如就跟我回去,做个帐中夫人如何!”崔帛的调笑引得下方军士一阵骚动。 谢照容歪了歪头,身边将士瞧准时机,立刻出动上前。 银白色的锋芒划破长夜,笼罩苍穹,宛若惊鸿。 这一场交战不到深夜便已结束,眼见着崔帛的兵逃窜出城,谢照容也只是策马上前,她手中的余将已经不容许长时间的追逐了。 黑暗中她瞧见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崔帛的退路。 然而城外空旷,这一队人马也只是斩杀了崔帛的副将。 “二姑娘。”领队的人掉转马头趁着夜色向这边奔来:“没能杀掉崔帛。” “一方郡侯如何能这般轻易就丢掉了性命。”谢照容的话语让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那人拱手一礼,道:“下官是使君的侍从,使君既为常山牧,又做萧家郎,不便为此事露面,还请姑娘谅解。” 谢照容点了点头。 “姑娘,薛泰的尸/首怎么处理?”东夷压低了声音问道。 手底下的将士正在清理石板路上的血迹,映着火光,谢照容指了指那些尸/首:找人画出他们的模样,根据户籍表找到对应的人家,给一笔安抚费,子孙后代不予追究,薛泰亦是如此。 2. 第 2 章 回到府里,邢夫人早早烧热了澡堂的地龙,她是老郡侯的小夫人,比谢照容的母亲还要小上几岁。 “夫人。”谢照容脚步匆匆,远远瞥见了在凉亭里绣花的邢夫人。 “姑娘。”邢夫人表情有些讪讪。 谢照容晓得,如今她接管荥阳城,邢夫人又没有一儿半女,城中更没有邢家的势力,她位置尴尬,自然少不得要向自己示好。 水温调得正好,还放了牡丹的花瓣做点缀,两侧的檀木架子上放了一套淡粉色的里衣。 “我做了一点桃花酥,也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 隐隐约约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大概是邢夫人身边的春娘。 “如此一来多谢夫人了。” 谢照容垂下眼眸,手指在水中轻晃,漾起一阵阵的水花。转头见东夷拎着桃花酥走了进来,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 “走了吗?”谢照容比画了个手势。 “走了。”东夷说道。 “这套衣服好生收起来,桃花酥你拿出去处理了吧。” “姑娘还是……” “不晓得她是什么心思,还是多做提防吧。” 为徐老夫人的献礼,选了几株荥阳当地的牡丹,因着还有孝在身,谢照容只将拜帖送到了萧煜的门下。 那边自然是杳无音信。 不过谢照容才管不了这些,等到徐老夫人知晓此事,她的车驾已经到离琅琊郡百余里的地方了。 向城门前的守卫递上名帖,谢照容的马车被拦了下来。 “谢姑娘,郡侯有令,无信不得入城。” 无信。 就是没有经过萧煜的同意。 也对,谢照容心想,自己从陈郡入荥阳,还是走的山路避开了萧煜的守卫。 这会儿就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入人家的老巢,如何能放呢? “姑娘——” 眼见车驾就被晾在了琅琊城外,东夷有些着急。 “等一等。”谢照容将软垫摞起来,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阖上了眼,对于萧煜的为难,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日头渐渐西斜。 “谢姑娘,徐老夫人有令,让您进去。” 两侧的侍卫让了开,谢照容的车驾从城门口徐徐而入。 透过马车窗牖,她看到护城河水波不惊,城中那条用青色大石铺就的主道宽阔而平整,可容十马并排而行,两边民房林立,城池街景,颇为整齐。 两侧的百姓没见过陈郡的马车,纷纷好奇地停下脚步,猜测着里面人的身份。 有些好奇的人就跟在马车后面,一路拥簇着到了郡侯府前。 “我这个位置大概有些不好。” 这声音前几天刚刚听过。 谢照容踩着脚蹬下来,周遭的百姓见了萧云谏也不离开,只是藏在远处,打量着这位一袭白衣的姑娘。 “不如姑娘在荥阳的时候敞亮。” “荥阳是前些年翻新的,论说古韵,可不如这里。”谢照容跟着萧云谏往里走:“还以为使君会在祝阿抽不开身。” 祝阿前郡守卢烊,出自范阳卢家,本以释语得幸于朝廷,分封在祝阿郡后,颇为不满朝廷安排,杀身边不从之人,自立为帝。朝廷先后派多路兵马围剿,奈何卢烊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又借长江地利,竟久攻不下,无奈着萧煜攻打。萧煜自琅琊发兵,不到下邳便被卢烊的先锋困住了手脚。最后还是萧云谏领兵自常山出发,使卢烊腹背受敌,方才解了这一困局。 先前的另几路兵马来攻时,来一拨儿,祝阿的百姓便去一层皮,甚至发生了官军围住乡集,屠戮村民,割下头颅后挂于马上冒充叛军首级回去领功的事。那分割民脂民膏、强占民女的事更是数不胜数,老百姓们早就苦不堪言。 风闻萧云谏大军又至,更是惊惧,无顾家中牛羊四下散避,甚至有地方,全村人跑了个空。萧云谏大军到来之后,不但秋毫无犯,士兵反而解甲下地,将倒伏在地的麦穗扶起,挑水浇灌,又用军中粮草为村中牲口添置,更从常山引来能工巧匠,为村中人修缮房屋。众人眼见如此,更直萧云谏是诚心为百姓办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原本逃家避难的人便纷纷回来,更有青壮自愿投军,一时之间民生安乐,就连村中的学堂也兴办不少。 如此形势,卢烊没了人心,先后丢掉数座城池,最后逃到范阳闭户不出。萧云谏并不追兵而去,反而将此等情况尽数上书给了朝廷。朝廷本就不满范阳卢氏,正欲借此机会整治卢氏并敲打天下诸侯,几次下诏威胁,无法,只得交出了卢烊。 如此一来,萧云谏就顺利接管了祝阿郡。 到现在,不过是月余的事情,谢照容想,他总该在祝阿持掌政务。 “我不过是一介世家子弟,还是留在祖母身边承欢的好。”萧云谏的眼眸里笼罩着一层遮山挡云的水雾。 “使君这话和别人说说也就罢了。”谢照容轻柔的声音,如同山云间流淌的清水,涓涓之势,却又绵延不绝。 再往前走便是府里的客房,名为“言曦”倒是很有几分雅趣。 萧云谏不便前去,只留下两个仆妇供谢照容差遣。 “二姑娘抓紧歇歇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来唤我,晚间祖母在厅堂设了酒宴。” 如今这形势已然明了,只怕这趟来不是商议婚事,而是要与萧家断了这段情缘。 这萧云谏一走,东夷不免有些抱怨:“就算不与姑娘结缘,也没必要如此怠慢啊。” 谢照容不愿回应,起身来到窗前,那边绿姚的声音还听得见:“姑娘对萧家的郎君也没有情意,如此一来,怎不算件好事呢?” 手中的窗‘吱呀’一声向外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庭院疏阔。在她所居的庭院近旁,一幢高高的楼台从地拔起,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了飞檐翘角之间的缝隙,投下来一圈明亮的光斑。 谢照容伸出手,挡着眼睛,向那处望去。 才不过是将东西尽数放下,徐老夫人那边的春娘就来请。 谢照容换了一身尾端有浅蓝色晕染的长裙,依旧是以白色为主体,既不失对徐老夫人的尊重,也全了自己的孝道。 春娘在前面引着路。 要先穿过影壁,再转过回廊,不过这长廊不同于陈郡谢府的曲曲蜿蜒,一段并不长的距离,几乎能从这边看到头。 之后是一个岔路口。 春娘引着她往左走,谢照容回头看了一眼,右面的那处院落,更为威严壮观,想来应该是萧煜的居所。 徐老夫人已经到了。 这是及笄以后,第一次见萧煜。 他生得极白,坐在那里更像是一座冷峻的冰山,那双琥珀的眼眸看过来,如同在打量蜉蝣于尘世间的蝼蚁。 然而谢照容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他。 而是左侧下首位的男子。 大概等她的时间有些久了,萧云谏屈起膝盖,一条手臂悠闲地搭在上面。 在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不同于萧煜的转瞬即逝,那份注视一直到谢照容落座在了他的对侧,才悄悄收了回去。 “云谏。”徐老夫人注意到了他的姿态,出言提醒。 席上是徐老夫人的闲谈,左右也不过聊一聊谢家她熟悉的人。 萧煜始终没有接话。 徐老夫人又问起在荥阳的邢夫人,她们的娘家同在建康,亦皆被中央许配给了各地方郡侯。 “如今要说起建康,也有好几十年没回去看看了。”徐老夫人这一番话,调动了不少情绪。 谢照容眼见着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示意东夷送上贺礼:“夫人也十分记挂您,做了几样家乡的糕点,特意让我带过来。” “难为她有这份心思。”徐老夫人尝了一口,眼眸中闪过一点亮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老夫人看着身边的春娘,这是她从建康带来的丫鬟,也只有她最能够明白这一口味道对于徐老夫人而言的意义。 徐老夫人原是建康城里的县主,自老郡侯离世,城中事务多是她在操持,又一手养大了萧煜,可见其手段之一斑。 谢照容明白,只有拿出最真挚的诚意,才能在徐老夫人手底下争取最大的利益。 “也有一件礼,想送给郡侯。”谢照容从袖中取出一只方方正正的雕花小盒。 对向萧煜的那一侧正写着‘攀羊’二字。 “照容想以攀羊,换郡侯在河南郡退兵。” 此物一出,厅堂肃静。 有萧煜的兵占据河南郡,谢照容在荥阳就始终不能和陈郡取得联系,不要说屯兵驻扎,就是往来贸易也是万万不能。 而攀羊途经彭城又与琅琊相连,这远比一个孤零零的河南郡更便于管辖。 “这是祖母的家宴,谢姑娘何必谈正事伤了风雅?” 此话一出,无疑是扫了谢照容的面子。 “外祖母,云谏忽然想起昨日约了书商前来送画,那画是大家吕行闫之作,恐下人侍奉不周,毁了画作。”萧云谏的离场让这场酒宴更是无力支持,很快便结束了它的流程。 “阿煜。”徐老夫人将他留了下来。 “河南离琅琊远不如攀羊方便,何不如应了谢家的提议?” “我知道祖母想说什么,琅琊囤积粮草不多,供给河南不是长久之策。可祖母不想想荥阳老郡侯的为人,当初若不是他懦弱不前,我又何必在泰山郡吃了败仗?”萧煜说起泰山一仗,心中还是气愤不已。 他身边的兄弟,战无不胜的英名,尽数在这场战争中丢去了。 “阿煜,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苦苦纠结。” 徐老夫人尚未说完,萧煜就匆匆打断:“祖母难不成真的要应了谢家的婚事?我堂堂萧家,如何能娶个懦夫之女?” 萧煜的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触动了徐老夫人,或许是真的看不上外祖父的为人吧,又或许是一个沾满了鲜血的姑娘确实不符合萧家择亲的原则吧。 总之这件事情算是不了了之了。 从徐老夫人的酒宴上出来,前时引她们来的春娘不见了踪影,谢照容只得顺着之前的记忆,回到自己的院落。 依然是来时候的那个岔路口。 不过那时候天色尚明,她并没有注意到,往左走的路上,还分出来一段由石板铺成的路。 大概是因为只有十余块砖板吧,谢照容匆匆一过,只拿它当作是花园中的装饰。 这会儿闲来无事,探着身子看过去,才发觉那假山后面,还有一处能供给垂钓的鱼塘。 照明的灯笼只挂在长廊下,谢照容隐约见那边有垂钓的鱼竿横在水面,想来是有萧府的人在那里,谢照容无意打扰也不想惹出事端,正要提裙离开,那人却突然说了话。 “看来我们家的酒宴不怎么合二姑娘的口。” “使君的画作可是已经收好了?” “那人晚了一会儿,大概要明早才能来了。” 谢照容不懂,给使君送画,怎么还能推迟不来。 “上鱼了!” “二姑娘 的目力是真好。”萧云谏一边转动轴轮,一边夸赞道。 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尾,谢照容想要凑过去瞧,一抬头发现捧着鱼缸的,正是那晚杀了崔帛副将的侍从。 “见过谢娘娘。”名唤笛楠的侍从微微颔首,只因为手中捧着鱼缸,不能给谢照容见礼。 “这几次回来,还头一遭见外祖母这么开心。” 谢照容逗鱼的手一停。 “如果萧煜拒绝了你的提议呢?”萧云谏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谢照容的动作,清冷的声音像是划破一切平静的水面。 “我会出兵河南郡。”谢照容眼眸中的神情骤然生变,那束坚韧的光像是穿透血海走来的神女娘娘。 “使君呢?趁机发兵上党?”谢照容上前一步,是萧云谏先撕破了两人的伪装,她也不介意再问上一句。 “图什么呢?给王微之送功绩吗?”萧云谏口中的王微之,是他的生父。 不留在太原守着王氏,偏生跑到常山驻扎,萧云谏身上的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在没有真正了解对方前,谢照容并不想言说太多。 “但如果跳过河南郡,从河东直取弘农,一样可以调遣南阳的兵马。”回程的马车上,谢照容将羊皮地图摊放在膝盖上,指甲的痕迹圈画出了几个郡府的位置。 只不过崔帛败军后,退守弘农,此时征战,荥阳实在困难。 况且中央虽然认可了她对荥阳的管辖,正式的调令却没有出,贸然出兵弘农,只怕会被扣上反叛的名声。 然而人总要有更多的选择。 “我瞧着郡主冰雪聪明,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陇西李氏善调兵,不常设学堂。 这李岩说话半文半白,即便绞尽脑汁的用上词语,说起来也怪怪的,远不如用些市侩语言,令人听着舒服。 “看来少主是要给我其他的选择了。” 李岩大概是有些急不可耐,谢照容的车驾刚至攀羊,便被来访使拦住了去路。 “在下听闻萧家毁了当年信约,若郡主愿意,我愿替郡主灭了弘农,将崔帛的人头拱手奉上。” 他说得太直接了,谢照容不敢轻易答应。 “李少主,你我不过头一遭见面,你怎知与我联姻,就能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呢?” “陇西与陈郡接壤,如今郡主又收荥阳入手,你我二人联手,天下岂不是很快就会易主,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谢照容瞬间冷了眼眸,李岩之野心恐怕远不止于此,若与他同事更谓是与虎谋皮。 “少主不要心急,婚姻乃大事,要兄长在才能做主。” 眼下形式不得贸然拒绝,谢照容只得说出推脱之语,以做观望后再下决定。 “郡主难道是觉得我心不诚吗?”李岩立刻就变了脸。 听闻他连夜离开了攀羊,谢照容心神不安,令车驾慢行,自己则带了绿姚和东夷,策马奔驰,连夜赶赴河内。 果不其然,刚到河内就听说崔帛丧命在了李岩刀下。 “绿姚,速速去信给南阳郡守徐留之。” 姑娘,这李少主人怎么这样,你在攀羊都已经拒绝了他了,他还在外面言说——驱兵弘农是为了给你做聘礼。东夷在为谢照容打抱不平。 不过很显然谢照容并没有时间理会东夷的消息,毕竟李岩的车驾已经到了。 崔帛的头颅就这样被他放在盒子里呈给了谢照容,骨子里的血腥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谢照容原本想讨个由头让这位将领入土为安,没想到崔帛的身体早已经被李岩大卸八块,扔给了豢养的豺狼。 与他一同进来的,是堆满了院子的聘礼。 “郡主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如意的。”李岩双手叉腰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谢照容这会儿已然计上心头,转脸的瞬间便挂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少主,既然是下了聘礼,我便想着要去弘农看一看,陇西与河内相隔甚远,来回往复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好说,不过郡主既然是来看院落的,只带上一两个侍女即可。”面对谢照容的提议,李岩露出了谨慎的态度。 “这是自然。”谢照容满口答应。 弘农城简直是尸山血海,一片狼藉。 谢照容的马车子城门底下经过,吊桥式的城门由城墙上的一个轮轴控制,抬眸看过去,硕大的轮轴旁守卫着一小队官兵,这些人腰挂长刀,目光坚定,一看便是李岩手底下的强干之士。 入城走了十余里,两侧的房舍不曾见有一个居民。 牛棚里还剩下刚屠宰过的牛骨,瓦罐做的酒壶就那样零零散散的堆在一旁,歪七扭八的侍卫们靠在柴火堆上,显然一夜畅饮还不得醒转,李岩见此竟也不加干涉。 冬日昼长,等到谢照容安顿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仍旧是崔帛在时建设起来的宫舍,谢照容到时,李岩正命人将崔帛的夫人驱赶至下邑,腾出来的凤阳宫安排给谢照容居住。 凤阳宫紧邻李岩居所,来往甚是不便。 “这会儿天色已晚,夫人想必已经歇下,何必如此麻烦,寻一处安静的院落落个脚便是了,等到日后你我成了婚,再做安置也不迟。”谢照容难得温润,竟处处为李岩着想。 “姑娘,你真的打算和世子成婚?”一路而来,东夷茫然不知谢照容的用意。 “姑娘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绿姚皱起眉头,目光紧紧落在李岩送给她们的几套衣衫上,好像通过面料上的绣金纹路,就能够看出其间的安排。 3. 第 3 章 这几套衣服看起来精致,绿姚想收起来放在箱柜里,上面绣金的线竟一碰就断掉了:“姑娘,你看。” “诶,世子府的绣娘怎会这样?”东夷凑过来,颇为惊诧。 “这是旧衣服。”谢照容用手指一捻:“你看断掉的金线要比这一块颜色暗淡,这一处的金线明显又和底层的布料颜色不一,很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绣上去的。” “啊,这世子——” “不必管这些。”谢照容示意她们噤声,果不其然,就见窗外闪过两道人影。 “先把这两天挨过去,等到徐留之的兵囤到边界,李岩放松了警惕,咱们也就好做安排了。” 常山邸大门前火杖幢幢,萧云谏身披还挂着一层霜的沉重铠甲,踏着脚底咯吱作响的横条木板,大步登上台阶的时候,正与他同行的笛楠忽然想了起来,疾走追了上去,俯身过去低声道:“少主,李岩杀了崔帛,并向二姑娘求亲。” 萧云谏的脚步一顿,向前走了几步,又猛然停下,转头看向笛楠问道:“她答应了?” “没有,聘礼尽数都带去了弘农,二姑娘也跟着去弘农了。”笛楠总觉得以谢照容的眼界,定不会如此匆匆下了决定,固然只是通过事实做出判断,他也给了萧云谏一个肯定的回答。 “去了弘农?”萧云谏将军帐的门帘掀得嘎嘎作响。 “那就让我来帮帮她吧。” “据五娘说,郡主昨夜早早便歇下了,今早进去送羹汤,觉察并无异样。”钟祥是李岩身边的师爷,当初李岩能成为世子多亏了他从中斡旋,这些年更是有不少决断都出自他的手笔。 “不过世子,这谢姑娘十二岁便杀了颍阳的李塑,是中央特封的郡主,绝非等闲之辈。”钟祥越想越觉得谢照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答应李岩。 “不过是一介女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师爷也太过于谨慎了。” “可是这谢姑娘为何要到弘农来,说是要等兄长过来决断,陈郡却迟迟没有动静,世子爷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弘农刚刚被李岩占据,各方势力并不稳定,钟祥心中忧愁,语言上就有些急躁了。 没承想竟惹得李岩如此不满:“师爷想太多了吧,况且是谁给你的胆量对我如此说话?难不成你在质疑我的想法?” 眼见李岩动了怒,钟祥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安排五娘仔细盯着谢照容的动向,心中期盼着这姑娘不要再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姑娘,世子爷请您过去。”五娘敲了敲谢照容的房门,说道。 李岩手底下的人到底都是从陇西出来的,就是这伺候她生活的娘子,说话也是不带丝毫柔情,甚至满是命令的口吻,东夷心中不满,不愿出声,还是绿姚应了一句。 “只跟他说这几日连日奔波,我身体吃不消,晚间想早点歇息,就不陪世子爷用餐了。”谢照容的回应也是及时跟了上来,五娘想了想想要去再度劝慰,到底是没能够说出口,这话传到李岩那里,他竟然不过淡淡地唔了一声,脚步半分也没有停,径直跨过门槛,往崔帛夫人的凤阳宫走去。 五娘还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心中正疑惑,李岩便停下了脚步:“吩咐钟祥预备下去,明日就行婚礼。” 他连转身都没有,忽然说道。 “明日?”五娘一怔。 “怕预备不及……” 再看过去,又哪里还有李岩的身影,五娘不敢停留,迟疑了下,回身匆匆去找钟祥商议。 是夜,北风正急。 一道白色的身影登上城楼,挥剑之间闪出道道银光。此时正值深夜,又刚经战乱,守城的将士疲惫得很,趁着火把的光向远方望去,哪里会有敌人踪迹?便想着偷个懒,在这会儿歇一歇,没承想就是这一刻的放松便叫他们丢了性命。 血染城墙,不过片刻的事。 与此同时,绿姚的双刀架在了小队长的脖上。 仅凭她们两个人,就算有再好的功夫,想要驱动调动城门的轮轴也是万万不能。 绿姚压着小队长,想要借其之力驱动城门:“小丫头,你想得太容易了,老子征战沙场,岂是你一把双刀就能压制的!” 绿姚红了眼眸,刀刃又向下压了几分。 那人仍是不惧,任凭绿姚折了他的脊梁,也不曾低头。 “绿姚,这边来。” 城墙上的云梯并没有被毁坏,只要将上方的连接处处理好,有谢照容和绿姚两人,拉上来一位成年男子还是可以的。 谢照容从短靴中拔出匕首,固定在绳索和石板砖连接的位置,余下的那一端受损较重,她们只能用手掌垫在下面,作为支撑。 很快就感受到了下方的力。 湿漉漉的徐太守就这样穿过护城河爬了上来,与此同时,搭在护城河上的木板引起了另一方守城将士的注意,杀伐之声顷刻响起。 李岩很快就得到了报信,带兵杀了过来,和徐留之的南阳守兵碰撞在一起。 “谢照容,你怎可忘恩负义?我夺这弘农郡就是要许你做成婚的聘礼,你勾结外人、毁我城池。”李岩剑锋指向谢照容,怒意染红了他的眼眸,恨不得顷刻之间就杀了谢照容泄愤。 “世子,其实你早就应该听从师爷的话,偏生你贪欲太多,说是将弘农许我,自己又占据城中迟迟不愿离开,世子,这会儿再听你说的话,照容也忍不住去想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呢?”谢照容不紧不慢地说着,她可不能任由李岩将诛杀崔帛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然而说什么也不能阻止这场战斗的进行。这场出师无名的征战归根到底谁得到了中央的授权,谁才会是最后的赢家。在弘农的将士们刚刚经历了胜利的滋味,又听说自家世子要成亲,享受酒宴更是不在其数,李岩对此又不加管束,骤然发兵,逐渐难以抵抗南阳守卫。然而他们毕竟占领了城中局势,若真是誓死抵抗,未必就能让徐留之占领弘农。 两军对峙,箭在弦上。 “世子爷,何必呢?”徐留之手托圣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中央已经下诏让我接管弘农郡,世子爷的兵再上前一步,就是再反抗中央。” 明晃晃的圣旨震慑着每个人的眼眸。 李岩面对圣旨不叩首,不下拜,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徐留之的手,活像是一只草原上的牛犊,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徐留之生剥活吞喽。 “给我两个时辰。”李岩突然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 李岩的离去很显然并不甘心,他将城中珠宝首饰带走不少,崔帛的夫人,他甚至也裹挟至马车中带走了。浩浩荡荡的车驾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徐留之都震惊了。 “让他们走吧。”谢照容知晓这不可一世的李世子正在财物上寻找平衡,若此时过于克扣,只怕更会激怒他引来重重麻烦。东夷看过每一辆马车,当走到崔夫人面前时,那双水灵灵的满是无助的眼睛,还是令她一顿。 “夫人请吧。”东夷向后一让,做出了请的手势。弘农是李岩先接管的,作为弑杀了崔帛的人,他有权处理一切包括崔帛的夫人,即使这件事情对于崔夫人来说很残忍,可事实就是如此,她也总不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去牺牲一城的百姓。 绿姚还在城中安置百姓,受伤的将士也正在由随军的医师负责诊治。这些将士尽数安排在了城中两侧房舍暂住,那里原也是弘农的百姓,只不过因为李岩的到来,趁乱逃命去了。 徐留之穿梭在将士与百姓之间,来往过问。他这人谢照容原先在陈郡的时候便听说治理一方很有威望,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看来他确实尽心。 “咱们走吧。”谢照容说道。 从河内来的救济物资很快就送到了,一些流亡在外的百姓听说弘农换了郡守,又是个体察民情、不胡作非为、烧杀抢掠的,便带着家眷又匆匆赶了回来。这些人在徐留之的安排下登记了自己的房屋位置以及土 地面积。若是有将士居住了他们的房舍,徐留之立刻安排更合适的落脚点,并和他们仔细解释,实在是原本的军营被李岩一把火烧得精光,将士们身上受伤,不得不暂据民舍处理伤口。眼下已经处理上了,一些断骨之侍,不便移动。 百姓们见自己的房屋没有被丝毫的破坏,破烂之处甚至还用黄土泥浆修缮整齐,心中自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况且徐留之给他们调换的房舍也比之前的要好,这些老百姓们自然欢欢喜喜地去了别处暂住。 “姑娘,后面已经烧好水了,这里实在脏乱得很,你暂且委屈,先将这身衣裳换下来,我给您处理伤口。”东夷揉搓着一张软巾,小声嘀咕道:“这李世子也真是的,不过姑娘,就真的不能救一救崔夫人了吗?” “等我们安顿好了,再看看能不能有回旋的余地。”崔夫人并不是这些中原望族出身,不能靠娘家的势力解决眼下难题,故而只得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谢照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落榻在之前的院落,东夷为她仔细揉开药膏。 姑娘徐太守来了。绿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东夷连忙将珠帘放下,隐隐隔开里外两个空间。 谢照容看出了徐留之的拘谨,想来她是名女子,此处又为后院有违礼数:“徐太守,去年在陈郡述职,我还见过你一面呢。” 谢照容率先开口,缓解了两人间的气氛。 “娘娘您还记得。” “徐太守的《盐湖策论》我很喜欢。” 谢照容话语说得诚恳,对徐留之的欣赏亦是真心实意。 “关于城中房舍,我简单做了安排,徐太守看看。” 东夷闻言将书案上的文书送到徐留之手中,不像是奉承之人的连连点头,徐留之在认真看上面的每一项安排。 “已经到别处居住的百姓我们就让他们住在那里吧,不过要按照原先房舍的规格,有超出规格的要尽快整改修缮,原先的房舍就留给受伤较重,不能再从军作战的将士们。”谢照容见他看得差不多了,又对文书内容作了适当补充。 “这是好的,下官想,弘农紧邻陇西,世子这一去心中定是不甘,与其重兵把守,不如兵农混居,这样也不违反地方不得屯兵的政策。” 一丝风不知道从角落里的哪个缝隙钻出来,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谢照容脸上投射出来的那道侧影也随之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凛冽,越过眼前的人穿透进无端的黑暗。 “姑娘,怎么了?”东夷觉察到了谢照容的异常,以为是陇西的兵又折返了回来,然而瞧这动静并不像,黑暗里也没有一个人影。 想了想觉得大概不能,东夷不由得自失一笑,觉得自己这几日里也是草木皆兵了,搭在剑柄上的手原本已将长剑抽出了半寸,这会儿笑笑又放了回去。 谢照容仿佛忽然回了神,眼眸再度聚焦在徐留之身上:“这项政策固然是好的,不过想要统计好弘农城内百姓的房屋规格,又要涉及土地的分配,精细之处甚多。我以修书陈郡,请两位这方面的人士过来,不过路程遥远,这两天还要辛苦徐太守了。” 这两样都要有懂得这方面知识的人来处理,才能计划的井井有条,况且还要对此次出战的将士做后续的抚慰,又从河内调了能工巧匠,修缮弘农郡府,谢照容几乎是忙得头脚倒悬,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理清了头绪,徐留之又来了:“郡主,弘农百姓已经安置妥当,下官正在组织安排在城中心最中央的那条街市上,简单设一些商户买卖,下官想要民生安稳,总得要设办学堂,况且上一任崔太守在的时候,弘农城内的大儒老师颇有威望。” 说起这位颇有才学的大儒,徐留之还是忍不住可惜。 谢照容自然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只不过这位大儒老师在李岩的刀下殒了命,她总要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左右先从荥阳请了几位老先生过来,不至于让徐留之的计划落了空。 4. 先生 “郡主。” 弘农城这几日可算完成了基本的修缮。谢照容也从原来的行宫搬了出来,只不过她并没有住进那座威武雄浑的宫殿,而是去了原本中央设立的郡守府,按照她的计划,弘农应该成为荥阳的附庸。既然如此,就总不能在这里设立宫殿。 月影已然高悬,郡守府前的灯笼还亮着。 “徐大人进吧,姑娘还没休息呢。” 徐留之走到照壁前,忽然又转过了头,停下脚步。 探头探脑的徐大人就这样被绿姚截获,请进了谢照容的书房。 “郡主,这是开市申报的名单。”在徐留之画好的街道设计图上,每一处房舍的屋檐上都写着这一家想要做的买卖。 谢照容的手指划过娟秀的小楷:“还是做饮食的比较多。” “郡主,弘农久经战乱,百姓手中的余钱并不多,想要开市经商,只得从日常买卖入手。”徐留之这几日的心思都扑在上面,眼底熬得乌青。 “这倒也无妨,郡守府的人手尚且不够,不如这几日官员饮食的采买就都从中央街市上办吧。” 见谢照容如此支持,徐留之心里感激,想了想说道: “还有一事,郡主别嫌下官多嘴,即使想要弘农成为荥阳的附庸,郡主身边也得有个声望极大的先生。” “让大人劳心了,这我自然明白。” “子时已过,姑娘早些休息吧。”绿姚铺好床褥,两侧的紫云烟已然放下。 白天的官府人来人往,不觉得寂静。这会儿正是夜最深的时候,伺候的仆从也都沉浸在梦乡中。 谢照容坐在床榻前,目光穿透窗纱落在那座被夜色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宫殿。 再过几天,这座宫殿就要被毁于一旦了。 这晚,同向这边望来的,还有一人。 常山的行军帐,萧云谏掀帘而出,他停下脚步,站在帐前四顾环望。 片刻后,他登上城墙外筑于高高夯土台上的瞭望楼,凭栏迎着带了几分透骨飒寒的夜风,远眺沉沉夜幕下的城墙和常山特有的辽阔原野,出神时,听到身后一阵细微脚步,转头,闪烁的火光,映照出那人的面容。 是行军司马魏知秋。 “少主可是有烦心事,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凭栏远望?”魏知秋向萧云谏见了礼,走近笑道。 这人大约四十左右的年龄,早年曾跟随萧云谏的外祖父萧炎起事,因出身不高,没等到被萧炎重用,萧煜掌权后身边围绕的老一辈辅佐之士很多,更是很快被边缘化。如今跟了萧云谏到常山郡办事。他这人出身低微,口才却很了得,合纵联合之事说得明白,跟在萧云谏身边又不引人注意,很快就在几次南征北战中立下不小功劳。萧云谏拜他为行军司马,以老师之礼相待,不过这都是内里的事情,外人瞧他也不过就是萧云谏身边的一位教书先生。 “先生怎也不曾安眠?”萧云谏以问作答。 “昨夜本睡的深沉,然而大约是风吹动窗棂,惊了沉睡之梦便再也无法入眠,故而想出来走走,没承想在这里遇上了少主。” “几年前就曾听闻陈郡谢二姑娘才识出众,是当地人公认的郡主娘娘,如今在琅琊一见,确实落落大方,即便被少东家在宴席上扫了颜面,应对起来也毫不怯场。”魏知秋说完这些呵呵一笑:“少主呀,要我说,如今这局面少东家反而被架在火炉上烤了。” “谢二姑娘以姻缘为媒介,攀羊做诚意,想要少东家从河南退兵,以此来换取荥阳的稳定,出兵弘农前,也曾向少东家求助,少东家两次罔顾信息,算是先做了不义之人。荥阳老郑侯与老东家交好多年,又比邻而居,即便对方少有不当之处,但毕竟也算是护佑了一方周全。乱世之下多有选择,这是常事。少东家反以人家怯懦,断了往来,如此一来倒要被世人说一声寡情了。” “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就像是先生所言,乱世之下多有选择。”萧云谏眼前见的,是谢照容登上城墙遥望的身影,那双手明明已经血流不止,却还死死握住剑柄。 “琅琊本就临海,想要向外扩张,一是向左途经荥阳,二是向下略过建康。看少东家这意思,是要与荥阳撕破脸剑指陇西了。” “陇西的并州倒也是个好地方。” 萧云谏所说的并州,是广袤北地上的一块沃土,年产粮食百万石。 魏知秋见他并不在意,略有诧异,随后便换了话题:“余夜观天象,见紫薇隐没,白雾围绕,恐中央权落。又见一星子缓缓而出,不过其光芒尚且不清。” 萧云谏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见群星悬空,似乎在北方有一点闪烁星芒。早年在萧家的时候,外祖母徐氏也曾教他些观星之术,瞧见略有魏知秋所说之势头,故而称赞道:“先生之才,我一向佩服。” 魏知秋摇了摇头:“少主可知,放眼这天下,我的才学不过沧海一粟。听闻少主年少时曾得太子少师教导,这位王先生远在我之上。” “听闻他最近在高密游学。” “先生是想要请他出山?”此话一出,萧云谏眼眸中的光影骤变,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再抬眸,早已恢复如初。 “有此高人相助,少主必然如虎添翼。”魏知秋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寒风吹来,断在了几声咳嗽里。 “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我与萧煜同是王先生门下弟子,阿煜更是得他亲传,若是这般将王先生请到了常山,和先生方才所言的不义之士又有什么区别?” 魏知秋含笑点了点头。 “夜里风寒,先生不如回房去吧。” 目送魏知秋的背影下了城楼,最终在旋转的楼梯间没了踪影,萧云谏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抬头向刚刚那颗星座看去。 他虽是太原王氏的血脉,却出生在萧家,儿时更是在萧家长大,这世间种种,他唯独不愿寒了外祖母的心。 不过自己的老师,去看一看还是可以的。 目光再度落在狂野的平原上,弘农城内的那扇窗牖依旧透出点点闪烁的烛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分外耀眼。 初收弘农的那天晚上,房檐上的惊鸿一瞥就好像错觉一般,谢照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想—— 她收下弘农便可以和河东连成一线,坚固的防御能为琅琊拦住陇西的入侵,可只是因为这个吗? 谢照容有些不解。 弘农逐渐安顿,谢照容将绿姚留下来照应便带着东夷回了荥阳,徐老夫人的信件也在这个时候送到了。 “姑娘,临走时他们对婚事只字不提,如今又邀请你去琅琊做什么?”东夷为谢照容奉上茶饮,见她正在读信,问道。 “不是去琅琊,是高密。徐老夫人在高密避暑,想要请我们一同过去。”谢照容合上信纸。 “那姑娘去吗?”绿姚凑上来问道。 “去呀,为什么不去。”她笑起来。 夏日里的朝阳从东窗照射进来,投在书案旁,浓郁的金黄色为谢照容的肌肤打上一层暖暖的色调,连着耳垂上挂着的一只和田玉耳坠儿,也赋予了光泽。 她看着自己在微笑,眼眸里的光莹莹流转。 “咱们如今已经和陇西生了怨,若再不和萧家走动,岂不是要腹背受敌?”谢照容就是有这点好,从不故作高深。 “可是姑娘,你不知道咱们上次走的时候,萧君府里的仆人都在传,是因为您生得不漂亮,才没有入了郡侯的眼。”绿姚原本是想要将这件事情藏在心里面的,可是一听说还要再去萧家,心里面的委屈便忍不住,尽数倒给了谢照容。 “这有什么的呀。”谢照容握住了绿姚的手:“萧煜是娇养出来的世家子弟,身边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见过,你家姑娘又不是什么天仙一样的人物,怎能就叫人一见钟情呢?” “姑娘饱读诗书,岂是她们能比的?”绿姚愤愤不平。 “所以你看,你也说了,这些内在的谈吐,萧煜没有和我接触,他怎么能感受到啊。” “不要再为这些事情烦忧了。”谢照容捏了捏绿姚的小胖脸。 在河内不过待了两日,就又要起身去攀羊,临走的这一天,东夷早早起来为谢 照容梳妆。 对于她的用心,谢照容无奈笑道:“东夷,咱们要先去巡查郡守,而后经泰山至高密,你这么早地梳妆,萧家的人是看不到的。” “萧家的人看不到,沿途的百姓能看到,不过姑娘,昨天我听人讲,匈奴的两位柔柔公主好像要到中原来了,你说她们会不会经过荥阳呢?”东夷一边为谢照容梳妆,一边说道。 这两位柔柔公主,年长的名观音奴,听说生得如盛世的牡丹一般,又能歌善舞,一口汉语说得明白。小一点的是她的妹妹,也是个如花朵一般娇俏的人物。 “大概率不会吧,咱们府邸也没有适龄的公子。”谢照容从妆匣里选了一支她喜欢的金丝抱白玉发簪。 “若是来了,就烦请邢夫人接待,再由仪仗的几位帮着映衬。” 因为要去高密,绿姚此时备好车马,点选了随从,着人将谢照容的行李抬出来安置好,便去旁边的商户买了几盒果脯点心。 刚买好,就见邢夫人身边伺候的春娘。 “绿姚姑娘,这是夫人给郡主做的果干,有苹果和橘子两样,想着郡主路上配些茶水,也省得旅途寂寥。”春娘生得一张麻子脸,容貌实在算不上出众,脸色也总是冷得很。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绿姚笑了笑:“早说我就少买些了。” 对方并不理会她的逗趣儿:“不过都给郡主吃的。” 夏天的日头才刚过屋顶,谢照容带着东夷和几位身着软甲的女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东夷是最了解谢照容适合什么样衣妆的,她就像是天边的皎月,过多的雕饰反而显得累赘,除了得体与大方之外,更要凸显的,是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自由。 她是陈郡的女儿,是中央亲封的郡主娘娘,她身后的兵马就是她拥有一切的底气。 一头乌黑的发一半笼在发帽中,一半披散在后面被一支钗束住。一件竹绿色的宽袖在腰间用绣带衬着,下露出纯白色的罗裙,轻薄的料子自由洒脱,裁剪上却很规矩,交领之处绝不露出多余肌肤。 从河内郡至攀羊郡,一路上有很多要看的民情,况且为节省时间,谢照容自然不会乘坐马车,她所带的行李亦不过是放在马背,方便随行。 策马穿过河内的大街。 这个时辰,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偶有一两个路过的行人见从郡守府邸出来骏马,慢慢聚拢过来,唤谢照容郡主娘娘。谢照容微微点头示意,策马速度不减,她要尽快穿过城中心,以防止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出了城门,她们才略微放缓速度,喘了口气。 “姑娘,荥阳的城民好生热情。”绿姚跑得吃力,却还忍不住要和谢照容分享见闻。 谢照容只是浅浅应了一声,她关心的是生长在田地里的麦穗以及流经河内、攀羊两地的黄河的支流。 黄河水上修有堤坝,谢照容特意带了堪舆官,在地图上标志好每一处堤坝的位置,又着人上去检查,有破损或因战乱需要修缮的一一记录在册。 “姑娘,你看这一处。”绿姚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支流上修建起的小型拦水坝,这道堤坝用料结实,形状坚固,一看当初花费了心思,投入了不少人力和物力。拦水坝仍旧在正常运行,根据堪舆官判断其里面设施应该也是完好无缺,可就是这样的一处堤坝,这会儿竟没有一个人在此处管理。 谢照容策马走近去看,能供人进出的开口处下了钥。然而这铁锁裸/露在外饱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了损坏的迹象,只要用手在连接处一掰,控制的扇门便‘吱’的开了。谢照容弯腰走进去,狭窄昏暗的房间让她不适应地眨了眨眼,一束自然光从最上端的小窗里射进来,过高的墙面让它形成一个狭小的角度。 这会儿才看得清楚,供水利官勘探的平台上早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两侧的角落里堆积着大量稻草。谢照容试着转了转操控的轴承,笨重的轮轴费力旋转,一道铸刻的标识出现在众人眼前。 建康五年。 擦去灰尘,这道年岁的印刻清晰可见。 5. 同行 “还是中央派人来修建的呢。” 谢照容没有应声,她走出勘探室,等候堪舆官查明一切记录在册。 曾经被中央掌控的黄河沿岸,如今也落到了地方郡侯手里,经年的战争让民生不得安定、农田灌溉竟也都荒废至此,如此想来,不免多了几分感慨。 先祖谢氏追随司马氏,至谢尚时得任豫州刺史,陈郡谢氏才逐渐从众多世家大族中脱颖而出。曾祖父谢安早年屡召不仕,借清谈提高家族声誉,积极开拓东方战场,直至谢家正式受封陈郡,地位才算稳固下来。 走了大约有四五日,晚间已行至一处名为文县的地方,这里过了攀羊,即将进入泰山郡,毕竟已经出了荥阳地界儿,谢照容处处掩盖行踪,再也不像在攀羊时体察农耕、与农户攀谈。 还有几里路就是一片盘山道,天快傍晚,暗沉沉的,视线很不好,考虑盘山路难走,一行人停下来,就近落脚在附近驿站。 谢照容下了马,不断活动手脚,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马背上的生活,即使一整天不下马,也不会觉得如何。将马儿拴在柱上,谢照容出钱,请驿丞去买了上好的粮草,又添了些水,见马儿吃上才进了驿站。 东夷已经端来了清爽的粥,谢照容见后厨的女子手脚粗大,干活勤快,便给了几个铜板叫她从附近的瓜农手里买了几个西瓜。谢照容出手阔绰,那后厨的女子十分感激,将西瓜用水镇过后,才端上来。 东夷和绿姚吃得起劲儿,几位同行的护卫也围坐下来,她们都是从陈郡一路跟出来的,与东夷、绿姚本就熟悉。 姑娘们嬉笑着说一些路上的见闻,谢照容望着外面乌沉沉的天,心里有些顾虑,东夷几次叫她,也不过是敷衍着回应。 第二天一早,果真就下了雨。走到客栈外的门檐下一看,倾盆的雨势将天地连成一片,道旁沟渠里已经积起了没过小腿的水,远处群山更是藏在雨中,瞧也瞧不清。 一阵风卷了过来,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好奇怪的天气,谢照容忍不住小声嘀咕。虽然夏日里下雨就是这个样子,她却总不能理解。缩了缩脖子藏回客栈,披了一件袄子才有再次出来面对寒风的勇气。 谢照容并没有什么行李,一路上跟着的堪舆官,出了攀羊后也由侍卫送回河内郡,如此一来,她们几个姑娘更是轻装上阵。 谢照容翻身上马,对面路上匆匆来了几个人,一看竟是昨日里的驿丞:“姑娘是要往泰山郡去?前头阻了山道,过不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照容想要问清楚情况,驿丞却向后指了指,他忙着带人去通路,只将谢照容的问题留给了后面下来的商贾。 商人们七嘴八舌地解释,又夹杂着地方方言,谢照容捋了捋才明白。他们大概是天刚擦亮就出了门,行出不过十里路,眼见着上方的石头坍塌下来,堵塞了去路。 “那么大的石头,哐当一下就落在了我的眼前。”一个商人比手画脚,末了还要得意一下自己的灵巧。 “唉,怕是要堵到这里了,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停了也不一定能走。” 另一个人丝毫不在意如此会增添同伴的焦虑:“就让这批货烂在车里吧。” 他居然哈哈笑起来。 绿姚跟着驿丞去查看路况,回来的时候她皱着眉头,说上面的道路却是被落石给堵死了,不过略微疏通,马匹应该能过得去。 谢照容一听,此刻雨仍不停,等待疏通少说也得半天时间。 客栈里的喧闹比昨夜更甚,许多因道路受阻折返回来的,都选择在这里暂时落个脚。驿丞也没有驱赶,允许大家随意在大堂谈天说地。 用过了中饭,雨势渐小,驿丞驿了带着人手前去通路。那些上户担心阴雨天对货物的影响,只想着早些将货送去目的地,一见驿丞领了头,纷纷响应,也拿上工具,跟着一起去了。 后堂里,谢照容推开窗,滴滴答答的雨声落在房檐,她靠在窗边,拿一本地方志细细地看。 “着火了!”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其中不乏夹杂着人们的呼喊。 谢照容心下一紧,雨天起火,恐有人刻意为之。起身去看,见距离这里不过几间房的一处角落里的屋子闪烁着火光,火舌和浓烟正从门窗往外冒,看着倒像是里面的稻草烧了起来。 后厨的那位娘子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灭火,东夷也闻声从隔壁过来,谢照容示意她过去帮忙,自己则绕过前堂去看外面的马匹。 再回来时听说火已经灭了,不过里面凌乱,正在收拾。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砰”的一声,身后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涌入几个手持尖刀的人。这些人看似商旅,身手却十分矫健,二话不说就冲着谢照容劈过来。 “姑娘。”绿姚反应极快,大叫一声,自己便持刀挡在谢照容前面,跟在身边的侍从平日里训练有素,以少胜多,亦没有半点迟疑,见状立刻拔刀,并排迅速挡在谢照容前面与对方对峙着。 “来者何人?竟敢在客栈里行凶。”绿姚厉声斥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雨之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大门口竟闯入一匹白马,马上高高坐着一个男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位剑术极高的青年,他御马技术一流,闯入后没半刻停留,裹挟着雨夜里的寒气,手中长刀直向谢照容劈去。 此时的绿姚和侍卫与先前闯入的几名商贾模样的人纠葛在一起。眼见她们尚且应付得来,谢照容腰身向后仰,躲开了他的一击,这男子一击未中,竟然嗤笑出声,手中长剑很快再次攻向谢照容。只听得‘当’的一声,谢照容手中长剑横挡住他的攻势。 这男子坐于马上,颇有优势。谢照容几次攻向马身,都被他躲了过去,无法,只得利用客栈里的布置拖延时间。 她身影灵巧得很,又故意将这名男子引入客栈后堂,散落在地的桌椅束缚着他的动作。 然而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了另一阵马蹄的声音。谢照容以为是对方的援军到了,心中不由得大叫不妙,想要速战速决,扬起的长刀正扎在了那男子□□的马腿上。马儿受惊,一声长嘶,带着男子飞出客栈。谢照容亦不恋战,只恐他安抚好马而后再度回转。 迅速抽身上前与绿姚、东夷等人想要尽快解决了那些商贾打扮的侍从,有些出乎意料的客栈外的马蹄声忽然就停了,那男子策马出去以后也没有再回来。 像是郡侯家豢养的死侍,眼见无力抵抗便纷纷自戕于地。 “姑娘——”绿姚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 “无妨。”谢照容只看了一眼便走出了客栈。 天地之间,只剩茫茫烟雨之色。 骑白马的男子并未走远,而是被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人一身黑衣,□□黑色骏马毛鬃油亮,只瞧上一眼就让谢照容心生喜欢。 想来刚刚的那一阵马蹄声便是这队人马。 谢照容静静站在雨中,看着他们交战,看着骑白马的男子最终倒在血泊,看着为首的黑衣男子擦了擦剑上血迹,向她这边来。 “怎么就在这里看着?”萧云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笛楠。 “我只能判断你和那个白马不是一伙的。”谢照容的思绪似乎也在这场雨中阴郁了,呆呆地说道。 萧云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马’,对于呆愣愣的谢照容闪过一丝包容的笑:“别在这儿站着了,下着雨呢。” “他是什么人?”谢照容突然抬起眼眸问道。 “你最近得罪了谁?”萧云谏引着谢照容往客栈里面走。 “陇西李家。”谢照容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云谏点了点头。 “出了攀羊才遇上他们,说明萧家的治安有需改进。”谢照容接过绿姚递过来的披风,拢了拢。 “回去我和阿煜说。”此刻的他就像是这场夏日里的雨,一切都 是温润的,谢照容甚至觉得,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照单全收。 后院里的火势终于被熄灭了,驿丞灰头土脸地向大家解释,烧毁了一部分房屋,他已经组织人手,尽快打扫。 满院里都是黑,呛鼻的味道让谢照容忍不住蹙了蹙眉。 “今晚无雨,不如我们往前走走吧。” 今日一天,本就耽误了行程,夏日阴雨天有多,恐再待下去陡生变故,谢照容便应了萧云谏的提议。 驿丞不认得谢照容,却晓得萧云谏的身份,心中担忧是因为自己治理不当,才让使君来此连个落脚之地也没有。 听说他们要走更是奉上酒肉,谢照容不肯白吃他的,临走时为后厨的娘子留了一包铜钱。 “姑娘,咱们真的要和使君同行吗?婢听闻他开府之后身边美娇娘颇多,恐玷污了姑娘名声。” “绿姚,这世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与使君年少相识,他未必是这样的人。” 谢照容知道绿姚想说的不单单是这些,可是她与萧云谏也有多年未见,虽从未听闻这人在政事上有何荒谬之处,可是这私底下的生活谁又能完全知道呢。 她虽给了绿姚一个肯定答复,心里面却忍不住犯嘀咕,然而眼下两人同去拜见徐老夫人,更没有理由分道扬镳,谢照容也只能祈祷外界所传之言尽非如此罢了,或者他也如萧煜一般,觉得自己生得并不貌美更没有女娇娥的姿态,那就万事无虞了。 谢照容带着东夷、绿姚走在队伍的后面,山路本就崎岖不平,供马匹通过之处更是狭小,谢照容心里庆幸,希望这样就能阻断和萧云谏的接触。 偏生这路越走越宽敞,萧云谏慢慢放缓速度,最后竟和谢照容并肩而行。 这也没办法直接拒绝他,谢照容心中有苦难言。 “二姑娘好像不大愿意和萧某并肩同行啊。” 心里面的想法被萧云谏直接说出来,谢照容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使君府里有好些美娇娘,你我同行再叫人徒生误会。”谢照容笑嘻嘻地打个哈哈。 “二姑娘原来是在意这个啊——人总有些身不由己的时候。” 他头一遭说起话来含含糊糊。 天亮的时候,谢照容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泰山郡的城门前,夜晚行路真是困倦,况且还是盘山路,稍有不慎就要坠下悬崖。 经过这一次对话以后,萧云谏没有再找谢照容闲聊,进了泰山郡以后,更像是刻意拉开距离,很多时候都是他走在前面,谢照容尾随在后。 盘山的那一段路,他总是走在外侧。 “郡主,少主问您,前面就到东安郡了,今晚要不要就在这里歇下。”笛楠过来请示谢照容的意思。 这三天时间里,他们几乎是一路打马,晚间休息也不过是在山野间的平地停两三个时辰就再次上路,东安到高密不过一天行程,谢照容想想自己被风吹得枯燥的头发,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清洗沐浴一番。 萧云谏选的,是东安郡里最大的一家客栈。 等谢照容到的时候,他已经订好上房。他出手确实阔绰,一侧的上房全订下来,也只说要图住个清净。 谢照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位四十左右络腮胡子的男人说话,瞧两人交谈的姿态,那人应该是东安的地方官儿。 即便是说着话,萧云谏的目光几次落在谢照容身上,见她要走伸出手送去了上房的钥匙。 谢照容伸手去接,圆弧般的指甲不经意划过男人掌心肌肤,那种如触电一般的感觉顿时流窜全身,回神再去看,谢照容已经上了楼梯,对于方才的接触恍然未觉。 “原想着会在北海见到使君,没承想竟路过了东安。” 这话多少是在试探他的用意,萧云谏眉眼之间寒成了一条线:“晚间再与江君吃酒,连跑了三趟马,身上实在有些受不住。” “那姑娘——”这位江君面露惊讶,转眸时萧云谏已然离去。 6. 刺客 “二姑娘。”晚饭前,萧云谏来叩门。 “什么事?”谢照容这会儿刚刚洗了个热水澡,头发尚且没有完全干透,只用一根粗布条系在后面。一张脸是不施粉黛的清透。 她不愿让其他人瞧见自己的模样,故而只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却忘了萧云谏早已经盘下所有上房,又哪里还会有人经过。可就是这样的她,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像只小鹿一般,灵动可爱。 萧云谏微微别开脸,稳了稳声线才说道:“晚间我去和官府衙门里的那些人吃酒,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许可以帮你带回来。” “我不可以自己出去买吗?”谢照容并非在质问,只是疑惑这偌大的东安郡,自己还能丢了不成。 “东安,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平安。”萧云谏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己也不想徒惹事端。 萧云谏才走,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便推门而入,她应当是这酒楼里的头牌,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妩媚。 “谢姑娘,不知这些是否符合你的口味。” 随着那姑娘进来的,是一桌丰盛的菜肴。 东安郡并不临海,在这个运输并不方便的时代,能见到蒜蓉粉丝扇贝已是不易,余下的菜肴就都是些内地常见的样式,和在荥阳吃的也差不多。 谢照容静静地打量着她,并不应声。 那姑娘眼见于此,呵呵一笑:“我叫云娘,是萧使君让我过来侍奉姑娘的。” “我们姑娘不用你侍奉。”绿姚嘴快,还没等东夷拦住,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谢照容无动于衷,就像是没有听见绿姚的话,抬手示意那姑娘坐下来:“使君会享受,在这里也有相识的美娇娘。” 她的嘴角挂上一抹淡淡的笑,云娘瞧她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谈吐间也没见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心中便有些放松:“谢姑娘还不知道吗,使君在外多有流连。我与他相识,这些年也多亏他照顾,才能在这东安郡里有个落脚之处。” 云娘的嗓音很好,说什么像什么,这话听在人心里,弯弯绕绕,竟似真的感受到了她孤苦在外的愁肠。 “那姑娘怎么没跟使君去常山呢?”就好像是真的好奇一样,她不经意的话语问得自然。 云娘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手里的扇子扇呀扇:“谢姑娘也知道常山乃苦寒之地,使君不忍我同去受苦。”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照容看了她一眼,桌上的菜肴她是一口也不动。 “姑娘尝尝,这蒜蓉粉丝蒸扇贝是奴家亲自做的。”修长的指甲推着菜肴送到谢照容的面前,谢照容忽然拿起桌面上的蚕丝绣荷花团扇,猛然抬起的眼眸里,目光如同射过去的剑锋,寒光凛冽:“一个匈奴家的女子,只怕这手艺都是现学的吧!” 此话一出,东夷、绿姚立刻上前,将这女子团团围住,外头留守的侍卫听见动静,涌入房间,那女子见计谋被识破,想要破窗而逃,谢照容手中长鞭甩起,捆住女子腰肢,那女子反应迅速,立刻借着力道向谢照容劈来。 “我与汗王并无仇怨,何故取我性命?”谢照容的团扇死死压住那女子,对方反抗不得,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怪你惦记上了不该惦记的位置。” 谢照容眉头一皱。 不想在东安留下话柄,谢照容并没有对这女子下死手,团扇向后撤,正欲卸力,一枚飞箭穿堂而来。 “我若死在这里,你有口也说不清。”那女子留下这一句话,便一头撞上飞来的箭矢。 谢照容猛然抽身,嫌恶地拍了拍衣袖。 “郡主受惊了,末将来迟。”进来的是笛楠,手上还扣着箭弓。 “匈奴的人,让你家使君处理了吧。”谢照容挥了挥手,想那一桌子菜肴都落了空。 丫鬟还在里面抓紧收拾,谢照容有些烦闷地走出房间。 “还饿着呢吧,带你出去吃点别的。” 谢照容猛然抬头,见萧云谏就站在楼梯下端。 他负手而立,一双眼眸盈盈地望着她。 那种感觉像是陷入了月光照耀下的一池清水里,谢照容忽然就平静下来:“你不是去吃酒了吗?” “还没到呢,便匆匆赶了回来,结果还是没赶上。”他低头一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些自责。 “所以你早就知道?” “有预感罢了。”萧云谏的回答牵起了一段往事。 萧煜还有位兄长,名萧炽。谢照容儿时曾与荥阳舅父一同去过萧家,那时候萧炽因为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听说因战乱受惊早产,从娘胎里出来便十分孱弱,徐老夫人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名贵药材才留下了他的性命。 就是这样一个被徐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够熬过及冠的年纪,他曾有一位未过门的夫人,因手心有七颗黑痣如北斗七星排列,皆称其为七星夫人。世人皆传,此女可兴天下。 七星夫人如今嫁给了匈奴浑邪王。 “不知这位七星夫人可要来为老夫人祝寿?” 两人在一家面馆前坐了下来,各点了一份肚丝汤面。 “没有收到她的拜帖,想来应该是要留在匈奴侍奉浑邪王吧。” “浑邪王如今病卧在床,她急着给自己找依靠呢。”萧云谏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七星夫人的心思。 谢照容面露惊讶,而后笑道:“怎么说她也算是你未过门的嫂子,在背后如此编排人家。” 萧云谏连连解释:“非我如此,是瞧不上她的作风。表兄原本是钦定的少主,然而经年战乱,他实在无法应付,主动言明想要让位给阿煜,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七星就不怎么到萧家来了。” 徐老夫人是个很有大局观的女子,不管多大的仇怨她都尽力化解,故而谢照容只知道七星改嫁,并不知晓这背后的细小事情。 “我还有一事,为徐老夫人祝寿,从荥阳带了一幅《建康江山图》,一路上行程不便,并未装裱,想在东安找一家裱红铺。”到底七星夫人这事属于别人的家事,谢照容也不方便再继续问究下去。 “这事好办。等回去你将江山图拿出来,我让笛楠送到城里的裱红铺去,保准把这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萧云谏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悠远,这种感觉让谢照容有些陌生:“不过此事必然瞒不过外祖母,以我在萧家的位置,若是二姑娘还想和阿煜合盟,恐怕会受其忌惮。” “使君何故对我如此坦诚?”谢照容挑了挑眉:“你我在儿时虽有几面之缘,然这些情谊放在天下面前,恐怕也不值一提。” “二姑娘。” 萧云谏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带有一种真挚,这份目光和他整个人的恣意姿态完全不同,谢照容忍不住想起了萧煜的目光,他总是轻轻一瞥,夹杂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我并非一时起意,你知我身上流淌着太原王氏的血脉,这是无论我如何与萧家人亲近都无法更改的事实。所以即便我有多么的难以接受,萧家也会忌惮,恐有朝一日我为太原王氏与萧家为敌。” 话说得这份上了,谢照容也不能王顾左右而言他:“萧家少主已经拒我如此,我也并非没有眼力的人。” 浅浅一句,点到为止。 “二姑娘接手荥阳,北隔汾水与我河临相望,南边是陈郡,这自然好说,西边的陇西,东边的琅琊,这三方势力二姑娘总要与一方结盟。” “荥阳的事我不该插手,只是想跟二姑娘说,人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萧云谏的话语此刻还萦绕在耳边,谢照容烦闷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他所说的这些她如何没有考虑过?早在陈郡出发前,哥哥手底下的那些幕僚,就曾预示过很多种可能。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橄榄枝会是萧云谏自己抛出来的。 看他的话语里的意思并不想摒弃萧家投靠太原王氏,若是他能始终如一,有 他在其中斡旋,也不算与萧家完全翻脸。这样两边都好,自己也能抽出力量对抗陇西。 “不能贸然做决定。”谢照容藏在被子里小声嘀咕:“要再看看。”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谢照容一行人已然启程。高密是萧家管辖区最北端的一处城郡,因其历史悠久,街道布局颇有汉末风情。在高密东北方向去百里,有一处名为姜庄的小镇,这处小镇虽小,却因为毗邻海域,不像别的地方那样炎热,住在其中,犹如身处避暑胜地。萧家在姜庄镇修了一处别院,徐老夫人每年夏天就住在那里,如今更是要在这里过寿。高密并非直取江南的必经之地,然而却是萧家的最北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下方的琅琊。萧家在这里加固防线,地方百姓受到庇护,在此安居乐业者颇多。经过百年治理,到萧煜时已有繁荣之景象。 谢照容到达的这一日,夏日明媚,天高晴朗,策马进城门的时候,她仔细地看了看城墙的砖瓦,高耸入云,犹如两条磅礴的巨大黑龙,伏在地上向东西蜿蜒而去。 陈郡位于中原的战略要地,为效忠于中央,城池修建只起到巩固作用即可,像这种整体都用青黑色巨大石块堆筑起来的城墙,在中原地区很是少见。 城墙上又修塔楼,四角旌旗飘展,每处都有甲衣士兵执戢瞭望,兵刃的锋芒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一见是萧家的使君,守城的将士赶忙打开城门,萧云谏并没有令探哨提前通知,城中一切,依旧如日常生活一般。 入了城池,歇下脚,已经过了晌午,听管事的说,徐老夫人两天前带着匈奴的两位柔柔公主去了山上的神庙,现在还没有回来,他已经传信儿过去,又说谢姑娘只管在这里安心住下,老夫人明日定会回来的。 谢照容对此并不在意,毕竟萧家对外宣称的寿诞之日就是明日,她更为惊诧的,是这两位柔柔公主,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高密。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荥阳的招待。 说是神庙,不过就是地方巫蛊,世家大族之间信奉的颇多,尤其是这些内宅女子,常以此判断家族兴衰与夫家荣辱。 不过没听说徐老夫人信这个啊。 萧云谏似乎对此也颇为诧异,那管家的解释道:“赵夫人说明日就是老夫人寿诞,她要去请一支平安签,正赶上两位柔柔公主到,老夫人就说一同前去,只当作是领着两位柔柔公主,到附近玩玩。” 如此一来,似乎也就解释通了,这位赵夫人的笃信程度,可是天下闻名。 萧家的这座宅邸,丝毫不比琅琊逊色,既有被封世家大族宅院之间的宏伟壮阔,又秉承列位诸侯的建造制度。 这还是徐老夫人出嫁时,老郡侯为其建造的,中央有一处庭院,听说完全仿造了建康的景致。在这样临海的北方,想要养护出一处江南美景,可想而知要投入多少的人力和物力。 管家领着谢照容穿过前堂,进入后宅,她们这些女客都被安排在了西侧的屋内,每处房屋之间都有院墙井然分隔,中间设有天井可供赏玩。 谢照容对于这样的布局感到满意,至少独门独户,不必在结束宴会后,还要应对这些叽叽喳喳扭曲心思的姑娘们。 不过唯有一点不好的,是这处房屋仅与萧云谏的院落一墙之隔。 然而终究要过两道门才能到她居住的寝屋,想来也没什么的。 屋内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自从陈郡出来,谢照容一路上说是风餐露宿也不为过,这一处房屋,是她居住的最为干净整洁的地方了。 东夷和绿姚将行李放下,略微归置即可。 萧家两位长辈都出了门,管事的来过一次也就再也没有露面,谢照容乐得清闲,端了一盘零嘴悠哉游哉地坐在窗前,看天井里的一棵石榴树,主干旁边的侧枝又冒出了新芽。 这一晚倒是难得的宁静。 不愿意做事情,会和东夷靠在床上,说一些萧家的八卦。 7. 寿宴 当下的风气诸侯联姻盛行,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尤其世家大族更看重这一点,所以相比较于萧家,赵夫人的出身低了些,她的父亲当初只是一名文官,后来投了军,又因为机缘巧合救下了萧煜的祖父,才获得了这样一段姻缘。 偏生她也是个争气的,连生两胎都是男娃娃,也因此坐稳了萧家主母的位置。 几年前,萧炽早亡,赵夫人沉溺在伤痛中久久走不出来,后来听说巫蛊有与亡灵通话一说,便十分笃信。 徐老夫人对这个赵氏也是不冷不热,赵夫人对来自建康的婆婆也有些畏惧,婆媳两人并不亲近。郡侯离世后,萧煜无力支撑琅琊,在徐老夫人的授意下,萧云谏接管了琅琊大部分的事务,在他手底下训练出一队队精干人马。 萧云谏的掌权让赵夫人惶恐不安,她身边养着一个女孩,名为赵元兰。是她弟弟的女儿,或许是为了弥补没有生养过女儿的遗憾,又或许是很早就有了其他的打算。赵夫人在元兰十岁的时候将她带到了萧家,从此养到身边。这女孩生得娇弱,又很会讨赵夫人的欢心。平日里伺候赵夫人,事事亲力亲为很得赵夫人的喜欢。 因为出身不够,赵夫人就想要将元兰送给萧云谏做妾室,萧云谏到底是如何回复赵夫人的谢照容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事情闹到了徐老夫人面前,萧云谏才表明态度,说是与元兰不过点头之交,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赵夫人想要通过元兰掌控萧云谏的计划也就落了空。 如今这姑娘去了萧煜房里,往昔的事情也就没人传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萧云谏就和萧煜起身,他们两个要去城外,迎徐老夫人一行人回来。 谢照容听闻消息,不急不缓地收拾妆容,这回来高密,伺候的仆从要比在琅琊的时候舒心很多,他们多以谢二姑娘的身份称呼她,不像在琅琊,联姻的事情传出来,每个人的藏着心思。 管家亲自过来,告诉谢照容老夫人已经回来了,到底是陈郡的女儿,出门在外也从不吝啬。 得到了谢照容的示意,绿姚立刻将原本准备好的茶叶奉上:“一点白茶,拿回去给夫人尝尝。” 几乎很少会有人这样称呼他的妻子,况且谢照容主仆二人颇为真诚,而不像是每一个想要接近他的人,都怀揣着不可预知的目的。 这支小片段过后,谢照容立刻赶去拜见徐老夫人。 晌午就要过寿宴,前来拜见的人定然不少,徐老夫人刚到家,未必这么快就会见她,只是样子总要做一做的,不能让人在背后说陈郡的姑娘少了礼数。 等候在耳房的时候,透过窗,看到通往正房的走廊上陆续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接连不断。瞧着他们衣装颇为华丽,大抵都是城中官吏或将领的家眷。 她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有些热,东夷在她身边小心地打着扇,谢照容犹然觉得力道不够,自己拿扇子过来扇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仆妇出现在门口,躬身请谢照容过去。 谢照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随仆妇往正堂走去。 徐老夫人居住的房间隔间从中间打开,能够容纳更多的人也显得更为开阔。但陈设十分简单,放置的物件也是大开大合,以格调和布局为主。 徐老夫人就坐在一面彩绘云气图纹长扇屏风后面。谢照容进来的时候,里面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伺候的仆从,赵夫人坐在下首,旁边一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姑娘,低眉顺眼地伺候着,瞧着模样应该是元兰。 她模样生得倒是清秀,不过那种神态,谢照容轻轻瞥了一眼便转过了眼眸。 这不过是她走过来的时候,走进前堂,便感受到了徐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照容一脸从容,走到那张地上已经铺了数个跪塌的高塌前,向徐老夫人叩首请安,献上一张狐裘。 屋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息。 刘妈妈走过来,收去狐裘,这狐裘实在好,一根杂毛也没有,刘妈妈托着走过去,赵夫人不经意地惊讶出声,她的反应立刻得到了徐老夫人的一记狠戾目光。 紧接着,一个侍女端了只红漆盘子出来,里头放了一件羊脂玉手串。 羊脂玉手串寓意着吉祥,是长辈赏给下辈的见面礼。 不过这羊脂玉手串谢照容上次在琅琊的时候就得了一串,她静静地看着托盘里的手串,想着回去正好可以和那一只凑成一对。 徐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谢照容,早先在琅琊,便给她传了消息,说是让她来参加在高密的寿宴,当时谢照容满口答应,然而这些终究都是仆从们传递的信息,徐老夫人并没有真正见到谢照容当时的神情。 原想着姑娘家面儿薄,以攀羊为嫁妆自去男方家里说亲,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致,如今看她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和赵夫人说话举止妥当,没有丝毫怯场,才发现这姑娘的胆识恐怕远在同龄人之上。 以萧家在各路诸侯中的地位,徐老夫人的大寿,不但高密诸多达官贵人以接到邀请登门拜寿为荣,附近各地太守也不辞路远,亲自赶来高密拜寿,其余不能亲自过来的,也差人送来贺礼表示珍重。 徐老夫人的娘家侄儿,这位在建康任职的徐鹤,也派了家人前来代为贺寿。这天中午,又有许多民众自发来到萧家门前,奉上家中食物,为徐老夫人叩首祈福。徐老夫人甚是感动,带着萧云谏萧煜亲自来到大门外向民众回礼,谢照容愿意见这些,也跟着远远去瞧,两位柔柔公主觉得吵闹,早由管家领着,去了前堂等待。 谢照容奉上的《建康江山图》看来很得徐老夫人的喜欢,寿宴上被专门展开,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整张图是画在帛书上的,这种材质要求绘画人不能有一点疏忽,更不能错一笔,它不能涂改,若是错了一笔,或调错了一点颜色,就只能整张作废。 谢照容的这幅画,取建康图景又借了长江之地势,市井街巷勾勒清楚,连上面购买货物的人物,表情似乎都能看得清。那种街市上的繁荣、人们生活的安居,正是现下每一个人心中的愿景。背后长江天险大开大合,颇具有天边之水的奔腾气势,两者结合,实乃天地之盛世。 时下里司马氏退居建康,以长江为天险,北方依仗各路诸侯,整体局势还算稳定,她整幅画画的不仅是技巧,还在某个角度上满足了官吏构建的生活图景。徐老夫人得知是她亲笔所做,特意传给近旁之人观赏。这其中有一位东海郡太守刘瑞,以书画著称于世,见谢照容的《建康江山图》大为赞叹,称其笔力苍劲,其实雄浑,细节之处又见真章。 这位刘瑞,是徐太夫人提拔上来的人才,他写得一手好字,尤擅长在壁画上题刻,他这么一称赞,剩下的人自然紧跟其后,不吝赞美。 徐老夫人见此自然高兴,嘱咐刘妈妈将画作好生收起来,择以良辰吉日,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谢照容静默地站在一旁,众人先前夸赞的时候,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见她始终无动于衷,也就收回了探寻之意,转而改成了对徐老夫人的恭维。 “这样的姑娘,老夫人收作孙媳妇岂不妙哉?” 不知道是哪位神经大条的人出此言论,谢照容烦躁地皱了皱眉,甚至想要将他抓出来,鞭笞一顿才能解心中之气。 幸亏徐老夫人全了大家的脸面:“孩子也都大了,咱们老一辈享享清福就好了,何必掺和其中呢?” “这事还多凭老夫人做主,郡侯年岁已经不小,早日诞下少主,我们这些在外作战的将士,心里也能安稳。” 萧煜如今和赵元兰纠缠不清,除却对赵夫人的侍奉,赵元兰几乎夜夜宿在萧煜房里,然而徐老夫人迟迟没给她名分,自然也不能孕育新的生命。恐怕只等着娶了妻,这位赵姑娘也就正式成了萧煜府邸伺候的妾室了。 谢照容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先前若不是要成全了两家情谊,她才不会装模作样地拿着攀羊做贺礼,让徐老夫人全一个情谊。就算是没有萧煜的拒绝,她也断然不会将自己送进这个火坑,没承想这些官吏一个个道貌岸然,心里面藏着的竟都是这个打算。 她知道萧煜还在场, 穿过人群想要看一眼他的神情,没承想就是这一眼,竟落到了萧云谏的眼里。 他居然在观察她! 这一眼不要紧,没看成热闹反而被抓了包,幸而这时柔柔公主观音奴献上了自己的寿礼,刚刚的话题才算冲淡了去。 “小女观音奴携家妹妙法慧,为徐老夫人庆寿。” 众人的目光投向门口,一道光影打过来,正落在两姐妹身上。 徐老夫人起身相迎。 谢照容没动,目光随着徐老夫人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柔柔公主的面庞也跟着由模糊转为清晰,就如一幅画,慢慢地勾出轮廓,染上颜色,最后像是一朵浓郁的牡丹,绽放在众人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如娇嫩绿萼般的手搭在了徐老夫人的掌心。她盈盈起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正好,就像是谢照容笔下的江山图,该突出的地方是那样的丰满美好,削弱衔接的地方又是那样的不禁一握,她就像是名家手中行云流水的画笔,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的出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众人眼前一挥,她流转的眼波是那样的惹人沉醉,其间是数不尽的蕴藉风流,道不完的艳羡惊绝,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希望能在她的眼波中沉醉。哪怕只是被她看上一眼,似乎就有一股热流流窜全身。 谢照容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看到萧煜在徐老夫人的安排下坐在了观音奴的对侧,也看见他一双眼几乎就没能够离开观音奴的身上。 那位叫妙法慧的姑娘生得也漂亮,只不过比姐姐小上几岁,身量还没有长开,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此刻她端着一只酒壶,小心地跪在姐姐身边,一双眼眸时不时偷看一下对面的萧家郡侯。 听说她们的母亲都是江南的歌女,所以才生出了这样的姑娘。 几乎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在了这两位从匈奴来的姑娘身上。 赵夫人更是不住口的夸耀两位柔柔公主生得漂亮,又说看起来就是会伺候人的,她的目光几次斜睨在谢照容身上:“要我说这姑娘家,还是得小意温柔些,会揣摩郎君的心思,那便是胜过了一切。” 谢照容静默地坐着,厨房这会儿送上来一只蟹,随着这只螃蟹一起来的,还有一套拆蟹的工具。 “绿姚你看这个。”谢照容用拆蟹锤将蟹钳处的硬壳敲碎,取出里面两块肥美的蟹肉。 她才不理会赵夫人的话语,用筷子夹着两块肉送到绿姚嘴边:“你来尝尝,咱们在陈郡可不轻易能吃到这么新鲜的蟹肉。” 其实在琅琊的时候,谢照容为了能够让萧家顺利的从河南郡退兵,与萧煜提及两家的婚约以后,曾去后院拜见过赵氏夫人。 为了表示诚意,她从陈郡带了不少特产过来,荥阳的邢夫人听说她来,又特意准备了不少,这些东西对比不上给徐老夫人的贵重,却也着实花了心思。 然而那些东西就只是堆积在走廊的两侧,直至谢照容离开,也没能挤进赵夫人的屋子。 “阿煜,你说是也不是?”赵夫人手中拿着酒壶,站在一众女眷当中,来拜寿的幕僚将徐老夫人围住,这位老夫人倒也抽不出精力,管辖快言快语的赵夫人。 萧煜浅浅地应了一声。透过举起的酒杯,看了一眼对面的观音奴。 “小公主,你既捧着酒壶,不如去为我儿斟一杯酒。”赵夫人扭动着微胖的身子,一只手臂作势拉起跪在地上的妙法慧,她大概四十出头,为了这次寿宴,一身华服,满头珠翠,瞧着眉眼,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出落的美人,只是她唇角微微下垂,幸而体态丰腴,冲破了苦相之感。 赵夫人这般笑着,目光打量观音奴的神态,见对方没有反对,妙法慧又是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心中更是满意,扭着小公主就送到了萧煜面前。 “郡侯。”妙法慧蹲下身子,向他见礼,她不能在服饰上超过姐姐,妆容便用了不少心思,她用花瓣捣出来的汁水在脸颊两侧画上小小的花钿,唇瓣上的唇脂并不涂满,衬着如满月一般的面庞,更像是花瓣中蕊心一点。 8. 旧事 萧煜看了她一眼。 妙法慧见他并没有怎么注意自己,目光里露出一丝浅浅的失望,随即借着斟酒的姿势轻瞥旁边的萧云谏,募然触及对方狠戾的目光,慌得小姑娘急忙端正了身子。 “阿煜,你常年行军在外,家里更要有一个柔情伺候的媳妇。与人联盟在这个世上是最不可靠的,我至今想起当年荥阳郑家毁约的时候,你父亲的那张惨白的脸,心口便觉梗痛,至今仍旧不能释怀,你定要牢记前车之鉴,不要再步了你父亲的后尘!” 那句“荥阳郑家毁约”,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目光极欲嵌在谢照容的脸上,然而除了翻涌而出的厌恶,谢照容还觉察到了几分不该有的防备。 谢照容一向知道这位赵夫人不喜欢自己,原先在琅琊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只是没想到,她会公然在寿宴上发难。 纵然从谢照容的价值观上来衡量,当年的事情外祖父失信在前,可那必然是自己的母家,任人当面评论,她无法做到全然不理会。 正要开口,忽然听那边说道——“看来舅母已经忘了,舅父那些年在匈奴刀下舔血的日子了。” 萧云谏忽然开口,赵夫人应接不暇,甩了甩衣袖说道:“不过是一个公主,表公子也太在意了。” 这样一来,大家议论的焦点又回到了两位柔柔公主身上,谢照容看了看,这会儿自己若再追话,反而显得不识礼数,况且赵氏不过一介妇人,找到萧煜的弱点,尽快将他从河南赶走才是此行的重点。 家臣里几乎没有赵夫人的亲信,围在旁边的几位女眷,顺着赵夫人的话语说上几句,一位略年轻的夫人这时候端着酒杯上来,奉承地为赵夫人斟酒,借着个亲近的机会问道:“夫人,我夫君奉郡侯令屯兵河南,可曾有消息说能回家探探亲呀。夫人你也知道,我那侄子要娶亲,他自幼父亲早亡,想叔父在堂,吃一杯喜酒。” 谢照容闻言多少有些愉悦,用不着自己发言,反倒有人替自己说了。 赵夫人‘哎呀’一声,推开了对方斟酒的手臂:“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行军在外这都是很正常的,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得问郡侯啊。” 这位夫人在赵夫人这里碰了钉子,转头看看萧煜,见对方眼眸未抬,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讪讪坐了下来。 “行兵河南有什么不好的?”萧煜突然问道:“你若是实在惦念,可准你随军。” 那夫人竟是一副哭丧的模样:“郡侯,我家小子才刚开蒙,拜在琅琊冯师父名下。” 这样一来,对方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她的丈夫调去河南,来往颇为不便。至于随军也是不能去的,毕竟小儿子还在琅琊上学。 看来这位夫人的丈夫在军中有些名望,有了父辈的荫封,这小孩子就不用再吃战场上的苦,家中托了关系送到冯师父名下,往后再送入关中名家,做个排的上号的弟子,再回琅琊,不说拜将封侯,一世无虞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徐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长时间端坐在案前身体吃不消,托故到后面休息一会儿,这些年轻人便热络起来。 好些来拜访的官吏都带了自己姑娘,这会儿借故走上前堂,说是给徐老夫人祝寿,实则就是互相相看,不过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入了萧家两位公子的眼。 这些人她多半都不认识,留在这里又多有不便,幸而徐老夫人留了一位女使为她贴身伺候,见谢照容起身,这位胖圆脸的女使伸手去扶,道:“老夫人去后面歇息了,姑娘可也要跟过去?” 谢照容对这位胖圆脸的女使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她在年岁上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一张胖脸对谢照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很慈爱。 “坐的有些久了,身上疲惫,也想去后面歇歇。”谢照容说道。 “姑娘是腰上有些受不得力吧,婢会点按摩的手法,到后面给姑娘捏几下。”这位胖圆脸的女使一双手掌宽厚得很,看起来就是很有力量的,这样的手即使不用技巧,只单纯的捏上几捏,也是很舒服的。 “如此甚好。” 出了前厅,寿宴上的喧闹声逐渐在耳边退去,胖圆脸的女使还在前面走,谢照容偷出工夫,舒了一口气。 徐老夫人就在后院的凉亭里坐着,说是凉亭,实则三面放了挡风的垂纱帘,徐老夫人坐在榻上,刘妈妈伺候在侧。 这位胖圆脸的女使见到徐老夫人,蹲身见礼,谢照容向老夫人问安,说自己在宴席上坐得久了,想出来松松筋骨。 徐老夫人微微一笑,道:“无妨,这会儿他们正胡乱敬酒,你一个姑娘家,出来避避也是好的。” 徐老夫人向谢照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道:“阿煜这个孩子,从小在家里骄纵惯了,行事只想着自己的好恶。寿宴上那位小夫人的话我也听到了,她说的是实情,从琅琊到河南,我们鞭长莫及。” 徐老夫人顿了一下。 “想要阿煜心甘情愿地从河南退兵,还需要一个契机。” 谢照容迟疑了,她虽然觉得徐老夫人这一番话说得真诚,可这份真诚到底有几分可信,她拿不准。 “郡侯是有野心和能力的,况且天下群豪皆起,纷争土地也是正常的。再说是外祖父驻守不利,你强我弱,实乃常事。” 徐老夫人摇了摇头:“若阿煜在军事上真的有能力,他就不会头脑发热占了河南。” “我听说,陈郡的百姓称呼你为大洛娘娘。”看着徐老夫人问询的眼眸,谢照容点了点头。 “群豪纷争若是以扩张土地、称王称帝为目的,天下终究只能生灵涂炭。他们称呼你为大洛娘娘,是百姓心中愿景,可你坐在这个位置,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呢?” 谢照容没想到这样的一番话竟然会被徐老夫人说出来,而评论的对象还是她的亲孙子。 天下纷纷皆为利来,诚心实意为了百姓富足的,又有几人呢? 和徐老夫人的这一番对话让谢照容彻底没有了回寿宴的想法,胖圆脸的女使仍旧陪着她在府里走一走。 这位胖圆脸的女使每到一处景致都会给谢照容介绍,说到那一处小桥流水,这位胖圆脸的女使笑道:“这都是郡侯孝敬老夫人的,仿照的都是建康的景致。” 眼见对方看着自己,似乎想要自己对这番景致做些点评,谢照容不由得一笑:“我也有好些年没去过建康了......” 两人正说着,笛楠拎着食盒从那边过来,这位胖圆脸的女使无声无息地退到一旁。 “主君说方才见姑娘在席上进的不多,后面还有许多好菜,他就一并送过来让姑娘尝鲜了。” “替我向使君言谢。” “哦,对了,还有壶桃花酿。主君说这酒度数不高,喝起来还有几分花香,姑娘喝上几口也不碍事的。” 没想到这样的小习惯也被对方察觉了,谢照容莞尔一笑。 旁边胖圆脸的女使已经退了去,这番话语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 入夜,萧家灯火通明。 已经热闹了一个白天,徐老夫人年纪大了,即便是歇了一会儿,晚间也是送客到了这个时辰,疲乏得很,这会儿自己先回去歇息了。 萧煜说是在外送客,也不知道去哪里躲了清闲,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尽数交给萧云谏,等把人都送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饭也没有顾得上吃。 赵夫人倒是很愉快,匈奴的柔柔公主生得漂亮又很会讨人欢心,最主要的是会讨她的欢心,比陈郡的谢家女强太多了。 况且在她的眼里,匈奴民风开放,定然能够容下自己的侄女,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赵夫人越想越高兴。 萧云谏脚步匆匆,走到垂花门台阶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声:“公子留步。”回头去看,见对方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萧云谏面前,恭敬向他行礼,奉承了几句,萧云谏有些心不在焉,打断了对方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在下是伺候七星夫人的,从前夫人未出阁,也曾见过公子几面,不知公子还有印象?”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人 说话黏黏糊糊不给个痛快,萧云谏更觉得心烦。 眼见左右无人,这人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细缎封口的香囊,双手奉了上去,低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在下这次随同使者来高密,既是为老夫人贺寿,也是受夫人所托,夫人最近为俗事所累,常想起在萧家时的年少光景,对公子也……” “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情谊。”萧云谏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既然一直跟着她,就应该知道她曾是我表兄未过门的妻子。” 那人闻言似乎顿了顿,不过他汉语并不好,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身后的回廊上,两侧都挂着灯笼,正有夜风吹过来,摇晃出一片红光。萧云谏的面容也被映照上了一层晦涩的红光。 “我们走吧。”谢照容站在回廊上,远远向这边看过来,轻声对东夷说道。 等到萧云谏转身进回廊,只见到一抹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不知道让她听进去了多少,萧云谏有些烦闷地想到。 手里面还拎着送客结束后特意去街市上为她买的点心,被这件事情一闹,萧云谏原本的兴致也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点心还放在案上,冷酒入口,萧云谏看着桌上的点心盒子,只觉得烦闷之心更甚,握着酒壶出来,凭栏吹着夜风,眼前还是不停地浮现出她在寿宴上托腮和自己说话时的模样,以及她的那一句‘我只希望那些传闻都不是真的’ 这是他与她重逢以来,她提出的唯一的一个要求。 他感受到了当时她眉眼中一闪而过的在意,即使短暂得令人不可把握,也令他感到愈发的不可自持。 直到此刻,闭上眼睛还在不停地回想。 她对自己,除了儿时的言笑晏晏,就只剩下来琅琊时的冷静自持,之后的每一次碰到,都是礼貌自然。 这还是头一次,她在问询关于自己的事情。 即使好像有些质疑,也令他甘之如饴,甚至好像收获了意外之喜。 他与萧煜本是同年,不过在生辰上差了几月,老郡侯突然离世,萧炽不足以应对蠢蠢欲动的部下官员,是徐老夫人一手安排,让他统训琅琊的军队。也正是因此,赵夫人对他处处防备,他也只得夜夜流连画舫落一个不自重的名声,才能被容忍留在萧家。 所以无论他手底下的兵马如何训练有素,上战场杀敌的都是萧煜,以至于这些年外界传出了很多萧煜善战的神话,却从没有人看见他。 总归是心有不甘的,即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就是辅助萧家下一任郡侯成就一番大业。 直到太原王氏的人找到了他,他也终于知道原来在太原王氏这个庞大的家族里,也有一个惦记着他的人。 骨子里的野心让他不甘于现状,在一段时间的痛苦纠结后,他选择回到太原,承认自己的身份,但也同样,他许下了一生不与萧家为敌的誓言。 他的父亲是如今太原王氏掌权人的弟弟,曾在建康任职太尉,是名震一时的风云人物,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渴望着他能够回去。 在回到太原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感受到了内心的挣扎,母亲的短命成为横在他和父亲之间的一道鸿沟,他身上流淌着的萧家人的血脉,成为王氏对他不能完全接受的原因,所以他自请镇守常山,离开了王氏的政权中心——太原。 常山的夜景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漫天的黄沙不停翻涌,拖着他这只孤舟上的人,不知最终要去向何处。 在知道外祖母为萧煜订下与谢氏女的婚约的时候,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仅仅是因为出身不同,他的弟弟就可以选择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而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永远作为一个辅助者存在。 但很快,琅琊与新安的战争爆发,荥阳的老郡侯不愿裹挟进战事,拒绝出兵,两家的关系走到了冰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去提及萧煜和谢氏女的婚约,这让他感到庆幸,甚至有一种偷来的喜悦。 直到现在,萧煜和谢氏女的婚约再度被提及。 9. 马病 他接受儒家思想长大,萧煜又是和他一同长大的兄弟,他始终觉得迈过去心里那一关,所以他一直冷眼看着,看萧煜当场回绝了以攀羊为筹码的提议。 他清楚地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内心里的感受,压抑了许多年的情感在那一刻翻涌成疾,他险些就要克制不住。 他也曾为这件事情感到羞愧,以至于在常山的夜晚,每每想起谢氏女,那种情感里的爱慕与理智上的克制几乎要将他撕裂,而现在,这份情感再次占据了上风。 夜已经深了,或许是腹中酒水作祟,萧云谏心里只觉得爱她爱的简直入了骨,他再也忍受不住,一把丢掉酒壶,快步回了屋,拎起桌上的点心盒子,就往谢照容的院子里走。 回廊里的风吹得他头脑发晕,几乎是涌动的情感在支撑着他所有肢体上的动作。 有些不对,他猛然反应过来,骤然停下脚步。 “使君怎么了?” 是她! 那份柔柔诺诺他放在夜里几乎要听过上千次的声音。 而此刻的她,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回廊延伸出来的凉亭里,她坐在桌前慢慢品尝着杯中美酒,萧云谏看见她在微微笑着,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矮花墩:“使君来坐。” 这叫他如何自持! 他几乎不能说出话来。 连目光都是呆滞的,直到谢照容接过了他手里的点心匣子,深红色的檀木盒子,打开卡扣的声音,让他的思绪才终于回到了现实。 姑娘灵巧的双手只用指尖就将放有点心的衬纸拿了出来,上下两层的点心匣子,她将每一样都摆出来,放在桌上。 “拿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只看见姑娘弯弯的眉眼:“我要看看你都买了什么样式的,挑一个我最喜欢的吃,吃不掉就都拿回去,难不成你这么小气,送给我的还要再带回去?” 萧云谏摇了摇头。 她还是最喜欢吃桃花酥,就像小时候那样。松软的酥皮托着桃花色的花瓣,做糕点的师傅手艺精巧,烘烤出来的纹路宛若枝头上的朵朵桃花。 谢照容将一块桃花酥推到萧云谏面前问道:“他家还在做吗?” 萧云谏自然明白她所说的是哪一家。那时候谢照容跟着荥阳的老郡侯到琅琊来玩,正赶上自己和外祖母从高密回去,也是带了这家的糕点,外祖母叫他拿出来分给谢照容吃,小小的姑娘就是挑了里面的桃花酥,并一个劲地夸耀好吃。 那时候他就曾许下诺言,若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吃现烤的桃花酥。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兑现了。 “我听说王太傅最近也在高密,可有此事?”即使是借着月色喝酒,打发无聊的时光,谢照容也不忘记惦记荥阳城里的政务。 “他在的。”萧云谏应声回答道:“如果你想要去拜访他,这几天正好是机会。” “我与王太傅从没有交集,贸然拜访,十分打扰。”谢照容垂下眼眸,有些讪讪地笑道:“只是我有一封策论,若是能得王太傅赏光,看看便已十分荣幸。” 谢照容十岁的时候,就因为一份农商土地分配论得到了当今中央的赏识。不过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她一介姑娘家并不想别人处处提及。况且若不是有在中央做官的叔伯,当权者也看不见她的文章。 所幸萧云谏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恭维她,只是说王太傅定然愿意看一看她的文章,这让谢照容感到轻松,她喜欢这种就像是聊家常一样的交流方式。 两人正说着,笛楠匆匆赶了过来:“少主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随着他走近看清楚了谢照容的面容,拱手向她行了一礼,说道:“打扰姑娘了。老夫人那边叫少主过去一趟。” 想来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晚了,还要叫人匆匆过去。谢照容没有再问,恐怕是人家的家事。自己问了,反倒落得不礼貌。 萧云谏临走前还不忘跟谢照容说:“明天我亲自去一趟,请王太傅看看二姑娘的文章,二姑娘若是得闲,不如跟我同去。如果王太傅赏光自然更好。如果他闭关做学,姑娘也只当看看高密的山水。” 谢照容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明天的事,还是等着明天再说吧。” 她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 寿宴上徐老夫人的态度让她有些心焦,上次在琅琊的时候,临走徐老夫人托刘妈妈送了她一串羊脂玉的手串,只说萧煜如今常在外领兵大战,心思被战事困住,怕是忽略了姑娘,老夫人还惦记着与荥阳两家的情谊,只怕着姑娘能看在她的份上,多于萧家走动。 这明晃晃的,就是在变相回绝了她。 可如今在寿宴上,徐老夫人先是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在了萧煜旁边,对自己奉上的寿礼又是多有夸赞,这样想起来,谢照容心里面有些不舒服,只觉得原先是自己有求于萧家,就对婚事百般推脱,这会儿自己坐稳了荥阳,就又上前来,说是欣赏她的才能。 这利字当前,未免也太明显了。 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萧煜对观音奴痴迷的眼神,一记打算慢慢在心里成型。 夜晚的风渐渐凉了,她看了一眼空中玄月,徐老夫人的居处离这里隔着好几道墙,一丁点动静也听不到。 谢照容将桌上的点心收起来,拎着酒壶回到了自己居住的西屋。 “婢还以为姑娘也跟着去老夫人那里了。”东夷正在西屋的窗前瞭望,见谢照容走了进来,忙去接过她手里的酒壶和点心盒子。 “诶?这是那家桃花酥吗?”绿姚坐在软塌边上,满脸笑嘻嘻的问道。 这么一说东夷也反应了过来,忙说要打开看一看。 谢照容没做理睬,她应酬了一天困盹得很,又喝了点酒,只想快点躺进被子。 东夷很快就走了过来,握了握谢照容的手:“姑娘且放宽心,婢已经去打听过了,是后院里的军马出了问题。” 谢照容点了点头,迷迷糊糊的,她实在打不起精神。 要说这军马还是萧云谏从常山郡带来了十几匹汗血宝马,当时在东安一见,谢照容就十分喜欢。萧云谏在旁嘻嘻笑着,说若不是早就禀告了外祖母,这会儿定要分她一匹。 军马是行军打仗人的心头宝。谢照容如何也不会去让人家也分自己一匹。笑了笑,只说这马养得好,回头等到了常山郡,若有机会,再从萧云谏手里购置几匹来养着也不迟。除此以外,就是两位柔柔公主从匈奴来时,听说是奉着七星夫人的命,带来了三十几匹草原上的骏马,这些马烈性的很,又长期在草原上散养,听说刚到高密的时候夜夜嘶鸣,扰得养马的人不得安寝。费尽心思安抚,这几天才终于稳定下来。 这事儿与自己没多大关系,只是把萧云谏牵扯了进去,恐怕明天去王太傅那里的计划就要落了空。 第二天早上谢照容还在睡着,朦朦胧胧感到边上有动静,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东夷已经进来为她熏染衣服了,她平日里起的就已经够早了,想着自己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喝了点酒,耽误了时辰,心中正有些懊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但见外面的天看着还是黑咕隆咚的,房里也点着烛火,才明白不是自己没起来,而是东夷今天进来的实在早。 “东夷,何事?”谢照容强撑着眼皮子,打着哈欠就要起身。招呼东夷给她打一盆洗脸水来,冰凉凉的水拍在脸上,顿时赶走了瞌睡。 见她清醒过来,东夷蹲在旁边,一边为她拧着帕子擦手,一边小声的说道:“姑娘,昨夜里好些军马感染了马疫,听说军医正在马厩里忙活,好水好药下去不少,看这势头也没止住。” 马疫这种东西,无外乎就是外来的马匹身上携带了本地马匹所不能抵抗的 病毒,从而引起了大范围的传染。 归根到底这么早就将外来马匹和本地马匹放在一起混养,出了毛病也是在所难免的。 谢照容浅浅的应了一声,这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原本想着是给徐老夫人拜了寿,她就找个机会早早回去。可如今出了这事,在事情的节骨眼上去提离开,总显得自己有些不够情义,只得暂且耐下性子,再住几日,等这件事情缓过了劲儿,再去找徐老夫人辞行。 如今还留在府邸里的也就只剩下她和两位柔柔公主。 这样一来,拜访王太傅的事情又要往后放了。谢照容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任由东夷为她梳洗、装扮,换好了衣裳,去给徐老夫人请安。 徐老夫人出生在建康世家,有着骨子里的骄傲,看不上出身低微,又没有眼界的赵夫人,很早以前就免了赵夫人的晨昏定醒。 谢照容这会儿过去也就只有徐老夫人,少了一个人需要应对,她也落得清闲。请仆妇代为通传,在外面没等片刻,几乎是马上就被请了进去。 徐老夫人这个岁数的人早上起得都很早,再加上她生活向来很有规律,即使昨夜忙到了很晚,看起来精神仍旧很好,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一张矮榻前,喝着高粱米熬出来的粥,面上面前的小桌上摆了几碟酱菜,饮食很清淡,用具也都是很多年前的器皿,边角已经有磨损的痕迹,但仍保持的很完整、清洁。 谢照容向她请安,徐老夫人立刻让她起身,吩咐刘妈妈再添一副碗筷,邀请谢照容与自己一道进餐。 谢照容看出来她是真有此意,也就不再假意推脱,净了手以后坐在她的下首。等着老夫人拿起碗筷,自己也就跟着陪着,用了一碗。 徐老夫人正要与她交代些事情,外头忽然进来一人,外头的仆从见他进来都没有通传,他径直走到徐老夫人面前,唤她外祖母并为她请安。 于是很自然的,陪徐老夫人用早饭的人里又多了一个。 品尝酱菜的同时,谢照容抽出目光瞥了瞥他,看他虽然换了一身衣服,束发的冠却还是昨天那个,想来军马的事情应该忙活了一整夜。这会儿不回去休息,反而又来徐老夫人这里陪她用餐。 或许在旁人眼里,都会说萧家的公子是如何的孝顺,但这件事让谢照容来看,只觉得这一家人客气的有些生分。 往日父母还在堂的时候,若哥哥连夜忙公务,父母定然会叫他早点回去休息,而此时的徐老夫人,连嘴皮子上的关心也没有。 她安静地吃着,时不时观察一下萧家的人。她发觉自从不打算以媳妇的身份进萧家的门以后,她对萧家的事情都有一种好奇的心情,甚至如同玩闹一般,观察着每件事、每个人。 徐老夫人和萧云谏也不说话,直到一顿饭吃完了,萧云谏才跪拜请安,两人也就走了出去。 “使君。”谢照容在后面唤道。 大约是清晨起/床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声音里夹杂着丝丝水水的凉意。 谢照容有事要同他讲,反倒没有在意。 “不能和你一起去拜见王太傅了。”萧云谏面露歉意。 谢照容微微一愣:“不要紧的。”她温声说道:“我拿了一副药方,是平日里在陈郡豢养马匹的时候用的,今早我听府里的人说了马匹的症状,倒也对得上,使君若是信得过,或许可以拿去试试。” 萧云谏看着她,眼眸中闪动出如星子一般的光芒:“我确实愿意一试,其他人......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居然在试探!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治好使君的马就已经是万幸......”谢照容抬起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忽然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照容回头,见一个仆妇急匆匆进来,躬身道:“使君,郡侯那边派人过来,说有急事相商。” 10. 荒唐 萧云谏微微一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来不及再说什么,他用手捏了捏谢照容的肩,起身便走了。 ‘嘶——’谢照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厮手劲儿是真的大。 事情都泡了汤,谢照容只得回去答复还留在弘农的徐留之。 徐太守还在兢兢业业地为弘农办学,掐着手指算,从建康来的新一任太守已经在路上,估计这几天应该就要到了,徐太守也能卸甲归田,回到他自己的南阳去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太守品性如何。 谢照容靠在椅上,叹了一口气,指尖转动着桌上的信件,这位钱太守,是今年卓选上来的孝廉,据在中央做官的表叔说,他有位八十岁的老母,恐要一同上任来。 这些都是小事,只希望他来弘农能有所作为。 直到这一天的傍晚,谢照容才得知消息,竟然是已经平和许久的弋阳一带,前日忽然遭到了大队匈奴骑兵的抢掠,守军民众死伤惨重,这一队匈奴人截走了建西城内大批货物,临走时还放话这是送给徐老夫人的大寿之礼,随即嚣张离开。 这是在徐老夫人寿诞那日就发生的事情,不过萧煜唯恐影响了老夫人兴致,这日才说出来。 他派了手下将军去追,不曾想败军而归,这下只得亲自与萧云谏各领两千精锐骑兵,以极速昼夜追击,终于在库水河旁,拦住了想要过河回匈奴王庭的左贤王军队,以及尾随着他们的莫尔果。 莫尔果被他击落马下,生擒,余下的匈奴骑兵或逃或俘,狼狈不堪。建西居民被夺去的牛马归还,然而一些女子还是在被掳走的过程中丧了命。 余下的人们抱在一起,衣衫不整的相互抱头大哭。 萧云谏铁甲染血,按刀从人群中走过,他奉命去了更远的地方追缴匈奴残部。 莫尔果终于体现出了匈奴人的强悍,虽然已经被俘,身上也满是血污,仍硬挺着不肯下跪,头高高翘起,冲着萧煜哈哈大笑:“怎么样?小子!给你老母的寿礼还满意?!” 他汉语说不好,一顿一顿的。 “杀了他吧。”萧云谏脸色阴沉,语气平静的就像是碾死一只地上的蚂蚁。 “你是萧云谏——王微之的儿子!”莫尔果眯起眼眸,认真分辨着萧云谏的面容。 他原本是奉了七星夫人的命,来东安与云娘汇合,不曾想等他到时,那姑娘已经陨了命,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一路上伪装面容,终于在徐老夫人寿诞的那天晚上混进了萧家的府邸,送上了七星夫人的香囊。 这本是留给他与云娘相认的信物。 他知道七星夫人想要和萧家攀亲,萧家势头正盛,若是真能搭上这棵大树,自己也算立功一件。 只是没想到那日混乱,竟将萧云谏认作了萧家郡侯。 他这一趟,原本已经完成了需要做的事情,不想回归的途中,遇到了左贤王派出的这支人马,得知左贤王的挑衅意图后,莫尔果立刻上前阻拦,结果自然是没有成功的,还累的自己成了叛军,面临着砍头的危险。 匈奴王庭各处关系复杂,左贤王拥护年幼的王子,实则是想要自己登上王座。顽固的逐日王认为匈奴王室多娶汉人女子,血统早已不纯,对匈奴王室里的汉人女子更是深恶痛绝,这也是七星夫人急于和萧家修复关系的原因之一。 莫尔果连声大叫,他原本想要借着左贤王的人马在这队汉人面前一逞威风,没成想自己认错了人,他连忙解释,可是越忙越乱,说出来的汉语颠三倒四,更没人听得明白。 “算了吧,看样子他并不是主谋,还是让他回去吧。” 萧煜发声,校尉自然遵从,立刻将人交了出去。 萧云谏眼见着,目光中闪烁出狠戾的光,转头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表兄何必如此?”萧煜打马追了上来。 “匈奴派出两位柔柔公主,入中原第一站就是我萧家,况且咱们和匈奴已经定下了以建西为边界,分庭而治,表兄何必苦苦纠缠,放他一人回去,也好叫他们匈奴看看咱们萧家的威风。” 原本是见萧云谏没有理会自己,萧煜忙着解释,然而说了几句,他越想越觉得得意,竟有些洋洋自在起来。 “阿煜,你以为公主为何要到我家?还不就是畏惧我边疆雄浑的兵力,你如今这般态度,还叫手底下的将士们如何舍生忘死,视匈奴为仇敌?”萧云谏勒住马,震惊地看着他。 “自从我接手琅琊以后,几乎是三面开战,如今还要从彭城调集兵马支援河南。”他感到捉襟见肘,可这明明是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萧云谏拧着眉看他。 “表兄,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退一步,娶了柔柔公主,与匈奴联姻?”萧煜也是情绪上头,有些话不经思索就说出了口。 “当初你说因为荥阳的老郡侯,洛阳一战死了不少弟兄,这些年葬送在匈奴手底下的将士难道还少吗?” 这句话,就像是揭开了藏在假面下的伤疤,直戳痛处。 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徐老夫人十分欢喜,亲自出门去迎接了萧云谏萧煜一行,见他们风尘仆仆,略微询问,就命兄弟们各自回去歇息了。 送走了两兄弟,刘妈妈伺候老夫人歇息:“这是怎么了?婢瞧着公子和表公子像有了争执。” “阿煜放走了那个叫莫尔果的匈奴人。”徐老夫人坐在铜镜前,用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公子这是怎么了?”刘妈妈将卸下来的珠钗收入妆匣。 “匈奴的两位公主生得貌美。”徐老夫人闭着眼睛,一件她最不想要发生的事情即将呈现在她的面前。 刘妈妈大惊,见徐老夫人面沉若水,迟疑了下,说道:“老夫人息怒,二公子或有心思,但还不至于荒诞至此,况且表公子已经斥责了他,只要抓紧将两位公主送去建康,二公子身边还有赵姑娘侍奉着,过几日也就忘了。” “只怕未必能如此。”徐老夫人从榻上直身而立,冷冷地道。 萧云谏萧煜两人从徐老夫人的东屋里出来,正赶上谢照容从府外进来,原本只是遥遥擦肩而过,可萧云谏突然喊住了她。 还有些距离,谢照容选择站在原地等萧云谏过来。 “听说二姑娘这几日为军马诊治颇有疗效,可曾分辨出是何处来的病疫?” 还没等走近,萧煜率先开口。 “二公子说笑了,照容不才,幸有些经验,配几份药方,余下的事,照容实在不得知,也不能知。”谢照容平静地对视着他的眼眸。 自知讨了个无趣儿,萧煜呵呵一笑,大步离开,走到拐角时,看到东屋那边的元兰来了,他这几日与军营为伍,见到女人难免要亲热一番,元兰也任由他胡闹,只小心盯着谢照容和萧云谏,娇柔着声音让萧煜小声些。 “夫人心疼公子,亲自下厨做的,就等着公子过去呢。”元兰柔柔的声音萦绕在萧煜耳边,也缠住了他的脚步。 等着萧煜来到赵夫人这里,看到他的母亲正在放门口翘首等待,见他现身,立刻迎了上来,欢喜地道:“阿煜,你终于回了!这几日我很是担心,匈奴那些人都是茹毛饮血的,你平安回来就好。快进屋,我亲手备好了晚膳。” 她满脸挂着笑,手不断揉搓着,接连不断的话语让萧煜连回应的机会也没有。 萧煜向赵夫人道谢,随她进去,又转脸招呼跟在身后的元兰,元兰只是笑一笑,却没有坐在他的身旁,而是俯下身,净了手,精心为赵夫人侍奉羹汤。 这让赵夫人十分受用。 “实在是让母亲受累了。” “怎会!”赵夫人笑道:“我盼望你能天天来我这里用膳才好呢,何来的劳累?” 萧煜看了一眼食案上的丰盛菜肴,目光流转间又一次落在了元兰身上,她低顺着眉眼的模样,对于母亲的每一句话,她都是那样的遵守,萧煜突然觉得,除了在身体上的接触以外,他对眼前的这个姑娘,并不是很了解。 这种感觉是十分可怕的,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就像是隐藏的一根线,拔也拔不掉,即使你想要忘却,它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提醒着你。 让你不断去审视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 热菜一道道的送上来,不仅有鹿肉,更有鲍鱼, 除此以外,鸡鸭鱼肉更是应有尽有,甚至到最后还有一只脆皮烤乳猪,萧煜看着这一桌足够三四个饥汉饱腹的菜肴,纵然他习惯了羹肴美酒,这会儿也有几分错愕。 母亲就在他身边坐着,此时提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道:“此杯庆贺我儿杀敌凯旋。” 赵夫人端起酒杯送到儿子嘴边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萧煜不会留意到这些,他顺着母亲端起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拿起筷子。 赵夫人见他喝下了酒,微微松了口气。看了眼那边的元兰,元兰得到示意,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赵夫人继续在旁陪坐,陆续为儿子斟酒,看他吃的还合胃口,趁机说道:“母亲瞧着匈奴来的柔柔公主实在不错,我儿可是有心?” 萧煜没有说话。 脑海中想起和元兰在回廊里缠绵的时候,元兰贴在他耳边,劝他要娶柔柔公主做正妻的话语。 “就当是为了妾——” 她情意绵绵的攀附上来,萧煜笑了一笑,只当作一句柔情里的话语,将她仍旧抱在怀里,借着回廊的立柱,让她坐在大腿之上,闭目低头下去,用鼻尖蹭开她的衣领,深深嗅一口自她衣领后颈内散出的幽幽兰香,这原本是他的最爱,今日竟觉得这份香味有些散了。 心中抱怨回廊不是个地方,然而腹中燥热,还是要纾解。 如今母亲又一次提及,萧煜原本想要敷衍着应一句,耳边突然想起了在建西和萧云谏的争执。 他皱起眉头,片刻不曾言语。 赵夫人在旁看着,更打定了心中主意。 她是铁定不能让谢氏女入门的,徐老夫人一辈子瞧不上她,忍气吞声了这三十多年,如今可要翻身做主人了,她如何能容忍一个身世远在自己之上,又有手腕的儿媳妇入门。 在琅琊的时候,见徐老夫人送了谢氏女一串羊脂玉手串,自己的儿子也没有接受攀羊郡,赵夫人还以为这事情就过去了,没成想老夫人的寿宴,又邀请了她来,赵夫人立刻觉得心中没底,与元兰商量以后,准备剑走偏锋。 托自己相信的大巫弄来了一包助兴的药,大巫说,此药性极烈,只要一挑,就足够起效了,若是和酒水服下,则起效更烈。 赵夫人也怕伤到儿子的身,不敢用太多。却担心不起效,最后加在了酒里,摇匀斟酒让儿子喝。亲眼看见他喝了三杯下去,这才放下了心,按照原本商议好的那样,借故先离开了。 赵夫人这里的晚膳,虽然菜肴丰盛,烹饪也佳,往常萧煜来吃的也都尽兴,今儿却怎么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更没兴头喝酒。或许是人也有些疲乏的原故吧,连日奔波让他只想早些回去歇息。 喝了赵夫人给自己倒的几盏酒,便停了下来,再拣着吃了几口菜,想向赵夫人告辞离开。 他坐等了片刻,没见到赵夫人回来,渐渐地,腹中却仿佛起了一团火烧,隐隐的焯燥之感。 很快,这感觉便蔓延往下。 他自然知道这表示了什么,完全没想到是自己母亲对自己下了药,只是对自己突然间莫名有了这种反应而感到费解,身体也颇是难受,急于想要纾解的感觉。 萧煜忍了片刻,左右也见不到元兰,见赵夫人还没有出来,起身对近旁服侍的一个着粉红衣衫的侍女道了一声,叫她代自己转辞,起身要走的时候,赵夫人贴身伺候的女侍忽然过来了,惊慌地说,夫人方才回屋,在门栏处绊了一脚,跌破了额头,请郡侯过去看看。 听闻母亲受伤,萧煜一惊,压下身体里那种虫钻蚁噬般的难受感觉,匆匆就随着这名女侍去了,见她领自己走的不是去赵夫人屋子的方向,心中虽略微有些不解,但也未起疑,只以为赵夫人是在这边绊了脚,到了一间偏里的内室门前,侍女推开,萧煜未多想,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刚进去,身后门便被侍女关上了,萧煜关切赵夫人的情况,也未曾留意,看了下四周,见屋很深,内外两重,跟前并不见他的母亲,连个服侍的侍女也没有,以为人在里面,疾步走了进来,掀开分隔的帐幔道:“母亲,你可......” 他忽然停了下来。 11. 事发 赵夫人并不在里面,对面便是一张床上。暗香靡靡,冲人肺腑,隔着层薄薄的绡罗帐纱,一堆锦衾香枕里,他看到床上背对他侧卧了一个女郎。女郎青丝已解,堆积在枕上,身上不过一件薄薄的罗衣,也已经退到了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圆润的香肩。 萧煜定住,更觉腹中火热,险些按耐不住。 床上女郎慢慢坐起了身,抬眼望着他,双目带情,脸颊上染着团团红晕,正是前几日在宴席上见过的柔柔公主。 妙法慧身量还小,估计是喝了酒的原故,身上燥/热难耐,一双白皙的小手不断拉扯着衣服。 “郡侯......” 妙法慧轻轻唤了声他。 这让本就尝过女子柔美的萧煜再难把持,一把将她搂了过来。 回廊里的风这会儿终于静了。 萧云谏从袖中拿出了一只竹蜻蜓。 “给我的吗?”谢照容一双眼睛亮亮的,这是建西才有的芦苇,极具有韧性,编出来的竹蜻蜓形状很好,双翅如翼,栩栩如生。 谢照容搓动下方的手柄,看竹蜻蜓顺风而行,在回廊中穿梭。 “这几日多亏你了。”只有在她专注于做别的事情的时候,那点藏在心里的情绪才敢宣之于口。 眼中的情绪明明都浓郁的已经能够拧出水来了,说出口的话语仍旧只有苍白的几个字。 不过很显然,谢照容的心思并不在竹蜻蜓身上,她就像是在等萧云谏的这一句话。 “病灶我已经找出来了,使君拿去定能自证清白。”谢照容将小盒子拿出来,里面放着她从马匹身上解剖出来的病理,外面用了好几层布料包着。 “这东西不敢用薰香,使君将就些。” 见对方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垂在身侧的手迟迟没有动作,还以为是他嫌恶其中味道。 “自证清白就用不上了。”萧云谏无奈笑笑:“那日外祖母召我们兄弟二人去东屋,便已经言明,两位柔柔公主是客,不可深究此事。” “可是......这几日我也听到了不少传闻,府中家将对此事多有议论,若是不自证,对使君的名誉恐怕是多有影响。”谢照容皱起眉头,目光从最开始的不解到试图想要宽慰,亦如她托着小盒子的双手,明明东西已经送出去,却禁不住想要触碰,而这份情感就像是她伸出去的指尖,猛然接触到对方的衣襟,就像是触碰了禁忌的墙,慌乱收回,仓促掩饰。 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否被他观察到。 “是不是觉得很难以理解?明明都被压抑到这种程度了,还紧握着萧家的亲情不可放手。” 大概是要下雨,天闷热得厉害,树上的蝉还在不间断的叫着,预示着这场雨还要些时候才能到来。 “使君看得到树上的蝉吗?”谢照容忽然转动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望着。 “树上的蝉会拼劲全力鸣叫,张牙舞抓的样子就像是常胜将军,可一旦离开生养它的幽绿家园,它就像是折了翅膀的飞鸟,只能瑟缩的躲在草叶下,不断仰望,乞求再回到树干上。” “蝉尚且如此,使君何必一定要割断自己的情感呢?” 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温润的表面就像是一池清水,微有风波动,得以窥见其深邃的沟壑。 他应该是听进去了,谢照容心里想着,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谢照容悄悄地掀起眼眸观察他的动静,见他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如同两片薄薄的蝶翅,竟然让谢照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脆弱感,那种感觉——天呐,谢照容几乎是抬脚就走。 她居然对眼前的男子生出了一种怜悯的情感,那种感觉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关心,而是一种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开生长出的共情。 她慌乱的脚步里,是萧云谏突然间睁开的眼睛,看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以至于身后扬起的裙摆渐渐形成一个连续的弧线,那片弧线就像是一条条白次次的刀刃,沿着他微微起伏的肌肉纹理滚落下来,割裂在他陈旧的疤痕上,让它们滴落出血迹,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谢照容一路飞快回到西屋,全程她都在尽力调整气息,唯恐遇到下人入了他们的眼目。 幸而房间里并没有人,东夷在后院浆洗衣裳,绿姚估计又在外面打听什么有趣的八卦,后面的水正温着,看来绿姚也是刚刚出去,谢照容感念这份八卦来的及时,自己动手拆卸了头上的发钗,取了一份干净的衣服,进了浴房。 “姑娘,姑娘。” “哎哟。”谢照容正在灯下书写。 她自己换洗了衣裳,刚刚的那份对话还时不时萦绕在眼前,时辰还早,伴着这种思绪固然也是睡不着的。 谢照容回到书案前,剪亮烛火抄一卷佛经,聚精会神之时,忽然听到门被砰的一生推开,没有防备,手一抖,笔尖刚蘸过来还未落笔的饱满的墨汁便沿着笔梢滴落,溅在了一面快要抄完的佛经上面,墨迹触及帛书,立刻晕染开,整张图卷顿时毁了。 谢照容直呼可惜,扭头看见绿姚愣在原地。 “无事。何事?”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低了一下头,重新解释道:“无事的,本就是闲暇写着玩的。这么慌慌张张的,可是发生了什么?” 绿姚反应过来,福了福身,满是歉意:“婢行事鲁莽了,姑娘责备的是。”她走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道:“是郡侯,和柔柔公主。” 不用她说得清楚,谢照容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她将笔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裳:“柔柔公主作何反应?” “是小柔柔公主,婢去的时候,只见她哭哭啼啼,不知所措。”绿姚快速地为谢照容上了一个简单的妆容,陪着她出了门。 “小柔柔公主?”谢照容略有些惊诧:“不过也够了。” “姑娘可要过去?这事儿传出去不文雅。”夜里风凉,绿姚从后面追上来,为谢照容加了一件披风。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都自带嫁妆来萧家求亲了,还在意这个。”她并不是在反问绿姚,无奈的只是谢家走到这一辈人丁不旺,爹爹前些年退隐朝堂,就只剩下她和哥哥在陈郡支撑。 而此时的萧云谏,将自己整个人泡在水里,任由身子不断地向水中滑去,直至只剩下头颈露在外面。 他仰着头,看得到天上的星火,两侧的烛火照在地上,勾勒出来的都是她的轮廓。随着身体更多的侵入水里,他感觉自己也在不断的陷落。 遥远的天地里,思念的沼泽,回忆的长河,都在不断的引诱他去跋涉,他一步步往前走,想要抓住她的轮廓。 可不断深入的脚步,却将他一次次吞没,他越往前走,她的轮廓愈加求而不得,如同横在面前的湍急的河流,让他这支孤舟要怎么涉过。 “使君,使君。” 他猛然惊觉,从水中坐起身,才发现额头竟已经出了冷汗。 “东屋那边唤您过去。” “知道了。”萧云谏沉闷地应了一声,压制住内心不断翻涌地情感。 他用水抹了把脸,才从浴桶里站起来,烛火摇曳,照的他后背光淋淋一片,犹如抹了层油,愈发显得筋骨利落,肩背直到腰界以下,肌肉线条犹如流水般起伏。 “二公子出了事情,老夫人请您过去。” 萧云谏接过笛楠递来的外裳,浅浅地应了一声。 谢照容赶过去的时候,房门半掩着,透过帘幕看得到妙法慧还娇滴滴地坐在地上,眼泪估计是哭干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通红着,像是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子,瑟缩着羽翼。 屋里的帷幔乱着,烛火虽然已经熄了,却还能够透过露出来的被褥,推断出刚刚的事情是有多么的激烈,床前的地上好像还丢了一些用过的帕巾,隐隐地还能闻到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味道。 听说赵夫人已经被徐老夫人请去正厅了,另一位柔柔公主也在,屋里的女婢们都被住了嘴,只有徐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还在试图掩盖作案现场。 这个从匈奴来的小姑娘,也就没人顾得上了。 谢照容也听乳母讲过一些,但终究 没见过实战现场,实在是好奇心作祟,勾了小手指将帘幕掀开一道缝,正准备凑过去看一眼,横空出现的一只手阻拦住了她的动作。 “看什么?这是你能看的吗?” 从这里经过赶去正厅的萧云谏抓住了她的窥看,他压根就没有压低声音,丝毫不在意里面的刘妈妈会听到,那声音里的回护也与他眉眼间的怒意完全不同。 谢照容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也来不及多想多看,脚步迈得大了,一下就落入了后面的月季丛。 “小心。” 其实她不过是踩在了垒花丛的石面裳,脚底稍稍一滑,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下,很快就能稳住的,只是没有萧云谏反应快。 她与他,虽然在儿时就相识,琅琊萧家唯一算得上玩伴的也只有他。但后来因为荥阳老郡侯的原故,两家不再来往,再见面的时候都已成年,虽然因为荥阳的地理位置她不得不选择萧家联盟,两人相见,他也都是彬彬有礼,极有风度。谢照容也承认他有的时候对自己很照顾,但从没有超越了礼数。 此时冷不丁这样被他扶了一把,在谢照容以往所受的教育里,是有些别扭的,可她竟没有多想,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并借力站直了身子,而后更多的也是对自己刚刚举动的窘迫,红了脸,低头道了声谢。 萧云谏停在原地,目送她沿着小路慢慢消失在视野里,忍不住握了握刚触碰过她腰身的那只手。 虽然不过是极其短暂的触碰,隔着层衣料,那种直触心底的轻盈软腻,此刻残留在手心皮肤上,没有退去。 自他及冠以来,与女子这样近的接触几乎少的可怜,偶有女子扑上来,他用手臂挡一下,那些被动的接触,他也从没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 他有些不敢上前。 穿过小路,谢照容确定萧云谏没有跟上来,才扶着脸颊,喘了口气。 “姑娘,赵夫人带着柔柔公主刚去了。”东夷提前探明了正厅的情况。 谢照容拎着食盒,走进正厅的时候,萧煜还跪在祠堂里面对着萧家的祖宗排位。 柔柔公主带给他的激情已经散去,眼下的局面一幕幕,像是走马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边境之地自从萧云谏领兵,已经很多年没有遭遇过像建西那样来自匈奴的袭击了。这次建西一战,并不是大规模的入侵,然而匈奴却敢裹挟如此多的百姓离开,挑衅之意实在可恨。 这么多年,自己领兵驱逐匈奴令对方相继吃了多次败仗。可是他心里明白,若不是有表兄在后面坐镇,他如何能训练的出如此精湛的骑兵。况且最后那一次,也是表兄率骑兵驱逐匈奴深入千里,才解了自己被困的局面。 如今表兄为太原王氏镇守常山,祖母和母亲也都希望他能独自挑起琅琊萧家的大梁,无论是军队上还是政务上,所有的事情统统交给他,一下子涌入的事物就像是海水一样几乎将他吞噬,多少个无眠的夜里,他也想过要放弃这份恩宠,可是一想到自己少年将军的名声,后院里母亲希望的目光,一股热血就在胸膛里沸腾,他不能任由祖父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所以当妙法慧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萧煜几乎觉得这就是一个圆满的机会,只是祖母那边...... “二姑娘,老夫人请您进去。”刘妈妈在廊下守着,远远瞧见谢照容便迎了上来。 “老夫人可还好?”进门之前,总要打探一下敌方情况。 只是刘妈妈实在没有什么透露给她的,这位跟在徐老夫人身边快三十年的女婢,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对于谢照容的探寻,她回应的只有那张一成不变的面容:“老夫人好着呢,二姑娘进去便是。” 谢照容将食盒转交给刘妈妈,随她进了正厅,两侧的烛台应该是临时点上的,火焰没有被修剪并不旺盛,徐老夫人的面容隐绰在光影中,谢照容为她请安,抬头时更觉她那张脸,轮廓隐藏在光影里,只有皮肤间岁月的沟壑还清楚明朗。 “难为你这时候还过来看看我。”徐老夫人向她招手,示意她上前些。 12. 壁画 “往常照容在家时,祖母尚在堂,她老人家总说要有一碗汤面,足以宽慰心神。”谢照容没有顺着徐老夫人说,而是蹲在她的面前,为她奉上羹汤。 “我若能有你这样的孙儿,心中愁绪自可散去一半。” 谢照容感觉她是在真心的夸赞自己,并不是故作姿态,像很多人那样在明面上奉承自己,实际上心里面酸得不行。 “我在城东建了一座西王母大殿,金身已经塑好,四周壁画却迟迟没能够敲定。你若是有空,明日就代我去看一看吧。” 当下佛道共兴,因民间对长生的追求,道教渐有抬头趋势。西王母为众女仙之首,庇佑风调雨顺,当地民众多年生活安稳,富裕之户甚多,于是集资修建,隐隐也有对徐老夫人的尊崇之意。 徐老夫人虽然供佛,但听闻消息,也是慷慨解囊。前些时候大殿落成,修得美轮美奂,大殿里供奉着西王母娘娘的神像,殿内两侧安排有关于西王母事迹的壁画,筹备这次修殿的正是徐老夫人的侄子徐鹤,他在建康的一众才子中很有名望,王太傅曾在建康指导过他的字画。 秉承着多认识些人的原则,谢照容接受了徐老夫人的提议,当天晚上收拾好行囊,一早就出发去了。 她准备先去拜见王太傅,回程再去为徐老夫人弄什么西王母的字画。 不像是当下郡侯家的贵女,出行皆是乘坐密不透风的马车,谢照容着一身白衣,头戴斗笠,另用薄纱遮面,与绿姚乘快马,趁清晨出城而去。 才行不过几里,遇上来郡侯府议事的家臣,那些人与谢照容对向而行,眼见如此骏马穿城而过,其中一人忍不住说起来,言语之间抱怨这两年的军马从常山运来,如今又出了这一遭事情,恐怕有心之人在刻意为之。 旁边那人似乎在为萧云谏开脱,谢照容却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忽有一人从后面追来,勒马一看竟是笛楠。 “二姑娘,昨晚出了那档子事情,今早老夫人就安排公子主持议事。公子想着之前和二姑娘的约定,特意命我送来拜帖。” 估计是萧云谏那边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办,说完这话,见谢照容接过了拜帖,便拱手一礼,匆匆离去。 谢照容转头催动马匹,手中捏着萧云谏送来的拜帖,有些心猿意马。 她绝不是那种等他人来安排的人,迟迟没有拜见王太傅,只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城机会。可没想到萧云谏竟还惦念着此事,即使他已经被萧家和匈奴的事情缠得脱不开身。 萧煜突然弄出来的事,让萧云谏感到有些苦闷。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在众多危机的时候被萧家推出来当挡箭牌,但徐老夫人对于萧煜的态度还是会直接影响萧家在地方的威信。 维护、包容,她甚至去信匈奴,希望能够全了萧家的颜面。 维护萧家的脸面这是很正常的,可前脚刚击退了匈奴的骑兵,后脚就要因为萧煜的放纵将收回来的建西作为一个筹码,萧云谏脑海中出现的是城中泯灭在战火中的房屋,还有那群哭哭啼啼的百姓。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已经和谢照容在去拜访王太傅的路上了。 不应该想这些...... 萧云谏看着书案上的卷宗,立刻将脑海里谢照容的那张脸藏了起来,留到晚上再和她解释吧。 不过很快,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或精力再去想家里的事情了。 匈奴的骑兵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进边城了,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掠夺还是在老郡侯的时候。 老郡侯在世的最后几年,频繁进攻匈奴,导致匈奴王庭被迫迁移,一度想要送公主来萧家求和。像从前那样南下进犯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了,等到萧云谏执掌萧家事务,借着老郡侯当年打下来的威风,再加上训练有素的骑兵一队队送去边城,算是彻底断了匈奴南下的念头。 从之前探子陆续回报的消息看,匈奴单于因为年岁渐长,身体衰败,继承人的争斗就成了匈奴王庭里最大的矛盾。 没了匈奴老单于的镇压,左贤王和冒顿太子立刻猖獗起来,袭击建西便是左贤王树立威信的手段。同时也借着建西的兵力,向冒顿太子示威,另有一点,也是在向萧家复仇,为多年前曾败于自己手下的那场战争。 若非是在那场战争中失利,匈奴单于也不会启用年轻的冒顿太子,左贤王一家独大的局面可以说就是在这场战争中毁掉的。 为保佑自己的王庭不至于远迁,匈奴单于曾多次派使者来萧家,意图通过公主和亲达到和平的状态。 没有应允而是一再用战火维持边疆的和平,更令匈奴大军一退再退,这些都是萧家能够在百姓中站稳脚跟的源泉。况且中央的司马小皇帝尚且没有见识过柔柔公主的美,作为臣子的萧家又怎能独尝甜羹呢? 可如今外祖母去信匈奴,萧云谏虽然不知道这封信里面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一旦去信的事情泄露,都是对萧家名誉的一次狠狠打击。 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个时候竭尽全力地去维护。 昨夜不曾休息,从东到西,建西附近的十余个用来驻防匈奴的重要边城军报都陆续送到了都衙。他与部将商议要加强戒备、安排巡防。薄弱的几处城镇又从琅琊调派了人手,等到他出城巡营再回来,天色已经晚了。 萧煜已经从家祠里放了出来,如今还在后院里闭门反省。两位柔柔公主似乎平静得很,饮食起居亦如往日。 他刚一回府,就被徐老夫人叫了过去,说东屋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让他过去陪着说话。先前只说一些家常,萧云谏也就跟着应和几句,后来徐老夫人提及柔柔公主的事:“云谏,阿煜的事情已经做实,两位柔柔公主不管生母的地位如何低贱,也是单于的女儿,王庭里的公主,这件事情对匈奴必然是纸包不住火的。故而我去信匈奴,只说这两位公主很合我老婆子的眼缘儿,愿意收作义女。” “按照常理我们既然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就该履行婚姻之礼。可是匈奴与我朝为敌多年,对边城又屡次进犯,你舅父在世时,更是险些命丧匈奴刀下。所以我打算收她作义女,让她留在萧家。等事情的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事情是昨晚发生的,徐老夫人经过一晚上的思量,已经下了决断,然而不管如何,她的语气里还是带了些恼意。 萧云谏一一答应,只说定会加强边城的驻军。 徐老夫人闪目望了他一眼,想了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今早我将谢家二姑娘借去了西王母殿看壁画,这几日城里也不宁静,你若是有空,就去接她回来吧。我原先想着她与你表弟性格不合,才毁了两家的姻缘,但这也不算什么,该走动还是要走动的。” 萧云谏起身说道:“若没有什么事情,我就过去一趟。阿煜那边......” “你且去吧,我自然会跟他说的。” 萧云谏拜了祖母,这才起身出来,如今从外祖母那里得了准信儿,他心里面高兴,径直出了大门,便吩咐人备马,去了西王母大殿。 西王母大殿在东城门外,与萧家在高密的学府相距不远,从府邸出来,也不过就是五里路,萧云谏看天色尚早,想来谢照容那边也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就一个人骑着马,溜溜达达从城里穿过去。 西王母大殿不过是初具雏形,内里有很多细活还没有完工,不少工匠还在日夜兼程,所以如今大殿处于敞开的状态,门口一侧拴着谢照容的鸦青骏马。 萧云谏骑马靠近,远远就看见大殿前的空地上,此刻聚了不少人,看打扮模样应该是学府下学的学生。 这些人下了学却不离开,此刻都跑到这里冲着大门的方向翘首等待。即使已经等得很心急了,这些人仍旧垂手而立,维持着一副书生学子的模样。 萧云谏靠近了些。学生们的注意力都在大门内,并没有觉察身后路上他的到来,仍旧在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谢姑娘在陈郡的时候颇有美名,人人称她为大洛娘娘。” “如今她接管荥阳,那边的治学之风很是严谨,听说她正在为弘农选拔人才,若是能有幸被她赏识,想来也要 比咱们苦哈哈的在这里等着年头到了,才能参试选拔要强。” 萧云谏冷冷听着,心想不过是些急功近利之人,恐怕圣贤书没读进去几本,就想着要勾名钓誉了。 “要我说咱们何必在这里等着,那谢家的姑娘来往皆以素帛遮面,咱们呀,还不如在郡侯的府邸前等一等,说不好就能看见那倾国倾城的柔柔公主呢。” “匈奴女子,何足挂齿!”边上一年长者斥道。 那方才说话的小子吐了吐舌。 “要我说,咱们就该趁早发兵,灭了匈奴才是。” “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徐夫人要收柔柔公主做义女呢。” “收义女更能彰显威势,你懂的什么?” 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你一言我一语。 萧云谏停下马,眉头紧皱,对学生们的话多有思考。 “谢姑娘来了!噤声!噤声!” 大殿里面有片白色的身影晃了一下,似乎有人要出来。 学生们左等右等,不见踪迹,好生失望。这份情绪过后,他们仍不死心,又将从匈奴来的柔柔公主和陈郡的谢姑娘做比较,原本都是在说匈奴可恨,那柔柔公主就算貌美也定是个蛇蝎心肠,又说陈郡那边对谢姑娘信奉若神。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想来那谢姑娘定是个丑陋的,不然怎么进城的时候,连面都不露。” 立刻有旁边的人接话,说一个女子,征战沙场,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定然面目可憎。 “学府的老师傅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萧云谏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靠在最外面的学生一转头,一眼就认了出来,失声呼了句:“使君到了。”手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余众人闻声回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坐在枣红马上的男子,一身素衣,也不曾佩剑,眉宇间的气度却极为威重,他两道目光射过来,扫视在场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再没有人敢说话了。 “前日我建西受匈奴侵扰,尔等学府学生,不以郡县安危为重,仍旧在此说些闲言碎语,作为我大汉子民,连身上的骨气都要折了!”萧云谏冷冷的话语,如同审视的刀子抽在在场的人身上。 如今国家官员的选拔方式,主要还是征辟举荐,除此之外,朝廷设了太学,地方各郡另有地方国学,收当地才学人品出众的青年入学。待完成学业,通过应试者即可进入地方郡府,或推荐到朝廷做官。 这些学生的择选标准,名义上以“才学人品”为重要衡量标准,但实际上,除了少数年少即才华横溢的贫民子弟外,大部分都出自当地的世家或者豪门。他们中缺乏有血性者,多数是在学府里混日子,等年头够了,靠家族谋个一官半职罢了。 “方才是谁在说谢家姑娘?”萧云谏停了马,似笑非笑。 这些学生们只想着出来凑个热闹,没成想被萧云谏堵了个正着,怎敢发声?一个个都垂手平息而立,头更是不敢抬起,唯恐被他锁定自己。 见这些学生都不承认,萧云谏也不恼,上前走了一步,正停在方才说话的学生面前,那学生惊恐抬头,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使君......” “王母殿前滋事喧闹,去府衙领二十军棍。” “使君......” 眼见动了血,这些学生如筛糠一般,两股战战跪在两侧。 萧云谏径直走进大殿,里面做工的工匠们见他来了,急忙跑来迎接。萧云谏略微看过几处,就往后殿的壁画墙行去。 壁画的规格已经出来,隐隐可见墨笔做的线稿勾勒在上面。萧云谏驻足望去,见高数丈的巨大墙面上,王母面目栩栩如生,身披的仙带飞舞如天降,祥云吉鸟拱立四周,犹如踏云而来。 颜色还没有点缀,线稿有些地方还不够清晰,然而其间氛围却已然呈现,实在是不用细琢就足以令人心生向往。 谢照容还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时不时吩咐身后的东夷,在竹简上记录几笔。 13. 对峙 徐鹤就在旁边跟着,偶尔和谢照容说上几句话。 萧云谏走近了些,渐渐听清楚了谢照容和徐鹤的对话。原来是在讨论时下的绘画。萧云谏听徐鹤说道:“......要说画人物,还是要看顾虎头,看他下笔,紧劲连绵,循环超乎,格调自逸,风驰电掣,画尽而意在,如春蚕吐丝一般,连绵不断,刻画细致入微。我与姑娘今日畅谈,听姑娘言谈之间,对绘画很有心得,又有怀事之心意,更是于时下难得。我在建康府邸里,存有几幅顾虎头的画作,姑娘若是得空亲自去观瞻,我定当开门相迎。” 这位徐鹤,不但面若冠玉,更是从小就在书画上颇有才华。更何况他在建康长大,如今更是在谢照容堂叔手下任职,说起中原一带,更是滔滔不绝。想到这里,萧云谏刚才还在欣赏壁画的眼眸顿时冷了几分:“徐学士若真是有心,该当将顾虎头的画作送至高密来,何苦让二姑娘跑一趟呢?” 谢照容看了一眼萧云谏,见他一双眼对着徐鹤,话语里隐隐有较劲儿之意,不禁莞尔,走上前一步把话语接了过来:“原先不知徐公子竟是王太傅高徒,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徐、萧两家是实在亲戚,萧云谏与徐鹤相见,少不得要说上几句,谢照容安静地在旁边修缮壁画,偶尔听见他们说上两句:“姑祖母也是老了,这档子事情竟也能容忍下来。” “莫不成徐秘书郎有好的法子?”萧云谏的目光几次落在谢照容身上,对于徐鹤,他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热络。 徐鹤讪讪地笑了:“使君晓得我在政事上并无兴趣......” “何时启程?”萧云谏问道。 “萧使君行行好,且多留我几日吧。”徐鹤颇有一副书生做派,求起人来也是拱手作揖:“不瞒你说,来高密还是我向父亲求的。” “父亲前些日子进宫,为我求了份圣上的恩典,那小皇帝竟也是个办事的,父亲前脚出宫,他后脚就安排,让我和皇宫里的一位司马小郡主见面。” “折煞我也——连夜收拾行囊,跑来高密。” 时下联姻之风盛行,世家大族的子弟往往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这一来能巩固自家地位,二来强强联手,也能稳定世家圈子。 不过莫要只看表面,就像是谢照容年少时曾在萧家暂住一般,这些世家子弟常常走动,父辈们为了联姻的稳固,更是会创造诗词歌会,为这些年轻人创造相看的机会,所以只有极少数的没落世家,才真的算得上是盲婚哑嫁。 “秘书郎何不去见见?这样一番反倒是辜负了圣意。”萧云谏明知徐鹤没有做官的心思,这人聪明得很,只可惜一腔心思全投在书画上面。 “我是没有使君这番才干。娶了小郡主就和司马家成了亲戚,天下英豪群起,谁知道哪天一支箭矢就飞进了建康城。届时颈上人头不保,可怜我徐鹤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大好江山不过只看了分毫罢了。”他转身时一挥衣袖:“使君,晚间若无事,不如共饮一杯?” “不巧了,今日不得空。”萧云谏转向谢照容:“天也不早了,二姑娘先进了晚膳?” 谢照容向徐鹤说道:“壁画基本的构形已经明了,剩下的线稿晚间我画出来,明日一早便托人给徐公子送来。” 虽说这一趟算是与徐鹤结识,又借着徐鹤的名头得了一副王太傅的墨宝,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至于为徐老夫人画壁画,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计划,况且这东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工的,徐鹤有时间,她却还要忙荥阳那边的事情,故而留一份底稿,剩下的也就只能交给工匠完成了。 谢照容与萧云谏出来,便瞧见了大门外还跪着的一众学生。 “使君且让他们散去吧。”谢照容一双手掀起帷帽两侧垂下来的薄纱,那些人为了保命没一个敢抬起头来看她的。 “二姑娘就不怕放他们回去,又会在后面说一些不应当的话语来?”萧云谏已经走过去了,听到谢照容的话语,转过身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一双眼里是对她的态度的探寻。 “这些学生刚刚见过了使君的雷霆手段,难不成还有不要命的,敢在背后议论?”她从萧云谏面前走过,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又或者是使君对自己的手段不够自信?” “你在挑衅我?”萧云谏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上扬。 “是又怎么样?”谢照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与萧云谏相贴。 姑娘软糯的声音扑撒在耳边,萧云谏还没来得及应声。 “来高密的这半个月,我听过了人生里最多的议论,使君难道不应该反思一下吗-----励精图治为何会养出这么多的乌鸦。”谢照容眨了眨眼,在掀开的薄纱里望过来,那双杏核眼果真如同小鹿一般,无辜又惹人怜爱。 谢照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萧云谏在后面追上来。 “二姑娘过几日要去建康?” “不去。”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徐鹤?” 谢照容猛然停住马,目光钉在萧云谏的脸上,而后她再度策马向前,唇角闪过一丝笑意:“谁说我不去的?过几日把荥阳堆积的政务弄完,就到建康去看一看。” “就因为那幅画?” 策马扬鞭的声响里,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这句话。 从西王母的大殿回来,谢照容在自己的屋里用了晚饭,绿姚凑过来说道:“姑娘,徐老夫人已经去信匈奴,说要收小柔柔公主做义女。” 谢照容猛地一抬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若真能如了徐老夫人的安排,倒也是件对咱们来说有益的事情。” “不过只怕,两位柔柔公主不能就此服从安排。”东夷端着一盘枣跪坐在谢照容旁边,谢照容伸出手,从盘子里抓来一个。 “被萧家收作义女,就可以留在中原行走,到时与匈奴来往,岂不是多了份便利?”东夷靠在桌边,思索着说道。 晚间谢照容从徐老夫人处出来,说了今天在西王母大殿里的事情,她仔细观察徐老夫人的神态,见她仿佛并不知道萧云谏处置学生的事情,也就没多言语。 正想要回自己住的西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徐老夫人处到她居住的西屋,中间有一段路和萧家议事的前厅相隔很近,在这样四下俱静的夜里,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 “使君!萧将军从琅琊连夜赶到,说有紧急军情要汇报给使君!” 一个声音在门外说道。 这位萧将军自然是萧家统兵在外的将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萧云谏的声音,不过他到底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位萧将军应该是进了议事的前厅,那边不断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突然发生。谢照容心下微动,提起裙摆,抓紧回了自己居住的西屋。 “姑娘,公子送信来了。”东夷在门口等着,一见到谢照容立刻将一封信送了过来。 信中言明,陇西的李岩已集结兵马十万,预备往江夏而来。又将一个妹妹许给在宕渠的崔灏,除了妆奁外,另送粮千余石,金万两,指使崔灏攻打武陵郡。 这个崔灏,是崔帛的胞弟。两人出身于清河崔氏,在汉末时崔家为关东望族,魏时世代承袭,如今随司马氏南迁,在中原一带颇有威望。 “崔灏已经发兵,看来两军的合盟已经生效。使君,江夏那头有谢衔川,况且他妹妹如今还在高密。但谢家的兵力驻守在江夏久不出城,李岩的军队已经有向豫章、寿阳进攻的趋势。武陵郡驻军不足,圣上已经下令从寿阳、武昌两地调兵支援,如今寿阳空虚,若他们改变策略进攻豫章,以咱们在豫章的驻军,力战豫章则寿阳难保,先前几个月对寿阳的治理化作泡影,使寿阳百姓再受战火吞噬,咱们这些年维持的名声也就形同虚设。可若是出兵寿阳,则豫章难保,届时李岩占据豫章,更是会对武陵形成两面夹击的形势,届时武陵仍危矣。况且豫章是咱们西面的屏障,若是遗失将影响在 江南一带的统治。使君如何应对?” 这位萧将军,名唤萧道光,从血缘上算是萧云谏的远房堂弟,不过他们更多的关系是军队里的上下属。 萧云谏再次扫了眼信,放在桌案上,斜倚在窗前,看着满园的夜色,若不是萧煜对北方觊觎已久,借着徐老夫人的寿宴,将大量军队调遣至高密、琅琊,豫章应对陇西的十万大军绰绰有余。其实现在最好的计划是将在河南屯驻的五万大军调至汝南,河南离汝南较近,若陈郡的谢徵同意借路,那将更加方便,这五万大军由他率领,虽在数量上不如陇西的十万大军,但也有七成的胜算。 他望着夜色凝神了片刻,转头说道:“召人至衙门,一道议事。” 萧道光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萧云谏出了议事的前厅,命门外候着的下人传令备马,待那人走了,又对笛楠说道:“去西屋问一句,二姑娘晚膳进得如何,可有什么想吃的?” “主君对二姑娘可真是用心。”笛楠打趣了一句,立刻对上萧云谏的冷眼,慌得他嘻嘻笑着,缩着头就跑了。 萧云谏当晚没有再回萧家的宅院,连夜与家臣们议事。 萧道光、萧道成都主张弃寿阳,转战豫章。 萧道成道:“除却在会稽等郡驻扎的军队,这次北上共带有骑兵五万,步兵十万,如今五万骑兵尽数留在建西,算上护卫老夫人的精锐三千,使君可调用的兵力大概十万左右,正与崔灏兵力相当,可若是兵分两路,既战寿阳,又战豫章,恐怕两头都不能顾。” 萧道光说道:“以在下愚见,使君应该从河南调兵,李岩的兵力在远道而来,围攻江夏已有两日,谢衔川在江夏驻兵不出,使君或可以郡主娘娘作资本,威胁谢衔川出兵,牵制住李岩兵力,这样咱们也能听令中央调军武陵,豫章、寿阳两池,则可徐徐图之。” 萧道成又说道:“使君何必抓着河南不放?河南地处新蔡和河内两郡夹角处,又与谢家的陈郡相隔较近,行军作战非常不便。河南这几年在荥阳老郡侯手里,儒学之风盛行,使君长期屯兵在此,百姓战战兢兢,学堂之风受到压制,长此以往难免不得民心,再累得萧家名声,何如守住寿阳、进兵武陵,到时候就是中央的小皇帝,也得给一个护驾有功的名声。届时何苦民心不向?” 一番话说的萧道光、萧道明等人纷纷点头。 荥阳的郑家素来信奉儒学,虽然说这样的治理方式不能抵挡外敌入侵,但在临近河内的两处中心地带,百姓的生活还是很安稳的。况且当地治学之风盛行,这种生活已经深入百姓的心,想要通过武力强行占据,一时之间难以扭转当地局面,这也就是萧煜虽然在河南屯兵,却迟迟不能安定下来的原故。 “姑娘,你说使君会同意退兵河南吗?”绿姚趴在谢照容的书案前,看着谢照容处理一封封从荥阳送来的信件。 “这个机会来的巧,萧家已经拒了婚约,哥哥在江夏屯兵不出只是正常的战略安排,无论萧家如何选择,舍弃河南或败军武陵,两者中的哪一个对咱们来说都是有利的。”她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示意东夷赶快将桌上的信件拿走。 “二姑娘。” 谢照容推开房门,不出意外见到了萧云谏。 “你要吃的杏仁糕。” “使君大概听错了吧,我没说要这个东西。” “是吗?我怎么听说二姑娘今晚在外祖母院里,送上来的凤梨酥一口都没尝?”他从谢照容的侧身擦过,进了院子:“二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妨和我说说。” “在为我的性命担忧——使君难道不打算以我做资本,让谢郡侯出兵江夏吗?”谢照容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一双眼平静地看着他,好像这件事情的选择与她没有丝毫的干系。 “你会害怕吗?”萧云谏说道:“如果我现在让人抓你,你大概早就策马扬鞭离开高密了。” “所以使君要怎么办?” 14. 威胁 拂晓微起,萧云谏去了徐老夫人居住的北屋,徐老夫人还是那样早起,梳洗完毕,春娘进来,说表公子在外求见。 这时辰还早,徐老夫人略感意外,叫他进来。萧云谏入内,向徐老夫人请安,而后坐下,徐老夫人见他双眼微微泛着血丝,似乎作业没有睡好,便问了一句。 萧云谏说道:“昨夜里留守在会稽的萧道光送信过来,孙儿实在难以抉择,等到天明,便来外祖母这里,想外祖母您见多识广,总能知道应该如何去办。” 说完将萧道光的信送上,简要说了作业和众人议事的经过。 徐老夫人看完信,抬头看向萧云谏:“你意如何?” 萧云谏说道:“河南地处荥阳内地,当初老郡侯病危,阿煜趁机夺下。但地理位置较远,从琅琊监管河南实属不易。况且此地深入荥阳,目前我们又没有和谢家为敌之意。” 徐老夫人说道:“既如此,你何以还来寻我?” 萧云谏坦白说道:“孙儿不敢相瞒,攻占河南是阿煜的决定,如今他在祠堂静修,孙儿弃河南于不顾,恐下属议论,所以才来找外祖母商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里,隐隐流露出了一丝不满的情绪。 徐老夫人的目光微闪,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终究是留不住的,萧家最后的掌权人只能是萧煜:“你是怕我维护阿煜?” 萧云谏不语。 “先前在军马的事情上,外祖母没有选择维护你。两位柔柔公主是匈奴派来的,若是调查军马,必然会涉及到更多军事上的机密,两位柔柔公主将这些传回匈奴王庭,对后续两方作战没有益处。”徐老夫人徐徐说道。 萧云谏沉默未答。 “我这里还有一事,告知与你,或许可以让你更加相信自己的决断。” 萧云谏从北屋出来,东方才刚泛出鱼肚白,北方秋天的凉风朝他迎面吹来,藏在清晨里的凉意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早起正在洒扫院落的几个仆妇看到他出来,急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行礼。 萧云谏停在廊下,面朝萧煜的那间房,肚子出神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掉了。 根据徐老夫人告诉他的信息,观音奴昨晚找到她,承认在送来的军马里混杂了带有马疫的病马。 “老夫人,这件事情是小女思虑不周,此事已经向父王澄清,小女愿接受一切责罚。” 徐老夫人能说什么,简单几句也就让她回去了,没成想今儿一早,这位姑娘竟然在萧府门前贴上了罪己诏。 “姑娘,姑娘,你听说了吗?” 谢照容正在吃早饭,绿姚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姑娘,你怎么不说话?”绿姚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姑娘不回答你,难道你就不说了吗?”东夷看了一眼她说道。 绿姚吐了吐舌头:“姑娘,从匈奴来的柔柔公主承认在送来的军马里混了有病的马匹,罪己诏这会儿已经贴在门口,来衙门议事的家臣可都瞧见了。” “如此以来倒洗清了萧云谏的嫌疑,外头的那些人怎么说?”谢照容问道。 “说什么的都有,主张严惩柔柔公主的倒是不少。”绿姚说道。 东夷接了话:“有些困难,公主是匈奴派来的,若是受到严惩,匈奴恐怕就有了再度发兵的理由。” “难不成就这样接受了?我瞧着那徐老夫人,可也不是个能咽得下这口气的。”绿姚急切的想要反驳东夷。 东夷不理会她,她反而没了办法。 “萧煜呢?” “还在后院将养,萧家对外放出话来,说他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要静养些时日。”绿姚说道。 “姑娘可要去找使君说一说?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让萧家从河南退兵,岂不是一劳永逸。”绿姚站在谢照容身边说道。 “哪有那么多一劳永逸的事情呀。”谢照容笑了起来:“李岩这时候出兵,算是给咱们机会了。余下的,静看事态发展吧。” “咱们收拾收拾行李,今晚就离开高密。” 这种事情必然不能提早就说的,昨夜她见萧云谏并没有留自己做筹码的意思,更加坚定要尽快回荥阳,一来朝廷派来弘农的郡守也快到了,二来荥阳离河南的距离更近,凡事更容易做出决断。 谢照容换了一身衣服,去拜别徐老夫人。 老人家正在刘妈妈的陪伴下,在庭院里侍弄她心爱的花圃。相比于会稽,她似乎更喜欢在琅琊的生活。谢照容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松土,手上沾了些泥土,神情显得很专注。谢照容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了一会。 “哎呀,你来了呀。”徐老夫人终于注意到了她,在刘妈妈的侍奉下净了手,徐老夫人示意谢照容随自己入内。 “小女昨夜回去收到家兄送来的书信,告知陇西李岩发兵。小女想着荥阳与陈郡比邻,若有难事也好及时帮衬,所以特来老夫人这里拜别。” “原本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盘桓多日,实是打扰。” “今早云谏过来时,已经和我说了。若是能够就此将河南物归原主,也是美事一桩。”徐老夫人端坐在榻上,目光落在谢照容身上。 “还望老夫人多多保重,往后若有机会,也可到荥阳来走走。”谢照容没有顺着她再说河南的事情。 “你就不想知道云谏过来是怎么说的吗?”谢照容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徐老夫人的兴趣。 “使君自然有使君的打算,小女不愿打探别家的消息,还望老夫人成全。”谢照容向徐老夫人叩首后,离开了北屋。 回到西屋的时候,绿姚和东夷两个已经收拾好的行囊,谢照容对赵夫人并没有什么好感,故而这次离开也没有去拜别她。 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城中有不少早出的百姓,谢照容不愿打扰,和绿姚、东夷两个,牵着马慢慢在城中走着。 直至到了萧云谏的衙门前。 衙门到萧家,也不过就是一条街的距离。 马蹄压过平整的石板街道,发出不断的听起来有些空洞的声音。 几乎是进了学堂开始,谢照容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乱世里谁都是靠不住的,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是安身立命的保证。 她一次次地见过父兄从战场回来以后侵血的里衣,也见过白刀进红刀出的血腥场面,一座城池、一份安宁,背后要牺牲太多的东西,若是将希望寄托于与人结盟,靠别人不去进攻而换取和平,那么将永远没有安宁之日。 她的天性里,就讨厌去等。 所以对于徐老夫人的试探,她理都不理会。她不能公然发兵,但她要让萧家一步步离开荥阳的地界儿。 谢照容在衙门前看了看。 此时的萧云谏还不知道她离开的事情,这会儿他正端坐在案几后面。案几左手边堆叠着重重简册,有些已经拆阅,有些还捆扎完好,他手里正握着一卷长筒,仔细。 前堂,萧家的二十多位武将文官早已经等的焦急,终于看到萧云谏从后面转身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的那一卷长筒。 那卷长筒摊开是一份中原地图,萧云谏指着不同的郡县,分派手下将领。 笛楠忽然从外面进来,在萧云谏耳边说了几句。 萧云谏转过身,展开了笛楠送来的信。 “她人呢?”萧云谏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眉眼微蹙问道。 “快出城了。使君,要拦住谢姑娘吗?”笛楠观察着萧云谏的脸色,问道。 “不用。”萧云谏眉眼未展:“派几个人跟着,务必让她平安到荥阳。” “诸位也看看。” 众人接过使君手中信件,那信上满篇的簪花小楷,字体实在漂亮。不过这些人已经没心思欣赏这个了,原本都已经整装待发,突然来这么一出,众人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信上最开始讲了一段河南郡县的来源,自前朝设立郡县开始,到谢家和桓家在北方战场上一决高下,再到荥阳的郑家留在荥阳,最后是郑、谢两家的联姻,也就是到了这一辈的事情。 这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叙述,无疑是在告诉在场所有的人,河南是郑家 的土地。 “陇西李氏发兵,阻拦恐已不及,然始平与上洛两地为咸阳左膀右臂,可使巴东郡出兵,围困两地。巴东郡郡守赵吉,喜好美酒且贪图钱财,若是将李岩送与崔灏的金千两送给赵吉,赵吉未必不会动心。再送与他诸多美酒,使他出兵陇西李氏则十有八九,可成此事。” “陈郡有一酿酒坊,为文君酒坊。是秦汉时传承下来的古法酿酒,酒香清新又可唇齿留香。我已去信家兄,送赵吉百余壶文君酒,使君觉得如何?” 这一句‘使君觉得如何?’无疑是断了萧家的另一条路,兵法上常说围魏救赵,莫过于此。 在场众人看过信上内容,纷纷脸色凝重,更有几人频频打量萧云谏的脸色,却见他平静如常,甚至颇有些闲情雅致坐在案前品茶。 “使君,这位谢姑娘嚣张异常,恐为后患。”将军萧道光上前一步说道。 萧云谏看了他一眼,这份目光里,是令萧道光心中胆战的冷漠。 他和萧道成是跟着萧云谏、萧煜两兄弟一同长大的,在军营作战的时候,他们两个更是经常给萧煜、萧云谏做陪练,可是再多的接触,萧道光对于萧云谏始终有敬畏的心理,他可以在喝酒的时候和萧煜说几句玩笑话,却抵不住萧云谏看过来的一个冷眼。 对于这位使君,他们是从心底里信服的。 萧道成说道:“如此一来,使君只能从河南调兵。谢家郡主是想要胁迫使君,放弃对河南的占据。” 城中一早,民众们就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断有大队军士从东、南两个方向的城门穿城而过,兵势密密麻麻,旌旗遮天蔽日,从城门到东边的平地上,一眼望不到头。很快,郡侯要出兵的消息就传遍了高密城,民众对萧家军队一向爱戴,来送粮食的就有不少,萧云谏派人去感谢了这些民众,对于送来的粮食,一一婉拒。 高密城中备战的气氛浓厚,徐老夫人做主,带着萧煜和赵夫人两个,为出征的萧家军队送行。 萧煜倒没什么,赵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不甘,几次怂恿儿子,萧煜却始终没有应声。 送走萧家的军队,已经快到深夜了,萧煜陪着母亲,赵夫人此刻靠在床头,一旁有府医伺候着,赵夫人兀自拉着儿子的手,闷声哼哼着。 萧煜坐在她的床头,见母亲脸色蜡黄,心中更是担忧不已,偏生这时候徐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过来,说老夫人让公子尽快去衙门坐镇。 赵夫人一听,撑着身子坐起来,睁开眼哼哼唧唧的说道:“我无事,你尽快去吧。” 萧煜眼见如此,如何能离开,只得回了刘妈妈,说这边安顿好了就过去。 府医在旁边不断擦汗,实在不是赵夫人的病有多么险恶,而是一个明明没有病的人,非要吃些药,这可给府医为难坏了,如何叫自己开出来的药,不至于吃坏了赵夫人的身子。 终于有仆妇端上了配好的药丸,萧煜亲手伺候赵夫人吃下药丸,又扶她慢慢躺了下去,自己坐在侧边相陪。 赵夫人说道:“其实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下人们就大惊小怪的叫你过来。你也是的,还因此回绝了老夫人,惹得她老人家不愉快可怎么办?” “母亲也是的,太看祖母脸色了。”萧煜骤然松开赵夫人的手,颇有些不愿:“您也是府中主母,何必处处做小伏低?” 赵夫人心下一笑,摸索着再度拉住了萧煜的手:“你也怪母亲无能了吧,可母亲一直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母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萧煜打断道。 “孩子,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且去吧。我原本想着让你娶了柔柔公主,那孩子实在是好,为人温柔也会体恤人,不像是谢家女,总是一副冷言冷语的样子,况且那双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罪过罪过,就这样的手,烹饪出来的菜肴也是不敢入口的。”冷不防赵夫人猛然睁开眼,拉着萧煜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如何还能不如母亲的意?那柔柔公主难不成还能嫁与他人?”萧煜安稳母亲说道:“况且我对谢家女无意,母亲放心就好。” 15. 布阵 赵夫人的深色缓和了些:“你且去吧,这一次是咱们棋差一招,让你表兄领了先,不过你放心,母亲自然会找大巫做法,届时让你重新掌了军权,他也只得回常山罢了。” 萧煜虽然心中不忍,还惦记这一些兄弟之间的情分,可是一想到母亲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更是不能反驳,也就任由她去说去做了。 又陪着她过了许久,赵夫人终于沉沉睡去了,萧煜才起身出来,轻手轻脚到了外头,吩咐仆妇好生伺候。 出了赵夫人的屋子,站到岔路口,往衙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转身往徐老夫人那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去徐老夫人那里,少不得一顿责骂,转身往后走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直接去衙门了。 其实他对兵权没有什么兴趣,然而一闭上眼,想起的就是母亲殷切的目光,萧煜坐在衙门的桌案前,看着桌上的摆放,仍然和自己在的时候一样。 然而头一遭的,他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是萧云谏使用这些东西的场面,和他坐在这张书案前,执掌千军的镇定自若。他突然有些懊恼,若是萧云谏呆在常山没有回来,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向下人要了一杯茶,喝下肚仍觉得烦闷得很,很快走出来看看天井,四方的天好像就是自己生长的天地。 谢照容从高密城里出来,一路走小路,打马奔汝南郡而去,又在泰山郡安排了一队马车,浩浩荡荡的向河内进发,只给人感觉谢家姑娘已经回了荥阳。 汝阴郡离江夏郡不过百里,若萧云谏从河南调兵,汝南是必经之路。谢照容因为是轻骑,到的时候萧家的先锋还未至,谢照容一见,心情大好,这场战本来打的就是速度,若是不能在时间上抢占先机,后面的部署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在汝南领了两百骑兵,谢照容依据汝南太守上官盛的消息,直奔怀县。这里是宕渠郡前的一个小县城。 从上洛到宕渠,最快的方式是走水路,沿洛水分支而下,不出十日就可到宕渠,不过进了宕渠郡,这支队伍为了节约时间只能换成陆路,况且粮草等物不可长时间在水上运输。 谢照容领了骑兵,就等在怀县一上岸,即将要去宕渠的地方。 这里已经离开了陈郡谢氏掌管的最西端的巴东郡,作为进入宕渠的重要码头,一个水陆交汇的地方,一天不知道要走多少船只和马匹,来往的商客更是不计其数。 保险起见,谢照容一行人换了船家的衣服,绿姚又花钱购置了一批货物,和从陈郡运来的文君酒一起,装作是来怀县交换货物的商旅。 为了切实的融入身份,绿姚还特意弄了一本账目,装模作样的跑到商队里,和人家谈了几次生意。 谢照容就在码头边的茶摊里坐着,绿姚热衷于推销货物,穿梭在商贾间还真的将他们购置的那一批茶卖了出去,只可惜当晚陇西李家送嫁的船就靠了岸,后面运送茶叶的事情她也没赶上。 谢照容待人提前埋伏在了码头两侧,等到李家送嫁的队伍一到,码头周围的伏兵立刻叫嚷着扑上来,奉李岩之命护送队伍的将领大吃一惊,挺枪上前忙问来者何人,谢照容不答,只让手底下的人树起谢家大旗。 这人慌忙应战,如何是谢照容的对手,不足三个回合,便被斩落,哇哇大叫中落了水。同行左右见领头的这个姑娘如此厉害,围堵的人马又是里三层外三层,颇有些水泄不通的架势,虚晃两下就纷纷跳下水,各自逃命去了。 谢照容对这些落水的士兵也不追击,命岸上的弓弩手是个待命,只控制这些人不要再趁乱爬上岸,扰乱自己的计划便好,至于要他们的性命,并不在此次出兵的目的中。 绿姚立刻召集手下士兵,将从陇西运来的粮草集中在一起,尽数清点出来,装车准备运去巴东。 谢照容见中间船舱始终没有人下来,想来李岩的妹妹应该就在上面,她收起紫缨枪,掀开船舱的垂帘往里面一看,那姑娘早已经瑟瑟发抖,吓得毫无颜色了。 两侧的仆妇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面露诧异,随即又连连叩首,祈求饶命。 “我是陈郡谢家的,无意伤害姑娘,还请姑娘移步岸上。”谢照容拱手一礼,她母亲本就是当下有名的才女,从小所受的又都是儒家礼仪,这番动作做出来,倒很有名士的风采。 李家的姑娘仍旧愣怔着,慌张地不知所以,谢照容也不再去管她,心想这姑娘也总得要些时间缓缓神。 绿姚已经将粮草清点出来,这些东西辎重难行,谢照容安排绿姚跟着车队,自己则明日先带上一箱黄金,去巴东会一会赵吉。 这些都安排下来,李家的姑娘也在仆妇的陪同下走进了谢照容租住的客栈,谢照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 “方才不知道是郡主娘娘,请您万安。”李家姑娘盈盈下拜,通过交谈谢照容才知道,她叫李出,是李岩的异母妹。 “我无意伤害姑娘。”谢照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李出坐下来:“我与你哥哥交战。”谢照容顿了顿又说道:“你应该略有耳闻。” 谢照容打量着她,不过是一个养在闺阁中的女子,这样的姑娘,军权上的事情李岩多半不会说与她知。 见对方点了点头,谢照容继续说道:“现在你的选择有两个,一是回李家去,二是继续嫁给崔灏,无论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让人送你,安全到达。” 李家这位姑娘倒比谢照容预想中要冷静:“郡主娘娘既然将我的妆奁送去了巴东,为什么不将我这个人一同送去呢?” 谢照容认真地看了看她,这姑娘与自己差不多大,听闻她母亲在世的时候曾很受老郡侯的宠爱,如今看来似乎有几分头脑,不过这份想法到底是急中生智,还是无奈而为,短时间还不得而知。 “我母亲去世的早,如今养在后娘的院子里,她苛待于我,这才让李岩将我嫁了出来,与其这般回李家继续受刁难,倒不如找个人嫁了。”李出继续说道。 谢照容不愿与她详聊,点了点头说道:“你既然决定如此,明日一早随我去巴东。” 这一程仍旧走水路,谢照容这才会答应带上她。巴东郡和陇西相邻,这几年李岩东征西讨,虽未出兵巴东却也没少侵扰,赵吉困于兵力受限,只得忍气吞声,如今得了谢家书信,顿时有了底气,恨不得将原先受的气一并讨回来。 听说谢照容到了,赵吉早早就派了亲信钱甲来迎。钱甲恭恭敬敬,邀请谢照容一行人进了城,城中将士安营扎寨,已经有了作战的准备。 钱甲说道:“郡主娘娘,我们都等着你来,就能出兵了。” 谢照容只是应了一声。 与赵吉相见,说明来意,谢照容将李家姑娘带上来与赵吉相看,这姑娘眉眼清丽,不过这几日的颠簸令她脸色很是不好,更觉得面黄肌瘦,仅有的几分姿色也就没了。 赵吉看了看她,笑道:“姑娘,不瞒你说,我家中妻妾也有六房,最长的儿子和你年岁也差不多。况且我与李岩交恶多年,实在无意娶他的妹妹。” 李出福了福身,说道:“大人只留我在府,或伺候夫人,或浆洗洒扫。小女既出李家,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赵大人既然收了我的妆奁,难道不应该将我这个人一并收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起眼,目光中竟然迸发出一股浑然有力的能量。 “我若是收下这个姑娘......”赵吉哈哈一笑,在探寻谢照容的意思。 “赵大人若是有这般好事,记得请我喝一杯喜酒。”谢照容嘻嘻的笑着。 这位赵吉算起来也是她叔叔辈的人物了,且不论他平日里私底下作风如何,对谢氏一族倒是颇为尊重,年年逢节更是必至陈郡,对谢照容这些小辈们也很是照顾。 赵吉若是有意,谢照容也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李岩半月前从陇西出兵江夏,一路上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几乎鸡犬不留。百姓们怨声载道、痛苦不堪。如今大军囤聚在江夏,久攻不下。李岩脾气暴躁,立刻带了一队人马转战寿阳,心想待他将寿阳攻下,再战江夏也不迟。 寿阳太守匆匆应战,不出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连忙退回城内,紧闭城门不再出兵。 谢照容留在巴东,调动巴东将士赶赴汤水阻拦李岩从咸阳急调过来的兵马,赵吉对她很是信任,命钱甲为将,一切都听谢照容指挥。 这天夜里,谢照容坐镇后方军营,前方急报,萧道光率领的萧家军已经攻占武陵,崔灏急退兵往寿阳来,欲与李岩的右先锋会和,再战寿阳。 “姑娘,我们何不出兵?”绿姚将粮草送至巴东郡后,也赶到了汤水前线。 此时,谢照容的书案上正铺着一张山川地形图,绿姚借着帐篷中的火光看过去,几处关键点已经用朱红色的笔圈了起来。 “你速去通知在南阳的徐留之,明日金鼓为号,命他率领南阳城守军,攻破咸阳军尾翼。” 绿姚领命去了。 李岩从咸阳调来支援江夏的军队,还没到汤水就被谢照容领来的巴东将士堵了个正着,钱甲也是个勇猛的,几次交战,均将对方击退。咸阳军几次战败,心中萌生退意,士气远不如前,谢照容又将巴东军分成八支队伍,从四方围而不攻,只等与江夏同时出兵,将李岩击个落花流水。 萧云谏领军从会稽出发,直奔寿阳、豫章而来,萧道成集结河南军从西侧进攻,两方夹击,纵有李岩的右翼军协助,崔灏仍旧不敌,况且李岩许诺的粮草、黄金迟迟未到,崔灏担心这位盟友临阵变卦,便有意缩减了精锐部队,只保留平庸的部分,也不过驻守在战场上,没有了攻击的勇士。 这可就苦了李岩的右翼军,遇上萧云谏亲率的军队,可谓是伤亡惨重。 李岩得知此事,大怒,斩了从武陵战场上逃命回来的将士,身边的师爷钟祥连连劝慰:“少主这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呀!” 谁知李岩怒气不减,更是剑指钟祥:“我留着这些懦夫有什么用?连你也是其中之一!” 钟祥避开李岩的剑尖,苦口婆心的说道:“少主,咱们在弘农杀了崔帛,如何叫崔灏能死心塌地的与咱们联盟呀。” “我许他重金,又将妹妹嫁给他......” “可是这一切都落到赵吉手里了,少主,咱们还是尽快撤军吧。” 李岩痛苦万分,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剑。 听说他回到陇西以后,连杀了好几位老州牧的美妾,甚至还闹到了老州牧那里,老州牧奈何不了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场战谢照容打得很舒服,她只坐镇后方,就达到了此行的目的。萧家的驻军从河南退去,留守在荥阳的东夷立刻安排巡逻营入驻,这有区别与正规的军队,在规制上属于维持城中秩序。如此一来,虽然还没能够正式接管河南,但至少敲开了河南的城门,两处监管也算方便。 出于同等代价,谢家囤聚在江夏的兵追击李岩直至上洛,击败后方精锐无数,这一战,不仅打响了谢家的名声,更是坚固了长江北侧的防线。 钱甲领了兵回巴东,谢照容带着绿姚也去了江夏和谢徵汇合。自上次在陈郡一别,谢照容去了荥阳,兄妹两人也有数月未见,谢徵得知她要来,早早让人备下了一桌全鱼宴。 谢徵和谢照容乃一母同胞,母亲郑氏是荥阳郑家长女,父亲谢浑是谢家郡侯嫡出里最小的儿子,与上面的两姐一兄都是正妻刘氏的子女。这位刘氏颇有野心,连生两女后,府中庶子频出,这让刘氏很是心急,不过她面上不显,仍旧与前堂家臣来往甚密,直至在成婚十五年后,才诞下嫡子。 有了嫡子的刘氏自认为在谢家有了底气,恰逢婆母去世,刘氏接管了谢家内院所有的事情,野心的手促使她逐渐伸到了前堂,她不再满足于知晓政务上的决断,对于人员的任免,也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谢照容的父亲就出生在这样的时间段,刘氏一心扩大权势,谢家郡侯因为常年的征战,身体亏空已经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步,这就让他更多的需要依靠刘氏。 谢浑的诞生并没有缓解刘氏对于权势的热衷,所以这位老来子也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宠爱和关注,他早早离开陈郡在外游历,途径荥阳时与郑家的长女一见钟情。郑氏女很有才情,画的一手丹青,谢浑对此也多有研究,两人一来一往就有了感情。荥阳的老郡侯看得出谢浑并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对于这段婚事是多加阻拦,奈何郑氏女铁了心要跟着谢浑,老郡侯干涉无果只能任由她跟着谢浑去了陈郡。 就在谢浑和郑氏女成婚的第二年,刘氏支持长子登上了郡侯的位置,然而这位长子极度依赖母亲刘氏,贪恋酒色,在政务上鲜有成就,谢浑表面臣服,暗中联系老郡侯的旧部,准备推翻哥哥与母亲刘氏的统治。 这自然是成功了的,不然也没有谢徵和谢照容如今的位置。 16. 造访 进入九月份的天,早晚就有些凉了,谢照容披了件玄色的斗篷,带着兜帽,胸口挂着件银边金石的精致小璎珞,声音像清风吹过竹林般好听:“掌柜的,给我拿一份粉蒸肉、一份蒸菜卷、一份烩饼。” 掌柜的笑眯眯地接过谢照容递过来的钱袋子,立刻吩咐小二去办。 从她出现在酒楼,大堂里端坐的男子就频频侧目。 “公子,要不你过去说句话?”笛楠筷子上还挂着面条,抬起眼眸问道。 萧云谏冷眸横了他一眼。 谢照容站在柜台前,静静地等待着小二将菜送上来,她自然注意到了萧云谏,他虽换了一身黑衣,跻身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还是让谢照容一眼就看到了。 然而她并不做理会。 略等了一会儿,小二将菜送了上来,谢照容接过,转身往外走。萧云谏两人仍旧在店里,隔着推开的窗,绿姚也看见了他们。 “姑娘......” “派人去送两壶酒。” 江夏紧邻武昌是谢家较南端的一处郡县,通过汤水可以直达长江,来往贸易的人颇多。谢照容一路上走走停停,在金银铺子里打两支金钗,到水果摊上买一只石榴,去酒坊里打一壶清酒,再去裁缝铺里选两匹布料,就这样兜兜转转,才到了谢家在江夏的府邸。 这一处院落远离衙门,临近汤水,又有一处山丘如屏障般阻拦,因气候适宜,临近水源,山丘上的树木只有寒月凋零,余下的时间郁郁葱葱,让人见了好不心生快意。 一条小路越走越窄,逐渐消失在谢府门前,两人高的门上挂着一幅牌匾,写着家和万事兴。 两侧放着两只小石狮子,矮胖的身子一张凶狠的脸,如果不知道这家主人的身份,大概只会觉得,只是一家在江夏城里富裕的商户。 山上有一座庙宇,远远可见香火袅袅。 周围两侧住着的,也都是在江夏城里做官或经商的人,他们治家严谨,连门前的路也都让人觉得多了几分井然有序。 在没接管荥阳前,谢照容一直还是很喜欢江夏的,一来是这处院落很合她的喜好,二来在陈郡,祖母刘氏仍然在堂,大伯父虽然从郡侯的位置上被赶了下来,时不时却仍然要在政务上插一把手,父亲总不能公然拂了祖母刘氏的面子,就总得想些迂回的法子,让大伯父的目的不能达成。 母亲郑氏不善于处理婆媳间关系,不过她为人和善,在民众间很有声望。谢照容几乎是从小就被迫裹挟进了这许多种的关系里,在陈郡,她几乎是每天游走,到江夏来,没了长辈们管辖,做起事来更能放开手,反而多了几分自在。 绿姚将买来的东西从马匹上卸下来,谢照容推开院落的大门,一棵百年梨树树立在院落中央。 “萧公子,里面请。” 当萧云谏穿过热闹的街巷敲开了谢家大门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管家。 庄严大气的府门向两侧开去,露出里面的桂华琉璃瓦,两侧红梅压千树,中间的一棵百年梨树,这会儿虽然时节未到,并为开花,但只看枝干,也晓得是上等的好品种,映照在满园山色中,好一个心旷神怡。 而从谢照容的角度看过去,褪去了征战杀伐的萧公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就站在她的院里,离开高密,换上素衣的他,多了几分清贵的从容。 这样的一个人,远远的看过去,真的如画一般。 “萧公子,往这里走。”老管家叫住了还在愣神的萧云谏,引着他往里面走。 行不出百米,忽然传来女子嬉笑的声音。 霎时间,似乎连天上的雨都停了,院中的风也屏住了呼吸,在做无声的迎接。 女子自碧瓦长廊而来,一身长裙如同坠入海天之间的晚霞,恣意得能将春日百花压的抬不起头。她身姿绰约,春雪做的骨肉天生携带着这世间无数的绮丽遐想,却又气质高华,若万丈高云,真真是人间当无此姝丽。 可她又是那样的自由、活泛,如同降落人间的精灵。 谢照容慵懒地倚着廊柱:“原来萧使君是要到这里来啊。” 萧云谏微微一笑,语气说的轻松,目光却几次盯在谢照容身上:“我过来给二姑娘送河南郡的郡守令。” “你舍得?”谢照容没接,反而挑眉问他。 “答应你的事情,总归要去办的。”萧云谏说得认真。 谢照容忍不住去想,这人何时答应过自己? “兄长还在书房等着使君呢。”谢照容不愿和他在这里扯皮,侧身让开道路。 谢照容也不知道这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听他的意思是要感谢兄长开了南阳、江夏一带供他通行,其余的就不知道了。总归见他和兄长在书房谈了很长时间,带来的烧鸡也香得很,谢照容就觉得,留他在这里用饭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毕竟他带了这么香的烧鸡。 一盆酸汤木盆石子鱼,一份香茅煎鱼,一份野菜鱼丸汤,一份鲅鱼馅饺子,再有几口烧鸡,配上从西域送来的葡萄酒,只那么一小口,就令人神清气爽。 一张小桌支在回廊下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越下越大,谢照容坐在廊下,晃悠着双腿,抬头看着天。 “......我们家规矩不多,又没有长辈在这里。”谢衔川的声音隐隐出现在谢照容的耳边,紧接着就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看样子还聊得来呀。”谢照容笑了笑,招呼绿姚和笛楠:“你们也过来坐吧。” “我这小姑娘在家一直是和我们同吃的,也给你这个小郎君放个假,不知道使君允不允呀。” 她这么一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萧云谏对笛楠说道:“那你就过来坐吧。” 得了主子的应允,笛楠立刻凑上来,做到了绿姚旁边。 “这酒不错。”萧云谏说道。 “我屋里还有一壶,不过这酒都是从边城运过来的,时间久了味道生变,恐怕不如使君尝过的甜美。”谢衔川笑道。 “葡萄酒本就是酿造而成,从边城到江夏气候差异大,进一步发酵反而去掉了其中的酸涩味。”萧云谏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说道。 自西汉时期,葡萄酒通过西域传入中原,中原本土也有葡萄生产,不过这种葡萄不适宜酿造葡萄酒,中原更没有人掌握这种技术。东汉时期,中原与西域关系恶化,商贸往来受到阻碍,葡萄酒逐渐成为稀有之物,甚至出现了出卖官爵就为了一杯葡萄酒的事情。 待到两晋时期,地方诸侯攻打匈奴的次数越来越多,西域迫于威力,时而也会向中原一带送些贡品,其中就有葡萄酒。 “去年沱河水位大涨,今年边城地区又是连连降雨,河水多有侵犯左近农田,钦天属夜观天象,恐明年也是个多雨的年份。” 沱河是太原王氏辖属的一条重要河流,自博陵流至河内、河南等地,而它上游的两条支流直达弋阳、上古两地,是边境贸易的重要依托。 夜观天象的事情,谢照容多少也知道一些,明白萧云谏所言不虚:“使君可趁今年枯水期,在沱河两侧设立堤坝。” 萧云谏看着谢照容,笑起来:“那到时候二姑娘一定要借我些能工巧匠。” 沱河这些年没能够成功改造,主要困顿于下游的荥阳。沱河中下游水域尽数在荥阳境内,荥阳不愿与太原王氏合作,这堤坝也就迟迟不能修建,况且前些年大旱,这问题也没有如此显现。 谢照容原本是要打趣几句的,因为兄长在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一笑竟说不出话来。 谢衔川反而豁达得多,哈哈一笑,道:“使君不常来江夏,今日不妨多玩一会儿,后山有处猎场,不知使君可有兴趣?” 这样的邀请,估计没有几个男人会拒绝,况且后山的猎场是没经过正规豢养的猎物,对于萧云谏这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更是有一种血腥的吸引力。 “你去吗?”见萧云谏应了下来,谢衔川转头又问谢照容。 谢照容摇了摇头。 “我这妹妹在家就喜欢睡午觉,使君别在意,咱们同去。” 谢照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给出一个这样的借口,虽然是实情吧,但总归让人有几分难堪,索性萧云谏很快就跟他走了。 谢照容叫了热水,沐浴又换了衣裳,回房间里倚着床边看一会儿画本子,没多久便困了,睡梦中听窗外淅沥沥的下起小雨,谢照容含含糊糊地喊来绿姚,让她去给山上的两人送蓑衣。 要说谢衔川可是瞧出萧云谏来江夏不只有探讨军务这一个目的,所以才叫他一同去狩猎,有心和这人多接触。 等萧云谏出来,谢徵一身行猎装束,带着十几个同样劲装的随从在外收拾马匹了。 他们兄妹两个,只从外表看并不相像,谢徵眉眼更柔和,不似谢照容皎洁而夺人眼眸,不过两人对于服饰用具上的追求,倒是完完全全的相似。 一行人到江夏城外的猎场,实则就是谢家这处院落背靠的大山,这时候正值雨季,一行人收获颇丰,猎到两只袍子,野山鸡、野兔更是无数。 眼见天色见晚,谢徵正要呼喝收队,一直五彩凤凰鸡忽然从前方密林处纵出,谢徵笑起来:“这鸡若是以箭所伤,倒是有几分可惜了。” 萧云谏道:“郡侯可听过北山有凤凰歌?或可一试,若是这鸡可自己归来,岂不是更好?” 随即安排众人鸣唱,那鸡听此动静,不曾跑远,一会儿竟然展翅落在了萧云谏马前。 旁边侍卫立刻伸手去捉,谢徵也觉得奇妙,对此事赞叹不已。 萧云谏却说道:“这般好看的鸟儿,如同凤凰一般,何故困顿于牢笼?郡侯见过,就放它一条生路吧。” 谢徵一怔,随即笑道:“好!好!没成想使君还有这份善心。” 下山的途中经大雨,虽有谢照容安排人送过去的蓑衣,却也避了一会儿,等到进了江夏城,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行人超城池的方向打马而去,快到时,西方的一条管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人一身白衣,正是谢照容。 同样是向城池而去,双方渐渐在城门口碰了头。 谢照容见他们马匹两侧挂着的袋子鼓鼓囊囊,知道这次狩猎收获不小,不过她正会儿并没有心思说这个,也没背着萧云谏,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原牟的弟弟原啸来了,兄长不在城中,方才我带人去城外迎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两支队伍已经走进了江夏城,萧云谏和谢徵两人也注意到了在前面的车驾。 这原牟是当今国丈,长女嫁与先皇为贵妃,曾因貌美受宠一时,先皇去后,原牟之女借权势之威,将妹妹塞给了现在的司马小皇帝做妃,因小皇帝尚未及冠,不曾册立皇后,原牟依仗着这种关系,认为自己比谁都要高上一等,这次来江夏,居然以皇帝的口吻来慰问谢家军将,连带着原啸也趾高气昂。 谢照容也是个脾气爆的,方才在城外相见,这原啸托大,竟称呼谢照容为小侄女。他家不过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这原牟不说在政务上一窍不通,也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市井之人,况且两家并没什么来往。要真的论起来,谢照容的姑母还是先皇的皇后,他家如何能按着岁数,就将自己的辈份抬了上去。 原本这一行人应该是明日来的,算是提早了半日,谢徵只得带着人去衙署设宴接风。 谢照容刚走到自家门前,前头就派人过来喊,说是原啸让谢照容也过去。这人看着眼生,并不是自己家的。 萧云谏看出了谢照容的犹豫,说道:“我跟着过去看一眼,若真的是你兄长叫你,再使唤人过来。” “可你若去,少不得这原啸要说上一番。”谢照容抬起眼眸来看着他。 “诶——你先前不也说了,这原家不过是没有眼界的市井之人,这样的人我如何就应付不来了?”萧云谏笑起来。 17. 遗憾 见谢照容还有些犹豫,他说道:“当初在高密的时候,二姑娘全我名声的情,可还没忘呢。” 他这样一说,谢照容眉眼微舒:“你不嫌我多事呀。” “怎么会呢?”萧云谏说道:“我只是念着外祖母对我的恩情罢了。” 要说这小厮,确实不是谢徵使唤过来的,这原啸一落座就以长辈的口吻,说前些年谢家在册立军功的时候,自己的兄长从中出了不少力,谢徵应该感念原家的恩情,如今这些派系里面就应该支持自己的兄长。 谢徵顾念着不要轻易撕破脸,只说谢家听命于皇帝,若皇帝有令,定是义不容辞。这原啸居然没听出来谢徵话语里的含义,居然一位对方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顿时作派就上来了,说谢徵不应该让谢家的二姑娘谢洛,在外面抛头露面,要打要杀毫无女子的温婉。 他说这话的时候,萧云谏正好从外面进来,也不对原啸见礼,径直走到他的对侧坐了下来。 不知道原啸是不认得萧云谏,还是几杯酒就上了头,竟公然唤起谢洛的小字,说谢徵若是好好教育几年,照容姑娘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送进宫来恐怕差点颜色,放在自己府邸里却也不是不行。 时下不乏有一些送女卖荣者,可谢徵与谢照容一母同胞,感情甚笃,这话就是在打谢家的脸面。 手下带刀侍卫疾步走到原啸面前,拔剑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道:“主公的军功都是一刀一枪拼命搏出来的,因你是中央来使,主公才亲自设宴接风,你哪里来的脸面,在主公面前大放厥词?!” 原啸身后站着原牟的干儿子,周五。这周五背着原铁打造的双刀,素来以凶悍著称,见状向前一站,怒声道:“周五在此,谁敢无礼!” 萧云谏用一对长剑,红色的那把此时就横放在桌上,周五的话语声未落,只觉寒光一闪,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周五已然人头落地。谢徵见的快,晓得他回身去的时候,手中的剑不染丝毫血迹,等到众人回过神,他已然坐回原处,那把剑仍旧横在桌上。 立刻就有守候在外的将士们进来抬走周五的尸、体,紧接着又有婢女上前来擦拭地板上的血迹,一切都是那样的井然有序,就好像在这块地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原啸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之中茫然抬头,见萧云谏和谢徵两人神色如常,竟还互相举杯,似乎正在庆贺刚刚完成的事情。 谢浑两年前从郡侯的位置上退下来,将谢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交给了长子谢徵,那时候谢徵也不过刚刚及冠,原牟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曾讥笑一番。没成想这几年,谢浑困顿在母亲刘氏的关系网里不得施展,这谢徵大刀阔斧,颇有一番作为,不仅谢家内里稳定非常,向外也拓展了不少领土。 原牟安排弟弟在江夏慰问谢家军士,也不过就是看着谢浑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郡,他当初在谢浑手里没讨到一点便宜,可不想再触个霉头。 原啸仔细琢磨这和兄长告诉自己的情况也不一样啊。眼见那边的萧云谏向自己举杯,再控制不住,跪下来说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郡侯宽恕。” 谢徵脸色阴沉,一句话也不说。 萧云谏冷冷看着他,眼眸里是抑制不住的杀意。 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此时是死一样的沉寂。原啸额头有冷汗滴落,却连擦也不敢擦一下,良久,谢徵才挥了挥袖。 原啸像是得了特赦一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心脏还在噗噗地跳,他不敢再露出不恭敬的神态,只想着这顿饭吃过,就趁早回建康。 前堂的事情,一件不落的传回谢照容耳中,此时的她正站庭院前,侍奉侍养在这样的一排海棠花。 “姑娘,过几日就是建康的逐鹿大会了,咱们去年在陈郡不得空,今年圣上可是派人来传话请姑娘过去观礼。公子让婢问姑娘一句,若是不去,他就回了圣上。”绿姚说道。 “去吧。”谢照容想了想说道。 绿姚转身去给谢徵回话,走出来没几步,正碰见进来的萧云谏,向他见礼,就走开了。 谢照容知道他来了,也没回头,仍旧在为海棠花翻土。 “明日我就要去建康了,方才见你的婢女出去,应该是给谢公子回话去了。不知是否有幸,明日与二姑娘同行?”萧云谏站在她的后面,一字一顿的问道。 谢照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转过头来借着庭院里的光仔细打量,没见到伤口,想他诛杀周五应该不在话下,正觉得自己有些多想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看出了她的用心:“二姑娘在担心我。不过一个周五,还不至于伤我分毫。” “谁要担心你。”被戳破了心思的姑娘总会有些不好意思。 萧云谏不给她逃脱的机会,转过身来坐到了她正对面的躺椅里:“不过二姑娘若是想补偿我,我也是万般接受的。” 他笑起来,如春风拂过一般。 谢照容没有回答,这份沉默最终还是萧云谏做出了退让:“二姑娘与我同去建康,就算还掉这份人情了。” 他看了看谢照容,笑道:“弘农的郡守刚刚到任,二姑娘既然想知道他是亲近陇西李家,还是倚靠在荥阳的庇护下,何不放任他些日子,有的时候过早去干预,反而看不到人心里真实的想法。” 他又一次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谢照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使君就不怕过早的说出这段话,影响了我去建康的判断?” “我不在乎。”萧云谏倒是坦荡的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至于其他的——和我在一起不愉快吗?” 他突然横臂搭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谢照容应接不暇,茫然抬起头,似乎已经能看到他眼中的世界,那站在茫茫花海中如同皎月一般的姑娘。 “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办,为什么要跟在你身边打发时间。”谢照容转过脸去,小声嘀咕道。 “那就是我有事情要求二姑娘帮忙办。”萧云谏承认的痛快,可等到谢照容追问他需要帮忙办什么的时候,他却笑而不答。 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了建康,谢照容换了一身绯色的长裙,外罩同色披风,兜帽两侧垂下的绸带在她的下颚处打了一个宽大的蝴蝶结。 “早啊,萧使君。”谢照容已然端坐在马背上,看见萧云谏出来,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萧云谏一愣,随即笑了,翻身上马,一行人奔建康而去。 待第二日刚过淮南,城门外的一段路人烟较少,笛楠凑过来说这段路若是有人伏击公子,必然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话语声落,前头迎面推板车的中年人忽然一撒手,板车承载着大量货物直愣愣地向谢照容扑来,随即这中年人在板车下抽出一把钢刀,劈向萧云谏。 萧云谏与这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周边两侧另有几个穿短褐的人,或执刀,或拿剑,顿时上前。 谢照容双手在马背上一撑,身体凌空而起,双脚踏在板车上,猛一用力,板车以巨大的威力向先前那人击去,随即她旋身上马,挺枪上前。 十几号人将谢照容四人围在中间,先前推板车的中年人冲在最前面,每一刀都是凶狠的杀刀。 谢照容借着在马背上的优势,快速地穿梭在这十几号人中间。紫缨枪从背后刺入,快速抽出,红色的鲜血染红干枯的土地。萧云谏的双剑招式狠辣,和对方都是硬碰硬的打法。 来往几十个回合,这些人伤亡大半,渐渐败下阵来。眼见没了人数上的优势,这几个人仍旧拼死相搏,丝毫没有要逃命的意思。 “还真是原牟的好狗。”谢照容凝眉冷笑,紫缨枪解决掉最后一人,嫌弃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巾,仔细地擦拭着枪头。 笛楠和绿姚快速地处理现场,萧云谏说道:“这人叫孙三,是原牟的义子。” 原牟手底下有十个义子,按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顺序依次往下排,这些人都是杀手营豢养出来的顶级杀手,孙三的武功更是在周五之上。 “来得好快。”谢照容说道。 两人并未将 这场插曲放在心上,他们本来就看不惯原牟的作派,更不在意与他因此结怨。中央的司马小皇帝即将成年,若他亲政,原牟必然要上交一部分权力,故而他趁此想要笼络地方诸侯,一来是希望能够借各路诸侯的手将他的小女儿推上皇后的位置,让他自己坐稳‘国丈’,二来也是想要借此获得军权,这些年他虽在中央,军权却被地方割据,他得不到民心,就将所有归咎于此。 “使君。”临近建康,谢照容一行人在茶摊歇脚,一辆华丽的马车忽然停在旁边,一位贵妇人掀开车帘。 她着素衣,一双芊芊素手,倚靠在窗边,光是看着肩颈之处,谢照容就能够想到这女子是多么的弱柳扶风,摇曳生姿。 谢照容心念一动,仔细看过去,这女子大概二十六七的年纪,比萧煜要大上五六岁,一头青丝梳成斜髻,上面点缀有满满的小型金钗。这种金钗前几年在中原非常流行,搭配上花钿妆很是漂亮。 她一双眼生得妩媚多情,视人的时候隐隐有勾魂之姿,谢照容扫了一眼,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这女子的金钗上,或许是在车厢里的原因吧,这些金钗看起来颜色有些暗淡。 谢照容又注意到她乘坐的马车,这是一辆双驷马车,在诸侯里面是最高的规格。这辆马车以黄铜为顶,白玉镶横梁,四角挂着珊瑚珠串,外壁擦着清油,里面铺着锦缎,两侧开四窗,两扇是气窗,两扇是望窗,雕花窗中用明纱作隔断。只是每一处看起来都有些老旧,似乎是刚刚擦拭出来,连结上路的。 她这么一唤,萧云谏抬头去看,见是她目光又落下来,将桌上的茶点往谢照容的方向动了动,才说道:“夫人不往阿煜那边去,来我这里做什么?” 萧云谏这么一说,再联系上刚才所见,谢照容知道这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七星夫人。 大概世上的男子都会喜欢她这样勾人魂魄的女子吧,谢照容又看了她一眼想道,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女子又不是天生下来就要为了让男人喜欢的。 萧云谏这样一问,七星夫人略有些愣怔,随即解释道:“我们原本是一路来的,方才那段路马车拥挤,不知道怎么就走散了,所以才问问使君,有没有见到阿煜。” 这段话就算是结束了,偏偏她还要赖着不走,转头看向谢照容,像是在打探一般:“这位是谢家姑娘吧。” 她这种语气让谢照容很不舒服,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 “在路上就听姑祖母说是个很有决断的姑娘,没成想在这里见到了。听说你和阿煜有婚约,往后我们也有机会做一家人呢。” “夫人说笑了,老夫人也说了,我与郡侯性格相悖,这婚约早就不作数了。”谢照容说起来很平静,就像是在着一段很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她这般的不在乎,倒使七星夫人很意外,她与萧云谏并不热络,所说的几句话也都是和萧煜有关。 待她走了,萧云谏说道:“前些日子她到高密见了外祖母,柔柔公主的事幸亏二姑娘从中斡旋,匈奴那边陪了不少金银,不过外祖母统统没要,七星夫人却说什么都要让小柔柔公主留下来,无法,外祖母说带着她到建康,寻一位宫中的教养嬷嬷,好生学一番中原的礼仪。” “有幸你能这样想,只怕这七星夫人若是知道要恨我呢。”谢照容笑起来,站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感觉到萧云谏似乎没有起身,她有些惊诧,想要转头去看,却觉得有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只明明情绪很浓烈却又不断克制着,以至于青筋都在微微颤抖的手,只抓了一下她的衣袖,就很快放了下来,一双眼睛凝视着她,想要从她脸上读取出他在意的答案:“不能嫁给他,你会遗憾吗?” 这回轮到谢照容愣怔了,她似乎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退后两步又坐了回来:“不会有遗憾的。” 这个答案她很快就给了出来,不过至于为什么,她还是要思考一下。 “我不喜欢他。”这是谢照容在短时间内能给出来的答案:“当时只是为了荥阳的政权......” 18. 原妃 还有半句话其实她没有说出口,对于萧煜,她不讨厌,也能接受,但完全谈不上喜欢,更不要说在短暂的接触以后,对于他做事情的观点和态度,实在是不敢认同。 这样的答案对于萧云谏来说已经完全够了,他认真地看着谢照容,在她还忙于斟酌语句的时候,说道:“不要为此烦心,你这样真挚的人值得一份真挚的感情,而不是为了军权或者政权,去接受和另一个人的婚姻。” 谢照容眨了眨眼,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认为婚姻不过就是利益的筹码,可以在乱世里被利用被交换,即使她的父亲几次告诉她不该如此,但她仍然觉得想要在乱世里立足,总要有权力在手,而自己长得并不算极美,性格也不算温柔,不会有一个人在给她夫人身份的时候,又给她柔情的爱意。 原来并不是她不值得一份真挚的感情,而是没有遇到珍视她的人。 谢照容愣了愣:“走吧。”她站起身来说,对于萧云谏的这段话,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 两人并驾齐驱进了建康城。 明日就是逐鹿大会,各路诸侯已经纷纷到场,驿站下方有宫内的太监等候着,报上名帖就会被引起提前安排好的房间。 “原来是陈郡的谢家娘子,太真道人请您过去同住。”一个小太监躬身说道,谢照容看了一眼站在他后面的女侍,正是司马太真身边的素娘。 萧云谏已经走进驿站了,听到动静向这边看了一眼。 这位司马太真是谢照容姑母的女儿,如今的鲁国公主,不过她在多年前出家为道,世人多称其为太真道人。 谢照容的二姑母嫁给先皇为皇后,诞下二男一女,女儿就是司马太真,两个小皇子在战火中受惊吓丢了性命,如今的司马小皇帝是先皇的幼弟,比司马太真还要小上几岁。 “娘娘请上车。”素娘越过太监,将谢照容引向了旁边的马车。 “也有四年没见到姑娘了,姑娘生得越发出众了。”素娘是先皇后身边的嬷嬷,二姑母离世后就一直伺候司马太真,也算是看着谢照容长大的,这会儿两人坐上马车,素娘免不了要拉上谢照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又问及在陈郡的谢家中人。 司马太真的道观远离建康皇室,纵然马车全速行驶也要走上两刻,素娘这一番话问完,司马太真的道观已经遥遥在望,即便如此,见她申请,也仍然有许多要说的。 谢照容趁她口渴,连忙问道:“表姐最近可还好?” 司马太真去年新寡,就彻底住在了道观,于皇室活动也不大参加。 “公主挺好的......” “我是问她对赵小侯爷可放下了?”谢照容眼见素娘所答非所问,急忙将这话说得更详细些。 “公主只说是赵小侯爷没有福分,唉,我也不好多问,这次郡主娘娘来,也多和她聊一聊。公主如今也还年轻,不能就这样在道观里消磨一生......” 马车外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咕噜噜的停了下来。与素娘的对话也就说到了这里,推开车门走出去,入眼可见的都是深绿色。 她几乎是从一处远山前到了另一处远山前,区别之处就在于这里的山要比江夏的更加温和连绵,如同统治者所希望的,福运绵延不绝。 素娘为她撑起油纸扇,一身素衣的姑娘,衬着远山的青黛色,一头黑发似烟雨里泼墨写意的瀑布,细长的眼眉如同新月,一双眼冷清胜似山间清泉。 “阿姊。”她提裙快步上前,笑起来的眉眼弯弯,活泼的就像是山间的精灵,只觉得天地的精华都要集于她一身。 司马太真站在山门前迎她,对于表妹的到来她也感到高兴,就像是有人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头,她不会因为小石头的出现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有谁会不喜欢盎然生机的出现呢。 但她并不擅言辞,模样神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她永远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就像是当初在回廊间惊鸿一瞥,遇上了她的赵小侯爷,她也能平静的藏起所有的心动,告诉谢照容他是个俊朗男儿。 与赵小侯爷成婚,是谢照容见过她最高兴的时候,红烛衬着她白皙的肤色,凤凰的金冠是那样贴合她的气质,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照容。”喜欢一本正经叫她小字的,大概也就只有司马太真了。她连一句寒暄的话语也没有,见谢照容走近就转身向道观而去,谢照容跟在后面,见她这座道观修得精致,忍不住要夸耀几句。 “这是皇帝赏给我的,他想让我在皇宫旁边的那一座道观,我嫌吵闹,就选了这里。”司马太真的声音也像是这山间的清泉一般,在雨境中尤其的清冷。 司马太真带着谢照容绕过道观的正殿,在后院里落下脚。绿姚将行囊打开,取出明日逐鹿大会的衣裳平整的铺在榻上。素娘去来了熏香的工具,帮着她一起将衣裳放在架子上。 这处房间已经在谢照容来之前收拾妥当,就连桌上的茶都是谢照容喜欢的白茶,温度刚刚好,正解了舟车的劳顿和雨天里的凉意。 “太真,你瞧我穿这身衣服如何?”谢照容坐在司马太真的旁边,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是一件明蓝色的长裙配一件浅蓝色的交领宽袖长衫。 “你可以梳一个小型发髻,上面着花钿和刀型钗,下面配四只条形钗,届时我以茄色长裙和浅紫色十字花纹长衫相配,咱们两个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你不会也觉得我不会参加这次逐鹿大会吧。”司马太真见谢照容微有些愣怔,看了她一眼说道。 谢照容大大方方地承认:“确实没想到,不过这是好事,阿姊也该走出来见见这热闹场景。” “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司马太真说道:“纵然我当初很喜欢他,可是他走了,我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谢照容笑道:“就应该这样啊,小侯爷也不希望你一直困顿在过去走不出来的。” 司马太真缓缓摇了摇头:“他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 两人正说着闲话,一个小道童走了进来:“两位殿下,外头来了原大人,说是给郡主娘娘送礼。” 这小道童不像宫里的人圆滑,说明原牟的来意,竟用了这样明晃晃的词汇。 谢照容忍俊不禁,道:“让他进来吧。” “他怎么惹到你了?”司马太真问道。 “前些日子原啸去江夏,在接风宴上说我生得不漂亮,不能到宫里做娘娘,却可以送到他们府里去。萧云谏不乐意,杀了他的义子......” 正说着,原牟进来,他生的魁梧有力,一双手上布满老茧,不过这些年养尊处优,颇有些白嫩的趋势,但还是掩饰不住曾经的经历。 “公主殿下,郡主娘娘。”原牟向两位姑娘见了礼,躬身向谢照容赔不是:“郡主娘娘,这是一副头面,还有几件首饰,不知道能不能入了你的眼。” 跟在他身后的小丫鬟依次打开盒盖,几件做工精致的金首饰出现在谢照容眼前。 “先前是我那弟弟不会讲话了,郡主娘娘别往心里去。” “可是原大人说的怎么和做的不一样呢?”谢照容一双眼像冰刀一样扎在原牟身上,年过半百的原牟没想到,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居然会有这样的气势。 “是我没有管束好了,我那义子做事冲动,为了兄弟间的义气伤了郡主娘娘,但如今人也都死了,也算是给郡主娘娘赔罪了。”原牟无形之中将压力放在了谢照容身上。 “原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若再追究,难道还成照容的不是了?”司马太真冷静地质问,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原牟。 “孙三并不是臣的授意,臣绝对没有要伤害郡主的意思。”原牟长揖到 地,不过这解释的话语他说的理直气壮,好像本就该如此似的。 谢照容知道再说下去毫无意义:“原大人将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我本是郡主,按规制配不上这些首饰。” “看来郡主娘娘是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原牟问道。 “原大人说笑了,我与原大人没什么往来,贸然收下东西于情理不合。”谢照容放下手中茶杯,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原牟在谢照容这里碰了壁,从太真道观出来,身边的小厮问道:“大人,这郡主娘娘还真是油盐不进。” 原牟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想着她是个年轻的姑娘,用些金银首饰就能讨她的欢心,如今看来,这姑娘颇有主见,往后咱们可得仔细。” 他转头说道:“给萧使君的礼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 原牟走后,小道姑上来换了一套新的茶具,又送了几道茶点。 “原牟想要将你拉入麾下。”司马太真说道。 “连你都看出来了。”谢照容招呼小道姑拿来一个靠枕,脱掉脚上的鹅黄色绣花鞋,蹬在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阖起眼眸假寐。 “如今小皇帝即将亲政,中宫之位悬而未决,原牟将这件事情大做文章,无非也就是想要将权力握在手里,方才这趟来,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司马太真说道。 “分析得很到位。”谢照容哼哼唧唧,已有些困顿。 司马太真不再说话,却也不离开,静默地坐在谢照容身边,一杯接着一杯品茶。 原牟回到城里,着人打听了萧云谏的住处,知道他在拜见了徐老夫人以后,就回了住所,立刻带上小厮,前来拜见。 “使君正在沐浴,方才宫里来人请,晚上要去和皇帝用膳。”笛楠站在门口,回绝了前来拜见的原牟。 “我给使君带了些礼,还请代为转交。”原牟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原大人就放在这里吧。”笛楠笑起来,一双眼睛在原牟背后的时候,流露出狡黠的光。 “哦,你还在啊?”谢照容撑起身子,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窗外的光影已经暗淡,伺候的小道姑见谢照容醒了,连忙进来掌灯。 “左右无事,就在这里坐坐。”司马太真说道:“这会儿传饭?” “好呀。”谢照容从榻上蹦下来:“让我也尝尝太真这里的晚饭。” “我这里可都是些清淡的饭菜,你若是有想吃的,着人去做。”司马太真起身,淡黄色的长裙在她身后拖出一个弧度,道观里的夜是这样的寂寥,可她却恍然未觉。 第二天一早,天高云淡,风朗气清。谢照容早早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一转头就看见司马太真在三清道人的供奉殿里打坐,瞧这样子应该比自己起的还要早。 两人用过了早饭,便有皇宫里的太监来接,谢照容和司马太真上了马车,这逐鹿台在建康城外,司马太真的道观反而近了,行走不过数里,已经遥遥可望。 逐鹿台名为台,实际上是一座高高建于夯土上的观景楼。楼分为两层,坐北朝南,长宽各数十丈,四周有可垂下来的纱帘,若遇大风天可挡黄沙,不过现在为了更好的视野,已经尽数束了起来,用金钩挂着。 逐鹿台的对面就是一座可同时容纳万人的大校场,东西南北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四门两侧又各开一个拱形小门,四门之上也隔自建有一个小型的观看台,随四门而命名。这里主要容纳的十个地方郡侯或一些武将,四角处各站有评定的裁判,裁判前放一排旌旗,用以发送信号。 已经将近巳时,大校场里旌旗蔽天,兵甲耀目,数以万计的各路人马正逐渐聚齐。 司马太真的车驾在青龙门前停了,皇帝尚未到场,她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皇室的存在。紧接着听另一边一阵锣鼓声,看过去是原妃到了。 19. 争斗 这时间掐得正好,中央新贵的崛起和世家贵族的代表在这一刻碰撞,地方诸侯和各地太守立刻分化。 司马太真无动于衷,原妃张扬跋扈,一定要抢在司马太真的前面。 这次的逐鹿大会,除了一贯的选拔人才。还是地方诸侯相互联系情感的机会。 今日这些受邀前来参加逐鹿大会的诸侯和各地方人才,绝大多是都是老牌的世家子弟,他们一年又一年的出现在逐鹿大会的现场,观看各家子弟或给自家女儿寻觅良婿。 今年有几支寒门子弟出现在现场,他们是攀上了原牟的高枝才获得了这次逐鹿大会的机会。 一些认识谢照容的或受过谢家恩惠的,纷纷过来和谢照容寒暄,另有谢照容在中央任职的堂叔伯,谢照容过去和他们见了面,说上几句。 待她回来的时候,司马太真已经在逐鹿台落座,逐鹿台的视野极好,四面大风吹扬,从台上俯瞰脚下,但见巨大的校场内,军士方阵一阵排开,兵甲森严,武气雄厚。 皇帝擂鼓,这场逐鹿大会才算正式开始。校场里军士威武之声四下此起彼伏,纷纷为隶属于自己战队的出战健儿们威武呐喊。 观景台的第二层皆是女眷,谢照容和司马太真同用一个单间,原妃陪着皇帝坐在第一层,如此一来二层里就属她们两个身份尊贵。 后面坐着的几位贵夫人,几次将目光落在谢照容和司马太真身上。谢照容知道这些无聊的夫人们,不过就是在说司马太真新寡或者就是下面坐着的那位原妃娘娘,如何用毫无底线的手段,维系着朝野之间的关系。 正听后面的夫人们热烈的讨论,逐鹿大会的第一场已经开始,这一场的比赛内容是骑射,‘骑’与‘射’结合起来,在场地的重点设立一用绳索悬挂的金钟。出战的将士们从起点骑马出发,谁能避开对手最先射落金钟,谁就获胜。不过在这其中,不可击打对手的马匹,也不能恶意中伤对手,除此之外可以采用任何的方式。 参与这场比赛的将士已经列队在侧,谢照容抬眼看过去,全是年轻才俊,她率先看见了自己的堂弟,他生得极高大,大块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过谢照容知道,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身高体壮实则手无缚鸡之力。 不在他身上停留,谢照容很快又看见了另一边的萧煜,他今天十分精神,面若银盘,双眉如剑,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手中拎着宝弓,腰间悬了宝剑,高高坐于一匹青鬃马上。 谢照容注意到司马太真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探寻又似乎在印证的目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看向自己,她寻着看过去,正是萧云谏。他不知道去做了什么,骑马正从观景台下方路过,他似乎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双眼睛直到看见了谢照容才满足。 他一身青甲,连身后的披风也是青黑色的,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剑柄的位置因为镶嵌着朱红色的宝石而在日光下显现出一种如鲜血般诡异的流动感。 他的注视引来了观景台上的夫人们的不安。 “这位瘟神怎么也来了?我家的侄儿听说他在学府大开杀戒吓得好几日没敢上学。” “要我说咱们没有地方得罪他吧......” “姐姐快小声点吧,若是让他听见了,再治咱们个言论不当的罪。” 谢照容似乎都感受到了后方夫人们的寒颤。 萧云谏似乎也感受到这些夫人们的议论,目光猛然投向她们,再没有方才的温存,他本就眼尾狭长,眼眸又如夜里烧灼的火焰含沁光芒,扫视过去满满的压迫感和审视。 观景台的位置显眼,托了司马太真的福,谢照容又坐在了最前面,除了楼下的皇帝,就数她们这里最为显眼,萧云谏这一停留,更有无数的目光看过来。 就在这时,谢照容听到登阶的方向传来一阵很有韵律的脚步声,于是转头望了一眼。 观景台的台阶上,出现了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这女子身着曲裾裙,下摆的褶皱处留的极短,使得她上阶必须得用双手提起裙摆才能勉强迈开步子,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设计,将她的身姿勾勒的更加婀娜,只站在那里就能引起人浮想联翩。 她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谢照容认出来,是那日在城外见过的七星夫人。 转头再看过去,观景台下的萧云谏已经离去。 七星夫人拾阶而上,身后左右相随了两个侍女,谢照容分析了一下她的行动路线,竟然是奔着司马太真来的。 其实这种曲裾裙在汉时很时兴,除了一些勋贵家的老夫人还保留着汉时的生活习惯,现在年轻的姑娘家已经很少有人穿了。 自汉末以来,匈奴入侵,胡服因为骑射方便逐渐被许多年轻的姑娘家接受,原本的曲裾裙也逐渐变成了下摆宽松的斜襟长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穿法受到了汉末大儒们的抨击,但是它实在方便,因而年轻女子们大力支持,这种声音虽然在现在也没能完全消散,但大家已经从观念上接受了这种穿着。 到了近前,七星夫人被守在外面的侍女拦住,停下脚步。 其中一名侍女走过来,向司马太真禀,说匈奴单于的七星夫人到了,想要拜见太真道人。 司马太真其实在谢照容注意到七星夫人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她了,不过中原王室一向不喜匈奴,即使她是嫁过去的汉女,出嫁前的娘家在边州也有些名声,司马太真也没有任何表示,只等她来拜见了,才点头允许。 后侧的赵夫人听到七星夫人到了,霍然转头,果然看见她就站在那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侍女回去,放行了七星夫人,七星夫人来到司马太真面前,先超她恭敬下拜。 司马太真看着她,问道:“七星夫人前来可有何事?” 她说这话时,七星夫人再朝谢照容行礼。 “臣妇早闻公主娘娘美名,心中暗自神往,今日得到机会,特意前来拜见。”七星夫人面上仍旧带笑,似乎没有看出被司马太真冷待的失落。 “我是新寡之人,谈何美名?”司马太真抬眼问她。 “公主娘娘这般风姿,定会再觅良缘的。”七星夫人笑道。 司马太真不愿与她多费口舌,说道:“夫人的位置在后面,白茶,你引夫人过去。” 七星夫人在后面又拜见了赵夫人。 只听这赵夫人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寡妇,你毕竟是匈奴的夫人,方才公主娘娘也说了,寡妇没有什么美名,你不用如此对我们一拜再拜了。” 司马太真凑近谢照容问道:“这赵夫人不是还挺喜欢她的吗?当初定她作儿媳很是得意,怎如今换了这般态度?” “应该是没占到便宜吧。”谢照容说道:“这位赵夫人想让小柔柔公主做她的次儿媳,不过这位七星夫人大概也想回头是岸,只怕心思暴露惹赵夫人厌烦了。” “让一个匈奴公主做儿媳?”司马太真惊讶过后露出鄙夷:“若真是如此,我边疆怕是不保了。” “所以我略使小技。”谢照容做了一个手势:“让这件事情泡了汤。不过她方才过来,大概是试探你的口风。” “女子再嫁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她若是仍做汉人,也未尝不可。”司马太真顿了顿说道:“不过她既然嫁作匈奴妇,就应该守匈奴的规矩——嫁给新一任单于。怪不得她对赵夫人如此殷勤,是想要借萧家势再回中原。” 司马太真忽然住了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灰白头发的老婆婆手扶拐杖,拾阶而来。她身后跟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小柔柔公主妙法慧。 这一行人的目的也是司马太真,徐老夫人毕竟年岁摆在这里,又是从建康嫁去地方的县主,司马太真立刻起身相迎。 “几年不见,姑娘出落的越发好看了。”徐老夫人笑道。 “蒙老夫人记挂,我甚是感激。”司马太真亦露出笑容,微微点头。 她两人说话时,小柔柔公主跟在徐老夫人身后垂着眼眉,她本就不如姐姐行事有主见,原本以为和萧煜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就能够嫁入萧家,没成想姐姐公然承认军马之事,七星夫人来到高密后,徐老夫人表明了要认她做义女的事,七星夫人就建议或可以送她来建康学一些中原的规矩。 “这位就是从匈奴来的柔柔公主。”徐老夫人介绍道,她行事作风颇合规矩,对小柔柔公主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恶的神情,这 样一来反倒让在场的夫人们摸不到萧家的命脉了。 司马太真说道:“昨日陛下已经派人和我说了,往后姑娘就跟着我在道观里住就是,老夫人放心吧。” “让娘娘受累了。”徐老夫人说完,将小柔柔公主留下来。 “白茶,带姑娘下去歇息吧。”司马太真吩咐道。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与谢照容说:“陛下说这位从匈奴来的公主住在皇宫里不方便,派了宫里的教习嬷嬷来教她礼仪,就安排她住到我那里了。” “怎么没让原妃教导?”谢照容问道。 “还真让你说到了,这原妃可是在陛下面前毛遂自荐的,结果陛下说她还要管理宫中的事务,这件事情就不让她插手了。”司马太真说道。 “你何时来的建康?还以为你就回匈奴去了。”赵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话一出,身边的夫人们多有窃窃私语者,七星夫人连忙说道:“夫人有所不知。逐鹿大会乃是天下英雄汇聚的大会,我有一侄儿名叫杨箕,骑射出众,有幸前来赴会。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侄儿助威,二来,如今兄长在建康任职,我父母也都随迁而来,故也想要借此机会,特来拜望。” 七星夫人娘家是弘农杨氏的旁支,弘农杨氏在汉末时为地方一郡太守,魏晋时期久经战乱,杨氏俊旺驻守不利,被剥夺太守的位置,弘农杨氏自此一蹶不振,逐渐被边缘化。若非如此,杨家也不至于如此宣扬七星夫人的命格,并将她嫁给匈奴。 赵夫人没有理会她。 萧家的女眷已经到位,这位七星夫人也出现在了校场,谢照容左右去看,竟然没有观音奴的身影。 台下校场正中,设有骑射的场地已经圈定,起点处,列队的武士各自跨上骏马,弯弓搭箭,跃跃欲试,正预备着听号命令出发。 七星夫人指着其中一个身高臂长的青年,笑道:“他就是我侄儿杨箕,虽比我也小不上几岁,一直在军中历练,此番奋力拼杀,也得上司赏识,这才有幸来建康献技,贻笑大方了。” 谢照容望了一眼。 杨箕二十出头,身高臂长,骑一匹骏马,马鞍十分华丽,两侧镶嵌着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样的装扮在一众武士中很是显眼。他昂首挺胸,高高坐在马背上,显得信心满满。 谢照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从未在弘农军中见过这名青年,想来是听闻弘农战乱就已经早早离开,她无甚兴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品起了茶。 “既然是为你侄子助威来的,我见下头骑射就要开令了,还不过去玄武台就坐?”看来这位七星夫人是彻底得罪赵夫人了,连个位置也不愿意赏给她。 玄武台在观景台的旁侧,专门为各地方前来观战的贵族夫人们设定。 七星夫人脚步停了下来,盯了赵夫人一眼,正要在说些什么,旁边一位夫人说道:“夫人还是过去吧,您是从匈奴来的,我们实在是担心不小心占了您的光,引得匈奴犯界。” “夫人说得这是哪里话,夫君这次让我来,就是诚心与中原交好的。”七星夫人说道。 刚刚说话的那位夫人不再理会她,七星夫人见留不下,只得朝徐老夫人和赵夫人盈盈一拜,又想到这边来和司马太真道一声别,奈何这位清冷的太真道人连个正脸都没赏,她只能带了侍女,依旧娉娉婷婷地去了。 随着她的离去,观景台上这场无声的硝烟才算是终于落下了帷幕。 谢照容看着她从台下走过,心里面有点诧异,这个待人接物丝毫不叫人挑出错误的七星夫人,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会招惹赵夫人这般不待见她。 此时校场里的喧嚣满满静止了下来,全场屏息凝神,看向骑射场里蓄势待发的武士们。 谢照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没有什么要助威的人,此番来建康的目的也并不在此。 号令声中,武士们齐齐策马出发,争相往百丈之外那个悬挂着金钟的重点纵马而去。起先武士们各行其道,等冲了将近二三十丈出去,马头渐分前后,冲在最前面的一匹赤马之上的武士搭弓瞄准金钟,紧随其后的白马武士一棍扫去,赤马武士俯身躲过,抽戢反刺,二人便纠缠在了一起。 20. 逐鹿 历来规矩,每人身上只能带三支箭矢,若箭矢射完未中金钟,或者落马下地,则被视为出局。 有人既然开了头,剩余的武士们便跟着纷纷效仿,何况规则也是允许的,人人都想阻拦对手,自己及早冲出包围第一个射落金钟,成为胜利者。伴随着急若骤雨的紧密鼓点,在校场上围观之人的齐声呐喊助威声中,参战的将士们展开了你走我拦,你追我赶的恶斗。很快,相继有人落马。 路程过半的时候,原本参加比赛的将士们已经剩了一半不到。其余或受伤落马,或被人夺走弓箭,或已用完箭矢却没有射中金钟。 谢照容抬眼看过去,正见到萧煜手持双戢将一个从后方追赶上来试图夺走他弓箭的武士,两人经过几个回合,最终将对方击落下马。 这场逐鹿大会,多有世家子弟想借此出出风头赢得圣上的赏识,像萧煜这样真正上过战场的并不多。 校场上都知道他是萧家的郡侯。如今年轻掌权者,除却他,也就只有陈郡的谢徵。谢徵为人比他老成,不愿参加这些热闹,故而马匹刚出,萧煜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等到赛程过半,见他仍旧如往日骑术精湛,武艺出众,接连击败纠缠他的武士,而且出手颇为克制,很有规矩,看台上多有赞美之声,就连着他与柔柔公主隐隐流传出的言论,大家也多认为所言不实。 再加上方才几人出手实在阴辣,招招攻击对手要害,对于萧煜的点到为止,大家更是赞不绝口,说他颇有老郡侯的风采。 谢照容转眼注意身边的司马太真,见她看得认真,也不由得来了兴致,不过她的兴趣点只在于探究司马太真到底在看谁。 萧煜击落刚刚的武士之后,立刻夹紧马腹,像终点的金钟冲去。谢照容注意到司马太真看得入神,放在方桌上的手都捏成了拳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萧煜的马载着他全速奔驰,迅速超越了前头几人,就在他弯弓搭箭,在全场的注视下要射出第一只箭的时候,耳畔一阵刀风,一把大刀斜劈下来。萧煜连忙避让,转头看见一名武士追了上来,他双目闪闪,面容中露出凶悍之色,正是弘农杨箕。 杨箕一刀未中,第二刀紧跟着劈了过来,萧煜立刻抽出双戢迎上,两人在四周军士们的震天呐喊声中你拉我忘,转眼已经过了二十来招。 杨箕是七星夫人兄长的长子,因为七星夫人的兄长大她很多,是以姑侄的年纪相差不大。杨箕一心想要光耀门楣,因他长于骑射,今日远到而来,只为在逐鹿大会中崭露头角,成就显赫名声,是以方才出发后就出手凶狠,一心只为取得胜利,接连伤了数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他早早就看见了萧煜,也知道他是萧家的郡侯,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抢在他的前面,所以眼见他就要发箭,哪里肯让他拔得头筹,奋力追了上来阻他势头。两人就这样斗了二十来个回合,后面的赵夫人连连叫苦,终于杨箕渐渐不敌,瞥眼看见后面又有武士追赶上来,心中焦虑,急中生智,萧煜一戢下来,他突然大叫一声,面露痛苦之色,身形摇摇欲坠,便似受伤要坠下马背。 萧煜立刻收手,并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不想他刚刚伸出手,杨箕却从短靴里抽出一柄短刀,这是他事先藏在这里的,朝着萧煜一挥而去。 萧煜看见锋芒,迅速躲避,却事出突然,他又坐在马上,能活动的空间很少,故而他只是躲开了要害,最终这把刀还是从一侧的肩膀划过,幸好穿了护甲,但护袖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血已经流出来了。 因为已经接近终点,观景台上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不对,两旁的军士看得明白,见杨箕突然使诈,立刻大喝倒彩。杨箕却恍若未闻,避开萧煜之后,猛地掉转马头朝终点冲去。拉近距离,他瞄准前方,弯弓搭箭。 第一箭射出,未中。 几乎是贴着金钟过去的,杨箕心中很是懊恼,急忙再搭弓,这次他稳定了许多,瞄准后射出第二支箭。 按照这支箭射出的趋势,完全可以射中金钟上面的挂绳,本场的冠军几乎是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支装饰有尾摆的箭如离弦之箭从后面追赶上来,从他的身畔破风而过,如同奔雷迅电般眼见就追上了杨箕射出的箭。 校场里顷刻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萧煜射出的那支箭。 这支箭有撕裂空气的阻力,奔至终点,不偏不倚,穿绳而过,最后钉入了一面阻靶上。 绳索断裂,挂不住沉重的金钟,金钟晃了几下,掉落在了下方的铜锣上。 杨箕僵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萧煜纵马从自己的身侧过去,到了终点,翻身下马,然而跳上高台,高举金钟。 这时候校场里爆发出了如雷般的喝采之声,可这喝彩的声音越大,杨箕心中越是不安,直至脸色都有些惨白。 后方的赵夫人激动地站起身,受这份激昂情绪的裹挟,有更多的夫人们站起来喝彩,谢照容仍旧倚在坐具上,一只手撑着身子,手里面剥着杏仁,慢悠悠地吃着。 萧云谏此刻正站在距离高台不远的一处看台上。他的目光从高台上表弟的身上挪开,眺向对面的观景台。 凭栏而立的人有些多,幸好她们不敢挡在郡主娘娘的前面,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她的身影,见她依旧是百无聊赖,校场中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萧云谏微微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 萧煜获胜,几乎就是实至名归的事情,几位老臣在皇帝面前言说萧煜的风采,另一边围观的夫人们,幻想将萧煜收做自家女婿该是如何的风光,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对面观景台上,来自司马太真的注视。 上一次的逐鹿大会还是三年前,萧家因为边疆进犯,没有派人来参加,这一次原本萧煜也不需要通过逐鹿大会收获名声,徐老夫人还是安排他来了。 想想也对,如今换了新皇帝,萧家总得在中央君权前露露脸。 况且原牟和小皇纷争已久,这次逐鹿大会也是个地方郡侯表忠心的机会。 周围的军士们纷纷议论方才的一幕,翘首等待着下一场搏击的开始。 搏击便是擂台,上台前根据抽签决定起始顺序,两两对阵,胜方继续抽签组队,直至决出最后获胜者。搏击更看重比试者的武功、体力,乃至意志等,不像骑射更注重灵巧与把控。 其实在行军作战中,随着马匹的豢养与普及,骑兵逐渐成为主要的作战手段,骑射也就更加有用处了。 但搏击更能体现武士精神,是好斗的根源,更是勇气的体现。所以这场实打实的擂台比拼,更能激发现场气氛。 观景台的视野极好,不过赛场上并没有什么谢照容关心的人,她看见萧煜下去处理伤口,司马太真的目光几次投向他离开的方向。 是什么原因呢? 大概是在他的身上,能看见几分故人的影子。 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到了玄武台。 玄武台就在观景台的旁边,按说这样的位置是不能够看见玄武台上的景致的,偏生这玄武台要矮于观景台,而谢照容又处在观景台最高最宽阔的位置。 她看过去,对于玄武台上的景致几乎是一目了然。 七星夫人坐在一群贵妇人的边上,不知道是她去的有些晚了,还是那里的人也不待见她,总之这些没有成为影响她仪态的原因,她仍旧坐姿端丽,神色宁静,目光落向校场的中央。 方才她的侄儿杨箕惹得全场喝倒彩的一幕似乎没能够给她带去多少影响。她不和近旁的贵妇们说话,这些贵妇们的父辈或夫君,或多或少都上过战场,对于这个从匈奴来的女人,她们从心底里排斥得很。可又要时不时地看她一两眼,在心里审视她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梳出来的发型,以及在发里插戴的步摇,身上穿的衣裙,就连脖子上挂着的项圈,这些人也要仔细打量过,然后藏在心里,一句不言。 七星夫人却始终如一,不管边上的人如何眼光,她始终稳稳当当。 瞧着她的模样,再联想起徐老夫人的态度,萧煜的事情大概被瞒得很好。 原本萧家要收小柔柔公主作义女,世人多有议论,如今见小柔柔公主被带来建康,交给了宫中最严苛的嬷嬷管教,世人才明白过来,这只是萧家对匈奴的权衡之计。 果然萧家屹立不倒,是有其原因的。 谢照容不由得有些佩服起徐老夫人的手段了。 谢照容的目光继续游走,很快注意到了对面的萧云谏。 他身边有几位脸生的将士,他不愿与太原王氏亲近,这几位将士应该是从常山过来的。 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谢照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身边的将士侧身与他说话,大概是在评价台上武士的身手,他回应着,目光再一次落在擂台上对打的两个武士身上。 谢照容已经开始琢磨观赛结束以后,去吃点什么了。 这时擂台上的一个武士获胜了,他的对手狼狈地离开,胜利的武士站在台上,勇猛之气再加上胜利的喜悦让他不断欢呼,震耳的声音吓得谢照容一机灵,已经出现在脑海中的清蒸黄鱼也被吓得飞走了。 “方才那位可是萧家的郡侯?”司马太真侧身过来与谢照容说话,谢照容也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司马太真身上。 虽然隔得有点远,但谢照容感觉到了,萧云谏在同身边的人说完话之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这个方向。 谢照容顿时有一种在背后议论别人被抓包的心虚感,更何况司马太真还问她,有没有想过要在逐鹿大会结束后,和萧煜再接触接触。 “以前跟着外祖父曾在萧家住过一段时间,郡侯很喜欢玩闹,经常抓虫子来吓我,看我被吓得大哭他却在旁边哈哈大笑。又有一次他与一群人和我玩闹,将我遗忘在柴房里反而幸灾乐祸,后来还是萧云谏带人来将我带了出去。”谢照容说道。 “你原先并不喜欢同我说这些。”司马太真问道。 “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说,我与萧煜,大概从一开始就两两相厌。”谢照容笑道。 司马太真反而安慰她:“不要太放在心上,等一等,会有两厢情愿的姻缘。” 两人自这以后没有再言语,沉浸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思绪里。 < p>只不过,司马太真似乎要比谢照容出神的多。当她已经从萧云谏将她从柴房里拉出来的记忆中回归现实,司马太真的目光仍然投向校场里,那份如远山寂寥的目光中迸射出来的燎燎星火,让谢照容很是好奇,遂也将目光跟了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动向,全被对面的萧云谏收在眼底。 他极力克制自己,要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不要在费神去留心萧煜的动向,看他有没有在这份注视里,回看谢照容。不然他真的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绪。 每一次,当他想起萧煜和谢照容的婚约,就像是一条毒蛇侵咬他的皮肉,身体里的血管在不断的沸腾,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都会在这一件事情上彻底崩塌。 尤其是在盘羊一事之后,这份情感有了希望的出口,如今若是要将这份情感再硬生生的按回原处,无异于见过希望的人再回黑暗,那他宁愿舍掉了自己的生命。 他知道谢照容并不是一个回头的人,可若是表弟再起了心思,或是外祖母一心撮合,他实在不敢去想。这种念头就像是藏在心脉里的一根毒刺,不断的刺激着他,让他无法专心。 “少主可看见了?这位便是我方才跟你提及的俊才。是昆州冯家的大郎,祖传枪法,臂力过人。祖上也曾随军,后来家道中落回乡务农,我也是无意中听人说他武力高强,才寻访过来。”魏知秋靠了些过来,指着擂台上的一个魁梧壮汉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那个武士二十出头,一杆长矛翻手间如腾龙出云,可谓是枪枪挂风,枪枪直逼要害。 萧云谏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擂台上的冯家大郎,见他果然武艺高强,又勇猛过人,魏知秋见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接连将台上挑战的八人打了下去,心中更是高兴,他在武艺上并不精通,只跟着周围的将士们一同喝采。 萧云谏却看得出来,这位冯家大郎是家传的枪法,在技艺上并不精湛,尚有进步之空间。正这样想着,最后一个挑战者也被冯家大郎打下了擂台,他站在原地耍了一顿铁枪,喝道:“尚有不服之人?” 他双目环顾四周,先前报名参加比武的将士们竟每一个上前迎战的。 魏知秋爱才,见状很是欣喜,正要喝采,忽然见对面朱雀台上骤然立起一人,纵身从丈高的观台上一跃而下,朝着擂台大步流星而来,转眼间就到了众人面前。 谢照容看出了他的位置,见他从原牟身边而来,知道他是原牟义子中的一个。果不其然,他朗声介绍自己:“我乃钱二,是原大人身边一个洒扫的家人,不才,也想请教一下冯家大郎的枪法。” 他将自己说得这般低贱,却一下子就道出了对方的名头,况且他生得虎背熊腰,手中拎着的狼牙棒更是虎虎生风,一瞧就是不好惹的,偏生他又这样说,让冯家大郎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应战。 先前折了一个周五,又来了一个孙三,这会儿的钱二排在他们前面,想来武功也是在其之上的。 这个原啸,回到建康之后少不得在兄长面前一顿诉苦,钱二听说自己的兄弟被人诛杀,心中更是愤恨不已,当时虽然没有发作,却也记下了这份羞辱。这次逐鹿大会,他更是想要力压众人,拿回自己的颜面。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早就打听到这位冯家大郎是萧云谏身边的军师推荐上来的人才,更加按耐不住,跳出来上台应战。 说完一番话,他的目光不禁望向正对面高坐在观景台上的身影。 男人中无非好色和好酒两种,钱二早就听闻周五的殒命是从陈郡的谢氏女引起的,一早跟着原牟来此,就时刻打探,不曾想正遇到司马太真和谢照容一同从马车上下来。 这司马太真为人过于清冷,不苟言笑,不过模样生得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况且她身份尊贵,若是能得手,自己也能在兄弟面前逞一番雄风。 跟在司马太真身边的谢氏女,一瞧就还是个姑娘家,在韵味上要比司马太真少了一些,但她灵动活泼得很,不动声色时周身又有一种贵气,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 谢照容于男女之事素来敏感,见钱二的目光几次向观景台上投来,就知他心思不端,故而皱起眼眸,心中也生了防备之意。 魏知秋看了眼萧云谏,见他神色平淡,他们不是东道主,也轮不上发话,那边自然有小太监去请示皇帝的意思,皇帝自然应允,小太监简单说了规则,鼓声再起,钱二就和冯家大郎斗在了一起。 这钱二果然要比周五、孙三两个能战,冯家大郎虽然也武力超群,但毕竟初出茅庐,远不及钱二身经百战,不过十来个回合,被钱二一仗重重打在后背上,口吐鲜血,败下阵来。 原牟十分得意,在看台上站起,大笑道:“钱二吾儿,好样的!” 这一下无疑是在打萧云谏的脸面,更是在打皇帝的脸面。 谢照容面色凝重起来,伸手摸住了缠在腰间的软鞭。 四面的军士,方才还在呐喊助威,转眼就收了声,虽有几人还在喝彩,却也不成趋势。各地方郡侯多有看不惯原牟者,这时候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怒色。 冯家大郎满脸羞愧,奔到萧云谏面前,下跪谢罪。 21. 叛国 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这位冯家大郎是萧云谏举荐出来的人才。 不过他们不敢对萧云谏评头论足,甚至看过去的目光都很少。 萧云谏面上并无愠色,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身边的魏知秋立刻明白,将冯家大郎搀扶起来,说道:“胜败乃常事,你何罪之有?且下去疗伤。” 冯家大郎低头而去,擂台上的钱二方站定,再次将目光投向谢照容。这次就连司马太真都感觉到了,她坐直了腰杆,眉眼中露出狠戾的怒意。 “我听闻萧家郎君,武冠三军,在外多有杀戮之名,在江夏的时候,我兄弟败在你手里,是他学艺不精。可我心中不服,有心讨教,奈何不得相遇。今日得此良机,萧家郎君何不赐下几招?” 这话简直狂妄无礼至极,不过这一切的背后,也是钱二在替原牟挑战小皇帝的权威。萧云谏是不出也得出了。 “你是何处冒出来的小子?不过是原牟座下一供差遣的犬马,侥幸胜了一场,竟以为可与人争战?你既点出了我的名姓,便赐给你几招,陛下面前,只当作一乐了。”萧云谏说道。 萧云谏纵身跳下高台,行至兵器架前,取了一根铁棍,随即快步登上擂台。 萧云谏嗜杀,这是建康中人对他的印象,眼见他上台,有不少夫人便将自己未出嫁的女儿紧紧护起来。 萧云谏善使双剑,钱二见他不过取了一根铁棒拿在手里,显然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中。微微一怔,正欲发怒,对上萧云谏那双狠戾的眼眸,到嘴边的话语竟没有说出。 观景台上的谢照容也紧张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擂台。 萧云谏招式狠辣,很快就占了上风。 司马太真转头对谢照容说道:“幸而有萧家郎君愿意出头,不然这厮真的是在我家门前撒野了。” 司马太真话语声刚落,谢照容就听到校场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看过去,只见一柄长戢悬空飞了出去,萧云谏手中铁棍横扫,正是刚才钱二重击冯家大郎的手法,钱二手中没了兵器,无法抵挡,想要闪身躲避已然不及,萧云谏的铁棍重重打在他的背上,钱二当即被打的趴在了擂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钱二出师以后,还从未有如此惨烈之情况,他顿时羞怒交加,挣扎爬起来就要再战,萧云谏手中铁棍已经横压在他的脖颈儿处,稍一用力就会让他殒命当场。萧云谏怒声说道:“尽早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起来,你的两个义弟都死在我手里,你还笃定我不敢杀你?” 钱二感觉呼吸越来越沉重,深知萧云谏只要稍稍用力,自己就要丧命在当场,原牟见势不妙,慌忙下台,匆匆奔到皇帝面前,连声说道:“陛下,我那义子过于鲁莽,是他的不是,还请您饶恕他的罪过。” 毕竟是在比武场上,真在皇帝面前闹出人命来也不是个事儿,萧云谏慢慢收回铁棍,原牟赶忙让人上台将钱二抬走。 在场的武士们纷纷叫好,萧云谏也从擂台上走了下来。 逐鹿大会之后,皇帝例行会赏宴获胜的武士们,众地方诸侯也纷纷跟去,原妃在宫里宴请诸多女眷,司马太真和谢照容早早乘车回了道观。 “见了原大人的威风了吧。”离开的时候,司马太真说道。 “皇帝可有中意的皇后人选?”谢照容问道。 “不曾,但他决意没有要立原妃为后。”司马太真说道。 她这话不曾掺假,来建康几天,谢照容也感受到了司马小皇帝对原氏一族的冷淡,他似乎在有意地抬高司马太真的身份,让她来接管皇室中的部分职权。 “如果陛下需要,你会一直留在皇宫,代替皇后行驶职权吗?”谢照容问道。 “不会。”司马太真笑起来:“你也说了是代替皇后,我不是皇后,也成不了皇后,所以这个位置,以及在这个位置上衍生出来的权力,也终究要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那可有看上的年轻郡侯?”谢照容忽然趴过来,贴在司马太真的身上嘻嘻笑起来。 “没个正形。”司马太真佯装怒意,将脸别了开去。 陈郡谢氏虽然雄踞一方,但对于中原王室还是一贯尊重的,像原牟这种从市井中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小门小户,他们从心底里看不上,这也是多数世家大族的心思,不过总有些寒门,或门第不够的,想要抓住原牟这棵大树,甚至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效仿原牟并试图将他取而代之。 司马太真的马车在道观前停了,那边从宫里来的郭嬷嬷也到了。这位郭嬷嬷是宫里的教仪嬷嬷,伺候过先皇的两位贵妃,就连司马太真也曾受过她的教导,如今年岁已高,不再执掌教导之事。在建康中的富贵人家多有请她去府中教导女子礼仪者,不过并非谁都能拜在她的名下,即便如此,建康中的勋爵们对她也是多有尊重,盼望着她能指点家中女子一二,往后便更能嫁个好人家。 时乃乱世,时局多有动荡,这位郭嬷嬷出身荆州的一户普通人家,却能够在当权者中游刃有余的行走,可见其手段必不一般。 谢照容在先前并没有与她见过,这位郭嬷嬷从车上下来,她着一件绛紫色的披风,手里面拿着一只手炉,手炉外面的绒布套已经磨损,谢照容仔细看,就是那件披风,边角的地方也补过很多次了。 她个子并不高,一张圆脸,看起来很好亲近。但一说话就晓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她看了谢照容一眼,笑道:“这位就是陈郡的郡主娘娘吧,老身给娘娘请安。” “嬷嬷请起。”谢照容伸手去扶她。 “娘娘不必和老身客气。娘娘是乱世里养出的女儿,是天地间驰骋的雄鹰,老身只是教导些闺阁里的规矩。”郭嬷嬷含笑说道。 萧云谏目送着载着谢照容的马车渐渐远去,身边的太守们还围着他续话,宫里也来了太监,请他们先行入城,盛宴即将开始。 萧煜从那边过来,身边也跟着个宫里的小太监,他在骑射场上夺了冠,颇有些兴高采烈,之前在高密的心绪多少也被冲淡了些。 萧煜向萧云谏点了点头,道:“表兄怎么还不进去?” 萧云谏看了他一眼,道:“你且去吧,我还有些事。” 萧煜看了一眼已经进去的魏知秋等人,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没有多问,跟着身边的小太监走了进去。 这一日,建康城内外,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天黑。萧云谏终于从喧闹的宴会中脱开了身,独自骑上一匹马,往城西而去。 司马太真引着郭嬷嬷在道观里安顿下来,又让小道姑喊来小柔柔公主,妙法慧到底年岁还小,又是头一次来中原,今日在逐鹿大会上露了一次脸,就已经被中原富裕的景象所震撼。 晚间的道观,徐徐有风吹过,谢照容在会客厅外走过,见郭嬷嬷坐在上首,小柔柔公主立在中间。 她低声吩咐小道姑,道:“给公主备两身中原的衣裳。” 那小道姑点头应了,她又道:“要行动方便的。” 郭嬷嬷还在介绍中原的基本礼仪给妙法慧,谢照容从道观上下来,一个人打马进了建康城。 她上一次来建康,还是五年前了。那时候先皇后薨逝,全城缟素,与这时候的热闹截然不同。进了城,谢照容便牵马行走,天色已经昏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少了。 时下时局动荡,即使在相对稳定的建康城,也不曾设有夜市。晚间街上有列队巡逻的士兵,基本上过了亥时就不再允许有人在街上行走。 远远的,在建康城外的圆顶山上,矗立着原家寺庙,在这样的晚间,仍旧供奉着烟火不断。 谢照容在一家临街的馄饨店坐下来,老板是一位年岁很高的老爷子,店里只她一位顾客,老爷子便煮馄饨便和她聊起来:“姑娘用过饭就尽快回吧,见你一个人晚间在街上不安全。” “天子脚下,有何危险可言?”这会儿到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吃个馄饨的时间还是完全够的,谢照容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故此问道。 “姑娘是不知道啊,如今皇帝身边有一位原国丈,这位国丈身边养了好几位武士,这些人一喝了酒就为非作歹起来,看见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就要当街掠夺,如今已祸害好几位姑娘了。”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馄饨已经煮好,他忙着收摊,就不再言语。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就坐在了她的对面,这人头戴青巾,脚蹬布鞋,怀里还抱着几件画轴,正是在高密就曾见过的徐鹤。 “谢二姑娘。”徐鹤试探性的问道,见谢照容抬头,他顿时十分欣喜:“还真的是你呀。” “徐公子这是要去做什么?”谢照容指了指他怀中的画轴问道。 “哎,快别提了。咱们这位原大人,新得了一位美姬在府中,为讨这位美姬的欢心,特命我临摹山水图。”徐鹤抱怨道。 谢照容招呼馄饨店的老爷子给徐鹤也上了一道馄饨,听徐鹤这样说,心念一动问道:“这位美姬可是从异域过来的?” “诶,还真让你说到了。府中的人都说这位美姬的饮食习惯与咱们中原人不同,不过原大人对这位美姬宝贵得很,那日在府中设宴也不曾让美姬出来敬酒,说来也奇怪,往常他纳了美人,恨不得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显露一番。”徐鹤不疑有它,见谢照容问,就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徐公子可否让我看看画卷?”谢照容笑起来:“在高密的时候,你还说要请我去看顾恺之的山水图,徐公子可不要食言啊。” 徐鹤挠了挠头说道:“这几日原大人催得紧,我也是忙的头脑发胀,这不,还是趁他在陛下那里吃酒宴,才带着画轴跑了出来。不过出来也没什么用,也不过就是回府里继续作画。” 徐鹤还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谢照容见他手里的 画作却大为震惊。 只见画作中远山重叠颇有些意境之美,可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画中的远山,与代郡、弋阳、上古边界一线的地形完全一致,这可是防御匈奴入侵的要地。更奇怪的是,这幅画上还有一条绵延曲折的线条,线上点缀有标识,很像是烽火台的位置。 谢照容将画作拿远,这条线在整体布局中的位置就更加的突兀,她将画作还给徐鹤,说道:“这幅画我看着甚是喜欢,徐公子可有临摹出来?” “在这里。”徐鹤从一堆画卷中挑挑拣拣,找到了对应的那一幅,虽然还没有画完,但足以证明谢照容想要判断的一切。 徐公子今日也是大方,听闻谢照容喜欢,就将这幅画转赠给了她。 城西的军营,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陈郡谢洛,要见萧统帅。” 守营的将士不认识谢照容,却认识她手里的令牌,行了个军礼后立刻放行。她掀开帐帘的时候,萧云谏正在视察军务。 “你看这幅画。”谢照容开门见山。 “山水布局可与代郡、雁门一带相似?”谢照容问道。 萧云谏此时已经皱起了眉头,借着烛光他将烽火台的位置仔细地又看了一遍:“这幅画是从哪里得到的?” “原牟正在令徐鹤临摹,说是要给新纳的美姬做礼物。”谢照容将方才的事情简单的说了:“我方才已经将此事告知司马太真,她派人回信儿,这位美姬正是匈奴来的柔柔公主。” “这幅画共有几幅?”萧云谏立刻惊觉起来。 “徐鹤是分五幅画的,除却这一幅,他已经完成了两幅。”谢照容说道:“太真已经将此事告知皇帝,陛下着人送了通关文书来,我现在就送你出城。” “那你呢?” “去寻那两幅画的下落。” “这个你拿着。”萧云谏拿出一块玉佩放在谢照容手里:“我王氏一族在建康颇有人脉,你若是用得上,可拿这个去寻他们。” 谢照容看着躺在手里的玉佩,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 仓促之下,萧云谏顾得上的只有谢照容的安危,从建康城打马出来,他心中就颇为忐忑,生怕自己的举动超越了规矩,让谢照容不再与自己亲近。 谢照容转头回了建康城,此时宫里的宴席已经散了,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谢照容顺着原府的墙头爬起去,企图在原牟的书房找到那两幅画。 “你还没休息啊?”谢照容回到道观的时候,见正堂里还点着蜡烛,进去一看司马太真正坐在榻上。 她半阖着眼睛,一只手撑着头,听见动静,应了一声,道:“找到了吗?” “还没有。”谢照容苦笑了一下,在司马太真身边坐下。司马太真为她斟上茶水,道:“你身上有血腥味。” 谢照容有些惊诧,随即在身上闻了闻:“出来正碰到了钱二。” 原牟的宅子是原恒王的府邸,自后汉时修建到如今也有百年的时间,铺房檐的青砖瓦还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玩意儿,谢照容小心地踩着它们,一跃而下,跳进原府的大院。 远处的一间房里灯火通明,隐隐有光影闪烁,映衬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谢照容瞥了一眼那间房门前挂着的‘忠勇世家’的牌匾,心中只觉得讽刺。 叫忠勇的偏偏最不拥护皇室,称世家的正是从市井中爬出来的。 谢照容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此,早就听闻这位原大人贪杯,如此看来又是在宴会上喝多了酒,这样一来也好,府上的丫鬟们忙着伺候原牟,更没有人会注意她的行踪了。 两侧的长廊下挂着各色宫灯,书房的窗外是一座后园,种遍了奇花异草,十分鲜艳,更有花树十六株,株株挺拔俊秀,此时风动花落,若是坐在窗边推窗望去,更是如雪初降,胜似仙境。 谢照容一边翻看原牟书房中的画卷,一边感叹这人虽不怎么有审美的情、趣,但府中堆积的宝物实在是数不胜数,每一件拿出来都足够一支队伍的半月粮饷。 “他拿走的太多。”清冷的道观里谢照容说起原牟府中精美:“可若非如此,他身边也不能聚集如此多的寒门子弟,这些人多是为利而来,却也是真的有些才干。况且太真,这世间的怀世之人终究还只在少数。” “如此乱世,众人皆避世自保,致使朝廷无人可用,虽为利而来,只要是诚心肯干,又何必在乎于此?”司马太真说道。 根据徐鹤所说,他们平日里为原牟作画,就是在侧院的书房,谢照容来此也确实见到了些作画的工具,只是成品未曾看见,想来原牟不会将画放在如此显而易见的位置,况且他这人精通于市井中的算计之术,多半是已经将这幅画送去匈奴。 “不知这原牟和匈奴之间的约定是什么。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影卫紧密盯着原府的动向,待明日第三幅画送出,原牟或许就会有所动作。” 22. 话痨 卖馄饨的大爷所言非虚,谢照容从原牟的府邸里出来,晚间的街巷上已没有行人,谢照容虽然拿到了皇帝的诏令,却也不敢过于招摇,生怕引起原牟的注意。不曾想这钱二吃醉了酒,在街上胡作非为,惊扰临街的百姓不断,又遇上谢照容,只当是这些商户家的女儿,就要上前凌辱一番,谢照容自然不能容忍,两者之间发生冲突,这钱二喝了酒,自然不敌,两三下叫谢照容教训了,这才有方才司马太真问起的血腥味。 “只怕这事会引起原牟的关注。”谢照容自觉有些冲动。 “未必就会怀疑到这件事上,况且让他知晓我们正在查处此事,他兔子跳墙露出马脚,岂不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司马太真反倒没有这么担心。 钱二受了一顿打,酒也醒了,一看见是谢照容,心中更是愤懑,连夜回到原府就是一通诉苦。原牟将他安抚,心中却生出担忧,这陈郡的谢氏本就与皇帝亲近,逐鹿大会结束,自己更是亲眼看见谢氏女与司马太真上了马车,怎一顿饭的时间,她就又出现在了城内? 想来大概是皇帝已经怀疑到了自己,原牟左右徘徊,还是觉得要尽快去信匈奴。 “义父,这封信让我去送吧。” 原牟正困顿于钱二的伤,抬头一看,见进来的是义子李四。 在他所有的义子中,李四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因为出身于陇西李氏,在原牟这个寒门的团体里颇受排挤。 原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应该让太多的人牵扯在其中,可是他身边无人可用,看着李四那张乖巧的脸,原牟还是将第三幅画交了出去。 李四拿着画走出了原牟的书房,原啸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说道:“兄长何不让我去?这样的人如何能信得过?” “所以李公子真的要将这幅画交给我?”谢照容看着眼前的人,颇有些惊诧。 原牟有八名义子,按照《百家姓》的顺序排列,他们在名义上称呼原牟为义父,实际上就是原牟的贴身护卫,他们从训练营中选拔出来,忠心是要修行的第一课。 “郡主娘娘怕我是原牟派来的细作。”李四笑了一下,这份笑容让谢照容看到了他的狠戾,一种藏于平静表面下的不择手段。 “李岩与我是堂兄弟,若非祖父被废黜了世子之位,我也不至沦落于训练营。郡主娘娘,我不过是为了谋一个出路。原牟出身寒门,身边围绕的也都是寒门子弟,他们忌惮我的出身,处处为难于我。拜在原牟门下足有五年,郡主娘娘你看,我仍旧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有混上。”李四说道。 谢照容笑道:“既如此,李公子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李四说道:“郡主娘娘慧眼识人,定能看出李某的价值。” 谢照容道:“李公子是乱世中的豪杰,原大人没能够重用李公子,终究会成为他的损失。我陈郡谢氏向来拥护中央皇权,李公子若能助我破除原牟与匈奴之间的合盟,他日在皇帝面前,我定然会为李公子讨取封赏。” 清晨的山里,风有些凉。谢照容看着李四远去的身影,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姑娘,真的要信他?”绿姚问道。 “信他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本就没有权力任免官职。”谢照容接过绿姚送来的马鞭,翻身上马,一路跟着李四向边界而去。 这幅画是夹在观音奴的家书里送出去的,李四几次在驿站换马,不过三天就到了朔方。 这是汉家与匈奴最后的一处关卡。 这里有一条桑干河,流淌过这条被默认为边界的沙河,就是匈奴的境地了,李四看见河口之畔的草甸上,远远有一人放马做鱼马背上,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李四渐渐地放慢马速,朝着那人行去,最后停了下来,注视着那人,面上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可是从匈奴来的使者?” 那人比他轻松得多,抬起手向他挥了挥:“左贤王殿下派我在此等候原大人的信使。” “我正是。”李四将手中的画卷抛出,慢慢抬眼。两人公子坐在马上,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那人催马上前,取走了地上的画卷,李四才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出兵?” “明日午时,直取渔阳郡。大人回去给原国丈带话,雁门现在已经在我们的包围里,只要再出兵渔阳,国丈就可以向皇帝陛下请命了。” 李四目光阴沉,和对方对望了许久,直到他度过桑干河,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草甸的尽头。 “郡主娘娘,可听见了?” 草甸的这一边,闪出一道绛紫色的身影。 夕阳下沉,为辽阔的旷野笼罩了一层灰暗的影,太原王氏一族与中原诸侯来往并不密切,谢照容长这么大,也还是头一遭来渔阳郡。 左右连个卖胡饼的地方也没有,谢照容只能忍住饥饿,一路向渔阳而去。 边界的风裹着黄沙劈头盖脸的向她袭来,谢照容抬臂遮挡,隐约中听见有马匹踢踏的声音。 谢照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去看,正前方数丈内的空地上,一列马弓手横在了路中间,拦住去路,弓弦已经张满,蓄势待发。 谢照容神色微微一变,她这几天一路上掩盖行踪,连绿姚都没有带在身边。正在思索对策,侧旁出来一匹马,马上坐了个身披甲衣,手持方天画戟的年轻小将,谢照容看他大概比自己要年长几岁,姿态很是狂放,又生得一副女相,便猜到了他应该是王微之的义子王绍仪。 果然见他手持方天画戟,指着谢照容放声大笑:“我乃太原王绍仪,匈奴来的小将,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王召,字绍仪,太原王微之的养子,因一手方天画戟为世人所识。平日里在太原贪恋美酒,过着十分富足的生活。月里听说建康有逐鹿大会,本想要去体验一番,偏生听说来往的都是能战的勇士。他于功名没甚想法,便在王微之前面言说一番,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又钻进酒楼了。 这几日受不得王微之的念叨,听闻萧云谏回了渔阳,心觉甚好,就从太原带了一队骑兵一路来了渔阳。 这渔阳城里制度森严,王绍仪往来无事,就带着一队骑兵在渔阳城左右晃悠,心想若是能碰上一队从匈奴来的骑兵,也可彰显一下自己的勇猛。 王绍仪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脸色一沉,做了个手势,弓弩手立刻上前,嗖嗖声中,谢照容转动长枪,将这批箭矢尽数击落在地。 王绍仪见如此,并不恼,反倒来了兴致,挺方天画戟上前,就要与谢照容交战一番。谢照容迟迟未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见他生得好生白皙,头顶金冠束发,腰间系着狮面腰带,见自己在打量他,也不觉得冒犯,反而问道:“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有趣,不动不响只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太原的土地为什么会养出这么白皙的人。” 她这么一说话,王绍仪大叫起来:“原来你是中原人!你是中原人。” “我是中原人怎么了?”谢照容有心想要逗他一逗。 “你是中原人我便不能打你了,中原人从来不打中原人。” 谢照容含笑着看了他一眼,策马往前走。弓弩手在王绍仪的示意下尽数撤了,此时跟在王绍仪的身后,而这人居然掉转马头,亦步亦趋的跟着谢照容。 两人就这样驱着马,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做什么?”谢照容问道。 “没什么。” “没什么你跟着我干嘛?” “没什么所以才跟着你。” “你不去喝酒跟着我做什么?”谢照容笑道。 “诶,这你都知道。”王绍仪停下马想了想又追上来:“我知道了,你肯定早就知晓我的名声,是也不是?又因为在逐鹿大会没有见过我,所以才想起我的,是也不是?” 在这么多的是也不是里,谢照容冷得干脆:“不是。” “你也不问我去哪里?”谢照容故意要逗他一逗。 “没什么,左右跟着你这个小娘子,我也喝不上酒。”王绍仪说道。 “那你还跟着我。”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盈盈一转,千万般的心思在一瞬间已经在心中流转。 “没什么,没什么......” 又走了大概十里路,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渔阳城。 “诶,没什么。你们是不是要打仗了?”谢照容问道。 “我有名字,我不叫没什么。嘿,你这般貌美的小娘子,叫我没什么就当我是没什么吧。我们是不是要打仗了,你都叫我没什么,那就是没什么了。” 见他不愿意告诉自己,谢照容也不在意,索性这人也不多问关于她的事情,就让他跟着了。 直至走进渔阳城,王绍仪才叫道:“原来你是要到这里来的。不对......中原人不打中原人你说对不对?” “你说了不对,又问我对不对,你说到底对不对呢?”谢照容笑道。 说这话的时候,已走到城门下,此时的渔阳正处于备战的状态,来往人员都需要出示证明身份的物件。谢照容没有渔阳城里开具的证明,只能将萧云谏在建康时给她的玉佩拿了出来。 守城的将领一见,立刻拿出十二分的尊敬将谢照容迎进城内。 临近军营,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谢照容转头去看,王绍仪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放眼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他的突然离开居然没能够让自己在第一时间内觉察到,谢照容心中一惊,感叹他在武力上的觉悟。 日头西斜,衙门里处理文书的官吏们陆续往家走,他们有几人见到了谢照容,纷纷推断她的身份。 衙门前的守卫,不用出示那块玉佩,只报上自己的身份就有人进里面通传。 谢照容在外面等了一 会儿,就有里面的侍卫出来,引着谢照容往里面走。渔阳城的衙门不像中原一带布置的精巧,筑基的是大块的夯土,行走在院中,远远就能看见绵延在黄沙里的烽火台。 中原的滋润在这里出走,余下的只有黄沙漫天的苍凉。回廊两侧有衙门里的侍女端着水在不停的擦拭,但好像帕巾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将灰尘侵染,就已经有新的黄沙爬上了栏杆。 “你来了呀。”衙门里还没来得及亮起蜡烛,旷野的平原上的阳光穿透窗棂照射在中央放置的书案上。边界的地形图横亘在中央,像是一条蜿蜒的龙脉驻守在北方。 此时的萧云谏就站在阳光里,大概是知道了谢照容的到来,他正举着火折,一处处点亮蜡烛。 光影里,他的容貌逐渐清晰起来,几日不见,那张俊朗的面容也有了疲惫的痕迹。 “我换掉了第三幅图。”谢照容从怀里掏出画卷,与书案上的地形图横放在了一起。 “匈奴的兵已经囤聚在了渔阳、上谷一带,预计今晚就会出兵。”这与李四从匈奴那里得来的回答并不一样。 “我一路尾随李四从建康到了渔阳,他与匈奴的使者见过面以后,转道去了雁门,有李岩的使者在等他。”谢照容目光幽幽,放在书案上的画卷,两端的镀金柄杆像是托起了地形图的脊梁。 “我已命亲信带兵从平阳到了西河,若李岩贸然发兵可做抵挡。”谢照容说道。 “我已在代郡、雁门两处屯兵,二姑娘不必担心。”原本只是想着应对匈奴,没想到李岩会趁火打劫,如此紧张的形式,他说起来仍旧轻描淡写——他如何也不忍心将紧张的情绪带给眼前的姑娘。 “我想沿途两侧大概没有什么能入嘴的。”两人说话的时候,笛楠送一盘绿豆糕进来:“你先尝尝这个,晚膳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谢照容的眉眼,那张让他心念神往的面容,如今就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般近得距离,她甚至还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处境,而调动在荥阳的驻军。 萧云谏几乎不能克制心中的感情,与她在一起的每一瞬间,即使什么也不做,时光也变得如此的美好。这些日子里积攒起来的疲惫,也在她走进衙门的那一刻尽数化解在了她的倩影里。 他贪恋她身上的一切,可又不敢展现,那双眼里的情绪明明已经浓郁到要滴出水来,行为上却又是那般的克制。世人皆说陈郡的谢氏女是天上月,不解风情,可早年的相处是真实地撞击在了他的心底,成年以后的惊鸿一瞥,每每令他惊艳。就像是此刻的她就坐在他的身边,素白的双手捧着由他斟满的茶,一头鸦青的发搭在肩上,随着她品茶的动作,在衣领和发丝之间露出一段玉颈,如羊脂一般的皮肤,是他珍放在心中的珍宝。所以别说是将象征着太原王氏身份的玉佩送与她,就是她想要一切,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欢笑着,双手奉上。 谢照容并不知坐在身边的人已经回转了如此多的心思,她只道终于可以在这里歇上一歇,吃一顿饱饭,然后再启程去西河郡。 从衙门出来去后院,天就开始暗沉沉的,回廊里的风吹过来跟刀刮似的吹在脸上,谢照容拢了拢披风,身边的萧云谏立刻侧过身,站在外侧为自己挡住了风雪。 晚膳备在暖阁里,一桌热乎乎的铜锅涮羊肉,谢照容看得眼中闪光。萧云谏又叫人送来了褥垫和火炉,不过这东西最后也没用上。 从建康到渔阳,七百里的路程就走了四天,每到一处驿站就换一匹新的马,再利用换马的时间胡乱的用一口饭,笼统算下来这几天谢照容已经没有正经用过一顿饭了。 羊肉已经将胃填了七分满,需要一点辣椒来增添后续的兴致。 谢照容端着碗站起身,看到他的目光在瞬间望向自己,谢照容恍然惊觉自己还没有说明要做的事情。 “可以填一点增味的辣椒吗?”谢照容讪讪一笑。 “这就让他们拿过来。”萧云谏这般说着,他已经起身走出了房间,大概是他自己去取了吧,谢照容如此想着。 果然要有点辣味才能增添羊肉的香,像是绽放在月光里的篝火,明亮之中再添颜色。 这顿饭吃的很好,事后回想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一定要说大概就是肉质非常的新鲜吧,可当时的自己是真的感受到了愉悦,一种在荒漠中行走后的孤寂,终于得到了甘泉的滋润。 渔阳郡并不生产水果,一点哈密瓜还是从哈密送来的。甘甜可口,正解了用过羊肉之后的油腻。 他们站在暖阁前的平台上,凭栏而望。 风渐渐停歇下来,天空中有了降雪的趋势,十月飞雪,今年的冷冬来得早了一些。 “这时候走马,还没出渔阳大概就要雪没马蹄了。”看天边的颜色,这场雪用不了多久就要来了。 谢照容没有应声,神情中有几分困顿。 23. 杀戮 说这话的时候,守城的将领来报,匈奴异动恐怕就要进攻。 “等一等再走吧,至少等雪下平稳了。”萧云谏那双狭长的眼眸凝望着谢照容,此时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他真的想让谢照容多留一会儿。 “你且去吧。”谢照容笑道:“若两边真的打起来,一时半会儿我也走不掉。” 且说此时的李岩正在朔方郡,冬日飘雪,设一锅热汤,再有美娘伴舞,陇西的少主好不自在。 珠帘翠幕,隔断了塞外风雪,可平静总有人打破,李四正是撕裂了这份平静的那双凶恶的手。 他们原是见过的,在李岩还不是少主的时候。只是时隔多年,一个成了陇西的少主,坐拥三十万军权,一个却要屈居于人下,为一点权力不断的出卖自己。 不知道是心中的情绪,还是帐中的篝火染红了他的眼。 李岩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被风雪摧残过的脸,那双通红的如同荒野中饿狼般的眼睛。他微有愣怔,随即挥退了身边的美娇娘。 “兄长所来何事?”李岩坐直了身子,一双眼试图通过李四的面容看穿他此行的目的。 “伯崖倒也真能坐得住。”李四冷笑着,满满是对眼前这位弟弟的嘲讽。 “我陇西境内无灾无祸,兄长何出此言?”他两次问询,很显然对李四充满了戒备。 “伯崖不妨看看这个。”李四送出了手中的画卷,这份画卷是他在交给匈奴之前,誊画在纸上的。 看着手中的画卷,李岩瞬间睁大了双眼:“这是边界的地形图,兄长从何处弄来的?” “伯崖何必执着于此?如今匈奴已经得到了这份地形图,不出半日就会出兵渔阳,太原王氏兵力受此困顿,伯崖何不抓住机会,攻占代郡、雁门等地?”李四说道。 “如此而言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我还要请府中的家臣议论后再做定夺。”李岩说道:“兄长先在府中住下。” 李四说道:“今年几次出兵,皆兵败而归,伯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重振我陇西李氏的风采。”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质疑我统领陇西的能力?”李岩不满于李四的言语,立刻对他反唇相讥。 “我有何功德能对伯崖指指点点?”李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兄长既然知晓,就更应该知道,在陇西是谁说了算。”杀意已经在李岩心中蔓延开来。 两个人的交谈几乎是不欢而散,然而李四却没有在这天晚上启程回建康。 李四的离开并没有带走李岩心中的愤怒,他猛然抽出摆放在架子上的长剑,愤恨地袭击着房间里的物件。 军师钟祥听见动静,慌忙赶来,一进屋子看见的就是满地狼藉,价值连城的青铜器物件散落在地,有的已经身首异处。 “少主,您这是何苦的呢?”钟祥试图安抚李岩的情绪,并将长剑从李岩的手中夺下。 “他!”李岩怒目圆睁,手指着李四离开的位置:“一个拜在原狗麾下的异姓家奴,好意思回来对我指指点点。” “少主,您何必与他置气呢?况且李公子这一趟来,不是也给咱们带来了匈奴的动向吗?”钟祥试图将李岩的情绪转移到匈奴的身上,不过很显然并不成功。 钟祥的话语让李岩更加愤怒,他猛然上前,抓住了钟祥的衣领:“连你也这样认为?!我会不知道匈奴的动向吗?需要他来告诉?!” “少主——”钟祥只是一介文人,如何抵得住李岩的攻击,衣领被钳制住,他逐渐丧失了呼吸的能力,就连话语也跟着说不出来,那张脸也慢慢变成了绛紫色。 “伯崖!”一声忠厚的声音传来,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张被病痛折磨已经浮肿的脸,宽阔的脸盘和李岩如出一辙,这就是陇西的郡侯——李文忠。 “父亲。”李岩再暴躁,见到李文忠也只能松开钳制住钟祥的手,向面前的中年人行礼。 “原牟已经与匈奴联盟,此时万万不能出兵。”李文忠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 李岩心中的暴躁立刻就像是炮竹一样顷刻之间被点燃,他咬牙切齿的问道:“不过是刚才的事情,父亲如何得知?” 李文忠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原牟是要推翻中央政权的,我陇西李氏食皇家俸禄,不能做对不起皇家的事。” 此时,李文忠的话语李岩已经不能够听进去了,他的目光如同千万把锋利的短刀绞在一起,不断的扎向身边的钟祥,最后,他终于拧着眉说道:“所以,是你将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主上——”钟祥眼见李岩的情绪不对,立刻向上位的李文忠求救,李文忠将他维护,说道:“伯崖,钟先生本就是我请来,在身边辅佐你的,不能对钟先生不敬!” “对他不敬?”李岩怒声道:“父亲就这样在我身边安插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钟祥试图解释:“下臣虽然是主上举荐过来的,但对于少主,下臣是一心一意侍奉的。” “所以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你告诉他的!”当一个人连自己父亲都不给予称呼的时候,他也就没有什么是还在乎的。 “少主——主上!” “伯崖,这些年我真的是惯坏了你,我一世忠心,怎么就教养出了你这样的孩子?”李文忠痛恨地连连锤手。 李岩狞笑着问他:“所以你打算怎么样?把我废掉转立他人?” “若我知你如此,当初就不会......” 后面的话语已经来不及说了,李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再一次捡起了地上的长剑,血染大殿,说的也不过如此。 “少主——”钟祥眼见李文忠殒命当场,身边的侍从见状想要逃离,也被李岩一个伸手抓来,尽数做了陪葬。 “军师在怕什么呢?”鲜血让李岩感到振奋,这种赤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精神分泌出不同层次的快、感。 “少主,主上安排我在你身边,但是我是全心全意为你服务的,攻城时的布局,少主,哪一次我不是尽心尽力的为你安排......”此时的钟祥有一种刀横在脖子上的危机感,他看着李岩手里的长剑,连连后退,急切的想要表明自己的忠心。 然而这时候的李岩已经杀红了眼,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父亲的管控。”李岩咬牙切齿的说道:“可你偏偏要将我的行踪告知于他,你以为真的只有你能制定攻城计划吗?我李岩贵为陇西的少主,难道连一个军师也请不来?你既然这么喜欢给父亲尽忠,那就去下面陪着他吧!” 他的长剑不见鲜血不能归鞘,他的军师即使万般恐惧,也不能改变必死的下场。 他的少主之位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毕竟在父亲的眼里,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外戚干政。可是父亲身边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人,占据母亲原本的位置,她们会诞下新的公子。而这些公子们又会在这些年轻的夫人们的授意下讨取父亲的欢心。 所以他终究得到了什么呢? 母亲的亡故换来的只是一个并不稳固的少主之位,而后茫茫十年间,他无时无刻不要忍受来自各方的威胁。 所以他会毫不留情的将年岁尚小的妹妹当作礼物送给地方英豪,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的母亲是李文忠宠爱的夫人。 他试图在这其中寻找心灵的平衡。 有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就有多少次内心的惊觉。李文忠的病重,陇西兵权的掌握,让他以为终于逃脱了控制的魔爪。可今日的揭露就像是自欺欺人的骗局,明明他都已经接受了,都要默认在这份关系里了,偏偏有人要站出来,告诉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情绪的自救让他不能接受骗局的存在,那么就只能杀死阻拦他的一切。 “既然你这么忠心于他,那就下去陪着他吧。”李岩蹲下身,他的脸上带着无比愉悦的笑容,他像是在为自己最为敬重的老师殓衣,精细地从领子开始,一点一点为他穿戴整齐,甚至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整个房间里满满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侍从们颤抖如筛,他们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身边的这尊杀神不快。 李岩的情感还沉浸在钟祥逝世的悲痛中,他唤来府中家臣,商议如何筹办李文忠与钟祥的葬礼。 府中家臣如何见过这般场景,眼见这两人死于非命,众人纷纷不知所措,其中有一老者,自诩为当世儒家文化的传承者,见此情景站出来问道:“敢问少主,此处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主上究竟因何被杀?为何人所杀?” “府中防备不当,入了贼人。父亲挡在我面前......这才护下我的一条性命来。”李岩几次哽咽,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位老者心中疑惑,正欲再说,旁边一位稍显年轻的人拱手上前:“主上薨逝已成事实,还请少主节哀。如今匈奴在边界蠢蠢欲动,中央的小皇帝帝位不稳,如此局势,陇西不可无主,还请少主即日承袭爵位,主持我陇西的大局。” “没能手刃贼人,如何有心思承袭爵位?”李岩掩面而泣,若未见地板上淌血的剑,大概谁都要感叹一句用情至深了。 “既然是府中防备不严,少主应当率先增加府中戒备,至于贼人,少主身边鹰犬爪牙不少,定能将他抓捕归案。” 这位家臣的话语深得李岩的心意,他立刻就让人传命出去惩戒了当日值守的侍卫,而后令人厚葬李文忠、钟祥两人,其葬礼规格直逼皇室。 这天夜里,匈奴的猛将胡巴鲁率领五万大军来到了渔阳城下,这人是左贤王帐下,只等在中原取了战功,助力左贤王抗衡冒顿太子的势力。此时他在 城门外高声怒骂挑战,声音直达城头。 渔阳的地形图已经在原牟送给匈奴的山水画中暴露无遗,即使这几日萧云谏已经加紧令人整改,但匈奴还是挑准了几处重要位置的烽火台,一顿风云箭射、出,烽火台上顿时火焰逼人。 “好一个萧云谏,都要烧死了,这些人居然还守着烽火台。” 风云箭的尾端绑有火舌,大批的风云箭飞入烽火台,台上立刻大火烧灼一片,几名战士不幸被风云箭射中,身上的衣物顿时被烧成黢黑,然而即使如此,烽火台上的战士们仍旧秩序井然。被烧伤的战士退下来,立刻就有新的战士顶上,烽火台的瞭望处,时刻都有将士们的身影。 暖阁前的回廊,谢照容远望一片火光。 无休止递补上来的将士们,令胡巴鲁愤怒得很,他终于忍受不了,催马来到渔阳城的大门前骂战。 渔阳与太原相隔甚远,是太原王氏管辖范围内最外侧的一处郡县,自萧云谏在王微之的安排下进入太原王氏,就一直归他所管。 渔阳城久受匈奴的侵扰之苦,萧云谏初到之时,百姓们就因听说他在琅琊治军有方,对他颇为拥护。 每当需要与匈奴对战的时候,民众们纷纷积极地供粮出力,萧云谏在渔阳练兵屯粮,匈奴几次侵扰都无功而返,故而忽忽数年,渔阳一直平安无事,萧云谏这才转道常山、博陵等郡。 这位胡巴鲁,是匈奴左贤王手下的一员大将,一直在哈密一带驻扎,提防柔然入侵。他早就听说过萧云谏的名声,又知太原王氏的当家人王微之虽在身边养了不少义子,却只有这一位亲生的儿子,更是早早就在匈奴王庭中说出豪言,言中原世家子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这一战他定能取其性命。 这般豪言,区区乱世里不知道有多少怀揣英雄梦的人曾掷地有声地说过,可到头来真能实现的,却又少得可怜。 谢照容所站的位置,向后看是城中街巷,向前看是渔阳城前的旷野,隐隐还能看见被气得跳脚的胡巴鲁。 匈奴人怒骂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昏黑的夜里,谢照容的眉眼上也笼罩了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向城中看去,如棋盘交叠的街巷,两侧的房屋已经熄了灯。街上并没有百姓,就连牲口也没有提前聚集在一起。 要知道,备战的时候,往往会为了方便管理,将城中居民或豢养的牲畜统一安置,这样更方便应对突然出现的战况。 她静默地站着,此时已经亥时半刻,渔阳城里的人家多一半已经熄了灯,仅剩有几户人家,临近城门的这一处,并未点灯,城门上的火把照亮,还能看见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正在为明日出摊作准备。 风吹在脸上,谢照容恍若未觉,身后的骂战声逐渐小了,紧接而来的是马踏黄沙的声响,大概是萧云谏领着将士们出城迎战了。 身后有登上台阶的脚步声,还伴随有不间断的咳嗽,谢照容脚步未动,侧头看过去,是萧云谏身边的军师魏知秋,在建康的时候曾见过。 “郡主娘娘可曾见过边塞的黄沙?”魏知秋登上城门大概就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谢照容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思绪已经又一次沉浸在观察那位准备明早出摊的男主人身上了。 索性这位男主人已经装好了最后一根要用的木材,谢照容将目光收回,落在了魏知秋身上:“野死不葬乌可食,愿为忠臣天下知。如今征战在旷野,城中居民还可安顿度日。” 她是多有些钦佩的,毕竟在这样的乱世里,还能护佑下一方安稳的天地,如何不是他们这些征战在外之人心中所追求的? 说这话的时候,城门外已经喊声震天,想来渔阳城内的守军已经和前来骂战的匈奴士兵们交战在了一起。正对着的西侧角门忽然开出一条缝,紧接着一位骑快马的将士从城中奔驰而出,那方向竟是向中原而去。 谢照容多有些疑惑,魏知秋却说道:“郡主娘娘不用担心,这场战主公很快就会败下阵来,刚才那位将士就是去给建康送信的。” 谢照容目光一凝,目光微微打量站在身边的这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见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话语说的平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场对战败下阵,就可驻守渔阳闭门不出,匈奴远道而来,不善储备粮草,必然不能长时间作战。而使君的信使这时候也可到达建康,将渔阳战败的消息在中央散开,届时圣上就可以招募麾下将领,领兵前来渔阳助战。” 魏知秋欣赏于她头脑的灵活和逻辑性极强的语言表达:“待郡主娘娘自渔阳离开,就可去信太真道人,若有道人里外接应,原牟之计谋顷刻可破。” 谢照容哈哈笑起来,道:“如此妙计,甚妙,甚妙。就苦了我一路为使君担忧,不惜从平阳调兵至西河,这期间的兵马劳损,我可得向使君讨回来。” 24. 对阵 魏知秋心细如发,见谢照容如此爽朗,竟将心思这般坦诚的告知于自己,更觉这些日子里世人所传的陈郡谢氏女之名声多有不实。 萧云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除却在烽火台上受伤的将士,此番交战,渔阳城中的将士没有牺牲者,只少数受了皮外伤,已经安排军医进行诊治。 王氏的政治中心在太原,故而在渔阳并未修建规模宏大的府邸,况且这地方常年受匈奴的侵扰,更像是一处为行军方便而设立的军营。谢照容所在的暖阁已经是整处衙门里修建最为精巧之处,萧云谏例行看过受伤的将士,只是这次问询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走出营帐正想要问笛楠,谢照容有没有离开渔阳,可转念一想,这小子从与匈奴对战就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转头又看了看在身边的人,都是在军营里的壮汉。这样一想回去的脚步就更加急切了。 清冷的夜里,风席卷着旷野上的黄沙,裹挟着从战场上飘下来的血腥味,在渔阳城中散开。 谢照容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垫着下颚,一双眼落入昏沉沉的夜空。 “二姑娘。” 谢照容听到声音看过去,其实萧云谏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登上暖阁,只是见这边还点着蜡烛,他多少有些欣喜。 他身上还穿着锁子甲,手中应该是刚刚放下长剑,手腕上的剑钩还没有撤下。 “我送二姑娘出城吧。”萧云谏说道。 昏暗的夜色里,多少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谢照容站起身,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然而她静静地看着他,说出口的也只有那一句简单的回应。 “稍等。” 谢照容看着他急匆匆的往里屋走,从里面拿出来一只厚重的包裹:“带上吧,都是你喜欢吃的。” 他笑着,像捧着珍宝一般将包裹送到了她的面前,谢照容接过来,沉甸甸的包裹里面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从渔阳到西河一带,若经过雁门,沿途没有可以休息的客栈,我还装了一些小零嘴,路上你若是觉得无聊,也可拿出来消磨时间。”萧云谏说完自己也笑了。 此去西河,是为了休整军队,在两军对战的危机时刻,时间就是获胜的法宝。 “陇西的李文忠薨逝,自上次从李岩手中夺走弘农,恐他会借此机会与匈奴联手,借上郡之地,越过雁门直取西河。”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雁门是边塞驻扎的一大要地,因其战略位置特殊,自汉以来设立关卡,一直是重兵把守的严关,其城中少有百姓,城池修建更是以抵挡外敌为方便。 雁门之重要,几乎就是汉家命脉。 若李岩攻取西河,则可调转锋芒从背后袭击雁门,两侧夹击,雁门危矣。 来渔阳之前,谢照容已经安排在荥阳的表弟郑进思随军远至西河。荥阳的老郡侯膝下有一子三女,少主郑端生性软弱,在老郡侯薨逝后,因抵挡不住家臣的威胁,自缢在老郡侯灵前。长女庄姬即为谢照容生母,次女文姬早夭,小女姜姬嫁与郑家的一位家臣名唤郑重,生有一子即为郑进思。 郑进思与谢照容相差五岁,在他八岁之前,一直跟随父母生活在河内边上的一处乡村里,故而谢照容只有在特意去看见姨母的时候,才与他匆匆见过几面。 直至长到八岁,因舅父膝下再无生养,老郡侯就想起了在郊外的小女儿一家,命人将郑进思领来,跟在自己身边教养。然而这个时候的谢照容已经跟随父兄在战场上征战,很少来荥阳,而后只听说郑进思遇到了一位世外高僧,高僧引他云游,直至今年方回。 听闻表弟追随高僧不仅学了一身本领,一根僧棒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因当时在高密,并未与他相见,谢照容曾写信邀他同去建康,奈何对方对逐鹿大会并无兴致,只得作罢。 而后因调兵至西河,谢照容再次写信与他,欣然,故而随军至西河。 从渔阳到西河,彻夜赶马也走了一天一夜,到西河的时候,天色已晚。 驻守的将士认得谢照容,不用她下马便立刻放行,谢照容故意放缓了速度,左右看军营阵势,倒还真被自己这位表弟布置得妥当。 她正看着,一转头,见郑进思已出现在军帐前。迎着营地上的火光,谢照容收起目光打量着他,他着了一身宽松的武士服,外面却罩了一件纯白色的大氅,看领子上的绒毛,大概是野兔制成的。 发觉谢照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郑进思猛然垂眸,随即笑道:“表姐。” 他走上前来,边接过谢照容手中的马鞭,边说道:“方才手中生痒,舞了一顿长棍,这会儿风渐起,这才披了一件大氅。” 要说姐弟两人也有四五年时间没见过了,这次见面他仍旧还像小时候那般,跟在谢照容身后。 “无妨。”谢照容淡淡地回了一句:“怎么样?” 郑进思将谢照容请进营帐,中央的地形图上,赫然立着两支小旗。 “陇西已经调兵至此。”郑进思说道。 “如此,可有勇气一战?” “自然!” 郑进思领兵直奔李岩驻扎的峄城而去,虽说叫城,不过也就是一处方石筑成的简易防守之地,遥遥看见城池的时候,两军遭遇。 谢照容这边出西河而来,尚未度过易水,就与李岩率领的大军相遇。原来李岩听说西河驻守的是位名不经传的小将,就想要趁谢照容困在渔阳之时,来个措手不及。 两军相遇,立刻摆开阵仗。谢照容遥望对面,阵头处,见李岩高坐马背之上,手拿长枪,两边排开了四位健将,身后竖着一面丈余高的旌旗,上面绣着斗大的李字,这面旗谢照容在弘农的时候曾见过,只不过那时候李岩还没有继承郡侯的位置,这面旌旗也就还没有如今的气派。 李岩自打上回在谢照容手里吃了亏,将女子之美顿时抛之于脑后,见到谢照容只想要一血前耻,况且他总觉得上次是着了谢照容的道儿,若是真刀实枪,眼前这个姑娘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故而他拍马而出,姿态狂妄无比。 谢照容恍若未闻,远远地她似乎看见了峄城的交战,那边血染山河,死伤无数,只一少年将军,持僧棍捍卫在中央。 他会在这一战中声名远扬的,谢照容静默地想。 从背上取下自己的雕花小弓,她臂力不足,不能像这些男子用虎铁弓,隐隐听见那边有人在笑,谢照容满满眯起眼,将箭矢对准李岩,力满弓弦。 三支箭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在空中头尾相连,如同绷紧的笔直的灵蛇,直取百步之外的李岩。这箭簇来势如此之凶,令原本还在嘲笑雕花小弓的李岩立刻端正了脸色,风驰电掣般,箭簇眨眼箭就到了近前,李岩立刻挥起长枪阻挡,然而着小箭体型不同于寻常,一挡未成,再挥长枪已然不及,李岩只得俯身贴在马背上,任由箭镞从头顶飞过,这才躲开攻势。 回头去看,三支箭簇竟然深深钉入了背后的旗杆,在旗杆上形成了连贯的横线,虽距离只有百步,力道已然贯穿了碗粗的杨木。箭尾还在嗡嗡乱颤,旗杆已经木屑飞扬,又是一阵风卷过,‘喀拉拉’的轻微一声,旗杆硬生生腰折成了两段,带着那面绣着斗大李字的大旗落在了地上。 谢照容与哥哥一同长大,儿时就因为一把小弓有百步穿杨的能力,而获父亲准许,这才得以陆续击败了并州的陈冲、淮安的陆放、颍阳的李塑。 谢照容这边的将士们见李岩露出如此狼狈的神情,顿时发出一阵整齐的啸声,军士们齐齐以盾牌顿地,声音如若滚雷,震动地面。 李岩所带之兵,早先在弘农战败,近日又经历了江夏一战的不利,势头本就不胜,这时见谢照容的麾 下皆是如此勇猛之人,竟有垂头丧气之感,两军交战,开没有开仗,士气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李岩见此情景,不禁恼羞成怒,坐直身体催动马匹出列,大声向谢照容挑战。 谢照容将弓收回,面容略有嘲讽之意,并未理睬。身边绿姚此刻已经与她汇合,正跟在身边,催马上前,竟单枪匹马朝着李岩而来。 众人只见一红衣女子,独身杀入阵营,惊骇于她的气势,略微迟疑后立刻将她围在中间。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人上前迎战,原也是因为李文忠猝,死,军中传言颇多,军心不定,这才做出这般事情来。 李岩无奈,自己挺了出去,两人只打了一个照面,绿姚手中长锁立刻缠上了他的长枪,谢照容自然也不会令她一人陷入危险之地,立刻召集身边的将士们挺身上前,两军交战在一起,一时之间鼓声震天,呐喊声动若天地,易水边上矢石如雨,火球纷飞,犹如天崩地裂,岳动山摇。 虽因为李文忠的薨逝,再加上江夏战争的失败,李岩的军队士气不高,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陇西又素有善战的名声,谢照容领军围了上来,众人都知道没了后路,反而也就将之前的事情抛在脑后,一个个打起精神拼尽全力,谢照容所领之军队虽然势头猛戾,一时之间竟然也攻破不下。 双方遭遇时,天色已将垂暮,恶战一直持续到天明,易水和河水逐渐被染成血色,只是谢照容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凶猛。她领在牵头,身后的将士们看到郡主娘娘如此奋不顾身,更是以死相搏,攻势一波持续一波,如同潮水一般连绵不绝,久攻不破。 长时间的围堵令李岩的将士们疲惫不堪,但陇西的将士们生性好战,绝不肯低头认输,两军逐渐进入相持阶段。 就在这时,忽然见易水另一侧的后方火光连绵,那里囤放着李岩此行的全部粮草。李岩行军多年,始终不信任身边的人,即使是跟在身边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始终留存着防备之心。 所以他将所有的粮草留存在易水河的另一侧,即使已经决定要兵分两路,他也回将所有的粮草留在自己身边,每天再排除押送粮草的队伍,根据行军人数,拨放需要的粮草。 易水河的另一端,火光冲天,李岩对这场征战很重视,从陇西调走了足够三十万人食用半年的分量,行军途中,对粮草的看护很是看重,烟火更是藏在李岩帐中,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人也不能知晓。 不知为何,这紧要的关头,后方竟然起火。烈火借助风势,熊熊蔓延,几乎映红了半边的夜空,后方的守军喧哗四起,乱做了一堆。 李岩大惊,有心想要救下后方粮草,奈何谢照容抓紧机会,令手下加紧攻势,李岩没有办法,只能咬牙死守,作战的将士们被火情分了心,又震撼于谢照容势在必得般的凶狠攻势,此刻即使有李岩坐镇,也是头尾不能相顾,只听见后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数以万石的粮食被推入易水河中。 李岩的军队再也没有了作战的勇气,在谢照容的进攻下节节败退,退至易水河边。 这些还在战场上征战的将士们,本就已经挂了彩,骤然退至河边,眼见没了胜算,多有想要逃窜保命者,奈何前方易水滔滔,后方的火舌更是烧灼的炽热,陇西众将士渐次情景,顿时有放下刀剑,企图求饶获得生命者。 李岩眼见如此,顿时火上心头,双目绝眦,斩杀了身边两个想要逃跑的将士,众人见状,只得再度奋起杀敌,如此绝境,宛若亡命徒,手中兵器更是没有章法。 谢照容见此情景,忙命令手下散开,陇西的将士们见此希望,才逐渐平稳下来。 那边的郑进思也领着将士们杀了过来,一场恶战终于结束,此时天色已经全明,李岩在部将的拼死护送下,翻入易水河中逃走,他所带来的陇西将士伤亡大半,其余尽数归降。 25. 逃命 谢照容麾下的众将士从平阳一路调来西河,虽经过这几天的休整也难掩路上的疲惫,再经过这场恶战,更是疲惫不堪,不少将士们受伤挂彩,但抵挡住了李岩的进攻,又令陇西军受此重创,军心兴奋,到处都是欢呼之声。 郑进思处置战后死伤的清点以及相应的安置事项,谢照容带着绿姚在战场上巡视,着人扑火,幸好易水河这两年多有泛滥的趋势,两侧并没有常去驻扎的百姓,仅有的几乎以放牧为生的人家,听说陇西来犯也都早早撤走了。 李岩坠入易水河,多亏了□□宝马才逃过一劫。他站在易水河另一侧回望这边,谢照容麾下士兵人影晃动,知道这些人是在寻找自己,看了眼身边的几位亲信,垂头丧气宛若丧家之犬,无奈,只得继续逃路。 见到路边有一片树林,也顾不得树干上缠绕而生的荆棘,一头钻了进去藏身,他认为谢照容一定会追上来的,从他的认知里,赶尽杀绝是必然会存在的。 不想他运气实在败坏,进入树林竟然惊动了在那里安家的一窝野猪,野猪受到惊吓,四处奔散,其中一只竟然向李岩攻击而来。吓得李岩只能抛下刚刚寻找到的藏身之地,再次向西逃窜而去。 他一阵没命似的狂奔,护送他逃出的亲信所乘的马匹远不及他,渐渐被落了下来,身后逐渐有追兵赶上,几位亲信大概要落入追兵之手。 李岩有所感知,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他心中知道,也许回去面对追兵,自己的这条命可以换取亲信们生存的可能,但他并不在意,至少在眼前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逃出生天更重要了。 大概是身后的追兵追上了落在后面的亲信,耳畔渐渐听不到马蹄的声音,李岩判断那些士兵终于被他渐渐跑远,方松了一口气,见身下马匹喘着粗气,脚程也逐渐变慢,料定是疲惫了,唯恐跑死了马,自己就真的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再加上自己也确实累了,便下来坐在地上喘气,还没喘两口,发觉身后来路竟然又似乎有人追了上来。 今日天色晴朗,又是在旷野上,所以即使距离较远,也看见了追过来的士兵至少有十几人。李岩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翻身跳上马背便再次狂奔,鼻香慌不择路,最后竟然跑进了一大片荒废的牧场,眼见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够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了。 李岩出生的时候,陇西正是鼎盛,虽然在他心中对于李文忠多有怨怼,但李文忠对他的培养却很是在意,从始至终他都在李文忠的心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这样的出身让李岩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落入谢照容手里,生不如死,索性心一横,翻身下马,这匹马从他征战开始就一直陪着他,如今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他无论心中如何不忍,还是狠狠踹了马屁股一觉,催马继续前行,自己连跪大趴地滚进了稻草堆。 谢照容亲自待人追出去有几十里,过了牧场,片刻便追到了那匹马,见马背上空了,李岩不知所踪,停下来命军士在近旁搜索,并不见李岩那人,想到方才路上有一处废弃的牧场,便命人再去搜查。 军士们一个个回来禀告,说已经搜过了,并不见李岩。 谢照容本也没想要李岩的性命,陇西面积过于庞大,以她如今的能力还不能一口吃掉这个胖子,与其杀掉李岩扶持更有能力的人上位,还不如留着李岩,利用好他和李文忠之间的怨怼,逐步从内部瓦解陇西。 李岩缩在黑漆漆的稻草堆里,隐隐约约听见谢照容收队回去的声音,又等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了动静,推测着谢照容一行人已经走远,李岩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挥去眼前的稻草,推开稻草堆爬了出去。 然而不知为何,身后的衣服竟然被勾住了,李岩想着大概是被稻草勾住了,然而拽了几下,仍旧没能够拽出来。 李岩心中忽然就有些慌了,荒废的牧场,风一吹就发出瑟瑟的声响,李岩眼前登时闪出冤鬼模样,虽说平日里杀人如麻不惧鬼神,但他忽然就有些怕了。 那些被他冤杀的人,此时就像是无端的鬼影,一件件将他缠绕。身后的衣角又被牢牢挂住,又似乎刮起了阴风,丝丝地吹过后颈,抓挠着皮肤,就像是那些鬼影的手,在一件件控诉着他的罪行。 李岩眼中逐渐燃起狠戾的情绪,他不信这些,更不能让自己被这些拿捏,可是越急似乎越乱,身后的衣服怎么拽也拽不下来,他猛然掏出藏在靴中的匕首,也顾不得在狭小的空间里会将自己割伤,抽出匕首就猛地向衣角砍去,无力的衣角最终挂在荆棘上,飘飘荡荡。 谢照容回去,郑进思正在火场附近指挥收拾餐具,忽然看见谢照容回来了,忙迎上去向她汇报。 经过一场恶战,他身上也有细小的伤口,看这样子并没有去处理,显然他本人对这些并不在意。他的精神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兴奋,他将火场里的情况尽数和谢照容说清,语言之简练,条理之清晰实在是超出谢照容所想。 谢照容示意他先去处理伤口,而后又笑了笑道:“不必与我如此客气,也不必这般毕恭毕敬。” 郑进思接过军医送来的药酒,随意的洒在伤口上:“阿姐,我虽然这般唤你,但不能让身边的人看出来你我之间亲近,小弟这几年追随师父在外游历,见过了太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两人说这,已经走进了营帐,其中早有下人备好酒水。 这是行军的规矩,出来打仗的人几乎都好这一口,虽然身上有伤,也不能就此免去了精神上的愉悦。谢照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下属,她麾下的将士们也晓得分寸,饮酒多以放松为主,绝不至于喝到烂醉如泥。 营帐里的土地上支起了几只小锅,柴火在下面烧灼,小锅里的汤水时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一锅是熬煮的番茄牛腩,一锅是炖煮的羊排,另外一锅是胡汤面,胡汤已经煮好,面就放在旁边,只等着两人进的差不多了,就将面下入胡汤。 另一边设有小吊炉,酒水提前放在炉子上已经温热,还有几只青蟹,另有几道家常炒菜。 军营中的菜肴也都参照谢照容这边的样式,没有极尽奢侈的菜品,几壶酒水也都是寻附近的牧民用银两购买。 秉承着节俭的原则,营帐中并未设油灯,只有几支蜡烛。郑进思亲自从小吊炉上取下温热的酒水,为谢照容满了一杯,道:“此番出战胜利,可喜可贺!” 谢照容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两人落座,郑进思喝了一樽,谢照容浅浅酌了一口,两人都有些饿了,空口喝酒又过于无趣,各自进了羊排,又盛了一碗胡汤以后,才慢慢说起话来。 谢照容问起郑进思在外游历的趣事,郑进思捡着有趣的同她说了,说起各郡县的治理,如今也是良莠不齐,又谈论起百姓生活,只感叹安居乐业者很少。 “我随师父游历多年,因战乱而至荒野的麦田几乎每处都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表姐如今既然战败了李岩,何不乘胜追击?”郑进思问道。 谢照容自然有自己的顾虑,只是有些话还不能全然与郑进思言明:“弘农如今新来了郡守,治理地方虽然严谨却不是一个懂征战的。况且我接管荥阳时间尚短,还有许多不安稳的地方。” 郑进思道:“虽说如此,也要担心李岩反扑。”他转而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还是表姐不想要他的性命,否则今日已经追至牧场,怎么会没有夺取他的首级呢?” 两人正喝着酒,这也就是一句玩笑话,然而谢照容一转脸,就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位表弟,在心思上的深沉不亚于年长者。 “要说表姐小时候就生得张扬,凡事哪里有退让的呢?若是放在几年前,只怕就是追至陇西,也定然会要了李岩的性命。”郑进思说道。 谢照容静默地听着,听他的语气和他说话的内容,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真的很像是在和自己聊家常。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凡事就不能只图自己痛快。若是因为我的一己私欲,就置这边百姓的安危于不顾,那可就太可怕了。”谢照容抬起眼眸,认真地同他说道。 她其实对于这个几年未见的表弟是比较接受的,毕竟有小时候的情谊在,只是这些年表弟的经历她从未听闻,骤然出现,她有些摸不准对方的目的。 “表姐说得这个倒是。”郑进思思索着说道:“中央设郡侯,本是为了管辖一方。然传经几代,逐渐被权利迷了双眼,放眼中原的几处郡侯,能真正为一方百姓作出贡献的,又有几人?”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回荥阳的。”谢照容通过他的言语做出了判断。 “自汉以来,多有为利者入世做官。然政治清明,官员多受管辖,兢兢业业者不在少数。至于三国乱世,则多出枭雄。寒门子弟借此拜入官门者甚多。虽难掩其中有投机之人,但瑕不掩瑜,况且执政在清,也是在所难免的。” “至于如今,郡侯子承父业,则多生贪图享乐者,治况是越来越混乱了。”郑进思说道。 谢照容知道他所言之事略有偏颇,但基本上还是反映了如今的现状。 “其实你所说的这些问题,最根本的还是在于中央没有实权,若是中央的小皇帝大权在握,地方郡侯也不敢如此放肆。”谢照容仔细地辨别他话语中的含义,说道。 “所以表姐你说,真的 就没有一种制度,能够改变现在官员任免的情况,真正做到选拔有才之士吗?”郑进思问道。 这大概是这一晚上的对话里,即使结束饭局仍旧在谢照容脑海中盘旋的一句话。她出身在世家大族,自然要维护世家大族的利益,所以她只是想要不断地维护中央政权,以此来巩固陈郡谢氏在八大家族中的地位。 躺在床上,看着天边的星斗,谢照容隐约感知到,郑进思设想的制度会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世家大族的权力。 西河的军务留给郑进思去解决,谢照容一早就带着绿姚赶回了荥阳。已有多日未至荥阳,虽然有东夷在郡守府整理文书,并及时的邮寄给谢照容,但一些细小上的事情还是处理不当。 在荥阳下马,连府邸都没有回,直奔衙门。这些家臣听闻正儿八经的主子回来了,早早地就在衙门前等候着,一见到谢照容,立刻奉上早已经写好的奏折。 那些来不及去看的,就由奏折的原主人站在谢照容身边,简单的复述奏折上的内容。 谢照容一封封的看过去,有很大一部分在言说洛水泛滥的事情。八九月份正是北方的汛期,沱河经过常山弯曲之后形成洛水,方向上骤然发生的变化让河水来不及适应,两侧的农田时有冲垮之事。 前些年干旱,这样的事情也就被两方的郡守忽略了,况且治理河道需要投入打量的人力和物力,在这个全民皆兵的时代,无疑是个危险的选择。 然而地方百姓溺亡的报告就像是雪花一样飞落谢照容的书案,农田的荒芜、无处安放的河水,每一件都足以成为梦魇。 她左右思索,还是决定待郑进思处理完西河的军务,就调集人力整顿洛水。 这些文书批改完,天色已晚。谢照容走出书房,抬头看着西斜的落日,光芒将天边晕染成火红的颜色,就是这样的美景下,有无数的百姓正在忍受着来自河水的威胁,生命在此刻变得如此脆弱。 府内派人过来通传,邢夫人在后院为谢照容设了接风宴,渴望姑娘能够过去。 邢夫人为人淡泊,自从谢照容接管荥阳,她对略有异议的家臣加以安慰,又上书中央,对谢照容的管辖加以支持。这次谢照容从西河回来,还特意给她带了那边的胡饼。 邢夫人还是老样子,素色的衣裙,身边只有春娘等府中的几个老人伺候着,上次谢照容曾说为她选几名丫鬟,那会儿她笑道,不过是个妇道人家,用不上这么些人伺候。 九月份的天晚上的风吹在人身上已经很冷了,邢夫人喜欢的那间四角亭四周已经围上了遮风的麻布垂帘。细腻的麻线混合了一些棉料,制成的帘子既挡风又便宜,邢夫人很用心的在上面绣着了两只立于松树上的黄鸟,听引她进来的钟娘说,这都是邢夫人亲自绣成的。 垂帘的下摆用厚重的地毯压上,同色系的料子远远看去就像是水天相接的瀑布,趁在夜色下,又如同交相辉映的月光,很有一番体验。 谢照容走进来的时候,邢夫人已经在等候了,两人相见,免不了要说上几句问候的话,邢夫人从娘家嫁过来,就一直留在河内不曾离开,听谢照容介绍西河的景色,很是向往。 桌子上摆放着几样时令蔬菜做成的菜肴,这也都是邢夫人在后院的空地上种植的。谢照容带回来的胡饼,邢夫人重新烘烤,又配了蜂蜜,脆脆的胡饼配上烘烤之后甜腻腻的蜂蜜,别有一番滋味。 “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菜过几味,邢夫人终于开口说道。 “自老郡侯薨逝,我在府中无事可做,就当是打发时间,经常做几样绣工。我有一娘家姐妹也嫁在荥阳,前些日子入府来瞧我,我们两个就商量着,在城中租一间店铺,售卖绣工。” 邢夫人的脸上露出讪讪地神情,她大概鲜少为了什么事情相求于他人。可一旦说起店面的展望,她的眼中立刻出现期待与渴望。这大概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能够让人获得自信的能量。 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谢照容秉承内心来讲,是有些顾虑的,怕她的出现会引起荥阳城中百姓不必要的猜忌。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或许也是个机遇,能够拉近官与民之间的距离。 若真是能够排除所有身份上的限制,谢照容会为她感到高兴,一个府中生活了十几年很少接触外界的夫人,能够将自己的生活放在喜欢的事情上,并为之奔走,大概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令人兴奋得了。 和邢夫人的会面较为简单,谢照容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沉,东夷从外面送来司马太真的信件。 借着烛火缓缓拆开,建康城里这几天的事情如同司马太真娟秀的小楷,一点点晕染在时间的浅水里,幻化成一朵朵墨色的小花。 26. 由头 萧云谏的信件送到建康城的时候,引起了城中臣子们广泛的议论,小皇帝的早朝会上,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原牟领军的圣旨是在那一天晚上下来的,司马太真的道观里,小柔柔公主还在跟在郭嬷嬷认真地学习《女诫》。 为皇帝传信的小太监三天两头就化作城中做菜的师傅,进入司马太真的道观,萧煜自从逐鹿大会以后,就一直留在建康,这时候也打着探望小柔柔公主的名头,与司马太真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琅琊的驻军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调至了建康城四周,从陈郡抽调的将士,途径江夏后就一直滞留在汝阴,只等圣上一句调令,就可瞬间进入皇城。 原牟的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建康城,他们配备有中央精妙的武器,丰厚的粮草,健硕的马匹,就是行驶至漠北,统共也用不上五六天的时间。 司马太真派出侍卫暗中追随原牟大军,这天晚上回来汇报追踪的情况。 “道人,原大人的军队已经驶入沛郡,并没有异样。”连续两天,司马太真派出去的暗卫送回来的信息都是如此,她让暗卫继续盯着原牟的军队,暗卫离开后,萧煜说道:“沛郡离建康已经有百里,会不会是我们的判断有误?” “不会。”司马太真斩钉截铁的说道:“沛郡到建康不过百余里的距离,我们尚且知道派出安排追随原牟的军队,原牟自然也会猜测我们的举动。号令三军不可松懈!” 司马太真的话语异常肯定,这几乎挤掉了萧煜心中所有的犹疑,他在性格上的举棋不定在这一刻被完全打乱,他终于从一个决策者,变成了坚定的执行者。 司马太真还在研究建康附近的地形图,既然原牟的大军已经行驶至沛郡,那么最快返回建康的路线,她正在不断思索。 萧煜的军事才干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给司马太真送来了很多记载有行军布阵的书籍。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水路都是最快的行驶方式,可如今正是汛期,建康城四周的河流水量充沛,若原牟使用小船,则会有很大几率会遇上迅风,从建康带走的尽数是骑兵,他们不擅水战,本就掌控不好小船,将会成为负命的关键。 但若是选择用绳索将小船连接,就可以增大船体的体积和重量,短时间抵御迅风,可若是如此...... 司马太真手握卷宗,不断思索。 “殿下。”萧煜从外面叩门进来,衣衫的下摆裹挟进来的冷风吹得司马太真一愣,萧煜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连退去几步,司马太真已经问道:“何事?” “原牟麾下的第五分队,第七分队,今晚乘小船顺风而行,预计清晨前就可到达建康。”萧煜说道。 他从小就在军事上很有见解,对于行军布阵很有研究,这时候立刻提出,可以用火攻,拦截原牟的进攻。 萧煜将消息送到司马太真这里,立刻出城整顿军队,率领提前就驻扎在建康城附近的琅琊军,带上火箭,连夜奔赴沛郡。 此时的原牟,船只已经连接完成,只等到夜色昏沉,就令将士们开船进攻。 原牟还在军帐中布局攻破建康城的路线,忽然就听到外面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个小将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指着外面说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人......” 原牟心念一动,未等这个小将士说完,一个箭步走出营帐,尚未看清情况,一支尾端燃烧着火焰的箭向他射来。 原牟躲开,这支箭直直射、入他身后的门板,入木三分,原牟看过心中一惊,他从未习武,行军大战更是头一遭,立刻唤来身边义子,躲进营帐不再出来。 如此一来只是苦了受命的将士们,尾端带有火焰的箭矢一支支射过来,已经将船只点燃,铁锁链接的船只受到火焰立刻烧灼起来,有将士想要上前去解开铁锁,还没等爬上船,就葬身在这一片火海中。 众将士看到这般情景,顿时心生退意,然而转过头去,背后是原牟的义子在拦截,几个想要跑出去的将士被斩杀,献血染红了回去的道路。 还有为数不多能够使用的小船,将士们蜂拥而上,摇摇晃晃的小船承载着他们,向建康城驶去。 那些没来得及乘坐小船的,就地和萧煜带领的琅琊军展开了对战,留守在建康城的原牟义子,此刻得到消息,联合西侧城门的守军对皇城发起进攻。 司马太真带领城中将士关闭城门,利用城墙的优势发起进攻。 杀戮、喊叫,在城中爆发,司马小皇帝站在宫殿前的平台上,军中的火种照射在昏暗的天空上,照射着宛若白昼。 他静默地站着,身边只有宫中的老太监在陪伴,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来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他站在昏暗的天穹下,夜空模糊了他的轮廓,却不能暗淡他身上明黄色龙袍的光,他的眼眸穿破时空,看见的是这个世道对于入仕的淡然,看见的是无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坚定,他所要走的一定是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 这场对战直至清晨才结束,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直至司马太真带着人来殿前求见。 萧煜那边也结束了战斗,只是还有火焰需要熄灭,他没有带着人赶回来。 宁静的书房与外界隔绝出两个世界,司马太真仍旧是一身深色的粗布道袍,袍角沾有一些泥点和血迹,她还没来得及去换一件衣裳。 她在等萧煜从沛郡回来。 “陛下已经下旨,从建康调走的将士,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只不过需要你重新整编。”司马太真反手挪动桌上的虎符,这是小皇帝交给她的。 萧煜从沛郡策马过来,一路上来不及喘息,看到司马太真,他有些说不出来话:“原牟呢?” “陛下已经治罪,剥削了他的官职。”司马太真说道。 萧煜愣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原牟在朝中为官多年,寒门子弟有不少拥护他的,若是一下子打入大狱,只怕朝中局势不稳,这样削弱了他的权势,身边的寒门子弟自然会远离他,时间一久这份势力也就淡却了。”司马太真一边说,一边和萧煜往外走,皇城中还残余昨夜里的战火,入目更是一片狼藉。 萧煜没有多言。 这天的清晨,建康城连绵了几个月的雨终于停歇,天空开始放晴,太阳从云层后年慢慢地露出半张脸。 已经是好多天没见过的太阳了。 城中民众为这很多天不见的好天气感到高兴,也为终于完结的战事感到欣喜。他们如常那样开始忙碌又平凡的一天生活。并不知晓,朝中重臣原牟在今日被剥夺了官职,更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在经过了这样的一个深夜后,将会有什么举动。 日头升高,到将近巳时的时候,城池之外的西北方向,慢慢升起一团黑烟。这黑烟起先只是一团柱子的模样,很快,变成了巨大的滚滚黑烟,浓烟冲天,几乎笼罩住了整个山头,中间隐隐可见火光闪烁。 城中道路上的人最先看见,他们惊讶地停下脚步,远远眺望。 接着,更多的人知晓,纷纷从屋里出来观望,议论不停。有人爬上磨盘,有人跳上屋顶,更有好事者想要爬上城头,想要眺望远方,看个究竟。 谁都知道,建康城的圆顶山上,有座原家的寺庙。 这座寺庙是这几年修建的,在这样动乱的年代,能够投入这么多的人力和物力建设一座寺庙,在当时也非常轰动。 听说这座寺庙已经得到了上天的垂怜,能够呼风唤雨,为建康城降下甘露。 两年前还真有这样一件事,建康城连续三月没有降雨,地里的庄稼正是生长需要降水的时候,民众从心中发愁,原牟便请命在建康城外办了一场祈雨仪式,借故大修寺庙。没成想这次还真的惊动了神仙,降下甘露。 城中便开始流传,说原家的先祖是受上天庇佑的,能够消灾降福、设帐招神,乃至沟通亡灵、呼风唤雨。 这样的言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司马小皇帝迫不得已,下旨让人重金修筑原家寺庙。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加重了人们心中的念想,渐渐地,城中的普通民众也开始对圆顶山上原家的寺庙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心。 怎么也没想到,一早,原家所在的圆顶山山头竟然冒出如此浓烈的冲天火光。 不到中午,消息就传开了。 小皇帝昨夜一战,今日一早就带人上了圆顶山,亲自放了一把火,将山上那座重金修建的寺庙烧了个精光。 小皇帝站在圆顶山的山顶上,双瞳应着对面熊熊赤焰的巨大火光,神色深沉。 此刻正在他胸中回荡着的那股连血液都要沸腾而起的愤懑,即便再烧出十把这样的大火,也不足以能够宣泄的干净。 山风呼呼,这样寒冷的天气,围绕在皇帝身边的大臣们,面门渐渐也被大火扑来的那种炙热灼烧的感觉考的发干,难受了起来。 但没有人敢后退半步。 小皇帝的愤怒,已经能够用怒火中烧来形容了。 原家的寺庙终于坍塌下去,轰然的巨声中,火光短暂地被压制下来,有仿佛一条挣脱了束缚的焰龙,裹挟着无数的火星沫子,再次冲腾而上。 小皇帝终于转身,大步下山而去。 谢照容在当晚就收到了从建康从来的信件,信中司马太真说原牟已经被关押在了大牢中,建康的守军近日就会调至雁门、代郡两处。 匈奴自然不会放过攻击边界的机会,即使原牟的计划已经失败,但军队已经在雁门、代郡两处屯驻,他们是一定会发起进攻的。 匈奴是游牧民族,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用品,尽数都来自于与边界互通的贸易。长时间的游牧生活让匈奴对边界售卖的商品极其渴望,骨子里的掠夺精神又令他们总想要通过战争的手段直接获得。 所以这一场战是一定要打的,即使匈奴不会占领雁门 或者是代郡,但只要他们能够从这两处掠夺到需要的物资就足够了。 李岩自西河战败,回陇西快速整兵,不出两日已经率领着大军向弘农而来。弘农的太守向辉急忙向谢照容求救,希望能够从河东调兵至弘农抵御从陇西来的大军。 其信中言辞颇有理所应当之意,谢照容看过后连连皱眉,让东夷在回信中只说允许弘农城中的百姓来河东躲避,对于出兵一事只字未提。 绿姚坐在旁边,吃着谢照容从雁门带回来的蜜瓜,嘟嘟囔囔地说道:“要咱们调兵去弘农,这不是违反圣上的规矩吗?”时下虽然是乱世,但对于调兵也有着严格的制度,贸然出兵更是被忌讳,尤其是在世家大族之间。 沱水汇流至中原之地西北百里的弯处,有一道名为敬平的堤坝,始筑于几十年前。 当时汉王室虽然已经式微,但皇权犹在,敬平一地的太守发动民夫,历经三载修筑而成。每逢沱水泛滥,便是靠着这条堤坝,护佑着下方百姓,养育着两侧的农田,几乎整个荥阳都要受它的庇佑。 敬平堰历经几十年的沱水冲刷,到了如今,已经堰体受损,这几日送来的文书也是在言明敬平堰的情况。 其实在几年前,敬平堰就出现了小泄,只是尚能抵御,然而老郡侯年岁已高无心管理,敬平堰长久失修,便渐渐的无法抵御凶猛的洪水。 直至今日,这道敬平堰终于再也抵挡不住了。 昨天开始,李岩手底下的部将李仲信一边佯装做围城迷惑平阳的守将杨南,暗地里却派出他麾下的曹勋张猛两员大将,带了一千兵马悄悄绕行至此处,驱赶大量民夫沿着背坡开挖堤堰。 沱水流经至此已经改名为汾河,两者交汇的地方在平阳郡城外,平日里虽然有军队驻守,但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没有几个回合就让曹勋张猛占了上风。 两人驱赶的民众都是当地百姓,被强行驱赶而来。他们心知堤坝若是被毁,皆是河水倒灌,下游的家园田地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更令人惊恐的是,一旦挖开被要求的长达一里的决口,汾河水立刻灌涌而入,他们这些两天腿的民夫,又如何能逃得过滔滔洪水的吞噬? 是以昨日起,民夫们不断哀求,曹勋张猛哪里肯听,那些不肯听从、据理力争或者抗议不从的,全都一刀杀了丢进汾河,剩下的民夫眼见如此,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被逼着开挖堤坝。 此时正是九月,夏日的燥热已经退去,民众们虽然心中不愿,但到了今日,原本完好的堤坝,沿着背坡还是被挖出了一道长达一里的沟渠,就像是一道丑陋的伤口,趴在敬平堰上。 汾河谁随时可能从这条丑陋的沟渠处喷涌而入,敬平堰的情况岌岌可危。 两侧,已经渐渐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乡民,无不生声泪俱下,跪地恳求。曹勋张猛两人对此充耳不闻,一边命手下将士驱赶乡民,一边鞭打那些不敢再继续深挖、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的民夫。 敬平堰下,咒骂声和呼号声混合在一起,场面渐渐混乱起来。 李仲信是给曹勋张猛两人下过死令的,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天黑之前将决口挖开,眼见就要完成,围在城外的将士们也能趁着夜色登上高地。眼见日头慢慢西斜,这些民夫居然开始作乱,附近的民众也越聚越多。 曹勋心中急躁,一瞥眼看见身边的一个老汉动作迟缓,上去就踹了一脚,老汉被踹翻在地,被马鞭抽得蜷缩起了身体。 张猛见附近的民夫纷纷停下,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心想杀鸡儆猴才管用。‘刷’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朝地上的老汉刺去。 挥刀的手臂将要落下,忽然被一柄凌空而出的剑挡住了。 “将军果然威风,对一手无寸铁的老翁下此狠手?”说话的人正是谢照容。 张猛虽然听过谢照容的名字,却不认识他,回头看见这人阻拦了自己,虽然穿着常服,但一看也是有些身份的,且自己的这一刀力道不小,却被她的长剑挡住,众目睽睽之下,怒声说道:“你何人?竟然敢插手坏我主公大事?” 谢照容冷笑道:“待我手中长剑要了你颈上人头,你也就知道我是何人了!” 张猛大怒,奋力抽出佩刀,挥刀与谢照容厮杀在了一处,近旁的士兵忙围上来助力,只是他们两人贴身厮杀,旁人也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为张猛助威。 不想数个回合过后,张猛大叫一声,一边的肩膀竟然被生生砍下。 张猛倒地,抱着断臂痛呼。闻讯赶来的曹勋大惊,急忙召集近旁的士兵合拢包围。 顷刻之间,谢照容被围在中间,然而她丝毫不惧,这时候有几个做工的当地民夫认出了谢照容,纷纷跪地拜见。 张猛身边的将士们惊诧万分,纷纷抬头看过来。见眼前的姑娘不过一身常服,模样也不能说是实打实的出众,心中不由得有几分不信。可又见她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英气,与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不同。 27. 送药 陇西与陈郡交恶,已不是一天的事情,不少陇西兵都曾在战场上感受过谢照容的勇猛,之前听说她在建康参加逐鹿大会,骤然出现在西河已是令陇西军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不过两天时间,她又亲自现身在了此处。 对方威名,是亲眼所见。又见她的架势,似乎要引兵而来。曹勋便心生畏惧,暗暗琢磨自己这里的人手不足一千,若是真的打起来,恐怕根本不是对手。不如先领兵撤退,将这个消息递给李仲信,请他定夺。 曹勋想好,也不管还在地上呻吟已经疼得要失去意识的张猛,趁众人将谢照容包围就慢慢向后退去,直至退至数丈外,忽然转身,一个翻身上了马背,疾驰就往城外而去。 谢照容反应迅速,抬手从背上取来弓弩,引弓搭箭,瞄准渐渐远去的那个马上背影,忽然松开弓弦,只听“铮”的一声,那支箭深深钉入了曹勋的后心。 曹旭一头栽下马背,落地身亡。 “陈郡谢氏领兵至此!尔等士兵,解下刀戈,饶尔不死!” 谢照容收弓,迎风提气,一字一字送声而出。 曹勋带过来的一千个人,谁没听过谢照容的名声,惊见她骤然现身于此,手中软鞭更是气势压人,竟无一人该靠近上前。又短短片刻功夫间,曹勋张猛,一死一伤。失去首领本就令军心涣散,再加上陇西的嫡系部队已经在西河一战中伤亡过半,这些将士有不少都是一路上被迫抓来充军的,并非人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又见谢照容如此说,更是有几个率先反应过来的,扔下手中刀刃就往外跑,谢照容歪头看着他们,转眼之间,堤坝上就只剩下民夫和民众,聚在这里的人越俩月多,也不知道是哪个带的头,忽然成片成片地朝着谢照容下跪,高呼郡主娘娘大恩,痛哭流涕者无数。 谢照容静默地看着他们,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想那时候还是奔赴高密,途径这里看过水利,也曾遇上不少在田中劳作的百姓,对她无不是冷眼旁观,或背地里暗自议论。 东夷、绿姚两人立刻安排周遭民众将被挖开的土方填回去,施以加固,以免出险。 谢照容此行中特意带了能工巧匠,众人被提醒,立刻追随工匠的脚步,齐齐动手上阵。就在此时,有几个民夫从远处奔来,面带惊惧,说前方背坡忽然涌水,水流颇大,想是被破坏的堤坝。 汾河水两侧的居民都知,背坡一旦涌水,则表示岸边水下出现空洞。倘若不能即使寻找到空洞加以填埋,水力之下,空洞越来越大,极有可能崩塌以致决口,甚是危险。 民众听到这个消息,无不变色,纷纷奔去。见背坡之上,果然不断地用处浑浊的黄泥水,很快汇聚,如同溪流。众人心焦,纷纷爬上堤坝寻找破口,只是江面汤汤,一时之间有如何寻得出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谢照容随行的队伍中,有一人名叫阿欢,这人是南楚国的奴隶,精通水性,一路逃难来到荥阳,谢照容欣赏他的身手留在身边,这时候见状立刻主动站出来道:“郡主娘娘,可往末将腰上绑一绳索,放末将下水探查。” 水流刺骨,水下如有空洞,则吸力巨大。这样放任下去,即使身缚绳索,万一被水流吸入暗洞,也是极其危险。 谢照容迟疑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朽有一个法子!郡主娘娘不必放人下去涉险。” 谢照容回头,看见说话的是个游者装束的麻衣老者。肩背药袋,鹤发童颜,白须飘飘,大步朝谢照容走来,到了他近前,见谢照容看着,不过微微点头,立刻让人取布袋来,又从岸边找了许多形状规整的石头填入其中,几次掂量,觉得重量差不多了,才用麻绳封口。 将装有石头的布袋放入水中,这位老者在岸边拎着麻绳,他不断的在岸边行走,布袋始终平稳的在水中移动。直至一处,麻袋忽然向下坠落,老者手中的麻绳也不受控制的向河中心而去,仿佛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河中心腾拽着。 “就是这里了。”两侧的工匠迅速带上绳索和一应物品来到河流的两侧。在水中放下提前准备好的沙袋,翻涌的洪水顷刻之间就被堵住,两侧的民众看到效果,立刻有人欢呼雀跃,眼尖的更是上前,跟着一起挪动河中的沙袋。 而这时,方才在前面指挥的老者,却悄然的从众人之中退出来,谢照容看见他,正在向自己这边走近。 风吹乱了老者鬓边的白须,吹动了他粗布的衣衫,衬着远山层雾,向这边走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郡主。老朽一介山野村夫,多有无礼之处,还请群主不要怪罪。”粗布衣衫的老者说道。 谢照容见对方刚刚一招就解决了决堤的事情,行走之间又颇有道骨风气,更是不敢托大,但她不知对方底细,也无心与对方结交,便只行了一个见长者礼:“不知老丈来自何处,去往哪里。方才全靠老丈才解决了堤坝隐患,我很是佩服。” 粗布衣衫的老者双目望着谢照容,炯炯有神,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光,让谢照容这般年岁的人也不由得震惊于这其中蕴藏的力量。 “老朽只是略懂,恰巧碰上。我本是云游之人,也算是随缘济世。数日之前,夜观星象,见东北方的星子有喷泻之势,恐近日将会有河流改道之事,老朽以为是异事,是故寻访而来,恰好听闻敬平堰有异,便找来,不期在这里遇上郡主娘娘。亲眼所见,郡主娘娘果然是心怀仁义,天下黎民,从此有望。” 他二人交谈的时候,便有附近的民众慢慢靠拢而来,侧耳细听。听老者的话,似懂非懂,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谢照容听着,说起河流改道,她多有兴趣,然而老者后面的话......她看了一眼越围越多的民众们:“老人家,如今皇帝虽年幼,却是个惦记下边民众的,我既然在地方,自然会护佑一处。天下黎民该感念的是在建康的小皇帝。” “郡主为何要这么说呢?您有天人之姿,自然应该统领一方。建康的司马皇室经过南迁一事,已经气运衰败,娘娘何必苦苦坚守不放呢?”老者的话语中,颇有一些痛心疾首。 谢照容摆了摆手,带着赶过来的绿姚和东夷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谢照容靠着车厢,山路很不好走,纵然是荥阳驾驭能力最强的车夫。也不能避免在转弯处,要晃上几晃。 这件事情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粒尘埃,并没有在谢照容的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司马太真的车驾是在这天晚上进入西河郡的,与其同时到来的,还有建康城里的几位堪舆家。 这无疑是在告知谢照容,司马小皇帝已经同意修缮从汾水一带的河道。 “这次我来,主要就是带着他们沿线走走看看,粗略估计一下要用的银两以及需要的人手。” 西河靠近漠北,大漠黄沙下夕阳落得总比中原一带要晚些,司马太真站在光影里,黄晕模糊了她的轮廓。 谢照容正想要说些什么,远远听见一阵马踏黄沙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黄沙弥漫中,有一少年打马而来。 那份英姿,那份高超的驭马技术,就连谢照容都忍不住去想,大概落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一副绝美的画吧。 只是这种感觉,她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看着萧煜勒住马走到司马太真身边,谢照容忽然想起了司马太真挂在书房的那幅画。 画上的少年将军,似也有一匹这样的骏马,似也有这般耍弄高超的长枪。就连他的眉眼,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 谢照容静静地看着,转过头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位少年将军,正从画中走来,站在司马太真的身边,年轻的姑娘仰起头,为一路远征的将军擦去额角的薄汗,再为他送上一杯解渴的温茶。 谢照容不曾将这事与任何人说,只自己在心里琢磨,其实从见到了司马太真眼底闪烁的光芒,她就已经料到了,只是对于这件事情发展的坚定程度,她还是有些诧异。 然而这些天忙得头脚倒悬,躺不了一会儿就困顿的厉害,迷迷糊糊的又想到了远在雁门的萧云谏,听闻匈奴已经按耐不住,交战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心里面装了事情,睡到天亮的时候,早早也就醒了过来。大概是昨晚琢磨得太过厉害,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胀痛,谢照容拥着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用手揉了揉额角,才下地开门预备起身之事。 洗漱收拾停当,毕竟出门在外,吃喝上面也都简单了许多,绿姚进来说小厨房里早饭预备好,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碗小火慢慢熬出来的细米温汤,配上几样小榨菜。 刚坐下来喝不上两口,东夷从外面进来,说刚一早有人来到大门外给姑娘送信,说着递上来一个封口的竹筒信封。 谢照容心念一动,忙接过来,以刀慢慢撬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卷卷起来的羊皮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隽狂劲朗的字体,她眨了眨眼,翻过竹筒又看了看,那竹筒上实在是什么都没有,不过经过这么一看,她已经确定这封信就是萧云谏写来的。 萧云谏说,要在三天以后出兵朔方。 谢照容吃了一惊,随即很快就稳定下来,萧云谏送来的信件话语很简短,只说让她五日后若是无事,就自西河郡至新野郡,届时他会在雁门等她。 就这么写了三两句话的信件,谢照容翻来覆去的多了好几遍,末了才珍贵收起,放在了首饰匣子最底层的那一栏。 此时已是五更卯时,萧云谏领兵离开雁门。 这些年来,像这样的发兵出征,虽然早已经司空见惯,但在萧云谏心里,却有些许不同。城外大军此刻已经整军待发,火把熊熊的照明之中,一众部将精神抖擞地分列在城门两侧,只等萧云谏一声令下,立刻出兵朔方。 萧云谏衣甲在身,在熊熊火把的照耀下,如同勇武的战神降临乱世。他转身,看着身后,众人眼中的空无一人,他却似乎看见了心里面的那个姑娘。 想她这会儿应该还在睡梦中吧,他猛然收回目光,趁着黎明前最后一团暗影,翻身上了战马。 还很早,这会儿刚过了五更 卯时,但谢照容已经起了身,书案前点着烛火,她还在清点弘农的流民人数。 看着递增的流民,谢照容长叹了一口气,有一种预感似乎在告诉她,五天之内,她大概要赶不上去朔方了。 除非—— 当晚一轻骑,自平阳出城,直奔冯翊。 此时已是傍晚,冯翊郡临河而驻,来往商贾仍未散去,在这个不断征战的陇西,竟给人一种安稳祥和的错觉。 谢照容停下马,伸手拢了拢被风吹皱的兜帽,抬头看了一眼冯翊郡。 夯土铸成的城墙高峻厚实,绵延开的城垣略城方正,东西走向稍长,四向各辟正门,角楼高耸,箭垛森列,城外壕沟环护,一看便知是关中控扼四方的军郡重镇。 此时还没有到下钥的时候,谢照容递上通关文书,守城门的将士见她没有随身携带的行囊,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谢照容见城中以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十字大街为骨架,四条街道笔直贯穿四门,在城中心交汇成宽阔的管道口,全程格局如同棋盘铺展,竟然有序。心中更是喜欢,对于今遭这一趟出行,也多了几分把握。 南北主街极为宽敞,顺着主街行上几里路,就可见官府衙门,门前来往走动,有几名带刀护卫。 谢照容翻身下马,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信件递上,那守卫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内门。 谢照容也不急,慢悠悠地在衙门前踱着脚步。 这冯翊郡的郡守,是李出的舅父。这姑娘如今在赵吉处谋了一条生路,只不过她的阿娘,并没有她所说的那般不受宠。她阿娘姓柳,出自河东柳家,若不是近百年间早已经没了能干之士支撑,也不至于渐渐在新起的世家大族中没落了下去。 正这样想着,里面来了人,说柳侍郎今儿一早就出去了,如今正在城中的福悦客栈。这人并不告诉谢照容福悦客栈所在方位,只是笑道:“姑娘若是觉得麻烦,就请回去吧。” 谢照容笑了笑,没说什么打马就去了。说是城中的福悦酒店,实际上却已经临近城郊,谢照容一路上走走看看,找到的时候左右也过去了一个时辰。 堂倌说道:“柳侍郎尚在,且今日来了三五访友,叫在后堂空地上设一酒席。正要过去添酒。” 谢照容从怀里掏出十个大钱:“我与他是旧识,寻他有事,正与你一同送酒过去。” 谢照容带着围帽,堂倌瞧不出她的容貌,听声音猜想着应该是位年轻的姑娘,又见她衣装不显,但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气质,想着今早还听人说,柳侍郎有位侄女,嫁到了巴东做侧室,还以为是这姑娘回来了,生怕打扰,又给了钱,怎会不肯,一口便答应下来。 谢照容跟着堂倌,一路走到了后堂。 这福悦客栈在城中也算有名,为了附庸风雅,于后堂中开辟了一个小庭院,种几杆黄槽竹,如今正是生长的旺季。偶有风吹过,黄槽竹的竹叶在风中瑟瑟作响,再配上饮酒赋诗的长桌,那是用一整块榆木劈开的桌面,颇有几分江南的韵味。 谢照容沿着一道走廊往后堂去,听到隐隐有笑声随风传来。稍近,看到一丛竹子侧旁,四五个男子正席地宴饮,或坐或卧,均三四十上下,其中年纪较大者,也不过四十出头。他们姿态癫狂,好不自在。 听到坐于北向的一个男子笑道:“我曾附于淮河县令,为他门客。某日,一库房督贼曹一早兴冲冲的拜见县令,说是于库中做梦,梦到县令升官发财,特来禀告。县令一听很是高兴,转念一想,忽而勃然大怒,命身边人杖责此人,诸位可知其中缘由?” 其余几人纷纷低头苦想,好半天不得解,忽然听到身后一女子说道:“库房督贼曹不在库中巡防,却睡觉做梦,如此失职,县令大怒,也是应当,不知我猜的,对是不对?” 席地数人一怔,顿觉有理,恍然后哈哈大笑,回过头去看,见十步以外的空地上,立着一位女子,正是方才说话之人。 只见她此时孤身一人,头戴兜帽,站在背光立,看不清容貌,只一双眼睛投射过来,散发出如旷野上野狼般的目光。 众人不知是何方来人,有几个年轻者,更是被她投来的目光看的怯懦,纷纷转头佯装做喝酒,试图掩饰心中胆怯。 其中一个青衫男子,年岁较长,正是方才说话之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谢照容:“你是今儿过来的第二个人了。” 见他态度略有些轻慢,谢照容并不理会,站在廊下说道:“故而侍郎才要躲到这里图清静......”她仰起头,似乎看着回廊下的装饰叹了一口气:“家弟有幸拜到云机大师门下做弟子,今儿过来,只是受出姑娘所托,送两副药给侍郎来。” 柳侍郎闻言一惊。 在谢照容说出云机大师名号之时,柳侍郎便已然起身,只是这几句话谢照容说得很快,说完之后又是片刻不留,以至于柳侍郎起身走到廊下的时候,早已经没了谢照容的身影,只有两副系好的药材,放在回廊下。 “不知阿姐要如何谢我?” 28. 品酒 陇西平原的漫卷黄沙里,年轻的公子一副武僧打扮,拦住了一路向东的姑娘。 晚间,弘农城里灯火通明。 自平阳赶来的军队此时已经在弘农城中驻扎,谢照容并不是头一遭领军入驻弘农,除却在安置流民上费些心思外,其余一切进展顺利。 这些因战乱流亡在外的百姓们,听闻谢照容大军进入城池,立刻携妻子儿女返回。然一些房舍曾被陇西李氏军队霸占,这些人走的时候,仍不忘毁掉房屋。 故而谢照容忙着清点人数,又令绿姚、东夷领着数队人马抓紧修缮房屋,流民早闻谢家名声,对一些尚且能够居住的房屋,他们就领着家人住了进去,一些房倒屋塌的,暂时由官府登记在册,安置在了衙门一带的耳房。 也有不少城中商贾,自愿打开房门,将自家房屋腾出一部分,供给回城的流民,只是城中有钱之士少不了要在这一战中损失钱财,如今供给房屋已是不易,谢照容令手下一一核实,对这些商贾在钱财上予以补偿。 原弘农城郡守向辉,也不知这人是如何想的,竟跟随李岩一路逃去了咸阳。谢照容心中乐意,本还琢磨着要如何使自己师出有名,这样一来,司马太真直接上书中央,这位向太守只能落个反叛的名声。 当夜,一人敲开了弘农郡的衙门。 谢照容从一堆要处理的文书中抬起头,见来的人正是那天在福悦客栈见过的柳侍郎。 “侍郎这边坐吧。”这会儿衙门的房间也是刚刚收拾出来,角落处还堆积着不少上一任县令留下来的东西。谢照容倒了一壶茶水递给柳侍郎,道:“侍郎这么晚过来,何事?” 茶杯接在手里,柳侍郎有些惶恐,再怎么说,柳家如今的地位也是不能和陈郡谢氏相比,更不要说眼前这位还是中央亲封的郡主娘娘。 他略有迟疑,却见谢照容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 “下官多有打扰,只这两副药内子服用确有疗效,下官也托城中的郎中瞧过了,只说其中药引是冯翊寻不来的,这才斗胆来找郡主娘娘。” 这位柳侍郎家中只有一位妻子,两人感情甚笃,只年前夫人突然生病,寻遍名医不得医治。 谢照容靠在椅子里,慢慢打量着眼前的人。 李岩定然曾下令冯翊出兵围困弘农,柳侍郎却能对抗令不从的事情一句不提,谢照容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用着有效就好。只这药是我那弟弟开的,如今他已去咸阳,待我去信一封,令他早日送药给夫人。” 说罢那边有人来找,大概是要汇报些城中的事情,谢照容正欲起身,柳侍郎忽然说道:“娘娘可曾知晓?在娘娘来之前,有一位匈奴的夫人,也曾找过下官。” 谢照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位夫人自称有七星命格,如今已奔扶风郡而去。” 柳侍郎仍旧着一身粗布衣裳,宽大的袖摆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拂动,谢照容站在门前,这才看清了他。 “多谢。”年轻的姑娘福了福身。 “多谢,娘娘。”有几分道骨的侍郎在廊下拱手作揖。 只是这一切,正被抱臂而立的将军收入眼底。 而谢照容见到他,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此时弘农郡已经安置妥当,谢照容居住的府邸也终于在一众人的努力下,收拾出了原本的样子。 又有绿姚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支绿宝石海棠,放在临窗的位置,好不漂亮。 晚间收到了哥哥从陈郡送过来的一套首饰,另有父母亲送来的信件和一些母亲做的零嘴。 忽而想到明日就是端午,今年怕是又不能回家去了。弘农的事情一直忙到现在,到这会儿,谢照容才一手举着信件来读,一手拣着零嘴慢慢送进嘴里。 桌面上还有两封郑进思送来的,前线的军报,她正要去拆,忽听窗棂吱呀一声,抬头去看,却是萧云谏,裹挟着一阵冷风进入了她的房间。 骤然相见,谢照容有些惊诧。然而转念一想,大概是朔方已经攻下。想想五天之约就在明日,自己还困顿在弘农,就是骑上插翅翱翔的马儿,明日也是不能到达雁门郡的。 她有些失意的笑了笑。 “我失约了。”她抬起头说道。 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令牌平铺在谢照容面前。 令牌实在有点多,以至于拿出来的时候,相互碰撞还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谢照容定睛去看:“这是......” 她忽然就明白郑进思送来的军报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了。因为在她面前,赫然出现的,是安定郡、新平郡、上洛郡的郡守令。 “送你的节礼。”萧云谏的声音就像是穿透云层的风,将谢照容飘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你......这......”谢照容手指从令牌上抚过,确定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又站起身从萧云谏身边绕过,他着一身黑衣,这让她有些看不出来,愣怔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肩膀,对方却长臂一揽,令她跌坐在怀中。 “我没有受伤。”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似乎在为谢照容的反应感到愉悦。谢照容点了点头,终于认清了现实。活络的心思立刻就明白过来,三郡作节礼,怎么说都是极其贵重的,但她不能不要,如果不要,就是在拒绝对方。 她伸手去推他,弯着眉眼笑起来:“你起开,我也有节礼要送给你。” 她笑着,蹲下身从后面装衣裳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荷包,那里面放着她亲手打的剑穗。 明黄色的璎珞,中间镶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莲花形玉扣,那是他们头一次相见的时候,在萧府后宅里拨的莲花。 “我......我自己看着样子做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谢照容不停用手指摸索着荷包上的纹路,抬头去看他的那双眼睛里,一向杀伐果断的姑娘竟也多了几分探寻。 “我......我喜欢的......” 两双眼触碰在一起时的慌乱,不经意间触及又快速分开的手,然而这一次,她摩挲的指尖竟被他稳稳握住,那双追上来的手,就像是懵怔的他,竟一路从雁门追来了弘农。 次日清晨,太阳从云层后慢慢地拖出了半张脸。 弘农最近总是云霾压顶,已经好些天没出太阳了。 城中民众为了这久违的好天气而感到欢喜,如往常一般开始他们忙碌又平凡的一天生活。 谢照容一早就到了衙门去,即便是昨晚听萧云谏讲北地的趣事到了深夜,也不能影响第二天的既定计划。 等到她终于听完了下属们啰里八嗦的汇报,并做出了决断以后,才见萧云谏从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着了一件杏色交领宽袖长袍,谢照容看了一眼,这衣裳面料看起来温润柔和,较昨日,周身气质看起来也慵懒舒适了不少。 那领口与衣襟边缘,用了深赤褐色的面料做了镶边,上面还带着卷草云纹,交领处隐约可见里面的白色中衣领口,他这人就是这样,总要比谢照容身边那些从军之人在着衣上讲究些。 这人也是个不见外的,谢照容面前那张长案旁放着两把待客的仙客凳,他就那样自顾自的坐下来,方才还在建议谢照容留在弘农,完成祭祀三军仪式的老者,见他进来,面露惊诧,持笏的手仍旧高举,目光却紧跟在萧云谏身上,直到看见他坐了下来。 “郡主娘娘......”老者对这位贸然出现者表示警惕,众人有不认识萧云谏的,尚且还在愣怔中,听谢照容道:“祭祀我会留下来,就定在今晚吧。” 谢照容一句话,下面立刻有人去安排,这祭祀除却犒劳三军,更重要是祭祀土地神,以城中农作物为祭品,祈求下一年的地产丰厚,五谷丰登,祭祀结束以后,城中居民回汇聚在一起作社戏舞蹈,也会有青年男女借机碰面,互赠礼物表示心意。 这个仪式原本是在开年的时候举办的,但乱世中,新主进入城池往往会通过祭祀活动向上天祈福,以示政权巩固。不过这几年连年征战,祭祀仪式从简,城中居民听说还可作社戏舞蹈,很是高兴,不少人一早听说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起来。 司马太真今晚也会回到弘农,众人听说从中央来的太真道人也会露面,更是激动,纷纷将家中沉藏多年的社戏舞蹈装扮拿出,只等在晚上一展风采。 “二姑娘不若一会儿......”萧云谏踱着步子过来,谢照容只觉得好一个人挡住了从窗棂中投射出来的光,正要挥手让他躲开些,方才那位老者忽然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 “君主娘娘,他——他是萧郡侯的表兄,娘娘和郡侯有婚约,切莫和他纠缠在一起啊!”老者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跪在了谢照容面前。 萧云谏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狠戾,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他不做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又入了那片昏暗的光影中。 谢照容慢慢抬起眼眸,而后身子向后仰直至完全靠在椅背上,她的双手在后仰的过程中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尊庄重的佛像,那双眼睛如同不认识眼前的人,上下打量着他。 老者在她那双眼睛中逐渐没有了方才言说的底气。良久,良久,她才终于开口:“老夫子既然没什么事做,就去清点城中人口吧,一家一户,落到实处。” 她静默地,推出了刚刚绘制完成的那份统筹表。 萧云谏想,大概有些东西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不过这会儿,让他不回太原也不行了。 因为事情出来了。 今儿一早,王绍仪那边就传来快报,说陇西一带的烧当羌人作乱,攻打上郡一带,幸而被镇压,信中让萧云谏尽快回去坐镇,以作决断。 正午刚至,又有一封信从边州加紧送来,这会儿就放在谢照容和萧云谏的食案上。虽然萧云谏还没有拆开,但他大致也知道,这是烧当羌人作乱的后续。 “要不你就抓紧过去吧。”谢照容倒也不是催他,只是刚刚攻下朔方,就有烧当羌人在上 郡作乱,难保就不是李岩提供方便,放这些人在陇西境内纵横。 但其实谢照容也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很想走。 于是谢照容提出了一个思路,让他领兵先去上郡,自己则在今晚完成祭祀以后,从安定郡绕路北上,这样就可以直接从上郡后方切入,如果烧当羌人已经安置,那么这一趟就顺顺利利抵达上郡,如果没有,那么正好两面夹击,可直搞烧当羌人内部。 萧云谏还在思索。 陇西之地的烧当羌人,原本已经被李氏家族驱逐出境,只有少部分还聚集在陇西境内。他们和匈奴一样,最早以畜牧为生,后逐渐和汉族杂居,转为农耕。但民族原始习俗没有发生改变,以至于在汉人眼中,羌人仍旧状态可怕,与原始人无差,几十年前,这支人口多达数十万之中的羌人曾归化汉室,然而到如今,因为李岩的残酷统治,烧当羌人不满,逐渐远离陇西,至塞外一带生活。 今年李岩失势,烧当羌人多有回陇西之意愿,太原王氏曾多次与羌人联络,但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次卷土重来,不长驱入陇西,竟转而攻打上郡。 “只有平羌人,陇西安定,才能驱兵南下。”谢照容隔桌凑近,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猛然抬起眼眸,直视着谢照容。 他这人眉眼生得利落俊朗,眼尾微长,若是含着笑,总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可谢照容知道,那转念之间的狡黠与贵气,才是他的底色。 “你也想让我驱兵南下。”他笑起来,那份笑不带有一丝防备,就好像蚌壳中的珠肉,在那姑娘的言笑中,便坦然奉上了珠粒。 “说实话,没想过。”谢照容承认的坦然:“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往外走一走,至于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我也只猜测,或许往外走一走,可解两家旧事对你之困顿。” 两人正说着,廊前楼下忽听有人唤道:“二姑娘。” 谢照容应了一声,起身便去了,她脚步轻快,三两下便已经跃下台阶,司马太真从马车上下来,伸出双手去扶她。 两个姐妹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说上一些体己话。 萧云谏就坐在廊前看着,万般光景,眼中也只能映照下她。 “那我就明日走吧。”他喃喃说道。 祭祀在这个年代,对于以农耕为主的农人来说,意义重要。不到傍晚,城中居民纷纷带了家中粮食以及去年酿造的新酒,从四面八方涌聚在东郊桑林里的太社祀前参与祭祀。 吉时,皮鼓声起,弘农令领着身后参与祭祀的乡民向土地神行一跪三叩礼,敬酒、敬馔、敬五谷神,宣祝祷之文,最后将想活交给净手之后的司马太真,由她亲手插入农坛,并再祝祷一番。 这一活动原本是由谢照容完成的,不过司马太真既然来了,她很愿意让出原本的位置。此刻的她安静的站在萧云谏身边,两人的目光几次经意或不经意的落在一直在祭坛旁守护的萧煜身上。 司马太真此行本就有意令各地方臣民感受新王的爱护,民众们见她为人淡泊,笑容可亲,又对在场的孩子很是照顾,无不倾倒。等到结束,立刻纷纷向她走去,团团围住,请求从中央来的郡主娘娘,尝一尝新酒,评定优胜,与民同乐。 这也是个传统的太社祭祀娱乐活动,各宗姓亭中,祭献出新酒,品评过后,择其中一种作供酒置于农坛。若被选中,宗姓亭里,无不以为荣耀。 民众盛情,司马太真如何拒绝,几杯酒下肚,原也不觉得如何,就和弘农令一道来到品酒台前。 一排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酒坛。坛肚子上贴了红纸,上面各有宗族亭里的标记,一目了然。 当下时兴,贵族女子也多如男子一般,常饮酒。 围在旁边的谢照容,虽没有站在祭台前,也有不少当地的民众,从酒坛里盛出酒来,捧到谢照容面前。 她不大喝酒,嬉笑着,却也推让不开,浅浅喝了一口,就有一只手接过了她饮了一口的酒,匆忙中她瞥见旁边的人,用她用过的杯,一饮而尽。 一团红晕慢慢爬上了姑娘的脸。 “毕竟那是我用过的杯呀。”她小声地说着,却也藏不住其中的娇羞。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他忽然低下头,凑在谢照容耳边说道。 “呀——”姑娘一下子就跳开了,连目光也要躲上几分。 那边的司马太真见到这么多酒坛,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虽然她平日经常饮酒,然而看到这么一长溜的酒坛子摆在那里等着自己一个一个地喝过去,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只是人都到了这里,四周又全是期待的目光,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弘农令一起,一坛一坛的品过去。 这边谢照容也没好到哪里,因为都是各个宗族用心酿造送过来的新酒,事关各街巷的荣誉,她也不敢敷衍了事,索性她向来做事严厉,没让赶在她面前造次,送来的也只有小小一口,让她尝尝味道这些人也就去了。 29. 醉酒 眼见司马太真正在和弘农令商议,从中评选出一种最为优胜。 这时候,祭祀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乡民们互相从酒坛里舀出酒来,邻里之间请人品尝,又将新酒供奉在农坛上,借着便是社戏舞蹈。 司马太真已经在弘农令的陪同下在前面落座,桑林里鼓乐阵阵,人们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谢照容落座在她对面,见她脸色苍白,而后又逐渐从两侧泛起红晕,知晓方才的酒喝了不少。连忙招手,示意身边的侍女过去搀扶。 自己则端着酒杯,走到众人面前,朗声说道:多谢诸位乡民厚爱,今日大吉,阖家欢乐,来年必定风调雨顺、黎民富足。诸位今晚尽兴,我就先告辞了。” 其实有他们在场,诸位乡民玩得并不尽兴,弘农县令也不敢再留,忙躬身敬送。 “娘娘,今日多有失礼,这是内人酿的新酒。”弘农令看了一眼谢照容,连忙解释道:“下官知道娘娘不常饮酒,就当是给使君的一点薄礼。”他面上露出一分尴尬:“若是这般拿回去,下官在内人面前也不好交差。” 谢照容爽朗一笑,转头看向萧云谏。萧云谏本就站得不远,正与几人交谈,闻言笑道:“县令得这样一位夫人,定是有福之人。” 弘农令亦笑,这番话是真得落到了他心坎上。 谢照容和萧云谏并肩从桑林中走过,一路所过,无数的乡民夹道向她致意欢送,其中不乏有自陇西而来之人,如今自愿留在弘农,他们三五个人,成群围在一起,见谢照容过来,立刻将她团团围住,那种如同饿狼一般的眼睛,即使隔着面纱,也令谢照容感到不适。 “娘娘,在下自陇西而来。”为首的人走到谢照容面前,拱手作揖。 谢照容点了点头,这几个人的信息,弘农令早已经登记在册,送到了谢照容面前。 “我同你讲过了吧,弘农如今动荡,又是一处小地方,实在留不下几位有学之士。”她冷冷的目光看过来,语气中也流露出不耐。 “娘娘何必有偏见呢,我们几人不愿拥护李岩,乱世之中,愿在娘娘处谋个容身之所。”这人说道。 “你愿意,我未必愿意。几位学士若是一定要留在弘农,就请做一份《天下论》,我若看的过眼,诸位就可留下。”她冷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众人,心里面只觉得实在是麻烦。 说过这番话,谢照容转身就走,这几个人仍想要围上来,立刻有东夷、绿姚两人将他们挡住,这几个人出身行伍,也是个不在怕的,直至猛然间瞥见那边的萧云谏,见他抱臂持剑在侧,抬眼瞥向众人,狠戾的目光犹如要将这些人当街杀戮,这几个人略有瑟缩,这才不敢向前。 “走吧。” 是她。 萧云谏低下头,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攀上了自己的手臂,立刻应了,转身拉住她的手,却也不忘在临走的时候,狠狠看过那几个人。 她的手骨节小小的,但指尖修长,此时正和他的手纠葛在一起,萧云谏抿了抿唇,明明刚饮了酒,却口中燥热,扭脸看向旁边,不料这一瞬间正落在谢照容眼中,她就像是故意的一般,指尖在他掌心里扣动,一会儿摩挲他指腹上的薄茧,一会儿又去挠一挠他掌心的软肉,直至他终于忍不住了,手上用力才禁锢住了那只调皮的小手,耳边传来她一声浅笑,那声音更是勾得他...... 此时两人已经走出桑林,司马太真的马车就在前面,见一众学子围着她,护送她上了马车,谢照容也有些愣怔,没成想这位表姐,寡居多年仍是不减当年。 策马赶来的萧煜,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司马太真坐在马车里,行了段路,醉意越来越浓,连头都是晕乎乎的。原想着不过是些新酒,竟这般烈性。她有些无力地闭着眼睛,靠在伺候她的绣烟怀里,慢慢醉睡了去,连什么时候下的马车,又是怎么回到居住的客栈,都已然没了记忆。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抱她下车的那双手臂很有力,下意识觉得那应该不是绣烟,唤了一声,对方去没有回应她。 感觉身下碰触到了柔软的床,她一下便放松,彻底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云谏与谢照容两人从城外回来,因萧云谏今晚就要出发去上郡,回到衙门的时候,装好行囊的骏马已经在门前等候,东夷将谢照容提前为萧云谏准备的包裹递给笛楠。 临了要分别了,两人反而相顾无言,万千思绪一瞬间在头脑中翻涌,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最后还是谢照容推了他一把,笑道:“快些去吧。” “我在上郡等你。”萧云谏飞身上马,仍不忘珍重的与谢照容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目送着骏马消失在城门尽头。 城中暮色笼罩,一道黑影快速地掠过安静下来的街道,此时,城中居民还在城外的桑林喧闹,鳞次节比的房舍并没有几家亮着灯。 这道黑影快速的锁定了一处位置,翻身跳过院墙,安静地如同夜中鬼魅,很快,白刃闪过,血染窗棂。 “姑娘。”东夷正在廊下为马梳理毛发,见谢照容过来,轻声唤道。 “可是要婢着人去处理?”东夷瞥见了谢照容正在用帕巾不断擦拭的双手,这是她杀人过后常见的动作。 “不用,祭坛的火还没灭,顺道送了过去。”她只一句,轻描淡写的说道。 “道人还没醒呢?”谢照容问了一声。 “没呢,姑娘可是要等?”东夷道。 “不必了,着人知会她一声就好。”谢照容边说边进了里屋。 司马太真没料到今日参加祭祀,自己竟回意外地醉了酒。她在建康也是经常饮酒的,这次入口的也都是新酒,却没想烈成这样。睡梦之中,她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那种感觉就像是周身笼罩在柔软的羊毛毯中,轻柔的将她全身包裹,她舒服地动了动身子,羊毛毯似乎也在随着她移动。 不断被追随,不断被托举的感觉,她舒服的低声哼了出来。 恍恍惚惚的,似乎又觉得自己在一片水面上,看不见自己如何,只觉得仿佛一半的身子都泡在水里。 水中似有如水蛇一般的生物,口中信子探动,如画圈一般缠绕着她的脚趾,司马太真一开始只觉得刺痒难忍,忍不住就要抬腿收回那双玉足,却不料这水蛇就像是早料到了一般,竟躲开去了。 忽然没了刚才的触碰,玉足竟有几分不适,好奇的趋势下,那双小小的脚又一次上前,想要再一次将水蛇踩住。 试了几下,那水蛇也不见踪影,心中正有些空落落的,忽觉一长条状事物将她脚腕缠绕,那不断蠕动且又冰冰凉的感觉,在因酒水作祟的人身上,无异于酷暑日里的一抹凉风,即使是饮鸩止渴,也令人无比贪恋。 司马太真忍不住迎合。 这次水蛇也如了她的心意,再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攀岩而上。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那种感觉就像是撕开了包裹着陈旧记忆的薄纱,虽是薄薄一层,却再难控制。 以至她不断沉溺,最终在心里低声唤出了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名字:“小侯爷......” 忽有一只手想要将她拉上岸来,那只手的主人—— 她猛然惊呼出声。 早已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谢照容浅浅眯了一会儿,再起来见天仍旧黑沉沉的,外头传来东夷的声音,大概是出征的军队已经整顿妥当。她也不叫人伺候,自己起身穿好软甲,又用青盐漱了口,随手从桌上抓了一块点心垫垫肚子,推门出来,见天上星辰,才知未到五更天。 未曾与司马太真汇面,这倒也不是她特意避着这位表姐,只是她要一路北去上郡,而司马太真要替小皇帝巡防河道,从弘农郡离开,就要往东去了。 谢照容留了几位精于武功的侍女,心想司马太真有萧煜护着,大概一路上也不会有旁的人招惹,只是......谢照容忽然想起昨天在离开桑林时,看见的萧煜那张带有嫉妒的脸,她竟有些琢磨不透这两人的心思。 司马太真从绵长而昏沉的一觉之中醒来了。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廊下两侧的挂灯正有伺候的人一盏盏熄灭,床帐静静低垂,耳畔听不见半点声响。 她提声唤了唤绣烟,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也变得如此沙哑,用力叫了几声,房门外才有脚步声靠近。 坐起身来,看着绣烟为她熏衣,司马太真慢慢缓过神来,头有一种宿醉后的疼痛,嘴巴很渴,又干又燥,真个人好像被火烤过一样。 而且身上感觉汗唧唧的,也不太舒服。 司马太真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还穿着昨日里的那套中衣,为了祭祀,她特意从城外赶回来沐浴更衣,然而昨日穿的那件外衣却不见了。 左右看过去,才见到外衣被零散的搭在床边的矮桌上,绣烟是个很讲究且做事规整的人,就算是为了伺候自己腾不出手,也不至于事后不曾进来将外衣收走。 司马太真凝神去看身上的中衣,见衣襟虽然合拢,但交领之处却很凌乱,睡了这么长的一夜,她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夜里是真的燥热难耐? 司马太真用手撑了撑额头,想要回忆起昨晚醉酒后的事情,怎奈越想,头疼的越厉害,只得姑且如此,自己将中衣衣领处收拢,手指触碰到系带的地方,却是一愣,两股绳纠葛之处,虽打成了一个自己常用的绳扣,但那种手法,怎么看怎么觉得生疏,很像是旁的人,从另外角度系上的。 想要再向绣烟询问,那嗓子就跟说不出话了似的,只得撩开床帐下地,一双脚刚刚触及地面,就觉的四肢酥软竟如同透骨了一般,脚窝一软,人便超前倾去,幸亏她手快,扶住了床柱,这才没当场一头栽倒在地。 绣烟听见动静,停下手中的活计过来看她, 道:“娘娘头疼否?婢去给娘娘端碗醒酒汤来。” 眼前终于出现了绣烟那张熟悉的令人见了心安的脸,司马太真稳住身形,点了点头。 在建康的时候,她也并非没有醉过酒,只是这次......竟和以往完全不同,不只有头疼,更重要的是身上乏力得很,两条腿更是险些撑不住身子。 “绣烟,我想沐浴。” 身上实在感觉不舒服,司马太真勉强换了个地方,坐在小桌前,仍是用手扶着额头,桌面上的点心是一点也吃不进去。 热气氤氲的浴房里,司马太真将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浴桶中,渐渐地,终于感道舒适了起来。她忍不住将身子瘫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热水指尖浸润了她的肌肤,带走表面汗渍的同时,也带走了身体里的部分疲倦,绣烟为她清洗着长长的头发,木瓢里的热水从头上浇下,一些思绪似乎也渐渐捋顺了。 司马太真忽然想起了早上的事情,将一双手臂搭在木桶边缘,说道:“昨天晚上我实在马车里就醉了吗?是绣烟你扶我进来的马?” 绣烟为她洗发的手一顿,想起了当时的那幕场景。 稳了稳声音说道:“娘娘说笑了,当时您醉得厉害,婢一人如何扶得住。幸而下了马车就有萧郡侯伺候在侧,他也是个尽心的,一路上与婢一起,将娘娘送到了房里。” 绣烟懂得话要说的留三分。 因为在这之后,她亲眼看见司马太真的手勾住了萧煜的脖颈儿,也听到了萧煜屏退自己的声音,然后,也不知道如何了,等到萧煜再从房间里走出来,已经是深夜。 他对一直在外等候的绣烟说,郡主娘娘此刻还是醉酒未醒,让他们不要过去打扰她。然后,在萧煜走后未有多时,又有一个侍卫过来传萧煜的口令,令绣烟切勿将今日事情告知司马太真。 这侍卫绣烟认得,所以知是萧煜的授意,但这会儿司马太真问起,她又不能完全不说,这才有了刚才那番话。 其实绣烟在萧煜走后,总觉得莫名其妙,虽然这位萧郡侯是司马太真授意,由中央那位小皇帝亲自下的旨令,一路护送司马太真安全,可她总觉得奇怪,故而在萧煜离开之后,悄悄进入房间查看了一番。 倒也没什么异常。 郡主娘娘确实如萧煜所说,已然酒醉未醒,身上衣衫也整齐,一幅锦被整齐盖在她肩膀的位置。不过绣烟也记得清楚,那时候的郡主娘娘,脸颊上各有一团绯红,额头上积着一层香汗,呼吸亦不均匀,只是她年纪尚小,并不懂其中含义,只记得那时候的司马太真,就像是醉卧在海棠中的美人,娇艳无比。 她是在小侯爷薨逝之后,才入了道观伺候司马太真的,对于这位小侯爷,她略有耳闻,却从未见过。 有些事情她又因为年龄尚小并未经过而无法了解。 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这番话说得,是否妥当。 司马太真却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略一沉吟,道:“如此一来倒是多谢他了。” 绣烟点了点头,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长发已经洗好,绣烟唤司马太真转身趴在桶壁之上,取了一柄带着颗颗圆润浮凸的玉锤,替她推揉后背,消除疲乏。 绣烟手法熟练,又因为是农家养出来的女儿,要比那些家生子手上有力道,司马太真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将她养在身边,又见她是个笨的,就算是有话告知她,也不一定能够明白,这次远道出来,更是特意将她带在了身边。 司马太真享受着她的按摩,慢慢闭上眼,正感觉浑身舒坦,却听绣烟说道:“娘娘,今儿一早天没亮,谢二姑娘就去上郡了,着门房留了口信儿,说是见娘娘还睡着,不便叨扰。” 司马太真睁了睁眼,复又闭上,没有说话。 谢照容与东夷领一队轻骑一路从咸阳北上,途径冯翊,柳侍郎听闻,着人在城外相迎。 不过谢照容要在中午前赶去安定郡,只与来人短暂相聚,问及柳夫人,听说用药已有疗效,如今已能正常起卧。 自上次分别已有月余,如今在安定相见,缺觉之间不过相隔区区数日,郑进思着人提前在城郊处搭设草棚,支一张小桌,弄三两样小菜,又有丰足干草,供马匹休整。 通行来的,还有现任安定郡郡守。 这位长胡子老头头发花白,两端眉毛也适合两侧的胡须练成了一片,但见他身体康健,又不大像是这个年龄的人,聊起天来才知道,比谢照容的父母也不过才大上两三岁。 谢照容忙说对方是仙风道骨,颇有风采。 这人名唤杨承熹,是个说话颇有趣的,两杯酒下肚,就和谢照容讲起了曾经的趣事儿。 “说出来也不怕娘娘笑话,下官不过是衙门里的一个记事员,前些日子里才被使君和公子提升作县令。” 杨承熹边笑着,边说起他那个倒霉上司被撤职的原因。 30. 习俗 据说陇西李岩每每外出公干,夜宿之时,总要从地方挑选几个美人伺候,他的这位上司大概是习惯了,又或者认为美人是天下男人共有的喜好,为了讨好这两位杀神,保住自己的职位,这位上司特意挑选了几位能歌善舞的美人儿,晚间设宴借机传上来伺候。 这几个姑娘又唱又跳的好不热闹,奈何使君纹丝不动,旁边的郑公子更是不曾抬眼瞅上一下,原以为对方无意,这事儿也就算了,不曾想这位上司还是个执着的,撤了席,又换了几位姑娘。 结果使君当晚压根没宿在城里,这位郑公子更是佛门作派,恭恭敬敬地将几位姑娘送了回去。 郑进思在旁笑着,连声说:“阿弥陀佛。”只说那几位也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竟就被这样强抢了来,万般没有了王法。 李岩的作派,谢照容早已熟悉,这会儿说出来,三个人也不过是一笑,然而笑过之后,心中不免有些感伤,这乱世之中,伺候主子反倒成了为官之宗旨。 要说那晚萧煜将司马太真送回卧房,回去以后就睡下了,然而一闭上眼,眼前出现的就是在她房中的那一幕。 他到底也是从军多年,虽一贯放纵,却也坚信能压得下心中惦念,没成想几次闭眼,最终还是辗转难眠。 最后翻过身,平躺在床上,目光呆愣愣地看着床慢,即使头脑中不曾回想,仍感到耳热心跳,想到她那种脸,只觉得手心出汗,整个人仿佛被糅合在一种强烈刺激但又带着莫名羞耻感的状态中。 他忍不住想到了家中的表妹,这些天出门在外,几乎要将她遗忘了。当初来建康的时候,赵夫人怜惜她哭哭啼啼,在家中又是孤单,就将她带来了建康,一路上娇人在怀,好不惬意。 然而当司马小皇帝令他护送司马太真的时候,萧煜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将自己那位娇滴滴的表妹扔给了母亲。 赵元兰是处处顺着他的,即使在马车上,她也能娇弱出声。但司马太真给他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她主动,她挑逗,她甚至不曾在意于他,以至于萧煜有的时候会觉得,她所关心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但就是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反而令他沉醉,他开始不断猜想,分析她的行为,开始为她偶一次招招手的行为心中窃喜,又会因为她那双眼中总是能够从他身上穿过的目光而失落。 而今天这一次......他开始感到羞耻,但又窃喜,再没有什么比她醉酒时那双迷离的眼睛,更令他把持不住的。 他又如何是一定需要司马太真来解决的?即使是在弘农郡内,以他的身份,招招手也是能找到姑娘来伺候的,可那时候的他,一闻到她的香味,竟觉得自己也醉了,那双眼也管不住,看得实在受不了,手也就管不住了。 反正她醉了,未必会想起来,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大的诱惑? 再说就算是她想起来了,也是她低声引诱在前,又能如何呢? 于是他做了一件从没有做过,却几乎在每一次与她相处的时候,头脑中都忍不住去想的事情。 但偏偏又是在司马太真醉酒的状态下,那种感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爬上心头,但在这种秘密状态下完成以后的刺激,又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他。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怎么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骚动,萧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概是起身太快,只觉得心跳的厉害,口中又是干渴难耐,忙从桌上抓起茶壶对嘴就饮。 壶中茶水已经凉透,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终于浇灭了他的干渴。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茶壶放回到原来的桌面上,外面躁动的声音更甚了,萧煜本要翻身再躺回去,忽然见外面似乎有火光燃起,正要推窗去看,就听外面有人喊道:“起火了,起火了!” 这一喊不要紧,立刻有驿丞出来命人扑火。 虽弘农郡刚刚安定,但君侯下榻的住所竟然半夜失火,驿丞大惊,一边叫人扑火,一边派人通知郡守。 此刻谢照容已经离开弘农,但城中还有不少从陈郡跟来的驻军,这些人训练有素,很快赶来,再加上火势发现的早,半刻钟后,火被扑灭了,人们这才注意到,竟是驿站后面的一处小院。 深夜的街巷,嘈杂声一直不断,中间夹杂着隐隐的哭号之声。 很快,一个妇人冲到了萧煜面前。 扬说着要让郡侯偿命。 弘农郡郡守在后面拼了命的追,奈何仍叫这妇人冲破了人群跑到了萧煜面前,吓得他连连用衣袖擦汗,抓着人便道:“郡侯恕罪,这妇人骤然丧女,心中惊慌,口不择言,您不要见怪。” 萧煜眉心一拧,道:“问清楚。” 听萧郡侯这样一说,弘农郡郡守险些没瘫下来,原本想着自己将事情压住,回头给萧煜一个答复便了,没成想郡侯竟亲口询问,这样一来不问也得问了。 将人带下去,那妇人三两句便将事情说了清楚,只说自己有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昨日里让萧煜玷污了去,姑娘忍受不了,当晚就一把火烧了居住的房子,如今人已在大火里去了。 弘农郡郡守回话的时候,汗如雨下,他已经尽量将事情说得平淡了,但奈何事实就是如此之炸裂,恰巧又是谢照容前脚刚从弘农离开,时间卡的这么好,就连郡守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特意有人存心为之。 但如今姑娘已经丧命,能对证的人也全然没了,只剩这妇人一张嘴,凭空将事情说来。 萧煜有这么一瞬间的悲悯,对一个未曾谋面但就逝去的生命,紧接着,他感到荒谬,询问这位妇人,从何断定是自己侮辱了她家的姑娘。 那妇人一口咬定,是自己亲眼见到萧煜走进了自家姑娘卧房,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从里面离开。 此时,早有人将这处发生的事情告知在另一处居住的司马太真,郡主娘娘乘一软轿,由四人抬着,到了驿站前。 “只你一人咬定,如何能令人相信?”司马太真从软轿上走下来,面对这妇人说道:“夫人家在这喧闹街市,左右竟无一人瞧见郡侯进入?昨夜桑林祭祀,夫人怎没带姑娘参加?” 那妇人很显然早有准备,对司马太真的询问应对如流:“娘娘,小的一家是从陇西迁来的,家夫在战乱中丧命,头七还未出,家中只有民妇与小女,因为家夫守孝,故而未参加桑林祭祀。” “那你说说看,郡侯是何时去你家的?”两侧的火把照耀着司马太真的面容,那张满月一般的圆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立体的轮廓,也因此多了几分对人心的窥探。 “二更天里。”妇人说道。 这倒也说的差不多,据绣烟所说,自己昨夜不到亥时入了驿站,待萧煜回到居处,最少说也要有二更天了。 “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为何不去阻拦?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存心要把姑娘送给郡侯?”司马太真睨着眼眸问道。 “你......就算你是中央来的郡主娘娘,断没有这样说话的道理!”那妇人就像是被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若不是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将她压住,大概就要扑起来,抓花司马太真的脸了。 “夫人稍安。先不说是不是有你丈夫这么个人,就是有,大概被扣在了李岩手里,如今你的姑娘没了,人又身在弘农,难不成李岩还能放了你的丈夫来弘农团聚?不若你今儿就改口,或你往后就此不提,我着人安顿你,保管让你今后生活无忧,你想想怎么样呢?”司马太真眼见这位妇人迟疑了,知道自己的提议对她来说有吸引的 价值。 “你要想明白,陈郡的二姑娘是我的亲表妹,我断然不会杀了你,这样必会叫在弘农避难的陇西人寒了心,但我会让人好生的将你供养起来,你没了自由,往后待世人将你遗忘,要不了两三年,你也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宅子里,又有谁会在意呢?”她就那样一身华服的站在那里,言语平淡之间就断了一个人的生死。 那妇人不过是李岩撤退陇西时留在弘农的细作,给了几个钱就让她为难萧煜,这会儿听到更大的诱惑,自然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待众人散去,萧煜忽然一把拉住司马太真问道:“所以娘娘,你一点也不在意?” 这位一贯是由身边人伺候的郡侯,居然也学着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对司马太真的回答,是有多么的在意。 司马太真凝目直视着他:“郡侯这话何意?” “我与那姑娘......我的名声,娘娘当真不在意?”话说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临了改了口,又觉得方才那没能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中迟迟搬不走。 这种感觉几乎是平生未有,让他不适的动了动唇。 “郡侯十四岁就开府了,过手的姑娘又何止这一个?况且我已经让那妇人改了口,郡侯难道是要我张贴告示向天下澄清吗?”在司马太真的质问里,萧煜没有作答,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生硬,司马太真软了软语气,道:“咱们到弘农来,不要因为一个姑娘,就扰乱了人家的秩序。” 她说着,竟抬步上前,萧煜垂眸注意到了司马太真的指尖正触及到了他的衣袖,似轻轻拂动,拂走了他衣袖上的点点尘土。 她还是关心他的,萧煜想到。 司马太真回去之后,便开始着人收拾行囊,她这一觉睡得不舒坦,好不容易得了闲,洗个热水澡,还被人从中途喊了去,这会儿身上仍觉得疲乏得很,披了件衣裳,就有靠在床边半眯着眼睛,没成想这一靠竟眯着了。 忽一阵啪啪的拍门声,声音还不轻,夹杂着绣烟的呼唤,从遥远的那一边传来。扰乱了司马太真本就不沉寂的睡梦,但她到底是累惨了,猛然被吵醒,也是吓了一跳,睁开眼睛问:“绣烟,何事?” “娘娘,郡侯的车马已经到了,说是要接上娘娘,一路往琅琊去。”这本是既定的行程,司马太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值得绣烟惊讶的。 然而转眼,她就知道了。 因为此时的萧煜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她的房间。 绣烟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然而即便是她小跑着,也赶不上萧煜长腿一迈,此刻人已经站在了司马太真面前,绣烟才喘着气,道:“郡侯再稍等。娘娘刚回来——娘娘也快起身吧,婢还得给娘娘换身衣裳,整理妆容,也是要费些功夫的。” 其实司马太真和萧煜这一趟并没有这么急。然而萧煜此刻就站在司马太真房内,门口的车马也已经备齐,偏生司马太真困得厉害,抬眼哼唧一声,眼见又要睡了过去。 绣烟看了一眼萧煜,又赶忙过去扶司马太真,心想这两个活祖宗,真是谁也得罪不了。 然而这边扶住了司马太真,绣烟便腾不出手来再去收拾行李,眼见萧煜还等着,简直是要急的团团转。 幸而一条长臂伸过来,替她兜住了司马太真:“你去收拾,这儿我来。” 萧煜笑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如同盛着一汪清水,绣烟不经意瞥了一眼,心想画本子里的贵家公子,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吧。 司马太真的圆脸被萧煜托在臂弯里。 朦朦胧胧之间,感觉自己的面容深陷在一片柔软里,司马太真感到无比舒服,哼唧一声,动了动身子,就像是趴在窝里的小虫儿,毫无戒备。 31. 少年 房间里只剩下萧煜和司马太真两人,此刻的她又是这般状态,直看得萧煜目光沉醉,他的手臂迎合着动了动,司马太真感受到了这份柔软中的支撑,更觉得舒服,将下颚搭在了他的臂骨上。 司马太真只是生得一张圆脸,下颚处的骨骼这样搭上来还是格外清晰的,此刻直愣愣铬在萧煜的手臂上,即使不动也能感受到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压制,这种感觉在一段时间以后越来越强烈,然而萧煜宁愿忍受手臂的胀痛,也不要放弃安宁的她。 朦胧之中,司马太真感觉一人站在面前,她抬起眼眸去看,恍惚之间只觉得俊朗的他就站在眼前:“你回来了呀。” 她笑起来,那张满月一般的脸上眉眼弯弯,她是那般的喜悦,只从她的笑容里便能瞧见。 萧煜忍不住荡漾在这一汪春-水里,就像是一只小舟,飘摇在湖面上。碧波粼粼,他似乎还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徜徉在从树叶间缝隙流洒下来的阳光中,温热的阳光将他周身笼罩,筋骨缓缓放松下来,他感到舒服,并没有注意到身下那只映照在水面的船的影子,笼罩上了一层记忆的旧影,与他相同,却又处处不同。 她向他的怀里倾过来,这个人懒懒的相一只圆嘟嘟的猫咪,在他的怀里蹭呀蹭,直至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萧煜盯着她留给自己的后脑勺,脸色逐渐被一种本能的想法笼罩,他突然一条腿跪在司马太真坐着的那张床上,俯身过去,长臂一伸,将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连带着还从床上拽了一床被子,将她团团裹在其中。 就这样半是抱,半是拖拽的将她拢在怀里长扬而去。 这么一来司马太真全然醒了。 朦朦胧胧之间,从萧煜的臂弯里看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地面,再加上萧煜大步流星的走法,司马太真只觉得慌乱,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还看到两侧站在驿站中伺候的婢女,她想要挣扎,然而越挣扎,萧煜的手臂钳的越紧,她索性放弃了,将整张脸缩在被褥里,只希望两侧的人不要看见她。 到了马车前,在萧道光瞪得滚圆的双目的注视下,将她一把丢了进去,随后连同自己,一同关进了车厢。 萧道光等候半晌,里面两人也没个旨令,只得暗叹一声,跳上马车,牵动缰绳,马车辘辘地向城外驶去。 他本是跟在萧云谏身边的,是萧家培养的侍卫统领,不过自从萧云谏驻常山,他便经常被留在琅琊,这次更是被指派到萧煜身边,保卫起了这位公子哥的安全。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司马太真被萧煜这么丢下去,手臂一撑,稳住了身子,倒也没觉得疼,只是还是起身时束的头发,经过这么一折腾已经凌乱,还有那张化了淡妆的脸,虽看不见,但怎么想也觉得凌乱。 出生在王庭里的公主,如何这般狼狈过?司马太真越想越觉得生气,低头一看自己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光着脚踩在毛毯上。 转头去看身边的人,目光中带着一种得逞的雀跃,就连脸上似乎也挂着笑,不知是不是因为司马太真此时处在一种极致的悲愤中,更觉得萧煜脸上的笑容刺眼。正要出言斥责,向前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门被从外面推开,露出了绣烟那张脸,她不会骑马,大概是一路慌慌张张跑来的,额角上还带着汗珠,司马太真也终于从她的手中,见到了自己丢失的那只鞋子。 马车在短暂的停下之后,又动了起来朝前行去。匀速行了段路,司马太真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似是到了西城门,烦躁的撩起窗帘看了一眼,见火把光中,前面有两个城卒打开了城门。 司马太真越想越觉得生气,倒不是那天醉酒的事情,而是萧煜居然以为自己心中念着的人就是他,还用那种粗鲁直接的方式,将自己从床上拎出来丢进马车带走了。 “不是,你......”司马太真正想要与他理论一番,却感觉脚上一暖,转头去看,见他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脚捧在手心,用软帕仔细擦干净以后,套上那只软底的小鞋。 忽然就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司马太真索性别开脸,不再去理会他。 然而他实在是细心,马车出了城门,速度就变得越来越快,将驰道两旁的漆黑原野和身后的弘农郡,彻底抛在了后面。 因为是被丢进的车厢,司马太真所处的位置并不算好,但她又不愿和车厢中的另一个人产生关联,于是就硬生生忍着,只靠在车窗边上。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每每当马车需要转弯的时候,她的身子就会猛地一晃,前几次她还勉强控制,后几次力竭,竟直直要撞向另一侧的车壁,然而当她想着怎么也要撞个头痛的时候,碰上的都是萧煜宽大的手掌。 她愤恨地向他投去目光,迎接她的始终是一张笑脸,就连目光也带着些许无辜。 行了一夜,第二天白天也一直在路上,只中间停经了一个驿站,略做了下整修,就这一会儿,萧煜还使唤人去买了些新鲜的糕点,虽不全是司马太真爱吃的,但至少缓和了车厢中的气氛。 接着继续上路,又到了一个深夜,抵达攀羊郡,终于停了下来。 虽然有美食加持,但司马太真心里实在是气,然而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况且她总有一些来自于身份的矜持,两人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 更何况萧煜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该说什么说什么,司马太真迎合着,心中更低落,加上连着做了这么久的马车,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她常年在道观里养尊处优,更是觉得人都有些晕乎,加上到地方已经是深夜,四周黑漆漆的,便更不愿意说话。萧煜却对她妥帖的很,就连下马车也要伸手去扶。 那人却不在意,依旧对她处处妥帖。 攀羊郡是大郡,驿站条件也好。房间里不但附赠浴房,驿丞提早接到萧煜信息,知司马太真同往,立刻将屋里屋外能换的,全换成新的了。 等到司马太真到的时候,浴房里放着一个崭新的香木大浴桶,注满热水,供给消遣解乏。 这两天的形成,基本上都是在马车里度过的。北方初春天气干冷,道上尘土飞扬,马车虽然封闭,内厢中难免也沾惹尘土。司马太真自觉的灰头土脸,连头发上都是一层薄薄的土。见有大桶热水可洗,也算这两天路上唯一的舒心事了。便脱了衣裳入浴桶。 没片刻,浴房门口一道身影一晃,司马太真听到绣烟惊讶的声音,道:“呀!郡侯......” 萧煜大概是示意她噤声,外面很快就没了动静,再看到的时候,一身新的衣裳送到了司马太真面前。 这是一身青绿色的交领襦裙,上配一件蓝色云肩,末尾处有橙黄色折纹,交领襦裙上另用深绿色绣线绣着吉祥云纹,织锦腰带上还挂着一条手工金穗。 托盘上还有一个织锦香囊,司马太真伸手捏了捏,大概知道里面是一把桃木梳,一盘胭脂,一支香雾瓶。 他装备的实在贴心,就连伺候司马太真的绣烟也忍不住出言夸赞。 绣烟净了手,为她揉捏着酸涩的肩颈,口中不忘夸赞萧煜的细心:“娘娘,怎么说郡侯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看这个样子是掏出心来待您的。” 她说得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在她又一次侧脸从司马太真面前经过的时候,被司马太真那双眼眸逮住。 司马太真和她对视片刻,唇角慢慢地弯了一弯,说道:“我知晓了。” 随后就顺着木桶的边缘滑进了水里。 绣烟左右想着,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的问题出在了哪里,总感觉自从弘农郡出来,郡主娘娘的心绪就不高。 她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又早早离开了父母,入了道观伺候司马太真,故而在她的理解里,只猜测着大概是司马太真和萧煜之间产生了矛盾,:“慢慢就会好的。” 小姑娘一边为司马太真叠衣裳,一边低声说道。 司马太真又让绣烟从外面打了些热水进来,自己继续在木桶里泡着,等到水又一次有了冷却的趣事,司马太真抓住浴桶边缘,自己从水里爬了出来,迅速以衣掩身出了浴房。 她整理完毕,上床躺了下去。只觉得身上疲乏得很,这几天连日奔波,终于算是安安稳稳的躺在了一个不会动且万分舒适的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绣烟捧着全套的棉衣袜来伺候司马太真洗漱穿衣,在门外唤了一声,不听里面有回应,迟疑片刻,只得推门而入,见床褥上哪里还有司马太真的踪迹? 这一看令绣烟吓了一跳,昨晚她的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伺候司马太真入了眠,才出去的,这会儿竟不见了主子的踪迹。 左右找了一圈,怎么也见不到人,她不敢随意声张,只暗自埋怨自己睡得太沉,竟没听见动静。 “找什么呢?” 这一声,在绣烟听来如同赦令。 “哎呦,娘娘,这一大早的您去哪里了呀。”绣烟一边低声抱怨,一边顺手将房间的门关上。 “无事。昨晚睡得太沉,今早起的早。”司马太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始终没有交代具体行踪。 绣烟一边伺候司马太真穿衣,一边道:“娘娘,这里不比建康,您一个人到外面去,不一定就会遇上什么人,这些人不知道您的身份,做出一些冒犯的事情来,可怎么办呀。” “有暗卫陪着呢,你担心什么?”司马太真笑笑,对于绣烟的啰嗦,她总是很包容,大概是年少就没了父母,就连身边的丈夫也是早早战死沙场,身边能有一个这样真心关心她的,她对此亦是颇为珍惜。 她穿戴完毕,下人抬进来一张食案,萧煜也随之而入。 他笑着说一些 攀羊郡的风土人情,又介绍桌面上的早饭,司马太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大概知晓这些造型不同的手工馍馍,是他今儿一早特意去找城中的大娘,一个一个捏出来的。 其实吃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着新颖罢了。 见司马太真多进了几个,萧煜更来了精神,道:“娘娘若是喜欢,在下也可将这些人带着,路上娘娘想要吃,随地支起一口锅,让她们做来就是了。” 司马太真笑道:“这些人也都有家室,况且在本地生活也都习惯了,如何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就让这些人被迫迁移呢。郡侯且莫麻烦了。” 萧煜一顿,却也不觉有丝毫被拒绝的窘迫,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 “今日要到河道上去,娘娘若是昨晚没歇够,就先走驿站住着,等在下与勘探官勘探后,明日下午再启程去泰山郡。”萧煜说道。 司马太真对堪虞之事了解甚少,加上她又不会武,没一身好筋骨去忍受长途跋涉的辛苦,既然萧煜提出来了,司马太真也不再逞强,只说让他留下几十个精卫,自己要去城中道观礼拜。 萧煜从随行者中挑选了几个武力精湛且头脑灵活的,想了想还觉得不妥当,又让人唤来郡守夫人,陪侍在侧,安排好一切,才与堪虞官,郡守,一行人去了泗水边查看。 攀羊郡如今隶属于荥阳,归谢照容管辖,这些地方官早早接到谢照容暗令,领萧煜看的不过都是一些民用水利工程,就连呈给司马太真的布局图,也特意隐去了军营位置。 故而萧煜这一趟,不过是从泗水边走一走,至于其他的,他看不到,也不会让他看到。 司马太真对这事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她这一趟来,除了奉圣上旨令,还有一些她自己的心事。 怀揣心事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流连,承诺相约的人则策马扬鞭恨不得马上就到上郡。 出了安定郡,至上郡的大片地方,如今已经隶属于萧云谏,是以一路畅行无阻。过安户、入平城,就是上郡了。谢照容白日行马,夜晚也不停,不过两日上郡就已在眼前。 这一路行得安稳,谢照容心中反而迟疑。临近上郡,更是特意放缓了脚步,恐生差池。结果想什么来什么。 当日中午,一行人路过一个叫安顺的地方,这里有不少平民聚居,便想着从这里解决午饭。 几人渐渐靠近城池,见城中有集市,恐乘马不便,改换成步行。找了一家卖羊肉泡馍的小店,这几人虽以女子居多,但出门在外,几碗泡馍另填了肉,吃到腹中饱足,才一路逛回去。 东夷顺手买了些需要的杂物,预备要走的时候,忽然看到集市道旁聚了许多人,一个中年汉子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大声吆喝。走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贩卖奴隶的摊子,被卖之人,有男有女。 根据民族习俗,男子披发,女子将头发扎成细小的编发,并用金圈固定。全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掳来的羌人,一个个蓬头垢面,头发、脸上粘着结块的泥土,双手被捆,耷拉着脑袋,身上更是衣衫褴褛,几个女子身上的衣裳被马鞭打得稀烂,已经衣不蔽体,露出布满了一道道血色与泥土交杂在一起的鞭痕,因是在腹乳之处,被围上来的路人指指点点,慢慢的,人们的话语由最开始的愤怒到评头论足,最后只有几个男子在说一些污言秽语,人们的目光也开始变得猥亵。 那几个女子大概听不懂汉族人的语言,神色木然,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安顺一直归陇西统管,李岩的父亲李文忠奉行奴化政策,故而作乱的烧当羌人一旦被捕,尽数充作奴隶,一些官府用不上的,就会被低价售给人牙子,当街售卖。 烧当羌人自汉朝久雨中原地区冲突不断,他们崇尚勇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他们善争斗,以长枪、长矛为主要武器,配以石器等。更有妇人训练马匹,他们的女子从不坐月子,即使产子,也不避风雪,是个坚强而勇猛的民族。 只是这些年规化的烧当羌人地位低下,受汉人奴役,以至汉、羌之间矛盾激化。 谢照容站在人群外围,上下打量着这些羌人。目光几次落在一个黝黑皮肤的姑娘身上。 原本她是不欲多管闲事的,售卖战俘或奴隶,在这个乱世里是常有的事情,正想要转身离开,忽听一阵喧哗,只见这群羌人奴隶中的一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狠狠地咬住一个作势上来要买,实际伸手去捏年轻羌女胸脯的男子手腕,死死咬住不放。 巨大的痛楚让男子大声嚎叫,谢照容被这叫声吸引,去看时,身边的人已经上前一步将两人分开,但男子的手腕上仍然被少年咬出了血迹。贩卖奴隶的中年男子大怒,一脚上去将少年踩在地上,手中鞭子抽个不停。 那少年十分倔强,双目射出怒火,口中羌语不断怒骂着中年男子。 32. 夜谈 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扑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哀求贩卖者,但这人毫不理会,一脚将羌人姑娘踹开,上去对着羌人少年又是一脚,重重踹在少年头上,咬牙切齿地骂起来。 少年头皮血流,躺在地上,脑袋被那男子的靴子踩着死死的,身躯依旧在不停扭动挣扎,但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在贩卖者身后怒目圆睁,忽然捡起一块石头向贩卖者凿来,石头很准,正砸在贩卖者的脖颈儿上,但因双手双脚都和身边的羌女束缚在一起,这一下就没了什么力气,只惹来贩卖者又一轮新的暴怒。 “我们并不是有主人的奴隶,是在后山放羊被抓来的。”黝黑皮肤的羌人姑娘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解释着,只可惜围观的人只是看个热闹,并没有谁要上前搭救。 周围人越聚越多,其中有一行四五个人,均做当地人打扮,当中是个青年男子,眉宇英气,目光明亮,但两腮之间的浓密胡须,还是暴露了他异族人的身份。 他静默地看着,眼底的霾色渐渐浓重。 他带着几个随从,更是早早就怒不可遏。 随从里,有一人名夫蒙勇,最是脾气爆裂,此刻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汉人竟欺我族人至此!”攥起拳头就要上去,被青年男子阻拦,停下了脚步。 他本无姓,被领人夫蒙雕收留,才得名勇。顺着少当家夫蒙雕的目光看去,见一汉人女子从围观人群中走出,向人牙子走了过去。 西部汉、羌积怨一向深重。 然而羌人不如匈奴好战,自汉朝归顺以来,多与汉人融合,如今矛盾频发,与近来陇西的统治政策脱不了干系。 方才一幕,看得谢照容紧皱眉头,她并不是喜好乱发善心的大善人,买卖奴隶的事情几乎是每地都有,若是叫她遇见了,大概会给贩卖者一笔银钱,再将这些奴隶打发走。毕竟这些奴隶主攀附地方豪强,而地方豪强又与地方郡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羌人少年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那位黝黑皮肤的少女一击既中,成功将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贩卖者手持马鞭,一脚踢开羌人少年,转身对少女狠狠鞭去,忽听身后一道女子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贩卖者回头,见说话的是个身着骑射服,足蹬软底皮靴,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 陇西地区因所民族混居,亦多有女子着胡服。只是听她口音,像是从中原地区过来的,便多看了一眼。 虽头戴锥帽,但隐隐也可见她五官轮廓,直觉是个清冷女子,正想要再看仔细时,谢照容忽然抬手掀起锥帽两端垂下来的皂纱,掀眸看向他,那其中的光芒竟令贩卖者周身一颤。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这名女子已到他身前,正是东夷。 她口齿清晰,举止稳重:“这位大哥,我家姑娘瞧上了这个小奴。” 这人牙子并非安顺本地人,游走在郡县之间做些人口买卖的小生意,没成想一夜之间安定郡至上郡一片换了郡侯,这位新来的掌权者一上任,就颁布了禁止买卖羌人的政法。 没办法,就想着躲到安顺这个小地方来,尽快将手中羌人卖掉,换些银两躲到渭西去。 一听说眼前女子要买羌人奴隶,连连点头,连对那黝黑皮肤女子的鞭打也忘了。 “小的挑些乖巧的给您。”贩卖者一脸堆笑。 东夷制止了他的动作,笑道:“大哥不忙,我家主子要求得严,既然是奴隶转卖,就拿契书给看看吧。” 贩卖者一愣,正如东夷猜测,这些羌人不过是他从田间地头掳来的,这会儿又哪里拿得出什么契书来? 东夷一见,立刻翻了脸:“既拿不出契书,就随我们往衙门里走一趟吧。” 这人如何能去,转头便要跑。 抬头,见一红衣女子抱臂笑看着自己。 忙又低头逃窜,偏又被那头戴皂纱锥帽的女子拦住,眼见逃窜无门,只得跪地求饶。 谢照容上前一步,冷声道:“法令就在县衙门前贴着呢,私贩羌人奴隶.....”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来,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睥睨与毫不在意展露无疑:“斩立决!” 话音未落,头颅点地。 周遭围观者见这般血腥场景,哄跑着散开了。 这些羌人正如那名黝黑皮肤的少女所说,确实并非战俘,乃是从湟水一带的各族羌人中被无辜掳来的。上个月萧云谏占领安顺,颁布了不以羌人为奴的法令,那些人牙子们纷纷低价售卖羌人奴隶。 谢照容来到那个少年身边,见他奄奄一息,就让同行的医者为他救治。 另有东夷、绿姚,为在场的羌人解了束缚。谢照容即刻就要离开安顺,故而只给了些银两,就让这些人散去了。这剩下那位皮肤黝黑的少女,跪拜在谢照容面前感谢她的搭救。 又问起谢照容名号,说是要记下她的恩情。 谢照容只笑着推辞了。 这少女转身过去搀扶起少年,两人一瘸一拐的向当地的医馆走去。 想来经过这么一闹,也没人会为难他们了,谢照容不愿过多停留,转身上马离开了安顺。 夫蒙雕仍留在原地,谢照容警觉,瞥见了这位异族人。 夫蒙雕颇为礼貌,甚至还向谢照容点头示意,谢照容见他没有恶意,便没再理会。 夫蒙勇待谢照容走后,道:“这位姑娘是何来历?竟也懂羌语,不过听着声音倒像是个中原人。” 夫蒙雕不语,直至谢照容一行人远去,看不到了,方收回目光:“想来应该是王家那位少主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 “啊!?”夫蒙勇错愕。 会骑射、着胡服、懂羌语、善使枪,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离上郡不远的安顺,夫蒙雕心中盘算,也大概猜出了谢照容的身份。 “头人,方才我一错眼,见那少女的手臂上仿佛纹着卑禾族的纹身。” 另一个随从忽然说道。 夫蒙勇一愣,随即面露不屑之色:“竟是卑禾人!那也就难怪了,甘仰汉人鼻息,该当如此!” 卑禾人是陇西羌人中除了烧当羌人之外的另一支大族。如今的老族长名唤罕井旺,执掌族长已逾四十年,颇具智慧,引领族人学习汉人的农耕技术,又在河流两侧建设房屋,渐渐改游牧为定居,人口一度也得到了很大的扩张,在湟水一带的羌人之中很有名望。只是自从李岩父子掌权,卑禾人与陇西的很多羌人一样,受到李岩和凉州刺史周涛的排挤,被迫远迁。 上月夫蒙雕筹谋攻打上郡,曾邀请卑禾人加入共同作战,却被罕井旺拒绝。卑禾人按兵不动,失利后,夫蒙勇提及并为协同作战的卑禾人,自然感到不满。 夫蒙雕道:“人各有志。如今王家少主掌管上郡,若他是个明事理的,我也自然臣服。卑禾族张德高望重,不出兵也有他的考虑,往后不得随意议论。” 夫蒙勇听他这样说,讪讪地闭了嘴。 夫蒙雕沉吟,眼前浮现出方才那个黝黑皮肤少女的模样,想了又想,忽然觉得有些面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迟疑了下,吩咐一个随从跟上去看一下究竟。随后带了人,从西侧出了安顺。 谢照容一行人原本已经将这件事情忘却了,只当是行路上的一件插曲。没成想当天晚上,竟在后山的一处破寺庙里,见到了黝黑皮肤的少女和那位受伤的少年。 其实当晚就能入上郡。不成想天公不做美,刚出安顺就下起雨来。刚开始谢照容一行人戴着斗笠,雨势不大,虽减缓速度却也能行进,结果越下越大,天也完全黑沉了下去,加之又是山路,只得在一处废弃的寺庙中停下。 这会儿时间还早,绿姚捡了些寺院中的破旧木头生起火来,东夷坐在窗边修补衣裳,谢照容借着那堆火光,翻看一本兵书。 正是个安静的时分,大家也是跑马累了,谁也不曾言语,只有木头在火焰中燃烧,偶尔发出的霹雳啦啦的声响。 马蹄踏破黑暗的声音格外清晰。 东夷猛然摸住了腰间的短刀。绿姚与谢照容短暂对视,提着长刀小心翼翼地到寺院外查看。 见是一架破旧马车,驾车的正是中午在安顺遇到的少女。 绿姚警惕地看着她。 少女停稳马车,灵巧地从车上跳下,她对绿姚并没有什么印象,看见了她也只是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姑娘行行好,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说话间谢照容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少女一见,立刻连连说“恩人。恩人。”又要从马车里将那受伤的少年搀扶出来,对谢照容表示感谢,谢照容连连制止,只说让东夷分一处干净的地方给她们两个。 围坐在火堆旁,说了些闲话,才知道这两人恐留在安顺生变,况且人生地不熟,便用谢照容给的钱,买了一辆破旧马车,准备一路寻族人而去。 谢照容不曾多言,见这两人举止,大概不是姐弟,那少年受伤,却对少女颇为照顾,说起马车颠簸不宜于伤口恢复,他也连连说无妨,留在安顺反而麻烦。 这一晚上留在城外,谢照容心中总觉不安稳,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还是觉得不踏实,想要策马入上郡,但想着自己若是这会儿离去,东夷、绿姚几人定然相随,心中不忍,但却如何也睡不着了。 挨到五更天,才与起来喂马的东夷知会了一声,策马入了上郡。 刚进城池,便遇上了同样一早睡不着起来巡城的魏知秋,才知道三天之前,萧云谏刚到上郡,便遇上了凉州刺史周涛派来的小队骑兵。因有魏知秋同行,萧云谏有多顾及,偏生这天只是临时起意查看地形,只带了小队人马,与周涛派来的骑兵激战,原本颇有胜算,但萧云谏为了保护魏知秋,被骑兵射来的箭矢伤了左肩。 对于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谢照容敏锐感知到了 魏知秋的闪烁其词,这位谋臣不至于说谎话,所以勘察地形,大概只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另有何种目的,谢照容不便去问。 当天因萧云谏着了护甲,箭矢制造成了皮外伤,连萧云谏本人也不曾过多在意,回了上郡的军营,才发觉箭矢的前端淬了毒,一种很隐秘的毒。 藏的位置不易察觉,毒的种类更是连萧云谏军营中的医者也不能鉴别。故而只用了一些缓解的药,并不能根本解毒。 使君不打算让谢照容知晓,严令不得传信。 魏知秋却感到愧责万分,直到今日遇上了谢照容。 “就算今日不在这里遇上谢二姑娘,在下也是要传信去的。”魏知秋说道。 上郡与朔方郡、湟水、凉州一带交界,凉州刺史周涛盘踞西北多年,野心不小,陇西李氏战乱他颇有借机东侵的想法。令这一出与烧当羌人、卑禾族等羌人势力犬牙交错,往北又可通匈奴,形势复杂,混战是常事。 自从李岩手中夺得朔方郡,上郡也成了众势力口中的一块肥肉。萧云谏陈兵于水河之东,设立寨栅,交通二十里地,又留有王葆王苣在此驻扎,这二人为太原王氏之家人,颇为拥护萧云谏的少主之位。 听闻萧云谏初至太原,这些人对他很是提防,就连王微之,似乎也不冷不热。明明是为他而设的接风宴,宴席之上将士们把酒言欢,惟独将他这个主角刨除在外。 他独自饮酒,喝了几口却发现连酒都是冷的。 他原本不愿声张,强忍了下来,那些人几杯烈酒下肚,开始话里话外打趣着他。 “咱们主公一世英勇,怎么生了个这么窝囊的儿子?” “我绝对是不会认他为主。” “大概他回来,就是为了和世家大族联姻的。”那几人冷笑着,调侃着。 萧云谏明白过来,送到嘴边的冷酒忽然就喝不下去了。 “可否比试一二?” 突然,一个将士就这样大刺刺地站到了萧云谏面前,提着一柄短刀,冒昧地提出了一个连请求都算不上的要求。 萧云谏眼眉一横,手中冷酒泼在这人脸上,这人就是如今在上郡驻扎的王葆。 王葆手中短刀飞出,萧云谏借力起身,王葆刀刀致命,萧云谏只是躲避,连还手都不曾,几招下来王葆自知不敌。 王苣一见王葆败下阵来,立刻持剑上前,萧云谏似乎有意露上几手,任他剑尖从脖颈儿划过,却不得伤他分毫。 王苣也知不是对手,将士们此刻已经将萧云谏围在中央,却迟迟没有再上前的人。萧云谏冷眼看过众人,道:“要不你们一起上吧。” 众人混战,萧云谏也是不落下风,处处应对有余。交手中,不知谁碰到了侧面摆放的铜灯,眼见灯油就要滴落下来,萧云谏手中酒杯飞出,力道相抵,令铜灯回归原位。 站在铜灯下,眼睁睁看着铜灯落下却没有回手余力的王苣,就在错愕中看着铜灯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 他还愣着,身边的王葆抢先一步,将他扶起。 萧云谏已经收手,负手而立看着众人。 此时的王苣终于反应过来,跪在萧云谏脚边道:“方才是小的冒犯,往后以少主马首是瞻。” “少主!” “少主!” “好!” 门外传来一声忠厚之音,一低矮壮硕的男子走进大堂。 “我王微之的儿子,定不是庸碌之辈。这几人都是我手下干将,既得他们认可,你就留下来做少主吧。” 萧云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王微之,最终在他的脸上停下:“我只一句,若叫我留下,不得插手我的事情。” 王微之似早有准备,双手交叠在胸前,道:“好!” 前几天萧云谏回到上郡,着手处理上当羌人进犯之事,因为一直戒备着,当时很快被阻退,也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但疑背后牵涉凉州刺史周涛,是以萧云谏连夜布防上郡事宜。 末了就在昨天,布防之事已差不多完结,萧云谏忽要去西山一趟,说是要去看那一带的长城及烽火台,意外遭遇数百的周涛人马,一时间箭矢骈集如雨。 萧云谏担心同行的魏知秋,护佑他撤退,这才不慎被毒箭伤了左臂。 据魏知秋所言,昨夜里远在太原的王微之知道消息,立刻命王绍仪领太原名医来瞧,如今估计也快到了。 这天晚上,上郡两岸忽然下起大雨,原野上漆黑一片,营栅里肃杀无声。只有巡逻士兵行走在护墙上踏过脚下模板而发出的单调的脚步声。 萧云谏的营帐中,一盏微弱的烛火还亮着。 随行的军医刚刚来瞧过,因判断不出是什么毒所致,只给萧云谏开出了简单的解毒药,萧云谏服下之后感觉精神状态很好,只脸色比起平常要略显苍白,但他并未在意。也没躺着,此刻坐在案后,依旧在与魏知秋秉烛而谈。 33. 伤势 两人之间的案上,铺开了一张三尺见方的羊皮地图,上面用小楷详细标注地理位置,军事要地更是用朱红色的笔圈画出来。 萧云谏的目光落于地图之上,随着魏知秋侃侃而谈,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未来的局势之图。 灭掉在北方盘桓的周涛,平陇西,如此,才可以向西联通玉门,打通和西域之间的往来。 最重要的是,往北,能够隔绝羌人、戎人与匈奴之间的交通联系,这才是重点。 只有消除了北方的隐患,他才能巩固王氏势力,届时考虑向南用兵。 他压抑了多年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如同跳跃的烛火,闪烁出不起眼但又足以燎原的力量。 “......凉州兵马勇悍,一半的原因是当地人与羌人杂居,多有汉、羌混血者,况且当地的习俗与中原不同,汉人慢慢亦受影响。”魏知秋分析着凉州的情况。 “三十年前,陇西李氏昌盛,烧当等诸多羌人,仰慕陇西李氏之威信,相劝而降者多达数十万。陇西也得以平安数十载。只可惜这些年,陇西李氏的继承者逐渐暴露出凶杀残暴的本性,当初归顺的羌人也渐渐有了异心。” “之前在史册上有言,‘羌人重清吏,民风勇而质朴,李氏公威化大行。’可见初代李公就是因其廉洁政策获得了羌人的拥护。只是羌人内迁之后,因与汉人习俗相差甚多,再加上语言又不通,与汉人格格不入,本就相互戒备,朝廷所派的护羌校尉,受陇西李氏继承者的挑拨,逐渐空有其名,又正好有几人贪得无厌,这才导致冲突加剧,时起反叛,甚至联合起来攻陷郡县。” 萧云谏听得认真。 “少主当务之急,便是平定边疆。羌人若是可以招抚,自是上策。只要羌人归顺,周涛不无畏惧。没了周涛,李岩已是强弩之末,少主何惧?” 魏知秋又道:“羌人如今以烧当、卑禾族为大。烧当羌人兵马强壮,卑禾族长却德高望重,湟水一带的羌人,无不知晓他的名声。前几日袭击上郡者,乃是烧当羌人,领头的是他们的少当家。若少主信我,我愿择机代少主去一趟卑禾族,传达少主的怀柔之意,只要卑禾族首先归顺,余下部族定然效仿,届时烧当羌人或降或战,也皆是一族势力,比较好解决了。” 萧云谏略作思索道:“先生此行太过危险,还是另派使者吧。” 魏知秋笑了笑,道:“少主,非是下官托大,只是湟水之行实在关键,换作旁人去,我不放心。这些年得少主照拂,下官总该为少主尽些心力,况且少主如今在上郡、朔方一带驻军,量卑禾族恐惧,也不敢将我如何。眼下大局为重,还请少主应允。” 萧云谏仔细思索,道:“令王苓与先生同去,他面生,又年虽小,不易引起怀疑。” 这回换成了魏知秋迟疑:“王苓是少主暗卫,如今给下官......” “我于帐中养伤,何来危险之说?先生不要推辞了。” 魏知秋见萧云谏说的肯定,也值得应允。 这会儿萧云谏已经感觉到有些眩晕,虽不至于在魏知秋面前失了态,但终究没力气再聊下去。魏知秋也瞧出来了,伸手就要扶他去后面歇息。 萧云谏笑着推开了他伸过来扶自己的手:“先生挂记了,王苓在帐后,还请先生与他知会一声。” 魏知秋看了看萧云谏,想要开口,但对方已经走进了屏风后,他也只得出帐来。心中却越发记挂。 这位少主,虽对他尊敬,军事上也多听他之建议,但生活上从不与他有过多来往,就连笛楠,也多是个跑腿、护卫之职,也不曾知晓太多这位少主的心思。 魏知秋站在帐外看了看天,心想雨快停了,那位陈郡的谢二姑娘,估计也快到了吧。 此刻惆怅的并不只有魏知秋一人,他走之后,萧云谏坐在床边,左肩上的伤口在火辣辣的疼,连接着筋脉,某一下甚至让他觉得已经牵扯到了心脏。 疼痛感像是一只爬虫,啃咬着伤口周遭的好肉。 他闭了闭眼,希望在这短时间的休整中蓄积力量。他不断尝试,每每在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都会落在床对面,屏风后面挂着的一张州郡地图上,从弘农出发,奔上郡而来,按照谢照容的脚力,今日早就该到了。如今这会儿也不见人影,外头又是雨势连绵,他心中担忧,欲前往查看。 歇了几歇,他尝试着站起身,然而方才竟将精气神完全耗尽,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站立也不能。心中懊悔药吃得早了,想将那名军医唤回,令他再开一副药剂,可如何也撑不起身子。 也不知道苦痛挣扎了多久,笛楠才从外面进来,见萧云谏还在床边坐着,颇为惊讶,又见他额角淌着汗珠,以为他伤势加重,连忙从外面喊了那名军医来。 那名军医苦苦思索,仍找不到毒的来源,这会儿被唤回来,也只是劝萧云谏无比卧床好生休息。 萧云谏摆了摆手。 笛楠大概是看明白了,将那位军医送回,拎着佩剑出现在萧云谏面前,道:“少主放心,我这就去城外迎二姑娘。” 萧云谏摇了摇头:“大概是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雨下得大,再等等吧。” 他这样一说,笛楠也不敢擅自作主,只让守卫在城外寻了,不曾见谢照容身影。 本打算待雨停些亲自去寻,不曾想刚刚策马,就说从太原来的郎中到了。 “大致的事情就是这样,既然郎中已经到了,二姑娘也跟着去瞧瞧吧。”魏知秋心中很是愧疚,连连对谢照容表示抱歉。 谢照容说了几句宽慰的化,然而终究是心不在焉,又嘱托他一路上多走大路,小心为上,两人便别去了。 方才策马至辕门之外,谢照容今日为图方便,只罩了一见斗篷,从马上下来。 负责辕门守卫的百夫长事先得到过魏知秋的叮嘱,知陈郡的谢二姑娘这两天不定会到,见她报上姓名,立刻予以放行,亲自带她入内,往中军大帐疾行而来。 谢照容心里牵挂,跟着百夫长匆匆进了军营,行经一个又一个帐房,最后终于走到了那座大帐钱,停了下来。 百夫长正要通报,谢照容摆了摆手,将披风脱下,搭在臂弯处,她这一路奔走,披风早已满是泥土。 她掀帐径直进去,帐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她一抬眼,就看见中间的一张床前围着几人,当中的屏风已经收起,方便郎中进出,隔着那几人,他看见萧云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她停在那里,看见萧云谏的脸色有点苍白,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大概是她站在那里有些久,萧云谏有所感知,目光向这边看过来,看清楚了是她,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后又陷入一种喜悦与担忧交杂的情绪中。 谢照容这会儿才听清楚站在萧云谏床前的那几人所说的话。 她只认得笛楠,剩下的那个操中原口音的,应该是从太原来的郎中,另一个长胡子的,是随行的军医,听闻这位从太原来的郎中,是王绍仪一路护送过来的,只可惜那家伙怕血,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从太原来的郎中预测萧云谏所中应该是一种蛇毒,一时之间不能完全肯定,但腐肉已生,需尽快挖除。 “少主身子金贵,老身如今老眼昏花,已经很久不曾为他人动刀了......还是找个年轻人持刀,老身在旁指导......” 这倒也不是谎话,这老爷子估计也要六七十了,领令而出,估计也没料到是这局面。 说话之间,谢照容已经走进,感知到了来者的压迫,从太原来的郎中连忙向谢照容解释:“我原是有一弟子,只不过他风寒无法同行,我与辅公说明,辅公说军中亦有医者......” “这老爷子上来就说蛇毒,却说不清是那种蛇的毒,又没有解药,贸然挖去腐肉,只恐怕会加重感染。”长胡子的军医解释道。 即使他们说得有道理,此刻的谢照容也懒得去听,将披风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与笛楠道:“麻烦烧盆热水,我来。” 她动作麻利,就要挽袖上前,却被萧云谏一把拉住:“洛洛,这里是军营,就算事后将他们灭口,也难保不会有人传出。闲言碎语对你名声有染。若你并非明确心意,不必趟我这趟浑水。” 谢照容全然未闻,手中匕首已出,猛然俯身,匕首堪堪欲刺透他的肩骨。 而他,却笑了。 谢照容背对着他,站在烛台前,用烈火反复灼烧手中的匕首,直至匕刃处有些泛红,才用一块反复被热水烫煮过的白布包住。 她又在热水中烫了手,目光绕过为她端盆的笛楠,看见萧云谏一双眼眸正看着她。 其实她晓得,他是真切为她考虑了,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她迎着风雨一路奔走,他竟还要问出‘是否明确心意’这样的话,谢照容想想,忍不住撅起嘴,懒得去看他。 笛楠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的心思,还以为是自己伺候的不到位,慌忙询问是否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 “再烧些热水,准备煮烫过的白布来。”谢照容平声吩咐,笛楠心中疑惑,难不成刚刚的恼意,竟是他看错了? ‘一会儿一定要狠狠下手。’谢照容心中暗想。 将一块软布叠成豆腐块,谢照容看着躺在床上的萧云谏,他竟还有心思对自己笑出来,心中更觉气恼,将豆腐块狠狠塞进他的嘴里,他竟也顺从着,甚至还迎合着,张开嘴咬住了。 谢照容蹲在他的身边,伸手掀开他肩颈处的衣裳,露出里面覆盖着伤口的纱布,她忍不住皱起眉,厚实的纱布已然渗出鲜血,可想下面的伤口溃烂到了何种程度。 她并不需要那位从太原来的郎中指导,这位老爷子仍不放心,在旁边絮絮叨叨,谢照容被他惹得心烦,招呼他去备些伤药。 回头看过来,床上的人见她烦闷的小模样竟弯了眉眼,谢照容擦拭伤口的手故意一顿,那人立刻疼得红了眼眶。 这样一来谢照容反而于心不忍了,凝目仔细看着伤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沾着草药汁,一遍又一遍,直至草药汁顺着溃烂的伤口有了下渗的趋势。 这种草药有消毒麻醉的作用,需 要等药效发作,谢照容擦的也很慢,她手很巧,做起这些来竟令萧云谏慢慢的,连疼痛也感知不到了。 “二姑娘,你要的热水。”八九月份的天,北地已经吹起了寒风,笛楠进进出出,竟也忙出了一头汗。 “你替我给郑进思写一封信,要一瓶中尾蝮蛇的解药。”谢照容仍旧蹲在地上,侧身与笛楠说道。 笛楠应了,随即安排轻骑八百里加急奔赴安定,未至傍晚便将药送了回来。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谢照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手,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将脸贴了上来,他大概是有些发热,像一只热乎乎的小鸡仔趴在她的手背上。 谢照容用空闲的那只右手伸出两只手指,夹住萧云谏的下巴,将他转回到了仰视床顶的角度。 萧云谏更笑了,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谢照容再一次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烘烤,短暂的烧灼之后,她一只手举着匕首,一只手用白布在下方接着,甚至还不忘用手背将萧云谏的脸抵去较远一点的另一边。 然后,快速地,手起刀落剜除最大面积的腐肉。 之后,她换了一把更小的短刀,耐心地将残余的腐肉剔除。 棉线还在锅里蒸煮,她用那把短刀挑出来,棉线前端已经在放入锅中之时就穿好了长针,此刻被她捏在指尖,穿透了他左肩上尚好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谢照容才意识到——他的额角已经淌下汗来。 疼痛让萧云谏分不出精力注意周遭的一切,他紧咬牙关,凝视着床幔。疼痛感让他身体紧绷,甚至谢照容已经结束缝合,他仍不觉。 谢照容静默地抽出手,示意笛楠为他包扎。 轻柔的帕巾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白皙的手拿走他咬在齿间的豆腐块,紧绷着的身躯才终于有所缓和,但人看起来仍有些懵懵的,连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眸也多了几分迷茫。 眼前皆是谢照容的身影,但无论怎么去看,总觉得轮廓模糊,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她,她看到了,笑着,比他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很快她就被喊走了。 “二姑娘。”帐门外传来声响,谢照容转头去看,见是王绍仪在门口探出头来。 她用帕巾擦过手,顺手扔进旁边的水盆里,应了一声,走出来。 “二姑娘,没事儿了吧。”王绍仪伸出手指指了指。见谢照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解药:“你要的。” 谢照容接过,竟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她要的中尾蝮蛇解药,还有很多瓶瓶罐罐,她没时间逐一查看,将中尾蝮蛇的解药递给从太原来的郎中,看着他用水化开让萧云谏服了下去。 收回目光,才看见包裹下面还有半张撕开的草纸,上面用行书写着中毒后的几种表现以及解毒后的基本护理方法。 “我从后山射了一只野鸡。”王绍仪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掏出一只拔了毛的鸡,看着鸡白花花的身子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被举到了和自己眼睛平齐的位置,谢照容多少觉得有些眼晕。 “所以?”谢照容向后退了一步,才问。 “我不会做。”王绍仪说得坦诚。 “我做。”谢照容一边点着头,一边绕去后院取锅,不成想王绍仪就跟尾巴一样,一路跟着他。 “你去忙吧,回头做好了给你送一碗。”谢照容从他手中接过野鸡,头也不回的说道。 直至野鸡入了锅,谢照容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没缠着自己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东夷、绿姚一行人此时已经入了城,这会儿安顿妥当也来寻谢照容。 “哎呀,姑娘。问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里。”东夷进来的时候,谢照容正坐在炖鸡的锅旁,杵着脸发呆。 “安顿好了?”谢照容愣怔着问道。 “姑娘放心,一进城就遇到了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原以为是个不着调的,绿姚还训斥了他几句,不成想竟将整座酒楼盘下,供我们姐妹几个居住。”东夷兴致盎然的说道。 有了她们两个,气氛活跃了不少,谢照容道:“他是王微之王辅公的义子,回头把银两还给人家。” “姑娘你放心,东夷都安排好了。”绿姚是个嘴快的,总要为东夷补充几句。 东夷见谢照容难有笑容,知道她还惦记着萧云谏的伤势,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安慰道:“姑娘放心,我听那位王家公子说,从太原来的这位郎中是当地最有名望的医者,听闻王郡侯就是有他看诊,才能延寿至今。” “再说咱们姑娘这么厉害,往常公子受伤,也都是姑娘给开药剂,使君这次肯定能逢凶化吉的。”绿姚说得肯定,让谢照容忍不住一笑。 “姑娘还没吃饭了吧,我给姑娘弄几个小菜。”眼见鸡汤好了,东夷起身用保温的砂锅盛出来,又推了推身边的绿姚,两人说让谢照容尽快给萧云谏送鸡汤去,她们再弄几个小菜,快得很,一会儿也都送去。 谢照容让绿姚盛一碗给王绍仪送去。 34. 照顾 谢照容进来的时候,萧云谏已然靠坐在床上,一双眼紧盯着帐门,笛楠见她进来,忙退下去,走时候还不忘道一句:“谢二姑娘,少主可就等你来了。” 谢照容眉眼一转,浅浅的一团红晕爬上了姑娘的脸。 那般娇俏的模样,看得萧云谏心里发烫。 “你感觉如何了?”谢照容将端来的汤食放下,在他额头探了一探。 她袖口的衣料轻柔地拂过萧云谏的鼻梁和面庞,轻柔的小手用手背轻轻地贴压在了他的额头上。 萧云谏的心跳倏然加快,在她手腕之下,闭了闭眼睛。 “没有发热。”谢照容松了一口气。 只要挺过今晚不曾发热,那么就说明解药有效,大概率能脱离危险。 萧云谏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点头:“没什么事的,养一养伤就好了。” 谢照容盛了一碗鸡汤,端在手里,道:“王绍仪说他特意去后山抓的,我放了点中草药,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她这会儿那种为他担忧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欣喜,萧云谏顺着碗边慢慢喝着汤。谢照容就这样举着,待他喝过几口,谢照容撇嘴道:“你那只手又没坏,还让我举着碗。” “谢你。”萧云谏笑着,伸手去捏她的小手。他修长的指尖揉捏着她软弱的骨节,不疼,甚至麻麻酥酥的。 谢照容反手去用指尖勾他的掌心,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萧云谏快速抓住了她调皮的手指:“你还真当我是柳下惠了?” 她竟头一回知道,他将尾音挑起来,是这样的勾人。 慌乱地用手捋了捋额角的碎发,将汤碗送到他嘴边,佯装做没好气的样子:“你还喝不喝了?” 萧云谏一笑,那双眼痴痴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谢照容忍不住去想,即便走过千山万水,也不抵他的眉眼里,藏着最好的风光,清冷的眉能晓山青,冷峻的眼该染新绿。新雨后,晓秋前,不必添红簪绿,已是一山春色。真真是寻遍天下好词,无一够写。 “在想什么呢?”萧云谏柔声问道。 谢照容猛然回神,才发觉碗早已空了,自己还兀自举着。 她收了收视线,将空碗放到桌上:“我在想这周涛也是厉害,生长在南端的中尾蝮蛇,也能弄到凉州来制成毒药。” 萧云谏正了几分颜色:“说不好是旁人给他的呢。若真是大批量制毒,大概就是有南端人与他勾结了。” 若真是如此,除去凉州的计划又上了几分难度。 萧云谏见她沉思,笑道:“不过我在北境多年,从未听说这种蛇毒,大概是有人赠与他的,我也是珍贵,这般玩命的毒药,竟也让周涛舍得用出来。” “少说几句玩笑话吧,大概就是你话说多了,才有今日之横祸。”谢照容白了他一眼,便是对他这话的嫌弃,听闻帐外有动静,谢照容起身去瞧。 萧云谏唇角偷偷翘了翘,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跟着她动。她走到哪儿,他看到哪儿。 原来是东夷、绿姚两个,她们做了几样下饭小菜,又配了两碗稀粥,另有一碟咸鱼和果脯。 “这是专门给姑娘的。”绿姚小可爱小小声地指着那碟咸鱼说道:“使君不能吃荤腥,但姑娘一路奔波,可不能饿到。” “想着姑娘和使君说几句体己话,我们就不进去了。”东夷将托盘送到谢照容手里,拉着绿姚快步走了。 谢照容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远了,她只能无奈一笑,端着托盘转身回了营帐。 “到底是你养出来的小丫头,好生伶俐。”他精神状态还真是不错,撑着身子坐过来,谢照容赶忙用软枕帮他垫住腰,却不接他方才的话:“你尝尝这个,还是从弘农带来的笋干呢。” 萧云谏看着面前的笋干炒腊肉,她净将笋干放到自己碗里了。 见他愣怔着,还以为是没有胃口:“尝一口试试呢,东夷做的笋干还是很好吃的。” “那看来做腊肉的水平比较一般。”萧云谏笑道。 谢照容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被他说出来也没有不好意思,毕竟两人已经很熟悉了:“那你就尝一尝呀,但少吃一些。” “你既爱吃这个,应该叫他们从会稽送一些来。”萧云谏边吃边说道。 谢照容道:“一年也就吃这一回,我并非非吃不可,只是春天里愿意尝个鲜罢了。” 两人嬉笑着,又说起笋的几种做法,最后得出总结——会做的人怎么做都好吃。 两人用过饭,谢照容就要走,萧云谏如何舍得,只央求她多留一会儿。两人就这样一个靠着,一个坐着,说一些闲话。 北方的天,八九月份已经黑得早了,这回萧云谏不再挽留,反而要安排笛楠送她们几人去城里的客栈安歇。 其实是完全不用的,东夷她们已经将行李送过去了,但谢照容知道,不让笛楠送一趟反而会令萧云谏担心。 众人在场,萧云谏不曾说些过火的话,但那双眼睛却已然将心中情绪流露,谢照容瞧见了,便说明日一早就过来。 几人从中军大帐中出来,正碰见王绍仪,这人连声夸赞谢照容鸡汤炖的好吃,又笑嘻嘻地上前来拦在谢照容身前,一张圆脸上满是发现新鲜事儿的有趣:“你,同我走一趟。” “我为什么要同你走一趟?”谢照容知晓他这人就是如此,看似口无遮拦实则心里面通透得很,故而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也跟他去了。 “说不清,道不明,你同我走一趟就是了。”说着咧嘴一笑,摇了摇宽大的袖子,引众人向后院走去。 “诶,你看见什么了?”谢照容俏眼微睨,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看着王绍仪的背影问道。 不曾想王绍仪忽然停住脚步,故弄玄虚的说道:“我看见呀,一只花容月貌,生得就像是郡主娘娘一样漂亮的小鹿。” “我不信,油嘴滑舌,净是胡说。”谢照容脸颊微热,嗔道。 王绍仪挤眉弄眼,慢悠悠地说道:“我可只会说实话,郡主娘娘不信,还跟着我去看它作甚?” 谢照容嘻嘻笑他:“这你说的可就不对了,我不信,所以才要看看,看你是不是个骗子。” 王绍仪连忙合掌作揖,嬉皮笑脸道:“罪过罪过,我可是最实在之人。” 倒还确实冤枉他了,后院中圈着一只俊美的小鹿,此刻乖巧地趴在棚圈里,棚圈下铺着柔软的干草,显然是有人在精心伺候。 征战的前线,养只鹿,谢照容越想越觉得奇怪,转头看向笛楠。 笛楠垂下头,他知道自己不说是不行的,只得央求谢照容知晓后也装作不知道。 原来这鹿是萧云谏中箭那日特意去后山猎来。 “少主去了很多地方,都不如这里的小鹿生的漂亮。少主也没说要做什么,那天只听他提过一嘴,说是想要去陈郡拜见郡侯与夫人。” 时下以鹿作礼,不过乱世之中,已经鲜少有人遵循了。 谢照容脑筋转得很快,笑了笑,便道:“那咱们还是回去吧,既然是使君精心养的,咱们瞧瞧就好了。” 笛楠很是担忧,事后见谢照容从未提起,才放下心来,心中也对这位陈郡姑娘更多几分好感。 第二天一早,谢照容就去了军营,进中军大帐,见萧云谏已经醒来,瞧他面色不错,又问起昨夜不曾发热,心中担忧放下不少。 她是个闲不住的,就进来这一会儿也要将房间内的物品归置整齐,茶壶里做上热水,用银耳和红枣泡上。杯具都用热水清洗干净,再将离萧云谏较远的窗帘挂起,让新鲜的空气进来。 水刚烧热,王葆王苣过来看望萧云谏。她常在军营行走,并不将与他们打交道当作一回事,只是这会儿在萧云谏的军帐中,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幸而他们都很正派,和萧云谏如出一派,全是不失礼貌的严肃脸,谢照容也就淡定下来,为他们送来温热 的茶水。 这几人如何受得,连连起身接过。 他们大概要说些前线形势,谢照容不作停留,出了大帐,去后院熬粥。今早仍是煮了一锅白粥,只是放了青菜和变蛋,另配几样从弘农带来的小菜。 “好香,好香。”米粥刚咕嘟出小泡,这人就寻着香味来了,谢照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王绍仪。 这么一大锅她和萧云谏也喝不完,正好这人过来,就安排他一并帮着分担些。 “郡主娘娘实在是高看我了,这一大锅如何喝的了。”终于令王绍仪犯了难。 谢照容打趣儿道:“原来也有王公子做不到的事儿呀。” “罪过罪过,王某也非能人。”王绍仪笑眼弯弯,走进锅边,猛的一闻:“定要馋坏王某了。” “快些快些,王公子添点柴,说不定一会儿就好啦。”白来个劳力,秉承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谢照容并不打算放过他。 但其实像王绍仪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何做的来这些活计,最后也不过是在谢照容的指导下,稀里糊涂的干完了。 剩下的粥大概是分给军营里的将士们了,以至于后续的每一天里,都有将士们对谢照容表示感谢。 谢照容是个闲不住的,虽日日在军营里照顾萧云谏,但见他伤势渐好,无事之时,她就要乘马沿着河道走一走。 萧云谏不曾阻止,后精力渐好,也同她一起,乘马车去附近逛一逛,不过没几日,流行快马又报,周涛兵马有所异动,集结似往上郡而来。 军营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这样的事情,大概没谁会比谢照容更熟悉了,这天雨后,她与东夷、绿姚采了蘑菇,三人计划着将鲜蘑菇炖汤,余下的嗮成蘑菇干,绿姚又提议做些蘑菇酱,然,蘑菇量不够,三人约定明日一早再去采些。 前厅还在议事,谢照容左等右等,不见萧云谏回来。 她并不会干等,这会儿子空闲也要处理一些从荥阳送来的军务。 约莫着东夷进来亮了一回油灯,才听见萧云谏急匆匆的脚步。 “下回莫要等我了。”萧云谏将外衣脱在入门处,快步走到桌前。 谢照容心思还在账目上,只略微抬头,那目光似乎都没有落在萧云谏身上,就这样回应了一句。 “快过来吃饭吧。”萧云谏净了手,见谢照容还没有起身,几步走到她的伸手,附身撑在桌沿两侧。 他就这样将谢照容环在怀抱里,头垂下,贴在她的耳边。 谢照容被弄得很痒,咕噜着一声就要推开他,萧云谏借势靠坐在桌上,道:“可是遇到了难决断的事情?” 谢照容摇了摇头,而后得意地仰起脸:“还有什么是我决断不了的。” 她笑着,那样灿烂的笑容,萧云谏想,是他三番五次谢过神佛,才得以与她相见。 用过晚饭,谢照容又回到案前处理没看完的账目,荥阳城的每一处运营,她都要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当初很多小商贾欲在城中开设经营的小店,缺乏初始资金,谢照容不厌其烦的登记在册,令东夷拨款,如今有些已收回本钱,有些亏本的,她一处处登记,着人过去指导。 “所以他们会按利归还你的出资。”萧云谏捧着一碗热茶,仔细看谢照容算账。 “并不会。”谢照容手中还捏着笔,抬起头来与他道:“算是我入股的。”她笑起来:“当初用了我的钱,这么快就想把我赶走,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她将账目挪过去,给萧云谏看:“你看这几家,因为位置不好,再加上经营者木讷,目前存在亏损,我准备让善经营者过去指导,若是没有改善,考虑将本金撤回,让他们并入其他店铺。” “往后这些就都是我的小店啦。”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圈画着,萧云谏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个属于她的商业帝国。 这天晚上谢照容照例回在笛楠的护送下回城里的客栈。 35. 失误 上郡城里依旧祥和,即使这个时间点,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和来往车流,丝毫不觉战云密布的阴影。 笛楠不敢有半分松懈,就连一路护送谢照容而来的护卫们,也是轮班守护在客栈前。萧云谏更是派了五百士兵在客栈四周,分班巡逻上岗,戒备森严,昼夜如一。 谢照容刚进客栈,才洗了个热水澡,东夷便进来,说外头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那日被谢照容救下的,那个黝黑皮肤少女的族人,前来求见,想领她回去。 这少女从安顺逃出来,与谢照容一行人在上郡城外相聚,谢照容原以为她是要一路找寻自己的族人,细问之下才知,卑禾人已追随牧草迁徙,她们离开族群半年有余,早已无法寻到族人踪迹。 听闻谢照容一行人要在上郡停留一段时间,这位黝黑皮肤的少女也准备留下来,原来她们如此急切的从安顺离开,是怕谢照容走后,那些人牙子会把她们再抓回去。 谢照容有些惊讶,想了下,让东夷叫那人进来,又吩咐人去将那位黝黑皮肤的少女叫来。 少女很快被带到了谢照容面前。 她会说一些蹩脚的汉语,刚进上郡时,心中惧怕,住下几日发现无人打扰,逐渐放下心来,偶尔到街上玩耍,谢照容知晓也不曾阻拦,只是与她约定,晚间一定要回客栈来。 这些天相处下来,少女也由最开始对谢照容的感激,变得亲近不少。后她告知谢照容她名叫罕井原,是卑禾族人。 卑禾人多以罕井为姓,谢照容看她举止,大概也猜到她在卑禾人中身份尊贵,至少也是个富足人家的姑娘。 “姐姐。”罕井原恭恭敬敬地唤道。原本她每次相见,都要对谢照容行礼,后经谢照容几次劝说,才终于免了。 谢照容微笑道:“方才东夷说,外头来了个你的族人,想带你走。我领你去看看,你认不认识。” 罕井原微微有激动之色,但很快就稳定下来,显示出不同于年龄的稳重。谢照容瞧着,更明白她身份不同。 罕井原随谢照容进了外堂,看到等候着的那个年轻男子,目光中流露出诧异,脚步停了一停。 夫蒙雕等了许久,终于听到脚步声渐渐传来,循声看过去,当头走的仍是之前见过的那名侍女,接着,罕井原从门扇之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照容站在光影下,一身浅红锦袍,眉眼冷艳,身后跟着绿姚,见她过来,东夷也退到她的身后,绿姚背双刀,东夷持软鞭,夫蒙雕瞧她很年轻,竟是气势凛然,一个错眼间,见她看过来,夫蒙雕恍惚之间竟生出了一种臣服之感,他直觉不妙,清了清嗓子。 虽然那日于集市,相隔较远,搭救罕井原的女子又从未露面,但举手投足指尖的气场,让夫蒙雕立刻便知道,眼前这名气质绝然的女子,就是那天出手相救之人了。 他听闻过一些关于谢照容和萧云谏之间的事情,又见她盘桓上郡多日不曾离开,就连萧云谏身边的侍卫头子,也对谢照容尊敬万分,更是知道传闻不虚,不说眼前这位姑娘瞧着就是个狠辣决断的,就是她背后那位杀神,经过上郡一战后,夫蒙雕也不愿招惹。 他敛住心神,将目光投向随谢照容而来的罕井原,见她停在那里,朝自己投来惊讶的目光,便一笑,向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谢照容,恭敬地道:“郡主娘娘,在下空手而来,实在冒昧。我名蒙周,是她族叔,数年前自湟中迁来上郡,靠行商为生,那日在安顺,我正好也在,只是分开了数年,孩子又长大了些,当时有点不敢相认。后来辗转确认,她已经跟娘娘来了上郡。原本跟在娘娘身边,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我思量再三,想到我这侄女虽是个女孩,却也是个独苗苗,出走这些时日,只怕家中父亲伤心欲绝,这才贸然前往,想求娘娘恩准,送她归家与父母团聚。” 说完取出一箱金银,奉上。 这男子说话的时候,谢照容也在冷眼打量,其实在他尚未说出名姓时,谢照容心中已有判断。这会儿笑了一下,走出后帐屏风,在夫蒙雕面前坐下。这一出,距离打进,夫蒙雕捧箱的手竟忍不住一颤。 “这姑娘也不是我买来的,先生不必如此。”谢照容眼神一厉:“只是先生既来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夫蒙雕知她瞧出了自己身份,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迫:“还是瞒不过郡主娘娘慧眼。只是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谨慎罢了。” 谢照容微一皱眉,对于夫蒙雕的不坦诚,她心生厌烦,转头看向罕井原问道:“他可是你的族叔?若是,你也愿意跟他走的话,这就可以走了。” 罕井原感受到了谢照容和夫蒙雕之间微弱的气氛变化,只是她离家多月,并不知道夫蒙雕领兵攻讨上郡之事,迟疑了一下,并未作声。 夫蒙雕转向谢照容,道:“娘娘可否允许我与她说几句话?” 谢照容点了点头。 夫蒙雕道谢,领了罕井原到门外,见左右无人,抬手拍了拍罕井原的肩膀,面露笑容,用羌语道:“不认得我了?两年前你父亲大寿,我特意前去祝贺,当时你还坐在我边上。” 罕井原其实一眼就认出了他,此刻道:“夫蒙头领,你怎知我在此?” 夫蒙雕道:“我带了几个随从来安顺办事,那日在集市遇到了你。当时我没有认出来,后续想起,在安顺找你,你已经走了,这才一路追来上郡。你不知道,两月前,我曾去拜访罕井族长,才知你失踪已有数月,族长焦急万分,以至病倒,四处派人寻访无果,没想到你竟然流落到此,故而一路寻了过来。” 罕井原原本还有些迟疑,又见他行事处处隐蔽,心中怀疑,但一听到自己父亲因为自己失踪着急生病,不禁焦急起来,方才的事情也就想不到了。 只是反复确定:“夫蒙头领,你真的能送我回湟中?” 夫蒙雕凝视少女,微微一笑;“烧当卑禾虽分地而居,却同为羌人,我既然能够前来,自是会送你回去。” 罕井原不再犹豫,说道:“多谢头领!只是屋里的那位姑娘懂得羌语,族长不必如此行径了。” 夫蒙雕一愣,随即神色如常。 谢照容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品着茶,见罕井原与夫蒙雕一同入内,知道她已经做出决定要跟这个男子离开,只是见夫蒙雕似不如原先兴致盎然,心中疑惑,不等两人开口,便道:“本也就是顺路带你来上郡,既然夫蒙头领愿意带你回去,便一同去吧。”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只剩下夫蒙雕留在原地暗自琢磨。 临走之时,罕井原特意来拜见谢照容,几次感谢谢照容的恩情,并道:“待小女回到父亲身边,定不忘娘娘今日之恩。” 谢照容点了点头,揣了一袋银钱于她口袋里。 其实所说的恩情,谢照容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于夫蒙雕的隐瞒,她从心里瞧不上,甚至隐隐觉得,往后招抚羌人,这人恐生阻力。 但很显然,罕井原与他是真的相识,也愿意和他走,谢照容自然不会阻拦。 与萧云谏相处,说及此事,萧云谏倒显得平静得多,道:“这些羌人出门在外向来隐藏名讳,恐生事端也能理解。” 见萧云谏这样说,谢照容也就没放在心上,不想过了几日,这样的午后,她正在军中安寝,东夷匆匆来禀,说是前些天走的那个羌人少年又回来了,跪地哀求,东夷只懂少量羌语,那少年又不会汉语,两人无法交流,东夷只猜测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赶紧来告知谢照容。 谢照容惊讶,立刻让东夷见他带来。 往常在客栈中,这位少年一直在养伤,谢照容与他不曾交流,这会儿见他等在那里,面露焦急之色,一见到谢照容,便扑通跪在了她的面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虽说谢照容懂得羌语,但如此快速的说出,就是消化其中信息也要一会儿。 原来这位少年名叫罕井杨,论关系是罕井原的远方堂弟,但实际上是她的侍从,因从小服侍罕井原长大,是以关系亲近,又因为是同一年所生,只是杨的月份要小,两人并不以姐弟相称。 罕井原也并非普通羌人,而是湟水卑禾族族长罕井旺的女儿。这样说,谢照容就明白了。这位卑禾族的族长,膝下只有罕井原一个女儿,偏生这女儿从小便喜欢在田野之间游走,罕井旺又有意想要将她培养成下一任族长,这才导致罕井原外出,被一伙专门劫掠羌人贩卖为奴的盯上,有了在安顺的事情。 罕井杨说,罕井原知道汉人一向憎恶羌人,唯恐泄露身份会给族人带去不利,是以一直没有说出真实身份,只等暗中寻找机会逃走,这才一路辗转到了安顺。 那天来的那个男子是烧当羌人的头领。罕井杨连连解释,言明烧当羌人和卑禾族一向互通往来,关系匪浅,所以那日夫蒙雕现身,告诉罕井原族长因为思念她而病倒,罕井原心中本就愧疚,更是急切的想要归家,一来二去就相信了他,以为他真的会送自己去湟水边。 罕井原不知上月夫蒙雕攻占上郡之事,也不知道他何时与汉人勾结在了一起。汉人要杀罕井原,夫蒙雕上前阻拦,双方还起了一场冲突,最后那边的汉人暂时屈服,但夫蒙雕也没有送罕井原回湟水,而是一直在上郡一带徘徊。 罕井杨心知夫蒙雕不会轻易放罕井原离开,是以夜间落脚时,借着外出如厕的机会,偷跑出来,幸而一路无人追击,这才来到这里,恳求谢照容帮助。 说到这里,谢照容也开始佩服他的勇气了。 安抚好罕井杨之后,谢照容知道上郡一带,汉、羌关系非常微妙,魏知秋远行更是希望能够彻底招抚羌人,不敢懈怠,仔细询问了夫蒙雕行走停经的提防,又得知他身边连那伙汉人在内,总共也不过十几个人,立刻着绿姚、东夷,带上从弘农来的一行人,随罕井杨一路追赶上去,势必要将罕井原救回。 王葆王苣已经随萧云谏出征,此时城中只有笛楠一人,见谢照容一行人从客栈出来,忙上去询问。 东夷一番解释,笛楠却犯了难。 “郡主娘娘,这羌人未必说的是实话。万一有诈,你这一去凶险万分。”笛楠担忧道。 谢照容目光扫过罕井杨凌乱的衣裳下残破的肌肤,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理解笛楠的为难,笑道:“使君今早离开时与我讲大概要晚间方回,你放心,上郡一带不过十里,我去去救回。” 笛楠见拦不住,也只得带着手下人尽数随谢照容而去。 这日清晨,夫蒙雕发现罕井杨逃脱,立刻派人回头去找,遍寻无果,决定改走小道,以尽快将罕井原带到凉州去。 夜里一行人走到半夜,才胡乱找个地方落脚,这些天他们多在山野之间行走,安歇之地更是山洞之中,往往是胡乱打个盹,便继续上路,行走多日,难免人饥马疲。 夫蒙雕常年在外行走,这点行路之难,根本不算什么。 但与他同行的李岩,却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了。 夫蒙雕并不清楚与他同行之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人与陇西李氏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是以一路上对他颇有照顾,但李岩之生活,非养尊处优可能比的,往往行军在外,每到一处,他都要将当地最漂亮的姑娘占为己有,如今连行十余天路,不仅口腹之欲无法满足,就连最基本的渴望也不能施展。 他几次将算盘打在了罕井原身上。 凉州与陇西接壤,从前周涛和李岩常有摩擦,如今李岩连丢安定、扶风、新平等郡,无法,只得放下身段与周涛联盟,谁曾想好不容易借来些人马,又在半路杀来个夫蒙雕。 夫蒙雕听闻李岩出兵朔方,自领命为先锋围困上郡,李岩手中无人可用只得答应下来,没成想遇上萧云谏手底下的王葆王苣,可谓是一败涂地。 李岩本就对夫蒙雕心中有气,这几天又被迫辛苦赶路,饥肠辘辘还不能风流快活,更是一肚子火气。 这次他欲以罕井原为泄,偏生又被夫蒙雕打断,走了几步路实在是忍不了,骂道:“你为何定要护着这个小羊崽子?照我说,一刀杀了,那头颅丢在那个糟老头跟前,只说是萧云谏杀的,周涛欲拉拢卑禾族必然出兵!何必如此辛苦赶路?” 夫蒙雕冷冷道:“将军这话没有道理了。周将军是要拉拢卑禾族共同御敌,你以为卑禾族长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况且,当初周将军应允我,一应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做主,如此我才答应协同作战。莫非将军之位,还在周将军之上? ” 李岩气得直跺脚,骂他:“老子纵横陇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和泥呢!”然而说这些也没有用,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岩如今比夫蒙雕还需要周涛与羌人的支持,一时之间奈何不了他,也只得暂时忍下。又往前走了十余里地,见田间有间破庙,便无论如何也不往前走了,怎么说都要进去过夜。 夫蒙雕无法,见他已经下马往里面去了,只得依他。心中不免还在盘算,心想罕井杨即便回去传讯,谢照容也未必会派人来追。即便追了,自己一行人日夜赶路,已经出了上郡颇远,走的又是小道,料想也难追上。 不过时歇一晚上罢了。况且连续行走这么多天,他也并非铁打的筋骨,思维上有片刻松懈,便觉得脚下如同灌了千斤,步伐沉重得很。 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岩,心想若是自己在坚持赶路,这人胡搅蛮缠,性子阴晴不定,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思索过后,便忍下气,示意手下下马,在此过上一夜。 李岩当夜睡在草堆上,起初疲惫,呼呼大睡,谁成想睡到半夜,旧事混合着夙愿,变成梦境涌上心头,猛然惊醒后,再也睡不着了。那些从前的往事就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头脑中闪现,一会儿想着当日自己躲在稻草堆里,大难不死侥幸活了下来,想必是上天垂怜,今后定有大仇得报的机会。 如此一想,心中无比快活,在草堆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构想着如何建造自己的大业蓝图,一会儿又想着一定要先杀萧云谏,再夺谢照容,想着谢照容那张脸,觉得多少缺些滋味。若是让萧云谏在旁观看,定是快活无比,李岩简直要笑出声来。 如今苟活于世,简直是最大痛苦。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能寄人篱下? 一阵悲苦涌上心头,李岩更是难以入眠。翻来覆去之时,忽然计策涌上心头。 周涛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什么先攻上郡再夺朔方,如今不过派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羌人头领给自己。既如此,何不趁机会将这个羌人少女掳走,落到自己手上便一切都挺自己的安排了,到时候一路去湟水,威胁卑禾出兵,领着羌人去打萧云谏,不管他是死是活,拼个鱼死网破,总比这窝窝囊囊的忍辱偷生来的痛快。 李岩打定主意,偷偷睁眼,见四下里众人睡得正香。瞥一眼见罕井原被捆着手脚,躺在里头角落,自己和夫蒙雕带来的几个手下躺在地上,此刻已经鼾声大作,转眼再看夫蒙雕,靠坐在门口并未睡去,似乎在注视周遭之安全。 李岩一看,心中连声叫苦,痛恨自己的手下睡得跟死猪一样。然而他终究脑筋活络,假装起来接手,故意绊倒一名手下,那手下被惊醒,猛然一动,连着身边的人也醒了几个,李岩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准备绕到破庙后面,假装做贼人来袭,趁机劫走罕井原,忽然听到破庙外似乎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也不准备劫走罕井原了,快步到门口去查看。 坐在门边的夫蒙雕立刻觉察,迅速从地上翻身而起,高声呼唤里头正在睡觉的手下。 众人从睡梦中惊醒,匆忙取出兵器,向门口涌去。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原本漆黑一片的原野上,骤然火把通明。火光之中,只见破庙之外满是士兵,领头的正式谢照容手底下那穿红衣背双刀的女将。 绿姚一马当先,拔刀指着夫蒙雕:“忘恩负义者!速速将羌人交出,否则格杀勿论!” 夫蒙雕暗暗吃惊,他曾在客栈中见过绿姚一面,没成想自己一路奔走,居然这么快就叫对方追上了。迅速看了一下,见对方人数上百,还都是武器精良之人,自己脸上李岩手下,也不过二三十人,相差实在太大。 又一眼,见到了队伍中间的谢照容,更是暗自叫苦。 但就这样将人交出去,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既然领了头领的位置,便要冲在众人前面,羌人向来喜好征战,崇尚勇敢,夫蒙雕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了下风。 抽出腰间长剑,一言不发,与紧紧跟上的夫蒙勇等人并肩立于庙门之外,冷冷道:“要夺人,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绿姚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说着就要挺刀而上,谢照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羌人重情意,夫蒙头领莫要忘了,是你亲口答应我,要将那卑禾族少女送回湟水,如今你食言在先,就不怕对不起祖宗吗?” 李岩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照容,方才的美梦如同一身冷汗被惊醒,看着谢照容高坐在马上,竟无意持剑上前。 夫蒙雕道:“你怎知我不会将她送到湟水?你们汉人无不狡诈贪婪,我却问心无愧!如今既然来了,我岂会怕你?不如一战!” 谢照容挥挥手,手下士兵立刻合围上前。 谢照容这边虽然人数占优势,但夫蒙雕和他此番带出来的十几个手下却都是拼命的打法,谢照容从弘农带来的女将,从未和羌人交手,一时之间竟难以制服。 庙外很快就火光一片,刀剑相交声中,李岩大声命令手下冲出去加入混战,自己却趁着涌上前的人潮,一路后退,直至退到庙里。抬脚踹开后头已经腐朽的一扇窗户,扛起被捆了手脚的罕井原,连带着她一起,从窗户里翻滚出去。 罕井原在背上奋力挣扎,李岩一拳将她打晕,背了偷偷溜到马匹近旁,将罕井原丢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绕到了庙后,夹紧马腹,趁着夜色掩护,顺利逃脱。 这也只能怪谢照容一行人不熟悉当地的布局。 李岩一口气狂奔出了几十里地,估计谢照容一行人是追不上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见身下马匹跑的口吐白沫,便停下来稍作休息。 他趁乱浑水摸鱼,不但逃脱,顺手带带走了这个身份重要的羌人少女,心里的得意自不用言明。等自己缓过来气,见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正要带着罕井原往湟水一带而去,忽然又停了下来,想起之前在破庙口做的美梦。 谢照容一行人与夫蒙雕激战,虽说开始时战得激烈,但毕竟那边就十几号人,谢照容手底下的女将反应过来,几个回合,夫蒙雕等人渐渐落了下风,直至被谢照容一行人擒获。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谢照容才知道,他们此行要救的人,已经被其他人抢先一步劫走了。 36. 追击 谢照容问起那人身份,夫蒙雕只知道是从陇西来的一名将军,其余的他也不愿多说,谢照容无法,只得让笛楠先将夫蒙雕等人押回上郡,自己则带着罕井杨继续向湟水进发。 当天夜里,她们靠近一处名为洹水的地方。一路奔波,身上很是疲惫,就近找了一处客栈,点几份羊肉泡馍,用过之后身上出了些汗。 “姑娘,咱们跟着马蹄印一路追随至此,也不知道这人除了洹水,又要往哪里走。”绿姚眼见掌柜的走远,才说道。 谢照容一行人追随马蹄印记到了洹水县城,但那匹马已经死在了路边,估计这人会在洹水县城重新购置马匹,活在城中短暂藏匿。 用过了晚饭,谢照容着人画出罕井原的画像,派东夷领几人去城外寻找马蹄痕迹,自己则与绿姚在城中寻找。直找到半夜,也不见人影。 无法,只得回客栈短暂休息。 谁成想谢照容刚进房间,见房间里油灯点着,架子上也放好了热水,正要说小二贴心,便觉房间里似乎有异常的呼吸声。 她不动声色的从架子上取下帕巾,借着擦手的机会,一步步靠近铜镜,借着铜镜反射出来的场景,床边赫然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灰头土脸,眼底一片淤青,很像是连夜赶路不曾好生休息的人,他的脸上泛起一种莫名的红晕,铜镜瞧不太清,只能感觉到他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是李岩! 谢照容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就是他掳走了罕井原。 谢照容一眼便认出了他,听说这人上次败军之后,就退守南安,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他,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人想要做什么。手中匕首已出,李岩反应也很快,一个健步,一把短刀堪堪从谢照容脖颈儿上划过。 若是往常,她早就拔刀杀了这人,可如今罕井原还在他手中,不知这人将她藏在了何处。 她靠在桌边站定了,心中打定了主意,对上李岩的眼眸,甚至上前走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着的窗户。手臂故意搭在桌上,衣衫下垂,露出半截小臂,那如莲藕一样的肌肤,惹得李岩喘息连连。 见李岩不出声,谢照容就势在桌上坐了下来,匕首被她藏在袖中,露出一个轻松又带有些妩媚的笑:“这么晚了,就不要打打杀杀的了。你想要什么,说来给我听听,我以为你已经回南安去了,不曾想在这里见到你。” 她这般姿态,李岩从未见过,竟又片刻出了神,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缓和。恨恨道:“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谢照容看了一眼他,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黑暗,抓住他的面容:“投奔周涛,是七星夫人为你献的良策吗?” 谢照容故意提到七星夫人,也是因为那日柳侍郎提起,另她还有一事心中疑惑。 果不其然,李岩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怎知我投奔了周涛?哼——不过是借他手底下的兵用一用罢了,老子纵横陇西,怎可能在臣服于他!” “不过我有一事要告诉你。”李岩回头,打量了一眼屋子,忽然说道:“那狗贼中的蛇毒,嘿嘿嘿,你想不到吧,是七星夫人给我的。” “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与周涛联盟?”他定定的看着谢照容,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跟了我吧。” 谢照容险些笑出声,强忍住,道:“好,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答应你。” 这样一来,反倒是李岩不信了,犹疑着说道:“你与萧云谏向来情投意合,如今怎能这般轻易就跟了我?怕不是又像上回一样,坑我吧。”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这样说?就不怕我跟了你走,萧云谏会一路将你赶尽杀绝?”谢照容笑了笑:“我本也不是你喜好的那一款,如今来找我也不过是想折辱他罢了。” 李岩一愣,点了点头道:“你真是聪明,如今我方觉,和你这样的说说话,也挺舒服的。” 谢照容心中急切,这大把的时间竟陪这个鬼东西聊起了闲天,还说个没完没了,便道:“公子这一路都去了哪里?怎一下子就看到了我的踪迹。” 李岩没反应过来她这样问,便说道:“带着那个拖累一路来,在西山的山丘上正看见你......” 他猛然反应过来,突然住了口,目光赤红看着谢照容。短刀和匕首的交锋在这一瞬间分出胜负,只见白刃闪过,那边已是头颅点地,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谢照容仍保持着握匕首的姿势,匕尖尚且滴落鲜血,她开头向房门外开去,朦胧中感觉是萧云谏,还没有看清,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 “洛洛......”他轻声唤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定要确定怀里的姑娘安然无恙,他才放心。 他那双眼一次又一次将她看过,又在她的肩上捏了捏,左右看过,又抬手将她额角的碎发拢至耳后。 “我......杀了他。”谢照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的李岩。 从始至终,就连现在,萧云谏连一丁点目光都没有分给他,就好像看不见地上躺着的人:“他该杀。” 萧云谏抬手去握谢照容攥着匕首的那只手,‘咣当’,匕首落地,坠入地板。 不过是杀了李岩,其实他早也就该死了。谢照容从十二三岁就过上了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如何能被地上躺着的李岩吓到,只是这会儿有人来安慰,也忍不住贪恋着一份温暖。 谢照容被萧云谏揽至床边,想要扶她坐下,谢照容摇了摇头,道:”方才我进来,见这厮站在窗边,不知这人有没有上过这张床。” “我让店主再开一间。”萧云谏立刻明白谢照容的意思,把话题接过示意她不必再说。 笛楠已经进房间来抬走了李岩,这人并没死透,还有一口气,萧云谏揽着谢照容上楼,正看见笛楠将人抬至楼下,他还有一口气,只是嘴角流血,双目紧闭,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谢照容看见萧云谏对笛楠打了个手势,但他没说,谢照容也没问,大概是要将李岩医好,再活生生折磨而亡吧。 “他同我讲,你中的蛇毒,是七星夫人给他的。”谢照容靠在萧云谏怀里,柔软了身子,就连语调也多了几分娇俏。 “还有,他说将那个羌人少女,藏在了西山的山坡上......其他的,我就没问出来了,他总是骂你,我实在没忍住。”谢照容任由萧云谏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过她白嫩的小手。 “我让人过去寻找。”萧云谏应声,立刻喊了王葆,领手下人去西山搜寻。 待王葆领命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萧云谏轻笑道:“这位七星夫人原先也曾在外祖母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若真是论起来,她也是外祖母的远房亲戚。我大哥是真喜欢她,舅母待她也不错,不过我与她关系就比较一般了。” “一来有阿煜在,二来我性子冷,与他们也玩不到一块。” 谢照容皱起眉头,道:“多少也是有些情谊的,怎么就下这么重的手。” “我碍事了呀。”萧云谏说得轻松,就像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大哥没了以后,她曾想嫁与阿煜,但阿煜年岁尚小,这位虽说没过门,也是嫂嫂,外祖母不许,她便回了娘家,不出三个月,就听说她嫁给了匈奴王。舅母心中气愤,对她多有咒骂。如今匈奴王病重,她是个有野心的人,免不了要重新攀附某处地方郡侯。” 外头王葆等人已经退了出去,留一部分继续守卫,剩下的人连夜出了西城门,集结人手去西山寻找。 “若她真的投奔周涛,你当如何?”谢照容问道。 越是亲密的人,越要将有些话说在前面。 “我当如何?”萧云谏正了颜色:“该杀杀,该打打,若真是哪天没了性命,也正好送回去安葬在大哥旁边,也算是了却大哥的一桩心愿。”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谢照容原本还是坐着听的,一会儿这觉得身上疲惫,拽来被子便躺了下去,萧云谏不曾想她这般自在,愣了一下之后也只是笑笑,顺手帮她掖好被角。 后也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日头已经高悬,谢照容慌了一下,见床边没人,忙披上衣服起来,着急地喊着东夷。 东夷在外应了一声,随后便推门进来,听到谢照容抱怨怎么没有叫醒她,笑道:“昨夜婢在外瞧着,使君同你说话到深夜,姑娘睡了,使君离开已经四更天,使君又说客栈窗缝太大让店主来修,又特意叮嘱婢,说姑娘说得晚,今早就不要叫醒姑娘了。” 谢照容用软帕洗了脸,听她这样说,顺便看了看窗,好像是真有变化,她不愿在东夷面前流露太多情感,便问道:“使君呢?” “今日一早就出去了,大概是去西山寻找那位羌人少女。”东夷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位王将军在西山搜了一晚上始终无果。 西山实在太大了,地形也险峻,没有任何的方位,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不知道被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人,实在是有些难度。况且还不知道她如今状态如何,只能在心里面祈祷,李岩不要太过残忍,罕井原也不要太过倒霉,遇上什么野兽之类。 昨夜里王葆已经过去,今日一早萧云谏亦同往,显然是没有找到罕井原的下落。谢照容不免有些焦急。 毕竟这种荒郊野岭,待在外面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触发危险。 萧云谏一天没有回来,东夷担心谢照容在客栈闲来无事过于忧思,与绿姚一起,央求她到镇上逛逛,谢照容晓得她们的心思,又恰逢正午十 分,便与众人一起到镇上寻觅美食。 这里是陇西地区的一处边陲小镇,少有几处售卖羊肉泡馍或炒菜的,谢照容与众人进了一家规模较大的饭店,点了几样炒菜,配糙米饭,坐在窗边边吃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大概是今儿一早有集市,这会儿散了,来往的人多数拎着购买的物件,与身边的人说着闲话,慢悠悠往家走。不过他们不大出城,仿佛有了城墙的庇佑,他们就可以生活在安然无虞的世界中。 经过昨日这一遭事情,谢照容心情有些低落,虽说对李岩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但也算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对头,如今丧命在自己手里,多少有些慨叹命运无常。 又想到罕井原,其实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带兵去救她,更多考虑的是她身后的卑禾族。 而今她下落不明,若是再不找到,即便不被虫兽所伤,恐怕也要因为饥渴而亡了。 忽而又想到七星夫人,这个女人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有些话她不便与萧云谏直说,只希望这个女人不要再动那些歪心眼便好。 一行人用过午饭,在镇上走走逛逛,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她们几人也就回了客栈,就在谢照容以为又是没有结果的一天时,萧云谏一行人突然回来了。 原来,李岩将罕井原藏在了一处坟地里。 “也是个奇人,不过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包坟,若非坟前有一堆杂草,我也不会在意,名人拨开去看,果然,在坟洞里,找到了那个女孩子。”萧云谏给谢照容讲述着寻找罕井原的经过。 “她如何?”谢照容坐在二楼的回栏前,在罕井原被抬进客栈的时候,瞥见了一眼,见她脸色苍白,毫无举动,大概是晕厥了过去。 “无事,有那个羌人少年照顾,大概要不了半刻就会醒过来。”萧云谏说道。 有郎中过来诊断,罕井杨在她身边忙着伺候,替她轻揉手脚,又进了些易消化的食物后,因为过于虚弱,在苏醒之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照容和萧云谏一行人当晚就回了上郡,剩下王葆领人在客栈守护,待几天之后,将体力恢复的罕井原送回湟水卑禾人的领地。 魏知秋经过长途跋涉,数日之前,终于抵达了湟水中的卑禾族人领地。 这一带自古森林繁茂,多青鸟走兽,羌人在此繁衍生息,以畜牧游猎为生,居无定所,后来随着人口增多,与汉人交往频繁,才逐渐在此地定居下来。 湟水一带的卑禾族人,就是在如今的罕井旺族长带领下,经过几十年的时间,与当地的汉人学习农耕技术,人口逐渐繁衍出来,已将近二十万,成为烧当族之后第二大羌人部落。其中青壮年居多,身强力壮无论是平时耕种放牧,还是作战成兵,无不是把好手。 相对于烧当羌人对于汉、羌成婚的排斥,卑禾族要对此开放一些,但因为汉、羌之间习俗差距太过于巨大,与汉女结合者,还是较少。 三天前,得知萧云谏派来试着,罕井旺族长亲自出城二十里迎接,予以款待。 他如今已经年逾五十,在当时已是高寿,但身子骨依旧硬朗,动作之敏捷甚至不输给年轻人。 罕井旺在卑禾族中很有声望,乃至湟水一带的羌人都对他尊重三分,然而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出生之时他已经年近四十。听闻他与妻子成婚多年始终无所出,一次酒后无意中与一汉女结合,这才有了罕井原。 但这些也都是传闻了,至于罕井原生母终究是谁,这些年众说纷纭,也有说是族长夫人老蚌生珠的,还有说是罕井旺的侄女,领养在夫妻俩身边的,不过这些外人始终无法一探究竟,只知道这个女孩,罕井旺族长有心培养成下一任接班人。 魏知秋到来,传达了萧云谏的怀柔,又拿出征文,允诺绝不加征傜赋,也不强行征兵入伍,更不行掠夺人口之事,效仿汉初之政策,依旧由羌人治理本地,仅派汉人在当地做督查。 罕井旺对于这件事情只口不答,他虽亲自接待魏知秋,态度也颇为恭敬,但对于招抚一事,始终有所保留,甚至有些避而不谈。 魏知秋也深知,几十年的隔阂,双方镇压反抗交织不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何就能因为自己的一趟出使,三两句话就让对方打消疑虑?是以也不着急,送上萧云谏让他带过来的,表示对罕井旺族长尊重的礼物之后,便留了下来,继续耐心游说。 经过昨夜一番秉烛长谈,推心置腹,罕井旺族长的态度有些动容,表示请容许他思考一晚,明早给出答复。 但魏知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罕井旺族长就像是有一块心病始终没有解开,答应考虑一晚也更像是对自己的一个推辞,故而虽第二日一早早早起身,等着和罕井旺碰面,但心中仍有疑虑。 果不其然,到了约定的时辰,罕井旺族长并未如期出现。 37. 转机 果不其然,到了约定的时辰,罕井旺族长并未如期出现。 魏知秋心中反复思考,不断复盘,终于想到,自己来湟水一带也有三四天了,竟从未见过罕井旺族长的独女,虽说未成家的姑娘轻易不见外男,但羌人并未会遵从这种规矩,再者,听闻罕井旺族长有意将她培养成下下一任族长,又怎会将她藏在房中不见生人呢? 魏知秋猛然站起,正要出去,一个随行者匆匆入内,禀道:“先生,不好了!方才得到消息,一大早来了个烧当羌人的使者,也不知道和族长说了什么,族长竟然昏厥过去。情况不妙,似乎要对先生不利,先生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才好。” 魏知秋留在这里这些天,并不只是游说罕井旺族长,早在来之前,他就与人联系,暗中结交上了一个罕井旺身边的下人,如今与他碰头成功,送上不少中原土布,方才的消息就是那人送过来的。 护送魏知秋一路过来的王苓立刻警觉,看向魏知秋请求决断。 魏知秋沉吟了下,道:“既然来了,岂能轻易离开?叫人家瞧了,只说咱们汉人没有风骨。我过去看看,便知出了何事。” 王苓如何放心,一路跟随魏知秋而去。 径直走到罕井旺的大帐前,着人通报,片刻之后,被请入内,只是这次,王苓并没有被允许进入。他生的矮小,又作书童打扮,来到湟水这些天,也从没有人怀疑,如今突然被拒绝入内,只怕羌人态度有变,但他不敢硬闯,生怕会激化矛盾,留在帐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魏知秋进入后,迎面便上来两个大汉,拔刀指着他,禁止他靠近。 魏知秋看了对面一眼。 罕井旺正被人扶着,坐在对面那张铺了华丽羊毛褥子的主位之上,脸色灰白,那双眼中似乎还留有泪痕。旁边是个脸生的羌人,大概就是方才说的来送信的烧当族人。 这人对魏知秋斜目而视,一副瞧不上的样子,但魏知秋察言观色,知道这不过是掩盖内心对自己的戒备,剩下的卑禾族人,一改往常的防备,全都怒目相对。 魏知秋对于这一变化暗暗心惊,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快速盘算,莫非是罕井旺族长的独女出了意外? 如今不能妄自猜测,只得试一试了。 他试图上前,但立刻就有持刀的汉子将他拦下,魏知秋就像是看不见横在自己面前那柄闪烁着白光的利刃,仿佛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疲惫颓唐的老族长,那双眼中的关切就连罕井旺族长身边的侍从看到后也忍不住动容:“族长,到底出了何事,或是你听人说了什么?我家少主不惧征战,此番派我前来,乃是考虑到了边境安定,人民福祉,也是一心想要修补之前陇西李氏对于贵族的不公待遇,一切都是出于诚心。若真是族长遇上了什么难事,我们少主也远伸出援手,还请族长不要隐瞒,坦然告知秋究竟发生了何事。” 罕井旺族长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这位身体硬朗的西北汉子,似乎在这一大变故中打弯了脊梁,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悲悯,连魏知秋都忍不住动容。 他挥了挥手,几个持刀的汉子便将刀收起,所谓收刀,也不过是放在背后,那边白光仍是不是闪烁一下,映衬上从中井中穿透进来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眼了。 那一下又一下的闪烁,无不在提醒着魏知秋,此刻颈上头颅就掌控在他们手中。 “魏先生,我的女儿,她分明已经丧命在了你们汉人手里!如今还叫我们忘却仇恨重新结盟,你叫我如何做得到......你莫要怪我!实在是你们汉人都是一丘之貉,背信弃义,我身为族长,如何能够将我全族性命,乃至百年命运见到你们汉人手上?我们也曾相信过,却换来如今结果,你又叫我相信,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我不该留你,我不做杀人之事,你——你快些去吧!”罕井旺像是做出了莫大的决心,挥挥手,别开脸,示意魏知秋赶紧走吧。 魏知秋知道这位族长已经是仁至义尽,在如此情况之下居然还愿意留下自己的性命并劝自己尽快离开,心中也不免敬佩他之仁义,心想就是在信奉仁义礼智信的中原一带,能做到如此之人也是屈指可数。 但他如何能够轻易放弃?沉吟了一下说道:“秋非常能够理解族长此刻的心情,但此事发生突然,恐怕族长爱女心切,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不知族长能否将详细情况告知?仅凭一人之言,秋觉得,族长还是再断定一下,消息是否属实......” “我已是亲眼所见,原姑娘就是被你家少主所杀,斩于马下首、身分离,你不过是个凭借三寸之舌就想要扭转事实之人,族长不要信他。”打断魏知秋的,是那个来送信的烧当羌人。 身边卑禾人多有异动,罕井旺族长再次被送信者描绘的女儿惨死的场景刺激,对魏知秋已经不再客气:“你不必多说,汉人不可信,我意已决!你在不走,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魏知秋知道罕井旺族长此刻已是被情感控制了理智,再多说什么也是没有益处,可是就让他这般放弃,心中多有不甘,想再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迟疑时,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远远一个声音就喊了过来:“族长!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魏知秋回头,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汉人衣裳的半大姑娘,被族人簇拥着,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那姑娘边上有一汉人同行,竟是王葆。 魏知秋惊讶无比,但随即长舒了一口气,若是罕井原能够平安归来,谈成的概率一下子就上升了许多。 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位姑娘的身份。 时机是如此的巧妙,正好让他赶上了,这是极大的好事。 只是这位姑娘又怎么会和王葆在一起? 魏知秋满腹疑惑,却一句也问不出口,罕井旺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般的狂喜,随后也不用身边的人搀扶,几个箭步上前,冲到那姑娘身前,紧紧将她抱住,反反复复地大量,又是摸头又是捏捏肩膀,苍老的眼睛中已经挂满泪水。 近旁的卑禾人无不在雀跃欢呼,一扫方才的悲痛气氛,几个人甚至已经跪在地上朝拜神明。 魏知秋心中急切,迫切的想要知道事情经过,可那王葆就是站在罕井原身边,寸步不离,他也无法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等到罕井原低头和罕井旺说了几句,又见罕井旺忽然松开她,飞快回到自己面前,竟然长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说道:“魏先生,方才是我得罪了!郡主娘娘和少主对我家姑娘有救命之大恩,我愿意接受少主的招抚,领我卑禾族人阂族归顺!旺愿在此歃血为誓,若有违背,叫我下地狱!” 如此毒誓,对于一向信奉神明的卑禾族人来说,实在是比要他性命还艰难,魏知秋心中欢喜,连忙将罕井旺扶起。后与王葆饮酒,方知事情始末,两人无不叹道:“郡主娘娘是有远见之人,少主若能得此女做夫人,天下大业,已成大半。” 从萧云谏成为太原少主的第一天起,卑禾族的首领罕井旺就开始关注他了,此人之军事才能让罕井旺在他尚在萧家的时候,就听闻过他的名声。 而且,罕井旺知道,按照他吞并陇西的速度,势必会影响包括自己族人在内所有这些生活在湟水一带的羌人的命运。 为此,还特意着人打听过这个太原少主的行事作风。这几年,这个萧家来的少主似乎与李岩不太相同,但经过多年战乱,罕井旺已经不对汉人抱有幻想。 几十年前从中央派来的李公虽然例外,但李公并非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地方诸侯,他是文人出身,罕井旺认为,文人总要比这些地方诸侯讲究一些仁义礼智,但在乱世之中这些人没有话语权,他们的坚持也毫无意义。 所以,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萧云谏对羌人有招抚之意,太原王氏对当地的少数民族也颇为优待,但会稽萧家却是实打实的取代琅琊王氏在上谷一带打了匈奴很多年。罕井旺一再思索,还是决定保持谨慎的态度。既不和烧当羌人联盟,也不接纳萧云谏的招抚。 对于魏知秋的到来,他在意料之中,论说才能,他也很欣赏这位中原人,更钦佩他孤身前来的勇气。 他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对于羌人的诸多习俗,他也能够做到尊重并想要了解。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罕井旺能够感受到,他是真的想要了解这个生活在湟水一带的古老民族。 只是这些,还不能够消除罕井旺心中的谨慎。 但他又不能公然拒绝萧云谏,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少主,但曾听从过路的商旅说过一件事。 据说他早年征战匈奴,俘虏大批匈奴士兵,原本已经投降的匈奴将士,在上谷一带忽然叛乱,杀了萧云谏身边几位亲侍,惹得这位少主发起狠来,将领头的几个匈奴人凌迟,千刀万剐死在众人面前。 听说凶残之景象,令其中胆小者当场失了神志,往后匈奴将士之间流传——宁可战死,不做俘虏的话语,就是从这件事得来的。 虽然说传言大多是夸大其词,但既然有这样的说法,罕井旺分析,这人一定戾气很重,双剑之下更是亡灵无数。 这其实也是他对于招抚心存顾虑的有一个原因。 让他觉得,这人虽然出自上流名家,但骨子里嗜杀的性子,和李岩等人毫无区别。 所以对于魏知秋,他尊重,但忌惮。 可这些天里,他又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魏知秋的人格魅力。如同见到了当年深受羌人敬重的李公。 继而连带着,拒绝招抚的心也有了一些动摇。 故而他给了一次机会,在昨夜里,与魏知秋秉烛夜谈,再一次被魏知秋的言谈所折服,回去以后,与族中几位长老商议,长老们多有异议,这让罕井旺又 一次难以下定决心。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早忽然来了一个自称是夫蒙雕的使者,向他传达了一个令他听闻之后几乎丧掉性命的噩耗。 他这位小女,于半年之前走失,罕井旺就十分后悔,无数次的想:若不是他一心想要原成为下一任组长,对她提出各种严格的要求,或许孩子就不会一气之下,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就不会被汉人掳走了。 他心中百般懊悔,家中夫人更是以泪洗面,罕井旺每每看见,心中更是如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难受,夫人虽不曾说出怪罪之言语,可那时候他管束孩子,夫人多次在旁相劝,言明孩子年龄尚小,贪玩之时,如何能按照他的要求,规矩坐在案前,听繁琐的族中事务呢? 但他心急,总怕自己归天之后,小女尚幼,族长长老夺权,令夫人与孩子无容身之所。 每日焦灼,心中难耐,以至落下病来。这些日他派出无数人寻找,皆毫无所获,忽听小女落入萧云谏手中,已经遇害,更是悲从心起,对魏知秋仅有的一点好印象也在顷刻之间化作虚无。 这使者转达了一封夫蒙雕所写的信。在信中,夫蒙雕言明:萧云谏李岩,都是一丘之貉。萧云谏收买羌人,是为了让羌人为他卖命,抵御北方匈奴。是个比李岩更为心狠、更为诡计之人。力劝罕井旺不要轻易相信汉人的承诺。又仔细说明了与罕井原相遇的过程,并讲述了如何将罕井原从奴隶主手中解救,又是如何在上郡被少云谏发现行踪,以至于罕井原丧命,自己也是身负重伤,逃到了凉州。 信中直言,萧云谏手下将领直冲罕井原而来,想是萧云谏授意,自己力战,不敌。幸得凉州刺史周涛救助,才保住一条命。 夫蒙雕年幼时,曾被父亲送入陇西作人质,圈禁多年,后因为李岩掌权,贪恋钱财与美女,这才将他赎回。得以释放回乡,也正是因此,夫蒙雕曾在湟水一带停留数月,与卑禾族熟悉。 罕井旺欣赏他胸有大志,骁勇善战,同时感念他年少父母双亡,又孤身一人至陇西为质子多年,曾将他视为子侄,颇为照顾。就连夫蒙雕能够获得自由身,罕井旺都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钱财、银两,投入不少。后夫蒙雕盘桓在湟水一带多日,言说要回乡祭拜父母,这才离开,以至如今寄来信件,罕井旺几乎不加质疑立刻相信。想到日日牵挂的女儿如今已经身首异处,生前还不知道受到了何种折磨,顿时悲怒交加,当场晕厥过去。 唯一的爱女,竟被汉人掠走,死于汉人之手! 他无法平静,虽然不至于像他身边的人那样,迁怒于魏知秋等人将他们杀戮而与汉人彻底决裂,却也不能继续再与他商谈下去。他决定放过自己,将魏知秋驱逐,不要再让这张汉人的脸,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以至于做出一些违背他原本想法的事情。 却不料,还不足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了反转,今早以为死去的女儿,竟然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了自己身边,虽看着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衣裳也合身,瞧着像是新作的。 父女两人坐下详谈,才知道竟是被陈郡的谢氏女相救,一路由萧云谏派人护送回来,如此喜事,罕井旺如何控制情绪? 勉强与罕井原问了几句,也不过都是些路上的经历,还是罕井原说起陈郡谢氏女,说她就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也没有怪罪自己,甚至还对她的谨慎颇为夸赞。 罕井旺对于这位生长的中原的姑娘更是不了解,只知道陈郡富有,这位谢二姑娘更是养着数十支商队,来往边疆为中原带去无数物产。 罕井旺忍不住又问了几句,听闻这位谢家二姑娘已经在荥阳掌权,心中更是高兴,一心想要自家姑娘与谢氏女多多接触,不说学习其掌权之策略,若是能有谢家姑娘的一般心思,一改往常对于族中事务的排斥,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轻声与罕井原介绍站在不远处的魏知秋,又说明他的来历,没想到罕井原立刻正了颜色,道:“父亲,我这次经历一番生死,虽然亲身感受到了汉人对于羌人的蔑视,但也发现,汉人中有不少良善之辈,就像是我们的族人,也有品行低劣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罕井旺想到胡乱传送消息的夫蒙雕,略有思索的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以偏概全,父亲。郡主娘娘与我多有交流中原之生产,若是能与萧使君谈拢,引进中原灌溉、生产之技术,父亲,咱们自给自足的生活,指日可待。” 对于女儿的一番言语,罕井旺颇为惊讶,见她如今之变化,不曾想劫后余生还有如此欣喜,不再犹豫,立刻返回魏知秋身边,向魏知秋便到了缔结盟约的意思。 魏知秋这会儿功夫已与王葆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两人互相说着,无不是感叹时机之巧妙,只是如今夫蒙雕已经被囚禁的上郡,这封来信,又是谁送来的呢? 38. 和亲 “先生,莫不成是夫蒙雕已有预感,一早就让人安排了?我们的人来晚一步,没赶上信使,只截获了夫蒙雕等人?”王葆猜测道。 “未必。”魏知秋说道。 罕井旺回转心意,魏知秋正是求之不得,岂有不应的道理?立刻接纳,配合罕井旺在围拢的族人面前,宣布缔结盟约,从此休兵止战。 魏知秋亦宣布君侯约法。 罕井旺执掌卑禾族已有几十年,威望极高,深受族人的爱戴。况且,谁不想要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谁又想要自己的子孙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丢点性命呢?听说缔结盟约,又能有中原灌溉、农业等技术引入湟水,大家纷纷欢呼,但也有不少对此持质疑态度的族人,面露担忧,生怕还会和之前的汉人一样,是毫无信任之人。 罕井旺领着刚刚回来的罕井原一起,站上祭坛,高兴地向大家宣布原回来的消息,随后与众人欢呼,在神像前缔结盟约,仪式过后,杀羊宰牛,大摆宴席,载歌载舞,热闹的情景不亚于羌人年节。 魏知秋暗中与王葆商议,决定劝说罕井旺族长,尽快放信使回去,再由王葆暗中跟随,抓出幕后指使者。 罕井旺族长这才知道夫蒙雕并没有如同信中所说,被凉州刺史救治,而是圈禁在了上郡。老族长对于自己的轻信面露尴尬,又是对魏知秋等人以及远在上郡的使君表示感谢。 魏知秋笑道:“如今原姑娘已经平安回来,就是你我之幸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抓住幕后之人。” 不曾想,这信使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或是见罕井旺和魏知秋缔结盟约,心中发慌,勉强撑过仪式,趁众人欢笑之时偷偷溜出,让王葆堵个正着。 “小子,往哪里走!”王葆身子灵敏,一个飞跃将这人钳住。 信使嘴里说了一句羌语,王葆听不懂,笑嘻嘻地道:“大概是在骂我,你这人,尽早供出幕后主使,也省得忍受皮肉之苦。” 信使仍旧在骂,怒目圆睁,不曾想他猛地一偏头,王葆连忙钳住他的下颚,果然见一串鲜血从口中冒出,他依然晚了一步。 王葆顿时没了心情,怒骂:‘狗娘养的,小狗杂种。’然而也是没用,将信使的嘴撬开,见里面的血已经变成黑色,人已经没了呼吸。 “如何?”魏知秋正与罕井旺族长坐在桌前品茶,见王葆进来,抬头问道。 “回禀先生,服毒自尽了,属下手慢了一步,没抢救回来......”王葆颇为自责,还要再说下去,魏知秋已经打断,笑对罕井旺族长道:“族长放心,待秋回上郡,盘问夫蒙雕,定然会有答复的。” 次日,魏知秋结束了此次湟中之行,被罕井旺等人,亲自送出了地界,又赠送颇多牛羊与羌人手工艺品,魏知秋多次推脱,不得已尽数带上。 半个月之后,萧云谏与周涛会战于上郡。 周涛军中有无数羌兵,往常因赏赐金银,这些人多为会战之先锋,这次羌人听闻德高望重的罕井旺族长已经接受萧使君招抚,心生抵触,不愿再受周涛驱使。 更有一部分人,在大战来临之前,看军中将领忙碌,趁乱离开军营,带着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金银,跑回湟水去了。 剩下的多半是家中妻儿还在凉州安置,无法一走了之,只能留下作战,心中却已无战念。 周涛得知,将抓住的羌人逃兵尽数斩杀,头颅悬挂在军营前的杆子上。 羌兵在周涛军中毫无地位,动辄克扣伙食军饷,作战时被随意驱赶,平日里也不得空闲,搭建房屋,修建道路,开采盐矿,无所不用,就是在战场上作战,也要在休息时伺候军中长官。 一些羌兵妻女,稍有姿色就要被抓去伺候汉人官吏,若是不从,就随意打骂,甚至扔给军营里的猎犬,看狗凌虐女人,这些汉人官吏却在旁边哈哈大笑。 除却一些生长在凉州的羌人是被迫征召入伍,多数羌人都是因为周涛许诺的一年三百两白银才一路从陇西来到凉州,以为离开李岩就能通过自己的能力改换生活,不曾想是另一片炼狱,不仅许诺的金银不曾落实,还要忍受非常人的凌辱。 此次大战前夕,罕井旺族长率领卑禾族接受萧云谏的招抚,就像是一阵风席卷了周涛的部落,就连一些规模很小的羌人部落后续追随罕井旺投靠萧云谏,也在这些羌兵之间传开了,甚至还有羌兵收到家中来信,言明这次招抚的汉人颇为礼貌,对羌人既尊重又照顾。 “我娘说了,如今汉人赠与羌人中原稻米,年产量是原先的三倍,就是我家那一小块土地,一年下来,种的粮食也够我们自己家人吃了。当时若是如此,又何必出来遭这个罪。”一名羌人士兵拿着家中信件说道。 “可不是,这些汉人简直就不是人,可怜了我那小闺女。”这名羌人士兵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他已然在不经意间,将周涛手底下的汉人,和萧云谏手底下的汉人做出了分别。 “我听说,在太原的军队,后方都有专门的供养者,像咱们这样家中有年迈父母的,都有当地的郡守将老人家接到一起,由专人伺候,一日三餐,还有人给擦身,比咱们伺候得都上心呢。” “若真是这样有这样的主子,咱们又有什么顾虑,怎会还留着力气嘞。”说着几人笑起来,只是这笑中满是对现状的无奈。 九月份的夜,已有些清冷,不同于弘农的秋,天水的冷有一种凄凉的萧瑟之感,谢照容坐在榻上,手边一张檀木方桌上烛火幽幽,在字里行间跳跃。 她着一身素色襦裙,乌发仅用一根玉簪轻轻挽起,侧身而坐,凝神看着案上竹简,自上次李岩丢了性命,谢照容即刻从上郡出发,在扶风与郑进思汇合,一路领兵攻陷天水、武都二郡,如今陇西李氏只剩下陇西、南安、朔平三地还有部分李氏宗族盘桓于此。 “姑娘,你让我送出去的信件,如今已经在凉州军营中传开。“东夷坐在谢照容脚边,手指捏着五彩丝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窗外秋风掠过竹梢,带来淡淡倾向,帘幔微动,更露声声,一室静谧,唯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竹林,从远处而来。 谢照容应了一声,来不及回答,那阵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进房来。 “阿姐,前线传来消息,周涛先锋临阵作乱,如今已经败下阵来。”郑进思仍是一身粗布衣衫,卷着庭院中的凉风,衣袖尚鼓。 “听说这些羌人得知族长归顺之消息,一个个无心对战,会战之时竟多有反向攻击周涛者,可谓是天下之罕见了。”郑进思说起来也觉得有趣,多有眉飞色舞之状态。 谢照容点了点头,道:“明日我领兵进凉州。南安三郡,不必强攻,等些时日,待其自乱阵脚,再攻不迟。” 郑进思笑道:“阿姐所言甚是,不如效仿先前之法,将天水一带的安置策略传入南安,待百姓心生向往,李氏政权不攻自破。” 谢照容为其斟了一杯温茶,笑道:“一样的手段再玩一次就没意思了,不如截断南安与天水之往来。南安困于地理位置,需要途经天水向中原售卖朱砂、雄黄、桑麻等物,一旦截断南安与天水往来,眼看就是收成之时,囤积之物售卖不出,不要说老百姓们叫苦连天,就是李氏这些人,过惯了享乐生活,骤然收不上金银,也要抱怨不断。” “只是朔平一地较为难办,此地与吐谷浑紧邻,来往甚密,若是叫吐谷浑趁乱收拢了去,不要说西部门户大开,就是民心咱们也一下子全丢干净了。”谢照容也有担忧之事。 “阿姐何不与吐谷浑定下盟约?”郑进思给出提议。 谢照容闻言坐正了身子,二人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的是西北舆图。 如今萧军与凉州交战,看似占据先锋,实则若是周涛联络吐谷浑,这支藏在祁连山外的铁骑随时可以破关东下。 “你有什么看法?”谢照容问道,她那双眼睛亮亮的,似乎在看向对方的同时,就足以引导对方说出内心想法。 郑进思饶是之前已经有了策略,这会儿说出来也要斟酌片刻:“周涛割据凉州多年,早已与青海吐谷浑暗通款曲,金银丝帛年年输送,前年更是送去两个女儿,分别嫁与吐谷浑可汗与可汗之子。如今凉州局势紧张,吐谷浑可汗尚未出兵,恐怕还在权衡,既然是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至少说明,可汗与周涛之间的结盟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般坚固。” 郑进思所言颇有道理,但谢照容很快就抛出了新的问题:“我们和可汗谈结盟的条件是什么呢?” “阿姐手底下不少善经营者,前几年在陈郡时也曾派人来往西域,如今版图已经扩张至天水,何不建立一条从中原直通吐谷浑的商贾之路?”郑进思见谢照容并没立即答应,又说道:“阿姐,李岩统治陇西时曾有一条路从咸阳出发,一路至天水后分去凉州与吐谷浑。我曾看过,这条路虽然因为战乱被荒废掉了,但当地还是有不少人在行走,我们只要派人稍加疏通,打开途径关卡就可与西域往来。” 这个想法,谢照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她的野心并不止步于此,她希望这条路能够从陈郡穿过,一路向东走至建康,向南而行,至少也要到巴东一带。 “周涛和吐谷浑结盟,固定于儿女亲家,他们依靠裙带关系连接在一起,若是吐谷浑可汗向你提出结亲要求,你当如何应对?”谢照容微微颔首,笑问道。 “我会答应他。”郑进思说得坦荡:“阿姐你想,若是我们将姑娘嫁过去,必然会带大量陪嫁侍从,一来方便商贾往来,二来也是在培养属于我们的势力。” 谢照容浅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这位姑娘了?” “这......阿姐,家国之间, 总要有取舍。”郑进思一时之间有些犯了难。 谢照容笑了笑,道:“我会去信司马太真,着她在皇室中选一宗室女,由皇帝册封为公主,嫁与吐谷浑。” 郑进思瞬间明白其中含义,笑道:“阿姐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明日一早,我便出发。” 当晚,谢照容一身宝蓝色劲装,腰间短剑轻晃,立于高地,看着军长中火光摇曳。她仔细挑选帐下善辩、熟稔吐谷浑风俗的文吏作为郑进思的助手,又挑选了二十名贴身护卫,备上从弘农运来的上等锦缎、瓷器,作为通好之礼。 临行前,她再次叮嘱郑进思,字字审慎:“你往青海伏俟城,不必卑躬,亦不可骄矜。只传三事:其一,此次讨伐,只诛叛将周涛,不扰边境诸部;其二,凉州既平,河西商道重开,我天水愿开放边市,许吐谷浑部族入城互市、通商免税;其三,若可汗按兵不动、不助逆贼,战后我愿年年赠予陇右铁器、谷粮、绢帛,永结边好。” “但若助凉作乱,他日我军定肃清河西,祁连山以南亦无安身之地。利害取舍,交由可汗自决。” 郑进思躬身领命,持节带礼,趁着夜色悄然出营,绕道西南,沿洮水河谷入青海地界。 吐谷浑伏俟王城正值秋凉,可汗帐殿辽阔,毡旗猎猎,高原风气粗砺肃冷。 初闻天水遣使,吐谷浑可汗心中犹疑不定。他本已受周涛重金许诺,约定三日之内出兵祁连,偷袭天水后方,坐收渔利。却未料这位郡主娘娘,竟先一步遣使而来,抢占先机。 郑进思入帐,行羁縻之礼,不卑不亢,将谢照容所言利害娓娓道来。 他先拆周涛许诺之虚:“凉州残破在即,周涛孤城困兽,许可汗的金银封地,皆是不可兑现之承诺。一旦城破,他自身难保,何谈酬谢部族?” 可汗心中思索,周涛手下最为勇猛者,便是那些羌兵,全都是好战勇猛之徒,本就是对现状不满,人心骚乱,又岂会被周涛杀人给震慑住?反而群起而攻之,到了大战前夕,双方会战,开战之时,被驱赶在最前面的羌兵临阵大乱,如何抵得住趁势大举而上的萧云谏的军队的全力攻击? 立刻溃不成军。 如今周涛已经退居西海,萧云谏领军入住姑臧一带,双方僵持,但不出多日,萧云谏必然领军再战,届时萧军占领凉州,自己必然落到两面夹击的位置,与其被动,不如先一步,摆明态度掌握主动权。 见可汗神色有动摇,郑进思再陈天水结盟之实:“天水素丰桑麻、粮草、精铁,常年稳盛。郡主许诺通商免税、岁岁赠资,是长久安定之利,绝非一时横财可比。” 他微有停顿,仔细观察可汗神情,陈明兵锋底线:“我南北联军数万合围,破城只在朝夕。可汗若执意助逆,便是与两郡大军为敌,祁连山口要塞尽在我军掌控,高原铁骑纵然骁勇,亦难挡严阵之师,徒损部族精锐,得不偿失。” 帐内诸王、部首闻言纷纷低语,人人皆知其中利害。 吐谷浑逐水草而生,靠通商互市存续,最忌边境连年征战、商道断绝。依附垂死的凉州叛将,远不如结好稳守陇右、掌控丝路东段的天水来得稳妥。 可汗沉默良久,终是权衡利弊,决意弃周涛、和天水。 他当即撤去援凉兵令,当众与郑进思定下盟约: 吐谷浑按兵不动、不袭联军后路、不助凉州残敌;天水许其边市通商、岁赠物资,两国秋毫无犯,共守西疆安宁。 翌日清晨,使者携吐谷浑盟书、部族信物返程归营。 当泛黄盟书落于案上,谢照容指尖抚过异族符文,眼底锋芒渐敛。 兵不血刃,化解最大外患。 此时远在高密的司马太真已经收到了谢照容的信件,谢照容在信中仔细阐明了与吐谷浑的交战情况,并讲述了吐谷浑可汗向来与凉州刺史有结为儿女亲家的习惯。 太真亲启: 时当下之局势,并非结亲所能巩固,但容思虑,可汗向来有结为儿女亲家之习惯,若可汗娶汉家女,既可增进两家之关系,又可协理日后贸易往来之事务。放长远讲,若可诞下儿女,对我等自是好处多多。 但不必强求,若有京中女儿有这等心愿者,可选派,若不愿离京,自不必强人所难。 容目前以着阿弟前往吐谷浑,萧君战况颇为有利,太真不必担心。望尽快回信,并告知近况。 司马太真很快给谢照容写下回信,信中说明会在京中寻一位有手段、性刚烈的姑娘,又说如今京中世家局势不如往昔,宠妾灭妻之风渐有抬头之势,夫人之女受压制者颇多,因觅不到一门好亲事,一些姑娘也愿意走出家门闯出另一番天地。 见到司马太真心中内容,谢照容心中宽慰不少,只是她所提另一件事,就让谢照容有些忧心了。 39. 对敌 原来萧煜的祖母徐老夫人自建康回去以后,便一直卧床,对外只说是年岁大了长途跋涉身体吃不消,然久不见好,司马太真受圣上之命留在高密照看徐老夫人,只是这日,偏遇上一人。 司马太真自建康而出,本是为寻访地方郡侯,查看地方堪舆,登记在册,上报中央。至高密,本次行程便已告一段落,不曾想在高密正赶上徐老夫人病卧在床,司马太真伺候两日,颇得徐老夫人欢心,萧煜也是个用心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蓝眼睛的波斯猫,通体雪白,很是漂亮,性格还粘人,司马太真爱护非常。 这日,司马太真在徐老夫人跟前伺候着,与她说些建康里的事情,老夫人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但精神头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刘妈妈在旁边煎药,那只波斯猫时不时抬起头来喵喵叫上几声,就有趴在窗台上打瞌睡。 原本刘妈妈是不愿意司马太真将波斯猫带进徐老夫人所住的东屋的,想要与司马太真言说,徐老夫人却摇头制止,道:“郡主娘娘客居我高密,又成天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不能叫她一点欢喜也没有了,就任由她去吧。” 刘妈妈便应了,只时刻看着,不让那只波斯猫靠近徐老夫人的床铺,索性猫也只黏着司马太真,况且也实在是生得美丽,刘妈妈对其戒备之心,逐渐少了很多。 徐老夫人吃了药,司马太真将空碗接过,正递下去,徐老夫人忽然想了起来,问道:“阿煜昨天傍晚回家,与我说些话语,就被衙门处的人叫走了,昨夜可曾回来?今早怎么不曾见他?” 这些问题司马太真如何知道,故而就只能是刘妈妈回答了,刘妈妈正要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口仆妇道:“少爷回来了。” 司马太真微微回头,瞥了一眼,见一个身影在门口出现,果然是萧煜。 萧煜见她,目光猛地一颤,随后一种少年的羞涩便爬上心头,又见祖母在旁,更是心慌,忙稳住心神,不再看司马太真一眼。他径直走到徐老夫人床前,附身下去,询问她今早的病情用药。 一旁刘妈妈代为回应,说徐老夫人前两日腿疼得厉害,这几日已经有好转,晚间时候会有郎中过来瞧。 萧煜看祖母的气色已经有所好转,又听祖母说今早进了满满一碗粥,心中更是高兴,坐在徐老夫人的床榻前,抚摸着祖母的手,与她说着这些天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的话语很平淡,甚至没有和司马太真说话时的那种小雀跃,他所说的内容也都是自己知道的,可就是在这一瞬间,司马太真望着他,似乎看见了四年前的那个少年......“阿母,你快些好起来。我与阿真商量好了,我们今年就成婚,她穿上婚服的样子很漂亮,阿母,你一定要去看看......” 恍惚之间,司马太真又站在那个长廊前,透过满月般的门洞,看见久卧病榻的母亲,高兴地指着梳妆台。 儿子得到了母亲的授意,立刻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小心翼翼地捧来,母亲努力控制着饱受病痛折磨的手,却也只能勉强掀起盒盖。 那里面,躺着一根白玉簪。 “这几日多亏有郡主陪我,昨日煎药她亲自在炉前守着,很是用心。”徐老夫人拉着萧煜的手说道。 “没想到郡主娘娘还懂得这些......”萧煜看过来,司马太真对上他的目光,只是轻微点了点头。 她想:一个母亲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看见儿子成婚,而作为一个妻子最大的遗憾...... 她几乎不敢想。 徐老夫人说道:“我已爽利不少,你无需记挂,衙署里既然事多,尽管忙去。”又看向司马太真,微笑道:“这两日你也跟着受累了,见你早上一来,一张小脸儿便白白的,眼窝子也凹了进去,想来昨夜不曾睡好,我这里暂时用不上你了,你回去歇歇吧。还有这些从建康带过来的补品......” “阿真,这些补品我母亲用不上了,你......拿回去吧。”上百个日夜熬下来,他的憧憬始终未曾在这份煎熬中磨平,以至真的走到了这一天——司马太真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已然痛苦的几欲支撑不住。 “延玉......”司马太真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伤透了,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无法缓解。 “没事的,阿真。”赵延玉抬起头,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南山的往生神最是厉害,今晚我便启程,若能得神明垂怜,阿母的病便快好了。” “延玉......”司马太真并不信这些,可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叫她如何忍心掐灭? “阿真,你放心。待我从南山回来,咱们就成婚。到时候还有阿母的见证,你就是最漂亮的新娘......” “郡主娘娘,娘娘。”萧煜起先在门口停了一停,和等候在门口的郎中说了两句话,一扭头,见司马太真还愣怔地站在原地,低声唤了几句,见她茫茫然抬头看过来,不由得一笑,转而想问,人却已经走远了。 司马太真从徐老夫人的北屋里出来,在这个与建康府邸极其相似的庭院中行走,眼前的事物在逐渐散去,尘封已久的心酸再次涌上心头,她怔怔地向前走着,任由绵长的往事裹挟而来,心中怅然一片。 萧煜从后面紧走几步,追上司马太真,和她并排,看了她侧脸一眼,见她似乎有些出神,想到她今早的状态,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司马太真回道。 “这几日辛苦你了,祖母从建康回来你就一直陪着,她老人家实在是欢喜。”萧煜有点拿不准司马太真的状态,试探性的试图通过聊一聊祖母缓解两人之间低落的气氛,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昨晚还在抵死纠缠的两个人,怎么一早就受到了她的冷落,难道是不曾令她欢愉?但也不应该呀,萧煜心想。 他这么一想,便没有留意到司马太真未曾跟上他的脚步,转头去瞧,自己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故而便是司马太真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萧煜,而萧煜背后,是司马太真居住的客房。 “我替你更衣。”司马太真没有回答萧煜的话语,低声说道,她已然仰起头,看着萧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份笑,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微波涟漪,荡漾着全是美好。 萧煜瞬间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长臂一揽,抱住从身边走过的司马太真,将她圈在怀里,附身闻她脖颈儿之间的香气,喃喃道:“娘娘,莫要怪我,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怕你不展颜,不欢喜,是我太敏感了。” 司马太真柔声安慰道:“去里面更衣吧,衙署里的官吏们还等着呢,莫要让他们等急了。” 司马太真在他前头走一步,屋里已经有丫鬟将衣裳取出,是一套玄端素裳制服。 司马太真于这事上早已经做的熟络,柔软白皙的小手轻轻抚过萧煜强劲有力的腰间,为他扣上金玉盘扣的腰带。她生在中原,身量要小上一些,为萧煜抚平领口的衣衫,还需踮起脚,这模样就多了几分俏皮,似乎又多了几分深情,萧煜一直低头注视着她。 那双小手就像是一只游走在身上的小蛇,明明隔着衣服,反而要比直接触摸在身上更多了一份悸动,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萧煜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沉溺在水中的鲸,望着站在岸上的姑娘,千百般的徘徊,赌上性命仍旧渴求,他终于按耐不住,像深海中的女巫典当性命,兑换欲、望。 这次,司马太真终于为他换好了衣裳,没想到在司马太真将他日常所佩戴的那柄宝剑悬挂在腰间的时候,萧煜忽然抬起一边的手臂,手掌托起她的下巴,将她脸抬起来朝向她,拇指轻轻抚摸她一侧的脸颊,附身下来,看着司马太真脸颊上还没有散去的红晕,他心中涌上一种扭曲的征服欲,这种感觉不同于任何一位姑娘带给他的快感,他飘飘欲仙,理智与感情在拉扯,但他无法控制,甚至更加沉迷。 他无比欣赏司马太真的模样,若是身边有一支笔,他一定要将她现在的样子画下来,然而无法,他只得将她的脸靠近他些,用低低的嗓音说道:“刚刚是我不好,教你疼着了。” 司马太真眉眼之间划过一丝看不见的娇俏,红晕的脸颊染上扭捏,这不同于她往日的端庄。 萧煜瞧在眼里,心中更喜,反复观赏着她此时的模样。司马太真仰头,看着眼中的少年将军,她的眼眸中逐渐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了她的视野,也淡化了眼前之人的轮廓。 但在她的心中,又是无比的清晰,她清楚的看见心中人就在眼前,甚至她还像往常无数次的那样,亲手为他披上外衣,系上腰带。 她在信中与谢照容道:我无数次清晰的知道,他就是他,也认为他比不上他,但又是如此沉溺,与他相处的每个瞬间,仿佛就在从前。 这封信放在谢照容桌上已有两日,她竟不知如何回答。 索性后面的事情还是比较顺利的,司马太真托人在建康中寻了一位郡侯之女,这女子虽是庶出,但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自幼跟在嫡母身边,识字、会算数,懂人情往来,最重要的是,她生母膝下另有一子,嫡母身边又有嫡姐。 她亲近嫡母,但对方并不以她为重,生母又处处为独子谋划,恨不得早早将她嫁人。难得这姑娘也是个清醒的,不愿困顿其中,想凭一身本事,另搏一番出路。 暮秋朔风卷着黄沙,漫过整个河西凉川大地。 霜降已过,陇右草木尽数枯槁,远山覆着一层萧瑟的土黄,干裂的官道上尘沙飞扬,天地间尽是肃杀萧瑟之气。凉州割据已久,守将周涛坐拥三万凉州精锐,凭坚城、据险隘,扼守河西咽喉,屡次劫掠边境郡县,阻断丝路商道,侵扰天水、上郡两地百姓,劫掠粮秣、屠戮边民,割据一方、桀骜不驯,早已成为西北边境最大的祸患。 自上次周涛兵败,朝廷得知此讯,诏令两郡守军自行整军备战,合兵讨伐,平定凉州之乱。 若说谢照容、萧云谏早有此心,只等朝廷诏令方可师出有名。见圣上应允,谢照容立刻从荥阳调兵遣将,又与萧云谏多次信件往来,决定领五万大军,自天水郡城出发,沿渭水北岸西行,直逼凉州南境重镇允吾。 萧云谏则领三万上郡铁骑步军,从上郡长城要塞出发,横穿北地荒原,突袭凉州北境屏障休屠。 临行前的那晚,谢照容收到萧云谏送来的信件,信封上还是一如既往,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二姑娘亲启。 晚间的房舍,四周空无一人。郑进思的军营穿梭,就连东夷、绿姚也在另一处收拾行李。静默的氛围里,谢照容忽然有些沉寂。 自上郡分别,和萧云谏已有月余未见,虽说他征讨朔方之时,曾将缴获的良马赠与她百匹,又几次写信过来问她安否。但谢照容很快投身于陇西的对战中,困于形势,一封信往往要走数日方可到达,有时就算送到了,军中事务繁重,她也要几天才写好回信。最近的这一次,信竟放在她桌上整整七日,直到下一封信送来,谢照容才恍然惊觉,上一封信竟还没有回。 如今大战在即,竟空出工夫能安静地看一看。 谢照容叹了一口气,手指搓动,掀开信封中那张薄薄的纸。这种纸在当时很金贵,就算在建康城中,十张也可值一金。像他们这样出身郡侯世家,使用者也不多,像萧云谏这样行军还带着的,更是少数。 他的行书写得很漂亮,谢照容左看看右看看,迟迟不曾读信中内容,就像是心中那份珍重,竟也不忍细细簇读。 他在信中写到—— 二姑娘安否? 入秋北地风凉,早晚记得多添衣。 此去凉州,切莫急进。凉州兵凶猛,又倚地势优势,万般小心。周涛此人犹擅诡计,粮草与侧翼不可疏忽。我已准备妥当,三日后辰时可起兵。 寥寥数语,谢照容看过几遍,提笔落下,只一字‘好’。 入秋风凉,然这封信送到之时,萧云谏中军大帐中的烛火还没有熄灭。年轻的将领此时还坐在案前,反复推演两军对峙的种种情况,他要保证万无一失,这样才能为南线的胜利争取更多可能。 天水军主营—— 连绵的军帐沿着渭水河岸绵延数里,整齐列阵,肃穆威严。 谢照容仍是一身白衣,内着软甲,盘一高高的发髻,并用金冠束住,手持一杆长枪,身姿挺拔利落。她立于高筑的将台之上,目光远眺西方凉州方向,秋风猎猎吹动她的甲胄披风,发出簌簌声响。帐下诸将分列两侧,神色肃然,静待军令。 这几支队伍是她从荥阳调来,自征讨李塑时便伴在她身侧,于军政上无比熟悉,出征之前,谢照容与几位领队连夜分析凉州地势,深知凉州一带南北狭长,南有祁连山险隘,北有沙漠荒原阻隔,东西连通河西走廊,唯独南北两道关口可通内外,地势易守难攻。守将周涛熟读守城之法,最擅长凭城固守、耗敌锐气,又熟知本地天时地利,惯会以小股骑兵游击骚扰、截断粮道、偷袭营寨,打法狡黠凶悍,绝非庸碌之辈。 “诸位将士,周涛割据凉州,暴虐无道,扰我边境、害我黎民、劫我商粮,积怨已久。如今圣上已经下令,令我军自天水而出,与上郡之兵南北双线合围,不破姑臧,誓不回师!” 谢照容声音清亮铿锵,穿透呼啸的风声,传遍整座军营。台下将士齐齐抱拳,吼声震彻河岸:“不破凉州,誓不回师!” 按照谢照容提前制定的计划,以五千步兵为先锋,轻装疾行,为遮掩周涛耳目,誓师之时,这一支队伍已经离开军营,连夜行军,已奔赴祁连山隘口,占据山南险要地势。这支队伍多以军事工匠为主,占据山南险要地势后,快速构筑临时防御工事,死死封堵凉州南境所有山道,杜绝敌军绕山突围、偷袭后路的可能。 自己则以一万长枪步兵列结方阵,作为正面攻坚主力,稳步推进,压制敌军前沿防线。 另调配一万弓弩手分列两翼,由东夷率领,依托河岸高地布防,远程压制敌方守军,掩护主力行军与推进。 绿姚安排两千轻骑游走侧翼,探查敌情、斥候巡哨,随时截杀敌军零散探马与游击小队,保障大军行军安全。 除此之外,谢照容早有防备,深知周涛擅长劫粮偷袭,特意抽调三千精锐亲兵,专职守护全军粮道、辎重车马,沿行军路线分段驻扎,层层设防,杜绝敌军截断补给的可能,彻底掐灭敌人惯用的阴诡战术。 军令既出,万军动止有序。 与此同时,北方上郡荒原,萧云谏所率的上郡大军已然整装开拔。 萧云谏一袭墨黑重甲,腰佩长剑,常年征战北疆,一身杀伐之气凛然慑人。相较于谢照容所率军队以步兵、弓弩为主的布防体系,上郡军最精锐的便是北疆铁骑,奔袭、冲锋、野战破阵,机动性极强。 上郡军的作战策略更为凌厉迅猛,主打速战突袭、割裂敌军布防。萧云谏深谙兵贵神速之道,不似南线大军稳步推进,而是兵分三路,奇正相生。 中路为主力大军,由萧云谏亲自坐镇,两万步骑混合大军正面压进,直攻凉州北境休屠重镇,正面牵制敌军主力;左路五千轻骑,绕路横穿北部沙漠边缘,长途奔袭,直插凉州东北部的粮草囤积据点,目标明确——焚毁敌军储粮、截断北境补给,让凉州守军陷入粮草匮乏的绝境;右路五千重甲步兵,专攻北境各处关隘堡垒,拔除敌军外围哨点、壁垒,一步步清扫主城外围所有屏障,压缩敌军活动空间。 40. 出征 “传令全军,日夜兼程,一日之内抵达休屠城下!不求速破城,只需牢牢牵制北境守军,阻断南北援军呼应,静待南线大军合围!” 萧云谏沉声下令,军令肃穆。 上郡铁骑得令,扬鞭疾驰,马蹄滚滚踏过荒原黄土,卷起漫天黄沙。重甲步兵紧随其后,步步推进,杀伐气息席卷整个北疆旷野。两路大军,一南一北,一稳一猛,一守一攻,按照预定方略,同步向凉州腹地碾压推进,一张巨大的合围大网,正缓缓笼罩整座凉州大地。 凉州主城姑臧,城主府邸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压抑。 守将周涛年近四十,面色黝黑,身形魁梧,半生驻守河西,凭险割据一方,心性多疑狡诈、凶悍狠厉。得知南北两路大军同时压境,他端坐主位,手指重重叩击案几,眼底满是阴戾与忌惮。 “谢照容稳守江夏数年,为陈郡谢氏守住南端疆土,治军严谨、心思缜密,最善稳扎稳打、步步蚕食。我原想着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丫头,有点军事上的才华,不曾想弘农杨氏竟这般惨败在她手中。”帐中火光闪烁在周涛脸上,更令他满是横肉的脸多了几分阴狠。 “这位太原少主横扫北疆,前些年若非有他在萧家,萧家也不会从会稽一路南上,听说他如今在太原,手下铁骑无敌、战法迅猛,擅长奔袭破阵、速战速决。此二人合兵,南北夹击,绝非等闲之患。” 先前在萧云谏手中吃了败仗,周涛说起他,总有一种咬牙切齿之感。羌兵如今散的散,跑的跑,剩下的这些除却老弱病残,也不过都是些无战争意愿的人,他能用的,只有凉州三万守军。 这三万兵马中,一万有余为凉州本土精锐骑兵,他们熟悉地势,周涛决定用他们从后侧方攻击;八千守城步兵,常年驻守城关,熟悉城防布局,攻防娴熟,这些人留在大本营,周涛信誓旦旦,有骑兵和五千弓弩手的配合,抵御上郡、天水之兵绰绰有余。 依托凉州完善的城防体系与地理优势,周涛将一万骑兵分成两队,各自配有两至三千弓弩手,分成南北两线,试图分头进攻,打破对方进攻。 当夜,他调遣兵力,分守南北两线:命副将张峦领一万两千守军,驻守南境允吾重镇,依托祁连山山势与城南关隘,构筑多层防线,死守南线,阻拦谢照容的天水大军北上;另命心腹猛将陈武领一万守军,镇守北境休屠城,依托北疆堡垒群,抵御萧云谏的上郡铁骑南下;自己亲率剩余八千守城步兵,坐镇姑臧主城,居中调度,随时支援南北两线,同时留存精锐,以备突发战事、伺机突围。 除此之外,周涛祭出自己最擅长的阴诡战术:连夜派遣数百精锐轻骑,分为数十支小队,分散潜行,绕过联军主力,专门偷袭联军斥候、骚扰辎重队伍、探查粮草驻地,试图以游击骚扰的方式疲敌、耗敌,打乱两军作战节奏,拖延合围时间,等待河西各部藩部援军抵达。 短短一日之间,凉州全境布防完毕。南北重镇壁垒森严、箭矢上弦、刀枪出鞘,城关之上旗帜林立、甲士肃立,三方大军遥遥对峙,凉川大地风声鹤唳、杀气弥漫,一场惊天大战蓄势待发。 次日午后,南线战场率先爆发交锋。 谢照容所率天水大军顺利抵达允吾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列阵备战。此时张峦所率一万两千凉州南境守军,早已依托山麓地势,构筑起三层防御阵线。最外层为拒马、壕沟陷阱,中间层为弓箭手掩体,内层为步兵壁垒,层层阻隔,占据地形绝对优势,居高临下俯瞰天水军阵地。 探马飞速回报敌情,帐中诸将纷纷请战,想要即刻率军冲锋、强攻破阵。 谢照容没有立刻给出回复,她亲上山岗查看对方布局,又仔细结合地形图钻研,沉声道:“敌军依山布防、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优势,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正中敌军下怀。” “姑娘决意如何?”东夷身背弓弩,问道。 “张峦意图凭险固守、拖延战事,等待北境援军与藩部援兵。或许,我们可以调遣弓弩手挫挫他们的锐气。”谢照容在地图上指出几个位置,东夷一一看过,知道是谢照容亲自上阵定好的地方,自是放心无比,当夜,便传令全军弓弩手尽数上前。 她们扎营之地,与一处高地紧邻,东夷领三千弓弩手趁夜色爬上高地,快速结成密集箭阵,万箭齐发,张峦所领的军队外层拒马阵地、弓箭手掩体立刻受到伤害。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出,如雨坠落,精准打击敌军暴露的士兵与防御工事。凉州守军猝不及防,阵前瞬间倒下数十人,外层防线士气骤衰。 趁着敌军箭阵被压制、陷入混乱之际,谢照容即刻派遣五千长枪步兵,持盾稳步推进。士兵手持厚重圆盾,结成紧密盾阵,步步向前推进,稳稳抵挡敌军零星反击箭矢,一点点填平敌军挖掘的壕沟、推倒拒马障碍,张峦所领军队的外层防御就在这一次交战之中陨落。 与此同时,她暗中派遣一千五百轻骑,绕至祁连山侧路小径,隐秘潜行,翻越山麓,直插敌军防线后侧。山路崎岖狭窄,骑兵弃马步行,手持短刃利刃,悄无声息绕至张峦大军后方,伺机突袭。 与此同时,大军稳步推进、攻势连绵不绝,凉州守军死守阵地、顽强反击,箭矢交错、金铁交鸣,喊杀声震天动地。张峦见前线节节败退,心中焦灼不已,只得抽调后方预备队上前补防,全力抵挡天水军正面攻势。 就在敌军后方兵力空虚、全员紧盯正面战事的瞬间,后山突然杀声四起! 天水迂回轻骑从山麓密林冲出,直砍敌军后阵粮草营地与后备守军。后阵守军毫无防备,瞬间大乱,奔走逃窜、阵型溃散。 张峦大惊失色,腹背受敌、阵型崩盘,军心彻底大乱。谢照容抓住战机,拔剑高喝:“全军冲锋!破敌!” 话音落下,数万天水将士齐声呐喊,全线压上。盾阵推进、长枪突刺、弓弩补杀,三线配合、攻防一体,瞬间冲破敌军内层防线。凉州南境守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剩余残兵不敢再战,纷纷弃阵逃窜,退守允吾城内,紧闭城门,死守城关。 短短两个时辰,天水军彻底攻破凉州南境所有外围防线。谢照容领军围困允吾城下,完成南线压制,牢牢困住张峦一万残军,彻底断绝南境敌军支援主城的可能。 同一时间,萧云谏率领的上郡三万大军,如期抵达休屠城外。北境守将陈武性情凶悍、骁勇善战,依托休屠城层层堡垒、高墙厚壁,死守北疆防线,且麾下多为凉州精锐骑兵,机动性极强。他们多数在城外扎营,甚至一些骑兵直接在野地里休整,连营地都没有,更是无法觉察完整位置。 不同于步兵与步兵之间的稳步破防,萧云谏主打铁骑奔袭、快攻破阵、割裂围杀的迅猛战术,意图在敌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先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抵达战场后,萧云谏一眼看穿敌军弊端:陈武重兵死守城关堡垒,将所有兵力集中于正面防线,侧翼与后方仅一些零散骑兵,虽位置不确定,但人数太少,构不成威胁。反而使得两侧防备空虚。 他当即下令,左路五千轻骑舍弃正面缠斗,全速奔袭凉州北境粮草大营。北境粮草据点守军稀少、防备松懈,上郡铁骑疾驰而至,马蹄踏破营门,迅猛冲杀。守粮士兵无力抵抗,瞬间溃散。铁骑将士迅速纵火焚粮,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整座粮草营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凉州北境数万石军粮尽数焚毁,北境守军彻底陷入断粮绝境。 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回休屠城,陈武军心大乱、士气暴跌,士兵人心惶惶、战意全无。 趁敌军军心动荡之际,萧云谏亲自率领中路主力大军,正面强攻休屠城关。 城墙上,陈武亲自督战,厉声嘶吼,命令弓箭手全力放箭、抛掷滚木礌石,拼死阻拦上郡大军攻城。巨石从高空滚落、箭矢漫天呼啸,不断砸落至上郡军阵中,冲锋士兵接连倒下,血染黄土,战况惨烈至极。 萧云谏立于阵前,一身重甲染满尘土,眼见跟着自己一路从上郡而来的将士在阵前倒下,目光中的神色更加冷冽,但思绪仍旧稳定,沉着调度全军:“重甲兵架梯攻城!弓弩手压制城头!铁骑绕行侧翼,截断逃兵!” 军令层层传递,将士们不顾生死,一队人倒下,立刻就有另一队人跟上,休屠城前一片茫茫血海。 无数攻城云梯轰然架上城墙,重甲士兵手持利刃,踏着云梯奋勇向上冲杀,不惧城头落石箭矢,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城头凉州守军持刀砍杀、推梯拒敌,双方士兵在城墙之上贴身肉搏、惨烈厮杀,金铁交鸣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一片,震彻荒原天际。 与此同时,右路五千步兵逐一清扫北境外围堡垒、哨卡点,拔除敌军所有外围屏障,彻底孤立休屠孤城,让陈武陷入四面被围、无援可依、无粮可济的绝境。 激战三个时辰,休屠城外墙终于被攻破一角,上郡铁骑率先冲入城中,长刀横扫、所向披靡。城内守军军心彻底崩塌,无心再战、四散逃亡。陈武拼死力战,身中数创,最终被上郡亲兵合围斩杀。 随着主将阵亡,北境一万守军彻底溃败,或死或降,北疆屏障休屠城被上郡大军一举攻克。 至此,南 北两线战局尽数告捷。天水军围困南境允吾城,阻断南线敌军支援;上郡军攻克北境休屠城,扫平北疆所有屏障,焚毁敌军粮草主力。两路大军成功完成合围布局,彻底切断凉州姑臧主城的南北退路,将周涛残余八千精锐死死困于孤城之内。 南北重镇尽数失守、粮草焚毁、外援断绝,姑臧孤城彻底沦为瓮中之鳖,周涛终于陷入绝境,又惊又怒、几近疯狂。 他万万没想到,南北两路联军配合如此默契、战术如此精妙,短短一日之内便尽破凉州外围所有防线,将自己死死困于主城之中。吐谷浑可汗又在这时送来断绝联盟的信函,周涛只觉得,昔日霸业蓝图,如今就像是一场泡沫,顷刻散落在眼前。 绝境之下,困兽犹斗的周涛铤而走险。他深知孤城死守只会坐以待毙,粮草耗尽之日便是全军覆灭之时,主动突围、拼死反扑,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当夜三更,夜色漆黑如墨,黄沙漫卷、夜色沉沉,周涛暗中集结城中仅剩的八千精锐,挑选三千敢死勇士,饱食整甲,准备兵分两路,连夜突围:一路由自己亲率两千精锐,出城突袭南线天水军大营,意图冲破南线围困,打通南境通道,逃往祁连山腹地避难;另一路派遣麾下最后一员猛将,率一千敢死队突袭北线上郡军侧翼营寨,制造混乱、牵制敌军,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 同时,他下令剩余五千士兵死守城关,随时准备接应突围兵马,一旦突围成功,全军即刻弃城逃窜。 深夜风声萧瑟,联军大营看似寂静无声,实则戒备森严、暗藏杀机。 谢照容与萧云谏早已预判到周涛困兽反扑的心思,两军早早互通军情、默契布防,做好了夜战伏击的全部准备。南北两线大营夜间轮班值守、暗哨密布、探马四巡,所有隐秘小路、城关出口尽数被重兵封堵,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敌军突围。 三更时分,姑臧主城城门悄然开启,夜色中黑影攒动,凉州敢死队悄然出城,分两路隐秘奔袭联军大营。 北线率先爆发夜战。 凉州一千敢死队趁着夜色掩护,悄然靠近上郡军侧翼营寨,意图偷袭破营。可尚未靠近营寨,便被上郡暗哨察觉,示警号角瞬间划破夜空。 萧云谏早有埋伏,营寨两侧早已藏匿两千重甲精兵与弓弩手。号角一响,伏兵尽出,火把瞬间点亮整片荒原,照彻夜空。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倾泻而出,对着偷袭的敢死队全覆盖射杀。 夜色之中,箭雨如梭、火光冲天,凉州敢死队猝不及防,大片士兵倒地,剩余士兵拼死冲杀,想要近身搏杀,却被上郡重甲兵结成盾阵死死阻拦。铁骑随即合围,来回冲杀,将一千敢死队层层困住、分割绞杀。短短半个时辰,北线偷袭之敌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 南线战场,周涛亲率的两千精锐主力,遭遇了谢照容精心布置的伏击大阵。 周涛率军悄然潜行,自以为隐秘无双,一路逼近天水军大营,眼看即将冲破外围防线,心中正暗自窃喜。殊不知,谢照容早已在大营外围的河滩、林地、沟壑之间,布下多层伏兵,且提前挖掘陷阱、布设绊马索,静待敌军入套。 待周涛大军尽数进入伏击圈,谢照容立于高台之上,一声令下:“全线合围,绞杀残敌!” 瞬间,四周火把齐燃、亮如白昼。林地、河滩、沟壑之中,无数天水伏兵尽数杀出,弓弩手居高临下、万箭齐发,步兵结成方阵正面堵截,轻骑从两侧迂回包抄,瞬间将两千凉州精锐死死围困。 周涛大惊失色,终于知晓早已落入圈套,只得率军拼死突围、负隅顽抗。他手持长刀,身先士卒、悍勇冲杀,麾下残兵皆是绝境死士,人人悍不畏死、疯狂搏杀,与天水军展开惨烈贴身混战。 夜色之下,刀光剑影、血色漫天,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四野。凉州残兵困兽犹斗、疯狂反扑,天水军层层推进、稳步绞杀,阵型丝毫不乱、攻防井然有序。 谢照容坐镇高台,从容调度,看着敌军残兵被逐步压缩、阵型不断溃散,冷声下令:“收网!不留余孽!” 全军即刻收紧合围阵型,长枪突刺、长刀劈砍、箭矢补杀,全方位绞杀残敌。周涛麾下士兵接连倒地、死伤殆尽,身边亲兵越来越少,突围之路尽数被堵死,彻底陷入绝境。 激战一个时辰,两千凉州突围精锐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染黄沙。主将周涛身负重伤,被天水亲兵合围生擒,彻底沦为阶下囚。 主将被擒、突围惨败、敢死尽灭,姑臧城内剩余五千守军彻底丧失所有战意,军心彻底崩盘,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41. 乌海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风沙渐歇,天光破晓照亮满目疮痍的凉川大地。 谢照容率天水军自南线压进,萧云谏领上郡军从北线合围,两路大军兵临姑臧城下,合围城关、列阵威慑。联军甲胄鲜明、阵型严整、气势滔天,城上守军丢盔弃甲、瑟瑟发抖、无人敢战。 萧云谏策马出列,立于阵前,声音清朗威严,传至城头:“周涛作乱凉州,祸乱边境、屠戮百姓,今日兵败被擒!尔等将士迷途知返、开城归降,可免死罪、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全城诛之!” 城头守军面面相觑、人心涣散,片刻之后,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尽数弃械跪地、俯首归降。 两路联军井然有序入城,秋毫无犯、安抚百姓、肃清余孽、收缴兵器、接管城防。曾经割据一方、祸乱边境的凉州之乱,历经三日精密对战、双线合围、惨烈厮杀,终被天水、上郡两军合力平定。 战后的姑臧城,硝烟未散、残旗落地,城关之上换去旧旗。 周涛管理凉州多年,其运营制度非常之用心,谢照容着人清点城中余民,见房屋制度之妥当,令她也心生赞叹。 绿姚在这件事情上是一把好手,饶是如此,城中居民人数过多,她也是忙了几个时辰。东夷按照谢照容的要求,写信与吐谷浑可汗,只说建康中的公主,不出几日就会到达吐谷浑。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还残存着血液的痕迹,有自天水而来的将士还在用河水冲刷,谢照容打马从旁边走过,这些人看见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工作向她行礼,谢照容摆了摆手。 在街巷之间,她忽然听到一阵马踏之声,如有感应一般,她抬头看过去,是萧云谏。 对方也看见了她,两人遥遥对望,又瞥见对方还是战场上的一身铠甲,不由得一笑。 九月秋风萧瑟,这时候大概没有什么比一锅热腾腾的火锅让人舒适了。城中居民家中后院的空地上有种蔬菜者,谢照容用铜钱换取一些,回到衙署中用清水投洗干净。 “二姑娘。”笛楠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捧了四五盘手切牛羊肉,进了院子。 见衙署不过是间四四方方的院子,笛楠一愣,随后笑道:“没想到这位凶名在外的周刺史,还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 谢照容站直了身子,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手,道:“今日绿姚去清点城中人数,百姓们也是对这位周刺史颇有些挂念,听闻人已经在征战中故去了,还有几位伤感者红了眼眶。” 笛楠点了点头道:“少主今日也说起此事,恐事后不好控管,着手让人在战场上寻找周涛的遗骨,说是这几日要为其妥善安葬。” “曝尸荒野确实太过残忍了。”谢照容淡淡一笑,问道:“你家少主呢?” 笛楠心领神会,抬眼看了一下谢照容,道:“少主听闻这里的肉串颇为美味,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我来生火吧。”笛楠蹲下身,将烧火钳接了过去。 谢照容不曾与他客气,见他揽过生火的活计,就将已经切好的活鸡反复掏洗,配以枸杞、黄花菜等,放在炉上炖煮。 陇右风沙依旧,夜色渐渐沉寂。东夷率先来到小院,见人还没齐,又去外面老乡家里,寻了一块冻豆腐,要说这冻豆腐吸满汤汁,放在火锅汤里一涮,那是相当的美味。 难得这几位颇为得意这一口,待萧云谏来,几人已经围坐在桌前,就等他动筷了。 “是我来晚了呀。”萧云谏一见这架势,笑道,他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谢照容旁边,谢照容也很顺手地分给了他一个碗。 这人是自带干粮的,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抬来一只烧烤架,上面的羊肉大串还在滋滋冒油。 这一瞬间就吸引了谢照容:“这我一定要先来一串。”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隔着萧云谏,手已经伸向了羊肉串。 萧云谏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替她拿来了肉串。 “你们也吃。”萧云谏一招手,侍从立刻将烧烤架放在众人中间,炭火还在噼里啪啦的发出声响,火红的光不仅给几人带去温暖,更是这些日忙碌下来的奖赏。 “尝一口吗?暖暖身子。” 笛楠送上来温热好的酒水,萧云谏倒了一杯,问谢照容是否也要尝上一口。 谢照容常年不饮酒,见他问询,气氛也确实到了,便道:“一小口,不怕你笑,我喝不得这个。” 绿姚嘻嘻笑着,道:“使君不知,我们姑娘一喝酒就脸红,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嘿嘿,红彤彤的还怪可爱呢。” 话音刚落,谢照容便斜眼睨了绿姚一眼,耳尖微微泛起淡粉,嘴上却半点不肯示弱:“就你话多。” 萧云谏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捏着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漾开细碎的光:“无妨,喝不惯便不勉强。” 说罢,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取过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递到谢照容手边。油脂顺着签子缓缓往下淌,混着孜然与炭火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谢照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指腹,心头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咬下一小块肉,鲜香瞬间在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底。 笛楠是个眼里有活的,顺势就接过扇子,一只手翻转着羊肉串,一只手不忘再递给其他人之后,留上一串给自己,篝火噼啪作响,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夜色里。白日里奔波赶路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烟火气悄悄揉散了。 绿姚啃着烤馒头,眼睛滴溜溜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憋了半晌又凑过来打趣:“姑娘,您尝尝这个蜜渍果子,解腻得很,等会儿要是脸真红了,咱们正好借着夜色藏一藏。” 谢照容被她逗得手一顿,刚要开口反驳,萧云谏却先一步替她挡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再打趣你家姑娘,待会儿烤好的羊肉,便都归我们了。” 绿姚立刻噤声,慌忙埋头猛啃手里的吃食,惹得众人低笑出声。晚风掠过林间,捎来草木的清润,混着烤肉的香气,在静谧的夜色里,酿成几份静谧。 火锅还在冒着热气,烤炉里的炭火却已经熄灭了,绿姚和笛楠在玩线下里时兴的打手板游戏,东夷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嬉笑几句。 谢照容已经吃饱,靠在椅子里,听萧云谏将天上的星星。他说得很有趣,几乎每一个星星,都能联系出一段单独的故事。 “你从哪里听说的呀,莫不是胡乱编些糊弄我的。”谢照容听得入迷,一双眼几次看过天上的星子,多了几分探寻的好奇。 萧云谏侧过头,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向夜幕里错落的星子,声音轻缓漫开在晚风里。 “魏先生少时随长辈游历西漠,后来我们一起到太原,他讲给我听的。”他抬手指向天际最亮的那一颗,“那一颗叫长庚,传闻是远行客的魂灵所化,夜夜悬在天边,等着归人回望。” 谢照容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碎银似的星光落进她眼底,似勾起思绪多了几分沉思。她微微偏头,鬓边发丝被风拂得轻颤:“那这一颗呢?瞧着孤零零的。” “是望舒星。”萧云谏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认真解释道:“传说古时一对恋人相隔山海,日夜遥遥相望,最后化作星辰相守,从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绿桃她们打闹的细碎声响。 “虽然多少听着倒像话本里的杜撰,但能有这样一份美好的爱情,还是非常令人憧憬的。”秋风有几分微凉,谢照容拢了拢衣服,将后面的毯子挪过来,搭在腿上。 萧云谏低笑一声,目光沉沉凝着她,借着夜色掩去眸中翻涌的情愫:“世间许多心意,本就藏在似真似假的故事里。” 谢照容没做声,似乎也在体悟他话语中的另一层含义。 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来,篝火余温缓缓裹住两人。远处绿姚忽然一声惊呼,想来是输了打手板,清脆的笑闹声撞碎夜色,却扰不散两人之间悄然漫开的缱绻。 谢照容忽然就明白过来,嘴角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转而重新望向漫天星河,只是方才听故事时的松弛,已然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夜色渐深,远处绿桃几人的笑闹声慢慢淡了下去,想来是玩得乏了,各自寻了角落歇息。 小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枝叶的轻响,与偶尔几声虫鸣。 方才的余烬里还浮着一点暖光,映得萧云谏半边侧脸柔和了许多。他没有再接着讲星子的故事,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谢照容望着夜空。 谢照容心里那点异样的悸动,在这静谧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在想什么?”萧云谏侧眸看她,目光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顿了顿。 “在想,以前出门在外,总觉得哪里的夜空都比不上陈郡,后来去了江夏,呆久了竟也觉得很好,如今来凉州,发现又是另一种感受。”谢照容的声音很缓,就像是在说一段很久远的事情。 这一次萧云谏没有很快回答她。 “其实,我没有怎么看过渔阳的天,更不要说会稽了。后来在太原,也都是魏先生夜观天象,说一些与我,要说这般心态,还是头一遭。”他耸了耸肩,似乎在为自己过往仓促的岁月,在和谢照容说抱歉。 谢照容瞬间明了他心中情绪,颇有些关切地道:“昨日我收到太真书信,言说老夫人身体抱恙......” “我知道的。”萧云谏道:“我着人去瞧了,老人家上了岁数,此去建康路途遥远,颇有些颠簸,歇息些日子也就好了。” 他笑起来,一双眼看着谢照容,道:“难为你如此挂心。” 他那份笑,那样的真诚,其实在知晓此事的那一天,谢照容就派人送了一些上好的药材过去,不过这些也没必要同萧云谏 说明,或许他已经知道了。 “明日我要到乌海去。”萧云谏的一句话,让这份平静泛起了几分涟漪。 谢照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背抵着微凉的椅背,这样一动,鼻尖却似有若无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与烟火气。慌乱间,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微微发颤。 这份突如其来的接近,制造出一瞬间的局促,就连表面看起来的平静的萧云谏也没有逃过,甚至连说出口的话语都是颤动的,只是可惜谢照容并没有注意到。 萧云谏藏起心绪,刻意将声音放得更低,像落在耳畔的晚风:“来凉州征战已有月余,关押在上郡的夫蒙雕前几日逃了,与那个去罕井旺族长送信的信使汇合,得知罕井旺族长已经与我签订盟约,并不死心,前几日亲自带着厚礼,去湟水一带拜见了罕井旺族长。” 谢照容的思绪回归到这件事情上,颇有几分安慰道:“这人早晚也要有个着落,若是死在了上郡反而更加麻烦,不若让他逃走,或许经此一事,我们和罕井旺族长之间的结盟,会更加坚固呢。” “可不是,”他放松了语气,不再像往日那般冷峻:“夫蒙雕一走,我也放心了此事。不然也是总要看着,这人还事情颇多,伺候起来很是麻烦。” 本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说起来的语气实在好笑,谢照容笑出声,刚刚紧绷的气氛缓解不少。 林间虫鸣骤停一瞬,又喧闹着响起。 刚才的话题说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谢照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掉:“那要不早点回去歇息吧。” “时候还早呢。”萧云谏无比贪恋这刻时光,“你累了吗?” “还好。”谢照容说道。 两人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消磨着这份轻松的时光。 月光穿过枝桠,在两人之间织开一层朦胧的银纱,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悄悄裹进了沉沉夜色里。 小院外侧有一片竹林,林间静谧刚漫开片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枯枝被踩踏发出细碎的裂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经年的经验让谢照容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便坐直了身子,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传来的幽暗处。 一早来这里,就诧异周涛的安排,最容易被刺客伏击的衙署,偏偏他种植了一片竹林,竹林不算太密,但也足够刺客在其中隐蔽。 谢照容这会儿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早晚要给这片竹林拆掉。 萧云谏瞬间敛去方才眼底的温柔,指尖轻叩腰间佩剑,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沉稳:“莫动,待我看看。” 他话音未落,两道蜷缩的黑影便跌跌撞撞从树影里冲了出来,身上衣衫褴褛,沾着泥污,看模样像是流落山野的流民,许是被方才篝火的暖意与香气引了过来。 两人许是饿极了,眼神直勾勾盯着桌上尚未收拾干净的残羹,犹豫片刻,竟咬着牙攥起地上的石块,猛地朝着火堆旁冲来。 谢照容皱起眉头,凝视着眼前的两人。 萧云谏脚步未动,只抬手轻扬,身侧阴影里便瞬间掠出两道暗卫身影,悄无声息拦在了流民身前,不过片刻便将人稳稳制住。 躁动瞬间平息,只余下暗卫沉声请示的声响:“使君,如何处置?” 萧云谏扫过两人惶恐狼狈的模样,眸色淡淡,并未动怒:“松了束缚,取些干粮与肉食,让他们离去吧。” 暗卫应声照做,流民得了吃食,连连磕头道谢,抱着东西匆匆隐入林内。 “早听说凉州一带流民颇多,不曾想今日一见,竟到了如此地步。”谢照容说道。毕竟流民只有饿得急了,才会到衙署之中讨要食物,他们处处流亡,却惜命得很,知道进入衙署往往受到当官者的打骂,重则丢掉性命,轻则也会在牢里住上几日。 “早些年凉州一带推行垦荒政策,这边的百姓对耕种一知半解,衙门就派出专门的人员将当地的老百姓聚集在一起,为他们讲述种植知识。这些人懂了,就想要回去试试,没有工具,只能从铁匠手里买。有些人家里没几个铜钱,就赊账,一来二去,那点子浅薄的种植知识,不足以在荒芜的土地上耕种出庄稼,钱也就还不上了。”萧云谏说起这些流民的来源。 “所以他们大多是本地人。”谢照容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眨了眨,她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对,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但田产宅院已经被收去抵债,他们只能逃到附近的野林中,与野兽为伍,艰难度日。”萧云谏道。 “那看来明日就要派人着手核实这些人的身份了。”刚刚安顿好城中居民,谢照容没想到第一份任务来得这样快。 萧云谏笑道:“那我尽快攻下乌海,回来帮你。” “那可说好了啊。”谢照容笑道。 42. 被迫 第二日一早,萧云谏整顿人马,往乌海而去。 那日魏知秋与罕井旺达成共识,卑禾人载歌载舞,前来送信的信使趁人不备,偷偷溜走,一路去了上郡,夫蒙雕得知罕井旺已经归顺,很是不服,亲自带了厚礼去往湟水一带。 听说他道歉的心意很是诚恳,以至于老族长一度为其动容。但一听说要再度联合出兵上郡,罕井旺族长立刻反应过来。 夫蒙雕之意,望罕井旺族长就算是不能出兵,也不要依附于汉人。 罕井旺族长生性淡泊,向来不好战。又经过女儿一事,再加上年龄越大,越想要安定。何况从罕井原口中得知夫蒙雕曾做过对自己女儿不利的事情,如何还能与他结成联盟共同进攻上郡?听说他的来意,更是称病不出,将礼物尽数退回。 夫蒙雕还想继续游说其他羌人和自己联合出兵,但众部落已经接受萧云谏招抚,并得到了萧云谏的厚待,已然从内心接受了萧云谏。夫蒙雕见身边的人尽数归顺汉人,竟然也不气馁,回去之后,操练兵马,准备伺机而动。 又一场大战,就这样到来了。 萧云谏走后,谢照容立刻着手彻查凉州境内的流民。她先是让东夷撰写招抚流民的文书,许诺只要能拿出证明自己是凉州本地人的材料,就可以消除之前因开垦荒田产生的债务。 东夷很擅长写这些,一早就张贴在城中各显眼处。回到衙署中,谢照容和绿姚两人正在用早饭。 “怎么样?”绿姚是个快嘴的,见东夷回来,立刻出声询问。 谢照容也将目光看向她。 “民众们听说是衙门张贴的告示,立刻就围了上来。不过看热闹的居多,我暗中听了听,有一大娘说她侄儿前些年远走他乡避祸,若是能知道凉州这边已经不再追缴以前的债务,定会不远千里回归家乡。又说她侄儿是个很孝顺的,当初抵押了家中田宅,不过是希望父母能有个养老钱。”东夷将从外面直销的信息,一五一十的告知谢照容。 谢照容略有思索。 “可是她侄儿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咱们的告示张贴在城中,她侄儿也未必会知晓啊。”绿姚捧着一碗黍米粥,提出了新的疑惑。 谢照容将东夷写的告示看了几遍,道:“这样吧,咱们从随行人员中抽调一些懂文字的,再配合一些当地的民众,去附近山林中——流民较多的地方进行宣传。若是有意愿,可当场召回。若是无意,让随行人员将这些人的样貌、家住何处、年龄等记录在册,方便后续规整。” 东夷一边听她说着,一边在纸上做简单记录,末了听完了,就要去军营中挑选人员。 谢照容笑着拦住她,道:“不急着一会儿呢,你且用过早饭,再去不迟。” 东夷这才坐稳,但也是用得极快,浅浅吃了几口便去东边军营了。 谢照容有些无奈,让绿姚为她装上几个馍馍,留在路上吃。 两人用得差不多了,绿姚将小桌上的餐盘收去,又用帕巾将桌上油渍擦净。谢照容不愿挪身,就在这张小桌上,提笔给司马太真写回信。 太真亲启: 于信中听闻阿姐近况,颇解挂心之苦楚。然故人已去,阿姐万事向前看。如今既遇新人,应与其妥善相处,明自身心意。小妹以自身经验揣摩,或有不妥之处,还望见谅。 听闻兄长已从建康启程,算着日子,郡侯之女时日之内必到吐谷浑。此事阿姐费心,小妹万谢。 近日征战,至凉州见流民,着手处理,费心费力,阿姐何日归建康? 替我问老夫人安。 她又将信件读了几遍,觉得所言之事,大抵如此。才将纸张卷起,放入竹筒中,交给绿姚送去琅琊。 正想要换衣裳去城中行走,忽听绿姚匆匆而来,说门外有一位夫人求见。 谢照容颇为诧异,她在凉州并没有熟悉的人,见到拜帖才明白是七星夫人到了。 捏着拜帖,谢照容眉头紧皱,最近听闻她的消息还是在司马太真的信件中,提及这位女子到渔阳拜见徐老夫人。 她想起扶风的柳侍郎曾与她提起七星夫人,说她曾在陇西拜见过李岩。谢照容心想这人前来,定是别有图谋,但不见又不行,或者说她也想要看看这人前来所图为何。 只是萧云谏前脚刚从凉州离开,这人后脚就来了,谢照容不禁有些错愕。 绿姚看出了谢照容的情绪,道:“要不婢去推了她。” 话虽然这样说,但绿姚知道,谢照容是一定会去见她的。毕竟她们姑娘的性格,从不会有退缩的意味。 谢照容没理会她这句话,招了招手道:“让她去前厅等着吧。” 她快速地取了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中道:闻匈奴王妃七星夫人玉驾至凉州。远道而来,且知夫人与萧家有旧交,不敢怠慢,定尽接待之谊。使君安心,不必挂怀。 写完了信,与那封送给司马太真的信件一起,叫来信使带上了路。 谢照容在待客的前厅见到了前来拜见的七星夫人。 半年前在建康见过一次之后,七星夫人曾至陇西一带,后来听司马太真说过,她于上月至渔阳拜见徐老夫人,问候病体。谢照容坐在椅上,上下打量着她,其实两人在官位品阶上相差不大,对方又比她年长几岁,应该起身相迎。 一向在乎礼数的谢照容这会儿却没有,她静默地看着对方,眼里流露出一种审视的态度。 七星夫人感觉到了,她看起来依旧是那样的美好,符合每一个人对于勋贵夫人的定义——华丽的服饰,举止间的风情,风度看起来也是挺好的,至少在谢照容流露出的目光中仍然保持自若神态。 只是腰间一把匕首,却似乎不是中原之物。 一见到谢照容,七星夫人就称赞谢照容的风采更胜从前。 谢照容不动声色,心中甚至有些不屑。凉州之战刚刚结束,她像是刻意一般闭口不谈,偏生说自己不太拥有的美貌,谢照容觉得,自己的存在大概是给对方造成了一些威胁。 她没有言语,或者说七星夫人根本就没给她言语的机会。 笑道:“郡主娘娘,我虚长你几岁,除了和老妇人有亲,小时候又和阿煜有来往,是故觉得你很是亲近,也是我从小就羡慕别的人家总是阿姐阿妹一同出游。奈何我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又没有个亲密的手帕之交,上次在渔阳匆匆一见,就觉得妹妹亲近,想托大叫一声妹妹,郡主娘娘不会笑话我吧?” 谢照容示意她入座,亲热的为她斟上茶水,笑道:“夫人何需如此自谦?只是我与郡侯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与徐老夫人并无亲属关系。家中堂姐妹甚多,恐怕姐姐这声妹妹,是无论如何也攀不上了。” 七星夫人没想到她说得如此直接,看着谢照容那张含笑的脸,笑容却微微停滞了一下,她快速的想到了萧云谏,知道从萧云谏那里可以圆回刚刚的话,但她的脑海中很快出现了萧云谏拒绝她就像是拒绝一只烂在土里的蝼蚁,她最终还是住了嘴。 半年前在建康,七星夫人第一次见到了谢照容,那时候她坐在萧云谏身边,两人完全不顾身份在街边吃面,那边说边谈笑的样子,让她至今艳羡。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谢照容是萧煜的未婚妻,所以她反复打量,甚至是拿自己去比较。 她不够漂亮,却很年轻,也很有野心,又有手腕。七星夫人想,除了年轻,无论谢照容有还是没有的,她都有。 而且七星夫人知道,萧煜没有主见,耳根子还软,谢照容这样的女子,也许他会觉得一时新鲜,但长此以往,他无法征服对方,而一个不能被男人征服的女人,只会落到被舍弃的结局。 那时她被迫嫁给浑邪王,如今浑邪王缠绵病榻,用无数汤药吊着,早晚是要咽下这口气,而她就会因为依照匈奴的习俗,嫁给下一任浑邪王,而这个人,大概率会是她现在丈夫的嫡子,那个从一开始就不接受她的女人的孩子。 所以她反复考量,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再入萧家。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萧云谏,但那是她无法掌控的人,而且她知道,萧云谏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如今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姑娘。 “夫人找我来做什么呢?”谢照容的话语打断了七星夫人的思绪。 “左右想来觉得和夫人之间没有什么旧事可续,就是使君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和夫人聊的。夫人来,可是想问问郡侯的婚事?”谢照容一语道破,拆穿了七星夫人的心事。 “姑娘要是这么说,我也就不得不承认了。你也知道,我曾在陇西一带徘徊,是李岩曾对我许下承诺。可这个短命鬼还没有活过那个死不了的,再说这二人不过都是我在乱世之中的一个迫不得已的依靠。” 谢照容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口中的‘短命鬼’和‘死不了的’具体指谁。 “你也知我曾在萧家住过很长时间,与阿煜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要说这世上还有谁对他更加了解,我觉得是不能有的。他七岁经历父兄变故,自己也重伤在身,不瞒姑娘说,那段时间里,就是我一直在旁照料,百般宽慰于他。” 七星夫人的这份自信,并非没有缘故。 只是她大老远的跑到凉州,就为了和自己说这些,谢照容总觉得这人大概是被婚约搞昏了头。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能理解:一个汉人在匈奴不知道要受多少冷眼,脖颈儿上的头颅更是随时可能不保,怎么算,也不如拉下脸来,再回归儿时情郎的怀抱。 “我也听说过一些郡侯与夫人的事情,听闻夫人当年远嫁,郡侯很是不舍,还送了一个香囊给夫人,往后虽不曾有信件往来,想来当时的郡侯也是有不少少年心事的。” 七星夫人一愣,她没想到萧煜年会讲这样隐秘的萧家事情也说给了谢照容知晓,挂在脸上的笑容多了 几分苦涩,但同时,她也觉得,谢照容既然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便多了几分胜算。 这趟与谢照容的会面,七星夫人筹备了很久。 “夫人在渔阳已经和太真道人见过了?”没有听司马太真提及,但谢照容也能猜出大概。 在谢照容抛出来的问题中,她不得不承认,七星夫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是那样的愚蠢。 “夫人已经和太真道人见过了,又何必再来找我呢?”谢照容已经有送客的意思:“这世间的感情,总会变的。况且夫人应该比我更了解郡侯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该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吧。” 七星夫人心里转过无数的心思,面上却丝毫不显,其实谢照容已经拒绝了她,若是她识相,就应该尽快离开,但她或许是不想如此尴尬收场,又说些闲话,忽道:“浑邪王病重,唤我回匈奴王廷,听闻姑娘和使君在凉州,就想着一路远行,在此歇歇脚。是故投贴打扰。我原以为使君定会陪在姑娘身侧,没想到他忙于己事,竟将姑娘一个人留在凉州,未免寂寞了。” 这话再说下去就超出界限了,谢照容毫不留情地打断道:“夫人腰间匕首很是漂亮,我是个在军营中长大的,见到好看的武器就挪不开眼睛,我也有些好东西可供夫人挑选,不知可否和夫人交个朋友呢?” 她话锋转得如此之快,七星夫人来不及反应,匕首已经从腰间递了出去,谢照容接在手里,一眼就看出了是南疆之物,笑着让绿姚带七星夫人下去挑选礼物。 七星夫人被送出衙署大门,坐上马车回往驿站的时候,心噗噗地跳,有些乱了节奏。 她的手也有些凉了。 方才人在里头,她虽然还和谢照容言笑晏晏,心却已经有些乱了。 从前厅里出来,送她的小丫头特意说了一句:“夫人,如今世道乱,寻一处安稳之处也是好的。” 也像是在点她不自量力。 她这样久经人事的女子,如何在渔阳的时候瞧不出来司马太真和萧煜之间的情愫?她只是不愿意相信,所以才来谢照容这里探一探虚实。她甚至在想,像司马太真这样的身份,也许未必会瞧的上琅琊萧家呢? 却没有想到,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就连那个小丫头的话,七星夫人也不禁悲哀的发现,自己居然连回怼的能力都没有,她甚至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之中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跟在身边为她驾车的,还是她从娘家跟出来的侄儿,那个在建康被众人喝倒彩的杨箕。 杨箕看出了姑母的心思,边驾车边说道:“姑母怎么不打打那位萧家表公子主意?他如今是太原的少主,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 “你以为萧云谏是什么人?”七星夫人冷冷的说道:“先不说那位谢姑娘的手段,你以为我有几两骨头,敢去触碰萧云谏的逆鳞?” 她缓了缓与其说道:“这位萧公子,打小就是个反骨仔,小时候在萧家,他那点好脾气尽数给了谢二姑娘。有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是紧着她先挑......” 说起那段岁月,她总是忍不住怅然。 杨箕心中不在意,心想姑母也不过如此,全天下的男人,也有她弄不到手的。 七星夫人忽然想到了把柄匕首,那时她从南疆弄来的,谢照容忽然要去——她猛然反应过来,对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此时的谢照容,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两条腿垂在地上,随意的晃来晃去,手中握着那把匕首,反复观看。 东夷从城外回来,坐在那边的圆桌前整理流民的信息材料,看到谢照容手中的匕首,问道:“姑娘是觉得,使君上次所中的蛇毒,是七星夫人带来北疆的吗?” “我很怀疑。”谢照容说道:“你想呀,那段时间七星夫人刚好在北疆,而她身上又有从南疆带来的事物。” “不过也只是怀疑,仅通过这一点,还是很难判断。”谢照容将匕首放在秋千上,起身向东夷走去:“你怎么样,城外的进展还好吗?” “从军营中调出的人手现在已经和城中识字的师父整合在一起,向西边的山中进发,我跟了一段,大多数流民还是避而不出,少数归顺的,大多是刚刚逃离不久的。”东夷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这也难免,咱们初来此地,无甚政绩,流民们心存芥蒂也是正常。归顺的这些人你一定要妥善安置,并让山中流民知晓,他们见到成果,也就会慢慢动摇了。” 回去的路上,一队从匈奴来的使者拦住了七星夫人的马车,为首的男子禀道:“夫人,王薨逝,请您即刻随末将回王廷。” 七星夫人暗吸一口凉气,看着为首的男子,见对方神情凛然,直到今日无论如何是要跟着回王廷了。 “那死不了的竟在今日没了。”七星夫人回到车厢中,恨恨地咒骂着。 43. 见面 浑邪王的死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七星夫人此刻的尴尬,至少她不至于灰溜溜的从凉州离开了。 次日一早,谢照容便得知,从匈奴来的使臣浩浩荡荡地将七星夫人从凉州迎回了匈奴王廷。 听说这位夫人临行之前突发头疼,在匈奴使臣的一剂猛药之下,立刻好转,今日一早就生龙活虎的上路了。 萧云谏的大军现在已经移驻在了距离上郡较近的靖边。 随着凉州一战,湟中大部分羌人部落也随着卑禾族的脚步纷纷归顺,现在只剩下烧当羌人所占据的固原一带了。 靖边和固原遥遥相望,只要能攻占固原,就能将并州、湟水、凉州彻底连接成为一片。日后安抚西部羌族,向北阻断羌人和匈奴之间的交通,更好的掌控凉州,不在话下。 不过到了靖边,萧云谏才得到消息,谢衔川从建康护送的安宁郡主至吐谷浑,因朔平郡还在陇西李氏宗族的掌控中,为避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谢衔川奉皇帝之命,送安宁郡主从南安郡后方经凉州入吐谷浑。 这样的进展就连魏知秋都不曾想过,在他的设想里,能走到这一步,少说也要三到五年。 毕竟,收复羌人,继而攻占凉州,这些都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就连谢照容在凉州安营扎寨,魏知秋也完全不觉得是件阻碍进展的事情,毕竟他觉得,自家少主和谢二姑娘的结合是早晚的事情。 萧云谏帐下所有将士都无比欢欣,人人渴望通过这次征战获得军功,军心无比振奋。 主帅大帐中,刚刚结束了一场简短的军事会议。萧云谏与众人商议,决定分成三路人马,由王葆王苣各领两路,自己则领中军一路,全力攻破烧当羌,将靖边一带拿下。 后续他决定领兵从靖边一路南下,承借靖边的气势,将陇西郡、朔平郡、南安郡三处拿下,这样北边就完全在他和谢照容的统领之下了。 夫蒙雕和他手下的羌兵,在一场大战之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马,最后被萧云谏的大军包围在一片荒草滩中。 夫蒙雕也是个性格刚烈之人,几次组织最后的骑兵突出重围,皆被萧云谏的兵马挡了回来,自知无望,横刀自刎。剩下的羌人士兵见主人已经殒命,也就归顺了萧云谏。 同样是在这一天,在凉州的谢照容收到守城将士们的汇报,原来是从高密过来的司马太真到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萧煜。 对于这两人的到来,谢照容多少有些惊讶,虽之前也听中央消息,皇帝有意使匈奴归顺,却没想到派出的使臣会是司马太真。 两姐妹自从上次在弘农一别,已有月余不曾相见,这一见面,少不了要说些体己话。 “怎么这就过来了?来之前也不送封信来告知我。”谢照容得知消息,赶忙放下手中的文书,一路从城中迎了出来。 司马太真坐一辆四轮马车,高大厚重的轮毂承载着西域的风沙。车身用鹅黄色的锦缎装饰,木质的飞顶四角各挂着一只小巧的凤凰,凤凰头衔金珠,随风晃动很是漂亮。 司马太真早早下了马车等候,萧煜立在她身后,见谢照容颇有几分恭敬的神色,谢照容心中惊诧,却也不多问,只挽着司马太真的手就往城里走。 司马太真着一件厚实的紫红色披风,九月份的天早早就用上了手炉。如此,还说西北的风吹得人生寒。 谢照容笑道:“哪用得上呢。”却还是让东夷回去将暖炉烧起来。 这些天忙着流民的统计事项,谢照容图方便,着一身胡女装扮,鹿皮小靴配鹿皮小袄,就连头发也用金环束住,若不开口,妥妥就是西域生动活泼的胡人姑娘。 司马太真道:“原是皇帝不让地方大肆宣传迎接,我想着你刚刚平定凉州,其中事务定然繁杂不堪,若是我一早就说了,难不保这几日还要分出人手来筹备。” 谢照容一听是皇帝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言语。又问起路上的事情。 司马太真笑道:“这一路来还真是顺利,路边我也见了不少曝尸荒野的流民,实在是可怜。” 谢照容也不免露出沉痛的神情,将最近处理流民的事情简单说多了,道:“现如今进展不过四五成,一些就像是你刚刚所说的,曝尸荒野。时间短的,身份还认得出来。时间长了,面目全非,是哪家的人就是亲属来了也无法辨别。还有一些宁可在山中饮甘泉、吃野果,也不愿意回到城里来。” 司马太真道:“这实在是有些麻烦,身份确定不了,人口就核对不上,这邻里之间就总是不够安定。” “还有呢,一些家中没有男人的女人,官府上门核对身份,一问就是男人出去谋生了,三五年也没个信儿,按失踪算吧,人家女人就不再嫁,不再嫁就没有收入来源,几个孩子只能沿街乞讨。官府的上门来,好说歹说,只要报了死亡,就能另一笔抚慰金,再由官府说媒,带着孩子再嫁,毕竟这年头也有不少没了娘的娃,两家一合计,一块讨生活也是不错的。那女人就怎么也不同意。”谢照容将司马太真迎进衙署,边走边说道:“其实也能理解,人家丈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也和官府办事儿的说了,不要逼人家去报死亡证明,但是要劝一劝,就算是为了孩子,找一家合适的,就在一起过生活也是可以的。” 司马太真思索道:“确实不能硬要人家报死亡证明,万一这人哪天突然回来了,一见自己都没了身份凭证,少不了要到衙门去闹的。” 谢照容苦笑道:“何止如此呀,没有丈夫愿意和别人共享自己的妻子,遇上通情达理的还好说,回来见自己的妻子和别人搭伙过日子,知道是生活不易。若是那胡搅蛮缠的,就要到官府去闹了,闹不好还要给他妻子打上一通,连带着也苦了那边的男人。” 司马太真在当中的长案前坐下,已经有东夷奉上水果、点心等。西域的点心不如中原做的精致,但水果确是极好的,尤其是瓜类,很是甜蜜。 “若是叫双方立下字据呢?商量好往后若是对方的丈夫归来,该当如何。”司马太真笑道:“反正少不了要闹一番,立下字据到时候官府也说得清。” 谢照容一愣,倒不是说她没有想过,只是她更多的想让凉州城中的百姓生活顺遂,为官府考量的事情反而思考的很少了。 “你这说的我还是头一回想,不过也有几分道理,待我回去研究一下。”谢照容笑道:“我听说你是主动请缨来匈奴的,这边凶险,你又不会武,就算有人保护,也是颇为凶险。” 司马太真坦诚得很,听谢照容这样说,立刻道:“阿洛,实话讲,我来,就是想见一见那个七星夫人。” “你为什么要见她呀!”谢照容惊讶出声,甚至惊扰到了在窗外干活的侍女,反应过来后,她快速地压低声音:“不是,你不是在高密刚刚和她见过吗?” “是。”司马太真承认得坦然:“但她想在浑邪王死后嫁入萧家,我不同意。” 七星夫人的打算谢照容并不是头一次听说,司马太真的想法在之前谢照容也有所感知,但这两件事情凑在一起,总有一种让人难以接受之感。 犹豫再三,谢照容还是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司马太真笑道:“这还有什么想不想好的。说句不当说的话,如今我能在道观安然度日,不过是赵家还有点余力,过些年局势一变,等到需要我的时候,皇帝一纸诏令下来,让我嫁人我还能抗旨不遵?与其这样还不如先自己找一家呢,况且皇帝本就有意让我与地方豪强联姻,他不加阻拦,我也就顺势而为了。” “阿洛,你若是和萧使君还相处的来,也应该为自己想想,虽说你手中有兵权,一时半会儿皇帝不会如何,但凡事说不准,真要到了那一天,你也不忍心看着疼爱你的父兄,为了你和中央对抗。” 谢照容顿了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我明白你说的,但也是要真的走到那一步。” 萧煜和司马太真在凉州停留一晚,就奔赴匈奴王廷了,七星夫人的头疾这几天一直没好,来到匈奴王廷之后,除却在葬礼当天露了一次面,便足不出户,一直在王宫里歇着。 期间可汗的夫人曾来看过她一次,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这之后七星夫人更是托病不出,对于前来看望的人是一个也不见。 这日的傍晚,伺候七星夫人的绣烟匆匆赶来,见到七星夫人,道:“夫人,太真道人和郡侯从高密来看您了。” 这哪里是来看她,分明是在中央的小皇帝有意要和匈奴建立联系。 七星夫人正侧卧于床榻,单臂撑着头,闭着眼睛,恍然入睡,一个侍女跪在她的身侧,为她轻轻捶腿。 旁边一张兽皮凳上,坐着一路从建康跟她过来的侄儿杨箕。 若是放在往常,七星夫人未必思考不出其中的原委,只是如今人在矮檐,又太过于迫切,以至于她想也没想,快速地睁开眼睛,极力按耐下加快了的心跳,说道:“快去转告郡侯,就说我犯了头疾,能否请郡侯入内叙话?” 绣烟出去传话,等了好久也不见回来。七星夫人等不及,从塌上翻下身,在侍女的服侍之下,换了一身她多日前便准备好的水红色的薄薄丝衫。 这件丝衫的领口极低,她要特意在里面穿一件绣着红梅的抹胸,丝薄的面料服帖地卧在她丰满的胸前,很抓人的视线。 左右对着镜子看了看,七星夫人仍旧觉得不够满意,她用手隔着衣料在腰间掐了掐,似乎找到了想要的感觉,她从架子上面拽下来一根细细的长带,拢在腰间。 这样一来,完全显示出了她身段 的丰熟之美。她对着铜镜,往面颊和唇上稍稍点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却并不梳头,反而将几缕鬓发微微打散,挂落在额头上,仿佛片刻前刚刚从床上爬起,衬着她特意用胭脂点缀出来的苍白面容,更多了几分病弱之态。 然而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绣烟回来,才得知萧煜一行人已经去了王廷拜见单于与阏氏。 这消息一送到七星夫人的寝宫,方才还忙碌的宫人们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错愕的看着七星夫人。 一瞬间目光就已交汇几次,绣烟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尴尬的笑道:“夫人不必忧愁,郡侯看过单于自然就会过来的。” “姑母何必担心,郡侯难不成还会先看咱们,再去看单于?”杨箕在一旁说道。 七星夫人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缓了周身的气质,在一处矮凳前坐下:“我只是觉得病了些日子,脸色不好,才起来装扮一番。郡侯此行必然有他的事情,咱们且等一等就是了。” 虽是这样说,七星夫人已经无心再去做别的事情,坐在桌前,将桌面上的一串葡萄看来看去,一会儿觉得盘子不够衬托葡萄的模样,一会儿又觉得换成从西域进贡的蜜瓜会更好。 不过也就是半个时辰,她几次起身看镜中的自己,最后终于等来了绣烟的消息,说是萧煜已经到了。 七星夫人是那样的兴奋,手指快速的将衣摆整理,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站在房门前等候着。 过会儿,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郡侯自觉不便,请夫人在外堂叙旧。 七星夫人顾不上已然准备的一切,提起裙摆,在婢女的陪同下出了房门。 她来到外堂,看见大开的那扇西窗之下,站着一个男子。 三年的经历让他成长了不少,至少在身材上,他已经完全从一个少年长成了成熟的男子。 从窗户渗透过来的光影打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身形笼罩。那道光就像是一层朦胧,隔断了七星夫人的视野,也隔断了他们年少时的情谊。 自从浑邪王病重,七星夫人托词回家探亲,这位匈奴的夫人就开始处心积虑地想要在此接近这个曾经被她抛弃的男人。 但直到现在,她才真的有机会,和他再次这样面对面的相见,即使司马太真就坐在那扇屏风后面。 七星夫人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张口唤他,萧煜已经转过身,目光径直落在她的脸上,道:“夫人身体如何了?听娘娘说你在凉州拜见表嫂,不曾想又在这里遇上了。” 他的语气很寻常,七星夫人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平静的称呼司马太真为娘娘,那种尊敬中有带有几分缠绵的感觉,让七星夫人心痛。然而更令她无法在短时间消耗的,是他居然为了将‘娘娘’这一称谓独属于她,而称呼谢照容为‘表嫂’,要知道,在琅琊的这么些年,他也极少称呼萧云谏为表兄。 自己来到这里的消息,他还是因为到了匈奴王廷才偶然知晓的,七星夫人看着眼前的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很是陌生的脸,心中逐渐附上一种很扭曲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被羞辱的感觉。 七星夫人凝视了萧煜片刻,在这片刻里,她想过很多要开口说的话,而坐在后面的司马太真,则气定神闲的品着茶,这还是她从凉州谢照容那里顺来的普洱,匈奴的奶茶她实在喝不惯。 耳边是七星夫人温润的声音,听闻她以前有一副好嗓子,会唱很多宛转的曲调,后来听说是受了伤,嗓子也跟着坏了。很多人以为她会就此失宠于浑邪王,没想到这个老王爷仍旧为她修建了漠北最好的宫殿。 司马太真见过太多受宠的妃子,而像七星夫人这样能得如此待遇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就连她都要感叹浑邪王与七星夫人之间的情谊了。 听着那边七星夫人说道:“我的头痛,从出嫁之后,便折磨了我很多年。尤其是想到我们之前的事情,阿煜,我心中就难受得很,往往心里面一难受,头疼的毛病就跟着发作。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匈奴这边有一名巫医,为我诊断,也只说此为心病,不能治愈。这些年一直靠止痛的药维持,阿煜,你知道我心里痛苦。” 萧煜注视着她,眉眼之中似乎多了几分同情:“我只听说夫人平日注重修身养性,不曾知道这其中缘由。” 七星夫人一时之间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见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同情,还以为对方已经被自己打动:“其实你能过来看看我就已经很好了......” “娘娘随身带了几副药,来的时候说要给你,如今我也给你带过来了,祖母已然痊愈,还请夫人无事不要到中原去了。”萧煜这番话一说出,七星夫人才明白刚刚自以为他眼中的同情有多么可笑。 44. 作战 见萧煜要走,七星夫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就在他即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追了上去,道:“阿煜,你真的就半点也不问,当初我伺候你那么些时日,为何突然转头就嫁去了匈奴?我又为何落了头疾?这些年在匈奴经历了什么,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屏风后面的司马太真端茶的手一顿,她忽然想到了在琅琊的赵元兰,想到了那个妩媚的姑娘是如何让眼前的儿郎软了身子,柔了目光。 就在她觉得萧煜要怜悯七星夫人的时候,对方脚步微微一顿,道:“我来这里,并非是听夫人倾诉往事的,如今你我身份,夫人也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无人知晓萧煜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但可以知道的是,他在这一刻抛弃了七星夫人。 “夫人应该明白,你本就是我兄长的未婚妻,那段时间照顾我,我很感激,但如今你我身份放在这里,于情于理说上这些话都是不合适的,夫人还是好生养病吧。” 他就这样走了,甚至不忘绕到屏风后面,拉起司马太真与她一起离开。 七星夫人僵立,双眼发直,浑身皮肤仿佛被冰水浸泡了似的,一股细细的冷意,慢慢地渗透皮肤穿透骨髓将她全身笼罩。 她的双手若不是紧紧攥成拳,恐怕此刻已经开始浑身颤抖了。 她的心口满满被恐惧所替代,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来自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预料的那种恐惧。 原本以为无论如何,既然萧煜肯在匈奴见她,这件事情的发展就会向她所想象的那样。 却万万没想到,从萧煜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起,事情便彻底的脱离的她的预料。 七星夫人觉得自己太了解萧煜了,知道他骨子里的软弱,也知道他对于女人的喜爱,而这些,每一点,她都拥有。 没想到不是因为匈奴的柔柔公主,也不是因为赵世兰,竟然是横空杀出来的司马太真,七星夫人恨恨地咬着后槽牙。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萧煜居然用‘兄长的未婚妻’来搪塞她,要知道当初她贴身伺候萧煜的时候,什么都给了他,那个时候他记不起自己寡嫂的身份,这会儿因为一个从建康来的郡主娘娘,就戴高帽似的用这个称呼将自己推开。 她不能接受! 而且他居然还当着自己的面,特意绕去后堂,与司马太真一起离开。 她不相信,萧煜和司马太真也不过认识了三两个月,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寡妇,怎么能接受她,就接受不了自己? 一定不是这样的,七星夫人心想:定然是因为司马太真在场,萧煜才会这样说。 一个流连在花丛中不停身的男子,怎会如此死心塌地地痴迷于一个女人? 她不信,不信! 甚至在这一瞬间,七星夫人已经产生了只要能够留在萧煜身边,让她接受司马太真也不是不可以。 她没有那么多‘独享’的观念,她甚至觉得,男人身边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与其让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回来一个来源不明的女子,还不如自己为他挑选好,这样他既开心,自己也能落下一个大度的名声...... “姑母!方才郡侯来可是说明白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原本一直躲在暗处的杨箕见司马太真与萧煜两人一同离开,立刻进来询问情况,没想到一见面,见到的就是七星夫人那张苍白的脸。 立刻上前将她扶住,激动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不安的忐忑。 七星夫人对于杨箕的出现置若罔闻她始终呆愣愣地看着萧煜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杨箕偷偷窥视了一眼七星夫人的神色,心里愈发没底,吞吞吐吐地说道:“他来,不会是......知道了上次采购南疆蛇毒的事情?” 七星夫人打了个寒颤,猛然抬起眼眸,盯着杨箕:“你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哪有什么蛇毒?” 杨箕扶着她,本就低下了身子,这会儿她完全就是俯视,那双平日里温润的完全如同江南流水的眼睛,此时就像是一只猎豹,凶狠地盯着杨箕。 杨箕在她的目光中逐渐变得渺小,像一只随时都可能被吃掉的小兽,惊恐地看着她,慌乱的说道:“是,是,是侄儿糊涂了!姑母还是坐下来歇一歇吧,看你的脸色实在是难看。” 七星夫人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眼前就像是一团白茫茫的迷雾,什么也看不见了。一侧的太阳穴在猛突突地跳,扯着她额头上的皮肤疼痛难忍。她猛然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直至抓住杨箕的一条胳膊。 长长的指甲不遗余力的嵌入杨箕的血肉,隔着衣裳他都能够觉察到血肉撕裂的痛感,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挣脱七星夫人的桎梏,他怔怔地看着,不知做何。 七星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不断地啃噬,她的脑髓,她的思绪,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中不断挣扎的因子,她已经无法控制,好像下一刻就要喷射出来。 “啊——”七星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尖叫出声。 杨箕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臂得以自由,但七星夫人的模样让他更加恐惧,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逐渐爬上心头。 他猛地弯下身子,无法控制的干呕起来,七星夫人的神情还在他的头脑中像是常驻了一般的出现,最开始的恐惧演变成了生理性的厌恶,他迫切的需要解脱偏生不能,七星夫人的那双长满长指甲的手始终像紧箍咒一样禁锢着他。 幸而侍女听到动静,过来相扶,杨箕才找回了一点对于身体的控制,他快速后撤,直至身体抵住了门板。像是一个即将要溺死的人,大口喘着气。 七星夫人双目闭着,一动不动,像是睡过去了一样。杨箕看了她一眼,忍住心中不适,蹑手蹑脚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响起:“方才无事。郡侯过来与我说些往昔的事情,知我头疼,特意送些药来。你放心就是,郡侯与使君不甚联系,这件事他未必会觉察。” 杨箕连头都没回,走出门口,在拐角的地方惊慌一瞥,见七星夫人双目依旧闭着,神色趋于平静。心中那种不适的感觉稍微受到压制,他放缓了脚步,神思平静之后,手臂上的痛感愈加明显,撩开衣袖一看,胳膊上的肉已经被她掐出了五个深深的指甲印,心里的厌恶之感又起,嫌恶的连自己胳膊上的肉也不愿意安抚了。 连日的奔波,终于在一处地方安顿下来,司马太真叫绣烟烧好热水,准备沐浴。 匈奴王廷到底不比中原,绣烟担忧司马太真的安危几乎是日日陪同。司马太真身子侵在水里,绣烟很熟练的为她清洗长发。 洗好的头发乌鸦鸦的压在胸前,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她用指尖缠绕着湿润的发梢,玩弄了几下,听到身后的绣烟说道:“娘娘若是想好了,就一定要留下郡侯。婢在高密的时候就听下人们说,这位七星夫人,年少就与郡侯相识,她在的时候,郡侯身边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即使元兰小姐伺候赵夫人,也从未近过郡侯的身。还是七星夫人走后,郡侯身边才有了陆陆续续的女子。” 司马太真应了一声。 绣烟一边为司马太真捶着背,一边继续说道:“娘娘切莫小瞧了她!你瞧瞧自从娘娘您从建康回来,郡侯可曾见过元兰小姐?可就是这位夫人,上次在高密的时候,郡侯可是背着娘娘和她见了两次。” 绣烟觉得,这足以说明七星夫人在萧煜心中的地位更高。 司马太真又应了一声。 见司马太真始终没有展开话题,绣烟还以为是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语,赶忙道:“娘娘若是觉得婢分析的不合适,婢往后就不说了。” 司马太真一愣,换了个姿势坐着,道:“没有,我只是想到了我父皇生前的一位嫔妃。” 司马太真所说的这位嫔妃,曾是河东柳氏郡侯身边的一位姬妾,她生的貌美,身材婀娜,一手琵琶弹的如同天外来音。就是这样的一位女子,在觐见皇帝的时候,被带到了宴席上,之后就可想而知了,皇帝见到她一眼倾心,留在宫里日日宠信,就连司马太真的母亲,那时候的谢贵妃也不曾放在心上了。 连日核对流民的账目几乎将谢照容跟前的长案填满,晚间抽出空来,和东夷、绿姚几人在院中用些饭菜。 算着日子,萧云谏应该从靖边回来了,但不知为何,这次的时间竟比预想中的要晚上几日。 谢照容有些担心,可前线并没有传来危及的消息,她仍旧会收到萧云谏寄来的信件,最近的一封还和她说靖边战事顺利,不日就会回到凉州来。 几人正在院中坐着,饭菜已经用过,还剩下一些绿姚正在小心挑拣出来,准备给在小院周围生活的小猫。 谢照容那边还有很多需要核对的账目,又挂记着萧云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入夜,风有些大了,谢照容见烛火被吹得几次摇动,起身去关窗,刚走至窗前,忽然听有脚步声,警觉地道:“谁?” “阿姐,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谢照容听到声音,心生疑惑,放下手中的东西去迎接,果然见到了郑进思。 “阿姐,陇西叛乱,我想着城内的马匹不如我的脚程快,这才一路奔走来相告。”郑进思有些功夫在身上,很难想象就他这样赤手空拳,从陇西赶来凉州,居然比名贵的汗血宝马还要省些时间。 对于陇西郡的叛乱,谢照容是有些预知的,但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她来不及将郑进思迎进屋内,站在门边便看起了他送来的战报。 原来是陇西李氏的宗亲与朔平当地的流民结合,已经在陇西郡揭竿而起,此时已经汇聚了三万人马。 郑进思按照之前谢照容的授意,在天水、武都一带驻兵,同时几次将安抚的旨意在军中散播,希望能够瓦解流民。 询问之下谢照容才知晓,原来郑进思已经领兵与陇西流民对抗,并生擒了他们的首领李烷。没想到的是,李烷的落网并没有瓦解流民的斗志,反而很快集合,甚至比之前还井然有序了。 郑进思心中疑惑,着人暗中打听,听说是一个名叫李四的人,手段狠辣,治军有方,已经将陇西三郡收入麾下。同时还口出狂言,言说李岩不过是个黄毛小儿,当初自己曾劝他不要轻易对外出兵,果然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有自己的统领,陇西定然能重焕光辉。 郑进思曾派出几队人马与李四交手,对方不仅识破了他的计谋,还能够在被挑衅之后仍然稳坐中军大营,这让郑进思意识到,此人不似李烷轻率,赶忙将情况汇报给了谢照容。 自从上次与李四达成共识,一路跟着他来到了陇西,这人就下落不明。听说他不曾回到建康,原牟下狱,谢照容几次向司马太真打听原牟义子的下落,对方说已经尽数抄斩,也确实见到了朝廷斩首的文书,但很显然,并非如此。 “看来这人早生异心。”谢照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郑进思送来的战报,心中也大概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自己在凉州招抚流民迟迟没有结果,原来是这些人还在作壁上观,本身凉州就与陇西比邻,若是陇西的流民能在战争中获得大量的封赏,那凉州的流民也会尽快追随上李四的脚步。 她快速喊来东夷和绿姚,简要将情况说明,让东夷留在凉州做接应,自己则带上绿姚,和三万兵马,与郑进思连夜奔赴陇西郡。 东夷愣怔了一下,随即迟疑道:“姑娘,婢擅自认为,李四之人心狠手辣,姑娘与他硬碰硬未必会夺得上风,况且我们的兵马休整不过半月,恐怕在体力上难以恢复。” 她看了一眼谢照容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平静,才继续说道:“婢在建康时,和绿姚两人与下头伺候的人交谈,听闻这位李四一个不被外人知晓的癖好,姑娘何不顺从了他的心意,送上几位美人,效仿与吐谷浑的政策,暂时招抚,再做打算......” 谢照容知道这个计谋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东夷一时之间拍脑袋想出来的,但她并没有反驳,而是道:“我会考虑的,若是能够平乱陇西,你记一大功!” 说完,她带着绿姚、郑进思两人,和三万兵马连夜向陇西奔去。 还在路上之时,就得到了前线的战报,说是李四已经带领三万流民,趁夜色偷袭天水。 凭直觉,谢照容感知到了这件事情的微妙。回头见郑进思面露尴尬,笑道:“多半是有人暴露你的行踪了。” 郑进思这会儿也意识到了自己去凉州报信的不妥,垂下头道:“看来回去要好生查找一番了。” 谢照容并没有抓住这个问题不放,而是道:“李四知晓你已经离开天水,未必会料到咱们的军队已经到达陇西,此次军队休整不过半月,不如趁其不备,攻下陇西郡。” 郑进思闻言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愕:“阿姐,陇西城池坚固,守军足有八千,若是短时间无法攻克,李四回过神来,留一部分流民拖住天水守军,转头合围我军,届时我们只能退守凉州,天水之困不仅无法缓解甚至还会牵连到凉州的统治。” “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谢照容勒住马,此时他们正在一处高地,顺着谢照容手指的方向,远远可以看见陇西郡襄武城的位置,“李四倾尽三万流民围困天水,后方必然空虚。流民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携带的粮草有限,久攻天水不下,军心必定涣散。我们拿下陇西,扼住他的粮道,再传信天水守军固守城池,待到对方粮草耗尽,我们自西向东,天水守军由内向外,两面夹击,三万流民不战自溃。” 夜风卷着沙尘扑打在几人上,绿姚领弓弩手围拢过来,目光似乎想要穿过距离将襄武城看透。 绿姚思索道:“姑娘,襄武城城高墙厚,四门皆有重兵把守,若是强行仰攻,伤亡定然惨重,半月休整的士卒,还未完全恢复体力,恐怕难以速战速决。” 谢照容说道:“在天水时我曾遣斥候探查城南的渡河口,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漕运码头。这处码头比邻洮水,素来疏于戒备,只留了两百老弱看守。往日漕运兴盛之时,码头之下留有旧水道,可直通城内粮仓旁的暗渠,只是年久淤塞,大概早已经废弃。” 郑进思凑近细看舆图,恍然醒悟:“阿姐是打算派人由暗渠潜入,打开南门,大军趁乱入城?” 他正为贸然离开天水感到自责,这会儿立刻主动请缨:“阿姐,我愿领五百精锐步卒,今夜子时由洮水潜行,清理淤塞的水道,入城之后直奔南门,斩杀守门士卒,放下吊桥。事成之后燃放三枚烟火为号——阿姐就亲率主力即刻攻城。” 谢照容看着他,道:“若是暗渠不通,不必贸然强攻,回来咱们再做打算。” 郑进思是何种人,孤身一人深入军营他是完全不带怕的,对于军令的完成程度,谢照容只担心他不要一时勇气上头,鲁莽做事才好。 “绿姚,”谢照容又看向身边着红衣的姑娘,“你带两千兵马,大张旗鼓向着天水方向行军,沿途多立营寨,广布斥候,佯装我军主力要奔赴天水解围,务必让李四的探马尽数探得这个消息,把他的注意力牢牢牵制在天水城外。” 绿姚领命离去,余下的军士在山丘上做短暂休整,分头筹备军械、浮桥、火油。待到诸事分派完毕,郑进思来禀谢照容,望着谢照容略带倦容的眉眼,正色道:“此次皆是我的疏漏,险些坏了全盘谋划,往后行事,我必定多加谨慎,严查身边随行之人。” 谢照容轻轻颔首,温声劝慰:“人心难测,非你之过。李四能提前得知你的行踪,想来是军中藏了细作,此番攻破陇西,正好借着梳理户籍、清点官吏的由头,细细盘查过往往来之人,把内奸揪出来。眼下不必纠结过往,今夜的攻占陇西才是重中之重。” 暮色彻底笼罩了陇右大地,残阳沉入连绵的群山,天地间只剩苍茫的灰黑色。郑进思挑选的五百士卒皆是熟识水性的健儿,身着短褐,腰佩短刃,背上裹着轻便的掘土工具,趁着夜色悄然绕到洮水上游,乘着简陋的木筏顺流而下,借着水流的掩护,无声靠近废弃漕运码头。 岸边的老弱守军抱着戈矛缩在城垛之下,只懒洋洋地盯着宽阔的河面,丝毫没有料到敌军会从水路而来。郑进思率先跃上岸边,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卒一拥而上,捂住守军的口鼻,悄 无声息将人拖到芦苇丛中,全程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根据谢照容描绘的地图标记,找到了荒草掩盖的暗渠入口,渠口大半被淤泥与枯枝堵死。士卒们不敢使用铁器敲击,只用木锨一点点刨开淤土,冰冷的渠水漫过腰腹,淤泥裹住腿脚,每往前挪动一步都格外费力。 郑进思手持火把,走在队伍最前方,不断叮嘱士卒压低声响,暗渠蜿蜒曲折,足足行进了两刻钟,才抵达渠尾的出口,这里正处在陇西粮仓后方的荒院内。 荒院只有一个老仆看守,见到突然钻出来的军士,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呼喊,就被郑进思一个捞手制服。郑进思留了百人看守粮仓,其余人马随他穿街过巷,直奔南门城楼。此时已经临近子时,南门的守军大半都已困倦打盹,城楼上的灯火昏昏沉沉,守城的校尉正靠着墙饮酒,丝毫没有戒备。 郑进思做了个手势,十几名士卒顺着城墙的排水沟槽攀援而上,悄无声息翻入城楼,不等守军反应,短刃已然出鞘,几声闷哼过后,南门的吊桥绳索被砍断,厚重的吊桥轰然落下,发出沉闷的轰鸣。三枚赤色烟火腾空而起,在墨色的夜空里格外醒目。 城外的谢照容一直按兵静候,望见烟火信号,立刻翻身上马,挥动马鞭喝道:“全军冲锋,攻入襄武城!” 早已列阵待命的骑兵奔腾向前,踏着放下的吊桥涌入城门。城内的守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东西两门的守军急忙调兵回援,却被郑进思率领的人马占据了城内要道,街巷狭窄,兵马难以展开,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留守在陇西的李峻,正在府中酣睡,听闻敌军已经入城,惊骇得披头散发,慌忙带着亲卫想要从北门出逃,却正好撞上谢照容亲率的主力。两军在北门大街短兵相接,李峻本就是一闲散的宗族子弟,虽有些武功在身上,此时见到跨坐在骏马上的谢照容也是乱了阵脚。手下亲卫见主将如此,交战片刻便溃散奔逃,李峻被士卒生擒,押送到谢照容马前。 他匍匐在地,浑身战栗,连连叩首乞降:“郡主娘娘饶命,我本无心依附李四,只是迫于流民声势,不得不闭门自保,府库中的粮草军械,尽数献给娘娘,只求娘娘让小的保全性命。” 谢照容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坐拥八千守军,坐拥坚城,坐拥充足粮草,却坐视李四劫掠周遭县邑,本当治你坐视纵容之罪。如今献城归降,暂且免你死罪,命你传檄陇西各县,尽数归附,若有顽抗者,我必率兵征讨。” 毕竟是李氏宗族子弟,谢照容不能太过于为难他。 李峻心中如何想的,这就不得而知了,在郑进思的监督下,李峻不敢违逆,当即写下文书,派遣心腹快马送往下辖各县。待到天色微明,襄武城已经完全被谢照容掌控,士卒接管了四座城门,封存府库,安抚城内百姓,严明军纪,不许劫掠扰民,城中很快便恢复了秩序。 清点府库之后,众将欣喜不已,粮仓之中存粮足足可供给三万兵马三月之用,军械库内的戈矛、箭矢、甲胄堆积如山,更有数十辆投石机。郑进思道:“看来当日天水之战,所剩的军马尽数被收归在陇西。如今占据这些补给,李四的前线部队,恐怕也要乱上一乱了。” 谢照容却并未松懈,立刻着手布置防务:“即刻分出三千士卒,驻守城外的要道关卡,构筑营垒,扼守李四回撤天水的粮道。另外挑选数名信使,分走不同路径潜入天水城中,告知守将固守城池,只许坚守,不许出战,待到流民粮草耗尽,我们便前后夹击。”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谢照容坐在郡守府的厅堂之内,开始着手清查军中细作。她传令所有近期外出送信、单独离营的士卒尽数前来登记,又单独提审了郡守府往来的信使,细细盘问往来的文书。接连审讯两日,终于查到端倪,郑进思身边一名贴身随从,本是李四安插的奸细,那日郑进思动身前往凉州报信,正是此人暗中派遣心腹快马奔赴天水,将行踪泄露给了李四。 人证物证俱全,奸细无从抵赖,谢照容传令将其当众处斩,悬首营门,以儆效尤。郑进思看着刑场,神色凝重:“未曾想朝夕相伴之人,竟会暗藏祸心,往后营中上下,都要轮换值守,不许私相传递消息。” “经此一事,营中风气会严谨许多。”谢照容翻开新送来的战报,斥候已经探明,李四果然以为谢照容的主力奔赴天水解围,抽调了围城的大部分兵力,在天水以东布防,防备援军突袭,后方粮营只留了数千流民看守,并且流民连日攻城无果,携带的粮草已经所剩无几,每日都有流民偷偷逃散。 战局的走势,完全依照谢照容预先的谋划发展。李四得知襄武城失守的消息,已是三日之后,彼时他的粮道早已被截断,营中粮草仅够支撑五日,军心彻底动荡。 他急忙召集部下商议对策,有人提议舍弃天水,全军掉头夺回陇西,占据粮仓固守;也有人主张全力猛攻天水,赶在粮草耗尽之前破城入城,掠夺城中存粮。 争执良久,李四最终决意拼死强攻天水。他深知陇西城池已经设防,仓促之间难以攻克,不如奋力拿下天水,凭借城池固守。第二日清晨,三万流民全数集结,抬着云梯、撞车,不计伤亡朝着天水城墙猛攻。天水守军接到谢照容的密信,依托城防顽强死守,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流民虽人数众多,却缺少甲胄,攻城器械简陋,整整一日猛攻,城墙之下尸骸堆积,城池依旧岿然不动。 当夜,流民营中彻底断粮,士兵们饥肠辘辘,逃亡的人越来越多,营寨之中哀嚎四起,已然濒临崩溃。谢照容看准时机,连夜调集两万兵马,兵分三路,朝着天水城外的流民大营合围过去。 行军途中,郑进思策马来到谢照容身侧,问道:“阿姐,李四若是拼死突围,向东逃窜,我们是否要放开缺口,赶尽杀绝?” 谢照容望着远处天水城方向隐约的火光,缓缓摇头:“不必赶尽杀绝,流民大多是乡间百姓,只是被李四裹挟作乱,只要放下兵器,一概赦免,只擒拿首恶李四以及他的心腹爪牙。若是逼得绝境,他们困兽犹斗,我军也会徒增伤亡。” 夜半时分,谢照容的大军悄然抵达流民大营西侧,天水守军见西边亮起兵马的火把,知道援军已至,大开北门,率领精锐冲杀而出。两路兵马一西一北,夹击流民营寨。饥疲交加的流民早已没有了抵抗之心,听闻放下兵器便可活命,纷纷丢下戈矛,伏地乞降。 李四带着数百心腹,奋力向□□围,想要奔逃入山林,郑进思早就料到他的退路,提前率领轻骑绕到东侧山道设伏。李四一行人慌不择路冲进山道,两侧山坡滚木擂石骤然滚落,伏兵四起,将这股人马团团围住。激战片刻,李四被长矛刺伤,落马生擒,余下的心腹尽数被斩杀。 不过出乎意料的,竟是一支突然出现的军队,这支队伍由百人组成,每人携带精锐武器,配备顶级骏马,人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见这支队伍几次拦住想要逃走的李四,谢照容心中戒备放下不少,虽然不能明确对方是何种身份,但至少不会破坏她此行的目的。 待到天光放亮,战事已然平息。三万流民之中,除去战死、溃散者,余下两万余人尽数归降,谢照容遵照先前的号令,赦免所有胁从的百姓,分发粮草,派人护送他们返回原籍耕种,只将李四和几名核心党羽押回襄武城。 一切安排妥当,这才知道原来那一队帮助他们的人,是柳侍郎派来的。 谢照容听闻并不觉得惊讶,只是为陇西李氏的统治感到惋惜,辛辛苦苦耕耘几十年,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天水郡守亲自出城,带着官吏士绅前来拜谒谢照容,言辞满是感激:“若非郡主娘娘奇袭陇西,截断贼寇粮道,天水城早已陷落,全城百姓都要蒙受祸乱,大德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谢照容下马扶起众人,淡然说道:“镇守疆土,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祸乱已平,天水、陇西二郡当尽快收拢流民,开仓赈济,恢复农事,安稳民心,方可杜绝往后再生祸乱。” 随后几日,谢照容以陇西为根基,整顿兵马,安抚郡县,原先依附李四的几处小堡寨,听闻主兵败亡,纷纷开门归降,整个陇右之地尽数安定下来。 45. 嘴快 这日处理完文书,郑进思看着舆图,笑道:“当初我还觉得攻取陇西太过凶险,如今看来,步步都在阿姐的算计之中,先扬声东进迷惑李四,再借暗渠奇袭城池,掐断粮道,不费大力便平定了三万流民之乱,实在是周全至极。” 谢照容端起茶盏,望着窗外复苏的市井景象,缓缓说道:“行兵之道,不在于逞一时之勇,而是要洞悉人心,抓住对方的要害。李四依仗流民人多势众,便狂妄轻敌,后方毫无防备,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世间万事皆是同理,行事若是恃勇轻敌,疏于防备,早晚都会落入险境。”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应郑进思地话语,脑海中变化的情景出现在了狱中的李四身上。 这位曾经原牟的义子,大概也知道了自己气数将近,对于谢照容的出现,他难得睁开眼睛:“你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谢照容静默地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到这段时间里他所有的经历。 “你不必问,我也不会告诉你。走到这时候了,成王败寇,我也认命。但是你猜的不错,你身边的那位娘娘,并没有将全部的实情告诉你......” 风从窗棂吹入,卷起案边的檄文,纸上笔墨铿锵,写着安定陇右、休养生息的政令。 经此一战,陇西的流民得到了控制,大多数生存在乡野之间的人们,原本还想要抗议官府,以此获得更多的补偿,见谢照容手段狠辣,不敢造次,纷纷跟随前来招抚的将士回归城中。 这些人中,有户籍可查的,按照户籍安排在原址居住,身份不明的,或就近安排,或根据意愿参军,一时间安顿的事情进展的如火如荼。这些人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反过头来赞扬谢照容政策清明,竟也是全然忘却了之前的拒不从命。 这天夜里,谢照容接到东夷从凉州寄来的信件,言明萧云谏身边的王苣将军已经从上郡赶来,接手凉州的后续工作,不日她就可以回到谢照容身边了。 凉州民风彪悍,与荥阳相隔又远,谢照容无意接管,再加上朝廷的授令在最开始给了萧云谏,她只不过领了一个胁从的任务。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谢照容猛然惊觉,回过头去看,竟是萧云谏。 此时他站在窗外,倚靠着窗棂,一双眼如水波一般看着自己。 “呀!你回来了!”她欢笑着,伸出双臂拦住他的脖颈儿,萧云谏顺势揽住她的腰肢,长臂用力,将她从窗中带了出来。 “听闻陇西作乱,靖边的事一完,我立刻就往这边赶,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一群流寇,这才耽误了时间。”萧云谏将路上遇到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诉谢照容,其实在信件中他们已经互相知晓,但这会儿谢照容仍旧耐心地听着,因为由他说出来的,还是比干枯枯的文字要有意思的多。 “阿兄回来了!”两人在回廊下坐着,谢照容远远瞧见走进来的人,正是谢衔川。 “阿兄,来这边坐。”谢照容让出身边的位置,示意谢衔川坐过来。 此时萧云谏已经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谢衔川。 不过谢衔川迟迟没有落座,反而是将目光看向萧云谏,萧云谏头脑灵活得很,如何看不明白,立刻笑道:“从靖边带来几只信鸽,也不知道笛楠有没有安置好,阿兄先坐,我过去看看。” 谢衔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坐在回廊下扶栏的另一端,与谢照容说道:“流民躁动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件事情根源甚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即使现在流民短暂臣服,若有机会,躁动还会发生。” “阿兄觉得招抚政策是否妥帖?”谢照容皱起眉头,这件事情缠绕在她心中已有数月。 谢衔川说道:“阿洛,无论你的政策如何完善,招抚的项目如何周全,都不可能达到完全满意。” “所以你还是想要我留一个得力的人在这边。”谢照容思考着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谢衔川道:“你总是要回荥阳的,陇西是荥阳的西边门户,得有个稳妥的人掌管。我的想法是留郑进思在这边。他这些年在外游历,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东夷你还是要带在身边,她比绿姚稳重,有什么事情也能给你分担一些。” 谢照容点点头。 “还有一事,前些日子护送安宁郡主至荥阳,与邢夫人短暂见过一面。听她说起,当日外祖与兰陵萧氏订下婚约,曾给过赵夫人一张庚帖,上面写有你的生辰八字。虽说如今乱世,不必如此在乎礼教名声,但留在赵夫人手中,总是祸患。”谢衔川说道。 谢照容回忆几次见到赵夫人的场景,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瞬间出现在脑海,但转念一想她的种种神情,似乎并不像是握有庚帖的样子。 但事情没有合适之前,她并没有言说,只是道:“阿兄提醒的是,我一定放在心上。” 谢衔川来天水,本就是护送安宁郡主至吐谷浑,返程途中正巧经过,休整一晚他便启程回了陈郡。 这日,谢照容正在粮库核实粮草储备,东夷从外匆匆进来。 谢照容回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最后一处账目记载在账本上,将跟在身边的管事支走,才问道:“什么事?” “姑娘,太真道人传来信件,说匈奴事毕,要与郡侯一同归兰陵,另附有圣上旨意,请姑娘下月初五之前,一定要至兰陵,届时皇帝陛下也会亲至兰陵。”东夷将信件内容精简,只将重要的告知谢照容。 “什么意思?”谢照容眼眸中光芒森寒:“这是要成婚?” 东夷忙安抚谢照容的情绪,道:“姑娘莫急,太真道人在信中言语自然,想来已经想到了,况且从建康回来,道人一直与郡侯在一起,两人接触颇多,再说也有快一年的时间了。姑娘也不是不知道道人的性格,想来是稳妥得很了,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东夷说了一连串的话,有些口干,谢照容却一直没吭声,东夷有些急了,道:“姑娘,婢说话,你听没有呀?” 谢照容的思绪,飘到了谢衔川所说的那张庚帖上,也许此去琅琊,可以暗中找一找这张庚帖。 东夷叫她,她将目光收回来,看着东夷的脸,她忽然想到了那一天在弘农,萧煜骑着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那份画面与她记忆中的另一张脸慢慢重合。 谢照容正要回应她,忽然粮库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一下。 东夷以为是粮库的管事,转头问:“何事?” “使君到了。”那边似乎愣了一下,听声音知道是笛楠。 东夷匆忙离开,临走前谢照容叫住她:“再去城东看一看分发粮食的情况,既然要走,这些事情就得抓紧办完。” 说这话的时候,萧云谏已经走了进来,他停在不远处,与谢照容相隔有两步的距离,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谢照容微微仰起脸,和他对视片刻,抬步向他走过来,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呢?” 萧云谏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思绪,而她的声音就是将他待会现实世界的锁扣:“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放松了很多,从谢照容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拉住她软嫩的小手,将她领至矮凳前。 光线转换,谢照容才看见他额角上的随发。 “我看见那把匕首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萧云谏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谢照容,这份目光里深藏着对一个答案的探寻。 “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谢照容很快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是上次从七星夫人手中要来的那柄匕首。 “我确实低估她了。”萧云谏说得诚恳:“阿煜在信中说他们已经从匈奴离开,据说七星夫人已经启程,建康有一位达官显贵,点名要她去伺候。” 这个消息让谢照容有些五味杂成。 对于七星夫人,她算不上与她有什么过节,若不是她下毒中伤萧云谏,她大概不曾思考过这个女人。 她心思不正,这是谢照容对她一直的印象,但如今听到她不得不去伺候显贵的消息,谢照容想到了那一天司马太真与自己说的话,这不禁让她由一开始的愤怒,变得无力、甚至感到悲伤。 “在想什么呢?”萧云谏柔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了?” “那日司马太真来凉州,曾与我说起建康中仍有不少达官显贵喜欢点勋贵人家的姑娘去伺候,这会儿听到七星夫人的遭遇,不免联想到女子境遇,有些感伤。”谢照容将心中所想委婉说出。 萧云谏长臂一揽,让她将肩膀靠在自己怀中:“你且放心,以我在建康城中的名声,不会有人敢招惹你的。” 谢照容‘嘻嘻’笑起来,道:“你是个啥子名声嘞?” 萧云谏也笑起来,道:“我......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谢照容明知故问般的重复着他的话。 “那我就告诉你。”萧云谏故意做出恶魔的样子:“我会恶狠狠的把你吃掉。” 虽说过几天就走,等到真正动身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月底。 这几天谢照容一边忙活着将天水的政务转交给郑进思,一边还要趁晚间时分收拾行装。 这次,就连萧云谏的行囊,也有多一半是她给准备的。 四五月份的天,即便是在凉州地界,风也开始慢慢温吞起来。一行人趁一早阴凉出发,谢照容穿戴妥当,她本就喜欢打马出游,有萧云谏陪同更是心中雀跃。 从天水向南一路至巴东郡,郡守赵吉与谢照容的父亲谢浑有些交情,去年又在谢照容的授意下击退陇西军队。 谢照容知晓若是在巴东郡停留,赵吉少不得要办酒设宴招待一番,与萧云谏商议之后,还是决定从郊区绕过,毕竟前面就是萧云谏统管的武昌郡,还是到自家地界儿休息更为自在。 晚间已经行过巴东郡,路遇一处名为梅县的小镇。 “晚上在这儿休息吧。”萧云谏派笛楠去前方的小镇巡视一番,见镇上一应设施很是齐备,来往人员虽不多,但都是本地住户,民风淳朴,很是稳妥。 昨日晚间是在山间做的短暂休整,接连几日跑马,谢照容虽不觉得疲惫,但身上衣衫也是尽数染上黄沙,还是需要个地方沐浴更衣。 “瞧这里秩序井然,倒不像是偏远城郊的样子。”谢照容随萧云谏进入城中,街道不宽,甚至还有一些是黄土压成的蜿蜒小路,路边有不少商贩,瞧着售卖的不过是自家生产的饼子、菜干等。 “听说这里半年前来了 位赵吉的侍妾,颇有些管理手段。来时遇上山洪,她第一个就跟着官府的救援者冲上山,后来又不遗余力的帮助当地居民修盖房舍,将自己带来的珠宝首饰尽数换成银两,救济给需要的百姓。”萧云谏将城中近半年发生的事情用简明的语言告诉谢照容,随后笑道:“这女子或许你还认识。” 谢照容立刻想到了那位曾在长江边上见过一面的姑娘。 说话间已经到了镇上的旅店,说是旅店,不过是一处人家自己盖的二层住房,前面几件对外经营,改成了旅店。 当家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一双胖手宽厚有力。笛楠已经提前打好招呼,这会儿谢照容几人到来,胖女人已经在门前等候。 她滚圆的身子一下子挤开绿姚和东夷,将谢照容的行李拿在手里,随后拉起谢照容的手,爽朗的声音说道:“姑娘这边走。” 谢照容鲜少见到这班热情的人,被她突然拉住,有些愣怔,回头去看萧云谏,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又见他眼中含笑,知是无妨,也就任由那胖女子拉着自己上了二楼。 “诶,谢二姑娘?” 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谢照容抬头看过去,对方已经率先认出了自己。 “谢二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呢?哎呀,你也是要去琅琊吧。”这人一见到谢照容,立刻妙语如珠,说个不停。 正是之前在高密见过的徐鹤。 “徐公子怎么到这边来了?”不同于徐鹤的亲近,谢照容就显得礼貌了很多。 徐鹤并不在意谢照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好像这个问题在他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害,这不是曾经的国丈大人下台了嘛,当今圣上就命我于四海云游,画些山水带回去给他欣赏。”徐鹤说道。 谢照容默默听他说完,笑道:“你也真是敢说,这人现在恐怕是谁也提不得了。” 徐鹤咂了一下嘴,道:“恐也未必。你知道他还有个弟弟,如今在佑国寺出家为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往后的事儿谁又能知道呢。” “哟,使君也来了。”徐鹤又看见了楼下的萧云谏,忙和谢照容说道:“谢二姑娘请原谅,我得去和表兄见上一见,晚上我做东,还有一个人,谢二姑娘肯定想见见。” 说完他就走了。 他的话,让谢照容很诧异,诧异的不是原啸会留下性命,而是这么重要的消息,司马太真竟没有透露给自己分毫。 难道是皇帝将她也瞒过去了? 那怎么这位徐公子都会知道? 徐鹤所说的这个人,果然是李出。 “郡主娘娘。”李出早已不似当初在渡口一见时的拘谨,白皙的肤色在这段时间的历练中变得黝黑,不过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谢照容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郡主娘娘,不瞒你说。赵郡守对我照顾不少。知道我不愿意留在府中,安排我到这梅县来。”李出说道。 她谈吐举止很是得体,并不像李岩随心所欲又口无遮拦。 偶尔可以听到萧云谏和徐鹤的声音,谢照容侧耳听上一听,大概说的是山水画的构图。 “那你现在在这边做什么呢?”谢照容问道。 “我在这里开了一处学堂。”李出笑起来,她大概也没想到,仅仅半年自己就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成为了梅县人人口中的女先生。 “怪不得。”谢照容拉着她的手说道:“来的时候我还说这里秩序如此井然,原来是有你的功劳。” 李出羞红了脸,连连摆手:“娘娘休要夸我了。” 正说着,菜已经上齐,几样家常小菜,再配上一条清蒸鲈鱼,不会太过油腻,入口软糯再来上一碗蛋花汤,将这几天积攒在身体中的疲惫和寒意驱赶不少。 “你们是不知道。”徐鹤坐上桌,也不忘炫耀一番他刚刚做成的画作。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幅顾恺之的字帖,就这么一小幅。”徐鹤用手比划着:“是个残卷,但实在漂亮。” “然后他就挂在了我的学堂里。”李出笑着接了话。 “照这个速度,徐公子很快就是当代的收藏大家了。”谢照容调侃道。 徐鹤夹了一筷子鲈鱼,道:“若是使君不在,我今日还能托大一次,使君在这儿,愧不敢当。” 瞧着徐鹤模样谦卑,看样子是实情,谢照容在高密也曾经见过萧云谏书房中的画作,知道徐鹤此言属实。 萧云谏此刻屈腿坐在一边,一只手臂搭在坐具上,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只核桃正在不断盘绕:“不过附庸风雅,若论作画,徐公子远在我之上。” “快得了,你的那幅神女图......” 徐鹤猛然住嘴,谢照容注意到此话一出,萧云谏看向徐鹤的目光都变了,那种感觉,像是森寒夜色中的一头孤狼,在为了身后的守护而警示贸然进犯的人。 “使君的字写得漂亮,晚间抽了空,给我写一幅呗。”徐鹤仍旧笑嘻嘻的,萧云谏也点头应了,他仍旧若无其事的盘着手中的核桃,却几次将目光落在谢照容身上。 谢照容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与李出说着闲话。 46. 第 46 章 因为明日一早还要往武昌进发,简短用过晚饭,几人就各自回了房间。 走进了房间,李出还在说明日一早邀请她去城中用早饭,谢照容随口应了一句,心中却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反手将房门关上,好像也将刚才的一场闹剧隔绝在了外面。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感觉过了很久,门前传来了萧云谏和徐鹤交流的声音,她竖着耳朵听着,那一刻,心中甚至是在期盼萧云谏会在和徐鹤分别之后,来自己的房间里坐一坐。 她原本想,他应该会和自己解释的,后来又想,就算不解释,只是过来看看自己也好。可是最后,她听到的只有木门闭合的声音。 整晚整晚,陪伴她的,唯有寂静的走廊。 谢照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东夷再为她上装的时候,用粉饼遮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姑娘这是昨晚没睡好吧。” 谢照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东夷又说道:“婢给姑娘备一辆马车吧,姑娘也好歇一歇。” “不用了。” 这是她今早说的第一句话,而后整个人又陷入了无边的平静。 东夷不敢打扰她,只能悄悄问一问绿姚。 “姑娘是怎么了?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那会儿东夷留在房间里收拾行装,只有绿姚跟了去,她几次回忆,才说道:“我就记得徐公子提了一句什么神女图,当时我看姑娘变了脸色。” “神女图?”东夷心中疑惑,又看了看绿姚。 只可惜绿姚也不懂,两人筹谋半晌,只得出一个结论——姑娘的烦心大概是与使君有关。 此时的谢照容烦愁得很。 他依旧还像往常一样对自己体贴。与李出用过早饭,就看见他的马车在不远处等候,就连自己喜欢吃的零嘴,他也一早就准备好,放在行装里随吃随有。 甚至风凉了,他会将披风搭在谢照容的肩上并仔细的为她系好飘带。 他还像往常一样体贴又温柔,而且谢照容很明确,这份温柔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但那晚的事,始终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中,到武昌的那一晚,谢照容还是决定找他聊一聊。 暮秋江风浩荡,卷着长江浩渺水汽,漫过千里荆楚古道。 青石板路被连日秋露浸润得微凉,一行人马迤逦西行,踏碎沿路残阳,终是遥遥望见了横亘江渚之上的武昌郡城。 谢照容掀开围帽下的面纱,清风猝然涌入,拂动她鬓边素发。她抬眸远眺,眼底撞入的便是南朝刘宋年间最负盛名的郢州雄城——武昌郡。 此城依黄鹄山脊而筑,因江为险、因山为固,完全承袭六朝滨江城池形制,无中原方城的规整刻板,尽得山水天险的磅礴气韵。城北直面滔滔长江,万顷江水奔涌东流,江面烟波浩渺,粼粼波光映着残霞,将半壁城楼染成熔金赤色。城垣皆为千年夯土板筑,基底宽厚沉实,最阔处可达丈余,历经数朝风雨冲刷、战火淬炼,土色深沉厚重,墙身斑驳却无半分颓塌之态,坚稳如铁,牢牢扼守长江中游咽喉要道,正是史书所载“墉山堑江,以制荆扬”的天下重镇。 整座城池分内城、外城两重规制,皆是沿用刘宋时期旧址,并做出了扩建与休整。内城盘踞黄鹄矶高地,是官署府邸、禁军营房所在,地势居高临下,可俯瞰全城江景。外城向外东西拓筑两重垣墙,囊括市井坊巷、商铺民居、水陆码头,烟火绵延数里。 城池不开冗余城门,仅设东西二门,扼住陆路要道,北凭长江天险无需城壕,南垣深挖沟壑、密植栅木,谢照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设计的人在攻防上花了不少心思。 城头戍旗猎猎翻飞,玄色旗面绣着规整的“郢”字,晚风拂过,旗角飒飒作响。城楼为双层重檐土木结构,飞檐平缓、梁柱敦实,无后世繁复雕饰,尽是南朝建筑简肃雄浑的风骨。 城头戍卒披甲执戈,身姿挺拔、军纪严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官道往来行人,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城垣之上每隔数丈便设一处戍楼、雉堞错落,昼夜有人轮值瞭望,白日观市井动静,入夜以漏刻报时、击鼓示警,千年以来,从未懈怠。 自天水一路行来,乱世州县多是残垣破败、民生凋敝,见到武昌郡,确实会感叹其城郭完整、市井安稳。 身侧骏马轻蹄踏地,萧云谏勒住缰绳,放缓了行进速度。 他一身鸦青色锦缎常服,即便染上了赶路的风尘仓促,身姿依旧挺拔如临江青嶂。 “到了。” 他声线低沉清润,侧首看向身侧的谢照容,语调温和。 谢照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这一路上她话很少。 一行人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相较于别处城池闭城自守、严防行人的紧绷戒备,武昌城门氛围平和规整。往来商旅、行旅百姓、乡野农人有序出入,戍卒只依规查验身份、巡查违禁,并无苛责刁难。官道两侧的百姓望见仪仗规整、气度不凡的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有人认出了萧云谏腰间悬挂的郡侯玉牌,看清了他熟悉的眉眼轮廓,低低的惊叹与私语层层叠叠漫开。 “是萧侯回来了。” “有萧侯镇守武昌,咱们这一城百姓,方能岁岁安稳,不受兵戈之苦。” “数月前萧侯远赴北境平乱,如今终于回来了。” 街边摆摊的商贩、担着柴薪的农人、携稚而行的妇人,纷纷自发驻足退让。 萧云谏神色淡然,对于百姓们的赞颂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平和扫过沿街市井。 一行人稳步入城。 城内格局井然有序,完全遵循南北朝州郡城池坊市制度。干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纵横交错、直通四方,将全城划分为规整的坊区。 沿街屋舍皆是白墙黛瓦、木构格窗,屋檐错落、古朴雅致,没有奢华浮夸的楼宇,尽是南朝市井的温润沉静。 临街商铺林立,茶肆、酒坊、布庄、粮铺依次排布,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语声喧嚣、车马穿行,烟火气浓郁熨帖。坊巷之间界限分明,民居静谧、市井繁华、官署肃穆,分区规整、各司其序,足见萧云谏多年治理的条理与章法。 穿过多条主街,远离市井喧嚣,行至内城高地,一座规制恢弘、气势沉肃的府邸赫然伫立——武昌郡侯府。 府邸依黄鹄矶余坡而建,居高望远,可半揽长江江景、尽观全城烟火。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纵深三进、横向五开,契合古时侯府建制。外围环绕青砖高墙,墙身高大规整,墙头覆着青瓦滴水,肃穆端庄。府门为朱漆铜钉大门,门扇密布九九铜钉,是郡侯专属礼制,门前立两座古朴石兽,不似王府瑞兽那般华丽张扬,线条沉稳厚重,镇守府宅、肃穆威严。门前石阶层层递进,皆由整块青岩铺砌,洁净平整、纹理沉敛。 入门第一进为外院,两侧设耳房、值房,是府中侍从、护卫值守居所,院落开阔空旷,青石铺地、干净利落,无多余花木堆砌,尽显官邸肃静。穿过正中仪门,便是第二进主院,为日常理事、待客、议事之所。正堂宽敞恢弘,梁柱皆是百年硬木打造,木纹沉厚、质地坚实,堂内陈设极简,正中设紫檀木公案,旁列客座,壁挂山河舆图,无珍玩奢靡摆件,处处透着清肃端正的家风。 主院两侧分设东西跨院,东院为书房、书阁、静室,是读书理事、独处静养之地;西院为客院、偏舍,供随行宾客、近身侍从居住。最深处第三进为内宅寝院,花木疏朗、回廊曲折,青竹幽兰点缀其间,清雅静谧、远离尘嚣,兼顾居住安逸与侯府威仪。 整座侯府格局主次分明、动静分离,沉静内敛、清心守正的感觉让谢照容很喜欢。 随行侍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安顿车马、清扫院落、整理居所。 谢照容被引至东跨院的清幽客舍。这里虽为客舍,实际上却是书房外的一侧附庸,是离萧云谏最近的地方。 院落小巧雅致,窗明几净,院前植几株修竹,晚风拂过,竹影婆娑、簌簌有声,推窗便可望见远处江天一色的晚景,静谧安然、舒心怡人。 “南边有一处月亮门,穿过去就可以到书房,今晚我就在那里。”萧云谏跟在谢照容身后,在一切都安顿好之后,他柔声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 谏身边无人,正想要就昨天的事情与萧云谏说明,笛楠就从外面进来,道:“少主,武昌郡守求见。” “我去见见他,一会儿就回来。你歇一歇,晚上我叫他们弄点鱼火肴吃。”萧云谏伸手为她拢了拢额角的碎发。 方才那句要说出口的话,此时就堵在口中,在萧云谏走后,谢照容一屁股坐在椅上,心想刚刚并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时候,况且他不曾提起,自己就要主动发问,心中懊恼不已,只觉得自己太过于莽撞了。 东夷进来了,谢照容不想让她发现异常,起身站在床边,看着烟火安稳、山河静谧的武昌城,谢照容心中才彻底生出一丝落地的安稳。 暮色渐深,落日沉落江平线,残霞褪去余晖,夜幕缓缓笼罩整座郢城。城中坊巷次第点亮灯火,万家星火连绵成片,与江面渔火、城头戍灯遥遥相映,一城温柔夜色,安宁动人。 很快,府邸中伺候的下人将鱼火肴端上,连带着还有萧云谏要留在前堂处理事务的消息,谢照容没说什么,招呼东夷和绿姚两人坐下。 鱼火肴咕嘟咕嘟的,三人说着路上的见闻,在这份短暂的欢笑中,谢照容似乎也忘却了心中烦闷。 用过简单晚膳,侍从尽数退下,院落归于寂静。 萧云谏的这处府邸,侍女少得很,除了刚进来为她们送来热茶的中年女侍,见到的就都是侍卫了。 谢照容着东夷去外面打听,言说萧云谏还在前堂议事,并没有回来。东夷看出谢照容的心思,劝慰道:“姑娘早些睡吧,这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来了一处安稳之地。” “有些话明日一早再说也是一样的. .....” “我知道的。”谢照容向东夷笑道。 东夷还是不放心,亲眼见谢照容躺下,才离开。但她也知道谢照容颇有主意,只怕这几句话未必能劝住她。 谢照容躺在床上,头脑中闪现的是和萧云谏的每一次接触。 自与萧云剑相识、相知,一路同行、辗转千里,他看似随性随行、步步相伴,可静下心细细回想,诸多际遇皆巧合得太过刻意。初遇的相救、同行的契机、乱世中的庇护、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帮扶,如今想来,恐怕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从不是偶然相逢。 无数细碎疑点萦绕心头,越想越清晰,越想越笃定。 猛然起身,谢照容踏着微凉夜色,独自走向府邸最清幽的东院书房。 她知晓萧云谏习性,每归府邸,入夜必独居书房,梳理政务、翻阅典籍、静思筹谋,极少赴宴应酬、虚度光阴。 夜色深沉,庭院静谧无声,唯有脚下青石细碎脚步声,在空寂院落里轻轻回荡。 不多时,她便抵达书房院落。 竹影映窗、灯火通明,暖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落院中,温柔静谧。 谢照容抬手轻叩门扇,无人应答。 她微微一顿,又叩两声,依旧寂静无声。 院中值守的侍卫对她视而不见,不做丝毫阻拦。 犹豫片刻,她轻轻抬手,缓缓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门轻响,悄然开启。 书房之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一室清宁雅致。 满屋皆是藏书,层层书架沿墙而立,典籍堆叠整齐,经史子集、山河舆图、军政纪要分门别类,书香醇厚、浸润人心。案头摆放笔墨纸砚、未阅公文、半展书卷,一切规整有序。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谢照容想道。 只是偌大书房,空空荡荡,并无萧云谏身影。 人不在此处。 谢照容缓步走入室内,心头微有诧异。暮色深沉,政务已然停歇,他既不在内宅歇息,也不在书房理事,不知去往何处。 她本想转身离去,待来日再寻他问话,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书案后方。 书案之后的空白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极大的画框,尺寸远超寻常书画,气势恢弘。与满屋规整素雅的书卷陈设不同,这幅画框通体覆着一层暗纹云锦锦缎,质地华贵细腻,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整幅画面,边角压得平整妥帖,显然是主人刻意遮盖、从不示人、极为珍视的私藏之物。 锦缎厚重暗沉,隔绝了所有画面模样,透着浓浓的隐秘与神秘。 谢照容的目光牢牢落在那幅遮锦画作之上,心头莫名一紧,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与好奇。 那日徐鹤的话,就像是一只抓手,在她心上挠呀挠。 她与萧云谏相处日久,走遍他居所、看过他所有珍藏,知晓他性情清冷寡淡、无特殊嗜好,不藏珍玩、不恋声色。这般刻意遮掩、秘不示人的画作,她从未见过。 是什么样的画,能让素来坦荡沉稳、无所避讳的武昌郡侯,藏之密室、覆之锦缎、秘不示人?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跳动,映得那方锦缎画框愈发神秘幽寂。 忐忑、好奇、疑惑层层交织,终究压过了分寸顾虑。 谢照容缓步上前,站在画框之前,指尖微微抬起,轻轻落在细腻的云锦之上。 锦缎微凉、质地柔滑,她目光凛冽,像是想定了某种决心,白皙的手向上一翻,猛然掀开覆在画框上的锦缎。 簌簌锦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她的身后悄然铺散在地。 一幅完整的绝色古画,彻底展露在烛火之下。 画中无山河风月、无花鸟灵兽、无名臣高士,唯有一位临水而立、风姿卓绝的神女。 画卷笔法精妙绝伦、笔触细腻传神,着色清雅温润,是顶尖画师的传世手笔。画中神女衣袂飘飘、身姿窈窕,立于云山雾海之间,周身仙气氤氲、流云环绕,眉目清远、神采奕奕,自带一身清冷出尘、不染凡尘的风骨气度。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画中人的眉眼容颜。 谢照容起初只觉画中神女风华绝代、气韵绝佳,可凝神细看,目光一寸寸扫过眉眼、鼻梁、唇角、下颌轮廓时,浑身血液骤然一滞,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 心口轰然一响,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这眉眼、这轮廓、这神情风骨、这清冷气韵…… 分明就是她自己! 是一丝一毫都不差的、谢照容的模样! 画中人的眉眼弧度、眼底清冷、唇角浅淡弧度,甚至是偶尔凝神时略带沉静的神态,与她本人别无二致,栩栩如生、宛若真人临水照影。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复刻描摹。 画卷精工细作、气韵浑然,绝非短期仓促落笔,必是经年累月细细打磨、反复描摹,方能绘出这般形神兼备、入骨传神的模样。 这幅画,画的是她。 47. 成婚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谢照容指尖微微发颤,浑身僵冷,脑中一片空白,无数思绪疯狂翻涌、轰然炸裂。 她颤抖着手,像是不相信一般,从桌上擎起火烛,一处处、一点点的将画作看过—— 最后,她怔怔立在画前,目光死死盯着画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女容颜——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庇护、所有的偏爱、所有恰到好处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这幅经年细绘、秘藏书房、锦缎遮掩、日夜相对的画像,是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久、最隐秘的执念。 不知伫立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低沉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无需回头,谢照容便知是萧云谏回来了。 心头所有震惊、疑惑、怅然、恍然尽数堆叠,化作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立在画前,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变得平静: “这画,画的是我?” 话音落定,书房门口的脚步骤然顿住。 萧云谏立在门边,身影被门外夜色拉长,半边身形隐于幽暗,半边沐浴室内烛火。他静静看着立在画前、身姿微僵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震惊之后的诘问,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躲闪、没有否认,沉默片刻,低沉声线在寂静书房缓缓响起,坦然坦荡,无半分遮掩: “是你。” 一字落地,轻飘飘,却重逾千钧,彻底敲定了所有真相。 “那晚徐鹤说的也是你。” 谢照容终于缓缓回头,抬眸望向他。 烛火映亮她澄澈又微凉的眼眸,里面盛满层层叠叠的诘问与通透。她定定看着他,声音清冷通透,带着一丝洞悉所有秘事的了然与微寒: “你我所有相遇、同行,从来都不是机缘巧合。” “是你步步筹谋、刻意设计、精心布局,一点点将我留在身边,是不是?” 一连数问,句句戳破真相,字字直抵核心。 萧云谏抬眸,深邃目光稳稳迎上她的视线,不避不闪、沉静如初。面对她层层逼问,他素来缜密从容的心思,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凝滞。 他并未立刻应答,既不承认筹谋,也不否认心动,只是缓步走入书房,轻轻合上虚掩的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夜色与喧嚣。 室内唯有烛火摇曳、书香萦绕,气氛安静得极致压抑。 他立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克制,目光沉沉落在她略带茫然与怅然的眉眼之上,声线低缓温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阿洛,你先别急着定论。” “别急着告诉我,你觉得我是蓄谋已久、刻意算计。” 谢照容心头微乱,震惊过后,愈发清醒通透。她望着眼前这个深沉内敛、智计无双的男人,望着这幅藏于密室、经年描摹的神女画像,缓缓勾起唇角,带着一丝微凉的了然: “所以那份写有生辰八字的庚帖,也在你手里。” 她的语气不怨不怒,只是通透清冷,带着看透一切的怅然。 萧云谏眸光微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他沉默良久,避开了她最核心的质问——是否从一开始便蓄意算计、步步谋夺她的身心相伴。 只是抬眸,目光温柔又深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 “我承认,这幅画,画的是你。” “我也承认,庚帖确实在我手里。” “可我不承认,我对你的心意,是诡计,是算计。” “我问过你,对萧煜是什么样的情感,你说你不喜欢他,我这才敢放开手脚。当初我知道你和萧煜有婚约,我是一步不敢僭越,后来你俩黄了,可给我高兴坏了。” 他缓缓向前半步,距离愈发贴近。 谢照容怔怔看着他,见他那份高兴是如此的发自内心,心头震动不已。 “那庚帖呢?”谢照容的语气里带着气愤,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质问。 萧云谏一愣,随后说道:“这就要怪那个赵夫人太不深沉了,她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之后,竟然拿庚帖来威胁我,我略施小计,嘿嘿,庚帖就到我手里了。” “所以你突然从琅琊离开回太原,就是因为答应了赵夫人。”谢照容一双杏核眼直直地看着他,几乎要将这件事情的真相摊开在两人面前。 萧云谏动了一下双肩,道:“有时候你的脑子还是转的太快了。” 随后他又说道:“你说的对,离开琅琊确实跟这个有关系,但只是一部分,并不是全部。” 谢照容也知道他心中志向,所以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说道:“你将庚帖还给我吧。” 这一刻,谢照容彻底通透。 他能将琅琊的兵权让出,只为了换一纸庚帖,便说明这份情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极其深重的力量。 “什么意思?”萧云谏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鸟,猛然警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谢照容。 谢照容被他看的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稳住道:“我没有想过这份感情会让你付出这么多,我想我需要一些消化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说道:“庚帖放在你手里并不合适,当初是我外祖父给萧家长辈的,既然你已经回到太原,该由王氏的长辈向我父母求取庚帖,这般随意转换,于理不合。” 萧云谏愣愣地看着她。 很快,他像是明白了其中含义,应道:“好。” 他动作很快,从书柜上取出一个精制的匣子,递给谢照容:“阿洛,你说得对,是我之前没有想清楚。这个你拿回去,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抗拒我。”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静静相对的身影。 一室静谧,心事深沉。 谢照容点头应了。 回到暂住的小院,谢照容坐在床边,那只精制的匣子就放在手边,她静默地看着,甚至连匣子都没有打开。 “姑娘......”是东夷的声音。 见谢照容抬头,她悄声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莫伤心,使君早就将姑娘放在心上了,婢一路瞧着,使君对姑娘珍视得很呢。”东夷端了一杯茶水,谢照容摇了摇头拒绝了,她此刻并没有品茶的心思。 东夷安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就是因为他对我太珍视了。”昏暗之中有点瞧不清谢照容的目光,但东夷也能感觉到,那种穿透黑暗迸射到她身上的力量。 “我还以为要花些心思才能得到庚帖呢,没想到他早就用琅琊的兵权从赵夫人手里换回来了。”谢照容说道。 “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你和使君年少相识,暗生情愫也是正常。况且你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这份珍视呢。”东夷皱起眉头,在为谢照容的感受觉得惊讶。 “我这么好呀。”谢照容忽然凑近东夷,东夷被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正要再说谢照容已经起身,道:“这个你放好,回去给兄长拿回去。明天就能到兰陵了,早些休息吧。” 东夷见谢照容已经起身,知道不便久留,帮她盖好被子,又将明日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轻手轻脚的从房间离开。 已是半夜,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萧云谏坐在案前,问道:“那边如何?” 笛楠回道:“已经熄灯了,估计是歇下了。” “公子,二姑娘和您吵架了?”笛楠还是按耐不住好奇的心,左忍右忍还是问道。 “你是又闲了吧。”萧云谏猛然抬头,笛楠缩了缩脖子,偷笑着赶忙跑开了。 出武昌北境,江水烟波渐渐退远。 昨夜之事,仍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谢照容刻意想要避开萧云谏,故意和东夷、绿姚几个人凑在一起。 萧云谏才不会放过她,借着吃胡饼的机会勒马走在她身边。 两人各乘一匹骏马,并行在青石官道上,却隔着半马身的沉默距离。 谢照容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争吵过后便一言不发。她目视前路连绵山路,指尖轻轻攥着马缰,神色疏离淡漠,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眼底,不怨不怒,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般死寂的安静,比厉声争执更让萧云谏心头发沉。 一路行来,道旁时有乡农躬身耕作,阡陌间麦穗初熟、长势饱满,路边酒旗疏淡飘摇。兰陵地界自古盛产佳酿,尚未入境,沿途村落便隐约飘着淡淡的曲酒香,混着山野草木清气,恬淡绵长。偶有行商车马擦肩而过,铃铎轻响,打破山道寂寥,却衬得二人之间的沉默愈发鲜明刺眼。 萧云谏他刻意放缓马速,任由身下骏马慢慢落步,一点点拉近两人之间那半步冰冷的距离。 早春的风穿林而过,卷起他衣袍边角,也吹乱了一路凝滞的气氛。 他先破了这长久的沉默,声线低沉温和,妥帖的退让:“还在气?” 简单三字,没有强硬辩解,没有敷衍搪塞,是主动低头的开端。 谢照容眸光未动,依旧望着前方连绵山峦,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不敢。” 两个字,疏离克制,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淡与隔阂。 萧云谏微微侧目看向她。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清冷侧颜上,眉眼清绝,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从不爱无理取闹,今日沉默,是真的介怀了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轻声轻叹,目光落向前方渐近的鲁南山势。“阿洛。” 萧云谏收了所有郡侯的凌厉气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的恳切。 “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够妥当,我早该将庚帖的事情告诉你。” 他字字清晰,坦然承接她所有的怨怼与隔阂。 谢照容指尖微顿,终于侧眸看他,眼底清亮通透,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你觉得我是你布局图上的一颗棋子?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还是你随意掌控的一匹骏马?给足了粮草便足以为你卖命?” 她语气平静,没有愤怒嘶吼,可这份通透的怅然,最是戳人。 萧云谏心口微窒。 他策马再近一寸,两匹马儿几乎并辔而行,彼此气息可闻。前路山路开阔,无行人车马喧嚣,恰好容他坦诚心意、消解隔阂。 “阿洛,你知道我父亲当初用了那样的手段才得到我母亲,而他以辅君的身份掌管太原多年,这其中的哪一条,放在议亲中都足以成为拒绝我的理由。” “我不敢赌。”他目光沉沉锁在她眼底,坦荡又深情:“我生怕你会因此选择别人。” 沿途风过田垄,麦浪轻翻,远处崮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草木葱茏。南北风物交融的山野风光温柔舒展,衬得马上二人的对峙拉扯,少了几分尖锐,多 了几分缱绻纠葛。 谢照容望着他的眼眸,心头积压的郁结微动,她声音微沉,道:“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少年情缘,水到渠成走到现在。骤然听到你在背后的付出,我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审视这份感情在我心中的份量。” 前路渐近兰陵地界,鲁南青山巍巍,古道悠长。 她的话就像是一阵轻柔的风从他的耳畔吹走,萧云谏没有再追上去,而是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身子的错位,看着她进入兰陵城。 笛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顺着萧云谏的目光眺望谢照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道:“看来二姑娘是真生气了。” “你懂什么。”萧云谏一个冷眼看了过去。 笛楠猛然住嘴,道:“公子,你就真不怕二姑娘会因此和你决裂?” 萧云谏这次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知道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决不会因此与我断绝往来。” 司马太真早早知道谢照容今日会到兰陵,早早乘了马车在城门口等候。与表姐相见,昨夜里争执带来的不快消散不少。 “哎哟,这小脸蛋,瞧着你昨晚就是没睡好。”司马太真见到谢照容,立刻从马车上伸出手臂,谢照容笑着,一只手应了,一只手提着裙摆,一个跨步也跟着上了马车。 萧煜此时也出来迎接萧云谏,两人相见,萧煜主动说起在匈奴发生的事情,又说桂林郡的云牧泽瞧上了七星夫人,圣上已经同意将她赏赐给云牧泽了。 “那是什么意思,她这次也来了?”谢照容听到这个消息,皱起眉头问司马太真。 “来了。”司马太真握住谢照容的手示意她低声些:“圣上的意思拜过萧家的宗族祠堂就为我们赐婚,这次有头有脸的郡侯们都来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阿姐?”赐婚就像是一个关键词触发了谢照容的一些思绪。 “这还有什么想不想好的。”司马太真笑道:“当今圣上是个有决断的君主,我若是不早日嫁人,下一个被派出去和亲的可能就是我了。” “这也......不......”谢照容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未必会这样,还想要再劝一劝司马太真,对方却已经打断了她。 “这位七星夫人是我之前小瞧了她,没想到她居然和桂林郡的那位还有交集。”司马太真说道。 谢照容不解,问道:“怎么说?” “那边可是点名要的她。”司马太真说道。 谢照容没有回话,脑海中想到了那柄从南疆带过来的匕首。 直至车马踏入兰陵郡界,这片天下士族之首的祖地,所有细碎心绪,皆被一桩盛大浩荡的婚事骤然覆压。 兰陵萧氏,百年高门,南北士族之首,宗法规矩森严,门第壁垒井然,宗族根系盘结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纵使乱世皇权更迭、诸侯割据不休,兰陵萧家依旧屹立不倒,尊荣不减分毫。 而入城当日,中央皇室婚诏,千里迢迢送至萧氏祖祠。 鲁国公主司马太真,赐婚兰陵萧氏长房嫡次子——萧煜。 谢照容站在司马太真身边,作为皇室宗族之一的她,与司马太真同叩首,听着头顶上方太监宣旨的尖锐声音,她才意识到,即使是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门第身份仍旧是这样的重要。 但很快谢照容就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了,因为她作为司马太真唯一至亲表妹,被皇家指定为扶嫁女眷、执礼亲眷。 所有婚前拜见宗祠、斋戒归礼、试妆纳征、铺房催妆、全程大婚仪轨,皆需她贴身相伴、亲手辅助、步步相随。 谢照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要知道即便是在兰陵,脱离建康皇室,婚礼的仪式有些许简化。 但小到司马太真头发上的一个花钿,大到宾客礼仪,每一样都需要谢照容一一核对。甚至司马太真要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要亲身陪伴,与她一同练习。 一场盛大至极、礼法周全、举世称颂的高门大婚,即将在兰陵祖地徐徐铺开。 车马行至萧氏祖府门前,朱门巍峨,高墙连云。 萧氏祖宅依祖制五开三进,规制恢弘,不输藩王宫殿,却无半分奢靡轻浮,尽是百年士族沉淀的端肃沉穆。门前古槐参天,石阶层层递进,左右列立士族仪卫,衣履规整,举止端严,无声自成威严。 萧云谏勒马驻足,侧首看向身侧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 江南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眉眼清泠澄澈,神色安静得体,寻不出半分重压在身的失态。唯有眼底极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与复杂。 他先她一步,伸手去扶她下车,谢照容看也没看他,但扶门框的手还是撑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就已经足够了,萧云谏心中漾起一丝浅浅的笑。 他低声开口,声线沉缓温和,带着几分妥帖安抚: “入府之后,诸事繁杂。我已经将重要的事项一一罗列,让笛楠交给了东夷。阿洛,不要赌气,有事让笛楠知会我一声。” 谢照容并不想理他,但觉察到司马太真和萧煜两人,还在一边看着。手指上的力道增加,捏着萧云谏手臂上的软肉,咬牙切齿的说道:“萧使君还真是好心了。” 萧云谏没躲,甚至还弯弯勾起唇角:“不必谢我,你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 不出意外的,他收到的只有谢照容的一个白眼。 48. 约饭 依照南北朝高门皇室联姻古制:公主嫁入世族,非寻常婚嫁,婚前三日,必先随夫家宗族,拜谒祖祠、录入姻谱、行归宗认亲之礼,以示婚配正统、血脉归宗、门第相合。 寻常士族女子婚嫁,只需夫家简单入祠;皇室公主下嫁高门,礼度翻倍,流程极严,全程需至亲女眷陪祀、扶礼。 天刚微亮,兰陵秋晨薄雾清寒。 那边大概是担心谢照容早晨进得太多,影响了一应礼仪,厨房那边只提供了一碗稀粥,几样花馍。 东夷将早膳领回来,面露尴尬。 绿姚是个快嘴的,道:“还以为到了兰陵能吃些好的呢,就这个,还不如咱们在路上吃的呢。” 东夷虽然心中不满,但她深谙祸从口出,忙制止道:“低声些吧,你当还是在自己家里呀。” 谢照容没说什么,她昨晚研读礼制至深夜,这会儿正是腹中空空,看着这碗稀得堪比米汤的粥水,心想这些日子恐怕有得熬了。 这要端起碗来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东夷率先觉察,起身去看。 “是我,使君让我给二姑娘送药膳来。”笛楠说道。 “进来吧。” 笛楠得了许可,端着药膳进来,食盒盖子打开,哪里是什么药膳,赫然便是一盘香酥小炸鱼,一碟凉拌豆腐丝,一碗粉蒸排骨。 笛楠一样样拿出来,道:“公子说了,兰陵这边祖制复杂,二姑娘定然吃不惯,伤了脾胃可就不好了,特意让我送点药膳过来。” 这番话不过是说给外面伺候的人听的,谢照容低声道:“你在这边进些再回去?” “不必了,公子那边还有事情要我去忙呢。今儿得去城南寺院祈福,中午用过斋饭,得午后才回呢。”笛楠说完匆匆便去了。 这一番话看似在回答谢照容的问题,实际上将萧云谏这一天的行踪尽数告知谢照容,谢照容咬着一块粉蒸排骨,没言语。 用过早膳,换上司马皇室亲眷专用的素色襦裙,衣料素雅、纹样简约,不抢公主风华,却自带皇室清贵风骨。她梳洗规整,便去往司马太真暂住的皇家别苑。 此次太真远嫁,随行宫人、内官、礼官数十人,带来皇室嫁妆册、婚书、御赐信物,规格极尽嫡长公主顶配。 谢照容刚进别院,立刻有嬷嬷迎上来,见是她,不曾阻拦。 素娘此次也从道观赶来,她年岁比绣烟大些,当初便留在了建康为司马太真打理道观。 “郡主娘娘,您可来了。”素娘站在檐下,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 “总没见你了,阿崽上私塾了?”谢照容笑道。 所说的阿崽,是素娘的儿子。 “谢娘娘惦记,这小子皮得很,去了私塾也是三天两头就要我们夫妻过去,前些天刚被先生打发了回来。说是要在家静心几日。”说起家中孩子,素娘有着千言万语,所说的都是些令人苦恼的话,但其中欢喜更是无法与人分享。 端坐窗前的司马太真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道:“昨日我与素娘说起,阿崽在家中哭闹,吵着要跟母亲过来呢。” “稚子年幼,一朝母亲突然离开,心中不舍也是正常。”谢照容笑道。 正说着便有宫里的嬷嬷过来为司马太真宣告礼仪。 谢照容陪在旁边,一句句听着。觉得这嬷嬷所说还不如昨夜萧云谏列出来的刚要令人一下就能明白。 待那位嬷嬷走后,仅剩下谢照容和素娘、绣烟等人为司马太真上妆,几人纷纷说起中原礼治与江左之不同。 司马太真没有说话,良久,轻叹一声:“我自幼长在皇宫,行的是皇家仪度,从未接触过江左士族宗祠规矩。听闻兰陵萧氏族法森严、礼法繁细,唯恐稍有不慎,贻笑大方。” “有我在。”谢照容语气笃定,“今日所有步骤,我都会提前提醒你,不必担心。” 素娘笑道:“娘娘昨夜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的宗祠规矩,这是还放心不下呢。” 谢照容闻言顿时明白过来,道:“阿姐这是临了有些焦虑,莫怕,咱们两个还能都忘记了?再说还有礼仪嬷嬷陪同呢。” 三人又玩笑几句,直至辰时正刻,宗祠礼乐响起。 萧氏祖祠坐落于祖府最深处,依山而建,格局恢弘肃穆,是百年宗族精神根脉所在。整座祠堂全由百年硬木筑成,梁柱深沉,碑碣林立,历代先祖牌位层层陈列,香火终年不绝。祠外石阶层层高耸,两侧植苍松翠柏,四时常青,象征萧氏宗族绵延不绝、风骨长存。 今日宗祠大开,族中长辈、宗老、各房主事尽数列席,肃穆肃然。 萧煜着一身玄色礼袍,身姿温润挺拔,眉目清隽,立于宗祠东侧,静待新妇谒祖。谢照容默默看着,见他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听说他那个元兰表妹,前些日子已经从舅父家接回,如今就住在琅琊的旧宅中。 听司马太真的意思,他们依旧并不会和徐老夫人、赵夫人分开居住,也就是这位元兰表妹,名义上是留在府中伺候赵夫人,实际上和萧煜也会是日日相见。 谢照容惊诧于司马太真的不在意,司马太真却说道:“我要的不过是个身份罢了,还有他那张与世子极其相似的脸,余下的,又何必在意呢?” 礼官的声音打断了谢照容的思绪,刚刚的出神令她此刻将目光紧紧盯在礼官身上,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始终与司马太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很快,她就感受到了身侧站立者的目光,那种炽热且不带有丝毫掩饰的目光,谢照容一瞥,果然瞧见了萧云谏。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带有打量和探寻的目光,谢照容看过去,那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她虽没见过,瞧着模样大概是桂林郡的云牧泽。 入祠之后,依照萧氏族规,先行肃立静心礼。 谢照容微倾身子,贴近太真身侧,以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提点:“表姐,垂眸敛神,心静礼正,无需四顾。” 太真依言静心,神色愈发安稳端庄。 随后由宗族最长者宣读姻亲祝文,核定两族门第谱系: “司马氏嫡长公主太真,脉出皇室,淑慎有仪;兰陵萧氏长房嫡子煜,世出高门,克承家风。两族合婚,门第相当、谱系相合、礼度相配,今谒祖归宗,录入姻谱,祖宗庇佑,百世安康。” 南北朝最重谱牒门第,士族绝不与寒门通婚,皇室亦重流品匹配。宣读谱系、核验出身,是大婚之前最核心、不可省略的礼制,用以证这场婚事正统、合规、不辱门庭。 祝文毕,正式行拜祖三礼。 第一拜:敬先祖,谢宗族接纳姻亲,归宗入谱。 第二拜:承礼法,愿两族联姻和睦,福泽绵长。 第三拜:立本心,往后恪守家规、敬夫尊亲、淑慎持家。 每一次躬身、每一次跪拜、起身幅度、行礼角度、手部姿态,就如同谢照容昨晚在脑海中流转过的一样。 殿上宗老皆是阅礼无数、眼光毒辣之人,今日见鲁国公主进退有度、端庄守礼,身旁陪礼女眷熟知规矩、分寸极佳,无一不暗自点头,心中对这场皇家联姻更添满意。 拜祖礼毕,便是入谱落笔。 执事捧出萧氏百年姻亲谱牒,笔墨端砚齐备。 司马太真执笔,依照古制,在萧氏长房嫡子萧煜名下,工整落下自己的皇室名讳、籍贯谱系、出身品级。 落笔一刻,便意味着礼法既定、名分已定。 从今往后,她是兰陵萧氏妇,是萧煜正妻,是士族宗妇,不再单单是鲁国公主。 写完名讳,她指尖微顿,心底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恍惚。 她忽然想起儿时在建康皇宫的姻缘树下,笑着拉着谢照容的手,道:“阿洛,以后一定要寻一位如意郎君。” “若是不能呢,阿姐?”谢照容皱起眉头问道。 “若是不能呀......那就找一个你喜欢的,这样日日看着,自己也是欢喜的。” “若是还不能,那也一定要做人家正妻,这样至少衣食无忧,不为琐事所累。” 那时候自己怎么回答的? 大概是......寻一个安稳度日,又体贴的人,便是极好了。 而如今,也不知道如论真心,自己有几分喜欢眼前的少年郎。 她与他的感情,似乎从一开始就参杂了太多的东西。一如她从建康出发去高密的时候,进宫拜见司马小皇帝,她想要用自己的婚约去换取赵临溪进入朝廷为官的机会。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赵临溪是赵小侯爷唯一的侄子。 小皇帝看着这位堂姐,目光几次转换,最后终于是在她对侧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阿姐,我虽出生在藩地,入宫后却颇得你照顾。孤想着咱们姐弟之间总有些情谊,孤又晓得赵临溪是个颇有抱负和学识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说了好多,从最开始入宫见到自己,又说起共同生活在皇后娘娘膝下时发生的事情。 而后才劝道:“阿姐,孤经历不多,只劝你如今朝堂还算安稳,不必非与郡侯联姻,赵临溪的事情孤会认真考虑,也希望你再斟酌与萧侯的婚事。” 她从未将这次见面的内容说与任何人知,就连谢照容也不曾知晓。也许他说的有些道理吧,但司马太真始终认为,一个年纪轻轻的皇帝,胸怀天下尚未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会儿做的承诺,未必会始终遵循。 就像是她的父皇对待母后,年少情缘最终也败给了不断涌现的年轻美人。 谢照容适时上前,轻轻接过她手中毛笔,放回砚台,顺势扶她侧身退后半步,也打断了她头脑中的思绪。 宗祠香火缭绕,烟气沉沉,压得人心底酸涩绵长。 谒祖礼毕,众人才有序退出祠堂。 族中宗老特意留下谢照容,温声赞许:“谢二姑娘熟知我萧族礼法,执礼周全、分寸极佳,有你陪嫁扶礼,鲁国公主大婚,定然万无一失。” 谢照容垂眸浅礼,从容应答:“晚辈只是尽至亲本分,护表姐周全,不负两族礼度。” 谒祖归宗之后,便正式进入婚前三日斋戒备礼期。 依南北朝皇室嫁士族礼制: 新妇婚前三日,需斋戒、净身、静心、绝宴乐、远喧嚣,日日礼佛祭祖、静坐修身,以示大婚虔诚、婚姻庄重。 这三日亦是最繁杂的婚前筹备期,分为:铺房、纳吉收尾、催妆预备、试妆定饰、婚服整备、新房规整六大流程。 所有细碎事宜,太真身为公主、新妇,只需端坐静心,一应统筹、核对、查漏、规整,尽数落在谢照容身上。 她是至亲表妹,是唯一全权可信的扶礼人。 清晨天光大亮,谢照容便早早打理诸事。 先是铺房之礼。 南北朝高门大婚,铺房最讲究门第规制。由女方至亲女眷,入夫家新房,亲手铺床、整帐、置衾、摆喜物,寓意女主持家、安稳内宅、夫妻和顺、家业安稳。 司马太真的新房坐落于萧氏内宅东苑,清幽雅致、规制端严。院落清雅,花木疏朗,室内梁柱规整,陈设简约华贵,无轻浮奢靡,尽是士族端庄家风。 数十名侍女、嬷嬷立在一侧等候吩咐,皇室陪嫁宫人亦随时待命。 谢照容立于新房中央,有条不紊安排诸事,条理清晰、分寸严明。 “取皇室御赐锦衾、龙凤软垫、合欢罗帐,按南北铺房古制依次规整。” “床头置同心结、鸳鸯佩、五谷福袋、子孙袋,方位依礼制,不可错置。” “窗前置吉祥花果、红枣、桂圆、莲子、石榴,取多子多福、和顺圆满之意。” “室内扫除清净,禁喧嚣、禁杂乱、禁私语嬉闹,保持新房肃穆祥和。” 有礼官嬷嬷在旁协助,一众下人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锦帐轻垂,流苏温婉,锦衾铺展平整柔软,吉物摆放端正妥帖。原本肃穆清冷的士族院落,一点点染上大婚的喜庆温煦。 铺房过半,门外脚步声轻至。 萧云谏一身常服,身姿清挺,立在院外廊下,静静看着室内忙碌的谢照容。 外堂的事情尽数交给他去做,这会儿归置的差不多,他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溜到新房这边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背影上,她低头规整床帐、核对吉物,眉眼认真。 谢照容似有所感,蓦然回头。 四目相对,隔着一室锦绣喜庆,隔着满房婚嫁温柔。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你来做什么?”谢照容愣了一下,将手中东西递给旁边伺候的侍女,走出门来轻声问道。 那双眼眸中不再像平常带着见他时的欢喜,萧云谏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发堵。 “过来看看你。”萧云谏挑唇一笑,心中的情绪也尽数被藏了起来,留给她的只有满满的温润与美好。 谢照容没有理他,转身进了新房,这令萧云谏有些无措,不过她很快又出来了,捧着一盘没有用的红绸布,对萧云谏道:“带个路,去仓库。” 萧云谏笑了笑,他刻意放慢脚步,在前面走着。 “明日和我一起去接圣上吧。”萧云谏转头看着谢照容,那双眼中全然是她的身影。 “不去。”这一段是上坡路,谢照容捧着一盘红绸布走去撸来哼唧哼唧的。 萧云谏看着她,长臂一伸,一只手就将盘子托了过去。 谢照容看了看,却也乐得清闲,心想他既然愿意效劳,就让他累会儿吧。 “我知道城北有一家羊杂汤很好吃......”他忽然停下来,一双眼睛看着谢照容,那双眼睛亮亮的,和美味的羊杂汤一起在诱、惑着谢照容。 谢照容仰头看着他,此时两人就站在坡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侧头俯身,一个用手撑着膝盖微微仰起头。 “云谏。”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 萧云谏侧头去看,笑着对谢照容说:“这位是桂林郡的云郡侯。” 他虽笑着,但那双眼睛在看向云牧泽时流露出来的光,还是让谢照容感受到了排斥和防备。 谢照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位在宗祠就见过的男子。 他不如齐鲁大地上的男子身材高大,一身书生打扮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 谢照容上下看了看这个人,瞧着他年岁和自己也差不多,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选七星夫人去伺候。 在谢照容观察云牧泽的时候,对方也将她看了又看。 不过这份目光很快就引来了萧云谏的注意,他几次看向云牧泽,目光凛冽。 “这位是谢二姑娘?”云牧泽对谢照容很是客气。 不用谢照容回答,萧云谏便已经道:“左右无事,她与我在府中转转。” 云牧泽笑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待郡侯婚事办完,你我再聚。” 萧云谏点点头。 谢照容看着他的背影在花园的另一角消失,双臂交 叠抱在胸前:“你说,这人看着挺年轻的,为什么要纳七星夫人呢?” 萧云谏垂眉一笑,想了想说道:“我只知道他爱慕一位将军家的姑娘。据说那女子曾救他性命,两人已经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半年前那女子突然悔婚,从此不见了踪影。” “你说的是何昭?”谢照容在她冗杂的记忆中检索。 见萧云谏点头,才说道:“她祖父与我祖父曾在一处参军,不过接触不多,只知道这个名字。” “你关心的太多了。”萧云谏忽然低下头,俊挺的鼻梁蹭在谢照容的耳畔:“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照容抬头,他的目光却已经放远,似乎刚才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他一双眼睛诡谲的像是林中藏匿的小鹿,谢照容直直看着他,将他手中托盘拿回,狠狠说道:“不去!” 萧云谏就当作没有听到她拒绝的话语,临走时还按着她的脑袋,在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 铺房礼毕,已是午后。 谢照容又着手核对皇室嫁妆册、士族纳征礼册。 一项项账目看着她眼睛酸疼,哪怕如此,也是忙至黄昏,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陪着司马太真试妆定饰。 一直弄到晚膳时分,今儿的事才算完,明日一早迎圣上龙辇,晚上便是成婚的吉时。 司马太真本意是留谢照容和东夷两个在她那边用膳,让小厨房做些谢照容喜欢吃的,奈何谢照容忙碌一天实在是累得头脑发胀,最后还是让小厨房做了豆腐煲,送到谢照容居住的客房。 绿姚早听到消息,备好了几样小菜,再有一碗黑米八珍粥。 谢照容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坐在桌前几口就将粥喝完,道:“东夷,热水备好了吗?” “好了,姑娘。”东夷说道。 洗一个热水澡,将身心放松下来,谢照容换了一身舒服的长裙,靠在床上。明日要做的礼仪,萧云谏已经让笛楠送了过来,据他说这些还得到了魏知秋先生的校对,她靠在床上,慢悠悠地翻看着。 即便身上已经疲乏得厉害,想到明早的事情却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看礼仪流程,又将司马太真婚服的样板拿出来仔细对照,又想起明日自己要穿的衣裳,然而实在不愿起身,就这样困顿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终于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间,感觉有人进来,谢照容骤然惊醒,掀开窗帘问道:“是已经到时间了吗?” “姑娘,再睡会儿。婢进来为你烫衣裳。”是东夷的声音,谢照容松了一口气,又躺回去,可是本就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一骨碌坐起来。 东夷见醒了,立刻叫绿姚进来为她洗漱。 绿姚送上热水,谢照容用帕巾沾湿,覆在脸上,重复三次只觉得毛孔放松很是舒服。 她将中衣穿起,端坐在桌前,等绿姚为她梳妆。绿姚平日里做事活泼,但在妆容上很有研究,她会盘各式各样的头发,两根胖胖的手指在谢照容乌黑的长发之间穿梭,很快就能扭出新奇的花样。 这会儿时候还早,谢照容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发簪。 “姑娘,使君求见。”绿姚匆匆从外面进来,她本是要去厨房监制早膳的,路上正遇见萧云谏。 谢照容知他一定会来,道:“早膳不必让厨房做我那一份了,你也不必回话,我这就去见他。” 四月份的天,江南烟雨已经有了抬头的趋势,使万千事物始终有种朦胧的美感。 谢照容居住的客房,说是客房,实际上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一条石子路从入口的月亮门一直延伸,两侧硕大的芭蕉叶郁郁葱葱。 他就站在石子路的尽头,背靠着一片高耸的竹林,谢照容提裙从房间中走出,抬眼去看—— 他的清冷感是这样适合眼下场景,那种历经杀伐之后的冷静从容,为玉竹葱葱更添几分沉淀。 即使相隔距离较远,他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谢照容。 这个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朝服,她从未穿过这个颜色,大概是为了显得沉稳,萧云谏这样想着,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她应该配一条浅蓝色的腰带,这样相得益彰、端庄生动又不至于呆板。 他想到了,又用眼睛比划了几次,就安排笛楠上街去选了。 “你来做什么?”谢照容走到他身边,却又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然而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问道。 “我来呀......”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的调子,顺着谢照容的位置转过身,目光就像是粘在了她身上一样。 “我来就是看看,昨天答应和我一起去接圣上的那个姑娘,准备好了没有。”萧云谏笑嘻嘻的,一张脸还故意凑在谢照容面前,像是一定要得到她首肯才行。 “我没答应你。”谢照容开口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柔柔软软的,却是道。 萧云谏没有惊诧,大概早就料到了。他颇为镇定,笑道:“那我就只好再邀请一次了。” “不过......”萧云谏顿了一下,这一下,让谢照容好奇起来,她缓缓抬起头,正撞入萧云谏的陷阱,他好久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就在谢照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轻轻的,牵起了谢照容的手,拉着她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而就在他也随着谢照容登上马车的瞬间,他眼眸微敛,虔诚的吻了吻她白皙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谢照容几乎没有感触,只觉得稍稍有些痒,像是在手背上绽放了一朵花,温温柔柔。 谢照容有些愣怔,但反应过来,她居然痛恨自己没有推开萧云谏,甚至不得不去承认,她有些留恋。 而这个时候,萧云谏已经转换了位置,将她抱在怀里。又是那样恰到好处的,在谢照容感知到了内心所想之后,继那个轻轻一吻以后,他再一次微启唇齿,咬上了谢照容的指尖。甚至故意的,舌尖从指腹刮过,叫谢照容不得安生。 然后纠缠的,厮磨着,那吻渐渐从谢照容的指尖流连到她的手腕,又轻轻咬开袖子,顺着漂亮的手臂一路向上。 带来的触感分明是轻柔的,却好像每一次的啄吻都带着火,烧的人心好痒。 谢照容与他相处这么久,即便是心中有气,但也不是毫无感情,更不是失去了感受,她如何不知道,他再用这种方式讨好她。 而她,甚至在享受。 生理性的微红攀上了脸颊,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态不对,猛然出声,道:“萧云谏!你要干什么!” 她出声,萧云谏就停了下来。 但下一秒,是更失控的吻。 他直接半起身,带着汹涌与强势吻上谢照容。 这一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一上来就是凶猛的掠夺,像是生怕眼前人会离开他一样,撬开唇齿,攻城略地。 谢照容呜咽出声,他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谢照容最受不了他这样,吻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不要去看别人。”萧云谏的声音此时就像是一团魔咒,正在谢照容的耳边不断徘徊。 想到他饱含心思的处处接近,谢照容冷了眉眼:“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萧云谏终于从谢照容身上离开,震惊地看着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接受一个难以承认的事实。 他猛然觉察到了其中不对,跌坐在谢照容面前,眼中还带着刚刚情绪翻涌而产生的水雾,但人已经是格外的冷静。 49. 归家 大婚前夕,行催妆古礼。 催妆,是南北朝最盛行的婚前民俗,高门士族、皇室婚嫁必备。由男方宗族子弟、同辈亲友,入女眷居所催妆,赋诗祝颂、礼贺新人,寓意吉时将至、佳期圆满、新人早妆成礼。 夜色初临,萧氏内宅灯火璀璨,烛火连片,映得满院锦绣通明。 族中同辈子弟齐聚庭院,皆是士族年轻儿郎,温雅端方、文采斐然。 萧煜立在最前,神色温润从容,静待催妆礼成。 院内诗乐轻起,子弟依次作催妆诗,句句恭贺、字字吉祥,赞公主风华、颂两族良缘。 谢照容陪在司马太真身侧,立于帘内,静静听着外面声声贺祝、句句圆满。 帘外喧嚣贺喜,帘内安静温柔。 司马太真轻声叹道:“世间婚嫁,大抵皆是这般热闹圆满。” 谢照容垂眸浅笑,温声应道:“阿姐良缘天定,门第相当、人貌相配,自是该得世间万般恭贺、岁岁圆满。” 她有些心不在焉,明日就要布置婚房,谢照容原本以为有礼官在场,不必她再相陪,接过刚刚礼官嬷嬷又叫她明日一早就去准备,谢照容只觉得灵魂都要被抽走了。 司马太真转头看她:“阿洛,我有些头疼。” 谢照容一愣,才意识到司马太真看起来脸颊有些泛红。 “我去给你拿药。”谢照容左右看着,因与外男只有一处屏风相隔,她无法出声唤伺候的婢女过来,只得自己从屏风后绕出,找到素娘,让她进去照应,自己则一路去了司马太真居住的卧房。 此时,萧云谏亲自入内督礼。 礼炮的声音在卧房中也能听见,谢照容却被书案上敞开的信封吸引了注意。 而这几封信,此时就在谢照容的袖中。 放在司马太真那里,不过是萧煜与萧云谏之间往来的书信。按照皇室要求,萧煜尽数上缴,供司马太真查阅。 这里面赫然有萧云谏的回信,告知萧煜,谢二姑娘已经从荥阳启程,不日就要到琅琊,希望他尽地主之谊。 另外还有一封,是最近的,萧煜在信中询问萧云谏与谢照容的进展,萧云谏言辞狠戾,警告他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萧云谏虽不知道谢照容又看到了什么,但大概的他也猜得出来,没有再说什么,萧云谏将谢照容揽进怀里,低声道:“阿洛,你且放心,我从未想要谋算过你。” 晨光初透,妆成礼毕。整座兰陵萧氏祖府已然灯火通明、人声井然。 司马太真身着制式大婚翟衣,锦绣华贵、龙凤呈祥,冠钗巍峨、珠翠琳琅,皇家嫡公主的雍容风华尽数绽开,端庄盛大,举世无双。 谢照容执起合欢团扇,轻轻递到她手中。 “表姐,吉时将至,持扇却礼,静待亲迎。” 却扇之礼,始于汉魏、盛于南北朝,新妇大婚全程执扇遮面,端庄含蓄,待合卺礼毕方可撤扇露容,是高门大婚最核心的风雅礼制。 司马太真稳稳执扇,端坐静待。 辰时正刻,亲迎礼乐震天响起。 萧煜一身士族嫡子大婚吉服,俊秀端雅、温润如玉,率宗族亲迎队伍,仪仗浩荡、礼乐齐鸣,循序前往内宅亲迎新妇。 一路红毯铺地、鼓乐喧天、礼官唱赞、族人恭贺。 亲迎入堂,行庄重亲迎礼,礼官朗声颂祝两族良缘吉语。 礼毕,新人移步登车,前往宗祠正堂行大婚大典。 沿途行障车古礼。 士族亲友、邻里乡贤拦路障车,赋诗讨喜、恭贺新婚,这是当时最热闹盛大的婚嫁民俗,寓意拦尽灾厄、迎来吉祥、婚姻稳固、岁岁圆满。 一路礼度周全、盛况空前。 行至宗祠正堂,吉时正式落定。 满堂族老、宾客、官僚、士族亲友尽数列席,满座衣冠、满堂尊贵。 新人入堂,行大婚三拜大礼: 一拜天地山河,天地为证,良缘永固; 二拜宗族先祖,祖宗庇佑,家世绵长; 三拜夫妻相敬,余生相守,和顺同心。 礼乐铿锵,祝文浩荡,百年高门、皇室联姻的盛大隆重,尽数铺展眼前。 次日一早,谢照容拜别圣上与司马太真,带东夷、绿姚一路回了荥阳。 远离兰陵的喧闹,谢照容只觉得颇为轻松。她与东夷、绿姚,一行人走走停停,去吃麻酱面筋,安阳烩菜,好不愉快。 这日里到了荥阳,邢夫人得到消息早早出城等候,她与谢照容这半年里都是匆匆一见,不曾有更多相处,这次直接邀请谢照容去了城中樊楼,见到樊楼往来宾客,谢照容才知道邢夫人已经将此处盘点下来。 邢夫人为人低调,掌柜的只知道她是一个颇有钱财的寡妇,见谢照容与她同来,好不惊讶。连连将两人迎上楼去,邢夫人张罗着将菜谱拿出来,笑道:“今儿你来,只管挑些你喜欢吃的。” 谢照容一看,菜谱上囊括了五湖四海的美食,笑道:“还从没在荥阳吃过口水鸡呢,今儿来就尝尝。” 邢夫人立刻招呼人照办,随后又安排了水煮牛肉,清炖猪蹄等,品样丰富的让谢照容连连叫停。 “怎么没见使君和你一起回来?”饭吃到了一半,气氛放松了许多,邢夫人问道。 谢照容一愣,笑了笑,道:“他那边还有事情忙呢。” 邢夫人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关切,道:“那日你兄长来过,说起庚帖的事情,我多问了几嘴。” “他心思这样缜密,你担心的不无道理。”邢夫人越说越起劲儿:“我这些天也打听了,城东有一户姓柳的人家,是河东柳氏子弟,他家有一个儿郎,与你年岁相仿,人很不错,生的也俊俏。如今在桂林郡参军,听说已经成为了千夫长,这几日正好在家,不如你去相看一番。” “啊?”谢照容愣怔住了。 邢夫人道:“若是你不喜欢,我再为你找就是了,还有城北的沈郎,模样生得很是好看,还有西郊的王公子,是今年的三甲呢,若你瞧得上,只管安排他来荥阳就职......” 谢照容脑海中画面一闪,这几日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汇聚成了一幅画面,随即一拍桌子道:“好!就这么定了。” 于是,在桂林郡参军的柳家儿郎,城北的沈郎,西郊的王公子,就这样出现在了谢照容面前。 谢照容杵着脸,一个又一个的相看着,旁边邢夫人还时不时问道:“这个怎么样?这个呢?” 谢照容歪着头想了想,道:“看着其实也行,就怎么总觉得差点意思呢......” 绿姚笑嘻嘻的说道:“夫人,要不你再给姑娘寻几个呢?” 邢夫人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在寻几家儿郎,总会有你喜欢的。” 绿姚看出了谢照容的心思,借着与邢夫人玩笑的机会,将对方拉走了。东夷在旁边看着,此时为谢照容送上茶水,道:“姑娘心中苦楚,婢瞧得明白。” 谢照容没说话,东夷又说道:“姑娘瞧不上这些儿郎,就是再换一些,也还是惦念着使君。其实姑娘想想,往后和使君相处纠缠之处只会越来越多,人人都要计较得失比,使君也不是个没感情的,怎么就会轻易放弃了姑娘呢。” 这才是终于说到了心坎儿上,谢照容靠在软椅中,天边的亮已经没了,昏沉沉的看样子很快就会下雨。 “我心里如何不知道呢,这些年在外面见过不少郡侯家的子侄,哪一个也不如他和我心意。只是我没想过他用情如此之深,唯恐日后相处被这份感情困住。”谢照容阂上双眼,语气中带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 东夷在谢照容脚边坐下,道:“姑娘旁的不用想,就想想这份感情是不是自己想要的。若是放弃了也不后悔,就明明白白的和使君说,若是心中惦念,何不就享受当下,再说退一万步讲,就是有一日真要放弃,也该是姑娘厌弃了使君才是呢。” 说完东夷自己也笑了起来,谢照容也跟着笑了,几句话说下来,这些天心中郁结感觉松快不少。 其实她自己早就有答案,只是需要时间过渡罢了。 又赖在邢夫人这里用过晚膳,谢照容闲来无事,在街上走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享受某一段时光了,这种安顿又美好的感觉真让人沉溺。 她慢慢地走着,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似乎有雨滴从头顶掉落,谢照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出来,心想不会那么快就下起雨,谢照容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着。 不一会儿,大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谢照容赶快躲进旁边人家的屋檐,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旁边。 那人比她要高上半头,又站在外侧,将倾斜的雨完全遮挡。 谢照容不想理他,将头偏向一侧。萧云谏却不允许,一个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反应很快,还没等对方将这个拥抱落实,人已经向相反的方向跨出脚步。 萧云谏紧跟着探出身子,手臂一伸,眼见捞不住她,只能跟着她的力道一起入了雨中,随后向前一带,将她代入马车。 车厢里面软软的,铺着从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佛手香,像是在寺庙里上过香残存的味道。 这让谢照容有些惊诧。 他从不去上香,即使是在上战场前。 她有些好奇,却没有开口去问,因为此时萧云谏手中正拿着一块柔软的帕巾,在为她仔细地擦拭鞋上沾染的尘沙。 “他们......有我好吗?” 想到了他一定会问,可是当这句话真实的落在耳中的时候,谢照容才真正感受到了心头发颤,他那种带着一些祈求的语气,让谢照容很难不联想到马车里若有若无的佛手香。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核眼就像是头一次见到他似的,认认真真,似乎要将眼前这个人的骨骼看透,描皮画骨,才算安心。 萧云谏一动不动,接受着她的审视,也在接受着命运的结果。 下一秒,让他意想不到的,谢照容那双白皙的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脖颈儿,拉住了他的衣领,而后小小的嘴巴靠上来,萧云谏惊讶的睁大了眼,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回应,谢照容疑惑地歪了歪头,就在姑娘即将要退缩的时候,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马车依旧在噜噜的向前行驶着,他吻得深切,吻得用力,谢照容几乎只要被动地配合他,就能获得飘飘欲仙的舒服之感,连日的困顿在这一刻完全席卷了她的神经,困意再也控制不住,终于将她的肢体动作也夺走了。 感受到异样,萧云谏停了下来,看着怀里姑娘上下打架的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笑,但他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让她躺在毛毯上,也不忘将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臂撑着头,眉眼带笑地看着她的睡颜。 谢照容是困的厉害,却也不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她转过身子,向萧云谏怀里靠了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用手指转着圈的把玩着萧云谏垂在肩上的头发,哼哼唧唧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晚呀。”萧云谏侧着耳朵,在听清楚这句话之后,他愉快地仰起头,眉眼之间闪过一丝痛快的笑意,而后,这种愉快让他陷入了一个无比珍惜的漩涡,他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痛苦,哪怕是像前几天一样,只是一个没有笑容的她。 “我知道消息很快就回来了。”萧云谏低低的声音说道,他将外套脱下,盖在谢照容身上,谢照容在他的关照下,一点一点沉沉的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之间,谢照容听见萧云谏在说这几天的近况,说什么云牧泽恐怕有异心,临走前小皇帝与他商讨,决定暂时回建康,等云牧泽按耐不住,自会起兵征讨,这时候就是围剿他的机会。 “那你还得回去......”谢照容在被萧云谏抱下马车的时候,轻轻的嘟囔了一句,萧云谏听清了,随后笑道:“去去就回,如今也就剩下桂林郡了,若是能够收归中央,天下平定,咱们也就不必常常奔波了。” 东夷和绿姚见萧云谏将谢照容抱回,赶忙将床铺前的垂帘撩起,萧云谏将人轻柔放下,又压好了被角,随后就离开了。 东夷烧好热水,为谢照容卸去妆容,这一觉睡得沉稳,醒来时天已然全亮。地面上还有些昨日雨水留下的痕迹,只那星星点点,反倒成了晴空万里的点缀。 萧云谏一早就过来了,带着温度正好的羊肚菌汤。 这间荥阳的起居室,萧云谏还是头一次来,见谢照容靠床边坐着,正在认真看一封信。就没有打扰,将带来的膳食一样样展开放在桌上。 “你来的刚刚好。”谢照容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肚菌汤,还有一碟拌好的海带丝:“今儿可是起晚了。” 萧云谏将一碟玉米窝窝放在离谢照容更近的地方,他没有说话,而是耐心地等谢照容看完信,才说道:“吃饭吧。” 谢照容应了一声,随口说道:“明日要到陈郡去,兄长送信来,说嫂子有了身孕,这是喜事,我得回去看看。” “这是应该的。”萧云谏应道,他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致,用过早膳就张罗着要选些礼品一同带回去。 简单收拾之后,谢照容决定与东夷到街上去选几样漂亮的布料。 “看见有什么好吃的,也买一些带回去。”萧云谏见谢照容要上街,急忙叮嘱道。 谢照容回头对他笑了笑,这份笑还是自上次武昌一事之后,她主动在自己面前展露笑颜,萧云谏一瞬间有些错愕,随后而来的欣喜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开始构想与谢家人会面的种种场景,以及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末了,兴奋不住,叫来笛楠:“将我从太原来带来的那两坛酒封好装车。” “主子这是要去陈郡?”笛楠已经听东夷说了,这会儿听到萧云谏安排,忍不住问上一句。 不出意外的,他没有得到萧云谏的回答。 次日一早,谢照容领着东夷、绿姚两人出现在府门,惊愕地看见一排马车出现在了眼前,每辆车上都装有厚重的行囊,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美酒、药材、布匹等。 “这是做什么?”谢照容问道。 “自然是和你一起回陈郡呀。”萧云谏从一众货箱中抬起头来,朝谢照容微微一笑,没得到对方的回应,他上前一步,带着几分讨好说道:“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吧,路上还能有个照应,岂不是很好?” 谢照容直愣愣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件新鲜货儿,随后一笑,也没理他,径直翻身上马。 这一笑看的萧云谏心里突突的,转身上前,一伸手抓住了谢照容胯下骏马的缰绳,哑声道:“阿洛,可又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直说,这样我......” 谢照容双手勒住骏马缰绳,俯下身,凑在萧云谏耳边,笑道:“我在笑呀,我们少主这回不玩偶遇啦——” 她语调轻柔,像是撩人魂魄的钩子,惹得萧云谏心里直痒痒,他咽了一下嗓子,在侧身的时候轻轻别开几分脸,他不想让她瞧见,至少不想让她知道,仅仅是这样的触碰就已经让他难以忍耐。 随后又想到她的话,他笑起来,翻身上马,追着前头那个靓丽的身影而去。 若不是与他同行,谢照容大概会直接奔赴陈郡,两个时辰的路程实在是不值得她下马歇息。 但奈何那位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要吃果子的,眼见前头有一处小溪,谢照容值得安排众人在前面歇息。 东夷牵着马儿去溪边喝水,不一会儿笛楠也跟着过去了,绿姚见就剩自己一个,也悄悄跑去那边玩了。 谢照容没注意这些,她站在溪边眺望远方,萧云谏跟了上去,递上一囊开了盖的清水。 她喝了几口,又还了回去,萧云谏接过,自然的拿起来喝了。谢照容看见他在自己喝过的地方喝了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爬上心头。 而他很快看了过来,谢照容为了掩盖心中的想法,也对他笑了笑,晨曦的微光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额头和鼻尖因为赶路渗出一层细细的薄汗,玉白的肌肤渗透出淡淡的红韵,很是漂亮。 萧云谏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 那种愉快是带着几分轻松的,就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经过时间的考验,在她的心底里找出答案。 他望着凉风习习吹动她鬓间头发的模样,拿起水囊,又喝了几口。 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以至于水囊举的太高了,他也没注意到。囊中的水大量流出来,顺着嘴角滑过喉咙。 突如其来增加的水量让他一瞬间无法承受,忽然就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一缕清水趁机顺着囊嘴一路向下,打湿了他的脖颈儿和衣襟。 谢照容正蹲在递上用手帕擦拭鞋尖上的泥渍,听到他咳嗽,转头过来忙帮他拍后背。 萧云谏本没什么事情,见她过来,又是一副关心的模样,更是又多咳嗽了几声。 谢照容瞧着,道:“也没人更你抢,喝这么急做什么?” 萧云谏没说话,站着也不动,忽然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阿洛,你今儿真好。” 谢照容不明所以,道:“我哪里不好?” 萧云谏没有再说,而是在起身的瞬间,在谢照容的腰上掐了一下。他明明没有用力,可谢照容故意‘哎哟’出声,随即就疼得拧了眉。 萧云谏已经走开了,一个伸手又将她抱在怀里,手扶的位置正是刚刚触及到的地方,他手掌有力,一只手撑着仍能为她揉一揉腰间软肉。 谢照容嬉笑着,故意靠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肩头,哼哼唧唧的说道:“你弄疼我了。” 萧云谏垂眸笑着,手掌变换位置,不厌其烦的问道:“这次呢?” “还是疼.....” “这里呢?” “也疼。” 萧云谏忽然手上用力,手臂向上一带,将谢照容整个人抱起,快步往前走像是故意要将她摔在地上一样,笑道:“这次如何呢?” 谢照容已经没有功夫回答他了,本能的反应是身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儿,一双腿扑腾着,随即又笑起来。 这会儿已经到之前停马的地方,谢照容一瞥眼看见了等候在那边的东夷、绿姚和笛楠,这三个人很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站在原地静默观看。她推了一下萧云谏,低声道:“你那个小侍卫正看着呢。” 萧云谏将她放下来,边说道:“他现在不看了。” 谢照容闻言转过头去,才见那三个人纷纷背过身,故意装作很忙却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那我们就走吧。”谢照容故意要将这几个人抛下,结果还没上马,那三个人就跟了过来。 她从挎兜里拿出果子,给几个人分享。 一路吃吃走走,很快就抵达了陈郡城门之外。 守城的人认识谢照容,忙大开城门相迎,又派人去郡守府传信儿。 距上次回陈郡已有一年时光,虽在中间见过几次兄长,却始终未和父母相见,眼见就到家了,谢照容竟有几分激动。 谢衔川听闻妹妹归陈郡,很是高兴,叫人安排宴席接风,与夫人姬氏一起在门外翘首等待。又让人去禀告居住在别院的父亲与母亲。 谢照容与这位嫂嫂年少时同在一所女学就读,虽及笄以后仅在定亲的时候见过几面,但年少时的情谊还在,一见面说上几句便开始嘻嘻笑笑了。 谢衔川与萧云谏早就见过,两人在后面走着,谢照容扶着嫂嫂姬氏,在前面入了府门。 谢衔川笑道:“今儿来是不是要拜见我父亲了?” 萧云谏笑而不语,道:“我今日带了一幅《寒江图》,笔墨飘逸如风卷残云,更绝的是,这幅画的细微之处,就连钓鱼者的蓑衣,蓑毛根根清晰。” 谢衔川抿了一下唇,道:“我与你说这事,你与我说画作。若是不与我父亲相见,你就不必登门拜访了。” “诶——”萧云谏说道:“不要恼,这幅画我可是特意带过来送与你的。” “送与我的啊。”谢衔川一愣,随即笑道:“怪不得我妹妹说你心思深沉,不过甚合我意,甚合我意。”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萧云谏跟上才说道:“不过我父亲如今在别院居住,我们还是去拜见一下比较好,带上几坛好酒。早上我也和阿箬说了,让她陪着妹妹一同去,这样我母亲也在那边,可以一同见一见。” 萧云谏道:“这是应该的,尽听兄长安排。” 谢照容站在门边,听到这声兄长,笑道:“这回哥哥可是愿意了,你尽挑些他爱听的说。” 后面这句却是对萧云谏说的。 萧云谏笑道:”我与郡侯本就投缘。” 相比之下,谢衔川的举止就要稳重多了,与谢照容道:“父母还在别院,我已经着人禀告了,一会儿略微收拾,我们就上去吧。” 50. 比武 正说着,外面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谢浑和郑氏二人。 萧云谏看着正中走进来的模样端正的男子,脸型与五官和谢照容很是相似,旁边一位中年女子,神韵和谢照容更是如出一辙,但她脸型很显然与谢衔川更为相似,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更是一模一样。 此时谢衔川已经让出位置,就变成萧云谏站在了最外侧,见到谢浑夫妇二人,萧云谏收敛起刚刚玩笑的模样,恭敬地道:“叔父,叔母。” 谢浑看了看他,点头应了一下,郑夫人冲他笑笑,道:“听阿川说过,是个不错的公子。” 萧云谏正要回应,谢浑夫妇二人已经走到了谢照容面前,少不得一阵关心。 最后还是谢衔川出言提醒,众人才移步屋内。 郑夫人说要为谢照容裁衣,又说晚膳只管到自己那里去,谢浑笑夫人只管自家女儿,郑夫人笑道:“你们爷几个少不得要在一块喝酒,我们阿箬如何闻得?” 说的却是谢照容的嫂嫂阿箬,阿箬在一旁笑着,郑夫人说道:“那你几坛好酒该拿出来了,总说着要留着招待女婿,今日终于见到,晚上岂不喝上几杯?” 谢浑朗声笑道:“夫人安排的是,阿川取我酒来,女婿快随我进去,晚上我设一便酒,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萧云谏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自然是珍惜的,看了一眼谢照容,见她正与母亲说话,临走时送来目光也是叫他只管跟着去,心中更是放心。 “诶,怎么就见一个小厮?”谢浑所说的正是笛楠,此时跟在萧云谏身后的只有他一人。 “都还在城外。”萧云谏说道。 谢浑闻言皱眉,不悦道:“长途跋涉,路上辛苦,都到家了,怎么还不让人进来歇歇?阿川,快去让人进来,安排在东侧庭院,备一桌酒席,好生款待。” “叔父......” 萧云谏话还没说完,谢浑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道:“就当作到了自己家一样,客气什么?” “叔父说的是。”萧云谏笑着,伺此后也不再客气,一切尽听谢浑安排。 魏知秋自靖边一战结束后,一直留在常山郡,他身体近来很不好,不再能够承受长途奔走,留在常山郡有医者陪同。 王葆王苣两兄弟留在凉州,此时跟在萧云谏身边的只有笛楠,还有从靖边带来的几个兄弟。 “叔父,我还有一个小弟,前些日子在兰陵走的匆忙不曾碰见,昨日收到他的信件,他早就听闻叔父一套擒拿拳很是厉害,一直想要拜访,听说我要来陈郡,更是按耐不住,这会儿恐怕已经到城外了。”萧云谏将实际情况一一告知谢浑,谢浑见这年轻人也是坦诚,做事又很有条理,更是喜欢。 此时王绍仪已经到了陈郡,他奉王微之之命前去兰陵为萧煜庆贺新婚,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徐老夫人的车驾,老夫人心中始终放不下王微之当年对于她膝下女儿的伤害,见王绍仪一路不远千里而来,不曾为难于他,但还是劝说他早日回太原。 王绍仪知晓一点当年的事,但也不知全貌,见徐老夫人这样说,他生怕会惹出不必要的事端,又见徐老夫人是个说一不二的,更是怕在留下去被人驱赶,于是当日放下礼物就启程回了太原。 走出去不到十公里,又觉得不对,转头再回去已经错过了婚礼,这才没和萧云谏等人碰上面。 此时已经到了陈郡,守城门的不曾见过他,里面也没人送来放行的命令,两队人马就这样对峙着。 王绍仪向守城的打听,知道谢照容已经在陈郡了,他居然没有肆意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出来一个白衣公子,模样清冷,一副儒家书生的打扮。王绍仪听说过陈郡的郡侯,谢家的长公子谢徵,好做书生打扮,又喜好拿一把折扇,据说他手中折扇如钢铁一般,即使是世间最锋利的刀枪,也不能伤他分毫。 王绍仪歪着头打量着,见对方手中去确实拿着一把折扇,三四月份的天气,还用不上扇子,这人就拿着,时不时摇上一摇。 王绍仪玩心大发,随手拽过身边侍卫腰间长剑,侍卫吓了一跳,但也不敢拒绝,只能任由王绍仪将长剑拿了去,然后看着他长剑在手,携凛冽之风攻向谢衔川。 谢衔川刚刚和守城的将士交代,忽而就感到身后有剑锋,如催云破竹,谢衔川手中折扇向后甩出,顶在王绍仪手中长剑剑锋。 王绍仪一击未中,也不恋战,笑嘻嘻的看着谢衔川。 谢衔川此时已经收回折扇,拿在手里摇呀摇,笑看着王绍仪道:“王公子这是何意?” “说不得,说不得。”王绍仪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谢衔川见这人有趣,又知道他并无恶意,便没有追究刚刚的突袭。 不曾想走出去没两步,王绍仪忽然说道:“刚刚那样没意思,谢公子有空,咱们好好比划比划。” 谢衔川不太了解这位从太原来的王公子,之前听闻他喜好美酒,素有‘海量’之称,便笑道:“今日恐怕不行了,家父略备薄酒,已经说了,让在下相陪呢。” 王绍仪突然停下脚步,道:“那咱们就现在比划比划,回去了你父亲定然让你喝酒,喝酒就不能比武了,但现在你没喝酒,令尊也不在,不算忤逆长辈。” 谢衔川有点看不懂这人,见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觉得有趣,便在路边无人处,停下马。出于尊重,他从马上下来,示意王绍仪换一件趁手的武器。 王绍仪摇了摇头,仍旧拿出刚刚那柄长剑。 谢衔川笑道:“王公子这样恐怕会落了下风。” 王绍仪完全不在乎:“武艺请教罢了,你我又不是什么敌人,非要分出个胜负来。” 谢衔川心思敏捷,知道他是怕用了长戟误伤到周遭百姓。不再言语,他自袖中取出一柄素骨折扇,指节一捻,“唰”地一声扇面尽数展开,素白绢面上只绘着几枝淡墨竹,全是书生作画的模样。 王绍仪仍旧未动,反而认认真真的在观察他。 谢衔川腕子轻转,折扇在指间旋了半圈,扇骨映着天光泛出冷玉般的微光,淡淡笑道:“公子请吧。” 话音未落,谢衔川身形已欺至近前,他不持兵器硬冲,反倒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右手折扇看似轻摇,实则扇骨棱角暗藏巧劲,直点王绍仪握剑的腕脉。 王绍仪见状不慌,长剑斜撩而出,剑锋削向扇脊,欲将这柄折扇震开。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玉骨折扇竟稳稳架住长剑,谢衔川手腕顺势一拧,折扇顺着剑刃向外滑开,扇尖反点向王绍仪小臂曲池穴,力道收得极巧,只擦着衣袖轻轻掠过。 王绍仪心中暗赞,脚下踏步旋身,长剑挽出一道浑圆剑花,护住周身要害,剑尖层层递进,缓缓逼向谢衔川面门,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不肯直刺要害。 谢衔川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飘出数尺,折扇在身前开合不定,扇面时而舒展格挡剑锋,时而收拢成短匕般直点,远攻近守,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林间清风卷着野草气息,长剑与玉扇相撞的脆响断续响起,两人来去二十余招,无一招是拼死搏杀的狠招。 缠斗间王绍仪寻到空隙,长剑直取中路,意图让谢衔川将藏起来的招数尽数展露。 谢衔川瞧得分明,不闪不避,折扇骤然合拢,以坚硬扇骨精准抵住剑刃,手腕轻轻向上一抬,借力卸去长剑力道,身形顺势侧转,折扇尖端轻轻抵在王绍仪肩头,停住不动,离皮肉尚有半分距离。 两人同时收了兵器,各退两步,林间只余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王绍仪收剑入鞘,望着谢衔川手中折扇,面上露出真心赞叹:“谢兄,佩服佩服。” 谢衔川收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浅笑道:“公子剑下留有一线,不必如此客气。” 二人并肩立在路边,田垄里农人行作如常,方才一番交手,竟不曾惊扰周遭百姓。 王绍仪拍了拍肚子,又咂了咂嘴,似已经吃到佳肴,道:“如此一来,谢兄。请尽快带我入府。” 谢衔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见他模样,似乎所言非虚,更是觉得有趣,笑道:“王公子别急,这里到府中只有两里地。” 王绍仪又来了兴致,要拉着谢衔川一起比拼脚力。谢衔川笑道:“距离太短,恐怕难以分出胜负。”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自己已经腾空而起,再看时,已经被王绍仪拽到了马上,他驭马的功夫极佳,那匹倔强的骏马竟在他的口令下,哒哒的跑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府前,宴席已经摆好,王绍仪将从太原带来的十匹锦缎,五车美酒,药材若干尽数奉上。 萧云谏对此事竟是不知,眼看着王绍仪将一众东西拿出来,又听他笑道:“不曾见过叔父,一点从太原带来的特产,还望笑纳。” 这哪里是临时准备的特产,分明就是王微之有意让王绍仪从太原带来献给谢浑的,谢浑故意说道:“我与令尊并无往来,何必如此客气?” 王绍仪一愣,目光看向萧云谏。 萧云谏笑道:“家父早闻叔父是当世清流,总和我们说王家的人总是喊打喊杀,没这份气度,来之前还叫我们和叔父好生学习呢。” 谢浑哈哈一笑,正巧菜肴陆续上桌,刚刚的话题也就被新一轮的品评菜肴取代了。 萧云谏几次将目光看向王绍仪,虽说刚刚的话语说的体面,但在他心中,对于父亲的干涉颇为排斥。他无法接受母亲的含恨而终,也无法释怀父亲在感情上对于母亲的强迫。 谢照容与母亲郑氏还有嫂嫂姬无箬 ,乘一辆马车去街上挑选漂亮的布匹。女儿久不在身边,儿媳妇姬无箬是个孝顺的,总来陪她说话解闷,但到底是不一样的,这次女儿回来,她很是高兴,恨不得将吃穿用度为她多多备上。 以至于几乎是她看上两眼的,母亲纷纷购置下来,要求掌柜的连夜赶制,按照女儿的尺寸,抓紧做出一套套漂亮的衣服来。 谢照容知道母亲是想要通过这些衣裳,填补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她不加制止,但在母亲要求掌柜赶制的时候,还是笑着劝阻道:“阿母别为难人家啦,女儿这次回来还要住上几日呢,何必让他们这样着急。” 郑夫人拉着谢照容的手说道:“上回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没两天,李塑叛乱,你连夜就走了。” 谢照容神情有一丝冷顿,刚刚母亲的一句话勾起了她几分思绪,但也只是一瞬间,眉眼再抬起来的时候,仍旧笑道:“那也别要求他们啦。实在不行,阿母让人送过去,这回女儿在荥阳,离家近了不少。” 郑夫人又说起谢浑刚掌权的时候,在建康的老皇帝点名要谢照容进宫给司马太真当伴读。 “这差事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让你进宫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怕你爹有二心,就把你叫进宫去。”郑夫人说起这件事情,还是觉得痛心。 姬无箬很恰好的为郑夫人奉上茶,将刚刚的情绪冲淡几分。谢照容笑道:“也就去了两年,不也就回来了。要说这个还得感谢姑母呢。” 郑夫人接过姬无箬奉上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女儿的话紧跟着点了点头,她说话慢吞吞的,姬无箬很显然已经掌控了她的节奏。 “阿母,我要吃鱼火锅。”谢照容凑在郑夫人身边,全然就是一副娇滴滴的小姑娘形态。 “准备了。”郑夫人说道:“你嫂子不能吃鱼,我又叫人另做了几样菜。咱们这就回去,马上就能吃了。” 谢照容又问起嫂子可有孕吐,夜里可还能睡得沉稳。 姬无箬扶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个孩子乖得很,害喜并不厉害。这会儿也快四个月了,夜里除了要起夜,别的还好。” 谢照容点了点头,笑道:“要不得几个月,阿母就有孙儿在身旁陪着了。小孩子最是好玩,也省得您觉得烦闷。” 郑夫人道:“小孩子净说些玩笑话,这个孩子是你兄长和嫂子的头生子,还是要放在他们身边养着。若是用得上我,我去帮帮忙就好了。” 姬无箬笑道:“母亲别打趣儿我们了,我和阿川没得经验,少不得要您和父亲帮忙呢。” 郑夫人多了几分正色,道:“我和你父亲年岁大了,你们肯定也听人说过,隔代养孩子总是骄纵。我不能叫谢家的孙儿成个娇养的公子哥。教养孩子的事情还是应该以你们为主。” 谢照容笑嘻嘻道:“母亲和嫂嫂这样一说,竟叫我有几分羞愧——路上净想着给侄儿选一个什么样式的长命锁了。” 郑夫人笑起来,道:“你还是孩子心性。” “母亲说的是,不过我今儿还真带来了,嫂嫂也看看。”谢照容真诚的看着姬无箬,邀请她一同去看。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郑夫人居住的别院,谢照容立刻叫东夷将东西拿上来,精简的盒子,看不出里面东西的珍贵。打开一开,才见是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中间镶嵌着一块硕大的和田玉。 谢照容将锁拿起来,递给姬无箬,笑道:“我听人说,小儿是纯阳之体,要带玉方能中和。” 姬无箬小心接过,仔细看了才说道:“妹妹真是有心了,待这个孩子出来,他一定会喜欢的。” 这个长命锁,另外配了四只金镯子,谢照容让东夷一并给姬无箬拿了过去。 用过晚膳,谢照容陪着姬无箬在院中消食,没了母亲郑氏在场,两人说起当时在陈郡读书时的场景。 玩笑着说那时候蹲在墙头一起看俊朗的郎君,结果被谢衔川抓了个正着。 “嫂子不会在那个时候就被兄长盯上了吧。”谢照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兄长哪有那个心思,就是现在我们两个,他也是一心都在政务上。”姬无箬温润的说道。 略微听着似乎有几分埋怨,但仔细想想,里面藏着的竟是一种包容的欣赏。好像她早就想过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会是这样,又甘愿选择这种生活似的。 将嫂子安顿好,谢照容见母亲郑氏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原本好像要去和母亲说些体己话,见这样也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之后准备歇息。 刚躺在床上,还没有将被子拉过来,就听到一阵细细梭梭的脚步声,她瞬间警觉起来,仔细再一听,又觉得脚步声有些熟悉,扣住匕首的手暂时未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会儿竟在她的门前停下来了。 51. 谈心 “阿洛,阿洛——” “怎么了,母亲?”谢照容起身去开门。 “丫头呀。” 打开房门果然是母亲郑氏,她捧着一只茶杯,走进了谢照容的卧室:“我刚刚躺床上想了想,你这回待萧家郎君回来,是单纯让父母见见你的朋友,还是和他之间已经暗生情愫?” 郑氏坐在床边,谢照容点亮桌上的蜡烛,没有罩灯的蜡烛光影很是昏暗,只能看清郑夫人半张脸上的神情。 见谢照容没有说话,郑夫人温吞吞的说道:“我听你兄长说了一些,但我觉得还是得问问你的意见。” “阿母你这是躺床上又忽然想明白了啊。”谢照容蹲在母亲对侧,凑在她的跟前,仰着头看她。 “啊,我躺床上忽然想到了。白天跟你在一块,光想着你回来了,我挺高兴。这事儿一高兴就给忘了。”郑夫人看着谢照容,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我觉得阿兄说得意思挺对的。”谢照容忽然说道。 郑夫人对于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出反应:“那就是要成婚论嫁。” 谢照容有些不好意思,道:“阿母你明白就明白了,何必说出来呢。” 郑夫人笑道:“那我不得给你确定一下麽,要不得我和你爹会错了意,到时候和人家太原的都见了面,你又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和你爹不就没辙了。” 谢照容被郑夫人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却也只得说道:“阿母说的也有道理。” “我听你兄长说,之前你和萧家的郎君起了点争执,是什么意思?”郑夫人很认真的看着谢照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中努力观察着谢照容的每一个表情。 谢照容看到了,忽然站起身说道:“阿母,我给你再点一根蜡烛吧。您这眼睛都快把我钉出个窟窿了。” 郑夫人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谢照容所说内容的意思,略微停顿片刻,才说道:“和你说正事儿,你这又给我思路打乱了。我这不是总没见你了麽,想着多看看,说不定哪天又走了。” “合着阿母你来之前还有思路呀......我跟他是......”谢照容动了一下脚,说道:“前几天太真新婚,我看见她那边收缴的信件,有几封是萧云谏和萧煜之间的,她让我过去帮忙拿药,后来又让我过去帮着整理,我就看了看。” 谢照容自然不能将所有的过程详细的说给母亲:“信里面大概的内容就是从很早之前,他就是有和我接触的想法......” 这件事情让谢照容说给自己的母亲听,还是觉得多少有些羞涩,郑夫人想了一下,说道:“这有什么可争吵的呢?人家喜欢你还不是好事?” “我没有想过他对这份感情用了这么多心思,我以为就是碰到了,遇上了,然后慢慢就喜欢了。结果前年我去庐阳范氏参加宴席,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后来听说我去,特意推了在武昌的事情去了庐阳。”谢照容觉得这事儿还是一口气都说完吧,不然她真的会感到尴尬而难以开口。 “我觉得其实你对于感情想的有点太简单了。就像是你爹当时和我,也是因为你爹觉得我这个人是可以的,才留在荥阳,不然我和他也没有机会接触和了解。”郑夫人对于谢照容的顾虑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觉得我没有付出这么多,所以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谢照容其实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解开这个心结,只是权衡之后,无法放弃和萧云谏之间的感情。 郑夫人问道:“你觉得他在算计你或者是欺骗你?” “并没有。”谢照容回答地肯定:“只是.......可能这段感情的付出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觉得你不能这么想。”郑夫人喝了一口杯中温水:“他只是比你更早的注意到了对方,并且更早的为这段感情付出了一些。但你也在努力,比如说你看的那些书,或者是解决过的哪些难题,这些都是让他注意到你的原因,也是你们感情能够稳定的原因。” “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郑夫人目光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空地,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一个习惯。 只有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才回到了谢照容身上。 谢照容没有说话。 郑夫人说道:“你和他相处,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呢?” 谢照容想了想,想要用一个更准确的词语形容,想来想去,还是说道:“很好。” “我听说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一般。”郑夫人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道:“因为之前他母亲的事情,他一直对他父亲有些意见。而且他父亲这些年收了几个义子,以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不亲近。” 郑夫人对这些多少有些了解,道:“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咱们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拜访人家的长辈。你也不能因此流露出倦怠的神情。” 谢照容说道:“母亲放心,这我明白。” 郑夫人的出现让谢照容杂乱的心多了几分安定,待母亲走后,她一个人来到桌前,从首饰匣子里掏出那几封信件,就着烛火一股脑都烧了。 信件在眼中逐渐化成灰烬,这几天烦闷的心也终于得到了片刻安静。她感到满足,回到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一早才听说,父亲那边四人喝到半夜,几人纷纷表示自己没有喝醉,但对于如今局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见解。 谢照容听听也就笑笑,没往心里去。 萧云谏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快就醉倒了。 今晚之前,他无数次的演绎如何走进陈郡谢家的门槛,更想象过许多次,如何拜见谢家的长辈。 然而真的见了面,一切事情的走向似乎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就连王绍仪的突然出现,都没有给这件事情造成任何的影响。 当他被笛楠搀扶着进了屋,这大概是时隔两个月,在喝了酒之后身边陪伴他的不是谢照容。他冷静得很,甚至没要笛楠帮忙,自己脱了鞋和衣裳躺在了床上。身下那张软绵绵的床,心里隐隐约约的知道,无论之前如何听她讲儿时的故事,这都是他最接近的一次。 他开始仔细观察房间的布置,看窗棂的形状,摩挲着被褥的布料,他闭着眼睛,朦朦胧胧的,似乎还能听见笛楠和外面的人说话。 他想了想,怎么都觉得身上难受,往常有谢照容在身边,肯定会给他打一盆热水,用温热的帕巾为他擦拭脸面和掌心。 这种感觉让他深深怀念并陶醉其中。喝了点酒,以为会像之前一样很快就睡着,结果越想越精神,他时刻感觉身边少了个人,就少了一份心安,即使他知道对方就在对面的院子里,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还是坐了起来,从外面打了一盆水,用她的方式将手巾放在热水里,看着它一点点被热水最终沉浸,就像是他自己,一点点溺死在了这份温柔里。 他猛然将手巾拿出来,覆在脸上,温热的触感一下子掐灭了他的呼吸,他仍旧一动不动。直到鼻腔中全是温热的水汽,直到四肢百骸里里外外,彻彻底底都是这种感觉。 他终于找到了满足,回到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萧云谏早早醒来。 他睁开眼睛,一顶银红软罗的帐子引入眼帘,帐幔半垂着,金钩下悬着一双鱼形的香囊,不过香囊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是放置久了,还是本身就不曾放过香料。 他仔细看了看,似乎这间屋子就是谢照容闺房的翻版,他将香囊拿过来,见上面绣了一束紫菊,和窗台上的那只花瓶里的紫菊暗相呼应。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在荥阳是见过好几盆,不过那边温度偏低,这花很少开。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绽放在窗台上的紫菊,原来这花全开起来是这样的,他默默看着,静静去想,环顾四周,忽而又想到太原的温度更养不了紫菊,这不禁让他有些烦闷。 猛然听见门外笛楠的声音,萧云谏一惊,以为时间已经很晚了。赶快起来收拾,随后推门而出。 笛楠身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见到萧云谏颇为惊讶,又见他仪容规整,更是惊诧,拱手说道:“使君,小的是谢府的管家,郑夫人让小的过来看看您昨晚睡得如何。” 萧云谏忙说道:“甚好,甚好。不知夫人可是方便,还请管家带路,我去为夫人请安。” 管家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笛楠,笛楠不解,回看了一眼。管家说道:“那就这边请吧。” 管家在前,萧云谏在后,转过游廊,隐隐便听到了一阵笑声随风传了过来。 陈郡谢氏的庭院很美,郁郁葱葱的花卉让人沉醉。萧云谏走得很慢,认认真真的将每一处都看过,一想到这是她生长的院落,更觉得心中欢喜,恨不得用眼睛将每一处都拓印下来。 管家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每经过一处,都做出讲解。最后两人停在一面月门前,透过弓形的月门,萧云谏看到谢照容和昨天到门外迎接自己的那个年岁比她略大些的年轻妇人并肩坐在圆桌前,圆桌上有一棚葡萄架,已经有几处结出如小指头那般大的青葡萄,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站在圆桌上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葡萄。 萧云谏看见谢照容和姬无箬在说着一闲话,她站起身手臂护着那个男孩子,另一边一张摇椅上坐着郑夫人,怀里躺着一套毛线,脚边躺着一只小猫,手指不断编织似乎是在做一张毛毯。 阳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筛了下来,星星点点地落在谢照容的脸上和身上,她的眼眸闪着光,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有那么一瞬间,萧云谏在她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轻松,那种小女儿一般的无忧无虑的娇憨。 他忽然想:如果他能和她有个女儿,他一定要将她养出这种烂漫的情态。 管家此时已经上前,郑夫人没料到萧云谏昨晚喝了酒,今儿 还能起这么早来给她请安。 招呼着萧云谏去里屋坐下,笑道:“郡侯去衙门办事了,少君也一并去了。使君若是没用过饭,不如在这里吃一口吧。” 谢照容这会儿抱着那个小男孩进来,笑道:“阿母备饭吧,我和嫂嫂也都饿了。” 她很自然,笑着将小男孩塞进萧云谏怀里:“这是我二姨家的表姐生的娃娃,你也来抱抱。” 萧云谏没抱过小孩子,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谢照容嘻嘻笑着,又将孩子接过来,结果那小孩哼哼唧唧的,又要跟萧云谏去。 萧云谏只能将他抱在座位上。 谢照容趁机问道:“昨儿喝到几更?” 萧云谏仰头笑着,道:“不曾喝多,你放心。” 谢照容撇了撇嘴,道:“看你眼睛红红的。” 萧云谏一惊,赶忙就要找铜镜去看,他今儿起得早,只想着过来给郑夫人请安,不曾在意这些。 谢照容将他拉过来,轻声道:“逗你的,且吃饭吧。” 在陈郡歇了有两日,难得清闲的时光总是让人觉得短暂。这日,谢照容与母亲一同去郊外的寺庙祈福,回程时忽然接到从建康传来的旨意。 说是云牧泽在桂林颇有异动,让萧云谏早早领兵去建康布防。 四月份的天,晚间仍有些风,萧云谏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压低了声音说道:“云牧泽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皇宫中有一门起死回生的密术,那日萧煜成婚,他曾私下问过圣上,圣上不语只说人各有命,但怜惜他刚刚没了夫人,并没有怪罪,不曾想他仍不死心,这次围困建康,恐怕和这颇有关系。” 云牧泽的这位夫人,就是谢照容曾听闻过的那位何昭。 谢照容皱起眉头,仔细想来仍觉得难以理解:“当年我姑母的死就与这密术有关,不过这么多年也不曾成功复活过任何人啊,就连当年的明帝也不曾......” 萧云谏微微蹲下身子,让自己的目光平视着谢照容,颇为认真的说道:“人在困境之中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丝希望,怎么忍心放弃呢?” 谢照容点了点头,心中虽说多了几分理解,但始终无法认可云牧泽的疯狂举措。 “放心吧,我要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萧云谏看出了谢照容的担忧,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多有安慰。 谢照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肢,侧脸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萧云谏任由她抱着,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轻轻低下头,贪婪的嗅着她的发香。他轻轻的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肌肤之间的触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心中的焦虑,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伸出细白的手指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萧云谏会意,左右看了一下无人,眉眼之间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笑,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 这一碰就难以收场,他开始无法控制,她柔软的唇就像是有一种磁吸般的魔力,让他清醒的沉醉。 等上几日,不曾听闻前线有交战的消息,谢照容觉得奇怪,这天正在郊外游玩,忽然有府上的消息,说是太原的王微之来了。 父母不曾叫她回府,还特意让前来送信的东夷告诉谢照容,让她尽管在外面玩,王微之此行前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谢照容原本以为对方前来,一定是关于自己和萧云谏的婚事,听父母这样说,心中又有些疑惑,猜想着会不会是政务上的事情。 待回到府中,王微之早已离去,只有放在院子里的一箱一箱的礼品,彰显着王微之此次前来的目的。 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还在堂坐着,见自己进来,招了招手。 谢照容拎起裙摆,坐在了母亲左手边的椅子上。 “你来看一看,下聘的单子。”郑夫人将一张罗列着礼品的单子送到谢照容面前,谢照容并没有接过来,反而还给了郑夫人:“母亲看过就好,女儿就不必再看了。” 郑夫人没有勉强,将聘礼单子压在手边,道:“我和你父亲认真看过了,这聘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筹备出来的,向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这样稳稳当当的挺好。两家看上了就好,不必令圣上参与此事。” 如今天下局势大乱,即使谢家较前些年势头好了许多,郑夫人对于儿女的婚事还是慎之又慎。她只有这两个孩子,若不是形势所迫,断不会放出去在战场上历练。成婚也只想着求个安稳,就连唯一的女儿,最好也能嫁在身边,时不时的见上一见。 听着母亲的声音,谢照容的思绪已经飘远,朦胧之中她似乎又见到,临走的时候,萧云谏从马上俯下身,用手臂揽着她的脖颈儿,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一句: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不知道王微之的到是不是在预示着前线交战的顺利,但她有一种预感,萧云谏很快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