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无意》 1、第 1 章 霜天向冬,梧叶尽落,庭阶前空落落的枝桠,映着一片铅灰天色。 怀楹已连轴忙活了三日,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脸也失了血色。 但眼下她还不能放松,明日她的新主子就要回来了,漱石院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料理妥当。 念及此处,她脚下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又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就瞧见转角一个穿着红领袄、青缎恰牙背心的丫鬟急急忙忙地朝她走来,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晴雪姐姐,您能帮我个忙吗?”来人是翠青,后厨的一个厨婢。 “怎么了?” “我要送茶去大太太那儿,可谁知道那几个不长眼地在廊下顽雪,平白将我好好的一条裙子弄脏了。” 怀楹顺着她的话,将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裙角,果真沾了一片污雪。 翠青将那六角紫檀嵌螺钿茶盘搁在一旁的坐凳楣子上,腾出手来,攥住怀楹的手腕,晃了两晃。 “好姐姐,您就帮帮我吧,我这般模样过去,大太太见了,怕是要发脾气的。” 怀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应了:“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翠青的脸像一盏忽然被拨亮了的灯,顿时眉开眼笑:“多谢晴雪姐姐,回头我拿几块藕丝糖去孝敬您。” 怀楹拿起茶盘,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转身而去。 这些日子,府里没人敢去触大太太的霉头,一众丫鬟小厮,但凡能推找出一个借口的,绝不往存善堂跟前凑。 原是前几日,大太太作为裴家主母,盛装去了金陵一户富商府上,赴那小儿婚宴。本是喜事,席上却有位官家夫人,大约是吃多了两杯酒,口无遮拦出言打趣,说她夫君走得早,儿子在外做了大官,又不常回来,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宅子,倒也清闲又自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太太汤氏,原是扬州琵琶女出身,当年一曲《琵琶行》名动秦淮,可说到底是在风尘里滚过一遭的人,与世代簪缨的裴家搁在一处,总有些格格不入。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旁人提起这一茬——更恨旁人挖苦,她与儿子不亲。 所谓的儿子也并非亲生,而是先前大太太黎氏的骨血。黎氏病逝后的三年,裴父又续娶了她入门。 没了丈夫,继子是她唯一的依仗,她必须牢牢抓住继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扶木。她不允许别人觉得她的继子看不上她,与她不亲厚。 大太太在外头端着体面,未曾当场发作,只将一腔火气强压下来。 这一忍府里的奴才丫鬟可就遭殃了。大太太心里憋着一口气,一点不如意就要发作。这几日整个裴府已经解雇了两个厨子,发卖了三个丫鬟,两个小厮。 大家人人自危,生怕到大太太眼前碍眼。 怀楹也瞧出了府里的气氛不对劲。原先她被调去大爷身边伺候,心里还不大情愿——再有不到两个月,她便能赎身出府了,这时候换主子,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岂不是节外生枝?可如今回过头去想,倒像是冥冥中躲过了一劫。若还留在大太太跟前,一招不慎,说不准等不到赎身那一日,已被发卖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她只盼大爷早日归来,否则再这般下去,府中怕是连伺候的人都要没了。 不多时,就走到了存善堂。 她先向大太太屈膝行礼。 汤氏见是晴雪,少见的平和。 晴雪在去漱石院之前,已经在她身边伺候了两年,是四个大丫鬟中的一个。 这四个丫鬟——汀兰、梅香、杏雨、晴雪,她最喜欢的却是这个伺候时日最短的晴雪,干活伶俐,老实本分,不然也不会安排她去收拾打理漱石院。 “把茶放这儿罢。”汤氏的声音还算平和。 怀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盘上前,将茶盏搁在几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汤氏拿起那盏茶,用杯盖轻轻刮了两下茶汤,浮沫被推到一边。她低下头,抿了一口。 下一瞬,茶盏被重重地掼回几上,瓷底磕在榉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褐色的茶水溅出来,洇了一小片。 怀楹的心猛地一缩,人已经跪了下去。 “这茶都凉透了,”汤氏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怀楹胸口上,“你也敢端来给我喝?你是存心不良拿这冷茶来膈应我?” 怀楹有苦言难,想来是刚刚与翠青在那边托辞才挨了一会功夫,可这般缘由,她如何能同大太太分说?只得双手交叠,额头死死抵在地面,噤声不敢言。 罚月银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将她发卖给别人。 汤氏正要再斥,忽然间听到门口传来一道清润如竹的声音: “母亲,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汤氏的话一时生生地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神色几番变幻。待来人立在跟前,她才回过神来。 “修砚——”汤氏的声音颤了颤,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又唤了一遍,“修砚,你可算是回来了!” “母亲”和“修砚”这几个字在怀楹脑中滚过一遍,大爷竟然提前一天回来了! 可她此刻不敢抬头,依旧维持着适才的跪姿,自这角度,只能看见来人衣袂翩跹,风仪不俗。 汤氏望着两年未见的继子,心里头的欢喜像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方才那一点怒气早被冲得无影无踪。 她正要如寻常慈母那般上前拢住他,却见裴悯脚下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姿态恭谨,却像一道无形的墙,轻轻隔在了两人之间。 望着面前人温润疏离的笑,汤氏伸到半空的手讪讪收了回来。 生甫周岁,母即见背。 裴悯的生母黎氏,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去了。裴父续娶汤氏,不过是因为府里需要一个持家的女人。可他这个人,一生把心思都扑在军政上,大半年不着家,唯独对这一个嫡子护得极紧——怕汤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薄待裴悯,竟狠下心,一碗绝嗣的汤药断了她的念想。从此汤氏再没有生养的可能。 汤氏原是存了心思,要将这孩子拢在身边,做个体面又慈和的继母——裴家这棵大树下,唯有将这嫡子看顾妥帖,她在后宅才能立得稳、站得牢。 然而裴悯早慧,待人接物从来是理正情疏,事事听话,却也事事隔着一层。 对着亲生父亲裴敬,也这般温良恭俭让。对她这个继母,更是客气得像对着府里的清客相公,半分热络也无。 开蒙不久后,裴悯就离开了金陵,去京师做了太子伴读,这一去就是十数年。 汤氏强自压下心头涩意,嘴角重新挂上笑,把方才的尴尬掩了过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了。快去歇着,娘这就去告诉你二叔一家,说你回来了,明日咱们热热闹闹,给你办一场风光的洗尘宴。” 裴悯恭敬地拱手:“多谢母亲。” 待汤氏走后,怀楹仍旧跪在原地。 “起来吧,太太已经离开了。” 怀楹如释重负,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跪得久了,膝盖一软,身子竟晃了晃。 青年的手臂及时伸出,怀楹下意识扶住。 虽然隔着一层衣料,却仍能感受到手臂主人的温度。 她一时怔住,抬眼撞进一双秋水横波的眼眸——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如深海沉玉。 待人站稳后,裴悯率先收回手。 怀楹连忙回过神来,语气都结巴了几分:“多谢大爷。” 青年一袭天青色暗花直身,长身玉立,面上挂着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他低下头看她,温声道:“不必言谢。” - 漱石院,卧房。 裴悯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将换下的天青色直身随手递给在外候着的赵守诚。 末了,他鄙厌地扫过袖口那处被少女碰出的褶皱,像是沾了什么不洁的瘴气一般。 然后,冷声道:“拿去,烧了。” 赵守诚闻言愣了一瞬,这身衣裳今早回府前才换上,不过几个时辰,怎就要烧了?不过主子的吩咐,他们做下人只需遵从:“是,爷。” 裴悯走出几步,又顿住吩咐:“处理完,来书房门口守着。” - 怀楹一路往回走,心头还有些发懵。 不曾想,众人口中的少年英才,私下里对丫鬟竟这般和善。 当初大太太把她指去漱石院,她心里头还打鼓,如今看来,倒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新主子这般和善,想来剩下的这两个月,应当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去。到了那时候,她就能拿到放良文书,去县衙户房消了奴籍,做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念及此处,怀楹不觉弯了弯唇角,领了几个丫鬟又开始埋头忙活起来。 将小厨房、库房、水房等一间间仔细检视,挨个查完,转眼已是两个时辰,堪堪到了晚膳时分。 这几日,不单是她累,手下的四个丫鬟——绘春、见夏、知秋、忍冬,也都忙得团团转。 “你们去用膳吧,今日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早起伺候。”怀楹叮嘱道。 待四人离去,她又将裴悯寝屋的卧具铺陈、案几桌椅再细细理过一遍,确认处处妥帖,无半分疏漏,才敢挨着窗下的美人榻,稍稍坐定歇口气。 连日操劳,差事总算暂告一段落,她那根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几分。 用膳时辰早就过了,她却半点不觉得饿,铺天盖地的困倦疲惫,早已盖过了饥肠辘辘。 屋内暖融融的,银丝炭炉置在床侧,烧得正旺,几案上的海棠色三足小铜炉,袅袅散出淡淡檀香,清浅萦绕一室。 裴悯的卧房久无人居,怀楹特意让知秋这几日日日点着安神香,去一去屋中潮霉之气。 她本只想趴在榻上眯上片刻,没曾想,意识渐渐模糊,竟就那般沉沉睡了过去。 - 公事繁杂,裴悯直至深夜才得空回房。 行至寝屋门外,远远瞧见屋中透出暖黄的光晕。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敛了声息,赵守诚上前,替裴悯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因烧着银丝炭,暖意袭人,空气中浮着一股馥郁甜香。 裴悯眸光淡淡一扫,却见窗下的美人榻上,侧卧着一道女子身影,粉面朱唇,身形窈窕。 女子身上穿着黛绿色交领袄,外罩青缎背心,下系水绿细折裙。许是炭火太旺,又或是睡相不佳,那袄子的系带却松散开来,交领歪斜,露出一段雪白晃眼的脖颈,与半边玲珑锁骨。 更不堪的是,里头那件浅绿色抹胸也松散着,边缘下滑,堪堪泄出一角肌肤与隐约起伏的轮廓。 一股混杂着厌憎与鄙夷的情绪,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裴悯的心头。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本以为汤氏这些年在金陵,应当学了不少世家的礼数,前番来信,说要为他择一房妾室,倒不曾想,还是这般急不可耐、愚蠢至极。 官场浸淫四年,他早已见惯了各色心机。孤身一人,暖屋软榻,散乱衣裳,无非是仗着几分颜色,妄图以色侍人,攀附权贵罢了。 怀楹自穿来这异世后,素来觉浅,脚步声虽轻,却也将她惊醒。 她浑身一颤,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剪水秋瞳里蓄着一层水雾,迷迷蒙蒙的,还未从睡梦中彻底回过神。 许是趴着睡久了,左侧脸颊与额角,赫然印着几道绯红压痕,是袖口与案几边缘硌出的,半边脸因此显得格外潮红,与另一边的白皙肤色相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怀楹顶着这醒目的红印子,懵懵然地望过来,失去焦距的瞳孔缓缓地落在了门口那道挺直如松的墨色身影上。 朦胧不清,她脑子里昏昏沉沉,兀自想着:哪来的大帅哥呢,穿着古装。还是古风小生的类型呢,嘿嘿,喜欢。 等等,花痴的念头不过两秒,怀楹立刻清醒过来,这是…… 只见她猛地起身,两手快速交叠在身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惺忪,却字字恭敬:“奴婢一时不慎睡熟,不知爷来回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你叫什么名字。” 2、第 2 章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温润悦耳,如清泉击石,泠泠落入耳中。只是若怀楹此时抬头,便会瞧见,裴悯说这话时,面上无一丝表情,眼底更是冷若冰霜,半点温度也无。 可她不敢抬头,只垂着眸,听着这温和的语气,心下稍稍安定——主子语气温煦,想来是个好相与的,断不至于动辄打骂下人。 “回爷的话,奴婢名唤晴雪,原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大太太听闻爷要回来,特意遣奴婢来打理漱石院,好让爷回府能住得舒坦些。” 怀楹暗暗得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大太太的慈心,又显了裴悯在府中的尊贵,两边都不得罪。 裴悯神色淡淡,唇角淡漠地牵了牵,未置可否,只道:“起来吧。” 怀楹忙谢恩起身,抬眼时,眸光不避不让,与他对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眉眼弯弯的,倒有几分灵动。 裴悯回以一笑,那笑容,落在人眼底,似三月的风拂过水面,竟让人觉出几分清和可亲的暖意。 怀楹不禁看得有些呆了——果然是翩翩君子,这笑容也太温柔了些。 就在她低头垂目的刹那,裴悯唇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冷硬的平直。 他心中嗤笑道:一个奴才,也敢这般直视主子,当真是不知规矩,毫无体统。 眼睛盯着脚下的石砖,怀楹心里头却是仿佛有一万只马在草原上奔腾。当差摸鱼被新主子抓个正着,还是头一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她越想越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几日辛苦你料理漱石院,”裴悯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明日去寻管家领赏钱,早些歇着吧。” 一听有赏钱,怀楹眼睛登时亮了,如闪闪的星子一般。钱啊,那可是各个时代的硬通货,等日后出府,处处都要用得着。 她喜不自胜,忙躬身道谢:“多谢爷!” 说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经过身侧时,似有一缕甜腻的脂粉气,飘飘忽忽地入了裴悯鼻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的嫌恶,更浓了。 形骸放浪,恰似浮花浪蕊,费尽心思,不过是想以色侍人,攀附于他。 如此女子,纵有几分颜色,也只可充妾室,岂堪为妻? - 怀楹心有余悸地走回房间,屋内灯光已经熄灭,同住的另一个丫鬟汀兰想来已经睡熟。 她没有急着进去,只靠在门边,闭着眼站了片刻。 成为裴府的丫鬟,已快要两年了。期间虽有差池,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训两句就过去了。 偏今日接连两次出了大错,真是霉运当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里,仆婢的命轻如草芥,主子一怒,打骂发卖都是寻常。 月光皎皎,纤云卷卷,冷冷地洒了一地银白。 怀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不禁想: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望着同一轮清辉? 两年前暑假,她随父母自驾出游,一场车祸袭来,天旋地转,再睁眼,便到了这里——金陵裴府,累世勋贵的深宅大院,一个叫晴雪的丫鬟身子里。 既是一同出的事,他们说不定也来了这地方,在另一个角落过着日子。 出府之后,她就有机会去寻爸爸妈妈了。 想到这里,怀楹唇角忍不住漾开笑,忽觉这一年多受的那些磋磨、委屈,竟都算不得什么了。只要出了这个门,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去寻。 忽然一阵寒风扑来,更深露重,衣衫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掩紧衣领,快步回了房。 - 裴悯提前归府,洗尘宴的日子也跟着早了一日。 怀楹如今是漱石院的大丫鬟,天不亮便要起身张罗。院里院外,一应事务,都要从她手上过一遍。 “夫人爱吃的鲫鱼,可买了新鲜的回来?” “仔细着些!这些花盆,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晚些风大,你去库房取一件披风来,以备不时之需。” 丫鬟小厮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忙得脚不沾地。怀楹作为主事的,一日下来,也只吃了一顿早饭。 月上柳梢头,晚风穿隙而过,携来淡淡花木清香。望着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水榭,怀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忍冬走过来,瞧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开口:“晴雪姐姐,眼下都预备妥当了,你且去歇一歇罢。我瞧你面色实在不大好。” 怀楹下意识摸了摸脸,触手冰凉,笑着宽慰道:“不妨事。绘春、见夏、知秋都去了哪里?” 绘春、见夏、知秋、忍冬,俱是漱石院的二等丫鬟。 “她们在小厨房里帮着备菜呢。”忍冬道。 怀楹又交代道:“待宴席开了,你们轮流去用晚膳,别饿坏了身子。” “多谢晴雪姐姐。” 裴家祖上,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立下过汗马功劳。可到了裴悯这一代,大房只剩了他这一根独苗。二房的裴清与许氏,膝下并无子嗣。曾经人丁兴旺、门前车马喧阗的裴府,如今倒像一株枝繁叶茂过的老树,虽还立着,却已瞧得出几分萧索来了。 临池而建的水榭,四面敞轩,朱栏雕窗。檐角悬着几盏琉璃纱灯。水波悠悠荡漾,将亭台楼阁的倒影揉碎在碧波里,随细浪轻轻晃动。 池中荷叶虽已半枯,却不显颓败,别有一种清疏风骨。 水榭之中,依序设下四张紫檀木方桌,棱角端正,俱铺着石青暗纹缠枝莲锦缎桌围。虽只四人分坐,排场却依旧不简。 每桌旁设小几,火盆焚香,摆小盆景、茶具。 桌上菜肴精致考究:冷碟八味,热炒四道,汤品一鼎。酒是陈年佳酿,温在银制酒壶里,热气袅袅。 水面上的冷风一阵阵卷过来,怀楹抱着手臂忍不住一哆嗦,喃喃道:“今日明明多添了一件衣裳,怎么还这般冷?” 正想着要不要趁宴席未开,跑回屋去再添一件,便听见身后传来人声。她回过头——大太太一行人都到了。 裴悯走在汤氏身侧,一身月白暗纹直裰,腰系墨绿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灯影打在他脸上,把那轮廓照得深了几分。 “修砚,这回回来,可要在府里多住几日。”二叔裴清建议道。 “杭州任期已满,这次会在家中待到年后,再回京赴任。”裴悯回道。 “好啊!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新年,偌大一个裴府就我们三个老人,半点意思也无。”许氏调笑道。 裴悯微微一笑,不语。 汤氏轻轻一摆手,扬声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入座慢慢说便是,这般立在风口里做什么?仔细着凉。” “大嫂说得是,坐下来慢慢聊。”裴清附和道。 待众人都入了座,怀楹上前,为裴悯布菜斟酒。 初次伺候裴悯,不知道他在饮食上有什么偏好、什么忌讳,只得每样菜都替他夹了一点,搁在面前的碟子里。裴悯倒也给她面子,每样都尝了一箸,却都不多,点到为止。 席间话语不断,三位长辈轮番问着裴悯在杭州的光景、做官顺不顺利一类的话。 裴悯不厌其烦,一一作答,说着自己过去两年在杭州任知府的见闻。 怀楹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困在裴府近两年,她所知的不过是丫鬟小厮间的鸡毛蒜皮,外面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可听着听着,她的头愈来愈重,眼皮沉得睁不开。 她不断地掐着大腿,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绝不能睡。 宴席将近尾声,汤氏提议,众人再举杯,庆贺裴悯归府。 怀楹闻言,那将闭未闭的眼皮唰地睁开,连忙上前,要为裴悯斟酒。 指尖刚触到桌上那只青花鱼草纹酒壶,下一秒,只觉身子无力,眼前一黑—— 人事不知了。 3、第 3 章 天光堪堪漫过窗纱,怀楹这才悠悠转醒。 她轻动了动指尖,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似的酸沉。 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才微微用力,一阵轻晕袭来,怀楹只得缓了缓,慢慢支起上半身。 同寝的汀兰听见动静,头也不回,一边叠被褥一边说道:“你醒了。” 怀楹“嗯”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像含了一嘴的砂。她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汀兰收拾完被褥,走到她跟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烧已经退了。桌上有两服药,回头记得煎了吃。” 说罢,就要起身出去。 怀楹连忙叫住她:“汀兰,昨晚没出什么事吧,夫人和爷那边……” 晕倒后,她有片刻清醒,记得的事情却不多,后面场面似乎有些混乱,也不知主子们是否有动怒。 推门的手微微一顿,汀兰像是在回忆:“昨夜是爷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还请了大夫替你看诊。” 这么看来,大太太和裴悯应当没有怪罪她在宴席上晕倒的事情,怀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随后道:“昨夜多谢你照顾我,汀兰。” 昨夜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察觉到汀兰一直在身旁照顾。 汀兰冷冷地“嗯”了声,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听着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怀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汀兰也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之一,不过性子冷僻,相比于其他大丫鬟,在大太太跟前近乎是个透明人,平日也就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可怀楹偏偏很喜欢她。同住一间屋子,做了一年的室友,怀楹知道她虽平日少言寡语,却是个实心眼的好人。有时候忙到深夜,饿着肚子回来,桌上总有一只热着的馒头。她知道是汀兰留的。 可当她想去道谢的时候,汀兰反倒红着脸别过头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忙忙地找着活做,不是去掸灰,就是去理衣箱。 这大约是她在裴府里唯一一个朋友了吧。 感叹罢,怀楹连忙起身换衣。昨日在裴悯的洗尘宴上失仪晕倒,身为贴身大丫鬟,少不得要去主子跟前赔个不是啊。 怀楹来到漱石院时,裴悯正在院中练剑。 一身素色劲装利落束身,手腕轻转,剑鞘轻擦,一声低哑轻响,长剑半出,寒光微闪。 秋风掠过,落叶轻旋,他随势抬臂,剑身划出一道浅弧,动作不急不躁,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怀楹只得在一旁静静等候。 从前只当裴悯是个文弱书生——十八岁状元及第,入翰林院做修撰,这样的人,还能拿得起剑么?可眼下瞧着他练剑的模样,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裴家先祖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开创基业,是武将出身。对后辈的教导,自然不止读书科举,习武也是必修的课业。裴悯这一身功夫,大约是自小练起来的。 待练完武,怀楹适时上前,接过知秋备好的热茶与布巾,递与裴悯。 见是她,裴悯微微一愣,随即一面擦着额上的薄汗,一面温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怀楹看他主动提起,立马顺竿子爬,屈膝跪下:“奴婢罪该万死,昨夜扰了爷的洗尘宴。” 裴悯将青花梵文茶杯放回托盘,又伸手将跪在地上的怀楹扶了起来。 “无妨。洗尘宴本就是你一手操办,你反倒累病了,倒是我的不是。” 怀楹受宠若惊,她这是碰到了什么神仙菩萨一般的主子,这也不怪,那也不骂。 “多谢爷体恤。” 裴悯淡淡开口,仿佛说的只是什么寻常不过的小事:“赵守诚,回头让柳管家给漱石院这些日子忙活的人,各赏一两银子。晴雪功劳最大,赏十两。” 院中众人闻言,齐齐跪下谢恩:“多谢大爷赏赐。” 怀楹也愣住了。十两银子!她做裴府的大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一两,竟一下子得了十倍的赏银! - 往后几日,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裴悯初初归府,有许多恩师、友人、同乡要登门拜访。这些场合,怀楹不必随侍。可守在漱石院,依旧有得忙。 府里人人都知道,爷出门应酬,定要喝上好几壶酒。醉了回来,难免头晕脑胀、脾胃不适。 怀楹身为裴悯的贴身大丫鬟,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出半分错处。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 绘春与知秋去屋里,点上爷最爱的安神香。 见夏领着小厮准备热水——爷一回来,定要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去去酒气。 忍冬则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清口的吃食——整日大鱼大肉,想来爷也没吃几口热乎的,如今已近冬日,一碗鸡丝小米粥最是熨帖。 金黄的小米熬得软糯,撒上细嫩的鸡丝,缀几粒碧绿的葱花,暖肠胃,好消化。 待怀楹将一切都确认妥当,便听见外面小丫鬟高声喊:“大爷回来了!” 她又急急忙忙带着众人迎上去。 裴悯披着一身寒气,带着满身酒气踏进门来。 绘春与知秋一左一右替他脱下外袍。 怀楹在现代社会是滴酒不沾的,到了这里以后伺候的一直是大太太,还是头一遭闻到这么浓的酒味。只她面上不显,仍是一副恭敬柔顺的模样。 怀楹用温水拧干的细棉手帕,为他净面。 裴悯闭眼,容她动作。 眼睛看不见了,嗅觉却变得更灵敏了。他又闻到那丝甜腻的香气,在酒味的衬托下,倒没有那么难闻了。 忍冬手捧紫檀木盏托,上置定窑白釉泪痕盏,装着浓苦普洱茶,不过此茶并非是用来喝的,而是漱口用,以涤荡口腔酒味。 裴悯沐浴时向来不喜丫鬟伺候,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今夜是知秋守夜,故而待裴悯漱完口、喝完粥,怀楹也就可以下班了。 - 接下来几日,裴悯都未曾出门,只潜心在家中,准备徐阁老的生辰礼。 徐阁老历经三朝,前年才告老还乡,曾是裴悯的恩师。从前裴悯即便不能亲自到场,也会提前备好厚礼送去。今年恰好归乡,自然要亲自登门拜贺。 徐阁老平生最喜花鸟画,故而这次的生辰礼,裴悯打算亲手画一幅相赠。 深秋午后,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天光是淡而清的冷白。 书房里烧着浅浅的暖炉,窗半开着,透进几分寒凉。 裴悯临窗而坐,一身石青道袍,暗纹绫罗的料子,色泽沉雅,更衬得人清风朗月。腰间松松束着一条月白绫绦,袖口微微收着,只露出一截执笔的手腕,干净利落。 他垂眸执笔,静静画着花鸟。 怀楹垂首立在书桌一侧,专心伺候笔墨。 待墨研得浓淡适宜,才将笔洗注上清水,又将几支常用的狼毫、羊毫理顺,一一摆放在笔搁上。 在现代时,怀楹父亲的业余爱好便是画国画,她闲时也常帮着铺纸研磨,如今做这些倒也算得心应手。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不语候着。 却见裴悯腕底运笔轻稳,或点染霜枝,或细勾翎羽,寥寥数笔,纸上渐渐显出一枝寒菊、一只栖雀,清逸里带着疏冷。而后又在画上题上八个大字——“恭祝恩师颐和康乐”。 怀楹在后头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十八岁就状元及第的年少鸿才,连画技都如此了不得。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大约对有些人特别慷慨些。 “将画收起来罢。”裴悯搁下笔,温声吩咐。 怀楹应了一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收进画匣里。然后便告退出去了。 裴悯虽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但似乎不喜丫鬟近身,没事的时候身边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 怀楹也乐得自在,说多错多,做多也错多。能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当然是最好的,她可以悄悄收拾衣物行囊等等,为日后出府寻亲做准备。 - 转眼就到徐阁老生辰这一日。 裴悯一早有事出门,中午不归,故而在傍晚派了赵守诚回来取生辰礼。 “劳烦姑娘了。”赵守诚向怀楹行了一礼。 怀楹微微点头。 赵守诚并未进屋,只在屋外等候。 推门进去,怀楹不曾想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翠青不知何时也在屋里头,而且那本应收卷好的画,此刻竟被茶水洇湿了一小片,菊花的瓣儿晕成了一团。 她顿时皱起眉,刚要厉声询问,翠青连忙扑上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呜——” 屋外的赵守诚听见动静,扬声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怀楹连忙示意翠青松手,强作镇定道:“没事,赵大哥,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待屋外的人不再追问,怀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怎么回事?” 翠青被这严厉的语气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怀楹心里又急又气,却也只能按下性子:“别哭,把事情说清楚。” 翠青抹了把脸,抽噎道:“我、我来给爷的屋里换茶水,看见匣子里的画……大家都说爷的墨宝极其珍贵,有市无价,我便想瞧一瞧……谁知一个不小心就……”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怀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晴雪姐姐,求你帮帮我!” 翠青不敢出去,自然是知道惹了天大的麻烦。如今见了怀楹这根救命稻草,必然死死抓住不放。 怀楹内心也在天人交战。此刻距离宴会开始,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根本来不及让裴悯重画。生辰礼被毁,即便不是她的错,也难逃“保管不严”的罪名;犯事的又是她手下的丫鬟,更要落个“治下不严”的名头——横竖,她都脱不了干系。 倒不如赌一把:徐阁老的生辰宴,贺礼堆积如山,想来不会一一细细查验;就算真的看了,觉得画作不佳,也断不会回头找送礼之人讨要说法。 就这样办,怀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你起来,帮我。” - 将画交给赵守诚的时候,怀楹强忍着才没让手发抖。好在对方一个字也没多说。 随后的几个时辰,怀楹简直是度日如年,坐立不安,只盼着裴悯千万别发现,今夜能顺顺当当过去。 终于,戌时二刻,裴悯回来了。 怀楹如往常一样迎上去:“爷可要喝一碗醒酒汤?” “不必。”裴悯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上去与平日并无分别。可怀楹心里有鬼,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果不其然,裴悯的下一句话便是:“将府里的丫鬟、奴才、婆子们,都叫到院子中央来,我有事要问。” 怀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 裴悯望着她故作镇定、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禁嗤笑一声。 不多时,院中黑压压站满了人。怀楹立在最前头。 这时候,除了守夜的丫鬟,大多数人早已躺下睡了。被莫名其妙叫起来,难免有怨气,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虽是秋夜,怀楹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裴悯定是发现了画的事——是在送出之前发现的,还是徐阁老看了之后…… 正想着,一幅画被人猛地扔到地上,正落在她的左侧。 怀楹定睛一看,这幅画正是她补画的那副。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她闭了闭眼,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是谁弄坏了我的画?又是谁在上面补画的?”青年的声音响起。 从前怀楹只觉裴悯的声音温润如玉,此刻听来,却仿佛毒蛇吐信,冷得人骨髓发寒。 4、第 4 章 裴悯在众人面前,向来是温润守礼的清雅君子,可剥开这层皮囊,他到底还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主子待奴才再好,也终究隔着云泥之别,哪里真能与奴才论什么情分? 众人见风向不对,齐刷刷跪成一片,乌压压的身影伏在青砖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再问一遍,是谁?”裴悯手执一柄水磨玉骨折扇,指腹摩挲着扇骨,吐出的字句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活脱脱一个玉面阎王。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楹总觉芒刺在背。 时间一寸寸碾过,就在她脑中堪堪捋顺了辩白措辞,唇瓣微启的瞬间—— “爷,是晴雪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翠青抢先一步出声了。 怀楹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 或许因着心虚,翠青不敢看怀楹,兀自低头,语速快得像在背书:“晴雪姐姐弄脏了画后,怕被爷发现,便擅自在画上添补。奴婢恰好撞见,她只好威胁奴婢,替她保守秘密……” 奇异地,先前的恼怒竟渐渐沉了下去。怀楹敛了眸,反倒有了几分心力,去捕捉翠青话里那处显而易见的破绽。 “哦?”裴悯略一牵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怀楹跪得笔直的脊背上。那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有些扎眼,像株被劲风摧折却偏要挣着向上的青竹。 “晴雪,你可有何要辩解的?” 后来回想,怀楹方知自己当时还是过于心急,乃至连他话中那点微妙的偏颇之意都不曾察觉。她只捧着一颗赤子之心,想着是非曲直,总能说个明白,却忘了在这尊卑有序的封建牢笼里,最终的定论,从来都只看掌权者的心意如何。 “爷,翠青在我进屋之前,已先在房中。”怀楹抬眼,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若我先弄坏了画,她却早一步在屋里,岂有撞破一说?这一点,赵大哥能替我作证。” 裴悯将折扇一收,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的话是对赵守诚说的,视线却依旧胶着在那道傲骨的身影上。 “赵守诚,你可能替晴雪作证?” 跟在裴悯身边这些年,赵守诚怎会不懂主子的行事路数。可他终究想不明白,爷明明洞悉真相,为何偏要纵容这场不白之冤,落在一个丫鬟头上。 许是怀楹的目光太过希冀,刺得赵守诚不敢直视。他垂了眼,只对着地面道:“爷,我站在月洞门外,院内情形,委实不知。” 心中最后一点光,灭了。 怀楹忽觉通体生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心口。她强忍着泪意,将头低下去——为何竟无一人肯为她证明清白? 裴悯看着她垂头的模样,心底却忽然漫起一丝隐秘的兴味:若她此刻抬头,会不会是美人垂泪的模样? 他竟想看看。 “晴雪,”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损坏我的画,幸而我及时发现,未酿成大错,这一节,便不算你过。但你欺瞒主子,又该当何罪?” 怀楹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却没有半滴泪落下。 风掠过廊下,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扬,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美。 她望着裴悯,声音轻却稳:“裴氏家法,奴才欺上犯下,一律杖三,罚三月俸禄。”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人,裴悯心中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被另一层感觉替代。 喉结微滚,原本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莫名卡了壳。 可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 此女自视甚高,抱着一腔不切实际的痴念,非要强揽不属于自己的闲事。更甚者,不过是个卑贱婢女,尚未攀上高枝,就敢妄自揣测主子心意,试探他的底线。 上位者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威严被试探、被侵犯。 眼底的那点动摇,终究被更深的冷硬压了下去。 裴悯抬眼,视线先凝在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回她紧抿的唇上,沉声道:“既你将家法背得这般熟稔,那便依你说的办。” - 掌灯时分,和合窗半掩,清冽雪气裹着寒香漫进来,深深一吸,那股凉意在肺腑里化开,似乎把白日里攒下的尘烦都洗涤干净。 赵守诚轻步上前,垂首道:“爷,下雪了。” 裴悯正执笔临帖,闻言指尖微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破了原本的章法。他抬眸望向窗外——碎雪轻飏,无声落在青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缓缓将狼毫搁在笔山上,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晴雪那边,行刑结束了?” “回爷,早结束了。”赵守诚依旧躬身,多解释了一句,“晴雪姑娘身子还算硬朗,应无大碍,已回屋歇着了。” 裴悯不再言语,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烦乱。 本是要给她个教训,叫她日后少管闲事,认清身份,未入府便这般自作主张,终究不成体统。 可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不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慢条斯理拿起那张染了墨晕的纸,轻缓递到烛火边。火苗悄无声息舔上纸角,慢慢将那页字吞入火光之中,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 静了片刻,裴悯淡淡吩咐:“你去一趟,告知她,允她十日静养,不必当差。” 赵守诚领命退下,行至廊下,不免在心里腹诽:爷的心思,当真是云里雾里,难猜得很。 其实拿到那幅画时,他就已察觉不对。晴雪在屋里耽搁的时辰太长,难免令人生疑。果不其然,到了徐府,他与裴悯一看,才知晴雪竟胆大包天,想耍那偷天换日的把戏。 裴悯生性多疑,自不会只做一手准备,随即又命他取了另一幅画送来。 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爷要这般重罚晴雪?坏人叫他做了,如今这好人,又要他来当。 到底是男子,赵守诚不好擅入内室,只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板,朗声道:“晴雪姑娘,爷念你有伤,许你卧床休养十日。” 屋里,怀楹伏在硬板床上,身子浸在冷汗里。方才那顿板子,像是把她的骨头都敲碎了,腰臀之间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汀兰正蹲在床边,手里绞着温热的帕子,听见赵守诚的话,手一顿,帕子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圆润。 她看向床上的人,只见怀楹的脸埋在臂弯里,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话。 赵守诚站了片刻,也不好再自讨没趣,只又道了句:“晴雪姑娘,我先走了!” “人走了。”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上药吧,忍一忍。” 怀楹没有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她能感觉到汀兰正在为她上药,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还是让她止不住地瑟缩。 “汀兰……”她终于开口,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你说赵守诚他为什么不帮我作证?” 汀兰抹药的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又带着一丝凉薄:“这府里的事,从来都不是‘作证’两个字能了的。他是爷身边的人,做奴才的,不过都是听命行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怀楹已经懂了。 真正要促成这场惩罚的人,从来都是裴悯。 那个看似温润,实则喜怒无常、行事全凭心意的伪君子。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点了将她拖向黑暗。苍白的脸上,两行清泪顺着鬓角滑进枕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在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怀楹恍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封建世界,好想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 养伤的这几日,怀楹足不出户,终日守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汀兰每日下了差回来,就会替她敷药。 绘春、见夏、知秋、忍冬也结伴来看过她,几个姑娘凑了月钱,给她买了些养伤的膏方。 可怀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却迟迟未曾出现。 直到第九日,怀楹的伤已大好,能下地自由行走了。 她出现了。 甫一进屋,翠青“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晴雪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怀楹端坐在桌旁,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却像结了冰的水:“你既说不是有意,那理由呢?我扪心自问,帮助过你许多次,你为何如此待我?” 翠青膝行两步,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晴雪姐姐……我、我下月就要出府嫁人了,是和我青梅竹马的阿福,他在西市卖肉,我们俩早就定了亲。若我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婚事便全毁了……我爹娘还指着我这门亲给弟弟换聘礼呢……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才……” 她话说到一半,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着。 怀楹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你的婚事要紧,我的冤屈就不要紧?你的前程要保,我的皮肉就活该替你挨这顿打?” 翠青抬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又是愧疚又是恐惧:“我知道对不住你……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 “不必了。”怀楹收回目光,指尖一松,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你走吧。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翠青膝行着磕了三个响头,才撑着青砖慢慢起身,她不敢抬头看怀楹的眼睛,只把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桌角——那是一袋藕丝糖。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连门都忘了掩上。 门外的残雪已经已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地,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心,看着干净,底下全是凉透的算计。 望着那袋藕丝糖,怀楹怔怔地出了许久的神。 在这个世界,或许人人都有一张画皮,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离开裴府。 5、第 5 章 十日光阴,弹指即过。再见裴悯,怀楹竟无端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虽恨他那日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可眼下这般境地,也只得将一腔怨怼压在心底,只盼着熬过这两月,便能重获自由。 “爷,该用午膳了。”怀楹恭敬道。 窗下的身影并未立刻抬首。 一身月白暗纹云缎直裰,外罩一件石青暗花比甲,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素色绫边,衬得裴悯面如冠玉,清雅俊朗。 他一手按着摊开的《贞观政要》,一手执笔,面上是一贯的谦和持重。 移时,裴悯才缓缓合卷,将其置于案头的紫檀木书立上,动作轻缓,带着世家公子的从容。 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模样,仿佛那日在廊下无情杖责她的,并非眼前这人:“倒是让你久等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玉带轻响,步履平稳地走向外间的花梨木食案。 案上早已布好了膳食,皆是精细的苏式口味:正中是一盅冰糖雪梨炖川贝,润肺生津、旁侧是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糕体莹润、并一碟糟香秋刀鱼、一碗蟹粉豆腐,不见蟹身,尽得蟹味、最后是一碟清炒秋菘,脆嫩爽口。 裴悯落座,接过怀楹递来的乌木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入口绵密,桂香漫开,却蹙了蹙眉尖:“今日这糕,甜度过了些。” 说罢,他并未放下筷子,反而夹起另一块,递向立在一旁的怀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似真似假:“你尝尝,看是我口味变了,还是厨下失手。” 怀楹心头一凛,只觉此举着实诡异。 这个裴悯脑子没病吧? 前几日不分黑白冤枉她的人是他,现在又装成这般大善人的模样给谁看。 端的是个精分爱演戏的伪君子! 然而怀楹又无法推辞,只得躬身接过,小口尝了尝。 糕体软糯,甜香中裹着桂花的清冽,她又喜甜食,在她看来恰如其分。 她垂首轻声回道:“回爷的话,奴婢觉得刚好,并无过甜之感。” 裴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你既喜欢,这一碟便都给你吧。” 怀楹连忙谢道:“谢爷恩典。” 裴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炖川贝。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小半碗汤,才放下瓷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腰侧——那日挨了三记刑杖,虽不算重,却也够受些苦楚。 裴悯状似无意地提起,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漫与一语:“前几日挨的刑杖,现下可好些了?” 闻言,怀楹身子一僵,随即迅速稳住心神,回道:“回爷的话,已无大碍,劳爷挂心。” 裴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秋菘,语气依旧温厚平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既好了便好,往后行事仔细些,别再惹出这些事端。” 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怀楹的手不甘地紧紧握住,指节泛白,最后又缓缓松开,只道:“多谢爷提点。” - 往后几日,裴悯闲时就在屋中读书写字画画,侍弄花草。 除去那日不辩是非杖责她一事,裴悯倒还算一个好主子,不大会搓磨丫鬟。 也不像大太太,时时需要人提供情绪价值,哄着她捧着她。 怀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一些分内的事情即可。 一日,裴悯忽地起了闲心,问起那日画作一事:“从前可有学过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怀楹不知他为何又旧事重提,悄悄抬眼观他神色。 却见裴悯一脸平和,专注于眼前画作,看起来真像是随口一问。 怀楹只好撒个小谎:“幼时邻人会一些书画,跟着学过一段时间。” 裴悯没有继续追问,忽地放下笔,温和笑道:“我观你的画,到底懂一些章法,却只是皮毛,没有自己的意趣,算不得真正的画。近日无事,可愿跟着我学学?” 研磨的手一顿,怀楹心中思绪万千。 主子教丫鬟画画?哪来的荒唐事,传出去莫不被人议论纷纷,兴许大太太第一个来找她问罪。 怀楹装出受宠若惊,不敢当的模样:“爷莫要折煞奴婢了。” 裴悯紧紧盯着她的神情,想要探究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灯影昏黄,暖光漫落,将她眉眼晕得柔润如水,一颦一笑皆浸在温软里,愈显清艳动人。 纵有好颜色,奈何无慧骨,这般的女子原是不配做他裴修砚的侍妾。 教她学画并非临时起意,日后既要做他的侍妾,总该通些文墨。 若是杖刑之前问她,想来她必是立刻答应,毕竟那时她还几番蓄意勾引。看来那事确实令她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不敢再轻易僭越。 裴悯却隐隐又有些不虞,只再问道:“你只说愿或不愿?” 怀楹心下一紧,暗道这人分明是状元之才,怎的就听不懂人话? “奴婢平日只做粗活,恐做不来这些精细活。” 平日里裴悯的墨宝可谓有价无市,曾有人许千金要拜他为师,今日却被一个愚昧无知的丫鬟拒绝了,何其可笑。 他忽地拂袖起身,道:“沐浴。” 说罢,大步流星朝净室走去。 空余怀楹在原地,暗自撇嘴:这人莫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喜怒无常。 - 临近年关,府里的事情逐渐变多,先前大太太因心情不好发卖了许多丫鬟,未到来年春,管家还未去采买,现下府里的人手有些短缺。 怀楹又变得忙碌起来,平日里若不是她守夜,伺候完裴悯沐浴即可回屋休息,如今却还要去监督小厮丫鬟们布置打理漱石院,以防他们躲懒。 等忙完一切,已经月上中天了。 这几日天气晴好,白日暖阳融融,没有下雪。 晚上的时候,夜色如泼墨,疏星缀天,淡月如钩,有风送来。 怀楹万分劳累,无暇欣赏美景,只裹紧身上那件竹绿比甲,循着檐上灯光,快步走过穿山游廊。 谁知竟迎面撞上一个人,幸好扶了一旁的朱柱一把,不然必得摔得难看。 这夜深人静之时,本以为是哪个刚忙完的丫鬟小厮。 谁料,抬头一看,竟是柳三——柳管家的儿子,一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斗蛐蛐飘风戏月的泼皮无赖。 怀楹心下一沉,暗道来者不善。 “晴雪姐姐,可有伤着?” 柳三说着便伸手去扶,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那手因白日里劳作,虽有些薄茧,却依旧莹白细腻,像块浸了凉玉的瓷。 他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轻佻,指尖迟迟不肯收回,分明是借着搀扶的由头,故意占些便宜。 强忍着恶心,怀楹收回手后,勉强朝他挤出一丝笑容:“没受伤,若无事,我先走了。” 这一笑,倒让柳三愣了神。清辉般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当真是仙姿玉貌,宛如云端谪仙一般。 他一时竟看痴了,眼底的轻佻都化作了直勾勾的怔忡,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怀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必是色鬼上身了,不及多想,越过他就要走。 柳三这才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牢牢圈住。 他鼻尖几乎蹭到她鬓发,语气轻佻又黏腻:“晴雪姐姐,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陪我说说话再走也不迟。” 怀楹只觉一阵反胃,指尖冰凉,却不敢挣得太猛——这深更半夜的游廊,若是喊出声,闹得人尽皆知,大太太必定偏袒柳三这个管家之子,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垂着眼睫,声音放轻:“柳三哥说笑了,夜已深,我一个做下人的,若是被人看见与你这般亲近,传出去于你于我都不好看。不如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柳三已经跟踪怀楹好几日,踩准她夜夜回屋都会经过此处,故而在此等候蹲守。 好不容易等到佳人,他怎会轻易放手呢。 “再有月余,你就要出府了,可曾想过什么去处?” 怀楹快速回想有过原身的事情。 原身名为晴雪,十岁被父母从牙婆手里卖进裴府,签了八年活契。先在外院学规矩,做了几年洒扫粗使,后因手脚伶俐、做事妥帖,被柳管家挑去做了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成了府里有头脸的大丫鬟。 十六岁那年,晴雪爹娘双双病逝,她奔丧归来,不慎落了水池,一场大病后,便换了怀楹的魂灵。 怀楹醒来后,旁敲侧击从汀兰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情。 可对于柳三与晴雪二人是否有过渊源却一概不知。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怀楹轻轻拨开腰上的手,掩面假哭道:“我爹娘已逝,身边又无手足,想来出了府,只能做些针线一类的手艺活养家度日。” 柳三的目光落在怀楹脸上,见她肩头微微颤抖,掩面时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竟比平日里素净装扮时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先前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算计,还有对她身世的考量,竟在这一眼里碎得干干净净。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话先于脑子冲了出来:“你若不嫌弃……便嫁与我吧。我爹是管家,一月的俸禄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怀楹一边抹泪,一边在心里道:那是你爹的钱又不是你的,活活一个坑二代。 “你也不必做什么针线活。我让我爹给我寻一门伙计,我……养着你。” 怀楹在内心翻了一个大白眼:张口闭口我爹,离了你爹还能独立行走吗? “我娘早逝,除了我爹,家里再无其他长辈。我爹又把你提做大太太的丫鬟,想来心里也十分欢喜你。来了我们家,没人敢给你气受。” 怀楹:……哪个女生结婚是为了不受气?这也能当作优点来讲? 见他还在喋喋不休,怀楹急着脱身,打断道:“柳三哥,你的好我都知道,待我脱了奴籍,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柳三早已色欲熏心,想着眼下花前月下,正好一亲芳泽,便朝怀楹倾身:“晴雪……”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怀楹吓得浑身一僵,强压着才没让自己失态。 “柳三哥,现在真的太晚了,爷那边还在等着我送东西过去呢,我得先走一步。” 柳三动作一顿,似乎在思索她口中话的真假:“这么晚,爷找你有何事?” 怀楹心跳如擂,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爷的寝衣坏了,我得去绘春那取回新的。” “当真?”柳三还是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当真,柳三哥,我还会骗你不成。”怀楹一脸真诚。 柳三心下一计量,晴雪到底是个丫鬟,还是他爹手下的丫鬟,今夜跑了又如何,待出府后她一个孤家寡人的弱女子在这世道又能跑哪去,左右不差这点功夫,但若是惹恼了爷,那才是罪过。 “那你且去吧。” 怀楹不由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道完别后便匆匆离开,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柳三又在原地枯站了一会才离去。 廊边的几株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的瓣儿被晚风卷着簌簌扑在阶前。 几竿残竹斜斜倚着廊柱,竹影在壁上轻轻晃荡,连廊下悬着的铜铃都静得发哑,只把方才两人的语声,一丝不漏地兜进了风里。 却不曾想,对面游廊那根朱漆廊柱后,还立着一个人。他只披了件月白暗纹寝衣,领口松松挽着,墨色长发垂落肩头,大半张脸都隐在柱影与竹荫的交叠处,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像浸了寒水。 裴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冰凉的木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匆匆转身,像一只急于挣脱樊笼的雀儿。 直到柳三的脚步声远了,廊下的铜铃才被晚风撞出一声轻响,他缓缓从柱后转出来,衣角扫过阶前的木芙蓉,带起一阵清浅的冷香。 那句“待我脱了奴籍,定然给你一个交代”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 今夜他实在睡不着,便在这院子里走走,谁知能撞见这含情脉脉的一幕,远远望去,只叫他感叹“一双人影相映,竟如鸳鸯并游。” 呵,柳三该死,竟然敢觊觎爷的侍妾。 晴雪更该死,明知汤氏将她定做他的侍妾,却还水性杨花,三心二意。 人的眼神动作骗不了人,裴悯自然看出晴雪对柳三的抵触,许他的话也是脱身之举,可他还是只觉一股躁意难平。 原本他可以直接出现,替晴雪解围,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倒是想瞧瞧,晴雪要怎么在他和柳三之间周旋。 她要怎么脱身。 6、第 6 章 翌日,怀楹照旧服侍视裴悯。 只是一不小心在穿鞋的时候拿了两只颜色不同的袜子,磨墨的时候错把清水当成墨汁磨了半天,递茶时,误把漱口的茶盏当成了饮茶杯奉上。 裴悯自是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属,若是以往,他早以冷脸发作,认定她是仗着汤氏撑腰,故意拿乔怠慢。 可偏偏今日,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为何心神不宁,却只作不知。 怀楹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发柳三这个麻烦,哪里顾得上多想裴悯为何不曾责罚——只觉他今日和初见时一般和颜悦色,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七日都是她守夜,夜里不必回住处,无需担忧会再次在夜里碰见柳三。 况且漱石院清净,没有吩咐,下人们轻易不会踏足。她须得在这七日内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说来,这还是怀楹第一次给裴悯守夜。五个丫鬟轮值,一人七日,她排在第四。 今早布置外间的小藤榻时,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先在藤条上垫了一层浆洗得软熟的旧棉絮,又铺了一床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褥子,免得夜里翻身时滑开。 腊月里夜凉如水,不准备得妥帖些,怕是睡不安稳。 可这些精细的布置到底没能派上用场——怀楹睡不着。 她失眠了。 这一夜,两个人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俱是睁着眼直到天明。 一连几日,怀楹都这般浑浑噩噩。 直到第三天的早膳,裴悯察觉到她的变化。 “爷,前儿备下的年节贴门的春联红纸,我今早翻出来,发现底下那叠受了潮,霉迹斑斑,印出来的字怕是要发花。我想着带两个婆子亲自上街挑一刀大红洒金纸回来,另请人写一副,也好赶在小年之前贴上。” 寻常高门大户,轻易不会让丫鬟独自出门。 一来,大户人家最重体面,丫鬟是签了身契的人,不是自由身,单独外出,恐有逃遁、私会、偷盗之嫌,这是主家最忌讳的。 二来,深宅丫鬟不懂外头人心险恶,万一被骗、被拐,回头出事还是主家担责、花钱赎人。 怀楹入府两年,出门不过五次,且次次都有婆子随行,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裴悯知她必是要有所动作,偏故意使绊子:“这等琐事,打发小厮跑一趟便是。临近年关,扒手拐子都盯着热闹处,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婆子,也未必稳妥。” 怀楹倒是没想到裴悯会阻挠她出门。 “爷,府里的小厮粗手粗脚,怕是做不来这等活计。” 就在怀楹以为裴悯不会松口时,他忽然笑出声来。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隽温润,甚至透出几分慈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罢了,你且去吧。只是务必记着,莫要与婆子走散。另外,只需买红纸回来即可,不必请人代写。” 怀楹抬眼,微怔:“爷是打算自己写?” 裴悯淡淡应道:“自然。” 怀楹无心流连年景,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径直往巷口那处春联摊子去。 那摊子支在避风的墙根下,竹竿横挑着一溜洒金红纸,墨色淋漓,写的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吉利话。 案上摆着裁好的大红纸、研得浓黑的墨,代写春联的老先生戴着一顶青布暖帽,一手按纸,一手握着狼毫,正听主顾念叨着自家的祈愿。 “姑娘,要副春联?”老先生抬眼,见她一身青缎夹袄,领口袖口滚着细巧的青绒边,是大户人家丫鬟的体面打扮。 怀楹敛衽一礼,语气平和:“只要一幅红纸即可。” 老先生捻须点头,也不多问。 许多朱门大户,家中都有考了功名的读书人,往往都是买了红纸回家自己写罢,这是常有的事。 怀楹接过红纸收好,付了银钱,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后头跟着的两个婆子,都是有眼力见的老油条,连连上前来殷勤道:“姑娘仔细累着,让我们两个老婆子帮您拿吧。” 怀楹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今日还要多谢你二人陪我出来,日头还早,不如我请你们吃壶酒如何?” 今日出门她特意挑了陈婆子和叶婆子,素日里,这二人脾性乖觉,又贪杯好酒,找一街边酒肆将其安置,才好脱身办事。 两个老婆子都是人精,心知晴雪是个好相处的,脸上堆起更浓的笑。 叶婆子先开了口,嗓门亮堂,带着几分刻意学来的文气,却又囫囵吞枣串了样:“晴雪姑娘真是破费了!祝姑娘……祝姑娘‘天增岁月人增寿’,往后在府里,就像那灶王爷上天——尽言好事,步步都走得顺当!” 陈婆子也连忙凑上来,嘴里的话更是错得离谱:“是呢是呢!祝晴雪姑娘今年过年,保准像那春联上写的,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两人说完,还得意地对视一眼,自觉把方才街头听来的吉利话学了个十足,全然没察觉把祭灶的俗谚和春联的祝词搅成了一锅粥。 怀楹笑笑不说话,浑然不在意她们的阿谀奉承,过了这个年她可就不在府里了,哪还在意这些虚言。 三人转进拐角处青布棚子的酒肆,棚下飘着杏黄酒旗,“酒”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掌柜的是个红脸汉子,见有客来,连忙提着酒提子迎上来:“三位要点什么?” 怀楹往条凳上一坐,指尖轻点桌面:“打两壶热酒,再切一碟卤豆干、一碟炒花生。” 掌柜应着,动作麻利地把两壶热酒并着两碟小菜端到桌来,又拎了一壶滚水:“姑娘慢用,要添酒再喊我。” 陈婆子和叶婆子哪里还耐得住,忙不迭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夹起卤豆干嚼得咯吱响,嘴里啧啧称赞:“这酒暖得很,卤味也地道,姑娘真是会挑地方!” 怀楹看着她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等两人喝得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才按着小腹,眉头微蹙,“两位嬷嬷慢用,我这肚子忽然有些不适,得去巷尾的茅厕方便一下,去去就回。” 陈婆子正嚼着花生,含混道:“姑娘快去吧,我们俩在这儿等着,哪也不去。” 叶婆子也摆着手:“是呢,年关的东西杂,许是吃坏了,姑娘仔细些。” 怀楹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们且在这儿坐着,别乱跑,免得我回来找不到人。” 两人满口应下,眼睛却黏在酒碗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怀楹转身走出酒肆,脚步越迈越快,径直拐进巷尾那处茅厕。 反手闩上木门,那间逼仄的小隔间便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离开来。怀楹指尖飞快地解了青缎夹袄的盘扣,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套青布短打。这是她趁夜深人静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男子衣裳,针脚虽不算齐整,却胜在轻便利落。 她将青缎夹袄叠好塞进角落的草堆,再把那套短打往身上一套。又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脑后,没了钗环的点缀,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此刻竟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低头瞥见墙角堆着的炉灰,她伸手捻了些,往脸颊、下颌细细抹开,原本白皙的肤色顿时蒙了一层灰。 怀楹对着路面上的小水坑照了照,水面虽然模糊,却也足够确认自己活脱脱是个跑街的小厮模样,再无人能认出她是晴雪。 顺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转进一条更窄的暗巷。巷底那间挂着“代笔书信”木牌的小铺子,是她早早就打听好的地方。 掌柜的姓马,人称“马半仙”,明面上代写书信、算卦测字,暗地里却是应天府里有名的“揽事人”,只要银钱给得足,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这些门路,并非她一时撞来。自穿越到这大齐朝,屈指已是两年。这两年里,她在裴府做着丫鬟,人前安分守拙,人后却从不敢半分松懈。府里小厮、婆子凑堆闲聊时,她都会凑在一旁听着——谁家铺子暗地里能办事,哪条路直通城外,哪类人最是要钱不要命……这些旁人只当闲话的碎语,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只为将来赎身出府,能多几分活命的底气。 掀开门帘进去时,马半仙正就着油灯翻一本泛黄的账册,见进来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厮,眼皮都没抬:“要写信还是算卦?” 怀楹压低声音,语气却稳:“掌柜,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一只品相顶尖的蟹壳青蛐蛐,要善斗能赢的;第二,一个手脚利落的扒手,听我号令行事。” 马半仙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蟹壳青不好寻,顶尖的更是金贵。扒手的活儿也分轻重,你要偷谁的钱?” “蛐蛐今夜三更,送到裴府西院的老石榴树下,我自会去取。”怀楹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案上,“至于扒手,目标是裴府柳管家的儿子柳三,具体时机我再传信。这是定钱,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马半仙掂了掂银子,脸上堆起笑:“小哥放心,蟹壳青保管是城南斗虫场里挑出来的头筹,扒手也是我手里最利索的一个,绝不会出岔子。” 商定好后,怀楹转身出了铺子,换回那身青缎夹袄,匆匆忙忙跑回酒肆。 两个婆子见她去得久,就站在酒肆旁的巷口里张望,见人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怀楹脸上满是歉意,按着小腹轻咳了两声:“对不住二位,方才在茅厕里闹了肚子,耽搁了这么久,让你们久等了。” 陈婆子摆着手道:“姑娘说哪里话,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我们俩在这儿晒晒太阳也挺好。” 叶婆子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催促:“就是就是,咱们快回府吧,这天儿眼看着都日上三竿了,晚了怕是要挨管事的骂。” 怀楹点头应是,跟着两人往裴府的方向走,心里却在盘算着三更时分的接应。 - 想出破局之法后,怀楹心里轻快了不少,办事也恢复了往日的伶俐。 午后,裴悯在书房亲自写春联。 他沉吟片刻,蘸了蘸朱砂墨,笔锋悬在纸上方,却又顿住。 怀楹不发一言,默默在一旁当木头人。眼前这位可是登科及第的状元郎,她要是班门弄斧提什么建议,没得让人笑话。 须臾,裴悯转头问她,低沉清润的声音夹杂着笑意:“你说我这对联上写什么好?” 怀楹不知裴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捧他道:“爷是读书人,只管写一些吉利话都是好的。” 闻言,裴悯蓦地嗤笑一声:“你只管回答,不必逢迎我。” 心中无语凝咽,怀楹只得把今日在春联铺子看到话背诵出来:“爷不如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裴悯眉峰微挑,似是对她这直白的“照搬”有些意外,“前人写的春联确是好,只是用得太滥,少了几分新意。” 这段时日相处,怀楹早知裴悯心高气傲,与寻常读书人一样眼高于顶。若说不同,他确实有这般资本。 被他否决,她也不恼。 当今圣上多疑多思,朝中官员不论在京外放,皆有锦衣卫暗中监视,今日一言一行,次日便可能直达御前。 士大夫人人谨小慎微,唯恐一语不慎触怒天颜。 裴悯思索一番后,笔锋终于落下,墨色在红纸上晕开,字字遒劲。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丰季年】 搁下笔,裴悯将那副墨迹未干的春联推到怀楹面前。 “拿去吧。”他语气平淡,“贴在正厅廊下。” 怀楹小心叠好春联,由衷感叹道:“爷的字,比春联铺子的先生写得还好。” 裴悯抬眼,却没像往常那样驳回她的话,只淡淡笑道:“别又逢迎我。” - 是夜,怀楹躺在小塌上,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她披上衣裳,悄悄溜出房门。 今夜仍是她值守。依往日情形,裴悯夜里极少传唤丫鬟,但以防万一,她必须速去速回。 裴府西院离漱石院和她的住处都很近,这也是怀楹让人将蛐蛐放在此处的原因。 怀楹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悄声穿过几重月洞门。 她脚步极浅,一路往西院的老石榴树而去。 树影婆娑,虬结的树根旁,果然静静放着一只素陶蛐蛐罐,罐口蒙着细纱,里面隐隐传出“瞿瞿”虫鸣。 怀楹蹲下身,小心将那蛐蛐罐捧在手里。 时间紧迫,她没多停留,确认四下无人后,便抱着罐子,直直往住处跑去。 她与汀兰的屋子是在最里处,平日里除她二人以外,无人会来,故而将其藏在门前的假山石缝中,最为稳妥不过。 办好这一切后,怀楹又脚步匆匆跑回漱石院。 穿过夹道,刚踏上垂花门内的青石板甬道,便迎面撞上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怀楹手中的灯一晃,暖黄的光晕恰好落在那人身上——裴悯立在灯下,一身月白寝衣外罩了一件螺子黛暗纹棉褙子,领口松松挽着,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目愈发温润。 来人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可怀楹却莫名心头一紧,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爷……”她低头屈膝行礼,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裴悯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羊角灯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笑意未减,声色温缓:“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7、第 7 章 廊下寒雾氤氲,砭骨的冷意中,浮着几星似有若无的雪尘。 阶前的芭蕉早已枯败,只剩焦黑的残叶蜷在冻土上,唯有墙根的几丛翠竹,仍挺着青碧的竿子,在雾色里凝成一抹深黛。 裴悯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羊角灯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温言询问:“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怀楹呼吸一滞,飞速盘算应对之策:“夜里寒凉,奴婢想回屋再取一毯子。却发现毯子许久不用,在箱底折得久了,竟硬邦邦的不成样子,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实在难以为用,只得赶紧先回去。” 不等裴悯发问,怀楹继续先发制人,语声低柔:“奴婢擅离职守,求爷责罚。” 夜雾漫过垂花门,裴悯望着屈膝跪在面前的身影,只见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垂着眼,羽睫微颤,好不楚楚可怜。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将人扶起:“地上凉,不必多礼。” 怀楹被他触到的瞬间,背肩几不可察地缰了一下。 裴悯指尖顺势微抬,拂去她鬓角沾着的细碎雪沫。 二人的距离离得极尽,裴悯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女子香气。 甜腻得有些刻意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皂香,像一团过于绵软的云,他眉峰下意识微蹙。 这香味俗艳得很,与她方才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却是般配,倒像是特意熏了来勾人的。 日后做了他的妾,可莫要熏这般的香,俗不可耐。 脑中念头一转,裴悯的话已先于思虑出口:“你熏的是什么香?” 未曾料到他会问这个,怀楹一时竟忘了应答,只茫然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奴婢……不曾熏香。” 怀楹说的是实话,穿越来到这里,除了必要的开支,如皂角、头油一类的,其余的东西她都是能省则省,更遑论买胭脂水粉了。 那股甜软的香气仍萦绕在鼻间,裴悯只淡淡移开目光,温言转语道:“夜里风大,快些回去吧。” 怀楹悻悻道“是”。 身后是轻雪漫落,二人一前一后,步回漱石院。 “爷深夜出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 有了蛐蛐和扒手,怀楹只欠一场东风。 裴悯就是她等的那场东风。 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丫鬟,想要柳三彻底消失在她面前,只有借助裴悯的权势。 这一日,临出门前,裴悯吩咐道:“你准备一些香烛和时令鲜果,明日随我去承清寺上香。” 怀楹应下,又问起:“爷去寺庙,是当日要回,还是要在寺中留宿,奴婢也好按着行程,收拾换洗衣物。” “当日既回,不必准备许多东西。” 裴悯说完,便带着赵守诚离开。年关在即,同乡同僚同年纷纷回了金陵,裴悯的邀约又多了起来,这也意味着怀楹有更多时间筹谋大计。 大齐朝太祖皇帝喜欢斗蛐蛐,引得民间百姓争相效仿,男女老少群聚草间捕虫,竞相斗蛐蛐。 虽然距离太宗皇帝时期已经过去百年,可斗蛐蛐的风气一直在大齐朝流传。 斗蛐蛐又分为雅斗和赌斗。 雅斗,即士大夫赏玩,不赌钱。 赌斗,市井设局,下注白银、绸缎甚至田产。 柳三喜女色,又游手好闲,赌斗蛐蛐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只成色好的蛐蛐动辄要几十两银子,甚至数金。 柳管家知晓儿子的脾性,每月只给他足够生活的银钱,多的不给。 故而柳三寻常赌斗用的蛐蛐皆是自己捉来的一般货色。 普通蛐蛐的实力低下,柳三能赢的钱并不多。 怀楹看着罐子里的蛐蛐,心里不免一阵肉痛,为了买这只蛐蛐花了她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五个月的工资! 她将蛐蛐罐放在大门进来的枯草堆里,然后藏身在一根朱柱后,反复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能办成就行了。 已是申时,天已经全黑了。 除了守门的小厮,其余人都在吃晚饭,怀楹不用担心有别人会路过这里。 柳三虽然不在裴府做事,但是为了省钱逛花楼一日三餐都会来裴府解决。 他爹是王府管家,大家对这件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太太和大爷没有意见,多一张嘴吃饭,底下人又能说什么。 此刻,柳三正晃悠着往饭厅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今天的菜色。刚走没两步,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劲气的蛐蛐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绝非凡品!柳三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严肃取代。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循着那勾人的叫声,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大门旁的枯草堆边。 果然,一只半旧的蛐蛐罐正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摄人的鸣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柳三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冰凉的罐身,轻轻掀开了罐盖。 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蛐蛐:通体呈蟹壳般的青褐色,一对大牙泛着冷森森的琥珀光泽,正威风凛凛地振翅鸣叫。 “好家伙!”柳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极品的蟹壳青!品相这么好,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他迅速合上罐盖,再次警惕地抬起头,眼神在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守门的小厮在门房里打着瞌睡,远处饭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整个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蛐蛐的轻鸣。 确认绝对安全后,柳三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他小心翼翼地将蛐蛐罐抱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袖紧紧裹住,脚步轻快地溜出了裴府的大门,连原本要去吃的晚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楹从朱柱后转出来,看着柳三远去的身影,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 柳三得了一只极品蛐蛐,自然第二日就要带上场子斗一斗。 城南的蛐蛐场早已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木棚下。棚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蛐蛐盆里,几只蛐蛐正振翅嘶鸣,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柳三挤开人群,把怀里的蛐蛐罐往桌上一墩,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诸位,诸位!让让,让让!柳三儿今儿个带了个宝贝来,有胆子的就上来斗一斗!”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过来,见是柳三,不少人都哄笑起来。 “哟,是柳三儿啊!你那破蛐蛐还敢来现眼?” “就是,上次输得连裤衩都快没了,今儿个又来送银子?” 柳三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蛐蛐罐,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今儿个可不一样!我这只蟹壳青,是新得来的宝贝,你们谁有胆子,就来跟我赌一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银子!就赌这一局!谁来?”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少人都犹豫起来。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蛐蛐罐里瞅,想看看这“宝贝”到底长什么样,也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盘算着要不要赌这一把。 最后是一个身着宝蓝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核桃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这城南蛐蛐场公认的“蛐蛐王”孙五爷,他往桌前一站,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静了大半。 孙五爷眯着眼扫过柳三手中的银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柳三儿,你这穷鬼今儿个倒阔气,十两银子说押就押,莫不是偷来的?” 柳三见是他,心里虽咯噔一下,却仗着怀里的蟹壳青壮胆,梗着脖子回嘴:“孙五爷,话别说得难听!银子来路干净,我这蟹壳青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您要是不敢接,就直说,别在这儿拿话压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哄笑。孙五爷也不恼,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递上一只雕工精致的象牙蛐蛐罐,孙五爷接过,随手往桌上一放。 “好小子,嘴倒硬!”孙五爷挑眉,目光落在柳三的蛐蛐罐上,带着几分行家的审视,“既然你要挑战我这个蛐蛐王,那我就成全你,输了可得把钱拿来。” 柳三自是应下,今日就是要赢一把大的,到时候有了二十两银子就能去点一个轻烟楼的姑娘。 旁边人喊了一声开斗,柳三把蟹壳青放进了斗盆。 他刚一看就觉得奇怪,昨天这蛐蛐还特别精神,今天却蔫头耷脑的,没什么力气。柳三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比,安慰自己是看错了。 对面,孙五爷的蛐蛐“铁牙红”早已蓄势待发。 两虫刚一碰面,“铁牙红”便猛地扑了上去,而蟹壳青却只是笨拙地躲闪,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咬啊!咬啊!”柳三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蟹壳青就像失了魂一样,只会一味后退,很快就被“铁牙红”逼到了斗盆角落,大牙被死死咬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就在这胜负将分的胶着时刻,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趁乱挤到了柳三身后。指尖一勾,就将柳三藏在腰间的钱袋摸了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潮里。 柳三此刻满心都是斗盆里的蛐蛐,对此毫无察觉。 “胜了!”随着一声高喊,蟹壳青被“铁牙红”掀翻在地,六脚朝天,再也没能翻过身来。 孙五爷得意地大笑起来:“柳三儿,承让了!快把你那十两银子拿来!” 柳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去摸腰间的钱袋,可摸了个空。他脸色煞白,在身上胡乱摸索着,声音都变了调:“我的钱……我的钱呢?!”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窃窃私语:“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蛐蛐输了,连银子都被偷了!” 孙五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柳三:“柳三儿,你耍我?想赖账?” 看着孙五爷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群,柳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心知肚明,孙五爷是城南有名的恶霸,若不给钱,他怎么着也得折条腿或者手在这。 “五爷,你等我,我去找我爹拿钱。”柳三抱着孙五爷的大腿求饶。 孙五爷一脚把他踹开,“去拿钱,今日午时没拿来,你……” 话未说完,柳三已麻溜地跑了,“你放心,我一定把钱给您!” 柳三不敢诓孙五爷,孙五爷也知道这一点。 他是一方恶霸,况且跑得了柳三,他爹可还在裴府呢。 另一边,裴府。 怀楹手里拿着剔红花卉纹三撞提盒,提梁光润,棱角方正,四层相叠,香具和素馔已经放在里面。 “爷,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可以准备出发了。” 裴悯一面喝茶一面“嗯”了声。 他搁下手中的白釉暗划花纹杯,乜了怀楹一眼。 少女不过十八岁年纪,虽干了不少粗活累活,可这提盒分量着实不轻,她的手腕被绷得微微发直,指节也因用力而泛出淡白。 裴悯的目光在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顿了顿,又扫过她额角刚沁出的细汗,语气平淡地开口:“给我吧。” 怀楹愣了一下,连忙把提盒往怀里收了收:“爷,奴婢拿得动,不劳您动手。” 裴悯却没再多说,只是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提梁,稍一用力接了过去。那在怀楹手里显得沉甸甸的提盒,到了他手中却轻得像片羽毛。 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怀楹刚想开口取回,却见裴悯将提盒交给赵守诚,“拿着。” 果然,上司都是奴役牛马的,她向赵守诚投去同情的一眼。 府门在北边,按理都是要穿过右手边的游廊,这条路更加近。 见裴悯刚要向那边走,怀楹连忙提醒道:“爷,游廊那边昨夜有几盆花被风吹倒了,现下丫鬟们在打扫,不如今日换条路走。” 闻言,裴悯忽地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是吗?” 怀楹心中没底,又怕耽搁了时间,功亏一溃,咬牙道:“是。” 眼前人撒谎的模样实在有趣,裴悯实在好奇她的把戏,隧了她的意。 “走吧。” 怀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万幸。 三人刚走出漱石院,行至一处月洞门拐角,就听见墙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正是柳三带着哭腔的嚷嚷,混着他爹柳管家气急败坏的呵斥。 “爹!我真没骗你!那蟹壳青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的就蔫了!钱也是被小偷偷了,不是我故意输的!”柳三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几分委屈。 裴悯的脚步一顿。 周遭仿佛静了一瞬,只余廊下风吹过檐角的铃音,还有墙后隐约传来的抱怨。他侧过脸,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拐角深处扫了一眼,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怀楹紧随其后,见他忽然停步,也下意识地收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爷?”她轻声唤了一句询问。 裴悯没有立刻回应,只抬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 怀楹连忙敛了神色,低下头去。 可方才柳三那又急又慌的哭腔还在耳边打转,她强忍着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她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8、第 8 章 “爹!我真没骗你!那蟹壳青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的就蔫了!钱也不知被谁偷了,不是我故意输的!”柳三又急又慌。 “还敢狡辩!”柳管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十两银子!那是你几个月的嚼用?你倒好,跑去瞎赌!现在输了蛐蛐又丢了钱,孙五爷那边也让人来府里递了话,你是想让我跟着你丢了差事,喝西北风吗?” “我以为那蟹壳青肯定能赢……”因着没理,柳三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谁能想到会这样……” “以为?”柳管家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老爹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赶紧跟我回去,想办法凑银子赔给孙五爷,再敢多嘴,我就打断你的腿!” 柳管家拽着柳三去取钱,刚要转过那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就见一道天青身影从门内缓缓踱了出来,拦在前路。 裴悯手里把玩着一把水磨玉折扇,扇面上的山水墨画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紧张。 “扑通——” 柳管家反应极快,膝盖一弯就砸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老奴……老奴见过爷。” 柳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跟着跪了下去,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爷……” 月洞门后,怀楹攥着帕子,屏着呼吸藏在几竿瘦竹之后。 按理来说,柳三赌斗蛐蛐欠下私债,父子二人自行筹措偿还,本与裴悯无半点干系。 可错就错在他爹是裴府管家,是裴悯的管家。 裴悯进士及第,先做了一年翰林院修撰,而后自请外放,任杭州知府三载,如今正是仕途稳步高升、以待擢升的紧要关头。 当朝君主心思敏感多虑,对百官的管束素来严苛。 官员们无不谨言慎行、战战兢兢,生怕都察院一纸奏折,锦衣卫即刻上门拿人。为官者不单自身品行要端正,家中家风亦需清正,敬老睦邻,手下仆役更不许沾染吃喝嫖赌诸般恶习,但凡出半点差池,便是管教不严的大罪。 那日,裴悯在写春联时久久不好落笔,也是这个原因。任何文字都代表他的立场想法,若被有心之人拿去放大曲解,一不小心招来的就是杀身之祸。所以思索再三只写了最简单的意像。 怀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只要裴悯知道这件事,就一定会管,而且绝不会轻轻放过。 筹谋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裴悯能够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能清晰地听见裴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凑银子赔给孙五爷?我记得裴家的规矩是不准家仆及其子女赌博的。是不是,柳管家?” “是……”柳管家颤巍巍地回话,额上已泌出汗珠。 裴家家风严谨,这个规矩是祖上就传下来的。 裴悯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收拢,玉质的扇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知你为救小儿,需拿赎金,只是规矩到底是规矩,你是管家,手下一帮丫鬟小厮,若你带头违反,低下下人怎会安分?今日若轻易饶你,旁人也会说我裴悯治下不严。” “自今日起,你卸去裴府管家一职,与裴府再无半点瓜葛,往后不许踏入院门半步。” 柳管家痴痴地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裴悯给他的判决。眼前人是裴府主君,更有官身在。他一介家奴,纵有万般委屈,也无从辩驳半句。 “谢爷恩典。” 他拉着柳三磕头谢恩。 裴悯未曾多留,径直抬步向外走去。怀楹见计划已然圆满落定,连忙敛了心绪,跟上他的身影。 而柳三仍呆呆跪在青石板上,全然无法接受,不过十两银子的赌债,竟生生断送了他爹赖以糊口的差事! - 承清寺坐落城外北山,自朝阳门出去距离二十里,坐马车约要行一个时辰。 裴府的马车宽敞舒适,石青色帷幔的夹层里絮着丝棉,坐塌铺着妆花缎锦缎坐褥,脚下有一尊錾刻吉祥纹样的黄铜暖炉。 外面朔风呼啸,一辆小小的马车内却安逸温暖。 怀楹回想着刚刚柳三一脸痴傻的模样,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这笔银子花得可真值! 不过说到底,此事成败全系裴悯一身。 她托扒手打探准柳三回府索银的时辰、必经之路,又算准时机,寻由头引裴悯走同一条月洞门。 方才但凡裴悯出行晚上片刻,错过了这场对峙,她的积蓄就尽数打了水漂。 万幸万幸,顺利成功了。 “今日瞧着,你心绪倒是轻快。” 裴悯骤然出声,使得怀楹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乱了方寸。 “承爷的福,能够一起出门,自然欢喜。”怀楹顺口编了理由搪塞过去。 在大太太身边两年,怀楹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溜须拍马和察言观色。 裴悯闲闲倚着车壁,垂着眼帘,指尖漫不经心勾住扇尾那截素白流苏穗子。 穗子细润如雪,被他慢悠悠缠在指节,一圈又一圈,松松绕着。 怀楹没来由地紧张,脑海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裴悯不会发现她利用他了吧? 穗子愈缠愈紧,她的心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缠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倏然,裴悯指节一松,穗子垂落如一缕轻烟,在扇骨旁轻轻晃荡。 轻瞥她时,笑意浮面:“你在裴府多久了?” 怀楹微微一怔,没料到他骤然转了话头,随即答道:“奴婢十岁入府,再过新年,便是第八个年头。” 还有一句话她没讲,等过完这个年,她就要赎身离府了。 “往后有什么打算?”裴悯轻声追问。 马车内设有一张乌木镶嵌黄花梨缠枝莲纹小几,几案下有一个宽屉,未曾上锁,裴悯拉开屉门,明晃晃的一匣子果子。 油纸包着的核桃酥,压着红签,是昨天刚做的。旁边两枚青橘,皮上还带着薄霜,不知是哪个庄子孝敬的。还有一小把羊桃蜜饯,生津止咳,缓解乘车颠簸乏累。 裴悯扫了一眼,兴致缺缺。 怀楹心中七上八下,不住偷觑他神色,可他面上一派闲适淡然,满不在乎,瞧不出半分喜怒。 “奴婢父母早已亡故,家中亦无兄弟姊妹相伴。这些年在府中攒下些许银钱,待出府之后,便靠做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度日。” 这套说辞怀楹早早已经备下,对柳三是这般,对裴悯亦是,等到十五一过,到大太太跟前,亦是这般回话。 裴悯斜睨她一眼,见她神色恳切,不似作假,先前在柳三面前也是这么说。 他心中忽而一动,忆起汤氏寄来的家书,信中似乎从未提及,晴雪知晓要将她收作妾室一事。 初见时,晴雪衣衫不整,他误以为是蓄意勾引;宴会时,晴雪晕在他怀中,他觉得是心机深沉;生辰礼一事,晴雪自作主张,他只当是僭越无状。 现今细细想来,这些恐都是他先入为主,偏解她了。 念及此处,裴悯不忍轻笑出声,从前只觉自己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今日却发觉不过是一叶障目,活在自己的臆测里。 见裴悯在几息之间表色几番更迭,怀楹暗暗思忖方才是否有哪里说错,惹得他心生不悦。 裴悯信手拈了一个羊桃蜜饯递与她,上回见她喜那桂花糖蒸栗粉糕,想来颇嗜甜口。 怀楹诚惶诚恐伸手接过:“多谢爷。” 裴悯指尖还沾着蜜饯的甜香,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怀楹微垂的发顶,语气轻缓,温煦道:“可否想过留在府中?” 怀楹正将那片蜜饯送入口中,闻言忽地动作一顿,只怔怔望着他。 狗男人使唤她上瘾了是吧? 好不容易卖身契时间到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谁想上赶着做你们家奴隶? 即使内心有一百句很有素质的话等着他,怀楹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那些甘言媚词:“爷与夫人待我极好……” 马车遽然停住。 怀楹一时不备,身子重重往前一倾,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坚硬几案棱角。 裴悯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捞进怀里,掌心稳稳扣在她纤细腰侧。 怀楹浑身僵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杉香,似雨后空山,干净疏离。 方才那点失重感还未散去,心跳却似乎错了一拍。 车外赵守诚低声禀道:“爷,到了。” 怀楹游离的思绪蓦地回魂,慌忙挣开他怀中,拉开距离。 裴悯看着瞬间空荡的一片,一时怔忡,随后淡淡牵唇:“下车吧。” 从前觉得晴雪身上的胭脂水粉味难闻,可方才她撞进他怀里,那一掠之间,竟有一股极淡的气息透进来。不是脂粉,脂粉没有这样冷;也不是花香,花香没有这样暖。 只闻到一股清浅柔润的女子香。 他想起来了,这是晴雪的香味,独属于晴雪的味道。 怀楹也蒙圈了,但见裴悯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她连忙将手中的羊桃蜜饯吃了,拍干净掌心糖渍,慌里慌张地下车跟上他的步伐。 当时只道: 乍见倾心浑不觉,始信人间行路难。 9、第 9 章 马车仅能行至北山脚下,承清寺盘踞山巅,余下路途须拾级而上。 入目皆是往来香客,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怀楹往日只听闻承清寺香火鼎盛,祈愿极灵,却不曾想热闹至此。 那裴悯此番前来,又所求何事? 早前裴悯尚未归府时,她从积攒两年的月例中匀出些许,沽了几壶薄酒,请漱石院老嬷嬷吃酒,想要探听裴悯底细。 只可惜花了五百文钱,只换得些人人皆知的旧事:裴悯五岁入选东宫,做太子伴读;十八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如今二十二岁,刚卸任杭州知府一职。 生得朗目疏眉,雅人深致,是个难得的俊朗人物。 想来也是,裴悯五岁辞别家门,多年间归家不过两遭,府中老嬷嬷所能道的,也不过是些少年英才的闲话。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现代,不就相当于高考考了全国第一名,大学毕业的时候参加国考又是第一名。 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愿呢? 怀楹不禁感叹,世人纵已坐拥万千风光,心底大抵仍有所求。 石阶狭窄,堪堪容两人并行,一级一级蜿蜒隐入密林,望不见尽头。道旁古松没有伐尽,枝桠横斜,托着薄薄一层残雪,山风一过,扑棱棱往下坠。 亭亭高标,遮云蔽石。越往上走,林子越静。 怀楹渐渐气力不支,不曾想北山如此高耸,约莫已攀行了半个时辰。若是她原本的那副身躯,再走三个小时都不在话下,毕竟九年义务教育学校没少组织跑操和拉练。 可晴雪自幼家贫,时常饥寒,身子底子本就孱弱,纵然常年操持活计,也难掩先天亏空。 她行在裴悯身后、赵守诚身前,脚步变缓,渐渐落后四、五级石阶。 赵守诚瞧出她步履虚浮,面露疲色,心下仍耿耿于怀先前未能为她作证一事,总想寻机弥补,便好心道:“晴雪姑娘,若是乏了,不如我背你一程。” 怀楹浅笑着婉拒:“不必劳烦了,多谢赵大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使唤裴悯的手下。 裴悯听见身后动静,驻足回身。 怀楹今日身着藕荷色绫袄,毛领围在颈间,急促喘息之时,毛领被吹得轻轻颤动。面颊红扑扑的,额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林间长风穿隙而过,吹起身下白绫细折裙,愈显得人身形纤弱,我见犹怜。 今日既是来佛门之地,就不该蹉跎人。于是裴悯难得发起了善心:“就近寻处歇息片刻。” 三人离了石阶小径,转入一旁松林。 此处地势高耸,并无供游人歇脚的亭台。怀楹小腿酸胀发胀,如同灌了浆水,再也站不住了,索性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休憩。 裴悯与赵守诚立在一旁,凭岩眺望山下景致。 歇过半晌,怀楹唯恐耽搁行程,自觉起身,主动提出可以继续登山。 一行人再度上路。后半段山路渐趋平缓,赶在正午之前,总算抵达山顶珈蓝。 怀楹随裴悯入大殿上香,赵守诚守在山门之外。 日光自高耸的棂窗斜斜倾泻,一道道落在青砖地上。 香烟隐隐,灯火荧荧。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唇角微敛,目光含慈。 怀楹自提盒取出供品,整齐摆上供桌,随后退至一侧垂手侍立。 裴悯移步香案取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引燃。火苗舔舐香头,嗤响几声,旋即熄去,一缕青烟细细扶摇而上。 他退半步,跪落蒲团,举香至眉心,拜了三拜,便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一旁香客尚伏在蒲团上喃喃祷告心中祈愿,唯独裴悯行事利落,仿佛只是走个流程就结束了。怀楹心中暗自纳罕,真是奇了怪了,跑这么远来,只点了三柱香,也不许个愿望什么的。 裴悯瞧出她眼底疑惑,却不点破,只淡声道:“走吧。”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原以为就要下山,却见他熟门熟路,径直往寺院后方僧舍走去。 “檀越,许久未见。”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僧人上前合十行礼。 “慧明师父,别来无恙,近日安好?”裴悯拱手回礼。 慧明放下合十的双手,声气清朗:“托檀越福,山寺清宁,贫僧一切顺遂。” 裴悯略一点首,又问:“不知了尘大师可已归寺?” “家师信中言道今日返程,只是此刻尚未抵达,想来要迟些时候方能到。” 裴悯心中了然。 裴母素来笃信佛法,裴悯出生未久,便携他前来承清寺上香,彼时偶遇了尘大师。大师常年云游四方,唯有年关数日归寺静修。 当年襁褓之中的裴悯,曾得大师一言断命:“此子魂缺幽精,先天无情根,无喜恶之分。他日长成,心性冷寂,深沉自负,视权柄为安身之本,视情意为身外累赘。” 裴父裴母闻言大惊,寻常人若是这般论断自家孩儿,二人必然动怒。可了尘大师乃是大齐闻名的得道高僧,言语绝非空穴来风。二老老来得子,唯恐孩儿命途坎坷,惶急问道:“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孩子可曾取名?” “尚未定名。” 了尘大师久久凝望着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方才开口:“既如此,便唤作悯。非因他天生怀有悲悯,唯愿此生,能知悯、懂悯、存悯。于他自身,于旁人,皆是一世造化。” 自那以后,为了改变这个命运,裴悯便以此为名。每逢归金陵,必会登门拜谒了尘大师,以感念当年取名之恩,今年亦是如此。 慧明提议:“檀越不妨先到后山竹屋稍候,想来家师不久便至。” 既已来了,若是不得相见,反倒失了礼数。 裴悯领着怀楹往竹屋走去。出寺院侧门,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屋隐于林深处。 “爷,山上竟还有您的居所?”怀楹四下打量,不由开口问道。 裴悯语声清淡:“自三岁开蒙,除却逢年过节,我便在此竹屋读书,直至五岁入宫。” 这亦是了尘大师的提点,常居佛门近处,受佛法熏陶,或许能稍稍调和他冷硬的心性。 竹屋离寺院不远,不过须臾脚程就到。 怀楹随裴悯入内,暗自感叹此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久无人居,屋内却一尘不染,想来寺中僧人时常前来打扫。 窗明几净,案上笔砚瓶梅,琴书潇洒,青瓷瓶里斜插一枝腊梅,暗香浮动,与案头松烟墨香缠在一起,衬得满室清逸。 不多时,一个圆头小僧叩门,端来两碗素面。 “檀越莫嫌简慢,寺中粗茶淡饭,还请将就。” 怀楹敛衽道谢,接过托盘。 她将一碗面轻放在门前矮木案上,取过一双乌木箸搁在瓷碗沿。 这张案几原是裴悯幼年所用,形制低矮,堪堪及膝,与如今颀长身形极不相称。 裴悯走上前,屈腿坐在竹凳上,长腿难以舒展,只得向内收拢,才勉强容于案下狭小空间。 怀楹瞧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裴悯抬睫掠向她,目光凉得像山涧初融的雪,语气里没半分温度:“规矩都忘干净了?” 怀楹连忙敛去笑意,垂首侍立:“奴婢失仪,求爷恕罪。” 他却未曾深究,微微抬了抬下巴:“坐下一同用饭。” 怀楹一时怔忡,面露迟疑看向裴悯。 裴悯今日难得好性,多解释一句:“此处再无旁的案几可供你使用。” 这里并不是漱石院,怀楹可以在伺候完主子后去小厨房和其余的丫鬟们围坐着大桌吃饭。 心思转了几转,怀楹终是拒绝了:“奴婢不敢与爷同桌而食,奴婢还是拿去门外吃吧。” 裴悯又淡淡睨她一眼,神色难辨喜怒。怀楹不敢抬头,把头垂得更低。 “你既不愿,就出去罢。”青年的声音无波无澜。 得了允准,怀楹麻溜端起另一碗面退出门外,唯恐多停留片刻,惹他不快。 眼下天气无风无雪,坐在石阶上正合适。怀楹还移到了石阶的最右端,远远避开屋内视线,确保裴悯瞧不见自己。 终于能安心吃一个午饭了。承清寺素面乃是金陵一绝,汤清如水,面白如雪,浮着几星葱花,卧着两截鲜笋,面条筋道,汤头清鲜。 山风自竹隙徐徐拂来,怀楹吃得酣畅,一时将屋内的裴悯忘得一干二净。 待吃完后,她并未立时入内,又静坐消磨片刻,估摸着裴悯已然用毕,才起身进屋收拾碗筷。 彼时裴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展卷读书,案上那碗面仅仅浅尝几口,大半未曾动过。伺候日久,怀楹早已察觉,裴悯本就不甚贪恋口腹,且尤为不喜甜食。 她将两份碗筷一并收至屋外,折返屋内时,便听见裴悯头也未抬,淡淡吩咐:“铺衾。” 屋中卧具齐备,只是长久空置。怀楹上前,将锦被细细整理妥当。 “爷,收拾好了。” 裴悯依旧端坐看书,不曾应声。 一室之内只有二人,怀楹心知他定然听见,只是不愿搭理。 这就是下人吗?听凭主子差遣,不得有半句怨言;主子无意应答,也没有追问的资格。 怀楹在心底轻轻叹一口气,立在他身侧侍候。 不知静立多久,裴悯方才起身,预备歇息。 “你且去门外守着。” 刚移步往外,怀楹忽然想起一事,脚步顿住:“爷,是否遣人知会一声赵大哥,我们在此竹屋歇息?” 方才上香之时,赵守诚守在山门前梧桐树下,想来尚不知他们来了竹屋。 裴悯抬眼,阴凉的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 “你二人,何时这般熟稔了?” 10、第 10 章 怔了半响,怀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辩白道:“奴婢只是担心赵大哥找不见爷。” 今日出门之时,裴悯心绪原是平顺的,直至方才晴雪推辞不肯同席用饭,心中那点郁气慢慢浮了上来。 若是之前,见她这般守礼知分际,他本该赞许。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只觉她处处拒着自己。 一个卑贱的奴婢,怎么能够屡屡推拒主子的命令? 晴雪的这张嘴分明生得极美,说得却俱是一些令人不悦的话。 不关心主子,反倒时时顾及旁的男人。 届时做了他的房中人,必须好好敲打一下,教她谨守规矩,莫要再提其他无关之人的名讳。 “赵守诚自有去处。” “出去。” 裴悯沉声又重复了一遍。 饶怀楹再迟钝,也瞧得出他面上阴霾,连忙敛衽退出门外,轻轻合上竹扉。 山间午后温和,并无料峭寒意。怀楹独自坐在石阶上,抬眼望向远山,聊以慰藉。 暮雀喧喧聚竹,听竹上清响风敲雪。 没关系,至多再熬一个月,就能出府。 到时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何景不能赏。 也不用终日提心吊胆害怕被打骂发卖。 檐下日光渐渐西斜,漫过她垂着的肩头。 - 裴悯醒来时,千山凝夜,四野俱黑。 他拢好衣袍推门而出,看到的景象就是晴雪百无聊赖地斜倚着柱子。 手上拿着一株枯草缠绕,口中还念念有词:“该死!自己睡得那么香,让我在外面吹风受寒。” 越想越气,怀楹将手中的枯草想象成裴悯,狠狠折了两折出气。 裴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动怒,心底反倒漾起一丝奇异的趣味。 真是表里不一,心底明明诸多怨怼,平日里却还要装出一副承颜候色的模样。 晴雪这人,倒是有趣。 裴悯自诩不喜恶趣味,可这次却起了闲心想逗一逗她。 他假意轻咳两声:“咳咳。” 怀楹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枯草倏地落在地上,强作镇定挺直脊背:“爷醒了。” 眼前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方才暗自腹诽泄愤的模样被撞个正着,怀楹心底七上八下,不知他究竟听去了多少话语。 尚未等她试探问询,天际骤雨突至,雨点重重砸在竹瓦之上,噼啪作响。 方才那桩小插曲暂且搁置,二人一同进屋避雨。 竹屋潮湿,怀楹费了一番功夫才借着火折子顺利点燃烛炬。 灯火亮起,她抬眼,望见裴悯立在轩窗之前。 他背身而立,静望着茫茫雨幕,身形清挺如竹,只那侧脸的轮廓,已是极顶的好看。 怀楹望着望着,不由得微微失神。这般容貌风骨,奈何性情冷戾无常。若能多几分温和良善,当真算得上世间难寻的人物。 她收敛心绪,适时上前询问:“爷,如今该如何是好?” 约莫酉时,雨势滂沱,短时间断无停歇的迹象,摸黑下山恐怕太过凶险。 裴悯默然片刻,只道:“暂且等候。” 竹屋外雨声筚拨,一主一仆无言听雨潇潇。 俄而,门外传来叩门之声,怀楹起身开门。 来人是慧明,身侧跟着一名微胖僧人,手中捧着一床厚棉被与一卷草荐。 慧明双手合十,口宣佛号:“二位檀越久候。” 裴悯微微欠身回礼,温声问道:“敢问了尘大师是否归寺?” “暴雨突降,家师明日方能抵达,今夜二位檀越怕是只能在此留宿。” 裴悯了然:“有劳师父专程前来。另有仆从赵守诚,还请代为安排一处落脚之地。” “这是应当的。”慧明再度行礼,转身离去。 怀楹接过草荐与棉被,心中早有预料,今夜只能铺草荐打地铺。 承清寺不供给晚膳,二人今夜只能空腹歇息。好在她午间吃得饱,尚不觉得饿,至于裴悯,她无从揣测。 竹屋狭小,一张床榻、一方矮桌、一具衣橱与一个楠木案几,几乎占满空间。怀楹环顾一周,思来想去只能将草荐铺在床榻与矮桌之间窄窄一处空隙。 “爷,奴婢将草荐铺在此处可否?” 裴悯微微点头应允。 草荐虽厚实,然隆冬时节卧于地面依旧寒凉,怀楹暗自打算在睡前将袄裙铺在身下垫着御寒。 裴悯又坐回那把太师椅,翻展书卷,此番读的是《醉翁谈话》。 怀楹将屋内余下几支烛炬尽数点燃,屋内顿时明亮不少。收拾妥当,便垂手立在他身后侍候。 异地而处,怀楹心底生出几分怅然。裴府虽然不是她真正的家,可穿越两年来一直栖身于此,这还是头一回夜宿在外。 距离安寝尚有时辰,漫漫长夜,不知如何消磨。 “可识字?”裴悯忽然开口。 识字? 怀楹心头微紧。原身晴雪本不识字,先前为了圆谎,她只谎称略通笔墨。看来眼下只能再撒一次谎了。 “回爷,奴婢从前跟着邻里识过几个字。”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沉寂,唯有屋外瓢泼雨声回荡。 片刻,裴悯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道:“今夜雨阻山中,无事消遣,我教你识字,如何?” 又要教? 先前说要教她作画,如今又提出授字。裴悯竟这般好为人师? 联想起往日种种,怀楹隐约察觉异样,却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身居高位,家世容貌样样拔尖,想来不会对一名卑微丫鬟生出别样心思。 然几番权衡,怀楹仍旧意欲推辞:“奴婢天资愚钝,不敢劳烦爷……” 裴悯早已料到她会回绝,拿出另一套说辞:“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胸中全无半点笔墨,日后随我外出,岂不惹人耻笑?” 怀楹观他神色不似戏谑。若是再三推拒,极易惹他不快。横竖离出府只剩些许时日,学就学呗。 “奴婢听爷教诲。” 裴悯自书架取出一册手抄《千字文》,乃是他幼年读本,纸页历经年岁,字迹微微泛黄。 “从此书学起,字字皆是常用,记熟之后,寻常文书便能看懂几分。” 他侧身靠近,将书卷摊在怀楹眼前。指尖落在首行字迹之上,一笔一画,清晰分明。 “天,颠也。”他声线低沉平稳,缓缓诵读。 怀楹垂眸落在清隽字迹上,鹦鹉学舌似的跟读:“天,颠也。” 烛火在案头轻轻跃动,将二人影子投在墙面,一高一矮,紧紧相挨。 …… 夜半,雨势愈发汹涌,喧嚣不止。裴悯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难眠。 空气中弥漫潮湿水汽,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燥意。 他披上衣衫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 裹挟寒气的雨雾扑面而来,打湿寝衣,丝丝缕缕凉意缠上身形。 抬眼望去,院中林木在风雨中摇摆,天地尽是浓黑雨幕,沉沉压落,望不到边际。 塌下人依旧浓睡。 呵,爷不得安寝,你却睡得如此香甜。 裴悯放轻脚步走近,缓缓蹲下身,垂眸定定落在她酣睡的面庞上。 一线冷光透入,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平日里那份机敏活络、八面玲珑的模样尽数敛去,只剩一派安然恬静。 视线自眉峰缓缓下移,落至鼻尖,最终停留在两片唇瓣之上。在夜色里,那唇色竟比平日瞧着更显殷润,宛如初绽的花苞,柔嫩欲滴。 裴悯额角微微发紧,心底燥闷只增不减,喉间泛起干渴。 如同行于大漠的旅人,偶遇一汪清泉,自然想要尽数占为己有。 鬼使神差,他伸出一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柔润。 触感温热,全然不似他心中先入为主认定的粗鄙奴才,似比上好锦缎还要细腻几分。 可这一下触碰,并未抚平心底躁动,反倒愈发难耐。 不够,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指腹不自觉轻轻摩挲,微凉指尖反复擦过少女唇瓣,一下,又一下。 怀楹睡梦之中似被惊扰,眉心不安轻轻蹙起,唇瓣无意识翕动,像含着半片花瓣,轻轻蹭过他的指尖。 裴悯动作骤然僵住,指尖悬在她唇前半寸,几乎是本能一般迅速收回,垂落于身侧。 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欲盖弥彰的心虚,仿佛适才的触碰是无心之举。 怀楹眼睫剧烈颤动,慢慢掀开眼帘,睡意朦胧抬眼望来,视线一片模糊,并未看清方才的举动。 她揉着双眼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爷?您怎么在此处?” 裴悯已然收敛所有异样,恢复往日的清隽淡漠,语气平和如常:“守夜竟睡得这般沉,连我走近都未曾察觉?” 怀楹心中无语凝咽,明明是你白天睡了,留我在外,我没睡啊,大半夜的要干嘛? 虽然心中已经把裴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怀楹面上依旧挤出无可挑剔的温顺笑意。 “夜已深沉,爷可有吩咐?” 裴悯静静望着她,瞧着这副滴水不漏的恭顺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如何看不出,面上乖巧柔顺,心底恐怕早已将他狠狠骂了一通。 只是他不愿戳破,他想他喜欢怀楹这般性子。 明明浑身带刺,却要装得温顺无害,看似俯首顺从,实则半点不肯服输。 恰似崖边石竹,枝干纤细,根系深扎山石,风雨之中不肯弯折,远比艳冠群芳的温室名花更有风骨。 “并无要事,白日睡久了,起身看看夜雨。”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掠过她的唇,语气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继续睡吧。” 怀楹百般思索,也猜不透他用意,只得应声:“爷也早些歇息。” 好梦被打断,一时难以再度入眠,又不敢频繁翻身惊扰裴悯,只好默默数羊。 不多时,一股清润木香缓缓漫开,怀楹颦了颦眉,几番呼吸过后,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沉沉坠入梦乡。 意识消散前一瞬,她隐约察觉,身后有道绵长黏腻的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11、第 11 章 翌日天霁,万里晴空。 穿来异世已久,怀楹还是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而且心里踏实安稳。 环顾屋内,早已没了人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抬眼望窗外日头,约莫已是辰时。 不清楚裴悯去了何处,她不敢多耽搁,连忙起身叠好被褥,挽好长发,换上昨天那身衣裳,匆匆往外走。 凭着记忆往寺院方向去,途中经过一道溪涧,她弯腰掬水净面。 溪水清澈,池底游鱼碎石清晰可见,水面如镜,映出她的容颜。 望着水中倒影,怀楹手中动作骤然一顿,轻声自语:“奇怪,我的嘴唇怎么这么红?” 她凑近水面细看,唇色匀润秾艳,却透着几分不自然,全然不似平日模样。指尖轻轻一碰,微微有些发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痒意。 愣了愣,怀楹随即暗自松了口气,许是夜里被蚊子叮了吧。 山间草木葳蕤,蚊虫本就多,怕是专挑了嘴唇这种嫩处下口,才肿得这般显眼,瞧着倒像染了胭脂一般。 这般想着,她又掬了一捧凉水轻轻敷在唇上,凉意漫开,那点肿胀稍缓,便不再深究,拢了拢裙摆,快步朝着寺院的方向去了。 转了几圈,怀楹没找到裴悯,先碰到了慧明僧人。 怀楹敛衽轻问:“敢问师父,可曾见我家主子?” “檀越稍候,裴檀越正与家师于静室参话。” 怀楹心中了然,应是了尘大师归寺了。 顺着慧明的指引,怀楹到了他们二人谈话的屋外候着。 未几,木门轻启,走出一位灰白僧袍老僧。其人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眸沉静如水,透着洞明世事的慧光。 想来这就是了尘大师。 怀楹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却不见裴悯出来。碍于礼数,不好肆意张望,只得恭谨垂身,招猫画虎行了一记佛礼:“了尘大师。” 老僧目光温煦落于她身上,似看待自家晚辈一般,微微颔首,却并未立时移开视线。 怀楹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裙裾。她不敢抬眸对视,只垂着眼,心底只盼静室门扉赶紧再开,好让裴悯能前来解围。 “檀越自何处而来?” 冷不防一句问询,惊得怀楹心头一震,暗忖莫非这位大师勘破她来自异世? 转瞬又压下慌乱,这个世界并无灵异鬼神之说,怎有人仅凭一眼看穿旁人隐秘。 人们素来排外,倘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秘密暴露,恐怕性命难保。 几番思忖,她只得遮掩回话:“奴婢原籍金陵,家住城外小福村。” 老僧闻言淡淡一笑,不言一语,只轻轻摇头,似洞悉所有隐衷,却半点不曾点破。 怀楹心底愈发惶然,攥着裙摆的指节都泛出青白。 “檀越无需惊惧。” 了尘大师右手探入宽袖,掌心托出一撮灰白香灰,细若粉尘,沾着檀香未散的清苦气味。 他取一方素绢,将香灰细细裹好,递至怀楹面前。 “此物赠与你。”老僧声线沉缓,字字落地分明,“人世行路漫漫,这香灰伴老衲燃足三十载,自带香火庇佑,你贴身收好,权当护你这远道而来的命数。” “远道而来”四字轻浅,落进怀楹耳中,却如风撞檐铃,震得心口骤然一紧。 她抬首,正对上老僧波澜不惊的双目。对方并无打探追问之意,只含笑将绢帕又推近几分,眉眼间尽是宽慰,像是在说——不必解释,不必害怕。 恰在此时,门帘掀开,裴悯持数卷佛经自内走出。 怀楹当即投去一道问询目光,裴悯心思敏慧,转瞬看清前因,温声劝道:“了尘大师赐物千载难逢,是你的机缘,收下便是。” 怀楹依言小心翼翼接过素帕,躬身道谢:“多谢大师厚赐。” 老僧回以一抹慈和笑意。 “叨扰大师许久,修砚就此告辞。”裴悯整理衣袍,躬身行礼,不多赘言。 老僧抬起右手,掌心向内,徐徐回礼相送。 - 二人并肩下山,赵守诚早已立在一株松柏之下等候。 袖中揣着裹着香灰的绢帕,怀楹心不在焉。 这个了尘大师究竟是何许人也?方才所言,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眼下能解答她心中疑惑的,恐怕只有眼前人。 这几日,裴悯心情应当不错,昨日尚且兴致盎然教她习字,想来乐意为人解惑。 怀楹斟酌半晌,轻声试探:“爷,了尘大师果真这么厉害吗?” “了尘大师是我朝有名的得道高僧,他的话想来不会错。”裴悯语声温淡。 “那爷此番赴承清寺,亦是有所求吗?” 裴悯顿步,垂下眼睫,一双黑润润的眸子不错地向她看来。 绕是与这人相处过一段时日,可蓦然被这般清隽双目凝望,怀楹心跳仍不由得乱了半拍。 害,谁让她是一个颜控呢。 正当怀楹以为裴悯不愿作答时,他淡淡吐出一句:“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兀自提步前行。 怀楹回过神来后,怔松了口气,还好没惹到他。 - 时序渐临除夕,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祭灶扫尘,置办年节吃食。 裴悯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成日只在漱石院。 经承清寺一行,怀楹总觉他性情添了几分难言的异样,却又道不出症结所在。 之前说要教她学写字,本以为是一时兴起,孰料裴悯竟日日恪守。 每日授课一个时辰,课后必要温习,次日还会当堂抽查课业。 怀楹有苦难言,漱石院杂务缠身,还要伏案练字,实在煎熬。 所幸大齐文字与她熟知的汉字相差无几,认字并无难处,只是不善挥毫写毛笔字。 加之,在裴悯眼中,她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写字时必得刻意藏拙,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暴露她的真实水平。 在裴悯眼中,晴雪至多算个不算愚钝的丫鬟。 至多二十日,她就能脱身出府,再也不用和裴悯玩什么师生cosplay了。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日。 府中上下都换上新衣。裴家本是钟鸣鼎食世家,纵使人丁单薄,家底依旧殷实,每逢年节,府内仆婢皆能得一身新制衣衫。 怀楹今日亦换了一身鲜亮装束,内搭莹白中衣,外罩水红罗纱交领短袄,下身配一条素烟色软布襦裙。 腰间系了一条青布腰带,尾端坠着两缕淡绿细绒流苏,垂在裙侧,走动时轻轻晃荡,像微风拂过荷尖的一点嫩青。 入夜尚要操持年夜宴席,她揣着昨日练字的这份作业,打算先寻裴悯告假,询问课业能否先暂缓两日。 抵达漱石院时,忍冬、知秋刚好伺候裴悯用完早膳。 怀楹遣二人撤去膳食,屋内瞬时只剩她与裴悯二人。 裴悯垂首继续吃茶,杯中是徽州新出的松萝芽茶,一室清冽茶香萦绕。 像以前读书每次单独去找老师时那样的紧张,怀楹心底忐忑,几番斟酌措辞,方才鼓起勇气开口道:“爷,今日除夕,明日是新岁,习字可否暂且歇息两日?” 说话间,她将昨日作业轻置于案前。 裴悯抬眸,目光先落在递在案上的作业,旋即被一身明媚的红衣撞了满眼,心神晃动。 眼前少女一身碧红相映,唯一点清浅绿意隐于衣间,含蓄又别致,衬得她眉眼清丽动人。 裴悯心头骤然浮起一句词句:微雨过,小荷露,榴花开欲燃。 天地间白雪覆尘,唯有这屋中,立着一簇灼灼动人的红。 到了嘴边应允的“可”字,硬生生压回喉间,出口变成了不近人情的“不可”。 “爷,午后我需前去帮夫人打理晚宴,怕是抽不出空习字。”怀楹语气恭谨,又带几分难色补充。 每日午后习字,原是裴悯亲自定下的规矩。 “那就改至夜间。”他语气不容置喙。 怀楹唇瓣微启,本想再求情几分,终究还是缄口作罢。 相处多时,她早已看清,裴悯素来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 - 年夜饭与上次洗尘宴一般,依旧只有四人同席,只是此番围坐圆桌,不再分设单席。 宴席设于存善堂花厅,四面挡风,檐下挂满彩灯璎珞,屋内炭火烧得暖意融融。 案上林林总总十余道佳肴,全家福、什锦菜、鸡油菌老鸡汤、鲜椒海鲳、红烧蹄髈…… 更有各色鲜果点心,整个席面琳琅满目。 裴悯不是热络性子,不会主动挑起话头。 上回见面该问询、该寒暄的尽数说尽,因而席间多是汤氏同二房夫妇闲谈。 汤氏特意请了戏曲班子助兴,府内热络喧嚣。众仆婢小厮跟着沾光,个个揣着瓜果,围坐一旁听戏。 两时辰过后,宴席方散。 怀楹本欲同裴悯一同回漱石院,汤氏却唤住他,称有要事相商。 “你先行回去,我片刻便归。”青年声如玉击青石,清润悦耳。 怀楹躬身应下,独自离开。 这一幕,全然落入汤氏眼底。 “修砚,先前信中与你提及之事,你心中可有决断?”汤氏开门见山,“晴雪虽出身婢仆,却懂事知礼,容貌周正。你常年在外独住,为娘也盼有一人贴身照料。若是觉得妾室位分过高,不若让她做通房亦可。” 裴悯沉默静听。汤氏的心思简单,无非是忌惮他日自己赴京师为官,迎娶高官千金为正妻,久居京城后,再无心思顾及江南家中。 对他来说,在外人前母子名分不变,该供给的银钱分文不少。只是其他方面,就绝无可能。 “母亲的吩咐,儿自当遵从,抬妾或是通房,皆由母亲定夺。”裴悯深深躬身一礼。 汤氏假意沉吟片刻。晴雪在漱石院的经历她皆有耳闻,裴悯心气高傲,竟肯耐下心教一介丫鬟识字,可见其待晴雪绝非一般仆婢可比。 晴雪位分越高,必越会感念她的提携之恩。她所求不多,只求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稳稳坐稳裴家主母的位置。 几番权衡,汤氏心中已有定计:“晴雪在府中已久,双亲早逝,孤苦无依,抬为妾室,也算不曾薄待于她。” “但凭母亲安排。”裴悯再度躬身应承。 12、第 12 章 裴悯回来时,怀楹已在廊下候了一段时间。 夜色如漆,露重衣寒,朔风侵骨。 少女本就清瘦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连带着唇色都褪得淡了。 裴悯拧眉道:“更深露重,怎不进屋候着?” 这是在体恤她?还是责骂她?怀楹拿不准,上回洗尘宴她就冻病了,裴悯大抵只是怕她再次病倒,无人近身伺候罢了。 想通了以后,怀楹不禁暗暗感慨:果然资本家在哪个朝代都是挫磨人的啊。 心中这般暗自忖度,嘴上说出的话却依旧是美言:“爷的书房堆着要紧文卷,奴婢不敢擅入。” 无心之言到了裴悯耳中,却又变了一番意味。 “你是在怪我惩罚你毁画一事?” “奴婢不敢。”怀楹只把头埋得更低。 裴悯瞧她这副畏缩模样,面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终究不愿再翻旧账,只道:“进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屋内,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方才那桩话头。 紫檀大案的一角,放着一盏青绿斑驳的铜荷书灯,借着光,裴悯一一看过字帖。 怀楹忐忑伫立,读书时被老师现场批阅作业的紧张不安再次席卷而来。 半晌,裴悯搁下朱笔,声气平平:“这几日学了百余字,粗看尚可,只是字形仍旧不够清晰,还需勉力。” “谢爷夸奖。”怀楹柔声谢过,叙道,“爷,今日还是学十五字吗?” 炭火将个屋子爊得暖煦煦的,裴悯视线抬起,少女红润的脸颊映入眼帘,方才失去血色的肤色渐渐回暖。 饱暖思淫欲,在承清寺的记忆又一次兜上心来。 初到杭州赴任时,因着公务繁忙,常常难以安寝,偶得一支沉木安神香,燃上可使人酣睡不醒。 只是此香药力厚重,白日燃了容易昏沉,裴悯于是寻人将这沉木安神香配以冷杉、宿雪制成香囊佩于身。 寻常只闻得草木淡香,唯有明火点燃,方能发挥效用。 那夜,他取了香囊内的那支沉木安神香,将其于蜡炬上点燃。 果不其然,晴雪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今日,是否要再行同法呢,裴悯一边摸索腰下悬挂的香囊,一边思索。 正沉吟间,院外忽传来一阵噼啪爆响,紧跟着漫天烟火流光,窗纸都映得透亮。 怀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直往窗外飘。穿越前,她家住在城里,自有印象以来,市区既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穿越来的第一年满心郁结,从未留意过年节景致。 此刻见这漫天星火,一时竟看呆了。 裴悯瞧她满眼向往,语气平和:“想看便出去瞧会儿。”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垂下眼,却压不住眸中光亮,低声道:“课业还未学完,奴婢不敢分心……” “此刻倒记得规矩了。”裴悯截了她的话,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冷,“随我来。” 说罢径自往外走,怀楹只得紧随其后。 二人出了书房,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后院假山亭。此地地势偏高,抬眼望去,金陵城的半个夜空都被烟火染成浅浅绛红。 裴悯凭栏而立,身姿端然。怀楹落后半步站着,不敢出声打搅,只偷偷抬眼望漫天光华。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火光窜上半空,猛地炸开,万千金屑簌簌坠落,恰似春日梨花被疾风吹散。紧接着又是数声响,东边升起一团红光,西边绽开一片碧焰,此起彼伏,争奇斗艳。 怀楹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情不自禁叹了一声。 裴悯闻声侧头望她。少女的脸庞忽而被映得通红,忽而又陷入幽暗,那一双眼眸中仿佛也盛了满天星子,亮得惊人。 方才那点拿香哄她安睡的念头,倒淡了几分。也罢,来日方长,晴雪迟早是他的人。 裴悯收回目光,清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克制:“金陵的烟火,与别处不同。” 怀楹正看得出神,听到这话,下意识接道:“奴婢瞧着,京师的烟花也未必有这般好看。” 话音刚落,她惊觉失言,当即闭了嘴,神色局促不安。 裴悯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浅,几乎被朔风吹散了。他望着连绵不绝升空的烟火,缓缓道:“花总有开谢之时,烟火再盛,也不过转瞬便散。” 怀楹听出他话里藏着深意,却不敢追问,只小声回:“纵是片刻光景,终究也是好的。” 远处的烟火渐渐歇了,只有几处爆竹声还在零零落落地响着。夜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拂过,吹得怀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方才失言,她心底终究惴惴,悄悄抬眼想去看裴悯神色,恰与他望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刹那,怀楹莫名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螓首。 裴悯却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拢了拢袖口,道:“回吧。” 然后先一步拾级下山。 怀楹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渐次黯淡的火光中慢慢走远,心中各种情绪交织。 裴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身居高位,容貌无双,人中龙凤,为何却在他的背影却透出一层孤冷。 天际最后一簇烟火散尽,漫天烟霭,最后慢慢被吹得无影无踪。 - 正月初一,开门迎春,满城昨夜未尽的爆竹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裴府历来的规矩就是要在这一日,各院仆妇小厮都到各自主子处拜年。 昨夜看过烟火,裴悯并未再催她习字,反倒放了假,过年这几日不用再学习,因而怀楹早早就歇下了。 一早醒来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小厮来到漱石院门口。 一行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声音参差却也算齐整—— “给大爷拜年!愿爷新岁清吉,万事胜意!” 廊下一时静悄悄的。裴悯负手立于阶前,今日换了件竹青色团花暗纹的直裰,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衬得人愈发清隽疏淡。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都起来罢。” 众人谢过恩,窸窸窣窣起身,依旧垂手侍立,不敢擅自走动。 裴悯侧首,向怀楹递了个眼色。 怀楹心领神会,朝廊下拍了两记手掌。 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木盘走上前来,盘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素色绸布荷包,鼓鼓囊囊,坠着五色丝绦。荷包按等例分作三色——藏青的给执事婆子,靛蓝的给贴身丫鬟,灰蓝的给粗使下人,一目了然。 裴悯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廊下诸人个个听得真切。 “这一年各自辛苦,我心中有数。往日月例赏银是府里定例,今日这份年赏,是我额外添的,不按府里的规矩走。” 此言一出,底下的仆众虽不敢喧哗,眉眼间却满是喜色,绕是一向沉稳的怀楹,嘴角也弯了弯。 待怀楹把荷包一一分发妥当,裴悯重回阶前,淡淡开口:“赏钱归赏钱,规矩归规矩。新年里头,仍是要各自谨守本分,莫因年节松懈。” 众人齐齐福身,声响比拜年时更响亮:“谢大爷厚赏!我等谨记吩咐!” “去罢。”裴悯挥了挥手,也不再看众人,转身回屋去了。 怀楹手中也分得一只荷包,掂着沉甸甸的,只是当着裴悯的面,不好拆开,打算晚间回屋再细细清点。 饮椒柏酒、吃水点心是金陵每岁的老例。 裴悯晨起胃口不济,椒柏酒只浅浅抿了两口,水点心也只动了一枚。 小厨房会在水点心里面包一枚银钱,吃到预示着新的一年会交好运。 府里每个主子的水点心都会有一枚银钱,这是下人讨主子欢心的办法。 这本与她无甚干系,可怀楹心底,竟暗暗盼着他能讨个好彩头。 “爷,这水点心还剩许多,不如再尝几个?若是不合胃口,奴婢叫厨下重做……” 话音未落,裴悯重又执起汤匙,舀起第三枚送入口中。 方咬下去,齿间就触到了一枚硬物,冷而圆,混在细嫩肉馅与薄皮之间,格外突兀。他停了咀嚼,以帕掩口,将那物吐在掌心。 一枚小小的银角子,沾着些许油星,泛着温润银光。 心头猛地一松,怀楹竟比自己得了彩头还欢喜几分,脱口道:“爷吃着了!” 裴悯抬眼看她。这一眼多停留了片刻,似在打量什么,又似只是闲闲望向廊外天光。他指尖捻起那枚银钱,翻了一面,搁在碟沿。 “一枚银钱,也值当你这样高兴。”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不含褒贬,听不出喜怒。 怀楹低头垂下螓首,嗫嚅道:“爷新年讨得好彩头,奴婢自然……自然是替爷欢喜。” 碟沿那枚银钱静静躺着,竹青色衣袍袖口落在一旁,光影在衣料暗纹上游移不定。 半晌,裴悯重拾汤匙,将余下两水枚点心尽数吃完。先前进食时神色无波,此刻眉宇间,却悄悄舒了几分,不知是为那枚讨喜的银钱,还是那句真心实意的祝福。 早膳用毕,怀楹命人撤去碗碟,轻声问道:“爷,少时可要往夫人院里拜年?” 裴悯一只手拢在袖中,似在摩挲什么物件,忽开口:“过来。” 声线清泠干净。 怀楹心下疑惑,却依旧依言上前一步。 二人之间尚隔一步空地,外头天光被她的身形挡住,这一步之遥虽然近,却落满阴影,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裴悯不喜这般距离,又道:“再近些。” 怀楹只得又挪半步。 “低头。” 少女微微俯身,松松挽着的发髻凑到他眼前。 裴悯抬手,取出一支白玉雕栀子花簪,缓缓往她发间送去,指尖不可避免擦过她的发丝,一路滑到耳后一片温热皮肉。 他方才洗过手,指尖浸过冷水,凉得像初融积雪。 怀楹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去。 这一躲,簪子偏了大半,斜斜地挂在发间,摇摇欲坠。 裴悯眉心一沉,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按在她的后脑,五指穿过柔软碎发,掌心稳稳扣住她的头。力道不大,却半点不容她挣脱。 “别动。” 两个字,清清淡淡,像是落在耳廓上的一片薄霜。 怀楹僵住了。 他慢慢将偏斜的玉簪扶正,指尖顺着簪身,一点点推入发髻深处。动作极缓,每一寸簪子没入时,怀楹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凉如寒玉。 怀楹死死咬着下唇,大气不敢喘,只觉得被他按住的地方分明是凉的感觉,可又十分灼热,冷热交缠,说不清是痒还是旁的滋味。 少倾,玉簪稳稳插牢。 裴悯松开扣着她后脑的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端详片刻,似在端详那簪子插得是否端正。 怀楹僵着身子抬眼,连忙推辞:“奴婢无功,不敢领这般贵重物件。” “你将漱石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你应得的。” 世家读书人素来体面,他不肯直白道出心底情意,只拿伺候差事做由头遮掩。 怀楹心底疑窦丛生,还要再推拒,对上他沉静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努力不去想别的可能,只觉这只是裴悯好心奖赏她罢了。 横竖再十几日就能离开,多一个簪子,多一份财富,多一条出路。 13、第 13 章 裴悯赠予的那支簪子,怀楹不敢佩戴显摆。 一来,财不外露。二来,府中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人嚼舌根子。 出府在即,怀楹必须杜绝一切隐患。 裴悯也曾问过几次,“为何不见你戴我送的簪子?” 怀楹借口推说平日要干很多粗活累活,恐磕碰损毁,故而妥帖收在箱中。 新春之际,登门拜年之人络绎不绝,裴悯收到的拜年帖更是积了厚厚一叠。交好的亲友长辈,他亲自登门拜年答谢;余下之人,只需回帖一份,礼数便算周全。 因而自正月初二到初七,阖府上下整日忙碌。 是夜,用完膳食后,裴悯唤来怀楹,交代事宜。 “明日我与几位好友将启程去顺溪山小游数日,你且替我将行囊收好。” 顺溪山是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山,眼下正是黄腊梅盛放之时,一众文人雅士常结伴踏雪寻梅,或是把酒论诗,或是谈天说地。 怀楹心底暗自松快,却半点不敢流露,总算把这座瘟神送走,可以休息几日了。 只是面上还是要装作十分关心的语气:“爷,可要奴婢同去?” 闻言,裴悯抬眸打量她。 怀楹深埋着头,姿态恭谨。她敢问,就是心里清楚裴悯绝不会应允。 这等文人雅集,惯来是男子相聚之地。多带一名贴身小厮,已是出格。若是携丫鬟同往在身边,难免沦为一众士大夫的笑柄。 裴悯何等清傲之人,岂会授人这样的谈资。 果不其然,青年的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一息,淡淡道:“不必。此行皆是平日往来的知交,你去了也无事可做。” 怀楹心头大石落地,神色依旧恭顺:“是。奴婢定会将行装收拾妥当。” 裴悯不再多言,抬袖示意她退下。 第二日,怀楹醒来时,裴悯早已带着赵守诚动身出发。 漱石院的主子走了,怀楹即是老大。 昨夜落过一场薄雪,大地覆着一层松软白雪。此刻窗外天光大亮,怀楹的心情也跟着明媚几分。 她在床上辗转片刻,方才慢悠悠起身。 裴悯不在,小厨房准备的膳食也不复往日精致。 她自个拿了几个碎银另请厨娘替她开小灶,烧几个热菜。 “姑娘,要不要再温一壶酒?” 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汀兰饮酒。况且喝酒误事,汀兰午后尚有差事,饮酒不便。 她略一思忖,摇头回绝:“不必。” 厨娘手脚麻利,不多时菜肴安排妥当。一碟火熏肉,一瓯黄韭乳饼,并醋烧白菜,以及一碗鸡毛菜豆腐汤。 怀楹将这三菜一汤端回寝屋。 不出半月她将要离开裴府,无论如何,该同汀兰好好吃上一顿饭,感谢这两年相伴的照拂之情。 归来时,见到满桌菜肴,汀兰着实讶异。 怀楹将碗筷推至对面,冲其一笑:“汀兰,快坐。” 汀兰局促落座,又打量了怀楹一眼,用疑惑的目光询问。 “先吃吧,我慢慢跟你解释。” 厨娘手艺甚佳,几样家常小菜做得十分下饭,不多时,桌上菜肴即见底。 “如此说来,正月十五过后,你便要离府?”汀兰放下竹箸问道。 待到元宵一过,年节才算落幕,此时向大太太递上辞呈,再合适不过。 怀楹轻轻颔首。 平日里二人虽时常说话,可当离别的日子真正来临,屋内反倒静了下来,淡淡离愁萦绕其间。 “我有一事相求。” 汀兰抬眼:“你只管说。” “我打算到别处谋生,前途尚且不明。只是我爹娘与阿姊的坟茔仍留在金陵,汀兰,我想托你,每逢寒食代为祭扫。” 此去归期难料。原身双亲早已亡故,怀楹初来此地时,逢寒食、新年都会亲自上坟。可一旦离开金陵,交通不便,往后怕是再无机会踏足此地。 到底心有不忍,她痛恨自己穿来这个世界,可被占了躯壳的原身亦是一个可怜人。 她备好一笔银两,想托付汀兰代为供奉香火。她不信鬼神,但这是她唯一能为原身做的事。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晴雪与她的爹娘能够在天上相聚,保佑她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汀兰神情黯淡,低头默然思索。 怀楹误以为她是担心银子的事,连忙开口:“香烛、纸钱、供品所需银钱,我早已备妥,不必忧心……” “你日后,不再回金陵了?” 怀楹递出荷包的手骤然一顿,闻言只得讪讪收回。 “我在金陵再无亲人,又身负奴籍十年,此地于我,多是伤心旧事。我想换个地方生活,顺便碰碰机缘。”怀楹半真半假解释。 “我是家生子,爹娘世代皆是裴府仆役,日后我的子女,依旧逃不开府中奴籍。从前我时常抱怨,为何世人生来有云泥之别,他们养尊处优,我却只能伏低做小,事事受人差遣。”汀兰抬首,目光诚恳,“可是晴雪,外面的世道并不太平,你孤身一介弱女子,又能寻到什么机缘呢?倒不如……” 余下话语不必明说,怀楹明白汀兰的一片好心。留在府中为婢,至少衣食无忧。 怀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无奈:“我知晓你是好意。只是人各有志,纵使住茅草屋,粗茶淡饭,我也不愿为奴,一辈子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言尽于此,怀楹不愿讲得太绝对,她与汀兰来自不同的世界,接受不同的教育,看法有异在所难免。 汀兰素来知晓晴雪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昔日在大太太身侧,她就多次有勇有谋为她解围。 她没有劝阻的理由,只能笑着送上祝福。 “若是日后重回金陵,千万记得寻我。” “一定。” 二人相视一笑,一室沉闷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怀楹又将坟地所在细细告知汀兰,汀兰一一记在心上。 “荷包里另有二两银子,算作答谢。” 汀兰却将银两取出推回给她,摇了摇头:“你我一同侍奉主母,朝夕相伴,这份情分,怎好用钱打发了。况且你在外闯荡,最是需要银子傍身。” 怀楹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 饭菜食尽,她开始动手拾掇桌面的碗碟。 汀兰走到围屏后更换衣衫。 “对了,往日不曾听你提起,你还有一位阿姊?” 汀兰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怀楹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作答:“阿姊出生不久后夭折了,爹娘素来不愿提及此事,故而我在外也极少说起。” 自知失言,触到他人伤心往事,汀兰自觉转开话题。 - 裴府仆役每年都有数日年假,唯独大丫鬟要贴身照料主子饮食起居,几乎时时刻刻待命,难得有闲暇。 在离开金陵之前,怀楹打算再回晴雪家中一趟。 借着午后空隙,她向大太太讲明告假缘由。 新年伊始,回家祭祖乃是人之常情。 汤氏通情达理地答应,随口问道:“可否要两个婆子陪你回去?” 怀楹此次回去另有事办,带人同行只会徒生枝节。 “多谢夫人体恤,回乡的路奴婢十分熟悉,实在不必劳动两位嬷嬷陪我走这一遭。” 汤氏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又落了一圈,眼底浮出满意之色,心里不禁暗叹:这丫头出身虽差了些,模样却生得十分不错,眉眼清妍,身段窈窕,通身的气度也不似寻常丫鬟那般畏缩拘谨。 这般品貌,配修砚也算相宜,纳为妾室,确是使得的。 日后修砚赴京师任职,多半长久不归,身边有晴雪相伴,亦是一桩好事。 念及此处,汤氏爽快准假。 怀楹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大太太沉默那么久,她险些以为这事要黄了。 翌日一早,怀楹踏上回去小福村的路上。 小福村是金陵城郊外的一个村庄,晴雪家住在村口。 一路步行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屋舍久无人居,积了厚厚一层尘埃。怀楹简单清理出一处落脚之地,放下包袱。 隔壁邻里几位妇人瞧见她容貌出众,纷纷上前搭话打探:“姑娘哪家人,怎么眼生得很?” 怀楹知晓众人大抵好奇她的婚配情况,想要做媒,索性直言自己乃是裴府奴婢,此次告假回乡上坟。 众人一听是府中婢女,说亲的心思当即歇了。 小福村百姓虽清贫,但男耕女织,日子到底是自由自在的,好歹保有良民身份。高门府邸又如何,一名身不由己的奴婢,终究低人一等。 送走一众乡邻,时近正午。怀楹寻到一处面摊,点了一碗鸡蛋面祭五脏庙。 “敢问小哥,咋们村哪里能买线香烛纸?久不回来给我家阿姊上坟,路都忘干净了。”怀楹状似无意询问。 “姑娘沿着这条街直行,头一间杂货铺就有售卖,掌柜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汉。”小二热心指引。 饭毕,怀楹循着小二指的方向到杂货铺买了线香、白烛、草纸,一并收好。 穿越来异世不久后,怀楹就借口有事回过小福村一次。 彼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为了不引人怀疑,只能一路慢慢摸索。村中亡者皆葬在村头山岗,她在山间辗转许久,才寻到晴雪父母的坟冢。 按照穿越小说的经验,落水那日,真正的晴雪大概率已然身死。 故而怀楹在那时为替她立了一座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并无名姓,只在碑上题着四字:阿姊之墓。 小小的坟包下面也没有尸骨,只有一些晴雪的旧物与衣裳。 她只能立一个衣冠冢。 怀楹跪在坟前,取朱砂细细将一家三口墓碑上的字迹重新描红。 “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你们不必忧心,逢年过节,我的朋友汀兰会代我前来祭拜。” 怀楹没有即刻离开,静静坐在坟前,等候线香燃尽,纸钱化为灰烬。 此地地势高耸,一旁是悬崖,底下江水奔涌不息,放眼望去,整座金陵城尽收眼底。 巍峨城楼、喧嚣市井、亭台林木、流云飞鸟,一一铺展在眼前。 只是前路茫茫,她又该去往何方? 14、第 14 章 夜半时分,怀楹正低头整理包袱,院门外忽响起几声叩门声。 晴雪双亲早逝,她自身又久居裴府为婢,按理说并无亲友往来。这般深宵,是谁登门? 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她悄步挨至门边,伸手攥住墙角倚放的农铲,指尖收紧。 “何人来访?”她竭力稳住声线,听不出半分慌乱。 门外男子语声微弱,气若游丝,刚吐出半句:“劳烦姑娘……” 话音未落,只闻“咚”一声闷响,似一袋沙土颓然栽落在地。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开了一道细缝,怀楹借着檐下灯笼微光望去,阶前伏着一名青年。他的手臂处似乎被剑伤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血迹浸透衣衫。 淦! 别死在我的门前! 怀楹转身提步往屋里走,脚步生风,内心碎碎念:我管不了,你死了不关我的事,我尚且自身难保,救你更是引火烧身,对不起! 可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身子却如被钉住一般。心底两道念头反复撕扯,一边是明哲保身的理智,一边是救人的底线。 远处野犬此起彼伏的吠声遥遥传来。 低低骂了一句脏话后,怀楹终究还是折回去开门。 她蹲下身,指尖微颤探向青年鼻息,一缕微弱气流拂过指腹——他还活着! “真是一桩麻烦事。”怀楹咬了咬牙,攥住青年臂膀,半拖半抱将人拖进屋内。 青年浑身是血,却沉得像块铁。 目下时刻,怀楹是决计不可能出去为他延请大夫。倘若引人察觉,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但万幸的是,晴雪父母昔日以采药为生。怀楹为了扮演好晴雪,早已习得辨识寻常草药、包扎伤口的基本方法。 这间旧宅空置两年,不知留存的伤药与布帛尚可使用与否。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只有一道剑伤应当无碍。 为了保命,怀楹一直随身携带着止血药,只是这么久来一直没用上,今日倒是派上用场。 把伤口处理完,她才有余裕打量此人。衣袍布料不菲,相貌出众,想来应是出自朱门世家。 只是不知何故落得这般境地。 说到底,祸福与她无关。怀楹轻轻喟叹,撑着膝盖起身,还是先去处理门前的血迹吧。 血渍干涸了有一段时间,极难清理,来来回回打了数趟井水才冲洗干净。有些血痕已渗进门缝和石板的凹槽,她只得跪在地上,用粗布裹着指甲一点点剔除。 诸事料理妥当,抬眼望去,东方天际已然泛白,晨光熹微。 今夜怕是无法歇息了,只能待返回裴府后再补觉。 屋内之人敷药包扎过后,想来不久就会苏醒。怀楹出手救人只凭本心,不图回报,本打算趁对方未醒先行悄然离去,孰料迈步走入屋内,却见青年已然睁开双眼。 青年听见动静,强撑躯体微微欠身作揖,睫羽轻颤,缓缓抬眸,语声虚弱:“多谢姑娘施以援手。” “不必言谢。”怀楹摆了摆手,取出余下几包止血药递过去,“这些药你收好,一日三次,伤口便能慢慢愈合。” 青年再度深深一揖:“卫某无物可报救命大恩,以此玉佩相赠,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望着掌心这枚温润细腻、质地上乘的玉佩,怀楹一时有些局促。 “你误会了。我并非想要挟恩图报。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什么,你倒在我家门前,我自是要相救的。” 青年面白如纸,粲然一笑:“姑娘只管收下,卫某尚有事相求与姑娘。” 对方没有主动告知为何会沦落至此,怀楹亦不会追问。察见渊鱼者不祥,知晓太多旁人秘辛,只会徒增凶险。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况且所求之事不算棘手,怀楹当即应下,出门替他购置一身粗布衣衫,又寻来一匹快马。 “这枚玉佩,姑娘或是典当,或是留着做个玩意也好。他日姑娘若去往京师,持此物前往卫国公府寻我,无论何事,卫某必倾力相助。” 换上粗布麻衣,依旧难掩一身贵气的青年再次向她施礼。 怀楹握着玉佩,只觉掌心沉甸甸的。国公府?不曾想随手救下之人,竟是国公府子弟! 她误打误撞地榜上了一个大腿。 只可惜了,她是不会去京师的,这份人脉,多半无从用上。 “公子乃是贵人,能搭把手,亦是小人的运气。”怀楹依礼向他福了一福。 “卫某单名一个衡字,姑娘若不嫌弃,可直呼我名。” 对方乃是国公府出身,礼数周全。怀楹不愿在称呼上过多推拒,只好顺了他的心意,道了一声:“卫衡。” 卫衡微微一笑,眉眼上弯,又道:“不知姑娘芳名?” “我在一户人家做丫鬟,主家为我取名晴雪。”怀楹不愿透露真实名姓。 “晴雪姑娘。”卫衡含笑唤她。 二人闲谈片刻,转眼天光已然大亮。 “时辰不早,我需赶回主家伺候,先行告辞,愿公子前路平安。” 怀楹依旧不习惯直呼其名,二人萍水相逢,尚未熟稔至此。 卫衡并不介怀:“但愿后会有期,晴雪姑娘。” _ 回了裴府,怀楹将这桩美救帅哥的事抛在脑后,倒头酣睡,直至落日西垂方才悠悠转醒。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后去往苏州。苏州是她在现实世界的家乡。或许爸爸妈妈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苏州。 这块玉佩短期内想来并无用处,只是此物太过惹眼,贸然典当恐招是非,只能妥善收好。 她身侧珍贵物件寥寥,连同裴悯赠予的簪子以及了尘大师给予的香灰,总共只有三个。 前日,汀兰亲手绣了一枚翠竹青枝荷包,送她作离别礼物。怀楹便把了尘大师赠予的香灰一并收在囊中,日日随身佩戴。 至于这簪子和玉佩,怀楹想了想,索性寻来一方小木匣,妥帖收存一处。 裴悯外出未归,漱石院内丫鬟婆子不敢随意叨扰,怀楹舒舒服服又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这期间,汀兰还同她说了一件事。说是翠青的婚事,原已找好了冰人做媒,定下婚约,两家庚贴也互换了,只待正月一过,便叫一袭软轿将她迎娶入门。 谁料,翠青老爹贪财,听信女婿阿福说辞,有一批货物入股即可赚钱,三两下哄得他将翠青攒了多年的嫁妆尽数交了出去。起初几日,阿福日日登门拜访,大肆吹嘘生意红利,翠青老爹听后愈发深信不疑。 到了快过年那几日,因着家家户户忙着蒸点心、扫除尘,翠青一家并未将阿福不再登门一事放在心上。 直至除夕当日,翠青前去寻他来一道吃年夜饭,才发觉早已人去楼空。 一家人方知上当受骗。翠青老娘日日啼哭,几度想要寻短见;翠青老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言要手刃那小兔崽子。可阿福双亲早亡,除去他们家,再没有相熟的人可以来往,根本无从追查。 翠青爹娘万般无措,只得去往衙门报官,谁料差役听罢原委,只摆着手不肯受理。 恰逢年关,四方行人往来,天南地北,想要寻一个刻意藏匿之人,真是难如登天。 翠青一家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熬过这个新年,婚约告吹,翠青想着重回裴府当差。 柳管家已然离任,府中杂务尽数由大太太身边的春桃打理。春桃素来铁面无私,当即回绝了翠青的请求,将她拒之门外。 正所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一场贪念落空,一桩良缘消散,不过短短数月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怀楹心中不胜唏嘘。当初翠青执意离府嫁人,到头来落得这般境地,果真万事皆有命。 不过,此事听了也就过了。一想到当初翠青为一己之私构陷于她,害得她平白受十记杖责,怀楹心底那点怜悯瞬淡了大半。 她依旧过着吃睡随心、无人管束的神仙日子。 直至正月十四午后,裴悯返程归来。 他未曾提前遣人传信,怀楹毫不知情,还是绘春匆匆来唤:“晴雪姐姐,大爷回来了。” “我即刻便来,你们快去小厨房预备茶饭。” 躺了几日,身子骨也变得懒散许多,怀楹匆忙换上衣衫,蹬好鞋履,快步往前厅赶去。 “慌慌张张去往何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怀楹脚步一顿,循声回首。 青年着一袭雪青大毛行袍,腰束绯青绦带,身姿峻拔,落拓不群,凤眼狭长,长眉入鬓,施施然向她行来。 少女许是跑得急了些,靥上生霞,鬓丝微乱,呼吸急促,胸脯微微起伏。 “爷回来了。” 一别数日,裴悯打量的目光不禁落得久了一些。 往日朝夕相伴,只觉寻常,此次出游身边没了她,却觉万般不是滋味,心中空唠唠的,才后知后觉生出牵挂。他干脆推掉午后的诗会,提早归府,只为快些见她一面。 不在的这几日,晴雪似乎过得很是滋润,脸颊长了一些肉,不复往日清瘦单薄。 裴悯及时收回渐趋向下的视线,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嗯。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漱石院的事务? 心下计量一番,怀楹只说漱石院一切都好。 入了室来,裴悯临轩而坐,怀楹上前烹茶。 小几支起红泥小火炉,炭火温煦,壶中盛着今年新收的雪水,澄澈透亮。怀楹只放入少许茶叶,盖上壶盖默数片刻,方才缓缓滗出茶汤。 “爷,请用茶。” 裴悯垂眸看向杯中茶汤,汤色清透,杯底青莲暗纹清晰可见。他端起来浅抿一口,茶汤温润滑入喉间,茶香淡雅清逸,不浓不烈,恰好合他心意。 “今日这茶烹得极好。” 煮茶是一门学问,大太太喜爱喝浓茶,福建的武夷岩茶最好。裴悯却惯喝淡茶,顾渚紫笋、龙井茶皆可。 晴雪又是府里有名的烹茗好手,怀楹为不露破绽,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数日未见,怀楹总觉得二人之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更确切地说,是裴悯待她的态度不同了。 方才煮茶之时,即便她有心无视,却也察觉到有一道如有实质的眸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不似冷眼横视、怒目相向,倒像是缠绵悱恻、温柔小意。 念头刚起,怀楹心头猛地一凛。这厮最擅伪装,万万不可轻易被表象迷惑。 裴悯哪知少女心中如此多的弯弯绕绕,兀自又拿了一个白釉暗划花纹杯斟茶。 “天冷,你也饮一杯,暖暖身子。” 怀楹一时有些犹疑不定,这款茶叶一斤百两银子,她这等平头百姓可受用不起。再者这套茶具一壶两杯,向来只供裴悯独自使用,待客另有一套茶具。 她深知裴悯素来爱洁,出门要沐浴,回来也要沐浴。衣衫沾半点尘土便要更换。 今天这个洁癖精怎会邀她同盏饮茶? 他不嫌弃她,她还嫌弃他呢! 裴悯伸手,将茶盏向她面前轻轻一推。 难得能尝到这般好茶,怀楹也占了便宜。茶汤温度适宜,她仰头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壮士就义的姿态。 杯底落于案几,抬眼撞见裴悯望来,眼底含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般上好香茗,倒被你如此糟蹋。如此牛饮,能品出几分滋味?”裴悯说着,再次提壶为她续上,“昔有《石头记》趣谈:一杯为品,二杯解渴,三杯便是饮牛。你方才囫囵咽下,茶汤未曾细细过舌,何谈品茗,不过是是牛饮解渴了。罢、罢,你且再品品。” 风雅品茗于读书人是消遣,于她而言无关紧要。遭他打趣,怀楹心中暗自腹诽,却不敢表露,只得重新端起茶杯,放缓动作,学着大太太饮茶的姿态,不曾饮尽,盏底留少许茶汤。 “滋味如何?” “茶味清甘怡人。” 裴悯闻言,心知她又是刻意逢迎,随意拿起手边洒金暗章折扇戳戳了她的额头,笑叹:“你呀你……” 怀楹莫名吃了一记栗子,捂着额头,面露苦色:“爷这是何意?” “夸奖你。” 见他心情好,怀楹不免大着胆子打趣:“爷竟也会说笑话。” 窗梅表月,檐雪滚风,又是一年好时光。 15、第 15 章 正月上元之夜,汤氏体恤府中上下,仆婢皆放了半日假。 怀楹是裴悯的大丫鬟,不得擅离府宅,晚膳过后,只得随他在书房伴读。 只她心中并无半分怅然,明日出府在即,满心欢喜,哪里还计较这一夜的拘束。 “此刻什么时辰了?”裴悯呷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将近戌时。”怀楹执壶,为他盏中续上茶水。 “更衣。”裴悯放下书卷,起身舒展臂膀,伸手等候。 “爷要外出?”怀楹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上街,去看元宵灯火。” 能够趁机出去走走,说不开心是假的,怀楹连忙连忙取来外衣,细心服侍他更换。 金吾不禁夜,秦淮两岸,灯船彻晓,照得水面如铺了一地碎银。朱栏映水,绮户临流,檐角垂灯——琉璃的、绢纱的、明角的,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 行人摩肩接踵,绮罗簇簇,人影绰约。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们身着簇新冬衫,鬓边簪一朵绒花或绢花,三五成群,莲步轻移。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擎一串糖葫芦,甜香浮在晚风里,腻人得很。 怀楹紧随裴悯沿街徐行,行至夫子庙前,忽见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 裴悯身量颀长,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能看清前面:“是猜灯谜。” 正月十五观灯射谜,本没什么稀罕的。可裴悯偏偏驻足不肯前行。 怀楹忽然有些后悔,以前妈妈逼她喝牛奶吃钙片打篮球,她怎么没有坚持呢,要是现在长到一米七就能看见了,也不必只盯着前方人的后脑勺干等着,好生无趣。 “爷,前头好像有舞龙表演,咱们要不要去瞧瞧?”怀楹小心翼翼建议,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看人山了。 “随我来。”裴悯语调淡淡。 怀楹只当他终于开窍了,连忙快步跟上。 谁料裴悯曲曲折折绕行一圈,竟径直走到人围最前头。 人群正中灯杆悬着一张彩笺,灯笼暖光映着谜面,字写得工整:一边红,一边绿,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主持的小贩举着一盏白绒兔灯,扬声笑道:“诸位看官,谁猜中谜底,这兔子灯便归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得五花八门,有人道“鲜”,有人猜“雷”,都被小贩笑着摇头驳回。 到了近处,怀楹总算看清,却越发捉摸不透裴悯的用意,心里直犯嘀咕。 裴悯目光淡淡扫过笺上文字,薄唇轻启,语声不高,却恰好压过周遭喧嚣:“是‘秋’。” 小贩眼睛一亮,连连拍手:“公子好见识!正是‘秋’!左边的‘禾’,喜雨;右边的‘火’,喜风!这兔子灯,是您的了!”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赞叹。怀楹亦楞了楞,望着裴悯接过的那盏兔子灯,白绒绒的兔耳朵垂着,暖黄的光从灯身透出来,竟比满街所有花灯都要亮几分。 她心中暗自纳罕,奇怪,这般玲珑精巧的灯,与裴悯气度全然不相配,费心思赢得,莫不是要赠予哪家女眷? 想来也是,在这个时代与他一般年纪的男子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前几日汀兰还同她说,大太太似有意,要为裴悯议亲。 一双水泠泠的眸子流转不停,怀楹眼神晃悠一圈。 莫不是那位手拢鎏金暖炉的官家小姐,可转瞬自行摇头否决,方才沿路撞见时,那位小姐仆从簇拥,裴悯与她全程未曾交谈,并无半分亲近模样。 又或是那身着青布棉袍、手提彩纱灯笼的布衣姑娘?瞧着也不甚妥当。裴悯心比天高,日后结亲之人,身份定然不会寻常。 到底是谁?她心中百般揣测,尚未理出头绪,那盏白兔灯忽然递到自己眼前。 “拿着。”青年声如碎玉,清泠落耳。 怀楹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接住,茫然道:“这……”是何意思? “今日府里下人都放了假,你却要留在我身侧伺候,心中可会不平?”裴悯不答反问。 怀楹摸不透他这话打的什么算盘,或许是此刻气氛太好使然,裴悯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她就将自己的心里话倒豆子一般说出来。 “奴婢月例本就比寻常仆婢优厚,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原是应当的。” 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大宅之中讨生活本就艰难,一月能有三两银子已经比旁人好很多了,她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才是真正的不知足。 裴悯低低一笑,一双丹凤眼如薄刃缓缓舒展开来。 “你倒是实诚。” “谢爷夸奖。这灯……”怀楹又提起方才话头,手中花灯好似烫手山芋一般。 “府中出去游玩的下人皆有玩意带回,你身为大丫鬟,自然不能落空。” 听他这般说辞,他还是为她好?其实怀楹平日里除却差事,极少与人往来,除却汀兰,并无亲近之人,都是泛泛之交。 拿了这灯也没处显摆啊。 这厮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过,架不住这灯实在惹人喜爱,收下就收下。 “奴婢谢爷厚赏。” 怀楹在大太太跟前虽然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却很少有机会游玩。往日出门都是有任务在身,难免束手束脚。 这是头一回游上元灯会,满目风物皆觉新鲜,只恨不能将一切纳入眼底。加之明日便可脱籍离府,更觉心情松快,提着兔灯,只一味和裴悯跟着人群一路走一路逛。 裴悯时不时侧目乜她。虽然身穿裴府统一的丫鬟衣裙,但是却不似普通丫鬟,腰肢盈盈一握,聘婷袅袅。 笑靥不施粉黛,却肤光胜雪,如春日新剥的菱角,白里晕着轻红,不染尘俗。 裴悯暗呐,这般容貌气度,比之那些锦衣玉食养出的世家闺秀丝毫不输。 平日里总是眉眼淡淡、神情疏离,一副生人勿近模样,此刻全然换了一副光景。 一双明眸顾盼流转,不住地左右张望。 与她本性不符的清冷沉静都被这市井间的热闹揉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女独有的鲜活与天真。 裴悯心底悄悄打定主意,日后北上赴任,得闲时,定要带她多逛一逛,玩一玩。 “新出炉的阁老饼嘞!软糯香甜,趁热尝鲜喽!” 小摊前聚集了不少人,怀楹也好奇地多瞧了两眼。 这一幕自然被裴悯收入眼中:“你可知此饼缘何唤作阁老饼?” 怀楹当然不知,来这里不到两年,了解的东西不过是宅院里的那一点事情,对于这些四时风物,市井典故是一概不知。 许是今日天好、景好、人也相宜,裴悯乐得多解释几句:“此饼由前朝内阁大学士丘??所创。丘濬曾托内官把这款饼进献入宫,颇受当朝君主喜爱,随即下令尚膳监仿制。因为内官根本不知此饼的配方及制作方法,做出来的成品风味大相径庭。” “如此说来,如今街上售卖的阁老饼,皆是仿冒?”怀楹随口一问。 “前朝旧事早已湮没,真正的阁老饼又有谁知道究竟是如何,众人不过是吃个名头。”裴悯淡然评价。 怀楹暗暗咂舌,心道这阁老饼原来只是个噱头,不过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可要尝尝?”裴悯偏头看向她。 怀楹正要摇头推辞,却见裴悯已然自顾自地迈步走到摊前:“来一张饼。” 摊主麻溜地应了一声:“好嘞,公子。” 怀楹连忙跟过去看。只见摊主熟练地将面糊摊开,文火慢慢烘出一层淡淡的焦香,勾得不少小娃娃频频侧目。 不多时,一张阁老饼烙好,外皮柔韧,内里裹着清甜馅料,用油纸简简单单一包,递了过来。 怀楹自荷包摸出几文钱,放在案板上。 裴悯捏着温热饼身转过身,径直递到她面前:“尝尝看。” 怀楹受宠若惊,原以为是他自己想吃,不曾想竟是买给自己。 望着他平静柔和的眉眼,怀楹心中暗忖,今夜的裴悯似乎多了几分人味,这是错觉吗? 依从前相处经验,裴悯主动相赠之物,无论你要不要,最好都接受,不能拂了他的意,否则他可能会生气。 她伸手接过:“多谢爷。” 裴悯顺手接过她手中兔灯代为提着。 怀楹不知正宗阁老饼是什么味道的,但是新鲜出炉热乎乎的饼,想来难吃不到哪里去。 “滋味如何?” “好吃!” 怀楹确实是实话实说,对于吃的东西,除了喜欢甜口以外,其他都不挑剔。怀母小时候经常夸她好养活,给个面包都能自己安安静静抱着啃半天,不哭不闹。 想到妈妈,怀楹顿时觉得手中饼食失了滋味。 今夜元宵团圆,你们在哪里,我好想你们。 混迹官场已久,裴悯最擅长的莫过于察言观色。更何况他一直注视着晴雪的一举一动,转瞬察觉她神色骤然落寞。 “怎么了,是不是不和口味?” 怀楹连忙摇摇头:“没有,阁老饼十分可口。” 强颜欢笑的模样可真难看啊。 裴悯心中微有不悦,可对着她,偏生说不出半句重话。 二人各怀心事,继续向前漫步。 远远望见一座巨型灯山,几乎要与周围楼宇齐高,四角悬满各式彩灯,熠熠生辉。 方才的愁绪已经消化得差不多,怀楹的目光被眼前景象吸引,不由低叹:“好壮丽的灯啊!” 前面早已经聚满了许多百姓,观者如云,二人只得立在外围远远眺望。 世人喜爱亮晶晶的事物,怀楹也不能免俗。虽然在现代社会见识过许多高科技的东西,可这般匠心造就的巨型灯山,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随我来。”裴悯忽然出声,怀楹只得紧随其后。 此处正是长街正中,两侧皆是金陵有名的酒楼。 裴悯引着她登上最大一座酒楼。 小二见来人衣着不俗,连忙趋前伺候:“客官,想要些什么?” “三楼临街最好的雅间。” “好嘞!”小二在前引路。 怀楹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满心纳闷,晚膳方才用过,怎么又到酒楼来。 小二将他们带到一间上好厢房,躬身道:“公子有吩咐尽管传唤小的。” 裴悯微微颔首。 小二人都走了,怀楹还站在门边,不知所措。 “过来。”裴悯唤她。 怀楹如同牵线木偶人一般走上前,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抬手推开木窗。方才遥遥相望的灯山盛景,此刻近在眼前。 雕梁缀彩,火树银花,尽数铺展在眼前。 “爷,此灯可有名字?”怀楹好奇问道。 “唤作鳌山灯。” “鳌山灯。”怀楹低声重复一遍,原来这就是鳌山灯,以往只在书上看到的名字,此刻竟然就在眼前,心头霎时生出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触。 “可知为何叫这个名字?” “还请爷赐教。” “《汤子·列问》有载,渤海有五座仙山,天帝遣十五巨鳌负山……”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一长一短的两道身影镶在一方窗内,寂寂融在满城烟火之中。 - 昨夜虽然回来得晚,睡得比平日迟,可因着马上就可以赎身离开,怀楹心绪激荡,天色未亮即醒了。 远行不便携带许多物件,她只拣两三套衣裳打包,其中还有一身早先备好的男装。 至于被褥、铜盆这类笨重物件带不走,她先让汀兰挑挑有没有需要的,余下统统送给府中小丫鬟。 汀兰听见响动,也醒了过来。这几日,她染了风寒,不曾去大太太跟前伺候。 “晴雪,以后独自一人在外,万事千万当心。” 怀楹含笑宽慰:“我晓得。你在府里也要保重身子,遇事多寻春桃帮衬,她素来公允。” 姐妹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贴心话。怀楹掐准时辰,估摸着汤氏早膳已毕,动身去往存善堂。 汤氏正坐于正厅饮茶,春桃、杏雨侍立一旁。 “给夫人请安。”怀楹屈膝深深一拜。 “起来吧。” 怀楹仍旧伏身不起,垂首续道:“夫人,晴雪有一事恳求。承蒙夫人多年照拂抬爱,晴雪感激不尽。今日前来,只求夫人开恩,允准奴婢赎身出府。” 语罢,将头埋在地上,跪得更低。 汤氏沉吟片刻,挥挥手屏退左右人。 “咱们裴府在金陵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想要赎身,我原没有不允的道理,起来说话。” 听闻此言,怀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起身。 “我记得赎身需二十两银子。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无依无靠,我也不忍心收你这笔钱。” 怀楹心底大喜。先前为了结柳三那桩麻烦,耗费不少银钱,现在若是能省下二十两赎身银,她的手头会宽裕很多。 汤氏伸手将她拉至身前,笑吟吟打量她:“晴雪,你在我跟前伺候久了,我素来疼你。今日我赐你一桩恩典,你可愿认我做干娘?” 怀楹脸上笑意一滞,心头倏然升起不祥预感,却不及细究,只能静待下言。 汤氏兀自续道:“如此,你可做修砚的妾,也不算委屈你。” 一语入耳,怀楹浑身如坠冰窖,面白如纸。往日在主子面前熟稔周全的礼数全然忘了干净,身形僵立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一抬眼,却见裴悯正立于回廊深处,一袭青衣,湛然若神,朝她温润一笑。 16、第 16 章 话说裴悯今日起来不见怀楹侍立身侧,唯有忍冬在屋内伺候,心中不由得纳罕:“晴雪去哪了?” 忍冬亦得了怀楹送的几条帕子,早已知晓她意欲赎身离府的事,垂手回话:“回爷,晴雪姐姐打算赎身出府,此刻约莫正在夫人那里。” 裴悯闲坐,手中把玩着一把湘妃竹骨折扇,扇面绢底绘着叠翠山峦,淡淡墨香萦绕指尖。 赎身? 他心中暗自忖度,本朝律令严明,男子纳妾,只能选取良民女子,贱籍婢女不可纳入妾室。汤氏尚未告知晴雪打算将她抬作妾室一事,想来定要借着今日机会同她言明。 “爷,可要传早膳?”忍冬已经将被褥细细铺展平整。 裴悯“唰”地一声收拢折扇,随手掷于案上,嗓音清越:“吩咐小厨房备几样甜口的菜。我先去给夫人请安,稍后再回来用饭。” 漱石院与存善堂相隔不远,可这一条路,裴悯头一回觉得漫长得没有尽头,心底欣喜与忐忑交织。 晴雪不过一个孤身无依的孤女,能入他眼做妾,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按理断然不会推拒。 除却一开始对她的误会,他曾令人杖责于她。后面察觉到真相后,扪心自问,待她还算不错。赠玉簪、教识字、上元夜携她上街游玩,事事多顺着她心意。 日后纵使迎娶正妻,他至多与对方相敬如宾,未必会这般费心体恤一人。 想来,晴雪应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 尚未走尽曲廊,裴悯远远望见厅堂之中,晴雪立在汤氏跟前,面色惨白如带雨梨花,两弯眉峰微微蹙起,莫不是汤氏出言训斥了她? 忽有一阵穿堂风掠过,晴雪似有所感,抬眼朝着回廊这边望来。 裴悯向她递去一抹温和安抚的笑意,随即大步流星行入正厅。 “母亲安。”裴悯向汤氏躬身问早。 汤氏寥寥数语,将刚刚一番交谈叙说清楚:“你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晴雪说起,打算抬她做你的妾室,只是晴雪尚未回答。” 怀楹耳中嗡嗡作响,周遭人声恍如隔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年来心心念念盼着赎身脱籍,一朝轻而易举被打碎,此刻只觉心如刀绞,满心愤懑。 眼前母子二人,何曾将她视作独立之人,不过当成一件随意安排的物件罢了。 汤氏见她久久缄默,心中焦急,又追问一句:“你愿意还是不愿?” 怀楹垂下眼眸,静静思索。 做妾,究竟是裴悯的想法,还是汤氏一己之念? 裴悯芝兰玉树,倾慕他的世家贵女怕是不计其数。 何况此人素来恃才傲物、目下无尘,往日赠她玉簪之时,亦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这般心性,怎会真心属意一名丫鬟? 这般想来,多半是汤氏的盘算。明眼人都瞧得出母子二人情分淡薄,不过维持面上母慈子孝罢了。 裴悯不日北上赴任,按照以往情形,动辄两三年方回一趟金陵。那时说不准已在京娶妻成家。 汤氏莫不是担忧裴悯成家之后不再顾及于她,所以想让她做妾安插在裴悯身侧,充当眼线。 害,那真是高看她了。 裴悯心思深沉,喜怒难测,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摆布。 想通此中关节,方才翻涌的绝望与愤懑渐渐消散,怀楹心底恢复一片清明。 眼下之计,唯有暂且假意应承,徐徐图谋脱身。 更重要的是,先脱去贱籍,拿到良民文书。 怀楹屈膝跪倒,敛衽谢恩:“奴婢感念夫人抬举,谢夫人恩典。” 话音落下,厅内站着的母子二人,不约而同悄悄松了一口气。 汤氏笑着伸手将她扶起:“好晴雪,快快起身。” 望着晴雪与裴悯并肩而立,容貌气度相得益彰,宛若一对璧人,汤氏心中甚是欢喜。 “罢了,你们二人早些回去。这般早过来,想来尚未用过早膳。” 二人再度向汤氏行礼,一同辞别。 返程一路,二人一言不发。怀楹只顾暗自盘算脱身之计,全然无心留意身旁裴悯神色。裴悯则是按捺心绪,唯恐心底雀跃太过显露,惹晴雪轻看,日后对他蹬鼻子上脸可就不好了。 一路沉默行至漱石院门口。 怀楹如梦初醒道::“爷,奴婢先回房歇息。” 裴悯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柔荑。二人相处许久,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光景。 手背凉滑,肌肤细腻,这触感着实新鲜,裴悯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微痒。 怀楹一时进退两难,收手也不是,回握也不是。现下名义上已是他的妾室,骤然抽手,未免显得惺惺作态;若是主动回握,又仿佛自己上赶着攀附。 只得僵在原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背。 “院中早膳已然备好,不妨用过再走。” 怀楹心知眼下处境进退维谷,若想要日后寻机脱身,只能暂且顺着他的心意行事,轻声应道:“多谢爷。” 步入厅堂,院内仆婢见大爷同晴雪一同归来,皆是面露讶异,碍于主仆规矩,不敢多言议论。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怀楹只觉疲惫,无心顾及。 “再添一副碗筷。”裴悯吩咐忍冬。 忍冬来回打量裴悯与怀楹,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低声称是。 不多时,忍冬、知秋将早膳尽数摆上:加了干果的白糖粥、熏鱼一盘、白炸猪肉、一碟荷花酥,两碟清口小菜,另有两盏松子仁泡茶。 怀楹往日作为丫鬟,早膳不过粗粥咸菜,何曾见过这般精致丰盛的吃食。只是她满心纷扰,一顿早膳吃得如同嚼蜡。 屋外时有仆婢路过,悄悄向内张望。若是往日,裴悯定会厉声斥责众人不守规矩,今日却只安然静坐,未曾言语。 好不容易捱到这顿饭结束,两个小丫鬟上前收拾盘盏。 怀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探:“爷,奴婢自知出身卑贱,实在不配侍奉爷左右……” 未尽的话被人打断,裴悯面色微微沉下:“母亲出面为你做主,抬你入我房。我身为人子,岂有不从之理?若是推拒,传出去世人只会道我裴修砚不孝。” “奴婢并非此意。” “莫不是你心中另有相好,早已与人暗通款曲?” 裴悯并非一时妄测,他素来知晓晴雪聪慧机敏。先前原以为她只与柳三有所牵扯。可自存善堂回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莫非外头还有别的情郎? 怀楹暗自无奈,想不到裴悯这厮思绪如此跳跃,自己话未讲完,竟能凭空联想到许多。 “奴婢孤苦无依,自然不曾结识旁人。爷本是天上月,奴婢一粒微芥,唯恐爷日后心生嫌隙。”怀楹一壁回话,一壁簌簌流泪。 高中的时候她参加过戏剧社,最擅长的就是哭戏,在裴悯面前掉两滴泪,简直轻而易举的事情。 案上兽耳铜炉燃着一炉沉水香,淡烟如薄纱,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之间。 裴悯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湘妃竹骨折扇垂下的流苏,暗自掂量她这番言语的真假。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若是当真不愿随我,我亦可放你离去。” 若非深知裴悯性情无常、自负狠绝,怀楹几乎要信了这句说辞。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悯于她,或许确有几分别样心思。元宵灯会赠兔灯、抽空教她识字、特意赠予簪子,一桩桩巧合绝非偶然。 他在外应酬长袖善舞,惯会逢迎周旋,是十足的笑面虎;可对待府中仆婢,向来居高临下,心情好施以赏赐,稍有不悦,便可随意降罪。 倘若心中半分情意也无,他断然不会耗费诸多心思。 可这份情意,又能维持几时?这般随心所欲的伪君子,一旦心意不在,稍有不顺,便能将她弃如敝履,任由作践。 一念及此,怀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看来求他主动放手这条路行不通,只能另寻对策。 只是此刻万万不能叫他察觉,姑且暂与他虚与委蛇一阵:“爷学识渊博,风神俊朗,能够侍奉爷身侧,原是奴婢的福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爷,京师来信。”赵守诚捧着一封信函匆匆入内。 踏入厅堂,撞见屋内凝滞诡谲的气氛,赵守诚尴尬地顿住脚步。 裴悯又抬眼望向怀楹,细细探究她神色,想要分辨方才话语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却未置一词,径直同赵守诚一道去往书房。 脚步声彻底远去,怀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 整个早上,心情波澜起伏,此刻总算能稍稍喘息。 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往日与她交好,一直守在屋外,见她倒下,齐齐地跑进屋里来。 “晴雪姐姐,您没事吧?”众人连忙将她扶起。 怀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不妨事。” “听春桃姐姐说,夫人打算将姐姐赐给大爷做妾。”忍冬率先开口。 怀楹点首算作回应。 知秋真心替她欣喜:“姐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爷前程远大,日后跟着他,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绘春、见夏也跟着附和,都说她往后可谋个好前程。 怀楹有苦难言。旁人口中的前程,她半点不稀罕。纵然做了妾,依旧仰人鼻息,终身屈居人下,这般福气,她不想要。 她还要去苏州找爸爸妈妈呢,绝不能困死在裴悯身侧。 “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房歇息,你们好生伺候爷。”怀楹匆匆丢下一句话,快步离开漱石院,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汀兰见她失魂落魄归来,并不意外。夫人欲抬晴雪为妾的消息早已传遍裴府,不少好事的小丫鬟围过来打探内情。 有几个言语刻薄,私下揣测晴雪是凭借狐媚手段博取青睐,可大多数人,皆是满心艳羡。 对于丫鬟来说,能做上主子的妾室,就是鸡犬升天了。 “你如何打算?”汀兰坐到床边轻声问道。 怀楹直直仰躺床榻,神色漠然:“走一步算一步,好歹今日暂且应付过去了。” “其实留在爷身边,未必……” “我不愿。汀兰你是知晓我的,我不想一辈子屈于人下,日日揣摩别人脸色过日子。” 晴雪极少这般直白打断旁人话语,唯有心中极不赞同才会如此。汀兰知晓她性子执拗,只得长叹一声,不再规劝。 怀楹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色自鱼肚银白,渐转为青碧,最终沉作墨色。 这一日原以为就这样过去了,直至院外传来敲门声。 “晴雪姑娘,爷遣我来传话,这两日收拾好行囊,十八日登船北上。”来人是赵守诚。 屋内静悄悄的,赵守诚原以为房中无人,下一瞬,房门忽然向内拉开。 历经一日心绪起伏,怀楹早已收拾好心情,理清思路。比起初初穿越而来时的绝境,两年磨难都熬过来了,区区几日,又有何难。 她绝不会怨天尤人,低眉顺从。 “赵大哥,爷现下歇息了吗?我有事求见。”怀楹脸上又浮起温和浅笑。 “尚未安歇,随我来吧。”赵守诚是一个实心眼的人,对之前晴雪受杖责一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只要不损害爷的利益安危,他都愿意力所能及搭把手。 “爷,晴雪姑娘求见。”赵守诚立于书房门外通报。 “进来。” 京师送来的文书堆积案头,裴悯直至此刻仍在书房处置公务。若非打算多给晴雪几日时间,今日午后他就要动身出发了。 “何事?”裴悯放下书卷,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爷,时日仓促,奴婢想着明日一早能否烦劳赵大哥陪同我前往衙门销除奴籍。至于纳妾文书,不妨等到京城再办理?” 本朝律法,销奴籍是即去即销,程序简单;可纳妾文书流程繁琐,男女双方必须一同到场核验,填写各种材料,前后需十日上下。 这些都是怀楹往日听府中老嬷嬷闲谈得知,今日恰好派上用场。必须先拿到良籍身份,如此日后逃跑,方才没有后顾之忧。 她必须在纳妾文书落定之前寻机逃离。 “可以。”裴悯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爽快应允。 “多谢爷体谅,奴婢不打扰爷处置公务了。” “慢着。” 青年骤然出声,怀楹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爷还有吩咐?” “过来。” 怀楹向前移步,立在书案一旁。 “再近些。”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昔日他赠予玉簪之时,亦是这般口吻。但是现在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摆到明面上,不再是主仆。 怀楹心底惴惴不安,暗自思忖,他不会要在这里霸王硬上弓,搞什么书房play吧,圣贤书都读到小头去了吧,滚啊! “爷,书房乃是读书之地,行别的事,怕是不太合宜。”怀楹刻意装出羞怯闺阁女子的语调。 裴悯不曾言语,忽然伸手,猛地一拽,直接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拥入臂弯。 白日里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着实惹人心头不快,做他裴修砚的妾,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吗? 到了晚间又主动寻来,这就是晴雪吗? 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女子。 裴悯一手环住她腰肢用力,怀楹身不由己,稳稳落座在他膝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脊背骨节缓缓摩挲,他心中暗叹,实在太过纤瘦,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她揉碎。 青年方才沐浴完毕,身上只着一件素白寝衣。怀楹清晰感受得到身下坚实的臂膀与腿骨,心中恐惧不安,为了不引起屋外仆婢的注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裴悯变换姿势,令二人面对面。 眼前人一双眼眸水光氤氲,似嗔还怯,单薄身子微微瑟缩,柔弱动人,惹人怜惜。 先前心中的诘问与不悦,顷刻间消散大半。他低低喟叹一声,微微俯身,含住少女莹白如玉的耳垂。 突如其来的触感令怀楹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抽身,却被臂膀牢牢箍紧,无处可逃。 笼中雀,怎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