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的心脏》 1. 第 1 章 2015年,锡城,冬。 急刹声响彻天际,随之“轰”地一声巨响在隧道内炸开。 几秒后,世界重归沉寂,又间杂零星响动。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开个电动车开那么快!” 醉酒秃头男嘴里骂娘,煞有介事地开门,晕乎乎地下车,目光落到不远处那具动弹不得的躯体上时,终于有所回神。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左顾右盼,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冷冽的寒风灌入喉口,干涩难耐,张了张嘴,慌乱又无辜地憋了句。 “老子开的三十码,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稳住晃动的身体,艰难地转了一圈,视线随身体在隧道上方扫了一周。 没有监控。 他松了口气,又往前头走了几步,地上的少年纹丝不动,额头、唇角有隐隐的血渍。 “喂!” “喂!” “你他/妈别吓老子。” “没死就说句话!” “操!” 醉酒男猛搓脸颊,在本就发红的双颊上留下几道深色指印。他呜咽了声,在连续大口呼吸后,嚣张的气焰急转直下,开口时有明显的哭腔。 “不至于啊,老子开的三十码,你跟我开玩笑呢?” 说完再次扫视四周岩壁。 没有! 没有监控! 到处都没有!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声,半蹲下来拍拍少年的脸蛋。 “别怪哥,哥喝了酒,被抓了要出事的。” 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念念有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磕完,迅速直起身,踉踉跄跄跑回轿车旁,上车后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等汽车尾灯缩成两个微小红点,有个瘦小的身影从隧道旁走了出来。 周冉朝少年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及时顿住。 不远处,原本纹丝不动的人胸腔震动,咳了一声,静默数秒,又咳了一声,咳完,单手撑地吃力地坐了起来。 西北风横穿隧道,在风声的间歇中,细碎响动格外清晰。 两个人古怪地对了一眼,周冉无措地僵在原地。 少年错开目光,手掌撑着脖子扭了扭,又不受控地咳了一声。满嘴的血腥味,他往边上吐了口唾沫,是带血的。 他缓了口气,单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着,面无表情地坐了会儿。 周冉不敢靠近,自觉退到马路边。 边境小城的冬夜,天寒地冻,约莫十分钟后,周冉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地面粘住了。毕竟,这种天气但凡地面有点水渍,就会被牢牢粘死,就像粘老鼠的粘鼠板。 很快,这个猜想就被推翻。 少年站了起来。 到底是被车子实打实地撞飞了两米,江峋吃痛地‘嘶’了声,顾不上哪里受的伤,先弯腰检查了下电动车。 这车苟延残喘好几年了,这一撞,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叉着腰,几不可察地笑了声。 然后,走了...... 周冉缓步跟了上去,前面的人走走停停,她就走走停停,亦步亦趋。 明目张胆地尾随,江峋在前头乐了声,不着情绪地回头扫她一眼。 周冉步子一顿,左脚本能后退半步,面上倒还算镇定,她刚要伸手解释什么,对方已经转过头去。 这次,对方的步子加快了不少。 江峋个头一米八五,大步一跨,很快将人甩在后头。 没走几步,周冉有点喘不过气,双腿发软,开始乏力。于是她弯下腰撑着膝盖,盯着渐远的身影长长地吁了口气。 江峋到家用了短短十分钟。 周冉循着雪地里零星的血迹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走到一栋红色筒子楼楼下。 上世纪的建筑,外墙有所剥落,气质和这座小城如出一辙,破败萧瑟。 没有白雪衬托,血迹在水泥地上并不明显,周冉视线低垂努力辨认,再一次循着血滴一路找寻。 血迹消失在三楼一扇绿色铁门前。 一路上三楼,耗尽她所有气力,周冉不得不在门前深呼吸稍作调整,等呼吸趋于平稳,她脱掉手套,从斜挎包里取出纸和笔。 然后,抬手敲门。 急促的水流混着浴室门的开合,在周冉单手垂落的瞬间,水流声戛然而止,门内即刻安静。 两秒后响起少年低沉的疑惑:“谁?” 周冉张了张嘴,没发出半个音节。 之后便是趿拉拖鞋的响动。 门被江峋从里打开,一股暖风扑在周冉脸上,她眯了眯眼,感到脸上有些刺痒。 江峋已经脱掉厚重的外套,黑背心,黑裤衩,脚上一双凉拖,有水渍从发尾滴落,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又隐约泛着微弱光泽,脖子上挂着的白毛巾染有很淡的粉色。 江峋在认出她时表情复杂,困惑、审视、不耐,眉头深深蹙起,语气自然也不友善。 “你谁啊?” 周冉本能地比划起手势,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懂,她顿了顿,用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没有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你受伤了,得去医院。」 字迹如人,小巧隽秀。 屋外灯光微弱,周冉将纸条递过去,江峋没接,扫了眼字,没有直面问题,只是稍稍打量对方。 “聋哑人?” 周冉抿了抿唇,盯着他的嘴唇思索半晌,又写道。 「我懂唇语。」 江峋淡淡地“哦”了声,二话没说,直接将大门一合。 猝不及防吃了口风,周冉闷声一咳。 她原地驻足,冷风吹红手指,片刻功夫,再次敲响房门。 里面的人似乎耐心告罄,脚步声较刚才急促许多。有了刚才的经验,周冉往后退了一步,垂首静候。 房门再次开启,这次江峋的表情更为耐人寻味,只见他抱着手臂,斜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的人。 一门之隔,有人隐匿在阴影里,有人被灯光镀上颜色。 “你到底谁啊?” 周冉提笔。 「路人」 江峋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哦,菩萨降世,收我来了?” 周冉:“......” 眼见他又要关门,周冉一步上前,用脚抵住门缝,抓住江峋愣怔的空档,及时写下:「我看你摔得不轻,万一有内伤会很麻烦。」 这回,江峋的眉头蹙得更紧。 “积德行善找乞丐去,少来我这儿显眼!” 说完,顶开周冉的脚,快速关上房门。 周冉盯着房门,双肩微垂,抵着门写了几个字,写完将纸条对折塞进门缝。 江峋单手撑着水池台面,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轻飘飘地瞥了眼,没做 他想,仰头灌了杯水,喝完,走进卧室,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刚才那一撞确实撞得不轻,先前觉得没什么,等身体沉下来,淤滞的酸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吐了口浊气,侧向一边合上眼,心想:死了一了百了。 周冉没离开,找了个避风的墙根蹲坐,手机上多了十几条微信和五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同一个人,母亲顾梦芝。 周冉回了条微信,内容言简意赅。 「不要担心,我在图书馆。」 顾梦芝很快回信。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在外面走动,赶紧回来。」 手机屏亮了又灭,周冉继续打字。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次手机安静了,对面似乎斟酌了很久,再次回信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 「小冉,乖乖的,先回医院。」 周冉没再回复,按灭手机揣进兜里。瑟瑟冷风将雪花卷至墙角,落在周冉黑色羽绒服上,她出神地望着白色雪点,后知后觉道:又下雪了? 周冉扶着墙缓缓站直。 锡城又下雪了,细细密密,路灯下像乱窜的飞虫。远处,俄式教堂塔顶的积雪尚未消融,又盖起了新被。 近些年总听闻政府计划征用教堂周边地块修建商业街,大力发展旅游业,可年复一年仍旧拖着,直至今年,这个消息再度传开。 周冉暗自琢磨,好端端的,为什么拆它呢? 锡城教堂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它? 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教堂是否还在。 视线从教堂收回,落到绿色铁门上,周冉沉了口气又默默缩回墙根。 江峋浑身酸痛,辗转难眠,干脆屈膝坐靠在床头。他的卧室挨着长廊,平日里楼下涮锅店食客的高谈阔论,街坊邻里的闲谈唠嗑,还有猫狗四处跑动,各样声响清晰可闻。 所以当隔壁周婶一开口,他立马就能听到。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这天可冻了,会冻坏的。” “哎呦,可怜孩子,好好的姑娘怎么还开不了口呢。” “上大姨家里坐坐?” “真不去吗?” “这地方人多又杂,晚上什么人都有,再过半小时那群酒鬼就回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听姨的,到姨家里坐坐。” “那行,你要觉得冷就敲门,姨给你开门。” 江峋闻言暗叹一声,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刚脱的背心短裤往身上一套,走到门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弯腰捞起那张纸条。 「我在外面等你。」 “......”他低低地来了句:“呵。” 门一开,昏黄暖光往外泄,泄至墙角。 江峋看到周冉时冷不丁地嗤了声,这家伙蹲在角落,黑黑的小小一团,像只呆呆的鹌鹑,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人居然正打着手电筒看书。 要命,这种书呆子最认死理。 心无旁骛的某人显然没注意到他,江峋将手里的纸条揉成团,砸了过去,刚好砸中周冉脑袋。 周冉一愣,偏头看来。 江峋扶着门:“看得到我说话吗?” 周冉点点头。 他把门一敞,“进来吧。” 周冉还未缓过神,他又补充了三个字。 “活菩萨。” “......” 2. 第 2 章 周冉慢条斯理地将书塞进包里,缓缓站起来,走过去。 进门时,她明显犹豫了一秒,身体略有滞涩,小脸绷紧,嘴唇紧抿,双眼警惕地留意周围环境。 江峋回头看她,语气不咸不淡:“怕就走。” 周冉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门,将门轻轻合上。刚一转身就对上面前人居高临下的打量。 江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抱着的手臂一松,身体前倾,单手撑在铁门上。 他人高马大,将周冉整个笼在阴影中。 周冉后背紧贴房门,黑白分明的眼睛锁定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她在等他开口。 “闲的?” “没事做?” “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面无表情的质问,语气里带着几不可察的轻佻和自信,周冉心中帮他补上了落入俗套的潜台词。 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周冉嘴角微微弯起,借机仔仔细细观察起他的模样,一张与脾气背道而驰的脸,干净清秀,眉眼极为好看,褐色的瞳仁,修长的睫毛,是招女孩子喜欢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打完将手机翻转,举在两人之间。 「你很受欢迎吗?」 你很受欢迎吗? 仅凭一张脸就能让人鬼迷心窍,甘愿在大冷天守候? 江峋轻哼了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撑在门上的手慢慢垂落,站姿倒是没变,随意松散,眼神也没变,只是审视意味较刚才淡了些。 看来也没那么自信。 见他有所松动,周冉继续打字。 「我说真的,万一有内伤.....」 字未打完,江峋背过身,走了...... 留给她一个高大清瘦,又尽显颓然的背影。 然而这个背影随着卧室门一关,彻底消失不见。 主人不在,周冉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个房间。客厅不大,五脏俱全,家具陈设上了年头,整体还算干净,除了沙发上随意丢放的大衣外套,以及未被扔进垃圾桶的纸团,和水池里不知是中午还是晚上留下来的泡面碗。 周冉低头看了眼鞋柜。 清一色的男士球鞋,大多都是旧款。 看样子是一个人住。 手机陆陆续续震动,顾梦芝催促的微信接二连三地发过来,之后便是持续震动。 周冉挂断后回了条微信。 「十点前到医院,手机没电了。」 发完,直接关机。 房间不大,再看也看不出花来,既然江峋那么放心地进了屋,她也没客气,径直走向浴室。 关门,上锁。 浴室逼仄,没做干湿分离,墙角污垢堆积泛黄。由于不久之前刚洗完澡,地面还很湿滑,周冉只在墙角驻足。 男生的洗手台很简单,没有复杂的瓶瓶罐罐,一块香皂,边上是牙膏牙杯,再边上是一把梳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江峋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以为周冉走了,出门发现这人居然在厕所,他三两步走到浴室门前,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周冉没有理会门外的声音,视线下落,落在水池台下的抽屉里,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 抽屉很空,仅有两盒药,其中一盒被拆开,一整板已经吃完。她拿起药盒,看了眼。 布洛芬。 常见止痛药,药店就能买。 大约是想起她是个“聋哑人”,敲门声停了。 周冉将药盒原封不动放了回去,走到马桶旁,按下抽水键,盯着马桶内的漩涡归于平静,又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她出门时不动声色,只在与门前这人对视的一刹那,脸上才露出点匪夷所思的表情。 好像在说。 你怎么又出来了? 原本江峋还想嘲讽几句,但联想到她刚才对峙时从容淡定表情,想来这人脸皮远比她乖顺内敛的外表看起来厚,也就懒得再开口。 可!又不得不说。 “还舍不得走啊?” “打算住下了?” 即便是唇语,听不到语气,也能从这几个词中琢磨出一丝阴阳怪气,江峋突然有点期待她的反应。 结果这人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掏纸笔。 “......” 差点忘了这货是死脑筋。 江峋叉着腰,深呼吸,到最后颇为无奈地笑了声。 “随你吧。” 周冉留意到墙上的挂钟。 八点三十。 从这里打车回医院需要半个小时,她还有足足一个小时时间,继续充当爱心泛滥的救世主。 今晚,江峋被何行舟这群人软磨硬泡劝出门吃烧烤,结果烧烤没吃上,险些被一个不长眼的酒鬼撞死,眼下,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他走进厨房,打开柜门,弯腰在橱柜里看了眼,空空如也,才记起最后一包泡面也在中午被消灭。 他盯着空荡荡的橱柜愣了会儿,最后身体一转看向周冉。 正好,这家伙也在呆呆地盯着自己,省得让她抬头了。 “带钱了吗?” 周冉眉梢微挑,疑惑地张了张嘴,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啊? “你不是要积善行德吗?” 他落下话,大步一跨走向卧室,出来时身上已经穿好长衣长裤。又随手捞起沙发上的大衣往身上一套,再次看向周冉。 “走吧。” 周冉没问他要去哪儿。当然也没时间问,只能跟着他一同走出门。 屋内外一冷一热两个世界。 夜幕中的大雪洋洋洒洒,飞絮一般。 寒意缠身,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一前一后往楼道走。 这个点的筒子楼并不冷清,老建筑的隔音形同虚设,各个电视节目的声音混杂一起,夹杂夫妻恩爱的夜话和被训小孩的哭闹。 每一层都有各自的重点节目。 快到一楼时,广告声被酒鬼们嘻嘻哈哈口无遮拦的荤话遮盖。 声音近在咫尺,周冉下意识抬头张望。这时,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附着在她手臂上,将她往侧边一带,身前黑影漫不经心侧过身,恰好隔开了她和那群人迎面相对的目光。 刚到楼下,江峋接了个电话,周冉自觉站在一旁,视线移向黑沉而纷乱的夜色。 “什么事儿?” “不去。” “行啊,报个数。” “五百不行。”他寻思片刻,笑了声:“一千五。” “不行就挂了,我还懒得接。” “照照镜子吧,少来这套。” “也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教,不管哄。到时候别啰里八嗦说我冷着个脸。真有得寸进尺的,也别怪我撂挑子不干。” “就这周六吧。” “知道,老地方,一杆进洞。” 电话挂断,江峋双手揣进口袋,淡淡一声“走吧”,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往后看。 ...... 这家伙还在矫情地看天呢。 无法,江峋走到周冉身边,等她目光追寻到他的嘴唇,他才开口。 “跟紧了。” 江峋的跨步很大,没有迁就她的意思,周冉只好咬着牙往前走,就在她以为目的地是附近某个医院时,前头的身影二话没说扎进一家小店。 周冉抬头看了眼店名,笑口常开手工面馆。 店里没什么人,江峋站在过道中间,扫视墙壁上的菜单,问老板要了一碗鸡蛋面,点完,看向周冉,大发慈悲地问:“你要什么?” 周冉点了点自己,摇摇头。 意思明确:我还不饿,不需要。 江峋了然,走到冰柜前取了两瓶冰镇汽水,随意找了个空桌坐下,汽水被他放在桌边,他自己拿了一瓶,另一瓶就孤零零地放着,也没明说是给周冉的。 当然,她也没喝。 客人较少,面很快被端了上来,江峋抽了双筷子吃了起来。 周冉安静地坐在他对面,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或是脸上。从开始到现在,无论是站姿或是坐姿,都带着点散漫的颓意,脊背微微驼着,松松散散。正如此刻,他一只胳膊搭在桌面,手掌悬空垂下,只用另一只手拈着筷子吃面。 手机震动时,他也只是往屏幕上瞟一眼,并不点开回复,吃面时,偶尔还会分心走神。 这般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会儿,江峋突然掀起眼皮,不偏不倚地对上她平静的眼神。 “没人跟你说过,这样盯着人看很冒犯吗?” 周冉抿了抿唇,视线垂向地面。 这是一家简陋的苍蝇馆子,水泥地,塑料椅,地面一滩积水,浸湿两张废弃的纸巾,慢慢延展到角落。 见她低头,江峋又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吃得差不多,打开汽水仰头灌了半瓶。 吃完,起身,冲着某人说:“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又意识到什么,没来由地轻嗤。但这次,他并没有再提醒,自顾自走向店门。 影子一晃而过,周冉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去拉江峋的衣角。 江峋身形一顿,侧目而来。 “没完没了了?”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有怯意和退缩,眼神直白又冷静,丝毫没有死缠烂打的羞耻与窘迫。 “你的功德已经积下了,你放心,就算今晚我死在床上,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在阎王面前多说你半句坏话。” “......” 他一把扯回被攥住的衣角,头也不回地踏出店门。 周冉望着桌上剩下的半碗面和半瓶汽水,胸口缓慢起伏,最后起身结账,却发现江峋早已买过单。 出门之际,她余光再次落在那瓶始终没开封的汽水上。 3. 第 3 章 街道空旷,寒风猎猎。 周冉裹紧羽绒衣,埋头吃力地走到路口,网约车早已守候在此,她敲了敲后车门,司机师傅会意,解锁车门。 坐上车,周冉喘了几口大气,平复气息后,不慌不忙打开手机。先跟师傅确认手机号和地址,再点开微信,查看顾梦芝和周耀华发来的信息。 微信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问她身在何处,几点回去,顺带语重心长叮嘱她,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该任性外出走动。 周冉没多解释,给两个人回了一样的内容。 「在路上了。」 这辆车上了年头,大雪纷飞,雨刮器刮过玻璃,咯吱作响,混着引擎与暖气单调的白噪音循环往复。宛若走动的秒针,时间在这辆车里被具像化。开往医院的路上,这声音不知还要响起多少遍。若是拿它计数她剩余的生命,又将会是多少次? 没心思考虑有的没的,周冉退出微信,打开导航,凭借记忆输入“一杆进洞”这四个字。 目的地是家台球室,距离医院不算远,十分钟车程。周冉按灭手机,仰起头贴紧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市一是锡城唯一一家三甲医院,坐落在这座小城的市中心。这个点,住院部没什么人进出,周冉刚走到电梯厅就看到蹲在电梯旁的周乔。 周乔的穿着一如既往的个性张扬,齐肩波波头,发尾漂染成灰白色,上身铆钉牛仔外套,下身一条热辣包臀短裙,脚踩厚底球鞋。 她正摇头晃脑打手游,镶钻大耳环跟着脑袋一晃一晃,惹眼又招摇。 “卧槽,又输了!” 一局游戏结束,周乔懊恼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这才注意到站在跟前的周冉。 “呦,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外头了。” 周乔是周冉的亲生妹妹,今年正好十七岁,当年顾梦芝生下患病的周冉。时隔一年,在所有人的劝说下又生下了周乔。如果说周冉是顾梦芝和周耀华的爱情结晶,那么周乔更像是为这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预备下的后路与依靠。 顾梦芝是外科医生,周耀华是公职干部,两人的工作性质注定没有闲暇,可就连节假日里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大半也都花在了周冉身上。 周乔从小就被放养在奶奶家中,和父母一周难得见上一面,运气好的时候能在那个家中过上一整天,运气一般就只能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不走运点,整整一周,顾梦芝都记不起她。 而在她年幼的记忆里,她的运气可谓糟糕透顶。 就连自己翘首以待的生日,也常常因为姐姐的突发情况而被忽略,她只能独自对着蛋糕,许下一个个“恶毒”的诅咒。 等到年纪稍大,父母离婚,周乔才算真正获得自由,再也没人管束。顾梦芝和周耀华满心愧疚,用金钱弥补陪伴,足够她任意挥霍,衣食住行全都由着自己性子来。 等顾梦芝终于意识到小女儿走上离经叛道这条路时,早已为时已晚。 周冉注意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打起手语:「这样穿不冷吗?」 周乔将手机一横,继续下一局,轻飘飘地说:“我又不是你,一点冻都受不了。” 不确定她是否在看自己,周冉还是忍不住“说”:「下次多穿点。」 周乔余光瞥见,翻了个白眼:“你少来这一套!” 周冉没跟她计较,又“问”:「爸妈呢?」 周乔手指向上一指:“你病房里。” 周冉点点头,走到电梯旁,按下上行键。 电梯到达,进门前,她顿了顿,拍拍周乔的肩膀,待周乔不耐烦地偏头看来,她才比划道:「耳环很漂亮。」 电梯到达七层,心内科住院部,值班护士瞧她回来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倒没多重。 “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那么晚在外头,你妈都急死了。” 周冉浅浅笑了笑,走到护士台前,从包里取出一盒路上买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小护士没接,瞟了眼贴在盒子上的纸条。 「抱歉,让你担心了。」 原本还想煞有介事地数落她一番,这会儿,小护士瞬间气消,心软道:“你就会讨好我,还知道提前贴纸条。” 周冉唇角弯弯,没“说”什么,将东西放在护士台,指了指病房的方向,示意自己回房了。 小护士意会,“去吧去吧,跟你妈好好解释,别让她着急。” 周冉走到走廊尽头,停在病房外,门内压低了声的争吵透过门缝隐隐传来。 “这么大个人看不住吗?” “周耀华!孩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只有你在忙?平日里不管不问的,一出事就装模作样地来训我,别拿周处长的架子压人,没人该看你的脸色!” “顾梦芝!” “有本事再大声点!把医生护士都招来。” “......” 周冉沉默地盯着地面。 “你不是说有匹配的心源吗?心源呢?” “人家反悔了!不干了!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就反悔了呢?不是说好了多少钱都没问题,只要对方愿意捐。” “我怎么知道?人家活生生一条命,反悔很正常。” “可你不是说他也活不久了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想活,难道人家就该死?” 你想活,难道人家就该死? 周冉试着回想江峋的模样,说来奇怪,明明分开还不到一小时,却怎么也记不清他的长相。干净、帅气、棱角分明,寥寥几个模糊的形容词,根本勾勒不出眉眼间具体细节。 但直觉告诉她,他对生的欲望并不强烈。 他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气,微驼的脊背,迷茫的眼神,滞涩的表情,就像死神 为了迎接他而专门准备的寿衣。 她无从分辨,这只是自己为减轻负罪感的自欺欺人,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周冉深呼吸,抬手敲门,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走廊另一头,开水间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进门时,顾梦芝眼底闪过一丝窘迫和心疼,刚才的话不确定她是否听到。所以就连她私自外出和晚归的责备都一并咽了下去。 顾梦芝:“回来啦?” 周冉颔首,转向周耀华,用手语“说”:「爸,你来了?」 知道她在情绪上不能受刺激,周耀华和顾梦芝平时对周冉说话都是温声细语,即便是吵架也都背着她,不敢让她发现。 今天是个意外。 周耀华调整情绪,轻声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冉摇头,侧向房门“说”:「乔乔还在楼下,你也早点回去吧。」 周耀华和顾梦芝离婚后,周乔判给了周耀华。他平时公务繁忙,对周乔疏于管教,每次见她不伦不类的穿着打扮和粗俗无礼的谈吐,总忍不住多嘴训斥。 周乔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这次她能来医院,在周耀华和顾梦芝眼里,算得上有长进。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目光打量,笑说:“那么晚,去哪儿了?” 周冉走到病床前,将包搁置在一旁,脱下羽绒服后才比划起手语。 「图书馆,看了一本不错的图书,太入迷了,没舍得回来。我下次注意。」 “你有什么想看的、想买的,告诉妈妈就行,不用专门跑出去。”顾梦芝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要出个什么事,我跟你爸......” 周冉目光扫过来,顾梦芝及时打住,只见她“说”:「知道了。」 似乎想到什么,刚垂落的手忽而抬起:「放心吧,没事的。」 周耀华离开前交代了几句,全是老生常谈的嘱咐。周冉耐着性子听完,答应不会再像今晚这般任性,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中间护士过来查房,询问身体状况,量了体温,好在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 熄灯之前,顾梦芝端来热水帮她洗漱妥当,一切就绪,母女俩这才静静地躺下来。 夜里不便交流,大多时候都是顾梦芝在低声絮叨。 “听他们说普陀山是观音菩萨道场,祛病消灾特别灵验,过阵子我想去一趟。” “......就当顺便出门散散心。” “当天去,隔天回,不会耽搁太久。” “你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夜那么静,绵长的叹息尤为清楚,她声音不着悲喜。 “菩萨会保佑我们冉冉的。” 周冉默不作声,转头看向窗外的天,不知何时起,雪下得没那么大了,黑沉夜空偶尔划过几道白线。 可是妈妈,坐以待毙怎么行啊,求人始终不如求己。 4. 第 4 章 “一杆进洞”位于老城区的居民楼内,这一带建筑较为老旧,筒子楼、老破小全挤一块儿,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热闹地带。 台球厅在二楼,需要从外楼梯进出。 早上十点,台球厅没什么人,几个花枝招展、穿着清凉的女助教挨在前台聊明星,聊得正起劲,其中一人瞥见江峋掀开塑料软门帘走了进来。 “呦,什么风把你小子吹来了?” 开口的是这个店的合伙人兼主管悦姐。 不知是否听见,江峋没搭腔,径直走向冰柜,从里面取了瓶冰水,开盖喝完才回了句:“凯哥呢?” 陈凯是这家店的老板。 “快回来了。”悦姐绕过前台,走到他跟前,笑着揶揄:“怎么?缺钱了?” 江峋倒不避讳:“不缺我能来?有想法?打算借我点?” 悦姐白他一眼:“让你来待着,你又待不住。你要真耐得住性子,一个月一两万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江峋嗤笑一声:“你太看得起我了。” 悦姐口吻一改,颇为认真:“我说真的,有钱小姑娘多得是,人家就爱找你这样的教。” “怎样?” “卖相好,嘴还不正经。” 江峋嘴角一勾,没脸没皮:“那还教什么,我干脆去卖得了。” “又开始胡说八道!”悦姐打消让他留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对着沙发努努嘴说:“阿凯马上回来了,你沙发上等等吧。” 悦姐回到前台,新来的美女助教挨过来套近乎,话题快结束时旁敲侧击地问道:“姐,店里来新人了吗?” 悦姐正在盘账,被她一打断,不明所以地掀起眼皮:“什么?” 美女下巴一抬,指了指沙发上打游戏的江峋。 “这人怎么没见过。” 小姑娘的心思不言而喻,悦姐笑了笑好心提醒:“把心思放肚子里,他这人你搞不定的。” “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心思?”话虽如此,她还是追问道:“难道他喜欢男人?” 悦姐:“你去碰碰壁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美女嘀咕着,故作不经意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可沙发上的人神色专注,不为所动。 她眸光微动,朝江峋走去,侧身挤过茶几与人之间狭窄空隙,超短裙裙摆轻擦过他的下颌和唇瓣,半晌,他才散漫地抬眼看向她。 “哎呀,真不好意思。”美女讪讪笑着,见他没有搭话的意思,她又挑起话题:“我是新来的助教,叫安娜,还不太熟练,帅哥前辈,有没有空教教我?” 江峋淡淡瞥她一眼,视线不动声色地回到屏幕上。 “可以,三千一小时,八千包会,先付后教。” 美女一时语塞,不甘心地追问:“大家同事一场,顺手的事,不能帮个小忙吗?今晚我请你喝酒。” 闻言,江峋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水瓶拧开喝水,对上美女期待的目光,他轻扯唇角,语气不咸不淡:“喝酒价格另算。” “.....” 想钱想疯了吧,神经病。 美女兴致缺缺地“切”了声,转身回到前台。悦姐瞧她吃瘪的模样猜了个大概:“早提醒你了,偏不信。” 美女斜睨沙发方向:“他没女朋友吗?” “我哪知道。”悦姐说:“他不常来,偶尔有人点名指定要他教,卖凯哥面子才来的。” 干等不是办法,江峋干脆在阿凯办公室等他。 台球厅的办公室无非是个有桌有椅的杂物间,杂七杂八的备用器械和材料堆满角落,剩余的空间摆了张像样的桌椅。 江峋在办公室里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加棕色工装裤。 换完,陈凯也到了。 瞧江峋正坐在老板椅上,他索性倚着桌子打量他:“啧啧啧,我要是有你小子这副皮相,也犯不着上赶着求你赚这钱。” 江峋冷笑,直截了当地拆穿他:“中间的油水你是一分不提。” “这话说的,你凯哥我又不是慈善家,还能免费给人牵线搭桥?” 江峋嫌他啰嗦:“人呢?打算怎么学?” 陈凯乜他一眼:“少装糊涂,人家是为了打球来的吗?你就在她面前比划比划,显摆显摆得了,时间到了拿钱走人。” 江峋手一摊:“先给钱。” 陈凯:“你......” 眼见着他开始低头玩手机,陈凯也懒得再周旋:“行行行,欠你的,一千二。” 江峋眼睑微动:“一千五,少一分不干。” “嘶......”陈凯压住火:“行,但你得控制好你的脾气,人家是客人,对客人态度好点。” 江峋:“我还能跟人吵起来?” “上次招牌都差点被你砸了,你忘了?” “哪次?” 不提还好,一提全是火气,陈凯冷哼哼:“就那膀大腰圆的富婆,给你砸钱那富婆,你清高个鬼啊,当场甩脸子走人,真当自己是根葱,卖艺不卖身。” “年轻不懂事。”江峋自嘲道:“那你要不抬抬价,放消息出去,就说一杆进洞花魁首夜,五十万买断。” “得了吧,少贫,你也得值五十万。” 知道他在开玩笑,陈凯不接这茬,再度提醒:“别在客人面前冷脸。” 他又说:“你不给我找事儿,我都叫你祖宗。” 江峋抬起眼,心情不错地笑笑:“叫声听听。” 陈凯:“滚!” * 点助教的姑娘比江峋想象中小得多,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一身粉色小香风套装,栗色长发高高束起,马尾末端微卷,说起话来带着点这个年纪独有的生怯。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养尊处优,被保护得很好的富二代。她还带了两个朋友,此刻正站在一旁偷偷举着手机拍照,时不时朝她挤眉弄眼。 江峋单手握着长杆,斜抵地面,丝毫没有服务人员该有的殷勤周到,开门见山问:“以前玩过吗?” 高马尾摇摇头,声音很轻:“就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试过一次,杆子太重,总瞄不准,怎么都学不会。” 江峋了然,走到墙面挑了几根球杆试手感,最后选出一根长短趁手的递给她。 “用这根。” 高马尾伸手接过。 江峋拿三角架把台球码齐,走到球桌另一侧,定好位置招呼她:“你站这儿。” “好。” 高马尾走到指定位置。 江峋后退两步,抱着手臂说:“打这颗白球,把球堆冲散。” “啊?” 上来就开球? 不先讲点基础技巧或者理论知识? 高马尾暗自腹诽,却乖乖照做,有模有样地弯下腰,翘起臀,目光如炬,球杆前后轻送,勉强顶开白球。 白球软绵绵地转了个圈,堪堪擦过球堆边沿。 高马尾气馁又幽怨地看向江峋,眼神求助。 “要不还是你教教我吧。” 江峋淡笑一声:“老板花了钱的,自然是要教的。” 高马尾双手环抱球杆,局促道:“可以别叫我老板吗?” 江峋眉梢微挑:“那叫什么?金主......还是美女?” 他说话时不着情绪,语气平平,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更像是找茬。 高马尾咬了咬唇:“我姓卢,叫卢瑶。” 人际交往既是如此,连名带姓地自我介绍,是初步联系的一根蛛丝,细小脆弱,不堪 一击,需要对方同样给予回复,有来有往才能编织成密集的网。 当然,江峋似乎并没有打算给予他的那根。他拿过球杆走到她身前,抬手示意她往后退。 “好,我先跟你讲讲基本功。”说完,目光落在高马尾脸上,“卢老板。” 高马尾:“......” 时间还早,台球厅人不多,大半桌子都空着,有人借着偷师的名义观摩。 江峋这桌前零零散散围站着五六个女生。 他教课的态度算不上温和,不会刻意迁就哄人,唯独授课时比平时正经得多。台球理论、基础姿势、发力技巧、瞄准角度,专业教学无可挑剔。 高马尾上手倒是挺快,除了力气有些薄弱,发球的角度和姿势都掌握得不错。 教得差不多,江峋自觉退到一旁,倚着墙壁看她操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生们窃窃私语,几道目光频频扫向江峋,又迅速躲开。唯有一道驻足不移,从始至终都逗留在他身上。 某个瞬间,江峋抬眼,视线穿过高马尾的栗色发丝稳稳落向对面,撞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余光中模糊的轮廓倏然清晰,周冉不躲不闪,从容坦荡,只在那道视线聚集到她脸上时微微抿了抿唇。 ......像是早有预料。 然而不等他反应,周冉侧过身向外走去。 鬼使神差地,江峋跟了过去。 周冉走出台球室来到大厅,环顾一圈,看见角落的沙发便缓步走了过去,慢条斯理坐下。 她打开手机,准备给人发微信。 不巧的是,有人没让她如愿。 江峋立在她面前,两人的鞋尖近在咫尺,周冉抬起头,对上他居高临下又了然于心地研判目光。 没有偶遇的惊讶,也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她好像永远安静,永远镇定。 周冉没起身,低头打字,打完举起手机。 「你身体还好吗?后来有去医院吗?」 江峋看清屏幕上的字,冷不丁笑了声,侧头够上她的视线。 “你很关心?” 周冉沉默,握手机的手慢慢垂落,再无动作。 “真巧,我一个月难得来一回,刚到就遇见你。” 江峋定定地望着她白净的脸,漫不经心地挖苦:“还是别有用心,装聋作哑偷听我打电话?” “挺有毅力的,都追到这儿来了。” 周冉仍旧沉默,只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他这番揣测有些意外。 江峋轻嗤:“还装?” “小冉,原来你在这儿,我给你电话怎么不接?” 一道男声传来。 江峋眉峰一蹙,循声看去。 赵勉快步从台球室走出来,扫了一眼江峋,疑惑看向周冉:“你朋友?” 说罢,将手伸向周冉。 江峋唇角一扯,知趣地向后退一步。 周冉握住赵勉的手,慢慢站起身,没有回答关于江峋是不是朋友的问题,只用手语解释方才未接电话:「我刚刚没看手机,抱歉。」 江峋眼尾扫过周冉,短短一个小插曲过后,方才兴师问罪的气势荡然无存。 赵勉还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你朋友?要不要一块玩?” 周冉不动声色地掠过江峋,轻轻摇头,而后朝他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江峋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回台球室,他突然单手叉腰,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日光充沛,积雪刺目,越过破败的旧楼是一座座巨型烟囱,烟囱顶部冒出团团浓烟,如画笔给天穹镀色。这座边陲小城,即便是天晴,也终日不见蓝色,沉郁灰蒙,萧条荒芜。 他望着窗外的景致,没来由地低哼一声。 5. 第 5 章 赵勉选了张角落带座的台球桌,让周冉坐下后,自己码完球试着打。其实在玩乐消遣方面他也是个半吊子,到底是公职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安分低调,谨言慎行。 打了十几分钟,一个球没进,他莫名望了眼台球厅另一边的黑色身影,相比起自己笨拙的出杆动作,对方却游刃有余,指哪儿打哪儿。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女孩子爱看。 男生的胜负欲来得毫无征兆,赵勉绷着脸尝试了几次,勉强进了一两个,直到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怪异的情绪支配,他才舍得停下休息。 不会打球又如何? 起码以他的条件,并不需要去当助教,不是吗? 赵勉走到座椅旁,周冉将水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水,边拧盖边落座,“今天怎么想着来这儿,你从小到大都没来过这种地方。” 这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不正规的台球厅。 视线掠过那抹黑色,周冉做起手语。 「随便逛逛,什么都尝试一下,也就没遗憾了。」 “说什么傻话?”赵勉倾身靠近几分,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等我把医学书啃透,保准把你的病治好。” 周冉莞尔,微微直起原本含胸的身子,刻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等你学成,何年何月?」 赵勉心里不是滋味,声音低下去,恳求道:“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小冉。” 周念眼睑半垂,“问”道。 「大学好玩吗?」 赵勉苦笑着扯了扯唇,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大学有什么好玩的,无聊得要命。” 周冉:「学医很枯燥吧。」 赵勉:“还行,我自己想学这个。” 「阿勉。」 她动作慢下来,像拖了长音,郑重其事。 「谢谢你。」 赵勉:“谢我什么?” 她短暂停顿,像在斟酌,最后眉眼弯弯。 「谢你带我出来玩,不然我妈肯定不会放我出来。」 赵勉凝视她的眼睛:“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都可以找我,就算在昆明我也能飞回来。” 休息片刻,赵勉又拿起球杆玩了一阵,半个小时过去,苦笑自己毫无天赋,正好也到了吃饭的点,便就此作罢。 他走到周冉跟前,捞起大衣,冲座位上的周冉说:“找个地方吃饭吧。” 周冉点头。 周围是居民区,这一片餐饮店众多,各地菜色,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周冉的饮食很苛刻,出门前顾梦芝还想亲自做好午饭,让她随身携带,可惜工作太忙,分身乏术。只能嘱咐赵勉多留心她的饮食,千万别让她碰高盐高油的食物。 赵勉满口答应,彻底落实。 两人就近选了个饭馆,从饭馆的装修陈设来看,估摸着刚开业不久,店里角角落落都很新,桌面没有油垢。 两人避开风口就坐,赵勉没有问周冉吃什么,粗略看了眼墙上的菜单,便走到后厨边冲着窗口的老板询问:“师傅,我能进来看一眼吗?” 老板面露为难,想了想到底还是放他进了厨房。 厨房的台面上堆满调料和食材,其他地方倒是一尘不染,干净到反光,赵勉环顾一圈,颇为满意。 等他落座时,周冉正横着手机打游戏。 她这个病受不了半点刺激,从小顾梦芝就明令禁止她参与容易引起情绪亢奋的活动。如今网络普及,各类手游层出不穷,顾梦芝更是三令五申,不许她碰这类容易勾起胜负欲的手游。 赵勉不免好奇:“玩什么呢?” 周冉闻言,将手机屏幕往他的方向倾斜。 是时下最流行的竞技游戏,也是盛产易怒症和喷子的游戏,玩家一言不合就容易爆粗口,搅人心神,并不适合周冉。 赵勉眉棱微皱:“别玩这个,容易上火。” 周冉暂不理会,直到屏幕里出现结算画面,她才将屏幕熄灭倒扣在桌上。 她伸手好奇。 「你会玩这个游戏吗?」 赵勉实话实说:“会一点,但我不会带你玩,对你身体不好。” 话题在老板端来饭菜时告一段落。 去了腥的白灼鸡肉,和焯水的西兰花。 最简单的食材,最朴实的烹饪方式。 周冉的生活素来寡淡,口味单一的食物,一成不变的生活,她倒是习惯这种吃法。但没必要让赵勉也跟着受罪。 眼看着赵勉就要端起饭碗开动,她突然轻敲桌子,待他目光寻来,她“说”:「阿勉,再点几个你爱吃的。」 赵勉觉得好笑。 “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周冉目光沉静,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胸口缓慢起伏。 「阿勉,没必要,不要让我有负担。」 没必要,你无谓的牺牲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负担。 很多时候,赵勉都觉得周冉长着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娇小的身材,素净白皙的脸蛋,和那双低顺的眉眼,乍一看乖巧文静,内敛顺从,事实上,多数时候也的确如此。 可一旦有人与她的主意相悖,她绝对不会让步。 不如趁早妥协,抱着不跟病人计较的念头,赵勉又让老板加了两个菜。 等菜上来,周冉才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周冉吃饭时腾不出手,大部分时间都是听赵勉讲述大学生活,她喜欢听他讲她不曾涉足过的世界,即便是些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小事。 “知道大理吧,我那几个室友非要去大理,说什么是浪漫艳遇的绝佳之地。结果刚到不久,就被网上相约同行的人骗得一干二净,最后还得我带钱去救他们。” “你都不知道大学里社团有多草台,有些社团,我都怀疑是学长学分不够申请来骗学分的。” “别的不怎么样,大学城附近的食物是一顶一的赞。” 正说得起劲,忽然望见门口的人影,赵勉身体蓦然一滞,半张的嘴瞬间卡壳。 周冉挑起眉,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毫无征兆地对上江峋不经意扫过的视线。 两人面无表情,短暂对视。 店内没有亮灯,阳光在他脚下分割明暗。玻璃门将他框入画幅,他身后是白雪,肩头有日光,明晃晃,亮堂堂。 周冉没有多看,不动声色地转回头。 陈凯和江峋一前一后进店,江峋图方便,没往里面走,索性在门口的位置就坐。 两人坐下后,陈凯冲着厨房大喊:“老板,老样子。” 老板应了声:“好,等等就给你们做。” 陈凯 侧身坐在凳子上,大咧咧往墙上一靠,手肘支在桌上,冲着江峋笑眯眯地问道:“那小姑娘对你挺满意的,问你什么时候有空,钱不是问题。” 江峋把玩着手机,心不在焉:“你说什么?” 陈凯恨铁不成钢乜了他一眼:“我问你,还愿不愿意教?人家舍得出钱。” “教啊。” 一两个小时一千五,再清高也得弯腰。何况还是个好应付的主。 “干嘛不教?” 他忽然想到什么,嗤了声:“三十万买断得了。” “呦,你刚才不是五十万吗?怎么才一上午就降价了?看上人小姑娘了?” 江峋懒懒地托着腮,视线无意识地逗留在鹅黄色背影上,他说:“我打算买块墓地。” “什么?”陈凯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道:“你说你要买什么?” “没什么。” “我都听见了,你说你要买墓地!干什么?买什么墓地,跟你哥我交代清楚。” 手指在桌上点出节律,江峋轻描淡写道:“买几块风水宝地,总用得上。” 陈凯嫌他矫情:“你是不是有病?说什么胡话呢?” 江峋哼笑:“有病才想买,没病谁买那玩意儿。” 陈凯嫌弃地瞥了过来。 “少说不吉利的话,避谶,避谶知不知道?说多了会成真的,特别是你们年轻人,嘴上不把门,要死要活挂嘴边,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江峋淡笑:“我要真出事了,记得给我收尸。” 听他这话,陈凯恨不得用针线将他嘴巴缝上:“想得美!臭了老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呵。”江峋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声音也跟着小下去,小到几不可察:“你这家伙,别到时候冲着我哭就谢天谢地了。” 陈凯还想劝他别整天死气沉沉,不料对方已经起身往外走。 “干嘛去啊?” “接个电话。” 屋外寒气逼人,电话内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 “阿峋,你再考虑考虑,你要答应签字,他们立马打钱。” 江峋望着茫茫刺眼的雪,极其讽刺地想着,自己身上怎么会流着这种人的血。 “你到底能分多少?着急成这样。” “爸不是这个意思。”电话对面急于解释:“不过就是签一张字,我们照旧安稳过日子,又没逼你……” 又没让你立刻去死,要真死了还能救人一命,算是积德了。 后半句他没提,不言而喻。 江峋踹了脚路边的积雪,轻飘飘地说道:“我今天要是把字签了,不出两天,社会新闻上就能看见我的遗照。”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对面还委屈上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江峋懒得再提:“法治社会不允许活人配型,你不也找关系配了吗?” 对方语塞,沉了口气,转而意味深长地说道:“墓地不打算买了?你妈和你妹到现在还没入土呢?这钱不打算要了?” 江峋:“......” * 江峋进门时,与出门的周冉迎面碰上。 两人照常没有交流,各自侧身,一进一出。 江峋回到座位,发现桌面上多了瓶汽水,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还你的。」 6. 第 6 章 这段时间,顾梦芝和周耀华的精力都在周冉身上,周乔彻底放任,跟着狐朋狗友去网咖、ktv,竟错过了高三第一个学期的期末统考。为此,周耀华亲自去了一趟学校,与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促膝长谈”,班主任只好施压于周乔的一众伙伴。 周处长的谈话奏效,周乔完全被周围人“抛弃”。 恰逢寒假,周乔在奶奶家里赖了几天,实在无所事事,干脆听奶奶的话去周冉这边露露脸。 去看看她死没死,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周乔自然不会规规矩矩地敲门,她出场方式向来个性,门把手一按一推,发烫的手机夹在肩窝,边嚼口香糖,边煲电话粥。 “我都快闷出病了,你们再不带我出去玩,我就要发霉了。” “我爸就唬唬人的,你以为他多厉害,除了给班主任告告状,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放心,出什么事儿我担着。” 她走进门,将门反手一推,重重合上,走到病床旁,将边上的椅子拖至墙角,一屁股坐下,往病床上瞥了眼。 周冉正在安静地看书,不,现在是在看她。 周乔翻了个白眼,侧着身,翘起二郎腿,继续煲电话粥。 “你们都叫我姐了,我请客不是应该的吗?” “客气啥!” “你爸没打你吧,啧......大人真扫兴。” 周冉将周乔从头到尾端详一番,今天的穿着还算规矩,普普通通的长衣长裤,外套是件及膝的皮大衣,头发已经染回黑色,细长的眉毛,暗调雾面口红,加上立体的妆容。 颇为成熟的打扮,她要说自己是二十五岁,也没人怀疑。 周冉暗自思忖,比起上次小太妹的妆容,这次都市丽人的扮相倒是能接受。 周冉眼眸微垂,唇角微微弯起,合上书,拿出手机,调高音量,打开游戏后将屏幕横了过来。 或许是游戏声太过清晰,周乔不自觉往病床那头瞟了眼,远远望见屏幕上她再熟悉不过的游戏界面。 她慢悠悠转回头,继续聊些有的没的。 周冉进入游戏,在游戏的一次次厮杀声中阵亡再重生,周而复始。 聊天内容乏善可陈,周乔心不在焉,挠了挠鼻尖又忍不住往病床上张望。 电话那头“喂喂”几声,周乔懒得敷衍,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挂断电话。 周冉还在继续,眉头紧皱,盯着屏幕里的小人走来晃去。 “你也太菜了,放技能啊,瞎晃什么呢?” 周乔不知何时走近,手指点着对面的小人说。 “上啊!别怂!砍他!” 周冉扫过她投入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乖乖听她指挥,可惜手速跟不上反应,还是被对面横扫。 周乔恨铁不成钢,干脆抽走她的手机,坐在她身边,嘴里嘀嘀咕咕:“你看我怎么虐菜。” 周冉“虚心”学习,一把游戏获胜,周乔得意洋洋地冲她炫耀:“怎么样?我技术不错吧。” 周冉笑着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意识到两人举止过分亲密,周乔几乎是弹跳起身,把手机往病床上一扔说:“顾主任和周处长不是不让你玩这些吗?不怕死啊?” 周冉做起手语。 「替我保密。」 “我才不帮你保密,一会儿等顾主任进来,我就告诉她去。”周乔三两步走回她的“汉界”,掏出手机,刷起论坛。 游戏界面的提示音太过蛊惑,以至于周冉一点开,周乔的视线就不自觉探过来。 周冉趁她目光落过来,她“说”:「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带我一把?」 周乔没答应,也没拒绝,权衡片刻,说到底是有点拉不下面子。 周冉又“说”:「难道刚才那把玩得好是巧合?」 哼,激将法! 但是!管用! “行吧,勉为其难跟你玩一次。” 是不情不愿的语调。 周乔将椅子拖回床边,游戏开始,整个房间充斥着她激动地指挥,也第一次发现她从小成绩优异,备受关注的姐姐其实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反应没她快,手速也不行,偶尔还听不懂指挥。 姐妹俩玩得投入,日头高升,阳光落在病床一角,窗外屋顶冰雪消融,积水如帘,哒哒哒地拍打窗台。 中午,顾梦芝开门见到周乔坐在周冉病床边,意外又惊喜,但又想到她竟敢错过统考,忍不住要数落几句。 “乔乔,我听你爸......” 尚未说完,周冉摇了摇头,举起双手“说”道:「妈,我饿了,买饭了吗?」 “那么早就饿了?”顾梦芝低头看了眼手机屏:“才十点多。” 周冉点头。 顾梦芝套上刚放下的大衣,“你等着。” 见她出门,周乔也起身要走,周冉一把拉住她的衣角。 「去哪儿?」 周乔表情恹恹:“还能去哪儿,楼下肯德基。” 周冉:「一起吃吧。」 周乔:“就你们吃的东西,一点盐都不放。她光顾着你,哪里会考虑我爱不爱吃。” 她泄气道:“你不信我们就打个赌,她待会儿上来肯定就买点白灼,清蒸的。” 周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柔软。 「你说过吗?」 “什么?” 「你说过你不喜欢这些,不喜欢清汤寡水。」 “我不说难道他们看不出来吗?” 「乔乔,我们是家人,如果你有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等他们来猜测。」 “真的对我好,根本就不需要说!” 「因为他们没时间。」 繁忙的工作,病弱的孩子,两块被挤干的湿毛巾,再也挤不出一点点时间来揣测和思考,那些对比起病情来说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可偏偏就是这些细碎点滴,拼凑出你被长久忽视,被亏欠的童年。 周冉看着她的眼睛。 「抱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都说了别给我玩煽情。”周乔不耐烦地嚷嚷,偷偷瞥她一眼,边转身边说:“我走了。” * 筒子楼下的窄巷杂乱不堪,冰雪一融变成黑漆漆的污水,行人路过连泥带水泼溅在还没融化的雪堆上,整片街区破旧污糟,难以下脚。 江峋踩着积水走进一家小型生活超市。 老板是个大叔,见有人来,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热切殷勤地招呼了声:“自己看,自己拿。” 江峋充耳不闻,轻车熟路地走到墙角,弯腰提起购物篮,径直走向泡面区。没看品牌,没看口味,没看价格,一连往篮子里扔了五大袋不同包装的泡面。 又转去酒水区,挑了几罐啤酒,结账的路上顺手捞了一大袋纸巾。 他站在收银台前,视线游移在老板身后烟架上,最后指着其中一款说:“拿条软红。” 老板不确定:“一条?” 江峋:“嗯。” 将烟整条塞进塑料袋,江峋又看向门口的矿泉水说:“再要一箱水。” 老板慈眉善目,好心询问:“拿得过来吗?需不需要给你送家里。” 江峋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结完账拎着偌大的塑料袋,出门时,弯腰拎起一箱水。 出租车一路驶向城郊,沿路的积雪暗沉发黑,才下午五点,沿街商铺大门紧闭,唯有几个老人,蹒跚而过。 江峋的目光毫无焦距地游离在窗外。 司机大哥扫过后视镜,自来熟地找话题:“这几天天气不错。”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 江峋掠过后视镜中期待的眼神,他没做声,掏出手机刷新闻。 司机大哥撇撇嘴,不再自讨没趣。 车子停在一处偏僻的平房前。 这条道路挨着早已封闭的高速匝道,这一片平房从前都是小吃店、汽修铺,专供过路车辆停靠休整。可去年高速口一封,所有营生难以维持,沿街铺子成片废弃,冷冷清清。 江峋停在其中一间前,叩了叩门,半晌,无人回应,耳边是猎猎寒风。他极浅地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漫天粉尘扑面而来,江峋扬了扬灰,摸到墙壁的电灯开关。 一个裸露的灯泡孤零零地挂在屋子里,四周被尽数照亮。 等他看清周遭状况,这次的叹息尤为无奈和绵长。 东倒西歪的桌椅,肮脏凌乱的杂物,满地纸屑中横躺着几个空酒瓶,床头地面铺满烟蒂,床上的被褥被烫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焦黄烟洞。 活脱脱一个小型垃圾场。 江峋尝试回忆上次来的日子,不过短短一周而已,又变成这幅模样,他有点后悔,就不该多管闲事。 他冲着一览无余的空房间喊了声。 “唐淼?” 无人回应,多此一举地又喊了一声。 “唐淼?” 屋内没人,自然没人应声。 他把东西提进门,锁上门,沿着马路一路西行,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远远望见一个穿着军大衣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蹲在路口。 余晖夕照,落寞的背影和拉长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顽固的石像,又像孤坟。一辆卡车驶过,风带起他蓬乱的头发,微微颤动,像坟前野蛮生长的杂草。 江峋站在原地喊他:“唐淼!” 男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慢慢转回头,诧异的表情配合滞涩的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江峋难得耐心地笑笑:“孟方琼喊你回家吃饭!” 7. 第 7 章 回到平房,江峋开始收拾屋子,他整理的方式简单粗暴,一切能看得见的杂物,不管用不用得上,一并扔到屋外。 唐淼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江峋皱着眉不耐烦地看向他,他才又缩了缩脑袋,眼巴巴地开口:“方琼和念念呢?” 江峋对着空荡角落下巴一扬:“念念在那儿,玩去吧。” 唐淼歪着脑袋看向角落,呆滞片刻后吐了吐舌,像条兴奋的小狗蹦到角落,蹲下,自言自语。 “小念念,乖乖。” 窗帘一拉,把杂七杂八没用的玩意儿一扔,屋内瞬间敞亮,江峋走到煤气灶旁,打算用锅子煮点热水泡面吃。 试了几次,点不上火。 好在刚才买烟的时候顺道买了打火机,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打火机从口袋掏出的瞬间,一张纸条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灯泡老旧,瓦数不足。 那三个隽秀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瘦小,沉静,不起眼。没有张扬的锋芒和锐气,可偏偏他就是记住了。 「还你的。」 他原地忖了半晌,最终弯腰捡起,塞回口袋。 江峋把泡好的面端上桌,招呼唐淼吃:“过来吃面。” 他没立即落座,转而将剩下的泡面一包包归置在橱柜里,又将矿泉水搁在床头便于唐淼拿取,最后将一整条软红甩在桌上,这才坐下。 唐淼埋头嗦面,狼吞虎咽。 江峋胃口不佳,随意塞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停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下次我就不来了。” 上周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像随口留下的一句交代,倘若哪天他真的不再出现,这番话也算正式道过别。 “等你吃完,我带你去洗个澡。” 唐淼迟疑着抬起头,也不清楚他是否明白洗澡的意思。 江峋:“你都臭了。” 唐淼摇头:“不臭。” 江峋:“你自己闻闻。” 他没闻,他饿了。见江峋面前的泡面纹丝未动,便警惕地打量起主人的脸色,得到江峋的一句“吃吧”的首肯,怕人抢似的立马扑上去,双手环住面碗一边窥探江峋表情,一边慢慢往后缩。 吃完饭,趁着天光尚存,江峋带唐淼去就近的澡堂洗澡。 唐淼的穿着打扮过于邋遢,以至于进门时被前台当场拦下。 “不好意思啊。”前台丝毫不避着人,鄙夷神色溢于言表。 或许是感受到了生人嫌厌的气息,唐淼委屈地躲到江峋身后,孩子似的拽住他的衣摆。 江峋抱着手臂,松垮垮站着,回以耐人寻味的微笑,语气玩味:“新来的?” 前台手指蜷了蜷,意识到自己赶错人了,立刻堆起殷勤的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刚才进去了一波人,怕顾客体验差,是想让你们在外面稍等一下。” 江峋懒得跟他计较,侧头朝内看。 “张伯现在空吗?麻烦他带人搓个澡。” 前台愣了一瞬,点头如捣蒜。 “有有有,你稍等。” 没一会儿,一个精干巴瘦的小老头从门帘内探出,瞧见是唐淼,瞬间挂下脸来。 江峋从口袋里摸了张整百的钞票递过去:“张伯,给他洗洗干净,拾掇拾掇。” 小老头没接,睨了眼他手上的钱,不情不愿道:“给他洗最累了,听不懂人话,下次得加钱。” 他刚要伸手,江峋的手往后一缩,直截了当道:“那行,我自己带他去洗。” “啧,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小老头态度软下来,生怕这单生意黄了,他给人洗个澡只有十位数乃至个位数,一百元小费算是飞来横财,怎么能就此放过。 他也不客气,眼疾手快将钱抽了回来,美滋滋地塞进口袋,嗔怪道:“真较真。” 江峋哼笑:“你第一次认识我?我就是....” “我就是心眼又小,又爱记仇。” 说完若无其事地扫了眼前台,前台心虚地挠挠脖子,避免与他对视。 这个澡洗得可不安生,唐淼的尖叫带着澡堂独有的回音,小老头骂骂咧咧个没完。 前台不由好奇,视线屡屡探向门帘中间的缝隙,随后扭过头看江峋的表情。 他没什么表情,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椅上,置若罔闻地刷着手机。 半个小时后,张伯揪着唐淼出来,两个人脸上表情如出一辙,像两个扭打缠斗三天三夜的小兵,精疲力尽,狼狈不堪。 张伯还是那句话:“下回得加钱!” 江峋乐了声,“谢谢啊。” 张伯白眼飞来嘀嘀咕咕:“下回肯定得加钱。” 见他又准备扎进浴室,江峋及时喊住他:“张伯,点根烟吗?” 夜幕四合,白雪如被,天比地黑。 唐淼蹲在地上抽烟,他一抽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站着或者蹲着,有风或有雪,他总是岿然不动,直到一根烟烧尽。 江峋看着唐淼,话是对张伯说的:“张伯,帮我看着点他。” 张伯夹着烟,不解道:“什么意思?我抽你一根烟,你就把人交代给我了?” “给口饭吃又不难。”江峋说:“这一片,我就指着你还有点良心。” “你少给我戴高帽!”张伯后悔贪小便宜出来听他说这番鬼话,“老子年轻的时候外号鬼见愁,铁石心肠,名气响得很。” 江峋颇有深意地端了他一眼,摇摇头:“没看出来。” 他表情玩味,甚至有点欠揍,张伯不跟他贫嘴,长长地吐了口烟,语重心长道:“你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你,他活不到今天。” “好孩子?” 江峋音色凉凉,似笑非笑。 “没有我,他也不会成今天这幅模样。” 张伯纠正他:“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吗?怎么能没关系呢? 江峋的目光重新落到唐淼的脊背上。 他蹲在门口,周身裹满烟雾。江峋无从得知他此刻的安宁来自香烟的慰藉,还是一丝丝青烟顺着气管,进入肺腑,百转千回,勾起某些独属于他与她们母女俩的回忆。他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张伯。”江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纸币,“如果哪天我很久没来,你又看到他没吃东西或者邋遢不堪,就当帮我个忙,照顾一下。” 张伯没接他的钱:“真是个小孩儿,太天真了,你指望别人的良心?” 江 峋淡淡一笑:“我指望你的。” 张伯身体一滞,别扭地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良心?” “良心不是凭空产生的,见到了就有了。” 等你什么时候在垃圾袋旁,见到他佝偻着背像狗一样翻找食物的时候。亦或是见到他满脸污垢,头发长得遮住他的双眼,快认不出他的时候。 那时,良心自然就长出来了。 江峋把钱塞进张伯口袋,双手插回自己口袋,漫不经心地道别:“走了。” “等等。”张伯喊住他,摸出钞票抽了两张,其余的还了回去:“吃饭而已,不用那么多,再说了,你三天两头过来,也用不着我照顾。” 既然答应下来,江峋也没跟他客气:“他饭量大,到时候你可别跟他急。” 张伯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小心眼。” 江峋没多说,用脚轻轻碰了下唐淼胳膊:“起来,走了。” 唐淼将烟蒂往地上一碾,笑咯咯站了起来。 “等等。” 待江峋转头,张伯指着地上的纸条。 “你东西掉了。” 江峋凝视纸条,没来由地挑了下眉。 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弯腰捞起那张纸条。 离开澡堂,江峋带着唐淼去了一家理发店,老顾客不必多言,店里没客人老板冲唐淼招招手:“来,过来。” 唐淼警惕地看了眼老板,又扭头看江峋脸色。 江峋点头:“去吧,听话点。” 大半个小时过去,两人走出理发店,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江峋脚步一顿,转头打量起身后的人。 同样的着装,同一个人,只是洗了个澡,剪了个利落的短发,前后居然判若两人,先前的流浪汉摇身一变,变成体面清爽的成年人。 直到唐淼咧开一个痴傻的笑。 江峋:“......” 算了,健康就好,算了,活着就好。 体不体面的,滚蛋去吧。 两人回到小平房,江峋将唐淼安顿好,出门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看是否有安全隐患。他自认从来不是唠叨的人,甚至对繁杂的琐事向来都是听之任之。 可临了,还是忍不住交代几句。 “白天就把窗帘拉开。” “少抽烟,少喝酒,特别是在床上。” “柜子里有泡面,数量应该够坚持到我下次过来。” “路口车多,自己留个心眼。” “我走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江峋再一次来到那家生活超市,照旧往购物篮里扔了几大包泡面。 回到家,塑料袋往墙角一扔,脱掉大衣,一屁股窝进沙发。 手机上有陈凯发给他的微信,大致内容是有几个姑娘点他陪练,他单单回了一个字。 「行。」 屋内没开灯,电视机屏幕不断跳转,没有值得看的节目,他将遥控器随手一扔,听着字正腔圆的播音慢慢合上双眼。 电话铃声将他吵醒,江峋蹙眉瞟了眼手机。 一串陌生号码。 “喂。” “你好,我们是义桥派出所,唐淼是你什么人?” 8. 第 8 章 熄灯前,周冉配合护士做了检查,小护士看她一个人在病房,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 “顾医生是不是去普陀山了?” “听说那边的菩萨很灵验的。” “你放心吧,等顾医生去许了愿,明年就该你去还愿了。” “让我看看你的脸色。” “嗯.....最近气色不错嘛,小嘴都不紫了。” “你上次给我买的巧克力被他们看到了,不知道是哪只小馋猫偷吃了,最近一看少了好多。” “一切正常!”小护士收回耳温枪,推着护理车准备离开,出门前冲周冉握拳加油。 “健健康康每一天哦。” 周冉微微颔首,莞尔一笑。 屋子静悄悄,有月光洒在窗台,周冉躺在床上,看着天上时聚时散的云絮,如柔软触手撩拨月亮。 顾梦芝给她发了微信,是一些游客照,照片里顾梦芝笑容生硬,姿态板正,看着一点都不自然。 仔细回想,多年来,她似乎从没见顾梦芝拍过游客照。 也是,她哪有时间去拍。 「好玩吗?」 「海风吹得冷死了。」 「多穿点衣服。」 「你也是。」 「记得保佑乔乔上个好大学。」 「你爸唠叨过了,你就别操心了,你们姐妹俩的事就是我的首要大事。」 正聊着,一个陌生电话跃入手机屏幕。 周冉等了片刻,电话还在持续,她提了口气,接通。 “喂,你好,请问你是周乔的家长吗?这里是义桥派出所。”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电话那头周乔的声音。 “我姐是哑巴,她开不了口,我来跟她说吧。”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周乔的声音逐渐清晰。 “那个......我这里出了点事,你还没睡吧。” 她压低了声,像在斟酌措辞。 “周耀华应该挺忙的,而且要是被他......” “那个姐,你来一趟呗。” “我挂了。” 电话挂断,周乔的微信紧随其后。 「我被人打了,快来救我!别告诉爸,被他知道就麻烦了!」 周冉走到房门前,拉开一条细小门缝,朝护士台的方向打探,护士台前有病人在徘徊,她没听到交流声。远处,护理车车轮滚动,应该还在查房。 她换好衣裤,取下大衣,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 出租车驶出闹市,驶向城郊,最终抵达义桥派出所。 派出所门前空空荡荡,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周冉一路寻声走去。 争吵声激烈,不,不算争吵,更像单方面的讨伐。 “你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脸都花了!要是留疤怎么办?” “就是,知道有病还不看紧点!” “这几个孩子都是高三生,万一出点差池你赔得起吗?” “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不给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们!让法院采取强制措施。” “......” 来来回回就这几个人说话,中间还有警察打圆场:“好了,这里是警局,等看了监控查清事情原委再说。” “警察同志,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冤枉他了?” “你看看孩子脸上、手上的伤。” “......” 单方面的歇斯底里得不到回应,那人终于忍无可忍。 “你什么意思?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 周冉脚步一滞,她意外于自己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江峋的声音,低沉平实的声线,波澜不惊的语调,透着股事不关己又略带挑衅的讥嘲。 “需要我点评一下?四个人打不过一个傻子?” “你......” “我看都没有高考的必要。” “你怎么说话的?” “你不是让我说吗?再说了,还指不定是谁先动的手。” “孩子们会对一个傻子动手吗?” “心肠歹毒不分大小。” “你怎么说话的!” “好了好了!”警察刚要维持秩序,嘴巴半张,瞥见门口停着一个身影。 “姐!”周乔先他一步开口:“你怎么才来啊?” 屋内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唯有江峋贴着椅背,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坐着,并不回头打量。 周冉冲警察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绕过江峋座位,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坐下。 和周乔成熟花哨的打扮不同,周冉从头到脚一派素净,整张脸甚至要比周乔稚嫩几分,警察迟疑地问了句:“你是周乔的......家长?” 周乔抢过话茬:“是,她是我姐,我姐情况特殊,说不了话。” 这时,江峋掀起眼皮,视线不偏不倚地定在周冉脸上。 余光瞥见,周冉眼眸微动,恰好对上那道视线。 她礼貌又生分地微微颔首。 江峋仍旧面无表情,短暂瞥过。 之后,又是几个家长变本加厉的控诉,可自那之后,任何刻薄恶毒的字眼和不堪入耳的诅咒,江峋都没皱一下眉头。只有一旁的唐淼,哈欠连天,左顾右盼,像个百无聊赖等待被家长领回家的孩子。 周冉也算是听明白了这几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就两个字,赔钱。 狠狠地敲上一笔。 周冉心思不在这上,她留意着周乔的举动,始终低着个脑袋,魂不守舍地拨弄指甲。 一看就有心事。 周冉拍拍她的肩,待她转过头,用手语“说”:「陪我去趟厕所。」 “啊?”周乔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两姐妹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 说不清是好奇心,还是出于强烈到诡异的缘分,总之,江峋的目光不自觉跟了出去。 周冉一路向前,路过厕所,不作停留。 周乔困惑道:“去哪儿啊?” 周冉没解释,穿过走廊,走出大厅,走到派出所门口,抬头张望一番,确认没有监控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乔不解:“你带我出来干嘛?” 周冉平静地盯着她,盯得她浑不自在。 周乔不耐烦道:“有话说!有屁放!” 「是不是你们先动的手?」 “......” 茫然的眼神瞬间澄澈再到惶恐,周乔赶忙摆手解释:“不是我!我没有!是张硕,是张硕非说这里有个傻子,是他们先逗他玩的,我没有!”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周乔语无伦次道:“没想到他疯起来.....。” “他疯起来,见人就挠,见人就咬。” “我要知道肯定不惹他。” 得知来龙去脉,周冉深呼吸,又“问”。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周乔委屈巴巴地摇摇头:“你......你别跟爸说。” 虽然很多时候,周耀华对她离经叛道的行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情真闹到派出所,周耀华定然不会放过她。 “怎么办?”周乔晃晃周冉的衣角,“万一查到监控怎么办?” 周冉沉默半晌,盯着她的眼睛。 「你愿意听我的吗?」 周乔:“我还有得选吗?”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要跟这群人来往。」 周乔不是不知道这群人品行有问题,所谓的交情不过是被金钱绑定的短暂友谊。如果哪天她不再掏钱请客,这份友谊就会像落地的玻璃,不堪一击,还会冷不丁扎你一手碎渣。 可若是连他们都断了往来,又还有谁愿意主动找她? 周冉凝视她渐渐低落的脑袋,伸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然后收回手,在空中比划。 「乔乔,去选择善良、友好、阳光的人做朋友。不要等着别人来找你,等来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主动争取的才契合本心。」 周冉领着周乔重新回到派出所,进入走廊时,江峋带着唐淼迎面走来。 毫无征兆地,两人的视线再度交缠。 又出乎意料地,两人都没选择错开。 直白地,坦荡地,似乎在等对方先行开口。 可又在交汇的瞬间,擦肩而过。 走到厕所旁,江峋让唐淼自己进去,随后偏头看那抹鹅黄色转入接待室。 姐妹俩回到人群中,几个家长绕来绕去绕不过赔偿的事情,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也不知道那傻子能赔多少钱?” “边上那小子看着最多就二十岁,估计也没钱。”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算了。” “肯定不能让孩子白白受委屈。” 有人终于注意到这头默不作声的周冉,这几个家长是清楚周乔背景的,家里有位做主任医生的母亲,还有一位司法系统任职的处长父亲。所以对周冉说话时,声音不自觉降低了几分,面露笑脸,殷勤随 和。 “你们是什么看法?” 周冉转向周乔,示意她代为转告。 「算了吧。」 周乔惊讶地张了张嘴,最后准确无误地做起了翻译。 “我姐的意思是......算了。” “什么?就这么算了?”为首的家长心有不甘,意识到自己表现过激,耐着性子说:“那怎么行呢?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你们说对吧?” “是啊。” “对啊,这委屈谁受得了?” 周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又对周乔比划一通,周乔为难地挠了挠脖子,小声道。 “我姐说......你们应该知道我爸的工作性质,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这件事要是闹大,势必要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的。到时候......怕连累到你们。” 几位家长面面相觑,表情耐人寻味。 呵,说得好听,怕连累,说白了就是怕官位不保。 为首的家长冷笑一声:“既然你们怕,你们先回家吧,我们继续维我们的权,这事儿就当跟你们没关系了。” 闻言,周冉对周乔做了个手语,只是这次很简短。 周乔瞳仁一缩,不确定地看了周冉一眼,得到首肯后,才吞吞吐吐地对着家长们问:“难道你们不怕吗?” 听到这一句,为首的家长乐了。 “我们怕什么?平头百姓,还怕写文章骂我们呀?” 说完,其他家长也跟着乐呵起来。 周冉沉了口气,嘴角挂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次对周乔说。 「告诉他们,对方头上都是伤,真要定责也只能按互殴处理。谁能脱得了干系?若对方不依不饶找人大肆报道,用道德舆论施压,声称高三学生以多欺少,欺负精神病患者。到时候校方会怎么处理?是为了几个成绩平平的学生败坏学校口碑,还是选择记过、劝退甚至开除的处分保全学校声誉。」 周乔愣了一瞬,后怕到脊背发凉,咽了口唾沫才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说给对方听。 对方听完,果然集体沉默。 有人小声嘀咕:“妈,要不算了,我们回去。” 渐渐有人附和:“我也想回去了。”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江峋在窗口目睹了全过程,虽然没听到片言只语,但明显可以看到,这群人是被周冉劝服的。 所以当周冉走出门的瞬间,江峋本能地扼住她的手腕。 他留意着她的表情,好像永远都是淡淡的,寻常的,不会因猝不及防而惊讶,始终沉静而从容。 “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周冉跟着他走到室外,走到无人的角落。 江峋看着夜色中茫茫白雪,突然转过身,够上她的视线。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就改变主意了?” 周冉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打完,递给他看。 「我说我认识你。你为人记仇,野蛮又凶戾,之前有人得罪你,被你砍断了一只手,但因为是未成年,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我劝他们不要得罪你。」 “......” 江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串可信度低到让人发笑的文字,又看了眼周冉,轻哼一声,最后真就笑出了声。 “他们真信?” 他笑起来眸光熠熠,路灯下似有星光闪动。 “是傻子吗?” 周冉眼眸微垂,心想:谁说不是呢?有些人就是好骗。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收敛起笑意。 “总之,谢谢你。” 周冉缓缓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客气。 他把手机还给她:“加个微信吧,我到时候把医药费转给你。” 周冉继续摇头,不用。 不清楚是不用加微信,还是不用医药费。 见她没动,江峋自作主张点开她的微信码,用自己的手机扫码添加。 屏幕里跳出一只小黑猫的头像。 他瞄了眼猫,又瞥了眼周冉,莫名觉得相似。就如初见时,不知何处窜出来的黑猫,小小一只,小心警惕,神神秘秘。他扬了扬唇角,按下添加,点开备注后递给周冉。 “名字。” 周冉迟疑片刻,最终接过手机,打下两个字。 「周冉。」 回程的路上,周冉手机震动,解锁屏幕,微信上有条未读。 单单两个字。 「江峋。」 就在屏幕即将熄灭时,对话框又跃入新的文字。 「为什么帮我?」 9. 第 9 章 「为什么帮我?」 困惑也好,别有深意也罢。 周冉只淡淡扫了眼,退出对话框。 江峋的头像很简单,一片素白,没有任何图案与文字。周冉点进他的朋友圈,朋友圈没有限制,也并非一片空白。除了“一杆进洞”的活动宣传,里面几乎都是同一张照片,却又不完全一样。 最近一张是在半年前,照片里是一株含苞待放的兰花,在此之前,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拍一张记录。 就像小学生的植物观察日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周冉按灭手机,窝在后座闭目养神。就在神思徘徊在模糊边缘时,忽然想到周乔还无处可去。果然等她张开眼,边上那双眼睛已经眼巴巴地盯着她看很久了。 周乔小心翼翼扯住她袖口的一点布料,试探道:“我能去你那儿住吗?反正妈也不在,我就睡她那张空床。” 周冉双肩微垂,点头,做手语。 「我那里很早就有护士要查房,你受得了吗?」 “都这样了,我还有的选吗?” 「那就住我那儿。」 医院走廊不消停,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听到护理车的滚轮声,病人护士的私语,偶尔急切的脚步,远处的电梯,甚至还能听到开水房机器嗡嗡作响。 周乔侧身,面向周冉,轻声问道:“刚刚那个男的是谁啊?你们认识吗?你们出去说了些什么?” 周冉没回答她一连串的疑问,手指抵在唇间,示意她别再说话。 周乔吐了吐舌,脑袋灰溜溜缩了回去。 耳边有手机震动,周冉打开看了一眼,是江峋发来的,单单一个“?”。 莫名的,周冉脑中浮现起他眉头微蹙,略显不耐的神情。 她想了想照旧没回。 * 第二天中午,江峋去了一杆进洞,和顾客约了下午两点,空余的时间正好在楼下吃个午饭。 陈凯和悦姐也在,三个人也不含糊,陈凯要了几个硬菜,一条鱼,一只鸡,一盘大虾,再点了两个清口小炒。点完,又让老板上了一打啤酒。 悦姐边剔筷子边揶揄:“怎么?大中午喝酒,就你这酒量,打算躺一下午?” 陈凯冲抱着手臂兀自发呆的江峋扬扬下巴。 “江大头牌愿意常驻一杆进洞,这算不算天大的喜事?” 江峋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来:“你中间到底能抽几成?” “这你就别管了。”陈凯呵呵傻乐:“这叫共同富裕。” 江峋不咸不淡道:“挑个物件还得货比三家,我也得去问问其他台球厅的抽成。” 陈凯知道他在开玩笑,嗔怪着嘀咕:“你小子心眼真够多的。” 老板把啤酒提上来,悦姐张罗着开瓶盖,将其中一瓶递给江峋:“怎么突然想着来上班了?是不是恋爱了?缺钱花。” 江峋喝了小口,扯了扯唇:“谁跟我恋,凯哥?” 陈凯差点没把刚入喉的酒喷出来。而始作俑者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睛都不往这头瞟。 这时,桌面上的手机亮了,或许过于突兀,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往手机上一瞥。 「不好意思,昨晚睡得早,没来得及回复你的信息」 一板一眼,礼貌疏离。 陈凯和悦姐心照不宣地对了眼,憋着笑。 哦,原来江大头牌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陈凯:“哪个小姑娘啊?你的消息都可回可不回的。” 始终面无表情的某人终于在这一秒蹙起了眉,他把手机按灭往桌上一扣,并不理会。 他若无其事地撩了一筷子鱼,语气平平:“不认识。” 陈凯惯爱看他吃瘪的样子,不依不饶道:“那你倒是给人回个消息,别冷落了别人,万一是个潜在客户呢。” 江峋:“她发我就得回?” 等他意识到,这话听着分明是在赌气,连自己都分不清心底别扭,到底是源于被冷落的不甘,还是对方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他的设想。 明明应该是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猎人,却反复跌进自作多情的可笑境地。 “嘶—” 不容他多想,脑中炸弹突然轰鸣,疼痛欲裂,江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慌忙反手撑住椅子,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怎么啦?” 陈凯和悦姐豁然起身,紧张道:“怎么啦?阿峋,哪里不舒服?” “没事。”江峋晃晃脑袋,硬生生忍下剧痛,轻描淡写道:“你们先吃,我去买点东西。”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 “买什么?” 陈凯放心不下,正要追出去,就见面前高大身影毫无预兆地重重跌倒在地。 “阿峋!阿峋?” 江峋醒来时正躺在病房,金灿灿的余晖斜照在他的床单上,三人间空空荡荡,周遭寂静无声。 陈凯开门而入,见床上的人醒了,赶忙跑上前问东问西。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还疼吗?” 说完,不等江峋反应,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谩骂起来:“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脑子里长了颗东西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整天半死不活的,难道要在家里等死吗?你他/妈就算死在家里也别想让我给你收尸。” 他越说越气,眼睛红了,声也哽了。 “还没死呢?哭什么。”江峋受不了他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医生怎么说?” 陈凯:“医生说还不确定好的坏的,让你做进一步检查,确定结果。” “哦,还没确定?”江峋扬起欠揍的笑容:“那你哭什么,搞得来给我奔丧一样。” 陈凯拿他没辙:“说句好话行吗?” 其实江峋对自己这个病一知半解,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昏迷被送进医院,也像今天一样,被告知脑子里长了颗东西,医生的回答模棱两可,只叫他做进一步检查。 当时,江峋的父亲江昌明也在。他倒是假惺惺地滴了几滴眼泪。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他,没给他健康的身体,顺带哭诉着入不敷出的拮据生活。如今家里一分一毫都是现任老婆管着,柴米油盐,吃喝用度,弟弟的学费生活费...... 总之,他也爱莫能助,话里话外让江峋自求多福。 江峋没指望他的钱,也没指望他的情,只是觉得膈应,甚至恶心。 对于医生的建议,江峋没有采纳。 浑浑噩噩地活,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那个暑假,他就该死了。 而在那周 以后,江昌明给他打来电话,电话里先是“关心”他的身体,询问他是否有做进一步检查,又旁敲侧击地说起认识一个医生,就在江峋耐心告罄要挂电话时,江昌明终于说明来意。 “有没有考虑过器官捐赠?” 从前,江峋只把江昌明当作有血缘关系的“熟人”。江昌明和孟方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对于这个父亲,他既没受过惠,也没享过恩,没有爱自然没有期待。 对于江昌明很多不堪行径,江峋也从未有过评价。但听到这句话时,他才第一次真切看清,这份人性里的卑劣,源自赋予他生命的男人。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看见吃了一半的桃子里,正扭动着半截蛆虫,令人作呕。 江峋冷笑:“这么盼着我死?我倒要听听你能拿什么好处。” 江昌明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个什么,咱们还能做回好人,现在都有什么大体老师,你看多受人尊重。还有人捐个眼角膜都能上新闻呢。” 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江峋差点没听笑。 “我也就给你提个建议,最后怎么选全看你自己。我认识个专门做遗体器官配型的机构,只要基因库里有和病患适配的器官,他们能帮忙出具匹配证明。到时候咱们顺着线索找到家属谈条件,到头来也就只需要你签个字。再说那病人能不能撑到手术都不好说,你还能拿到一笔钱,这事怎么算都划算。” 当时江峋只回了一个字:“滚。” “又不是让你马上去死,你紧张什么?再说了,你妈和你妹的骨灰还在人家手里呢!真不打算管了?墓地也不打算买了?” “她们可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陈凯又在病房待了会儿,见江峋没事人一样,能走能跳,心也跟着悄悄落地。江峋见不得他矫情,连忙赶他回家,陈凯依依不舍地叮嘱了几句,问他什么时候做进一步检查。直到离开,江峋也没给他准数。 他没打算继续检查。 得知结果又如何?还不照样等死。 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病房回归死寂,护士例行检查后,江峋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下楼买饭。 饭点,住院部的电梯厅堪比春运现场。江峋站在外周等了两趟,等来的都是满载的电梯。 他懒得再等,干脆走楼梯,楼梯间门一开,一抹鹅黄色调映入眼帘。 瘦小的背影,被夕阳染黄的头发,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腕,铅笔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宁静又温柔的画幅。 江峋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路过,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脚步一顿,回头张望。 恰巧她抬眸,倾斜的光刺穿褐色瞳仁,她脸上的绒毛被悉数照尽。 只见她抿了抿唇,低头在画本上写下几个字。 「你还好吗?」 江峋沉默半晌,开门见山:“谁告诉你的?” 怎么哪哪儿都有你? 周冉不明所以地挑起眉,继续写字沟通。 「你从救护车上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怎么在医院?” 「我妈在这里。」 “所以你在这里照顾你妈?” 这个问题周冉没答,转而问他:「你还好吗?」 江峋勾了勾唇:“你很关心吗?” 10. 第 10 章 周冉没点头,也没摇头,无声地对视片刻,她的视线一点点低下去,落在他的鞋跟。 江峋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何必执着这个问题。 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他默默沉了口气,拾级而上,停在她面前,等她有所感知,缓缓抬头。 江峋瞥了眼她的画本,明知故问:“你在画画?” 周冉点头。 画纸上是一株绽放的兰花,兰如君子,亭亭而立。 江峋再度看她时,眼神里明显多了些不明意味。 “看我朋友圈了?” 握笔的手本能一缩,笔尖划过纸张一角,周冉静默半秒,点头。 她低头写道:「你喜欢兰花?」 “谈不上喜欢。”江峋意外于自己会认真回答这个无聊问题:“拍那花是为了我妹妹的作业。” 她眼眸微动,继续问道:「后来呢?怎么不记录了。」 “花死了。”江峋看着她的眼睛,无意识地吐露后半句:“人也没了。” 周冉目光一滞,良久,写下:「抱歉。」 江峋扫过她温顺的眉眼,冷哼一声:“就会这几句吗?抱歉、谢谢、不好意思......” “不会也好。”他淡淡吐字,跟她一同坐了下来,落座后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窗外:“至少不会假惺惺地说些有的没的。” 虚情假意的问候。 心知肚明的鬼话。 嘴上说与你无关,背地里唾弃鄙夷。 后半句是背对她说的,周冉不能“听见”,自然不会给予回应。 晚霞如浮沫被风浪推着前行,上层楼梯的烟味飘到这头,江峋回过神,偏头看向周冉,看向那双早已等候在此的澄澈眼睛。 好像只要他回头,她永远能在第一时间锁定他的嘴唇。 但他没有开口,任由她看着,就像他看她一样。 直到她眼眸微敛,视线顺着他的唇向上游移,掠过高挺鼻梁,最终落进他晦暗难辨的眼底。 江峋似笑非笑:“看够了吗?” 周冉抿唇不语,手指微微蜷缩。 几不可察的小动作被他捕捉到,他嘴角的笑更为肆意,他说:“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吧,感谢你昨晚帮我。” 周冉缓缓摇头。 江峋:“吃过了?” 她点头。 江峋没勉强,“那行。” 说完干脆利落起身,径直往下走去,脚步声由近及远,清晰可闻,达到下一层时戛然而止,短暂两秒,再度响起,由远及近。 江峋拐过死角,拐进周冉眼帘。 “陪我去吃个饭吧。” 见她没答,又问:“方便吗?” 周冉扫过窗外的渐沉的天色,点头应允。 江峋步子大,速度快,到底一楼时,周冉还在往下赶。江峋就站在底层,注视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来。 等她站定在他面前,目光寻来时,江峋说:“这里你熟吗?熟的话挑家店,你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江峋后悔让她带路了,步子又小又慢,像只蜗牛,催不得,说不得。 自己也只能憋屈地走走停停。 周冉选了一家街头小馆子,饭点,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和市井巷陌里苍蝇馆子唯一不同,就是这家店看起来很干净。 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一家,就看到门口那桌起身结账。 落座后,江峋把菜单扔给周冉,自己转去冰柜前拿了两瓶汽水,回来时将其中一瓶放在周冉面前。 汽水开了盖,还插了吸管。 等菜的间隙,江峋托着腮,视线在人群中游荡。 “你多大了?在上大学?” 他隐约记得周乔是高三生,周冉作为姐姐必然是大些。 周冉拿出手机,按键打字,打完将手机摊在桌面上。 「快十九了,在复读,你呢?」 江峋意外地挑了挑眉:“我跟你一样大。” “不过。”他沉了口气,视线跟着离开的顾客瞟向空荡街道,他淡淡地说:“我不读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成绩差浪费钱。” 周冉收回手机,没再“说”什么。 江峋看向她,没来由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很不会安慰人?” 短暂犹豫了几秒,周冉点头。 “那你会什么?” 江峋看着她的眼睛,寻常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会撒谎,会骗人。” 周冉沉默,耳边鼎沸人声开始退潮,唇线不自觉抿成直线,直到他再一次微笑,眼角带光。 “但......谎言拙劣,居然说我砍过人,也就那群人信。” 周冉嘴角微扬,胸线缓慢起伏,不动声色地长吁一口气。 这家店菜量很小,周冉是根据两人份点的,但她没动筷,江峋的胃口似乎不大,和这个年纪男生狼吞虎咽的进食方式不同,他吃的很少,也不在意口味,吃两口就开始发呆,话也少得可怜。 或许面对一个哑巴,确实无话可谈。 店内客人走一波,进一波,门口的塑胶帘开开合合,冷热交替,周冉的脸被晕红。 江峋盯着她的脸,突然问:“昨晚那个是你妹?” 他指的是周乔,周冉默认。 江峋回忆起周乔的模样说:“你看着才像妹妹。” 温温吞吞,平平淡淡。 他又摇头,迅速否定。 “你是姐姐,虽然她打扮成熟,但是你们交流的时候,她都听你的。” 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和举止,不难看出谁才是主导者。 他放下筷子,视线再次落空,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妹是个小大人,她走的时候才八岁。” 周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些,但她清楚如果长期压抑的情绪需要宣泄,她这个“聋哑人”就是最好的宣泄对象。 她把打完字的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们关系很好吧。」 “还行,就是有点黏人。” 他仿佛陷入某种回忆,轻轻地说:“有时候很烦人。” 江峋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开始矫情了,他扫了眼周冉的饭碗,话锋一转问:“你不吃吗?” 周冉将手机取回,打字。 「我不饿,你吃得很少。」 江峋:“我饱了,那走吧。” 回程,江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前面,可即便是在前面,他也不得不走走停停照顾身后人的脚步。 空旷的小巷,昏黄的路灯,白雪如棉被伏在墙上和树梢,北风刮过,簌簌抖落,在地上炸出雪白烟花。 江峋走了几步,估摸着再往前周冉 就要跟不上了,他原地停下,双手往口袋一插,回头张望。 然而,她就站在不远处,视线落进他眼底,灯光昏黄柔软,镀在她身上,照进她眼里,所以她的眉目也温温和和,柔软得不像话。 冥冥之中,他感到她有话要说,于是他走了回去。 “有事?” 周冉将手机握在手心,递给他看。 江峋低头瞥了眼。 「你生病了?」 “算是吧。”他说:“你是不是想问什么病?” 周冉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仰头吁气,团团水雾消散无行,他表情自然,没有悲戚,没有抱怨,更谈不上需要自怨自艾,轻描淡写道:“还没查,懒得查。” “什么病都一样。” 周冉没再继续。 某个时刻,江峋觉得她很像一只只进不出的储蓄罐,无论向她吐露什么,她几乎不发表任何观点,也不会向外诉说,她只负责倾听与接纳。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撬开储蓄罐看看。 “你在担心我的健康吗?” 长久的凝视中,周冉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满意的答案,江峋笑了笑,灿烂而肆意,他伸手在她发顶作怪地揉了揉。 两人在住院部电梯厅分道扬镳,眼看江峋到达楼层,她才按下心内科的楼层。 值班护士瞧她回来,怨怪叨叨:“顾主任不在,你就自由了?” 周冉笑笑,没解释。 眼瞧着她要走,值班护士忙喊住她:“等等。” 周冉不明所以定在原地,小护士绕过护士台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整理头发:“怎么乱糟糟的,去哪儿了?” 周冉指了指楼下。 小护士显然不信,打趣道:“在楼下走了两个小时?楼下有宝贝啊?” 周冉刚要回点什么,就听见走廊尽头响起一声惊呼。 “爸!爸!” 来不及多想,小护士拔腿就跑,周冉怔怔地看着她急促的背影,麻木地顿在原地。之后的一切就如卡帧的默片电影,护士医生匆忙不安的身影,担架床来了又去,家人的呐喊与哭泣,病人一瞥而过的瘦削脸庞。 安静的世界即刻闹腾,又立刻恢复死寂。 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仍顿在原地。 这般场景在这个医院每天都在重复上演,同样的担架床,同样的医生护士,只是躺在床上的人换了又换。他们就像炉子旁的柴火,随时随地会被命运这双手扼住脖子,拽入火炉,烧成灰烬。 她就是其中之一。 只要她还是柴火,早晚都会被扔进火炉。 周冉沉了口气,疲惫感席卷而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双腿如灌铅一般,重得她走不动路。 她回到病房,洗漱完早早躺下,门外有人窃窃私语,恐慌如瘟疫迅速蔓延,隐约还能听到哭泣声。 这时,江峋给她发了微信,是张照片,周冉点开一看,照片里是一只流浪的小黑猫,此刻正窝在门口贪恋着门缝里透出的暖气。 她没问这个时间点,他怎么不好好待在病房,而是打开电灯,取过画本和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猫,画完,用手机拍下,发给江峋。 寥寥几笔,竟将小猫的雏形和神态勾勒得鲜活生动。 江峋点开图片,按下保存,回复道。 「像。」 11. 第 11 章 周冉:「谢谢。」 江峋:「谢什么。」 周冉:「谢你认可我的绘画水平。」 江峋:「可你聊天水平很一般。」 周冉:「抱歉。」 江峋:「......果然一般。」 周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滞涩片刻,回复道。 「你明天还在医院吗?」 「你想我在医院吗?」 视线落向窗外的夜,周冉恍了会儿神,就在手机即将熄屏时,新的消息跃入屏幕。 江峋:「嗯?」 周冉:「不想。」 她看着微信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重新变回「江峋」二字,才不紧不慢地敲下文字。 「不想你在医院,生病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看到周冉微信时,江峋正抱着猫前往“一杆进洞”,他有些诧异,自己的情绪竟会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几句话牵动。 他盯着屏幕,唇角微微勾起,伸手轻柔抚了抚怀里的小猫,低声自语:“也不是不会聊天。” 江峋:「你明天在吗?」 周冉:「我得在医院待上一段时间。」 江峋:「你妈的病很严重?」 之后消息石沉大海。 出租车停在台球店楼下,期间,医院护士找不到人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江峋接起随口敷衍了几句,第二次瞥见是刚才的陌生号码,直接挂断。 正是比试、赌球、艳遇的好时间。 晚上的台球厅人声鼎沸。 江峋掀开塑料软门帘,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耳边的叫嚣声此起彼伏,他浅皱眉头,径直前往阿凯办公室。 悦姐在前台迎客,瞧见是江峋,手里还搂着一只小猫,顿时汗毛竖起。 “见鬼了?这人不是在医院吗?” 说罢,向边上的收银员交代了几句,自己跟了上去。 江峋走进办公室,打开灯,一手托猫,一手叉腰,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到一个废纸箱。 他三两步上前,一脚踩在杂物上,伸手将纸箱捞起。 纸箱随地一扔,江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猫搁在箱子里,放稳。他用手逗了逗猫,自言自语:“明天给你弄条被子。” “给谁弄条被子?” 悦姐进门,掠过小猫看向江峋,忧心忡忡道:“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个事儿啊,问阿凯他也不说,严不严重?” 江峋头也没抬,语气平平:“你看我有事吗?” “你都昏倒了,还没事呢!”悦姐走到他对面,低头端详他的脸色,唇红齿白,气色尚可,看着倒不像生病。 她不肯罢休,追问道:“就算没病,晕倒也得有个说法,到底什么情况?” 江峋起身走出门,随口道:“低血糖。” 三五分钟后,江峋回到办公室,手里多了瓶矿泉水和两根香肠。 悦姐看他撕开包装,冷不丁揶揄道:“呦,哪儿捡来的猫,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挺有爱心的。” 江峋将火腿肠一段一段掰开,扔进箱子,“抬举我了,这猫非黏着我,天寒地冻的,怕它死外头就带回来了。” 悦姐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恍然道:“什么意思?你打算养在这里?” 江峋打开矿泉水瓶,用瓶盖接了一盖子水,搁置在小猫附近,随后靠着办公桌。 “放心,过两天我带它去打疫苗,再驱个虫,猫粮我会备好。” 说得轻松! 悦姐翻起白眼。 “它是猫!是个活物,店里人来人往的,就算你保证它不乱跑,难免会有手欠的顾客对它动手动脚。万一出了纠纷,谁负责?” 江峋:“我负责。” 悦姐:“......” “进医院治良心去了?爱心多得没地方花。” 江峋哼笑一声:“差不多吧。” 说完,拿出手机,对着小猫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冉。 周冉是第二天早上看到照片的。照片里,小猫竖着尾巴,仰起脑袋,黑漆漆的身体,乌溜溜的眼睛。这猫不像寻常流浪猫,惯以狰狞面目伪装自己,它似乎对镜头另一侧的人没有任何戒备心。 若这是张动态图片,那么下一秒,它即将翻身露出肚皮。 时间尚早,窗外,万物镀金。 周冉没有回复,起床洗漱。 顾梦芝是中午回来的,早上六点多的飞机,下飞机直奔医院。她在护士台前分发了舟山特产和开光法物,顺便询问起周冉近来的身体状况。 “小冉这段时间没什么异样吧?” 小护士斩钉截铁:“没有,好着呢!” 一剂安定剂打下去,顾梦芝彻底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转而又问:“这几天乖吗?有没有不配合?” “哎呦,顾主任,小冉您还不放心?”小护士笑着宽慰:“这医院就没有比她更配合的了。” 顾梦芝少见多怪地斜她一眼:“你还是不了解她,主意大着呢。” 顾梦芝进病房时,周冉刚换好衣服,瞧她全副武装,顾梦芝好奇道:“去哪儿啊?” 周冉:「刚吃完饭,准备下楼走走。」 “等会儿再去。” 顾梦芝将肩头的旅行包扛上/床,拉开拉链,一边捣鼓一边将这趟行程的所见所闻讲给她听。 “你别说,我以为南方的冬天能暖和些,衣服都没多带,差点冻死在岛上。那边和我们这儿不同,阴冷阴冷的,海风一吹,拆皮扒骨,像冰针似的往脸上扎。屋内屋外一样冷,空调都不顶用。” “这种鬼天气,我还想着人能少点,没想到到处都是人,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贪呢。像我们这种求平安,求健康的也就算了,求财求运都往上挤。我要是菩萨,也得分个轻重缓急。” “对了,说到求运,我托大师给乔乔算了一卦。大师说咱们乔乔运势极好,考运亨通,保准能金榜题名。” “也给你爸算了,大师的意思,官场如战场,但只要脚踏实地,仕途必定坦荡。算他走运,碰上我这样的好前妻,改明儿我旁敲侧击地提醒提醒他,以防他鬼迷心窍。” 说了一大通,口干舌燥,顾梦芝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枚开光护身符,绕至周冉身后,给她戴上。 那是红线系着的琉璃宝瓶,里面嵌着一卷小纸条,周冉猜测,应当是经文。 日光渗透病房,窗外来不及南飞的小鸟叽叽喳喳。 顾梦芝吸了吸鼻子,语气格外轻柔:“小冉,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转过来,我看看。” 周冉转过身,唇角扬起。 顾梦芝上下打量,白到失色的脸蛋,薄薄的嘴唇微微发紫,明明离开前也是这幅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心疼到鼻腔酸胀,她咽了口气,强压住上涌的情绪,怕多一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忙低下头,调整情绪。 抬头时,语气随意。 “是不是瘦了?” 周冉摇了摇头,歪着脑袋笑了笑。 「怎么了?去哪里参禅悟道了?回来变得那么感性。」 顾梦芝啼笑皆非,勾手挂了挂她秀巧的鼻子。 “胡说八道。” 周冉:「饭吃了吗?」 顾梦芝:“飞机餐。” 周冉:「需要再吃点吗?我陪你去食堂。」 顾梦芝:“不用,我收拾收拾,下午还得坐诊。” 周冉:「不休息吗?」 顾梦芝:“哪儿有时间,科室本来就忙,再不去叫人背后嚼舌根了。” “你不是要下楼吗?下去走走,早点上来,别吃风了。”说完,顾梦芝脱下外套,扎进洗 手间。 “路上地滑,注意安全。” 周冉合上房门,路过护士台时脚步一滞,转身往回走,走到隔壁病房外,站在门前看了眼。 病床上的物品被归置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房间空荡而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窗外,微风和煦,日光刺目。 * 周冉坐电梯到达五楼,通过长廊,走入楼道。 江峋不知何时到的,一个人站在楼梯上,虚倚着扶手,一条腿直立着,另一条腿屈膝踩在上一级楼梯。目光落向窗外,难以断定是在发呆还是赏雪。 周冉抱着画本走近。 似有感知,他回过头,视线轻飘飘地落进她眼底。 “没看微信吗?” 语气平平,神色平平,字里行间又不难琢磨出一丝不满。 周冉低头写字。 「抱歉,昨晚睡得早。」 江峋:“现在是刚醒?” 所以,早上呢?也没看见? 周冉解释:「起得早,怕你没睡醒,就没给你回。」 江峋唇角一勾,阴阳怪气:“怪体贴的。” “......” 周冉沉了口气,继续提笔:「你收养了那只猫?」 “嗯”江峋大步往下一跨,站在她身前,方便她观察,“暂时先放在店里,店里暖气充足,每天都有人在,方便照顾。” 周冉:「你什么时候出的院?身体还好吗?」 江峋静静地凝视她琥珀色的眼睛,发现她眼尾有颗不易察觉的泪痣。 “偷跑出去的,回来差点被护士唠叨死。” 他语气有点软,像在告状。 周冉:「那你什么时候正式出院?」 他脱口而出:“你想我什么时候出院?” 周冉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写下:「只要健康,越早越好。」 江峋弯起唇:“那我明天就走。” 周冉诧异:「不检查了吗?」 江峋摇头:“懒得查,你妹妹的医药费,我会尽快筹齐还你。” 周冉:「不急。」 “急。”江峋说:“不想欠你。” 江峋又问:“想去见见它吗?” 周冉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峋解释:“那只黑猫。” 周冉眼眸微垂,权衡再三,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峋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等她抬眼,他又说:“不想去就算了。” 周冉:「去,但是得早点回来。」 见她犹豫,江峋自然而然联想到她的母亲。 “放心,快去快回,不耽误你照顾你妈。” 周冉下意识挑了下眉,即刻点了点头。 两人先打车前往筒子楼。周冉站在楼下,望着高耸的楼房,迟疑着停下脚步。 江峋走到楼道口,回头看见伫立原地的周冉。怕距离太远她看不见。于是折返回来,凑近她,望着她的双眼开口。 “店里找不到软垫,我回来拿条闲置的被子给它垫着。” 周冉本想说自己可以在楼下等他,见他已经转身折返,便没有多“说”。 三层楼,几十级台阶,周冉中途断断续续歇了三次。 江峋站在三楼,听着楼梯上传来缓慢轻柔的脚步声。他几度以为下一秒那人就会拐入视野,却始终没有。 最后一次歇脚,周冉提了口气,手伸进口袋,攥紧分装药盒,继续往上爬。 刚拐入二、三层之间的平台,有光刺穿云层,昏暗的楼道豁然明朗。周冉不适地眯起眼,转瞬,一道阴影自上而下,将她全然笼罩。她抬头望去,江峋背光立在那儿,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等久了的无奈,又如漫不经心的纵容。 周冉鬼使神差地想着,他真的很干净。 无论是气质,还是笑容。 12. 第 12 章 周冉到达三楼,小口小口喘气,感到心跳剧烈跳动,所幸钝痛迟迟未到。 她躲过一劫。 他看着她。 “中午没吃饭吗?” 听不出语气,姑且认为是在询问。 周冉不想动笔。 转身前,江峋笑着评价:“你比你看起来还要弱。” 周冉无言,算是默认。 江峋开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这个家和上次来别无二致,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更干净整洁了些,水池是空的,垃圾桶也是。 江峋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 周冉意外,毕竟上次可不是这态度,于是本能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什么友善的眼神,当然也不尖锐,江峋读懂了其中的意外。 “大半夜被一个陌生人尾随到家里,是谁都会有点想法。” 周冉:“......” “你坐会儿,我马上出来。” 说罢,自顾自走进卧室。 再次出现,江峋手里多了一块座垫,普普通通、四四方方。 他没急着走,对上周冉的眼睛才问:“需要再歇会儿吗?” 周冉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随即摇了摇头。 “那走吧。” 连些天的冬日暖阳,积雪化得差不多,屋顶仍覆着薄薄一层,水滴顺着屋檐簌簌滴落,街头巷尾遍布水渍。 出租车上,两个人一路无言,江峋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始终游离在外。 北方小城,出租车并不贵,中控台上的计价器跳转缓慢。 视线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到车内,江峋扭头瞥了眼周冉。 这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英文口袋书,正默不作声地翻动。 “......” 差点忘了,这家伙是书呆子。 江峋没打扰她,后仰抵住靠背,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翻书动作。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几条青筋覆在白皙手背,如同树根细脉延展扩张。拇指与食指捏住书页一角,轻轻翻动。 江峋没来由地笑了笑,心想,既听不见,又说不了,何必费时学这些。 可他没说。 工作日下午,一杆进洞生意平平,悦姐和几个无所事事的陪练围在前台聊穿搭。 江峋领着周冉进门,天光随着软门起落而明灭,门口有动静,几个人纷纷转头望去。 悦姐被人一撞,顺着那人手指看过去,视线掠过江峋,粗粗扫了眼周冉。 素面朝天,穿着简单。 并不像是点得起江峋的有钱人。 再仔细端详一眼。 素净白皙的脸庞,除了眼睛,五官生得都很娇小,恰如其分地堆在这张巴掌脸上。 明艳美女自然谈不上,胜在气质干净,温润耐看。 悦姐绕过前台,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旁敲侧击地试探道:“呦,你小子够积极呀,带老板来练球啊?” “没。” 单单落下一个字,江峋领着人继续向前,半道停下问:“昨晚那猫还在办公室吗?” 悦姐一听,眼皮半耷,“还能在哪儿?我也不敢让它乱跑。” “那行。”江峋又问:“猫粮到了吗?我让人送来了。” 悦姐不耐烦:“到了到了,都拆了。” 一杆进洞是早上十点开门的,悦姐和送猫粮的人前后脚到店,几名助教轮番逗弄小猫,待到小猫拉下粪便,没人愿意打扫,这才散开。悦姐叫骂着“活祖宗”,当即网购了猫砂盆和猫砂。 想到这事儿,悦姐就心烦。 “说好了,只能在这里养一周,一周后你就带回去养。” “行。”江峋头也不回:“大不了我换个愿意收留它的店上班。” “啧!”悦姐气急:“你小子威胁我?” 江峋手背一挥:“不敢。” 吃饱喝足,小猫睡了,江峋单手托起猫,将垫子铺在纸箱内。忙活完,拍拍手起身。 从始至终这猫都没醒,像团黑色棉絮,轻轻伏着,安心酣睡。 周冉眼眸半垂,再一次笃定这猫对江峋毫无戒备心。 她取出手机打字道:「给它取名字了吗?」 “名字?”江峋寻思半晌,说:“小黑。” ...... 周冉:「会不会有点随意?」 江峋眉梢微挑:「你给取一个。」 周冉唇线抿直,片刻,写下:「其实小黑也不错,顺口,好记。」 江峋轻嗤:“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 ...... 周冉缓缓蹲下身,伸手虚向小黑。猫儿有所察觉,倏然缩起身子,目光沉沉睇向周冉。 转瞬它挺直躯体,浑身毛发根根倒竖,龇牙弓背,四肢蹬地,虎视眈眈。 江峋淡淡扫过周冉的发顶,没有出声,也未上前,好整以暇地等着周冉的反应。 周冉身形微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转而伸向一旁的猫粮,捏出几颗摊在手心,缓缓凑近。 小黑看看猫粮,又望向周冉,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它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依旧提防着眼前的人,探出头舔了口猫粮。 “没出息。” 这话是江峋对小黑说的。 “两三颗猫粮就被收买了。” 他淡淡哼笑,视线落在周冉肩头。 在此之前,他以为她会兴致缺缺地起身,亦或是坚持不懈地抚摸,可惜,又一次猜错了。 办公室大门被顶开。 “你不老老实实待在医院,他/妈往这儿跑干吗?不要命......” 陈凯的满腹牢骚在见到江峋时涨到顶点,又在瞥见周冉背影时戛然而止。 江峋转头,轻飘飘扫他一眼,没当回事儿又转了回去。 一个两个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陈凯不服气,控制力道拽了把江峋胳膊,等他视线再一次瞧过来,陈凯冲周冉背影努努嘴,低声问:“谁啊?” “不用那么小声。”江峋说:“她听不见。” 话虽如此,但陈凯的音量还是放得极低。 “不介绍一下?” 江峋摇头:“没必要。” 陈凯不解:“什么叫没必要?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应该介绍一下,难道是......背着我单独接的单子?” 江峋乐了:“接个单子需要背着你吗?” 陈凯目光鄙夷,想起正事,担忧道:“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需要钱,你跟哥吱一声。” “死不了。”江峋望着此刻温顺无比的小猫,语气淡淡:“明天我就去办出院手续。” “你别唬我。”陈凯仍不放心:“哥有的是钱,你这点病,老子还负担得起。” “是吗?”江峋抱着手臂,玩笑道:“先借个三、五十万,让我看看实力。” 陈凯笑着给他胸口来了一拳:“滚!” 他盯着周冉,忍不住多问:“到底是谁啊?” 江峋:“什么谁?” 陈凯:“这姑娘到底谁啊?” 江峋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跟你有关系?” “瞒不过我!”陈凯一副过来人模样瞧他:“你看上人家了。” 江峋看向周冉,缓慢摇头,否认:“算不上,只见过没几面。” 陈凯不信他鬼话:“那你带人家过来?就为了看一只猫?” 江峋肯定:“真没有,顶多......” “算好奇。” “什么?” “没什么。” 两个大男人,当人姑娘面议论人家,纵使她听不见,江峋心里还是别扭,自顾自往外走。 “有什么,外头说。” 陈凯冷哼:“她不是听不见吗?当人面说心虚啊?” 江峋 嫌他烦,“上辈子过奈何桥时喝的孟婆汤兑水了吗?媒婆当上瘾了?” 办公室门一关,周冉视线微垂,将手收了回来。 江峋走去自动贩卖机买水,陈凯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不过我劝你,如果只是玩玩,这种有身体缺陷的小姑娘碰不得。这类人从小就自卑敏感,对感情很上头,万一分手寻死觅活,够你受得。” 江峋塞了几个硬币,机子吐出两瓶矿泉水,他弯腰去捞。 “你想多了,我没那想法。” “我信你鬼话。” “真的,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就是......猜不透。” 猜不透,看不明,读不懂。 很难从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中琢磨出她所思所想。 也很难从她笔下的只言片语中揣测她的意图。 她像坐在岸边的渔翁,放了根没有鱼饵的线。 他像水里的鱼,无端经过,无端留意,控制不住地好奇猜想。 可她,收放自如,并不在意。 “呵”陈凯瞧不上他这幅矫情样,告诫道:“你等着吧,这种最要命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过一句话没?无色无味最为致命,别到时候你陷进去了,人家不当回事儿。” 江峋对他这一番发自肺腑又故作高深的话不为所动。 “再开个婚介所吧,少在我面前叨叨。” “你......” 出租车播放着轻音乐,钢琴搭配小提琴,舒缓悠扬,司机师傅是个中年大叔,有一声没一声跟着低声哼唱。 周冉翻了几页口袋书,倦意袭来,不由打了个哈欠。 目光顺着翻动的书页游移,视线随余光蔓延,不经意落到江峋脸上。 他手肘搁在车门上,支着脑袋睡着了。 她好像从未在阳光下如此细致地观察过江峋。 微凸的眉骨,浓而深的眉,眉形并不凌厉。 薄薄的眼睑之下,眼珠微微颤动。 记忆中,他生着一双黑而沉的眼,像蒙着一层浅纱,深不见底。 江峋感到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他从迷蒙中醒来,眼缝被温软的天光慢慢撑开。 周冉的脸近在咫尺,大约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她微微一怔,动作顿时僵滞。 江峋不躲不闪,眼睑半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微微颤动、欲言又止的唇瓣。 周冉悬在半空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她视线稍稍垂落,从他的双眼落向脸颊,手指从他脸上轻轻蹭过。 动作短促到来不及回味,江峋只记得她的手很凉,如同屋檐上摇摇欲坠的冰锥。 周冉坐回原位,摊开手掌心向他示意,一个细长的黑色绒毛,应该是小黑的。 江峋仍无动作,半晌才笑了笑说:“看书看到我脸上来了?” 周冉抿唇不语。 他微笑时眉眼和唇角的弧度都不大,漫不经心似是而非,又被暖阳晕染,将他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愈发柔和。 周冉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书页空白部分写下两个小字。 「抱歉。」 江峋抬眼:“为什么要抱歉?我不准你看吗?” 长久的沉默中,周冉始终没有动笔。 江峋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浓。 “不逗你了。” 不知为何,周冉唇角向上弯起。 不是羞涩的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说不清来由,更像是了然于心的笑,看得江峋心底莫名发痒。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不方便说?” 「你真想知道?」 “嗯。” 周冉定定望进他眼底,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江峋双肩一塌,略显失落地冷哼:“真没意思。” 「你耳朵红了。」 13. 第 13 章 出租车拐个弯,停在医院门口。 还没下车,有人从院门口小跑上前,叩响靠近周冉一侧的车门。江峋正在扫码付钱,视线快速掠过窗外那张焦灼的脸。 他记得这个人,在台球厅里。 车门解锁,赵勉拉开车门,单手护住门边,低头对周冉说:“你去哪儿了?护士找了你很久,给你发了微信,你没看吗?” 周冉下车。 「抱歉,手机没电了。」 江峋从另一侧下车,赵勉不经意瞥了他一眼。 说来奇怪,有些人只单单见过一面,却像烙印一般刻在脑海,对应某些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譬如,赵勉对江峋的印象。 不学无术的社会青年。 卖弄球技的浮浪子弟。 总之,并不是周冉会轻易接触的那类人。 赵勉忍不住追问周冉的行踪,声音压得很低:“去哪儿了?我都担心死了。” 出租车缓缓驶离。 江峋站在原地,看着周冉比划起他看不懂的手势。 赵勉叹了口气,不再追究,余光留意着一旁的江峋,伸手揽住周冉的肩头,叮嘱道:“下次出门,一定要跟顾阿姨还有护士交代一声。” 他若有似无扫过江峋,搭在周冉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催促:“饿不饿?走吧,先去吃饭。” 周冉侧过头,目光扫过肩上那只手,没有搭话,又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江峋。 同上次一般,她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甚至没等江峋勾起那抹略带戏谑的笑,她就转过了头。 “走吧。”赵勉开口。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江峋没来由地嗤笑一声:“真行。” 周冉低着头走向住院部,抬头时,一张眼熟的中年面孔迎面而来。擦肩之际,男人扬起手,高声呼喊。 “小峋,去哪儿了?” 赵勉的手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一瞬的滞涩。他好奇问道:“怎么了?” 周冉摇了摇头。 两人走进住院部,周冉有意放慢脚步,侧身轻巧躲开赵勉的手。 「我还没到需要搀扶的时候。」 赵勉有些不知所措,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冉笑了笑:「开玩笑的,别紧张。」 * 医院楼下有处小花园,夏日繁花似锦,这个季节就剩几棵光秃秃的树干。长椅搁在花园边上,冰雪融尽,椅面还带着几分潮气。 江昌明坐在长椅上,点了根烟。 “你没做检查吧?” 江峋双手插兜立在一旁,懒得看他:“什么?” 江昌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检查吧?” 江峋侧眸觑他,眼神晦暗难辨。 江昌明猛吸两口,烟头猩红,飞速燃烧。 “我劝你先别查。一旦确诊是恶性,一切就都完了。” “我托人在捐献匹配报告上做了手脚,没说是这种病。万一确诊是恶性,你的心脏就派不上用场。虽然检查结果对方不一定知情,但是这世上哪儿有密不透风的墙,你说对吧?” 江峋冷眼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昌明着急忙慌地起身,走到江峋面前,苦口婆心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先把字签了,等钱到手,你想怎么查怎么查。” 闻言,江峋自嘲一笑,仰天缓缓吐了口浊气。 “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啧。”江昌明只觉得他冥顽不灵,“恨铁不成钢”道:“小峋,你怎么就转不过弯?不过是签个字!你身强体壮的,还熬不过一个心脏病人吗?” “再说了!当初你明明已经松口,怎么说反悔就反悔?” 江峋喉结滚动,突然不想开口了,转头望向落日。 今天天气真不错,近地面的云赤橙一片,高处天空粉蓝交界,一道飞机云贯穿天穹。 另一端,明月高悬。 月升日落,锡城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这般夕景了。 可为何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呢? 身体或是心里。 他吸了吸鼻子,喉口像被什么哽住,一口气上不出也下不来。 看他始终沉默,江昌明长叹一声。 “实话跟你说,你弟弟现在上英语补习班,四十五分钟就要三位数的学费。你徐姨成天数落我没本事,处处嫌弃我,打心底瞧不上我。” “小峋啊,就当可怜可怜我,替我想一想。” 江峋静静注视着他,神色漠然,纹丝不动,空洞的眼底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将所有情绪掩埋。 眼看没下文,江昌明将烧到底的烟头往地上一砸,不依不饶道:“好!你就算不为我想,那你好歹想想你妈和你妹,她们至今还未入土呢,难道你真忍心......” “你他/妈别跟我提她们!你不配!” * 值班护士康敏乜着周冉,耳温枪温度显示正常,才开始幽怨地絮絮叨叨:“中午还跟顾主任夸你配合,结果下午就找不到人了。” 周冉自觉理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康敏娇嗔地“哼”了一声:“别想用这个收买我。” 周冉眨了眨眼,明明没有多余表情,许是因为没法开口说话,又或许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整个人看着委屈巴巴。 康敏拿她没辙,伸手抽走那块巧克力,正色警告:“下不为例!” 周冉眉眼舒展,弯着眼点了点头。 康敏推着护理车离开,房门刚合上,复又被推开。顾梦芝拎着从楼下买回来的饭菜走了进来,一道幽怨的眼神落在周冉身上。有赵勉在场,她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住心头火气,招呼两人吃饭。 “吃饭了。” 周冉到洗手间洗过手,蘸湿绵柔巾,擦掉唇上的变色唇膏。 也不知是灯光影响,还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嘴唇较前些日子更紫了些。 病床的餐板扣好,赵勉拆开外包装,挨个将打包盒打开。 “你们坐,我站着就行。” 只有餐板两侧能坐人。 顾梦芝看他处事周到,欣慰地笑了笑:“哪有主人坐着,客人站着的道理?” 赵勉当即回嘴:“哪有男人坐,女人站着的道理?” “你这孩子!” 赵勉的父亲赵为民与周耀华是刚参加工作时结识的,当时二人同在基层,两家人相处十分投缘,时常相约到近郊游玩。一来二去,两家交情,胜过许多血缘近亲。 顾梦芝是看着赵勉和周冉长大的。赵勉生性活泼,能说会道,很会来事,性子和周冉截然相反。周冉偏爱读书,又不能开口说话,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可偏偏赵勉总喜欢跟在她身后。 早些年顾梦芝只当是孩子心性,觉得赵勉心地仁厚。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她才后知后觉看出异样。 赵勉望向周冉的眼神不一样。偶尔望着望着就出了神,嘴角还会浮起一抹腼腆的笑意。事到如今,顾梦芝若是再看不出几分苗头,就过于愚钝了。 拗不过赵勉,顾梦芝只得坐到周冉对面,三人一边闲谈一边吃饭。 顾梦芝夹了一块清蒸鸡腿肉放到赵勉饭盒里,笑着问道:“你爸妈最近都还好吧?” 赵勉咧嘴一笑:“好得很。钱女士嫌这地儿太冷,这会儿正在大溪地跟魔鬼鱼共舞呢!您是没看到,玩得乐不思蜀,我和我爸轮番给她发消息都不回。要不是快过年,她压根不打算回来。” 顾梦芝:“那你爸呢,最近还好吗?前些日子听说他胃不太舒服?” “老赵这人矫情,您不知道?一点小事就要嚷嚷,不过是急性胃肠炎,挂了两天水就痊愈了,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顾梦芝话锋一转,落到赵勉身上:“说说你,大学生活怎么样?学医辛苦吗?” 赵勉下意识看向慢条斯理进食的周冉,回道:“不累,我自己愿意学。” 顾梦芝揶揄道:“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爱念书。” 赵勉:“人是会变的嘛。” 顾梦芝用筷子轻敲周冉面前的餐盒,待到周冉抬眼,才缓缓开口:“小勉,你放寒假在家要是闲得慌,就多来医院陪陪小冉。她一个人待着太闷,总念起你。” 周冉听见这话本想辩解,看看手上的筷子,想了想,就此作罢。 赵勉看向周冉:“我倒是想天天过来,可小冉不乐意。” 顾梦芝摆手:“这有什么不乐意的,阿姨替你做主。” 自始至终,周冉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草草吃了几口,顾梦芝抬腕看表,快到值班时间,简单叮嘱两句就离开了病房。 饭后,周冉和赵勉留在病房看电视。 节目索然无味,周冉反复调换频道,赵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刚刚那个男的是谁?” 周冉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扬了下眉。 “就刚才跟你一起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方才在楼下,周冉模棱两可地搪塞了几句,结果还是没瞒过他。 见她迟迟没有放下遥控器,看来是不想解释。 赵勉留意着她的神色,语气平淡:“那男的长得不错,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吧?” 周冉静默几秒,放下遥控器。 「你想问什么?」 赵勉在内心短暂权衡,是求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还是听见自己不愿接受的真相。几番转念,他忽然就不想知道了。 能让她甘愿偷偷溜出去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就连上次她执意要去台球厅,想来也是为了那个人。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一阵震动。周冉拿过手机,点亮屏幕,是周乔发来的消息。 里面附了一张图片,附带一行文字:是不是这个男的? 来不及点开图片细看,电量耗尽,手机关机。 她将手机插上电,搁在床头。 赵勉赖到了晚上八点才离开,周冉将人送到电梯口,回房间路上,硬生生被拉着欣赏了十分钟康敏新纹的眉毛。 回到病房,周冉简单洗漱一番,走到床头,打开手机。 一开机,几条微信涌入屏幕。 点开一看,是江峋发来的。 第一条的时间是六点半。 「你在哪儿?」 第二条是五分钟后。 「来陪我。」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算了。」 周冉盯着这几个字,深深提气。视线不自觉落向房门缝隙,门外,有家属探亲闲聊,有孩子在走廊奔跑,远处是康敏轻声细语地提醒,之后便是家长的歉声和警告。 陆陆续续,尽数落尽周冉耳中。 她回到洗手间,凝视镜中那张泛紫的唇,重新抹上唇膏。 心内科在七楼,神经外科病房在五楼。 直觉告诉周冉,江峋还在老地方,她选择走楼梯。 楼道应该有人抽过烟,烟味经久不散,越往下越淡。 周冉拐过五、六楼之间的平台。 似冥冥之中,拐入江峋的视野。 当时,他正坐在下层台阶上玩手机游戏,听到那阵缓慢而微弱的步调,鬼使神差地抬眼、敬候,直到周冉出现。 再然后,轻飘飘掠过,没在意。 手机光亮映照在江峋眼里,他明明面无表情,可周冉清楚,江峋生气了。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江峋身边,与他并坐在一起,不紧不慢掏出手机,点开与他的对话框。 打下「抱歉」二字。 按下发送。 江峋侧眸看她,“只会这么一句吗?” 短短一个照面,江峋又转了回去。转瞬之间,周冉留意到他眼角异样。她微微歪头,凑近看向他的侧脸,一道紫红色的淤痕顺着眉骨延展至眼尾。 周冉继续打字:「你受伤了?」 游戏打到一半,枪林弹雨声戛然而止,江峋偏过头,定神看她:“对你来说不重要吧。” 周冉:「有检查过吗?」 江峋懒得再开口。 周冉深呼吸,绕不过这个问题,只好说:「你生气了。」 是笃定,不是疑问。 江峋干脆退出游戏,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周冉解释道:「刚才手机没电了,正在充电,所以你发给我的微信没有及时收到。抱歉。」 江峋扫过她一双清亮的眼睛,清澈无辜,一览无余,好像永远不会说谎,也从没有秘密。 她明明长得像一张不着笔墨的白纸,可除了知道她叫周冉,这张纸上竟没有半个字可供他深究。关于她的身世过往、好恶喜憎,他一概不知,却偏偏总忍不住问出一些越界甚至愚蠢的问题。 “是手机没电没看见,还是有更重要的人要陪?”江峋看着她的眼睛追问:“嗯?” 在长久的对视中,周冉静默不语,良久才低头打字。 「是手机没电。」 看着她真挚的眼睛,心底那句“真的?”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资格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周冉手指又轻轻虚点着他的眼角。 这里怎么了? 江峋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解释:“跟人打架了。” 周冉不语。 江峋又说:“是我爸。” 周冉不再过问。 「你做检查了吗?明天出院吗?」 江峋望着她手机屏幕上这行字,忽然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看向她。 “为什么总问我有没有检查?这个问题我好像回答过你。” 周冉眸光微动。 “是担心吗?” 楼道沉寂,四下无声。 周冉没点头,也没摇头,手指微微收紧。 头顶的声控灯悄然熄灭。 微弱的手机屏幕光在两道视线之间轻轻摇曳。 黑暗吞没所有细枝末节,江峋凝望对面这张安静的脸庞,等待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周冉看着他的目光一寸寸下移,逗留在她唇角。耳畔响起细碎又突兀的羽绒服摩擦声响。 周遭的气息逐渐升温,是他一点点在靠近。 她能清晰察觉到,他手掌撑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滚烫的不止是呼吸,还有他沉沉的目光。 就在江峋的吻快要落下之际,周冉垂下眼皮,别过脸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 平平淡淡的语气,不急不缓的语调,却难掩愠色。 “前脚跟我在车上暧昧,后脚就在别的男人怀里。” “给你发的消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说没看见。” “周冉”江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看向自己:“吊着我好玩吗?” 14. 第 14 章 周冉回到病房,莫名觉得今天比以往都要疲惫,或许是下午的行程,也或许是楼道里的周旋,总之,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的疼。 她换下外出行头,换上病号服,去洗手间擦掉唇膏,随后回到病床上躺下。 例行检查时间,康敏推门而入,护理车停在病床前。 测完体温,康敏开始发起牢骚:“刚刚是不是又出门了?” 周冉缓慢摇头否认。 “少糊弄我。”康敏并不相信:“顾主任给大家买了纪念品,我们想着礼尚往来,正好今晚水果买多了,就拿一盒过来给你们尝尝。” 她朝床头柜上的蓝莓抬了抬下巴。 “结果过来一看你人不在,你去哪儿啦?” 周冉拿起一旁的画册和笔,写下:「我去开水房了。」 康敏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水还没烧开,我在里面等了会儿。」 “这样啊。”康敏拖着长调,“躺下,给你测个血氧。” 周冉乖乖照做,余光留意康敏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异样,这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康敏打开血氧仪,将夹子扣在周冉食指上,自顾自念叨:“刚才楼下有人打架了,听到动静没?” “听路过的同事说,打架的是对父子,家里没钱治病,父亲劝儿子放弃治疗,儿子一时气上头,先动的手。”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啊,更何况是亲生父亲。要我说,这儿子就是个白眼狼,还好家里没钱,早早看清了真面目。” “你是没瞧见,那儿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品性......唉。” 感慨唏嘘完,康敏盯着仪器上的检测结果,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周冉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血氧数值较之前又低了些,方才对着镜子生出的猜想,此刻也得到印证。 “没事儿。” 康敏取下夹子,把缠作一团的线缆随手塞进护理车的缝隙里。 “最近别到处乱跑了。顾主任刚去寺庙为你祈福许愿,要是这几日恰好等到适配的心源,可别到处找不到人。” 等康敏退出病房,周冉整个人后仰靠在床头,望向头顶明亮晃眼的白炽灯。此刻脑海同眼前视野一般,空白一片。 许久,她合上双眼,深深吸气。 好累啊。 她伸手拿起床头手机扫了一眼,微信页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发来消息。这才记起,刚才周乔给她发过图片,于是,点开查看。 图片是一则新闻,两张大图,配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新闻标题醒目惹眼。 疑因母亲急于接高考儿子,驾车不慎冲出匝道。 通篇看完,周冉脑海里只记住寥寥几句冰冷的文字。 肇事者当场殒命。 同行的亲属或将终身残疾。 小女孩被甩出车厢,撞上护栏,腰身被硬生生截断。 事发前,这名肇事者的儿子执意要家人驾车过来接自己。 首张配图是事故现场画面,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地,车体损毁严重,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第二张配图上方是大标题。 记者试图采访肇事车主之子,遭到拒绝。 图片里,江峋正对镜头怒目斜视,一张瘦削的脸,一双通红的眼,那道怨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刺入屏幕前这双震惊的眼。 某些细节不经意涌入脑海,微佝的脊背,滞涩的表情,空洞的眼神,带刺的言语。和那句轻描淡写的“花死了,人也没了。” 也是,这具被愧疚压弯的灵魂,又怎么敢像同龄人一样肆意张扬地活。 周冉头疼得厉害,不再多想,干脆退出微信,按熄手机。 * 江峋中午办理出院手续,下午直奔唐淼住处。 从出租车上下来,远远地,江峋看到唐淼蹲在十字路口抽烟。无风的天,青烟直上,直至有大车路过才将烟打散,把人打醒。 唐淼缩了缩脖子,退到边上,边上有块指示牌,他就软绵绵地靠在立牌的钢管上,滑稽得像只站不稳的瘟鸡。 江峋站在路边,一时失神。 唐淼不是事发时疯的,相反,事发那几天,唐淼要比江峋想象中更冷静。 江峋见他从停尸房出来时,唐淼脸上没有过多情绪,没有悲愤不公,甚至没有眼泪,只是眼窝凹陷,疲态尽显。 江峋不敢开口,就木然地站着,等唐淼挥拳泄愤。他自私地想着,只要唐淼满意,拳打脚踢,就算是挨上几刀,他也认了。 可当时唐淼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极为平静地说:“你妈还好,还和以前一样漂漂亮亮的。” 他顿了顿,突然哽咽道:“就是委屈了念念,也不知道她那会儿疼不疼,有没有哭。” 话音一落,江峋双腿发软,崩溃大哭,整条长廊都是他悲戚的哭声,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再次见到唐淼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那是个夏末初秋的夜晚,锡城的温度逼近个位数。他穿着工作时的西服,除了歪歪扭扭的领带,看着并无异样,直到江峋靠近,他突然咧嘴一笑,眼神懵懂,又忽而皱眉,眼泪夺眶而出。 “阿峋,你听到了吗?方琼和念念说冷。” 回过神,江峋没打扰唐淼,自顾自走到那间小平房,掏钥匙开锁。 门一开,照旧昏暗,照旧凌乱。 纸屑、烟蒂、酒瓶、泡面碗,满地狼藉。江峋不紧不慢地收拾一番,再把买来的泡面、矿泉水和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一一归置好。房间又开始像模像样。 他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子,不知是不是打翻过矿泉水,竟有些发潮。他把被子胡乱一团,扔到门外,又从柜子里取了条备用的,套上被单,铺在床上。 整理完毕,回到柜子前,扫了眼里面的衣服。备用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儿,估摸着这人没换过。江峋深呼吸,无奈叹出,颇有种老妈子的力不从心。 算了,得过且过,又冻不死。 没跟唐淼打招呼,从小平房出来,江峋直接打车去往一杆进洞。 周末下午,台球厅人头攒动,悦姐正在前台接待客人,一眼瞧见进门的江峋,整个人气场低沉阴郁,脸色倒不算难看。 江峋走到前台,等悦姐忙完手头的事,屈指轻轻叩了两下柜台,面无表情地说:“悦姐,有活随时找我。” “你出院了?” “嗯。” “不多歇两天?没必要这么拼命。” “你见过哪个低血糖出院还要休息的?” < p>“我可从没见过普通低血糖要连着住三四天院的。”悦姐斜睨他,嗔怪道:“身体是你自个儿的,年纪轻轻,遇上什么扛不住的难事都能跟我、跟你凯哥说,别全都闷在心里。” 江峋扯了扯唇角说:“我能有什么事?隔壁床大爷吹牛起劲,我舍不得回来罢了。” 悦姐瞪他:“又开始胡扯。” 江峋:“我说真的,有活随时找我。” 悦姐:“行吧,待会儿就给你安排。”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江峋摸黑开灯,白炽灯跳闪。窝在座椅上熟睡的陈凯猛地一激灵,瞬间惊醒。 “我去!” 江峋轻飘飘扫他一眼,走到纸箱旁。小黑嗅到熟悉的气息,前爪一撑扒住箱沿。 江峋半蹲下来,掏了把猫粮洒进猫盆,又挠了挠猫头,自言自语道:“见人就黏上来,真没出息。” 陈凯把架在桌上的双腿放下来,活动筋骨,长长伸了个懒腰,“出院了?” “嗯。”江峋没看他,说:“我想跟你谈谈底薪。” “啧。”陈凯当即翻起白眼:“你见过干这一行还拿底薪的?” 江峋无视他的吐槽,直入主题:“每个月一万二的底薪,单休,其他按提成,每单我只抽两百。单子接多接少,看你本事,中间抽头我一概不管。” “你当你是再世潘安呢,看把你能得,有这么卖皮相的吗?”陈凯嘟嘟囔囔,又惊觉不妙,立刻凑上前,蹲在他身旁问:“你这病是不是情况不好,急着用钱?早说了缺钱只管跟我开口借。” 江峋没看他,给猫倒了些水。 “没有。” “那怎么突然......” 陈凯恍然,拖着长音道:“哦!~你跟那小姑娘恋爱了?没钱没底气?” 江峋头也没抬:“哪个小姑娘?” 陈凯:“就昨天你带来看猫那姑娘。” “那个......‘猜不透’。” 江峋面不改色,“我昨天没带什么小姑娘来过。” 陈凯冷哼一声,身子一歪撞上他的肩膀:“少装!恋爱就恋爱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改天你把她带......” 话未完,江峋兀自起身,房门一甩,大步离开。 “喂......” 陈凯吃了一口冷风。 “搞什么?” * 锡城一连下了三天雪,洋洋洒洒,屋顶、树梢、街边又被严严实实覆上白白一层。 天寒地冻的锡城。 凄冷阴郁的雪国。 教堂外飘荡着信徒虔诚的歌声,悠扬婉转。唐淼扒着窗,偷看歌声的出处,可惜里头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江峋双手插兜站在马路牙子上,视线落在对街的医院大门,沉默良久,一脚踢在雪堆上,掏出手机。 解锁后,屏幕上是和周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文字是三天前,周冉在楼道给他发的。 「抱歉。」 呵,真有意思,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 木讷呆板又没情趣。 他看着屏幕出神,车来车往,寒风裹着雪花飘进他眼睛,染雪的睫毛如蝴蝶颤动,他扯了扯唇,最终按下几个字。 「我在你医院门口。」 15. 第 15 章 入夜前的幽蓝将白雪浸润,马路上车流不息,红黄光轨交替穿行,街边商铺灯箱闪烁,隐约能听到揽客的吆喝声。 周冉垂眸看着江峋的微信,耳边是顾梦芝絮絮叨叨的牢骚。 “新来的小张一点眼力见没有,跟病患沟通不懂委婉,说话直得要命,我都咳嗽提醒他了,他个二愣子还一直说。” “我教他话不能说得太满,无论手术多少胜算,都不能百分百打包票,术中意外那么多,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跟家属交代。” 顾梦芝转去卫生间洗手,哗啦啦的水流中依稀能分辨她的埋怨。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跟乔乔联系?都快过年了,非嚷着要去旅游,我跟你爸不让,她就闹着要离家出走,不过这几天消停了,你爸答应等她考完给她买新笔记本。” “最新款的,游戏机。” 周冉转向洗手间,对上顾梦芝往外探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马上要生日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周冉自认是个物欲极低的人,从小到大一半时间躺在病床上,吃穿用度以舒适温饱为主,自然而然地对物质没了追求。同龄人酷爱的刺激生活,她不感兴趣,任何能引起情绪波动的娱乐活动,她也避之不及。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缺,送礼物就成了顾梦芝和周耀华的棘手难题。 儿时还好糊弄,一个高档洋娃娃,或是一套百科全书。 长大了,这些东西她随手就能买到,便没那么惊喜了。 顾梦芝重复道:“想要什么礼物?” 周冉思忖片刻,抬手比划。 「三天假期。」 三天假期,独属于她的,完全自由的时间。 寻常又奢侈,普通却昂贵。 顾梦芝当即否决:“不行,要什么都行,就这点不行。” 意料之中,周冉抿唇笑笑,没有辩驳。 「那我现在去楼下走走,行吗?」 刚拒绝完她,这个小小要求若再不同意,就显得自己太独断了。顾梦芝露出一副我能耐你何的表情,摆摆手道:“雪天路滑,早去早回。” 「嗯。」 十五分钟后,一抹鹅黄色如约出现在江峋视野中。 两人隔着川流的车河,隔着漫天的大雪,对视一眼。江峋身体一倾,又及时打住,最终没跨出第一步,他仍插着兜,沉着脸,对她姗姗来迟感到不满。 绿灯亮起,周冉迈步。 江峋看着周冉走来,人来人往,她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周冉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一眼,面色平静,眼神镇定,脸上没有半点迟到的羞赧。 可手机上又是那句。 「抱歉,久等了吧。」 江峋懒得开口,抱着手臂,冲偷窥教堂的唐淼喊了一声。 “别看了,走!” 他没说去哪儿,周冉也不问,只是意外于唐淼也在。当时在派出所匆匆见过一面,与上次不同,今天唐淼收拾得很整洁,像刚理过发,发型利落清爽,衣服虽旧,却干干净净,想必出门前被好好打理过。 江峋的步子不大,速度也慢,自顾自往前走。唐淼歪着脑袋冲周冉笑笑,周冉微微颔首,跟上脚步。 可即便江峋已经是老头散步的速度,周冉还是免不了落在后头,于是,前头两人走走停停,等周冉追上,才继续往前走,一路反复。 目的地是上次那家饭馆。 正值饭点,大厅人声喧闹。 一张四方小桌,江峋和唐淼并排坐在一侧,周冉很自觉地在两人对面落座。 江峋在菜单上勾了几个菜,将菜单推到周冉跟前,待周冉视线寻来才开口说:“挑几个你爱吃的。” 周冉缓慢摇头,意思是够了。 江峋没勉强,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度可观的信封,径直推到周冉面前。 “上次的医药费。” 周冉垂眸望向信封,并未封口,能清晰看见内里一沓红色钞票。 “一共五千,暂时只能凑出这些。” 周冉静默一瞬,又将信封推了回去。 刚准备打字,江峋屈指叩了叩桌面,待她抬头望来,他又说:“又不是给你的,没必要做这个好人。” 说完,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不再看她。 他拒绝沟通,周冉只好打开手机给他发微信。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没人再提起,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微信提示音响起,江峋轻轻掠过屏幕,没有任何表示。 等菜的间隙,唐淼百无聊赖,一会儿拨弄筷子,一会儿轻敲碗沿,周遭渐渐投来几道异样目光,偶尔有人往这头瞟一眼,再给同桌伙伴使个眼色,几个窃窃私语,又哄堂大笑。 江峋不为所动,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街角,扫过行色匆匆的背影,落在枝头或地面,和洋洋洒洒的大雪一样,漫无目的。 江峋点了满满一桌硬菜,唐淼双眼发直,伸手就要去抓餐盘,手腕当即被江峋拍开。 唐淼委屈巴巴地看向江峋,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将唐淼面前的餐具拆开放好,再把筷子递到唐淼手中。 “别用手,用筷子。” 唐淼乖乖点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 江峋瞥见周冉端正坐着,迟迟没有动筷,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也要帮你拆?” 周冉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慢条斯理地拆开碗筷。她看着这一桌菜,犹豫半晌,最终将筷子伸向 清炒时蔬。 饭桌上,安静到诡异。 没动几口饭菜,江峋就放下了筷子,他给唐淼的茶杯斟满热茶,提醒道:“跟人家道个谢。” 唐淼眼神懵懂,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顾埋头扒了几口饭,怯怯地来回打量江峋与周冉二人。 江峋不耐地蹙起眉头,抽走他手里的筷子,再度交代:“把茶杯拿起来,给人家姑娘说声‘谢谢’。” 周冉微微一怔。 唐淼端起茶杯,手一顿,眼一沉,仰头咕嘟咕嘟喝完,看了眼周冉。 江峋:“......” 对牛弹琴,算了。 他略显无奈地看向周冉,“上次那件事,我代他正式跟你道个谢。” 周冉神色自若。 “以后我们就两清了。”江峋侧向一旁,不确定她能否看到,语气寻常:“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从始至终,周冉都没“说”什么。 这顿饭到结束,除了唐淼面前这盘鸡,其他菜几乎和出餐时一样,原封未动。 入夜的风又冷又涩,刮在脸上如冰刀,周冉戴着耳罩,迎着风缓步前行。 江峋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斜睨着门头,又扭头看向唐淼,最后扫过身后的周冉,脚步一转踏入店门。 周冉站在门外,方形蒙尘的玻璃窗如同画质模糊的老旧电视,播放店内场景。 这是一家专卖军大衣的门店,墙上悬挂的大衣粗略一看,模样大同小异。江峋随手取下一件,在唐淼身上来回比划,店老板表情复杂,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两人,犹豫片刻,不知上前说了些什么。江峋唇角一扯,隔着玻璃似乎能听到他冷嗤的声音。 不多时,江峋拎着沉甸甸的厚塑料袋走出店门。 周冉仍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江峋扫过她清亮的眼睛和微弯的唇角,心里莫名一紧,别扭地转过身,继续赶路。 又是一路走走停停,三个人终于走到医院门口。 没有正式告别,江峋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周冉,只是余光留意她的举动。他伸手打了一辆出租,带着唐淼上车。 车门一合,引擎轰鸣,司机师傅拉下手刹,调节档位。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朝她偏头张望。 周冉静静地伫立在路灯下,寒风吹动她的头发,将耳罩的白色绒毛吹进她的唇角。她眼神平静,面色柔和,眉眼被灯光柔化,像一张定格的慢门照,周遭行人虚化成流动的弧线,唯有她清晰、明朗、干净、纯粹。 这幅画在车子启动的一瞬变得模糊。 江峋打开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快要熄屏的一霎,一条消息跃入对话框。 「他叫赵勉,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16. 第 16 章 周冉生日当天,顾梦芝破天荒地选了一家院外餐厅。原本她计划像往年一样在医院或是家里过,可同事一句无心话刺痛了顾梦芝。 “说句实在的,就她这个身子,往后还能不能好好过生日都不好说,为什么非要在医院折腾。” 顾梦芝清楚周冉的病情,却不愿直面现实,总寄希望于那丝渺茫的转机。自从周冉出生后,她开始接触各类宗教,听传教士宣讲,如同在菜市场挑拣比价一般,货比三家,一心想寻个最灵验的。 可国人自小对佛教耳濡目染,兜了一圈,还是决定吃斋念佛,每月定斋戒日,每周焚香礼佛。开导病人相信科学,轮到自己却期冀佛祖善待。 顾梦芝当时只窘迫地笑了笑,上洗手间时,又想起当年不顾众人反对生下周冉,那么小一个娃娃,却被恐惧和病痛贯穿一生,想到这,她不受控地哽咽自责,直到有人进门,她颤抖着吐了口气,擦干眼泪,勉强平复好情绪。 地点定在老城区,一家融合菜餐厅,包厢设在二楼,周冉到时,赵勉也在。 周乔进门看见赵勉,意味深长地揶揄道:“呦,我们这是家庭聚餐,勉哥你来干吗?” 赵勉飞快扫了一眼周冉,笑着打哈哈:“我这也是家庭聚餐啊,顾阿姨早认我做干儿子了。” 周乔白眼一翻,没好意思点破他。 包厢布置得很用心,墙上贴着“十九岁生日快乐”的彩色贴纸,还用粉蓝色气球与彩带做装饰。周乔望着这一墙面,无不嫌弃,“拜托,周冉过的是十九岁生日,不是九岁生日,怎么弄得这么幼稚。” 顾梦芝拧了一把她的胳膊,听见她疼得嘶了一声,才嗔怪道:“就你整天打扮得跟妖精一样,妖里妖气没个正形,看谁都幼稚。” 周乔不服气,转头找周冉撑腰:“我有说错吗?周冉你说,是不是很幼稚?” 周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经她这么一说,顾梦芝也觉着确实有些俗气,连忙招呼:“好了好了,坐下再说。” 饭桌上,赵勉和周乔你一言我一语斗嘴,顾梦芝偶尔插进来调笑几句。周耀华是个大忙人,电话接个不停,常常屁股还没坐热,又起身出去接电话。唯独寿星周冉,在一旁干坐陪笑,始终没有融入其中。 雪夜寂静,窗外是条深幽小巷,偶有几只野狗流窜街头,围墙积雪上印着两串深浅不一的猫爪印。 莫名地,周冉竟想起了那只黑猫。 瘦瘦小小,龇牙咧嘴。 但是,一哄就好。 一桌漂亮菜,中间摆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生日蛋糕,蛋糕是周乔负责定的,暗黑系,哥特风,黑中透紫,紫中泛红,中间插着一块朽木造型的牌子,灰底白字写着: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长不长命不清楚,这蛋糕是毫无食欲可言。 周耀华登时拉下脸:“你买的什么玩意儿?” “蛋糕啊。”周乔不以为意道:“怎么啦?我特意让人定做的,花了我好几百呢!” 说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道:“又不是你过生日,意见那么多。” 顾梦芝更是气结:“黑不溜秋的,谁下得去口?” “我我我!”赵勉立刻打起圆场:“叔叔阿姨,你们不知道,现在就流行这种风格,我们班好几个女同学都定这款式的,别看它看着黑,还挺好吃的。” 周耀华半信半疑,语气放软:“真的假的?你少帮她说话。” “真的!”赵勉肯定道:“不信我给你翻翻朋友圈。” “算了算了。”顾梦芝没好气地斜乜着周乔:“就没干一件靠谱的事。” 这时,缄默许久的周冉终于“开口”。 「挺好看的,我喜欢。」 “你看!”有周冉撑腰,周乔瞬间底气十足:“就你们这种老古董喜欢买水果裱花蛋糕,我们年轻人就爱时髦的。” 闹闹哄哄一阵,赵勉开始帮忙点蜡烛,周乔跑去关灯。 几朵微弱的火焰在生日歌声中摇曳,火苗随气流舞动,映在周冉黑色的瞳仁中,竟像一场蔓延而至的大火,快要点燃她这根蜷缩在角落的枯柴。 许什么愿呢? 年年如此。 求药到病除,求岁岁平安。 可来年她还是在那个医院,还是在那张病床上。 要不要信命?该不该信命? 是信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还是信心诚则灵,有求必应。 她闭上眼,双手轻拢,渐渐地,周遭安静下来,没人再出声,她似乎能想象到他们的表情。 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微佝的脊背,滞涩的表情,空洞的眼神。 他看着她,不悲不喜。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他和她一样,徘徊在悬崖边,偶尔窥探深渊,手足无措,进退失据。 她又想起顾梦芝从普陀山带回的见闻。 “小冉,我这次还碰上一个来还愿的母亲,她孩子得的白血病,听说都晚期了。连医生都说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就算手术成功,最多也只能活半年。可是......你猜怎么着?” “菩萨显灵了,这孩子痊愈了,都第七个年头了。现在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她们全家每年都去普陀山还愿。” “小冉,菩萨也会保佑我们的。” 周冉捂住胸口的琉璃宝瓶,心想。 菩萨真的会保佑所有世人吗? 即使她不够纯粹,也不够善良。 蛋糕油腻,顾梦芝只允许周冉尝了点蛋糕胚,这一桌菜也都让后厨盐油减半处理过。 漂亮饭本就食之无味,加上“精心改良”,更是难以下咽。 周乔兴致缺缺地扒拉着面前的沙拉,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得呼朋唤友去大排档好好搓一顿。 “对了,给你的礼物。” 她忽然想起这茬,从身后取出一个礼盒袋。 周冉欣然接过,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四方小盒,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对耳饰,造型独特,一只是镶钻荧光绿蜜蜂,另一只是黄白色雏菊。 周冉的耳洞是三年前打的。那时周乔刚初中毕业,顾梦芝答应带她去日本旅行。她满心欢喜地查天气、挑酒店,在社交平台翻遍各类出游攻略,可就在临行前一天,周冉住进了医院,这趟旅程就此泡汤。 周乔为此大闹一场,离家出走半个多月,谁劝都不肯回来。当时周冉还没出院,她用手机找到周乔,说愿意依她的要求补偿。周乔想都没想:“陪我去打耳洞,你也打!” 当然,后果就是两人被顾主任和周处长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 周乔得意地扬扬眉:“好看吧?我亲手做的。” 周冉弯起唇角,点头。 “就知道你喜欢。”周乔说:“本来我打算做个蜘蛛来着,多酷啊,八只眼睛镶上紫色宝石,再做一只白骨手爪造型。不过我怕你太土了,不愿意带。” 周冉:「......」 “你呢?”炫耀完自己的礼物,周冉冲赵勉扬扬下巴:“你给我姐准备了什么礼物?俗气的,不上档次的,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说什么呢!没礼貌!” 周耀华狠狠剜她,转头对赵勉说:“小勉,你别管她,礼物送的就是一个心意。” 赵勉没觉得冒犯,转而神秘兮兮地走到门外,不知跟服务员交代点什么,又回到餐桌。 周乔猜测:“不会是土了吧唧的小提琴曲吧,这年头表白都用不上这个。” 顾梦芝嫌她话多,一巴掌轻甩在她后背:“别叨叨了,行吗?” 周乔撇撇嘴,幽怨地回瞪一眼。 没一会儿,包厢靠墙一侧缓缓降下一张白色大幕布,灯光蓦地熄灭,赵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幕布上倏然亮起画面。 画面倾斜、晃动,镜头对准一片人工湖。 “这机子怎么用?” “罗哥,帮我调调。” 画面被一点点摆正。 “谢了啊。” 赵勉歪着脑袋,突然出现在屏幕中,先是不好意思地咳了声,又别别扭扭地说道:“小冉,今天是你十九岁生日,想了很久,一直想不到应该送你点什么。那天我在洱海边骑行,忽然想起你说过想来云南。我知道条件受限,你来不了,索性我就把云南拍下来,送给你。” 影片放到这里,赵勉悄悄侧头望向周冉。她看得十分专注,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是否喜欢这份礼物。 画面不停跳转。 静谧的湖,连绵的山,宽广湖面,烟波浩渺,层叠苍山,云萦峰峦。氤氲潮湿的雨林,风物安然的山寨。 周冉沉浸在画幅中,遮天蔽日的密林,顶天立地的大树,粗壮蜿蜒的藤蔓,绿意顺着布幕四边延展至整个包厢,耳侧是虫鸣与鸟叫,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和花香。 镜头一直锁定赵勉的后背,像他带着她去见这片广袤土地,见这片土地滋长出的蓬勃生命。 画面的最后一帧,是一行文字。 周冉,生日快乐,愿有一天,你能随心所欲,追逐世界。< /p>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所有枝蔓倏然缩回幕布。 赵勉试探着轻声问:“喜欢吗?” 周冉点了点头,难得半开玩笑地说:「很喜欢,喜欢到不去一次,抱憾终生的地步。」 赵勉怪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看来没白费功夫,还怕你不喜欢呢。” 包厢闷热,周冉有点坐不住,借口去上厕所,顾梦芝不放心她单独行动,便让周乔陪着。 姐妹俩走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周冉还不想回去,停在走廊尽头,将窗户推开一条门缝,让丝丝缕缕地冷风倒灌。 她放眼往下看,这一片街景莫名熟悉,后知后觉发现这栋楼紧挨台球厅所在的居民楼。 周乔无所事事地刷了会儿手机,见她看得出神,话里有话:“勉哥几个意思啊?礼物准备得那么‘隆重’,显得我亲手做的耳饰有点上不了台面。” 周冉笑了笑,没说话。 周乔收起手机,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感不感动?想不想嫁?” 周冉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周乔不明所以:“怎么了嘛?勉哥的心思我都看得出来,你看不出来?” 「是感动,不是心动。」 “一样。” 「不一样。」 “你真较真。” 周冉又笑,周乔看不懂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最讨厌卖关子了。” 「我的身体情况,心动会要命的。」 周乔鼻子一酸,懒得理她:“胡说八道,我先回去了,你爱待多久待多久。” * 江峋常驻一杆进洞一周,卢瑶来了七次,陈凯知道这姑娘对江峋有意思,不想错失这个冤大头,软硬兼施劝江峋对卢瑶殷勤体贴点。 可惜江峋不吃这套,照旧该陪练陪练,不该陪练时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陈凯有时候挺费解,为什么现在小姑娘就喜欢这种爱答不理的,反而对热情周到的不感兴趣。 陪练结束,江峋极为罕见地同卢瑶一起出门。 卢瑶穿上外套,紧张地跟在江峋身后,小声开口:“那个......你是说要送送我?” 江峋大步流星往前走,闷了一声“嗯”,也不清楚身后这人是否听见。 卢瑶咬了咬嘴唇,羞赧一笑,加快步伐跟上。 两人走到楼下,江峋就地停下,直到卢瑶与他并肩,他才侧过身说:“你毕业了,后面就不用来了。” “啊?”卢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峋不动声色地重复道:“该学的你都学了,后面就不用来了。” 卢瑶:“可是......” 江峋直话直说:“没什么可是的,来了也是浪费钱。” 陪练陪练,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心照不宣的共识,没见过有谁把客人往外赶的,卢瑶茫然无措道:“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江峋垂眸看她,语气有点无奈:“花了钱就是上帝,你怎么惹我都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是解闷消遣,来多少次都无所谓,但......” 后面的话,他没直说,猜想她应该能懂。 卢瑶眼眶通红,咬着牙赌气道:“我原本就是来解闷消遣的,你以为我是干什么来的?” 江峋沉默地看着她,唇角一扯:“行,那随你。” 既然话已说开,之后她要如何,他也问心无愧。 他刚一侧身,余光捕捉到什么,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下一秒,隔着玻璃,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平静的眼。 身后忽然传来拉力,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角。 卢瑶扯住他的衣角,开口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给我个微信?” 江峋:“我没有微信。” 卢瑶抬头:“你骗人!” 江峋:“不信算了。” 卢瑶:“你......我好歹花了那么多钱,你凭什么......我要...我要投诉你。” 江峋顿了顿:“行。” 卢瑶:“......” 事情不了了之,等江峋再次扫过对面玻璃时,那双平静的眼已经消失了。 江峋心不在焉地走上楼,进门前,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滑动到与周冉的对话框。 自上次她解释了与赵勉的关系后,就再没发过任何消息。 他盯着那句话,沉默良久,最后苦笑一声:“真行。” 17. 第 17 章 连着两天没见到卢瑶,微信沟通,对方也不搭理,陈凯嗅到苗头,打算找江峋算账。 中午,台球厅冷清,陈凯转了一圈不见人,去前台问悦姐,悦姐指了指办公室:“里面看看。” 陈凯刚抬脚,悦姐喊住他:“等等,阿峋那猫能不能换个地儿,臭死了。” “臭吗?”陈凯倒不介意,也闻不出味道:“他不是刚带去洗过澡。” “反正这里不行!” “行行行,这事儿以后再说,臭也是臭我自己。” 办公室没开灯,好在是白天,昏沉阴暗,不至于看不见。江峋正坐在老板椅上,双腿搁在桌上睡大觉。 陈凯气不打一处出来,煞有介事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是不是跟人说什么了?” 江峋没睁眼,沉沉地提了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跟谁?” 不对劲,声音不对劲,有气无力的。 陈凯走去开灯,白炽灯一闪,江峋眯起眼,用手背盖住眼睛。 “关了。” 陈凯拍掉他的手,看到他煞白的脸不由一惊:“怎么回事儿?虚成这样?” 这话是个男人都不爱听。 江峋嫌他啰嗦,直言:“着凉了。” “发烧了?多少度?” “三十九。” “那么高?上医院看看吗?” “用不着。” 陈凯从角落拖来凳子,一屁股坐下,打算跟他好好掰扯:“什么都用不着,你不去医院看,身体受得了?我还指着你赚钱呢?” 江峋轻嗤:“我不上医院,又没说不上班。” 陈凯白他一眼:“得了吧,你在上班的时候出事,我都脱不了干系。 江峋仍没睁眼,默了几秒,笑了声说:“放心吧,我这情况,死在店里也没人会来拉横幅闹事儿。” “不对......”他想到什么,说:“算了。” 差点忘了正事。 陈凯拍了拍桌子,点他:“你是不是跟卢瑶说什么了?” 江峋明知故问:“说什么?” 陈凯恨铁不成钢地叉起腰:“小姑娘两天没来了,我给她发你照片,她都不回我。” “闲得慌”江峋这才睁眼看他:“怎么不发你自己的?” “她要是爱看,我恨不得把自己小时候的私藏照给她发过去,她不稀罕我,我有什么办法。”陈凯越说越气:“你知道她一单给多少钱?这样的小富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现在你把人得罪了,她不来了,你说怎么办?” 陈老板越想越不对,开始捕风捉影。 “是不是你女朋友让你这么做的?” 江峋:“什么?” 陈凯拔高声音:“我说是不是你女朋友吃醋了,不让你跟她走太近,怕你被金钱所惑,所以才让你把卢瑶赶走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江峋懒得理他,重新合上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凯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猛地抬脚踹了下他的椅子,待他不耐烦看来,又说:“就那个小“聋”女,是不是她不让?我去找她,我来摆平。” 江峋蹙着眉,半晌才说:“她叫周冉,跟她没关系。” 陈凯顿了顿,迟疑道:“你俩掰了?” 江峋撇向一侧,淡淡说道:“没好过。” “真的假的?”陈凯刚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眼下却来劲了:“你看不上她,还是......她没看上你?” 瞧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陈凯猜了个大概,乐了声:“嘿,被人小姑娘拒绝了?行啊,江峋,你也有今天。” 江峋头疼,拧了拧英挺鼻梁,起身。 陈凯抬头:“干吗去啊?” “回家,省得死在这里,招人嫌。” 陈凯追到门口:“吃药了没?别硬撑。” 江峋去药店买了些退烧药和消炎药,回到筒子楼,一个上午没吃东西,也没觉得多饿,他把药搁在厨房,一一打开,烧了壶水。 水汽蒸腾,四周氤氲,凝结在窗户上,模糊窗外光景,连着几天大雪,白雪压城,茫茫一片,除了白还是白。 莫名地,江峋想起了一个人,他站在水池前,再度打开手机,周冉的头像渐渐沉底,每次翻找都要往下滑。 几天了?都快一周了。 凝滞片刻,还是忍不住点开她的头像。 他低头看着手机,暗自告诫自己:江峋,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 周冉收到微信时,正在病房做例行检查,听康敏聊科室最新的猎奇八卦。 她不会说话,科室的护士都爱拉着她自顾自聊上几句,满足一时兴起的分享欲。 “科室缺人,请假太难了,我都跟闺蜜约好了,开春就下江南,对了......”康敏拿出手机,点开图片,图片里是模特的妆造图,“你帮我选选,哪件衣服适合我,我太想穿一次汉服,坐上摇橹船,当一回正儿八经的古人。” 周冉来回滑动图片,最后点了一件蓝绿色的宋制汉服。 康敏满意:“英雄所见略同。” 床头手机一震,周冉扫了眼,屏幕上出现“江峋”二字。 检查结束,康敏摸摸她的脸蛋,心情不错地出门。 等门合上,周冉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江峋只发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堆散乱的药,周冉将图片放大,看清药名。 是退烧药和消炎药。 周冉侧身望向窗外,远处房顶上的积雪厚厚一层。 雪天地滑,路面上的积雪被处理过,周冉从出租车上下来,低头慢步走在路上,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筒子楼楼下。 她望着楼道上层层台阶,提了口气,抬脚走了上去。 五分钟后,周冉站在江峋门前,抬手敲门,刚一碰到,房门自动敞开一道缝隙。 门没关。 周冉微微一滞,抿了抿唇,推门而入。 她在鞋架旁脱下鞋和外套,将门轻轻带 上,环顾四周,客厅没人,她走去厨房,那堆药原封不动地铺在台面上,烧水壶隐隐冒着一丝水汽,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周冉走到卧室前,准备敲门,发现卧室门也没关。 门被推开,房间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没有天光,昏昏沉沉。周冉扫了一圈,床上没人。 江峋正蜷坐在墙壁和床沿的夹角,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深埋在双膝之间,像雨天躲在屋檐下的弃犬,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无处可去,无路可走,沉默地、固执地等待他的主人归来。 周冉进门,慢慢走到他跟前。 地面投下一片阴影,江峋动了动手指,抬起头,仰视她。 周冉站在那儿,眼睑半垂,视线落在他憔悴的脸上,他看上去烧得很重,凹陷的眼窝、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嘴唇。 最后,两道视线在昏暗中纠缠。 江峋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缓缓下蹲,原本垂落的目光随之放低,终于与他平视。 他垂眼看她的脚,喉结一滚,轻声说:“怎么不穿鞋?不冷吗?” 周冉没有解释,伸手去探他的前额,隔着丛丛碎发,温度传到手心。 同他的目光一样,有点烫。 她刚收回手,手腕被江峋一把握住,僵持在那儿。 “那天,你看到了?” 隔着玻璃,远远的,分明就看到我和别的女孩在楼下拉扯。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说? 周冉挑起眉。 江峋笃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冉凝视他的眼睛,透过那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 “你说你跟赵勉只是朋友关系,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确定:“周冉,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不是吗? 江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 她总是这样,一副置身事外的寡淡表情,开心或是难过,悸动或是沉郁,无迹可寻。 “周冉,对我好点行吗?” 周冉稍稍挣了挣手腕,江峋的手微微松动,转而被她捧在手心,她摊开他的掌面,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字。 照旧是冰凉温软的触感。 「药吃了吗?」 江峋沉默。 周冉叹了口气,又写:「饭呢?吃了吗?」 江峋撇过头,没说话。 她学着他的口吻写下:「嗯?」 他又忍不住追寻她的眼睛,试图将这些天的委屈统统道尽。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总让我自己去揣测去添补,猜对也好,猜错也好,你都没有表示,到头来让我空欢喜一场。” “这几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嗯?” “说啊!” 或许是他滚烫的体温渡了过去,这次周冉写字时,手指竟没那么凉。 「我不是来了吗?」 18. 第 18 章 江峋目光一滞。 外面积雪那么厚,她不是来了吗? 她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一切。 三言两语,不,只短短六个字,就像她手里的几颗猫粮,而他同那没出息的猫一样,瞬间就没了脾气。 周冉冲着他展露笑颜,月牙一样的眉眼,唇角的弧度浅浅一抹,他想若她的笑容有声音,或许是静谧舒缓的河,也或许是温柔细碎的风。 此刻,他想吻她,他提了口气,想了想,算了,又别扭地偏过头去。 周冉还是那句话:「药吃了吗?」 “没。” 「为什么不吃?」 “苦。” 「......」 周冉起身,走回厨房,从橱柜里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将烧水壶中的水倒入其中,用手背测了测温度,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 江峋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不自觉起身,不自觉靠近,走到她跟前,与她一起挤在这狭小厨房里。 周冉把泡好的药递给他。 江峋没接。 ...... 周冉将杯子往他手边蹭了蹭,示意他拿。 江峋眼神向上,小个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 周冉没辙,扯着他的衣袖,拽了拽。 江峋抿唇,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 “喝完有奖励吗?” 周冉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没有。 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没成功,江峋也不恼,“哦”了一声,仰头喝完。 周冉等着去接他手中的杯子,双手还未抬起,江峋往前一步,带着她往后退,两人中间只剩一条狭小缝隙,身后响起冲水的声音。 他故意的。 江峋冲完杯子,倒扣在台面,收回手时,低下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头顶的发丝,是很淡很淡的花香,他记不起名字。 周冉将手伸进口袋,取出笔和空白小本子。 江峋见状,摊开掌心伸了过去。 周冉一怔,唇角微动,用手指在他手写下“太慢”二字,又轻轻推开他的手,自顾自在本子上写:「饭吃了吗?」 江峋知趣地收回手,言简意赅:「没。」 周冉:「为什么不吃饭?没胃口?」 江峋扫过她的眼,淡淡开口:“没心情。” ...... 周冉:「现在呢?有心情了吗?」 江峋单手撑着台面,松垮垮地站着,视线落到窗外,忖了会儿才说:“还不饿。” 周冉没惯着他,写道:「你想吃什么?」 江峋盯着这几个字,挑了挑眉,“那要看你会做什么.” 周冉无奈地提了口气:「粥。」 江病患发出灵魂质问:“就这?” 还没等周冉提笔,他又点了点头:“行。” 周冉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梦芝明令禁止她烧饭做菜,仅有的几次也是因为周乔闹脾气不吃饭,半夜饿了四处搜刮吃的,周冉背着顾梦芝偷偷下厨。 当然,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半生不熟,就是难以下咽,周乔尝了几次就没再指望过她。 粥的确是她唯一能做,且能确保万无一失的。 江峋见她无措地站在水池前,抚了抚她的后背,待她目光投来,他说:“米在橱柜里,我去趟超市。” 说完,转身,又被周冉扯住衣袖。 江峋转头,看她略有困惑,解释道:“家里只有米......总不能喝白粥吧。” 周冉了然点头。 出门时,江峋恰巧碰到正准备下楼的周婶,周婶脚步一顿,往门内探了探,别有深意地笑说:“这姑娘我见过,在你家门口。” 江峋车祸那晚,周冉就在门口守候。 江峋合上门,同她一道下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周婶八卦之心溢于言表:“女朋友?” 江峋勾勾唇,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不舒服?看着没精气神。” “没有。” “别瞒你婶,你女朋友来照顾你?多好的姑娘啊。” 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周冉盯着锅内翻滚的热水忽然泄了口气。 十分钟后,江峋回到屋子,在门口换了鞋,径直走到周冉跟前,拍拍她的后背。 周冉回头,地上一双女士拖鞋,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他。 江峋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穿了,别着凉。” 说完,歪头瞟了眼锅里的粥。 周冉又看向地上的鞋和他空空如也的手。 江峋知道她在想什么,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想吃的,就没买。” 等粥煮熟,放凉,江峋直接站在厨房喝了几口,好像记忆中他每次吃得很少。 周冉的小本子递了过来:「饱了?」 江峋:“嗯。” 周冉:「男生吃得都挺多的,你吃怎么吃那么少。」 江峋挑了挑眉:“哪个男生?你那个姓赵的朋友?” 周冉:「......」 “你经常跟他一起吃饭?你们关系挺不错的。”他悠悠地开口:“还知道去医院看阿姨。” 「......」 周冉后悔了,就不该提这茬,她抬头扫了眼客厅墙壁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她写道:「你去床上休息吧,我得回医院了。」 江峋凝视她的眼睛,良久才说:“我高烧三十九点五度。” 周冉不明所以。 江峋:“还没退烧,一会儿死在床上怎么办?” ...... 周冉:「你吃了药,死不了。」 “哦。”江峋耸耸肩,不再看她:“那你走吧,反正死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周冉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和未读,顾梦芝和值班护士应该还没发现。 没等她反应,江峋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客厅带,两人走到沙发旁,江峋按住她的双肩,控制力道,迫使她往下坐。 随后把桌上的遥控器往她怀里一扔。 “看会儿电视。” 他放低声音:“就半个小时。” 刚说完,又突然意识到她听不见,江峋原地愣怔,好像再没理由留她下来,只好淡淡开口:“算了,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周冉没说话,默默按下了遥控器开关。 身后的老旧电视机发出字正腔圆的播音声,画面不断切换,屏幕光在地板上闪动,江 峋怔怔地看着周冉,双腿无意识地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 电台停在一档人文旅行节目上,取景地正是云南一处小村寨。晨曦初现,瓦舍错落,村民牵着黄牛走过耕地,家禽啼鸣,溪流潺潺。好像只要播放关于云南的片段,永远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致。 让人艳羡到嫉妒。 周冉安静地看了片刻,中途插播广告,她才从节目中抽离。 一侧身,发觉江峋睡着了。他靠得离她很近,背靠沙发,面向着她,单手虚拢在她座位旁。不知是睡得不安稳,还是陷在了梦魇里,眉头微微蹙起,唇线抿紧,乌黑修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两缕细碎的额发垂落在眉骨上。 即便是生病,面色憔悴,依旧难掩他清俊干净的脸庞。周冉回想起初见时,面对一个陌生人,他居高临下的质问:“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在台球厅就不难看出他身边蜂围蝶绕。 可他又比他看起来,孤独脆弱得多,像块透明玻璃,喜怒哀乐,一览无余,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江峋从睡梦中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人,他环顾一周,开口时更像在自言自语:“周冉?” 回应他的只有水池间歇的滴水声。 明明清楚她听不见,他又不自觉轻轻唤了一声:“周冉?”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起身,不死心地绕着屋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嘀咕道“走也不说一声。”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周冉进门,天空似乎放晴了,有阳光落在她脚跟。 江峋走近:“去哪儿了?” 周冉顿了顿,还是决定解释一番,于是拿出纸笔。 「你邻居周婶找你帮忙设置手机,我见你睡了,就自作主张去帮忙了。」 江峋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调侃道:“好心人,我以为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周冉只笑笑。 江峋:“周婶......没说什么吧。” 周冉面露不解。 江峋摸摸鼻子,不看她。 其实是说了的,周婶是个热心肠,拉着周冉说了很多话。 譬如:阿峋是个苦命孩子,你要对他好点,这孩子说话不着调,但为人很靠谱。 譬如:你是不知道,阿峋可受欢迎了,三天两头有姑娘过来敲门。 譬如:阿峋是个认死理的孩子,有时候说话难听,但是心肠很好,不要被他的话吓跑。 诸如此类。但周冉没说。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医院了。」 “嗯,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行。” 话虽如此,周冉出门时,江峋捡起沙发上的外衣往身上一套,与她一同出门。 周冉回头看他。 江峋解释:“扔垃圾。” 周冉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 他就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过的纸巾。 ...... 目送走出租车,江峋打开手机,给周冉发去微信。 「明天还来吗?」 周冉背靠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破败蒙尘的小城被白雪短暂覆盖,她沉了口气,回复道:「你好好休息,我不过去了。」 「好。」 19. 第 19 章 周冉低头走过护士台,值班护士正在伏案工作,她稍稍松了口气,庆幸不必费神周旋。 回到病房,周乔也在,正大咧咧地趴在她病床上,和游戏对面的玩家疯狂对喷。 “对,我手速差,因为我是你奶,年纪大玩不动怎么啦?有本事......” 察觉到门口有人,周乔气势骤减,愣了一瞬,继续组织问候词。 扫兴至极。三分钟后,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懊悔吵架时反应太慢,明明还有更犀利的词,偏偏一时想不起来。 周冉走去洗手间洗手,回来后换上病号服。见周乔像只受挫的青蛙,腮帮子鼓鼓,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她从衣柜翻出那个信封,递到周乔面前。 周乔迟疑着接过,朝里面瞥了眼,吃惊道:“这么大方?给我的?什么由头?” 周冉抬手比划手势,「医药费。」 周乔费解地指了指自己:“给我的医药费?” 周冉点头,「上次,在派出所。」 “哦!~”周乔拖着长音,算是记起来了,喜滋滋地往里一看,“飞来横财!对了,是谁给你的,上次跟你说话的那个帅哥吗?” “你们还在联系?” 周冉有些疲惫,只是摇头,没有解释,周乔哪儿肯罢休,见她在床沿坐下,一屁股凑过来,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八卦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既然要给,怎么不直接给到我手上。” 周乔很少同她这般亲近,周冉侧身看她,见她小脑袋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 周乔脑袋往后一仰,嘟嘟囔囔:“不说就算了。” 嘴上抱怨着,她低头掂量手里的钱,已经开始盘算花销:“晚点去‘一周星’开一桌,再去附近ktv弄个包厢。” 一周星是锡城有名的大排档一条街。 听着她自顾自的盘算,周冉莫名想起那栋破败的筒子楼,那间干净却空旷的屋子,想起鞋架上几双穿旧的鞋子,和唐淼那件带着破洞的大衣。 她吸了口气,伸手将周乔手里的信封抽了回来。 周乔诧异:“怎么了?” 周冉:「我直接微信转你。」 “也行。”周乔难得肉麻地挽起周冉胳膊:“谢谢财主。” 今天是周末,以往这个时间,周乔都野在外头,周冉好奇询问:「怎么想着过来?」 差点忘了正事,周乔从床上蹦起来:“赵叔胃穿孔住院了,顾主任让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赵为民突发急性胃穿孔住院,现已转入普通病房。因为身份特殊,病房外早已围满前来探访的人。赵勉和母亲钱霜委婉打发走一波又一波访客,屋子里最后只剩下周冉、周乔两姐妹。 “好在是单人病房,要是旁边还有别的病人,怕是要被搅得厌烦,说不准还要写举报信投诉。”钱霜提着热水壶走进卫生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她目光扫过周冉,笑着问道:“小冉最近还好吗?” 知道母亲看不懂手语,赵勉索性抢先插话:“气色看着挺好,说不定开春就能出院。” 钱霜扯了扯嘴角,拿毛巾替昏睡的赵为民擦了擦脸颊,凉凉地瞥了赵勉一眼,听不出喜怒:“我在问小冉,你瞎掺和什么?” 说完又望向周冉,含笑重复:“对吧,小冉。” 周冉唇角动了动,颔首。 钱霜折回卫生间,水流声夹杂着她的声音传出来:“待会儿你们两个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我让小勉去买点适合小冉吃的菜,我们也好久没聚了,把梦芝也叫过来。” 周冉朝周乔递了个眼色,周乔心领神会,开口推辞:“钱阿姨,就不必了,等赵叔醒过来我们再过来探望。”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再说这房间也坐不下那么多人,论辈分,我来了都没地方坐。” 钱霜嗔怪地瞪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 周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周处长说做人做事不要拐弯抹角,我也没办法。” 钱霜望向昏睡的赵为民,没来由地轻叹一声:“原以为家里出个学医的,好歹也算半个大夫,到头来不照样要住院。” 赵勉一脸无辜:“这跟我又扯得上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钱霜有意无意扫过周冉的脸,“我当初就说了,学医最没前途,课业繁重,学制又长,苦累不说,还吃力不讨好。非要去学,学出来也不见得有多本事。” 这话话里有话,赵勉不可能听不出来。 “妈.....” 周冉抿了抿唇,转向赵勉,打起手语:「时间不早了,等赵叔叔醒了我们再来。帮我跟阿姨说一声,我们先回去了。」 赵勉代为转达。随后送姐妹俩走出病房,出门前,他皱眉回头看向屋内的钱霜,钱霜却装作浑然未见。 电梯里,周乔看着镜中的周冉,后知后觉道:“你有没有觉得有点钱阿姨不一样了?” 周冉没心思聊这个话题,只是摇头,不作评价。 周乔费解:“她以前待人很热情的,现在说出来的话总让人心里不舒服,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另一边,送走周冉姐妹,赵勉快步折回病房,走到钱霜面前,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钱霜正替昏睡的赵为民掖好被角,神色淡然,不以为意:“我怎么了?” “没必要讲那些话,弄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看着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赵勉沉沉叹了口气,“你以前很喜欢小冉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钱霜也不打算再掩饰。她拉住赵勉的手,母子俩坐下来,打算把话彻底摊开。 “小冉乖巧温顺,懂事听话,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作为长辈,我当然喜欢她。但是……”她上下顺着赵勉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可换个身份就不行。” 赵勉面色痛苦:“为什么不行?就因为她不能说话,还有一身病吗?” “就因为?这算小事吗?”钱霜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握住他的掌心,“如果今天你喜欢的是周乔,我半句都不会多说。可小冉是什么身体,你心里清楚。” “不说往后五年、十年,就说眼下。她大半时间困在病房,没有正常的生活社交,日日都要为病痛、为活下去提心吊胆。我不想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别怪妈妈说话难听,倘若有一天,你们真的走到一起,你能接受某个清晨起床,身边躺着一具冷冰冰的躯体吗?小勉,你扛得住这份打击吗?你受得了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被送进焚尸炉吗?” “小勉,你做得到吗?” * 晚上,顾梦芝和周耀华去探望赵为民,周乔拿着“医药费”呼朋唤友胡吃海喝。 周冉洗漱完毕,配合值班护士做完检查,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这时,江峋的微信发了过来,一张图片,一只显示温度为三十七度九的体温计。 她回复道:「退烧了?」 对面将数字重复了一遍:「三十七度九。」 意思是,没退。 「那就好好休息。」 「就会这一句?」 「抱歉。」 「差点忘了,还有这句。」 没过多久,他又发来一段视频,是走夜路的视频,镜头摇晃,一路颠簸,雪夜寂静,路灯昏黄,像偶像剧里的浪漫场景,好像拐过转角,就能遇到主人公紧紧相拥。 「现在去哪儿?」 「看猫。」 「这么晚还去工作?」 「闲得。」 五分钟后,又发来一张图片。雪地里立着一排雪人,个个有鼻子有眼,奇形怪状,风格迥异。 「猜猜哪个是我堆的?」 周冉真就认认真真地分辨,最后给出答案。 「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它们紧 挨着,除非你把别人堆好的雪人推翻,在中间插进你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把人家的踢了?」 ...... 像是他干的出来的事。 「都不是。」 「周冉,你真好骗。」 第二天醒来时,周冉手机里又多了一条微信,依旧是他发来的,凌晨时分,同一个体温计,计数停在三十七度三。 周冉没回复。 后续几天,江峋陆陆续续发来一些照片和视频,细碎平常,夕阳、大雪,或是小猫,烟火熙攘的早市、肃穆寂寥的教堂、人迹罕至的夜巷,无声泄露着他的生活轨迹,他很少说话,也没诉求,周冉偶尔会回复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匆匆扫一眼, 某日中午,周冉收到江峋的微信。 「还在医院?」 「嗯。」 「陪我吃饭。」 江峋坐在五楼楼道,身旁放着买来的午饭,两个三明治,两袋纯牛奶。看见周冉从楼上走下来,他把身侧的塑料袋挪到另一边。 意图明显,坐他身边。 周冉缓慢坐下,江峋把其中一个三明治放到她腿上。 周冉抬眼,江峋轻声解释:“陪我吃一口。” 见她迟迟没有动手,江峋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又吃过了?” ...... 周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三明治搁到身侧,刚要拿出手机打字,下巴忽然被他轻轻一掐,迫得她望向他的嘴唇。 “微信删了吗?还是只屏蔽了我一个?” 他歪着脑袋,在长久凝视中,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眸光熠熠。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偶尔流露出的小情绪,哪怕是窘迫,哪怕是无奈。 “那你想吃什么?总要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才能去买。” 江峋不再逗她,但也舍不得放手,拇指无意识慢慢摩挲她光洁的皮肤。周冉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低下头打字。 「我吃得很少,今天饱了,下次陪你。」 江峋托着下巴,支手推开阻隔在两道视线中间的手机,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你为什么不问?” 周冉不解。 “她们都喜欢问我的过去。” “问我谈没谈过恋爱。” “问我喜欢怎样的姑娘。” “问我的喜好、习惯、脾气。” “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工作。” “问得很多,问得很细。” “周冉”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蹭了蹭她耳边的鬓发,轻声说:“你为什么不问?不敢问,还是没兴趣?” 「那你告诉她们了吗?」 “没有。” 「我不用问,因为你会告诉我。」 江峋愣一愣,偏过头去,“臭美。” 周冉在他看不见的某瞬,笑了笑。 他把三明治拆开,又递了一包牛奶过去,周冉接了,但是没拆。依旧是咬了两口就饱了,三明治还剩一半,被他扔进塑料袋中。 吃完,不依不饶地接上一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关于你的喜怒哀乐、好恶爱憎,以及所有。 「你想知道什么?」 太多了。 生日、学校、住址,从小到大发生的趣事,喜欢的颜色、口味,向往的国家、城市,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阿姨一直在医院吗?你爸呢?” 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 「一直在,他们离婚了。」 江峋目光一顿,转移话题:“哦,那换你问我了。” 周冉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愿意做检查?」 江峋不清楚她为何会执着这个问题,他定定地看向这行文字,无意识地揉搓指腹,最后淡笑一声说:“因为......” “不敢。” 20. 第 20 章 临近年关,台球厅要重新布置。圣诞节遗留的圣诞树、圣诞窗贴与摆件,全部换成新年装饰。 陈凯把一对寓意吉祥的对联贴在厅门上,贴完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纵身一跃,从塑料板凳上跳了下来。 回头就看见江峋一脸嫌弃,他骂骂咧咧开口:“怎么?不帮忙就算了,你这是什么表情,瞧不上?” “有点。”江峋懒得拐弯抹角,直话直说:“这东西往门头一贴,谁分得清这儿是打台球的,还是卖鸡蛋的。” “一个好屁不会放。”陈凯乜斜着他,“今天中午总不至于又溜出去了吧,快过年,我请大伙吃饭。” 这一周,一到饭点江峋就不见人影,怎么都找不到。 “你们吃吧。” 江峋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空空,没有新消息。 “出去找谁?”陈凯努力回想,才记起半截名字,“那个......什么冉?” 江峋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不咸不淡:“你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陈凯从上到下端他一眼,一脸了然于心的自得,“我员工的魂都被她勾去了,哪天你要是没来,我总得知道该去哪找人。” “不过说真的。”陈老板突然正色道:“什么时候带过来,让大家瞧瞧,正式认识一下。” 江峋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了。” “为什么?”陈凯疑惑:“不至于那么宝贝吧,认识一下都不行?” “她不会说话,我怕她不自在。” “不至于。” “至于。” “啧。”陈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虚虚踹了下他的小腿,“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护上了。” 江峋淡笑不解释。 陈凯眯起眼睛,贼头贼脑凑上前,压低声音八卦:“到哪一步了?” 不知是懒得答还是不愿多说,江峋耸肩,直接顶开凑过来的那张脸,自顾自往店里走。 “你!”陈凯吃痛,摸了摸下巴,手指一伸,本想开口算账,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说真的,改天带过来见见。” 年底,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陆续返乡,市一这座全市唯一的三甲医院人流不减反增,楼道时常有人出入,江峋每次过来,都会接周冉到外面走走。 日头高升,冰雪消融,遍地水渍,周冉走得尤为缓慢。 江峋长臂一伸,轻点了下她另一侧的肩膀,周冉抬眼,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江峋低笑一声。 周冉眼神茫然。 “总盯着我的嘴,我要是会错意怎么办?” 知道他是在打趣,周冉没有接话,正要转头,他忽然开口:“我朋友想见见你。” 周冉眼帘半垂,安静思索。 “我没答应。” 见她温温吞吞,正要去掏纸笔或是手机,江峋手掌一摊,伸了过去。 周冉稍作停顿,伸出指尖,在他掌心比划起来。 「谁?」 “陈凯,我朋友,也是我老板,平时很照顾我。” 「好。」 江峋眉梢微微挑起,有些意外:“你答应?” 周冉点头。 他再次确认:“你确定?” 周冉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边上的公交站台挤满人,回巢的务工人员拖着行李箱上上下下,公交车门一关一合,周遭人声嘈杂。 江峋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愣了一瞬,忽觉脸颊一热,伸手把她头上羽绒服的帽子往下一扯,隔断两人交缠的视线。 周冉:...... 幼稚鬼。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周乔抬手伸到赵勉面前,食指与拇指相互搓了搓,得意道:“看到了吧,钱。” 赵勉脸色微变,掏手机转账。 周乔嬉皮笑脸地收了微信红包,心情大好:“我早说了,周冉有情况,你偏不信,非得亲眼看看。按她那封建思想,能大街上跟不相干的男人拉拉扯扯?” 她把刚才那一幕定义为男女之间的拉扯,赵勉音色冰凉:“不过就是扯了下帽子而已,你跟朋友不也经常这样打闹。” “这你就不懂了。我周乔见得多,玩得开,和伙伴打打闹闹自然不算什么。”她说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周冉能跟我一样吗?你见她身边出现过几个男的,更何况是这种姿色的,你看那男的看周冉的眼神,你再回去照照镜子,是不是跟你看她的一样。” 赵勉不想同她继续掰扯,转身往回走。周乔连忙快步追上:“不上去打个招呼?你这样临阵脱逃算怎么回事?” 没被她三言两语激怒,赵勉脚步一滞,提醒道:“这事儿,你先别跟顾阿姨提。” 周乔天真地眨眨眼:“为什么?” 赵勉:“你知道那男的是做什么的吗?” 周乔:“做什么?” “台球厅的点陪。” “啊?” “嗯。” 周乔深蹙起眉,“你是说他在台球厅当助教?” “嗯。” 周乔不是没去过台球厅,对这行当也算一知半解,圈内正规与不正规的分成,说是三七分,都已经说保守了。 “可他不像......”她沉吟道:“他长得......看着像个大学生。” 像个斯文、沉静、清爽、干净的男大学生。 外貌出挑,众星捧月。 而不是留着黄毛,纹着花臂,上身紧身衣,下身破洞裤的点陪。 不可否认,这是她浅显的认知里,对这个职业的偏见。 但,这人的脾气不怎么样,至少在派出所那回,绝对算不上清澈单纯好糊弄的大学生。 赵勉开口:“你也觉得他好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周乔挠了挠眉心,含混不清道:“其实你也不差.....”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勉略带一丝苦笑,解释道:“我在台球厅见过他当助教,一群女孩子围着,其中不乏漂亮的,身材好的。我是怕......” 周乔瞬间读懂他的话外音:“你是怕他玩弄周冉感情?” “嗯,她的身体经不起情绪起伏的。” 回到病房,推开门,周冉看见周乔正抱着手臂,在床沿正襟危坐,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板正,竟让周冉有些恍惚。 她退出门外,看了一眼门牌, 含笑进门。 周乔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心情不错嘛?” 周冉望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你怎么了?」 “你刚刚去哪儿了?” 周冉径直走进洗手间,挤了一点洗手液,拧开水龙头洗手。周乔从床上一跃而起,紧随其后,虚靠在门框上,旁敲侧击:“跟你说个事,我们年级有个女生,斯斯文文的,成绩一向很好,有一天突然就没来上学。” 周冉安静听着。 “后来才知道,她怀孕了!” 周乔抬高声调,继续说道:“是校外一个混混干的。那混混长得人模狗样,专门挑这种性格内向、好糊弄的乖乖女下手。” 周冉擦干净手,点着头走出洗手间。周乔跟在她身后,说得愈发耸人听闻:“你猜后来怎么样?打胎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只能中途辍学。” 她故作扼腕,连连唏嘘:“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周冉不紧不慢换上病号服。见她始终没什么反应,周乔又凑上来:“你说对吧?是不是特别可惜?” 周冉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 周乔被她看得心底发慌,有些无措:“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 周冉比划手语:「下次编故事别拿身边人当幌子,这种事,你根本憋不住不往外说。」 “……”周乔:“我是才想起来。” 「你跟踪我了?」 “没有!” 周乔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我才没那闲工夫。” 周冉扯了扯唇角,坐到病床上,「我看见了,你跟阿勉。」 “......”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周冉解释:「放心,没那回事。」 周乔还想说些什么,周冉已经侧身躺下,背对着她,打算午睡。 “不是……”周乔依旧放不下心,坐在床沿低声嘀咕:“上次发给你的新闻看见了吧,那个男的就是个扫把星,他妈跟妹妹都被他克死了,你得离他远一点。” “周冉,你听见了吗?” “周冉?” 傍晚外出有些困难,周冉特意选了顾梦芝值晚班这天外出。江峋来接她时,她依旧是那身鹅黄色的羽绒服。 聚餐定在陈凯家中,除了江峋和周冉,没请外人。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附近,周冉看向两手空空又理所当然的江峋,转身走进旁边的超市。 江峋跟在她身后,猜到了她的顾虑,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周冉一愣,抬眸望他。 江峋耐着性子劝道:“没关系,就是家常便饭,凯哥和嫂子又是自己人,不会讲究这些。” 周冉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字,写完举到他眼前。 「我是客人,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江峋看着她认真又执拗的神情,唇角浅浅一抹弧度。 「怎么了?」 江峋摇摇头,侧身让开位置,不想叫她看出心底那点窃喜,低声近乎自语。 “倒像刚成家的小夫妻走亲戚。” 周冉唇线轻轻一抿,迈步走向礼品区。 21. 第 21 章 老城区的居民楼不高,安保形同虚设,陈凯家在二楼,十几步的台阶,周冉走得很缓慢。 江峋含笑揶揄:“怎么做到的?” 周冉表情困惑。 “怎么做到走那么慢的?” ...... 陈凯开门看见江峋拎着牛奶水果站在门口,脱口而出一句:“见鬼了?” 话音刚落,瞥见一旁的周冉,立刻换上陈老板标志性的客套微笑:“是周冉吧?你好你好。” 周冉微笑颔首。 江峋略显多余地解释一句:“她不方便说话,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知道,知道。”陈凯嫌他啰嗦,虚踹了他一脚,把人拨开让路,顺势招呼周冉进门:“别站着了,快进来。” 客厅不算大,胜在东西归置有序,敞亮整洁。许是听见门口动静,厨房门一开,探出女人半个身子。 “阿峋来啦?女朋友带了吗?” 江峋应声:“嫂子。” 女人名叫傅莉是陈凯的妻子。 周冉大方笑了笑,抬眼看向江峋。 江峋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小声嘀咕:“他们自己猜的。” 陈凯热情寒暄几句,夫妻俩便挤进厨房张罗饭菜。周冉四下张望,江峋留意到她的举动,开口问道。 “找洗手间?” 周冉点头。 江峋指着角落位置,起身领着她走过去。 洗手间的门合上,周冉侧过身望向门缝,好似能透过那道细缝,看见门外等候的人。她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半瓶水,再从外衣口袋掏出分装药盒。 有些药需要饭前服用。 她倒出药片,就着少量水咽下,歇了片刻,走到马桶边按下冲水键,洗干净手,才拉开门出去。 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零食,周冉剥了个砂糖橘,江峋挑了颗软糖给她,她摇摇头没接。 “不喜欢吃还是觉得不自在?” 都不是,周冉取出手机打字。 「我更想留着肚子吃凯哥和嫂子做的菜。」 江峋扫过这行字,目光落进周冉眼中。 “不是挺会说话吗?” 他面无表情,口吻寻常,却不难听出其中戏谑。 “怎么轮到我就只剩‘抱歉’、‘好好休息’这两句?” 周冉盯着他的脸,抬手将剥完的橘子塞进他嘴里,示意他少说几句。 某人嚼着橘子,没脸没皮:“再剥一个。” 周冉转向电视,不再看他。 这时,大门被叩响,江峋瞥了一眼厨房,厨房油烟机轰鸣,于是起身前去开门。 大门拉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咧嘴对着江峋笑。 “峋哥,你可来了,有一关我怎么都打不过,帮我过一下呗。” 江峋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今天没空。” 少年不肯罢休,脑袋朝门内探了探,看见安坐在沙发上的周冉,挤眉弄眼:“新女朋友?” 江峋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额头:“再胡说八道把你舌头割了,我什么时候有过别的女朋友?”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要挟:“你不帮我,我可就到处乱说了。” 江峋不吃他这一套,二话不说就要关门。少年眼疾手快,猫着腰一溜钻进门,径直朝周冉跑过去。 江峋长臂一揽,直接把他拽了回来。 少年佯装一脸委屈:“峋哥!我的好哥哥,我就差最后一关了。” “你,站那边等着。”江峋指着门口,“站好。” 少年吐吐舌头,嘀嘀咕咕:“怕老婆,胆小鬼。” 江峋听见这话,转头投去一道警告的目光,少年立刻缩了缩脖子认怂。 江峋走到周冉面前,等她抬眼,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才开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十分钟。” 周冉默默点了点头。 江峋欲言又止,还是放心不下,问:“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周冉摇了摇头。 他半侧过身子,停顿片刻,带着一丝莫名的赌气:“你都不问我去哪儿?” …… 周冉一怔,刚准备拿出手机打字,他已经转身离开。直到大门咔嗒合上,她才晃过神,没来由地笑了笑。 陈凯端菜时发现屋内似乎少了什么,转了一圈才发现江峋不在。 “这小子......” 他略显局促地望向周冉,周冉余光瞥见,偏过头回应他的目光。 陈凯自认一杆进洞能做得风生水起,全靠他左右逢源、能说会道。可活到快三十岁,他还从未和聋哑人打过交道。平日里嬉皮笑脸、说学逗唱,用在普通人身上能烘托气氛,到了周冉这儿,却全然施展不开。 他忽然想起来,周冉是会唇语的,于是直愣愣地走上前,站在周冉面前,搞得周冉一头雾水。周冉正准备起身,又被他虚压着手势拦住,刻意放慢语速说:“不用不用,你坐,你坐。” 他把脸怼到周冉面前,确定她在看自己的脸才说:“阿峋是不是去帮小孩儿辅导作业去了?” 辅导作业? 周冉一脸茫然。 陈凯解释道:“哦,他妈再婚前,他们母子俩就住在这里,后来他妈再婚去了隔壁市,他就跟外婆住进了筒子楼,再后来外婆没了,他就一个人住了。” “这一片的小孩儿都喜欢他,他成绩好,性格也不错,所以小孩儿都愿意找他。” 陈凯从周冉脸上察觉到一丝困惑,看样子她很难把成绩好和江峋联系起来,他又耐着性子解释:“三两句说不清,他去上过大学,就上了一周,结果……” “哎。”陈凯觉得自己啰嗦,“不说也罢。” 满满一桌菜,荤素参半,做法以清蒸和小炒为主,既不浓油赤酱,也不重盐辛辣。 其实陈凯挺没自信。 “阿峋说你喜欢吃清淡的,我平时很少这样做,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为了让周冉“听见”,陈凯每次说话都降低语速,配合着夸张的口型,认真又滑稽。 周冉拿手机打字:「谢谢,我很喜欢。」 “嘿嘿,喜欢就行。” 江峋也不确定周冉是否爱吃清淡的,每次吃饭,她要么不吃,要么就吃两口,吃得比猫还少,难以捉摸口味,但至少她的筷子从未伸向过重口菜。 饭桌上,陈凯滔滔不绝,大多讲的是江峋儿时的糗事。江峋支着腮,听他胡扯些有的没的,也不纠正,只在他说得过于夸张时,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偶尔也会望向周冉,看她的表情。 她神色总是很淡,微笑的弧度很浅。 看着她笑,自己也会跟着扬起唇。 莫名喜悦。 傅莉给陈凯和江峋斟满啤酒,好奇地看向周冉:“对了小冉,你们现在是住一起吗?” “......”江峋闻言,险些被入口的酒呛住,接连咳了好几声。 陈凯留意到对面两人诧异的反应,连忙打断傅莉:“瞎说什么,小冉还在上学呢。” “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傅莉讪讪地笑,连忙道歉,“我还以为……” 周冉倒是大方,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一顿饭吃得温馨融洽,考虑周冉要赶回医院,江峋托辞有事,匆匆道别。 陈凯送两人下楼。 这一片老小区街巷拥挤,道路狭窄,不少出租车和网约车都不愿进来,几分钟后江峋放弃等待,侧头看向周冉,忖了片刻,打算先走去主干道打车,再回来接她。 陈凯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又想起周冉得靠唇语,于是再次把脸凑近她。 周冉:「......」 借着路灯的光晕,微醺的陈凯愣愣开口:“看得清我说话吗?” 周冉忍着想笑的念头,点了点头。 “早知道不喝酒了,还能送你们回去。” 周冉拿出手机打字,「没关系,还没谢谢凯哥和嫂子款待。」 “哎。”陈凯摆了摆手:“这有什么。” 或许是酒精催化,陈凯突然感性起来,涨红着脸,吸了吸鼻子开口。 “小冉,阿峋这人毛病多,脾气倔,说话也难听,以后你俩要是有什么矛盾,跟哥说,哥替你做主。” 周冉看出他喝多了,配合着点了点头。 “你是第一个。” “你是阿峋喜欢上的第一个姑娘。” 他就这么站着,絮絮叨叨往下说。 “他性子就是死轴,别因为他几句重话就不理他。”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来之前他特意跟我交代,怕你认生,放不开,让我别再叫外人。还说你听不到声音,如果没法及时回应,让你嫂子别往心里去。” “呵!你觉得我和阿莉是那种人吗?”他叉着腰,闭了闭眼,又费力睁开,继续道:“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别跟哥见外。” 夜风阵阵,枯枝的影子像黑色爪牙,蔓延至周冉脚下。她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敲好文字,把手机递到陈凯眼前。 「江峋最近还头疼吗?」 “头疼?”陈凯愣着琢磨片刻,突然想起江峋脑中的东西,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清醒大半。 “你知道了?” 当初江峋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那天,周冉记得陈凯也在场。 周冉点头。 陈凯喉结滚动,说:“他说他查了,没事。” 周冉唇角一扯,神情复杂,带着几分难言的滞涩。 “是他没去查?还是……结果不好?” 「我不清楚。」 “连你也不清楚?” 「嗯。」 “你......”陈凯舔了舔干裂的唇,迟疑着道:“你介意?” 话刚脱口,他又转念一想,换作是谁,恐怕都会介意。 周冉沉默,不置一词。 寒风里,陈凯郑重开口保证:“你放心,这事我会催他复查。我知道你也是为他着想,这不是小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我们都盼着他好好的。” 说完,周冉脚尖又蹭了蹭地上那枯瘦怪诞的爪牙般的树影,心头无故堵起一团郁气。 她深深提了口气,再次抬头,缓缓吐出浊气,氤氲的水汽中,昏黄的路灯下,那抹高瘦身影缓缓走来,他双手插兜,嘴角含笑,黑沉的双眼一扫当初的灰败,似有眸光,而那双眼正不偏不倚地望向她。 江峋走近:“附近没车,一起往前走一段吧。” 22. 第 22 章 出租车停在商场外。 江峋付完钱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迎上周冉疑惑的目光。 “买点东西,买完我们就走。” 两个人顺着大门进入商场,中央广场摆着一架钢琴,一名穿西装的男士坐在琴凳上,专心弹奏。 是《秋日私语》,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周冉的目光顿了一瞬。江峋捕捉到她的视线,心想她听不见,这一眼无非是觉得弹奏者模样还行。他一声不吭往前走,等她看向他时,才漫不经心地提了句:“钢琴我也会。” 周冉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像在质疑可信度。 被质疑的某人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轻描淡写道:“我妈以前是音乐老师,基础乐器我都懂。” 周冉稍一停顿,朝他竖起大拇指。 江峋定定看她,“你好像不信?” 说完,回望那架钢琴,自言自语道:“要是你听得见就好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周冉还在恍惚,两人中间莫名多了一个购物袋,是商场买的短款羽绒衣。刚才进店时,江峋什么都没说,只向导购询问了周冉的尺码,扫了眼陈列的服饰,直接买了下来,从头到尾也没说是买给她的,周冉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江峋嫌购物袋四四方方碍事,不轻不重地往地上一扔。 两人之间,空出一个身位的距离。 手机弹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于赵勉,另一条是周耀华发来的。 工作之余,周耀华会问问周冉近来的状况,和她分享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二人虽不像别的父女那般亲密无间,往来却也不算少。 回复完周耀华的消息,周冉点开和赵勉的对话框。 「你去哪儿了?跟谁一起?」 这条,周冉不打算回。 按灭屏幕的瞬间,有道视线落了过来,江峋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忽而冷嗤一声:“怎么不回?” 周冉动作一滞,只好重新点开手机,同他解释。 结果还未打完,某人已经转头看向窗外。 成片的霓虹背景,灯光绚烂,瞬息万变。 他前额发丝如黑色荧幕,倒映流动色彩。 周冉眼睑半垂,不再多看。 江峋回头时,周冉已经睡着了,安安静静地依靠在侧窗上,纹丝不动。 眉宇间的褶皱渐渐舒展,柔软的目光落在她侧脸,又落向她垂落在身侧的手。他就这样看着这只手,松松蜷着,斑驳光影从她手心静静流淌。 它该是什么触感? 冰凉还是温热? 手心是否会紧张到出汗。 小小一只,好像能被轻轻松松裹住。 周冉醒来时,身侧虚靠着一个人,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肩头。江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摊开掌心,正托着她的手。 她将手收了回来。刚一离开,江峋也醒了,他什么也没说,调整姿势侧向另一头。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马路牙子上立着一道身影,正来回踱步。江峋偏头扫了一眼,唇角难免扯起一抹淡讽。 周冉正要开门下车,手忽然被牢牢握住。 这一次,他握住了她整只手。 周冉回头,江峋将地上的购物袋递过来。 “东西不要了?” 她望着袋里的羽绒衣,一时不知该怎样推辞。 “买都买了,不要就扔了。” 江峋松开她的手,眼神却意外执拗,周冉伸手接了过来。 但她没着急走,而是掏出手机打字。 江峋已经准备好对她那句“谢谢”进行冷嘲热讽,谁成想,抬眸一看,四个大字。 「好好说话。」 “......” 周冉下车,车门合上的一瞬,赵勉瞥见了江峋的脸。 他迎上前,扫过周冉手中的购物袋,是个知名品牌,价格不菲。 “去哪儿了?” 语气温和。 周冉提了提手里的购物袋,示意不方便用手语解释。 自从江峋出现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本就如此,总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不少,赵勉有点沉不住气,“据我所知,他这种工作应该赚不了多少钱,倒是挺舍得给你花。” 周冉脚步一顿,犹豫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小冉......”赵勉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严肃道:“你清醒点!” 院内行人零星,侧目而来,周冉环顾四周,迈步走向院内小花园,赵勉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跟在一旁缓和道:“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不想你被人骗。” 周冉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他的道歉。 等两人走到花园旁,周冉把购物袋搁置在长椅上,才不紧不慢地打起手语。 「赵叔叔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进来了?」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赵勉一怔,耐着性子回应:“被人拉着去喝酒了,一点不爱惜身体,多吃几次苦头就懂了。” 「今天很晚了,我明天再去看他。」 她对刚才的事避而不谈,赵勉心底莫名焦躁,脱口而出:“你也知道很晚了,以你现在的状况,这么晚还在外头,还跟那种人……” 「哪种人?」 无声的字句,却掷地有声,叩响他的脑仁。 赵勉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你们不是一类人。” 他忽然站直身子,艰涩道:“小冉,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做那种事,做那种……” 「哪种事?」 她面色镇定,眼神平静。 「你臆想的事?」 见他语塞当场,周冉沉了口气,笑了笑。 「放心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回到病房,周冉把购物袋中的羽绒服平铺在床上,最常见的版型,短款、浅蓝色。她简单看了一眼,将羽绒服叠好收进购物袋,一并放进储藏柜中。 睡前,她给江峋转去一千八,吊牌上的价格。 十分钟过去,江峋没回复。 周冉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微信上有一则江峋发来的信息。 一张照片,是那间厨房望出去的窗景。 天将亮未亮,灰蒙蒙,蓝幽幽,小巷路灯未灭,裹着大衣的行人三三两两。 寻常细碎。 不知是没睡还是醒得早。 那一千八,江峋没收。 周冉没对照片进行评价,而是劝他收钱。 「把钱收了吧。」 第二天晚上,一千八的转账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期间,江峋一句话也没回复。 周冉又将这笔钱转了过去,和昨晚一样,转完,熄灯,睡觉。 周冉是被炮仗声吵醒的,凌晨六点,天空正在褪色,今天是小年,炮响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洗漱完毕,周冉坐在病床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清亮,有飞鸟掠过窗外。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顶端跃入江峋的消息。 「你要跟我不清不楚到什么时候?」 周冉盯着手机,屏幕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几分钟后,江峋又发来消息。 「算了。」 她能想象到他的表情,落寞的,失望的。 他总这样,明明想要却习惯推开。 “小冉?” 顾梦芝动了动身子,勉强从窄小的陪护床上抬起头,“醒这么早?” 周冉打起手语:「还很早,你再睡会儿。」 “嗯,你也再歇会儿。”顾梦芝声音含糊,脑袋又垂了下去。 身旁绵长的呼吸声再起,周冉给江峋回复信息。 「今天是小年。」 「嗯。」 「街上是不是很热闹?」 「你想说什么?」 「你带我上街逛逛吧,我想吃糖。」 周冉等到顾梦芝上班后才出的门,集市上人头攒动,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人们裹着大衣肆无忌惮地推来挤去。 两人毫无意外地被人群冲散,周冉个头小,又开不了口,江峋四下张望,心里着急,就在他准备打电话时,余光捕捉到一道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转过头,隔着重重人影,看见周冉就站在角落冲着他微笑。 周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挤出人群,走到她跟前,遮住她周身的阳光。 逆光勾勒出他透明般的轮廓,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蜷起。 周冉唇线抿平。 没等她答应,江峋直接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口袋。 和想象中的一样,冰冰凉的手,皮质细腻,指骨细长,纹丝不动,像它主人一样呆板木讷。 渐渐地,江峋扣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两人在集市上兜兜转转,买了一堆吃的,结束时临近中午,周冉将重油重糖的甜点分给了前台护士,做完必要的检查,下楼陪江峋吃午饭。 江峋带她上了出租车。 “带你去个地方。” 见她似有疑惑,江峋解释:“今年是小年,现在还早,我去超市买点菜,一会儿去唐淼那里吃。” 意识到决定过于草率,他又征求周冉的意见。 “你要是觉得麻烦,我们就在外面吃。” 周冉摇摇头,并不介意,她拿出小本子写字。 「他是你什么人?」 他指唐淼。 “继父。” 笔尖一顿,她似乎有话要问,却迟迟没有动手。 江峋轻轻掐着她的下巴,她转头看他。 “我妈和我妹妹走后就这样了,没别的亲人了,所以由我来照顾。” 他深呼吸,松开手,默默转向窗外。 “运气好,我给他送终,运气不好......只能自求多福了。” 周冉没再问了。 两人去超市买了熟食,打的前往唐淼住处,车子停在一处平房前,江峋下意识地往十字路口张望。 唐淼果然在那儿。 蹲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往来车辆,若有白色小轿车驶过,就会不自觉起身,跟着轿车跑一段,试图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车速这么快,又怎么看得清? 于是他只能失魂落魄地看着轿车驶离。 房门一开,一股闷久后的酸腐味扑面而来,电灯亮起,满目狼藉。 江峋没让周冉进门,转头问她:“冷不冷?” 临近年关,气温有所回升,周冉摇摇头。 “那你在外面坐会儿,我收拾收拾,你再进门。” 他搬来一个塑料凳,让周冉坐,自己进门一通收拾。 该留留,该扔扔,简单粗暴,干脆利落。 四周窗门全开,通了会儿气,再一一合上,收拾得差不多才让周冉进门。 一间简陋逼仄的小屋子,卧室客厅厨房囊括其中。周冉环顾一圈,杂物都已经清走,屋里只剩下必需品。 江峋去喊唐淼吃饭的间隙,周冉把药服下。 折叠桌,塑料凳,熟食和一次性碗筷,没有半点过节的仪式感,可对江峋来说意义非凡。 这张桌旁,有他的家人,有他喜欢的姑娘。 吃完饭,江峋带着唐淼去理发,平时寂寥的城郊马路,到了年底,路人往来,野狗闲晃,也平添了许多生气。 遇见几个眼熟的,会对唐淼打声招呼,唐淼充耳不闻。 江峋刻意放慢脚步,和周冉并肩走着。现在他没那么规矩,直接托住她的下巴,控着力道,轻轻往上抬。 “累不累?” 周冉摇头,默了秒,拿出手机打字。 「你头发也长了。」 江峋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碎发,是有些长了。 “这里剪得不好看。” 见他还知道臭美,周冉笑笑,「没事,你怎么剪都好看。」 江峋抱着手臂,微微弯腰平时她的眼睛,眉眼一弯笑问:“你觉得我好看?” 日光刺目,周冉眯了眯眼。 「会有人觉得你不好看吗?」 23. 第 23 章 江峋让理发师在原有发型上剪短了些,理完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 回程的路上,江峋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目光落在她及肩的头发上,伸手碰了碰她的下巴:“怎么不留长发? 周冉手机打字:「打理麻烦。」 江峋有些意外:“你不像是会嫌麻烦的人。” 「医院条件不好,不方便。」 “阿姨在医院待了很久吗?” 周冉眼睑微垂,又放眼远望,不远处,几条流浪狗成群结队横穿马路。一辆轿车避让不及,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天际。 江峋望着她沉默的神色,揉了揉她的头顶,没有继续追问。 三个人走回平房,江峋正要掏钥匙开门,还没动作,房门自动开了一道缝隙。 唐淼兴冲冲地挤进门,刚跨进去,突然一声惨叫。 “啊!啊!” 周冉倏地抬头望去。 昏暗狭小的四方小屋,几道从窗户缝漏进来的刺目光线,掀翻在地的桌椅,砸得细碎的碗筷。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痴痴地望了过来。 江峋下意识把周冉往身后一拉,替她挡住眼前景象。 女人见到江峋,疯了似地猛扑过来,江峋立刻带着周冉往后退,退到路边,女人也紧跟着追到路边。 她不依不饶地跑上前,双手死死拽住江峋的衣领,江峋站着没有挣扎,只伸手把周冉护在身后,执意要挡住她的视线。 “你怎么还好好地活着啊?” 女人带着哭腔,幽怨道:“江峋,凭什么你还好好活着?” 江峋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眼神麻木空洞。这般荒诞的诘问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他还活着,那道声音就会如影随形,一遍遍叩问,江峋,凭什么你能好好活着? “我可怜的嘉雾又进icu了,你怎么就好好地站在这里?” 周冉闻言,心头一紧,突然想起那则新闻。 同行的亲属或将终身残疾。 女人吸了吸鼻子,捋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发丝沾着泪水,黏在脸颊侧边。 “她才多大?凭什么要一次次插满管子,孤零零躺在ICU里?” 一股寒意漫遍江峋全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天还好好的,说想吃冰淇淋,今天就开始喊疼,浑身都疼。”女人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见江峋始终沉默,拽紧他的衣领嘶吼:“说话啊!你说话!” 唐淼愣愣地看着,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 周冉正要上前,而钳制她的那股力分毫未松,撼动不得。 江峋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哀求道:“周冉,你别看,不要看,求你。” 周冉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女人还在纠缠,声嘶力竭,路边的行人驻足围观,人越来越多,如同趋聚的蚁群,源源不断地聚拢,汇聚成一个戏台,这场戏的主角凄声控诉。 反派却岿然不动。 他能怎么办?除了沉默,他还能做什么? “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躺在病床上的为什么不是你!” “都是因为你,你个扫把星,你把所有人都害惨了!” “嘉雾躺在病床上,你妈死了,你妹更惨,连个全尸都没有!肠子从护栏扯到马路,你怎么不替你妹去死!” “你再看看唐淼!”女人指向一旁的唐淼,唐淼缩缩脖子,她突然笑道:“他现在这样,你对得起他吗?啊?” “假惺惺地送点吃的,就以为自己就能赎罪了?这跟喂狗有什么区别!” “我要是你早该一头扎进河里淹死!” “你个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周冉仰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呆立当场,茫然无措。 有人上前劝阻:“好了好了,阿峋也是无辜的,他也不想。” “怎么无辜?要不是他非矫情让方琼去接他,会发生车祸吗!” “这是个意外!” “你放屁!你懂什么......” 周遭的声响不绝于耳:围观、私语、谩骂、劝解,杂乱纷呈。恍惚间,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一张张陌生面孔渐渐模糊,不再清晰,也不再重要。 她眼里只剩下面前的背影。他就像一棵置身旷野的孤木,枝干尚未粗壮,根系尚未深扎。一阵飓风刮过,他孤立无援,摇摇欲坠。可他就生长在这里,他无能为力,也无处可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卷走他的枝干,折断他的根。 “对不起。”他声音很轻,重复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女人扑上来,狠狠往江峋脸上抓。众人见状,连忙按住她的双手。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围挤在一起,劝架的,观望的,无端裹挟的,你推我搡,沸反盈天。 而江峋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松开。 周冉被挤在人群里,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她不明白,他到底不想让她看什么? 这场闹剧最终被派出所民警叫停,江峋沉默地目送警车远去,两道红色尾灯拐入拐角,彻底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颤着吐息,转过身,强撑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双手捧住周冉的脸,缓缓下移,指尖落在她的耳垂边,慢慢摩挲。 “还好,还好你什么都听不见。” 还好那些刻薄的字眼,歹毒的诅咒,那些贴在我身上的、挥之不去的标签,你一概听不见。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好似她听不见,那些字眼就不属于自己,那就不是事实,在她面前,他能留有最后一丝体面。 周冉愕然望着他的脸,视线轻轻扫过那道从眼角延伸至耳根的血色划痕。 江峋,你真是个可怜的笨蛋。 或许是刚才场面过于混乱,唐淼受惊了,回到平房后就缩在床角,一言不发,失神地盯着被子喃喃自语。 周冉听不清他的话,呓语含糊,毫无逻辑。 江峋没去管他,着手整理起屋子。 地上全是碎玻璃渣,那套碗筷江峋买来后就一直搁置在橱柜里。每次过来,两个人不是吃泡面就是熟食,还备了很多一次性碗筷。他懒得洗,就懒得用,到头来竟一次都没能用上。 周冉走过来帮忙,江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又随手捡了一只凳子靠墙一搁。 “地上都是碎渣,你就坐着等。” 周冉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字:「我坐不住。」 江峋盯着这几个字,低笑出声:“凳子上长刺了,坐不住?” 「我会小心的。」 江峋顿了顿,妥协道:“那行,你自己注意。” 江峋依旧遵从他的收拾逻辑,该扔扔,其实刚才打扫过, 眼下无非就是把桌椅归位,碎渣扫净,再将台面上杂乱的泡面、熟食收拾妥当。 周冉挑了件最简单的活,整理厨房台面。吃剩的熟食胡乱堆在台面上,已经没法再留,她用抹布把残渣扫进垃圾袋,又逐一擦去袋装泡面表面沾到的汤汁。 江峋麻利扫完地,摆好桌椅,目光落在周冉身上。她依旧是那副温软慢缓的模样,做得认真细致。 阳光穿透窗户,落在她的领口。 江峋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停在她身后。 周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瞬间恢复,继续擦拭汤汁。余光里,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台面上,身后的发丝被轻轻拨动。 江峋试着把脑袋枕到她肩头,试了几次,反倒把自己逗笑了,他淡淡地说:“周冉,你怎么那么矮啊?” 周冉停下手里的动作。 江峋松开撩拨的手,双手撑住台面,低下头,前额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你怎么这么矮,无论我姿态放得多低,都够不到你的肩膀。” 周遭安静,偶尔传来唐淼的呓语,混在水槽滴滴答答的水声里。 周冉试图转身,却被他按住。 “别转过来,我想跟你说说话。” 周冉真就一动不动了。 “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不去做检查,因为......我害怕。” “我怕在那里看到她们,怕看到我妈,怕看到念念。” “我怕看到她们怨恨的表情和失望的眼神。” “我怕听到念念喊我哥,她从小就怕疼,我怕她说她疼,怕她问我为什么非要她们来接。” “我好怕她记恨我。” 周冉忽然感觉到后颈落下一片温凉的触感,是眼泪吗? “我怕她们提起唐淼,问起他的近况,我怕我答不上来。” 他的声音发颤,歇了会儿,又接着说。 “他们为什么始终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总逼着我去看嘉雾在病床上的照片,为什么不管给多少钱都不愿意把她们的骨灰还给我?” “为什么我到哪儿他们就追到哪儿,就连我上学都要跟着。”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满意?” 他用手擦去落在周冉颈间的湿痕,低低苦笑一声。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不过是想在高考之后和家人好好吃顿饭,为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呢?” 又有两滴泪重重砸在周冉后颈,她静静地看向窗外,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好得不像在锡城。远处枯木静立,浸在阳光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出新芽。 周冉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仰头看向江峋。一双红透了的眼睛,那样委屈,又充满迷茫。 她轻靠在台面上,歪着头安静迎上他的视线,忍不住抬起手,去擦他的眼泪。 下一秒,江峋将她抱在怀里。 “抱一下,就抱一下。” 周冉意外于自己毫无抵抗的念头,任由他抱着,一点一点收紧。可又恍惚,她一笔一画杜撰的剧本,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每段情节,巨细靡遗。主角们应该按部就班,循规演绎,可何时起,生硬的文字滋长出血肉,孕育出灵魂,故事挣脱预设,他们不甘被安排,像牢笼的困兽,嘶吼挣扎,自择归路。 她开始害怕了。 24. 第24章 周耀华和顾梦芝离婚后没有各自再找,除夕夜,一家人聚在家中吃年夜饭。 大半年都在医院待着,周冉的房间积了厚厚一层灰,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还存放着病发时来不及写的空白试卷。 她的房间堆满各类书籍,衣柜边立着两组顶天立地的书架,藏书涉猎广泛,最醒目的位置,整齐囤放着各国旅游书籍。 她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翻了两页。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 是江峋发来的照片。 四菜一汤,简简单单的一顿年夜饭。 周冉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客厅电视机喜气洋洋的锣鼓声穿过房门传进来。周冉正要出门,奶奶猫着腰进来。见老人家神神秘秘的模样,周冉弯了弯唇角,打趣道。 “怎么啦?又跟我爸吵架了?” 奶奶嗔怪地瞪她一眼,从衣兜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一把塞进她掌心。 “拿着。” 周冉推了回去,瞟一眼紧闭的房门,比出手语:「乔乔有吗?」 “她哪会吃亏?我的退休金都快被她造完了。” 「不用这么多,我没地方花钱。」 “怎么会没地方花?买点吃的喝的,小姑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有空多添几件衣裳,买点化妆品。” 周冉嘴角含笑:「天天画给医生护士看,会不会太浪费?」 奶奶轻点她额头:“跟乔乔学的,净胡说八道。” 推脱不过,周冉收下红包。 许久未见,奶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在医院待着不舒服吧?” 「习惯了。」 “这种日子哪能习惯,护士隔三差五就来查房,吃不好也睡不好,看我宝贝孙女都瘦了。” 周冉笑着安慰:「胖了不好看,我特意少吃点。」 奶奶摇摇头反驳:“要好看做什么?健健康康才最重要。” 周冉打趣她:「刚刚明明是您说,要漂漂亮亮的。」 眼看辩不过孙女,奶奶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爷爷给我托梦了,说明年开春你的病就能好。” 周冉故作讶异:「真的?」 “那当然。” 「爷爷在下面没少打点吧。」 “吃饭啦!” 门外传来顾梦芝的催促声。 周冉挽着奶奶一同走出房间。 出门前,江峋又发来一张照片。 两个空酒瓶。 饭桌上,周耀华喝了些酒,端起官腔,回顾今年,展望明年。顾梦芝嫌他又开始讲场面话,往他碗里搁了一截螃蟹腿打断他。 “少说两句吧,周处长,你当我们是你手下?年年都是这套说辞,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周耀华忽然拉住顾梦芝的手,语气带着点撒娇:“从前你总嫌我闷不吭声,如今我多说几句,你又嫌我话多,我实在搞不懂你们女人。” “你干什么?”顾梦芝瞥了眼桌边的家人,压低声音嗔道:“像什么样子。” 周耀华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周乔看得浑身不自在,故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冉静静看着,心底倒觉得温暖。当年二人离婚,本就没有触及原则的矛盾,只是大大小小琐事堆在一起,争吵僵持,谁都不肯让步,才仓促办了离婚。这么多年,两人默契地没有另寻伴侣。大家都清楚,彼此心里还装着对方,只差一个和解的契机。 今晚就是个不错的契机。 晚饭结束,顾梦芝驱车送周冉回医院。路上,江峋发来一段视频。 清冷空旷的城郊小路,几个孩子举着仙女棒追逐嬉闹。 到了医院,周冉劝顾梦芝不必留下来。 「你回去照看爸爸,他喝多了,奶奶年纪大,顾不住他,乔乔大概率要出门跨年,留他一个人不放心。」 顾梦芝犹豫再三,选择返程,离开前老生常谈道:“早点睡,照顾好自己,有哪里不舒服及时通知护士。” 周冉洗漱上床,晚上十点,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按理,这时她应该按下静音,手机倒扣,准备入睡。 可她没有。 冥冥之中好像有事得先处理。 她选择安静地刷了会儿手机,几分钟后,江峋的微信再次发来。 还是一张照片,这一次,是医院的小花园。 紧接着,一段文字跃入眼帘。 「我知道你看见了。」 周冉走到窗前,垂眸往下看,寂静幽暗的小花园旁,立着一个高瘦身影,微弱的手机光源映在他的侧脸。 周冉走到储物柜前,取出那件淡蓝色羽绒服。 几十条未读微信,全是群发的新年祝词,认识不认识的,江峋都没点开,顶置的黑猫头像却迟迟没有来消息。 江峋深呼吸,自嘲一笑,“你真有本事。” 话音未落,身后有些微触感。 江峋回头,周冉正冲着他扬起唇角。 他本能一怔,别扭地转回头,低声自语:“还算有点良心。” 周冉在手机上打字道:「那么晚还来医院?」 江峋垂眼看她,“这种日子,不想一个人过。” 周冉抿唇。 「你继父呢?」 “他睡了。” 「年夜饭是你做的?」 “刚才怎么不问?” 「抱歉,刚才没看见。」 “我的消息,你永远看不到。” 「生气了?」 “没有。” 远处烟花乍现,天光短暂光顾,江峋看清周冉身上的羽绒服,心中不由窃喜。 “阿姨呢?睡了吗?” 「嗯,她睡着了。」 “医院熄灯了?” 「九点就熄灯了。」 “她身体好些了吗?” 「老样子。」 “那过完年怎么办?你去复读,学校医院两头跑?” 见她不语,江峋又问。 “你妹妹不来照顾吗?就你一个人?” 手机屏幕熄灭,这个问题,周冉也没答。 江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说:“想放烟花吗?” 周冉眉毛微挑。 “我带你去放烟花。” 不等她答,江峋自作主张地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医院。 “你手怎么那么凉?” “不用回答,只是好奇。” 锡城主城区禁放烟花,好在锡城是个小城,打一辆出租不出二十分钟就能到郊区。 锡城因锡江而得名,江面宽阔,一到冬天,整条江面冻得严严实实,成了人们天然滑冰场。逢年过节,总有人围聚 在此燃放烟花。 周冉站在江岸边,扫向反光的冰面,没敢继续往下走。 江峋捕捉到她的局促,“怎么了?” 周冉:「有点滑。」 江峋没勉强,只说:“你站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松开周冉的手,独自往下走。周冉望着他的背影穿行在人群之间,他在一处站定,同两个小孩低声交谈几句。他从口袋摸出一张红钞,两个小孩便各自递来几根仙女棒。 江峋回到岸上,伸手递给周冉两根。 “玩过吧。” 没成想,周冉摇了摇头。 江峋诧异:“没玩过?” 周冉点头。 “那你小时候都在干嘛?看书吗?”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掐她的脸,“书呆子。” 周冉自然不能同他解释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只好顺着他的话笑笑。 江峋掏出打火机,俯身去点仙女棒。 江风阵阵,火苗剧烈摇晃,猝然熄灭。 他再试一次,火焰还没碰到仙女棒,又被一阵冷风扑灭。 无法,他摸出一包烟。这是晚饭时从唐淼那儿扣下的,不曾想此刻派上用场。 他衔住烟支,再次打火。 火苗乱窜,被拢在他手心。 周冉静静望着他,幽蓝暮色与橙黄微光切过他的面容,眼底似有星火跃动。 他吸了口烟,丝丝缕缕的白雾从他嘴角漫开。 两道视线之间,平添一层朦胧的白纱。 周冉转开目光,投向宽阔的江面。 江峋将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周冉,周冉愣了愣,立在原地略显生疏地挥了挥,动作僵硬滑稽。 江峋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冉疑惑地看向他,像是在说,这东西不就是这么玩的吗? 一阵风吹过,掀起少年的额发,他的笑容肆意又张扬。 周冉恍惚,莫名觉得,比起那日压抑沉郁的他,眼前这人判若两人。 正想着,江面上骤然炸开一记巨响的烟花,轰隆一声。 周冉身子一颤,下意识闭眼瑟缩。 江峋目光顿住,怔怔地望了她片刻,声音轻缓到不敢置信:“你听得见?” 周冉眼眸微动,唇线抿直。 应该如何解释?坦白事实,还是继续说谎?用源源不断的谎言掩盖最初的隐瞒。 她提了口气,刚要拿出手机解释。 江峋忽然笑了笑,试探着问:“是听力障碍吗?只能听见一点点?” 他缓缓敛起笑意,转而不安道:“那那天......” 周冉微微抬了抬眉。 江峋莫名松了口气,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 “没什么。” 夜越来越深,涌向冰面的人也越来越多,临近午夜十二点,天穹被五彩的烟花铺满。 江峋勾了勾周冉的下巴,等她转头看向自己,他才说:“你说这时候许个愿会不会灵验?” 「你想许什么愿?」 江峋侧头望着她,目光清淡,语气平平。 “让你对我再好点。” 他浅浅一笑:“可以吗?” 周冉目光微微滞涩。 他迎着她的视线,笑着歪了歪头。 “骗骗我都不行?” 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周冉看向漫天的烟火,伸手探进江峋的口袋。 25. 第 25 章 春节期间,台球厅生意火爆。 这段日子小黑长了不少,江峋单手抱着猫掂了掂分量,把它放进新买的猫笼。 确切地说是猫城堡。 高高大大一座,在这小小办公室里尤为显眼。 悦姐为此没少抱怨,恨不得趁人不备,连猫带笼全扔外头。 江峋关上猫笼,蹲下身隔着玻璃逗了逗猫,自言自语道:“她要是像你这么能吃就好了。” 悦姐站在门口,叩响办公室门。 “阿峋,来活了。” 江峋应了声,舍不得似的敲了两下玻璃。 悦姐转身要走,脚步一顿,折返回来补上一句。 “忘了说了,是个男的。” 江峋走到大厅,悦姐抬抬下巴,指向沙发。 江峋顺势看去,赵勉正端坐在沙发上,像是早有准备,江峋目光落过来时,赵勉颔首。 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 江峋没有冷嗤出声,按捺住心头不快,扯了扯唇角。 他伸手指向台球室,自顾自走了过去,赵勉起身,紧随其后。 江峋选了角落一张球桌,转头看向赵勉,明知故问:“来过?” 赵勉站在桌旁,瞥了眼大厅沙发。 “上次不就在这儿见过?” 江峋伸手将台球一颗颗从洞内捞出,没正眼瞧他:“记不起了,没什么印象。” 赵勉走到角落,随手抽了一根球杆试手感。 “你不便宜。” 四个字,意味深长。 江峋也没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他身旁,同样拿起一根球杆掂量。 “怎么?嫉妒。” “有什么可嫉妒的,我又不吃这碗饭。”赵勉环顾周遭,视线掠过鱼龙混杂的台球厅,缓声道:“这碗算不上体面的饭。” 江峋冷哼一声,动手码球。 “再不体面,这碗饭也有门槛。” 码好球,自上而下扫他一眼。一板一眼的穿搭,勉强周正的外貌。谈不上出彩,可以说毫无特色。 至少在江峋眼里就是如此。 “你想吃也吃不上。” 赵勉笑意浅淡:“我说不过你,但你这待客的态度,未免太不专业了。” “来之前没打听?” 江峋又去角落选了一根球杆,试完手感抛给赵勉,赵勉伸手稳稳接住。 “我就这脾气。” 说完,他上前抽走赵勉手里原先那根球杆,挑眉看向对方,淡淡一笑:“女孩子偏偏就吃这一套。” 赵勉表情微变,江峋将最后一颗白球从洞中捡出,抛上桌,滚至赵勉跟前。 “会发球吗?” 有人在赌球,哄闹声从那头传到这头。 赵勉不置可否,沉默地站了会儿说:“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聊聊。” 江峋抱着杆,抬眼看他,强调道:“我在工作。”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买断了你的时间,如果外出需要额外费用,我也可以支付。” 江峋唇角一勾,又听他说:“关于周冉,我想跟你聊聊。” 两人走到楼下巷子,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赵勉一头扎进店内,出门时手里多了一包烟。 赵勉拆开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江峋:“抽吗?” 江峋双手插兜,垂眸一扫:“不抽。” 意料之外,赵勉低声哼笑,自顾自衔了一根:“看着不像不会抽烟的人。” 不是好话,江峋轻飘飘瞟他一眼:“你也不像会抽的。” “学医压力大。”赵勉拢火点烟,深吸一口,仰头吐气,“我不在小冉面前抽。” 江峋唇角微挑,似想发笑:“这重要吗?” 赵勉左手夹着烟,右手反复把玩打火机,咔哒一声,又一声。许久,开口道:“你对我敌意很重。” 江峋踹开脚边的易拉罐,罐子滚出去,噼噼啪啪作响,在这小巷中突兀刺耳。 他语气坦然:“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赵勉看向他:“你经常去医院。” 是陈述,不是疑问,想必没少撞见。 江峋:“跟你无关。” 无论是我,还是周冉,都跟你没关系。 赵勉沉声道:“做你这一行,找女朋友应该很容易吧,同时交往一两个,想必不在少数。” 他说话弯弯绕绕,迂回试探,江峋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笑了声,懒得再搭理,转身往回走。 “小冉有心脏病你知道吧!” 江峋身形一滞,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24小时便利店涌出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说说笑笑。一行人走到台球厅楼下,见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等着人让路。 “走不走啊,不走让一让。” 不知过了多久,江峋才缓缓收回踩在台阶上的脚。 几个人有意无意地瞥向江峋,寻思这人动作古怪,捂嘴窃窃私语。 江峋眉头深蹙,等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望向赵勉。 赵勉:“先天的,你不知道?她没跟你说?” 江峋僵在原地,细细咀嚼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一动未动。 赵勉长长地吐了口烟,白雾裹挟着水汽升腾,在路灯下晕成一团,消散无行。 “她连这都没告诉你?你每天去医院接她,连她生的什么病都没问吗?” “我只是提醒你,不管你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小冉都折腾不起,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理。你但凡有点良知,就应该离她远远的,放过她。” 便利店的感应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 半晌,江峋终于出声。 “严重吗?” “什么?” “她的病,严重吗?” “严重。” 江峋喉结滚动,竭力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气息发颤,开口时低沉沙哑:“会死吗?” 赵勉抖落烟灰,不耐烦道:“你就不能盼她点好?” “会死吗?” 赵勉移开视线,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落在地,抬脚碾灭。 在他离开前,江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另他匪夷所思的问题。 “她听得见?” “什么?” 赵勉反应了很久。 “你天天跟她待一块儿,你问我她听不听得见?” 江峋并不满意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她听不听得见!” 赵勉:“当然。” 江峋一夜未眠,半夜头疼发作,他吞了颗止痛药,效果甚微,只能呆坐在沙发上,从天黑一直熬到天亮。 清早,筒子楼逐渐苏醒,人声渐杂,开关门声、脚步声,杂乱无章。 他拨通江昌明的电话,约莫半分钟,那头接起电话,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江峋一言不发。 “喂?阿峋?” 江峋走进厨房,透过窗户往外望。 “我要加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紧跟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刚从床上起身。 “什么三十万?” “转告对方,在原定的基础上,再多加三十万。价钱谈妥,我立 刻签字。” 江昌明瞬间清醒:“真的?这……当初价格都谈好了。” “只给你一天时间,过了今晚,这事就不作数。” 说完,直截了当,挂断电话。 双手撑在台面,他缓缓垂首,无声吐出一口气,脑海里浮起初见周冉的那个夜晚。 大雪纷飞,门外站着那个单薄的姑娘。她安静沉稳,不多言语,只惦记他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 呵。他暗自苦笑。 当时只讽刺她活菩萨,不曾想,真是为了收他来的。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巧合吧,万一是巧合呢? 江昌明再婚后,和现任妻子在西郊经营一家面馆,他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店里大多时候只有妻子守着,他常泡在麻将馆,刚才那通电话,让江峋确定他应该刚起。 江峋选择在他家附近守着。上午十点,江昌明还没露面,江峋坐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里等着。 老板路过柜台,瞥见他桌上的面与汽水,原样摆着,一口未动。 十一点,江昌明下楼,在街边小店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两口,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江峋随即也叫了车,紧随其后。 出租车逐渐驶向熟悉地带,心中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被那座高大沉郁的建筑一点点碾碎。 他的心跟着沉入谷底。 万一,万一不是呢? 他反复说服自己,万一只是巧合,眼见才为实。 直到顾梦芝走入视野。女人眉眼之间,不说七分相像,至少有三分和周冉重合。 江峋木然站在路口,眼睁睁看着女人和江昌明碰头。 不会的,只是猜测。世上容貌相像的人比比皆是,一定是他看错了。他一遍又一遍试着说服自己。眼看着顾梦芝从店内走出,这一回,他突然却步了。 日光正盛,风打在脸上刺疼。 江峋看着顾梦芝的背影渐行渐远,见她就要拐进拐角,他心有不甘,迈步跟了上去。 中午,住院部电梯厅人满为患,江峋抵达时,顾梦芝正站在人群外围等候电梯。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楼层导览,心内科在七楼,他选择走楼梯。 他与顾梦芝前后脚到了七楼。二人相隔五六米,一同走向病房,江峋看着她推门走了进去。 交谈声从细微的门缝里透出来。 “怎么样,还好吗?” “还不错,气色也不错。” “那就好,麻烦你了。” “顾主任,您这话说的,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小冉,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闻言,江峋彻底征住,周遭接连不断的声响仿佛瞬间隔绝,眼前这条长廊,如同无限延伸的隧道。 他上前一步,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周冉就静坐在床头,目光落在书页上,时不时浅浅点头,回应顾梦芝和护士的问话。 来这之前,他一直在想,到底是该愤怒的对峙,还是试探的询问。可亲眼看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所有情绪都幻化成了心疼。 瘦瘦小小的一个,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紫到发绛的唇色,白皙的手臂上隐约可见残留的乌青与针眼。 可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周冉。 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要生这种病,受这种罪? 江峋喉间突然一哽。 周冉,你到底有没有像我心疼你一样,心疼过我一点? 见我被人当街咒骂的时候,或是向你卑微祈求的时候。 有没有心疼过我一点? 哪怕是一点点。 26. 第 26 章 “小勉说晚上过来看你。” 周冉察觉到顾梦芝今日心情很好,洗手间飘出轻快的哼唱声,曲调耳熟,却想不起名字。 日光倾泻,书页笼上一层朦胧暖光。 晚上,三个人围着桌板简简单单吃了顿晚饭,顾梦芝着急忙慌地赶去值班,留赵勉收拾病房。 毕竟是客人,周冉没好意思单独让他收拾,洗完手,拧好湿毛巾擦拭桌板。 赵勉站在一旁,将手中垃圾袋揉成团。 “我去找江峋了。” 周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擦完桌板,转身走进洗手间。赵勉取下床沿的桌板,低声怨怼:“你觉得他靠谱吗?每天来医院接你,两个人同进同出,竟然不知道你得的什么病。” 周冉使劲拧毛巾,力气太小,没拧干,干脆搭在水管上晾干。 赵勉无法从她脸上分辨出情绪,心下不由懊恼,踱步到周冉身侧,嘴唇上下翕动,欲言又止。 周冉扫过窗外黑沉的夜,不紧不慢地比出手语:“你告诉他了?” “是。我知道你会怪我,可……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不想让这种人影响你的病情。” 她目光坦荡。 「哪种人?」 赵勉被她沉静坚定的眼神灼了一下,那句“不三不四的人”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周冉走到窗边,望着对街闪烁的灯箱,突然想起江峋那张被火光描摹过的脸,干净,清俊,笑的时候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痞气。别扭时眉头紧锁,生气时面无表情,委屈了眼眶红得不像话。 也好,迟早也会被拆穿。 谎言背后滋生出的感情,汹涌肆意,她无力招架。 也好,再也不必幸苦伪装。 当初默认是聋哑人,无非是为了明目张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哪些话会触动到他,哪些事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没想到,他的一颦一笑也同样牵动着她的心绪。在早已干涸成荒漠的心底抛下无数种子,又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辅以阳光雨露。某天,种子发芽,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地野蛮生长。 睡前,周冉翻看手机,江峋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日清晨。 隔日正午,周冉收到江峋的微信。 「下来陪我。」 周冉走到储物柜前,原打算换下病号服,转念一想,好像并无必要,干脆加了一件羽绒衣,还是从前那件,鹅黄色的。 江峋坐在五楼楼道台阶,身边塑料袋放着午饭,两个三明治,两盒牛奶。望见周冉缓步走来,他一如往常,将袋子挪到身侧。 两人并肩坐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冉隐约觉得,江峋有点疲惫,脸色憔悴,初见时那股颓然气死灰复燃。 江峋侧头望着她,羽绒衣松垮地罩在身上,里面的病号服偏大,腹间空落落的,他不由伸出手帮她拉好拉链。 “原来是个生病的可怜虫,难怪走起路来那么费劲。” 他手背轻轻蹭过她的侧脸,动作亲昵。 “赵勉不找我,我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说:“打算就这样瞒我一辈子?” 目光扫过她不忍的眼神,落至她的耳侧。 “那晚放完烟花,我还在想,如果你只是听力障碍,我就努努力多赚点钱,给你配一副助听器。” 说着,眼眶莫名发痒,江峋擦了擦眼,庆幸道:“还好,你不是。” 周冉心口堵成一块,她宁愿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而不是满眼心疼和怜爱地望着她,不动声色地咽下所有委屈。 江峋拆开三明治外包装,递向她:“陪我吃点。” 周冉没接,拿出纸笔,写下三个字。 「对不起。」 江峋刻意避开纸上的字迹:“不想吃?还是不能吃?那我自己吃了。” 他咬下一口三明治,面包质地松软,可眼眶一阵阵发烫酸涩,眼泪竟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他用手臂蹭了蹭眼睛,默不作声地咽下整个三明治。 吃完,吸了吸鼻子,躲开她心疼的视线,声音放得很低:“拿纸了吗?给我画张画呗,画帅一点。” 「对不起。」 纸上还是那孤零零的三个字。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承诺改变。 只有苍白无力的道歉。 江峋盯着纸上这几个单薄的字眼,肩头颤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厉声爆发:“别他/妈跟我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穿病号服出现在我面前!不是接近我,利用我吗?你要演就给我演到底!” “演呀!” “牵个手就指望我签字吗?我就那么好糊弄?” “你演!继续演!演到我满意,演到我心甘情愿,演到我彻底沦陷,我再来考虑要不要签字!” “我他/妈真是个蠢货!平白无故出现的一个姑娘,总在我绝望无助时现身。我以为她天真善良,听不见我说话,所以肆无忌惮地冲她倒苦水。为了保住那仅有的一点体面,不想让她听到那些不堪的字眼,我拼命遮掩、强装镇定。结果呢?她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像个衣不蔽体、当街处刑的小丑!” “一次次追问我为什么不肯去做检查,我竟蠢到以为,终于遇上一个不计得失关心我、呵护我的人。”他歪着头,泪水不断顺着眼角滑落,委屈控诉:“原来你关心的只是我这颗心脏,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备选!” 周冉怔怔地望着他哭诉,下意识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拭去眼泪。 “好多次,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就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哄着我,叫我怎么都断不掉对你的念想?” “你多厉害啊,周冉。” “把我耍得团团转。明明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却舍不得怨你,还在拼命替你找理由,替你开脱。” “周冉......”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你真没良心。” 她不反驳,不辩解,只一遍又一遍地帮他擦眼泪。眼前这张脸在水雾里渐渐模糊,直到他抬手,也伸向她。 “你也会哭吗?”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眼角。江峋分辨不清,这泪水到底是一场持续的表演,还是她终于心生愧疚。心底又 残存一丝奢望,万一她也在心疼我呢? “周冉,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嗯?” 周冉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苦笑说“是在哄我吗?” 这也是你计划败露后,用来补救的手段吗? “算了。” 江峋忍不住搂紧她。 可他在这怀抱里,分明也感受到了被拥紧的力道,她在用肢体回应他,他在被需要,无论以何种形式。 阳光浸入楼道,落在两人脚跟。 江峋的啜泣声渐渐平复,周冉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一遍遍擦过他眼角、颧骨,最后停在那道已淡成浅粉的旧疤痕上。 他偏了偏头,没躲开。 周冉的手指动了动,收了回去,然后牵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 一笔一划,很慢。 「你喜欢云南吗?」 话题转的太快,江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很喜欢云南,你陪我去好不好?」 江峋足足反应了半分钟。 “什么时候。” 「下周。」 没提检查,也没提签字,两人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彼此心里都有了抉择。 第二天一早,周冉叩响江峋的房门。 连着两天没合眼,江峋睡得头昏脑胀,敲门声断断续续,间杂在早起的忙碌声中。 他拉开房门,看见周冉的瞬间先是恍惚一顿,随即别扭地偏过头。 最终不舍战胜猜忌,他直接将人拉进门。 “那么早?” 周冉指向墙上挂钟,八点四十分,不早了。 江头牌好面子,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转头扎进厕所。紧接着,厕所里响起一连串洗漱声,夹杂着吹风机的嗡鸣。 声音戛然而止,江峋似是想起什么,探出半个身子。 “早饭吃了吗?” 周冉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白煮蛋。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带餐食,江峋鼻子一酸,暗骂自己没出息。 非要嫌弃地补上一句。 “没喝的?” 周魔术师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包牛奶。 江峋淡笑:“行吧。” 等他洗漱完出来,周冉已经坐在沙发上,剥完鸡蛋,倒好牛奶,等着跟他一起吃。 晨曦浸染,恍若梦境。 江某人没脸没皮,直接挨着周冉坐下,两人之间严丝合缝。他很自然的将手撑在周冉身后沙发上,捡了鸡蛋,一口塞进嘴里。 周冉吃惊地盯着他,猜想他会不会被鸡蛋噎住。 江峋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对上她的眼神,一边咀嚼一边挑眉,腮帮子从鼓囊囊慢慢瘪下去,咽得干净利落。 没见他被噎着,周冉略显失落,于是又递了一个鸡蛋过去,期待他的反应。 江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远不如外表那般温驯,骨子里藏着使坏的小心思。 “饱了。” 周冉兴致缺缺地转回头去。 江峋:“......” 27. 第 27 章 两只手机,一只负责查找旅行攻略,另一只则负责查询天气和机票。 一只在桌上,另一只在周冉手中。 江峋则寸步不离地挨着她,懒洋洋地支着腮,视线游离在手机和周冉之间。起初还装模作样看几眼手机,再后来,装都懒得装,干脆直勾勾地盯着周冉看。 他有些顾虑:“你能坐飞机吗?” 锡城和昆明,天南海北各踞一端,飞机都要飞上三四个小时,更别提高铁和火车了。周冉不想把时间耽搁在路上,可依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坐飞机需要科室出具证明。 单这一点,难于登天。 见她不答,江峋了然,蹭了蹭她的耳鬓,迟疑着开口:“真的要去吗?” 周冉偏头看他,流露出鲜少有过的神情,眉头轻皱,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说,我真的想去。 江峋歪着脑袋,极其认真地说:“我不放心。” 周冉伸手,用指腹熨平他眉间的褶皱,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我的情况,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江峋望向她发紫的唇色,半信半疑道:“这还不严重?” 见他不肯松口,周冉垂下眼,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 “......” 江峋没辙:“真想去就去。” 周冉退出机票界面,点开了火车票。锡城到昆明要转两次车,先从锡城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桂林,最后才是桂林到昆明。最折腾的是中间那趟,将近四十八个小时。硬座不现实,她搜了搜信息,好在软卧票充足。 可单单一来一回的车程就要花去近五天时间。 去云南果然是个奢侈的梦。 江峋看着手机界面,不免好奇:“你想坐火车?” 不是想,是别无选择。 周冉点头。 江峋的手撑在周冉身侧,自然而然将她圈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跟阿姨说过吗?他们能同意?” 周冉把手机递给他看:「会同意的。」 “你不会打算说,是跟赵勉一起去吧。”江峋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酸里酸气,“也对,说跟他去总比说跟我这种来路不明的社会青年去更让人放心。” 见他这副哄不好的样子,周冉弯了弯笑眼,轻轻扯了扯他短袖的衣摆。 江峋不为所动。 周冉无奈,只好双手捧着他的脸,不由分说地把他扳正,凝视他的眼睛,视线一路而下,掠过挺直的鼻梁,落在那张微微抿起的薄唇上。 她挺身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轻轻一触,转瞬即逝。 江峋一怔。 周冉已经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翻看攻略。而某人的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上。 下一秒,他手臂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抬,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他低头凑近,闭上眼,吻了上去。 少年的吻,生涩、悸动,甚至不敢张嘴。 周冉忽然回想起那个幽暗的楼道,那个未触及的吻,混乱的呼吸和清晰而细碎的响动。 此刻,他的鼻息炽烈又紊乱,小心翼翼,又虔诚至极。 江峋停下动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发颤:“吃过药了吗?受得了吗?” 他像个长久克制的孩子,望着心心念念的糖果,非要等到对方肯定,才敢拆开包装。 周冉没有点头,以吻代替回答。她应允了。 她的吻远比他滚烫汹涌,主动顶开他的唇瓣,探入其间,同样生疏,同样紧张,却多了一份义无反顾。 江峋接住了这份渴望,双臂一收,将她托起放在自己腿上,深深拥吻怀里的人。 窗外艳阳正好,钟表的滴答声不急不缓。楼道里有人在上下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寻常日子,寻常天气,仿佛几年后的某天,他们也会在小家里这样相拥,平淡稀松。 吻到一半,江峋忽然僵住,把头埋在她颈间。周冉不难感受到他身体的异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唇。 江峋心底暗骂,只得将她抱回沙发,低声道:“我去趟厕所。” 中午,江峋送周冉回医院,盯着她做完检查,才放心离开,随后直奔一杆进洞。 一上午没回消息,陈凯见了他就来气,恨得牙痒痒:“我真晦气,招了个祖宗回来,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看他脸色。” 江峋从冰柜里抽了瓶水,拧开灌了一口,慢悠悠地回呛:“哪个祖宗还得当牛做马、察言观色、端茶递水?” 陈凯懒得跟他掰扯:“少来,上哪儿去了?” 江峋想起那个吻,低头抿了抿嘴角:“睡过头了。” “睡过头不知道回个消息?” 江峋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语气无辜:“没回吗?真没回。不好意思啊。” 陈凯气结,手指点了点他:“得,你是祖宗,你说的算。” 江峋拧开另一瓶水的瓶盖,递到陈凯面前,随口道:“晚上请你吃个饭?” 陈凯端了他一眼,警惕地往后退半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江峋上下打量他一圈,笑着揶揄:“你这体型也冒充不了鸡啊。” 陈凯一听,急了,作势就要打他:“说谁胖呢?” 江峋侧身躲开,不紧不慢地撂下一句:“说谁谁知道。” 陈凯知道这人肚子里准没憋好屁,索性开门见山:“说吧,到底为什么请我吃饭?” 江峋也不藏着掖着:“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 算不上多大的事,陈凯好奇:“拿这钱准备干嘛?” 两、三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旅行。” “跟谁?” “你知道的。” 陈凯意味深长地凑近,抬手拍了拍他胸口:“跟周冉?两个人单独旅行?” 江峋挑眉,一脸“不然呢”的理所当然。 陈凯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其促狭又心照不宣的笑,最后拍了拍他肩膀,留下四个字: “好好把握。” 回到病房,周冉先把车票订了下来。刚放下手机,屏幕上就跳出一条微信转账。 四万块,来自江峋。 「哪儿来的?」 「偷的。」 「……好好说话。」 「赚的,放心花。」 周冉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点了收款。 「原来靠脸也能吃饭。」 「也不是谁都能靠脸吃饭。你那个姓赵的朋友就不行。」 「……」 「需要那么记仇吗?」 「心眼小,没办法。」 周冉对着屏幕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周乔顶着一身纯黑哥特风cos装挤了进来,手里那把大黑伞试了几次都卡在 门框上,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收拢。 “真是服了,这门怎么那么窄啊?” 周冉见是她来,笑着比划手语道:「今天怎么想着来了?」 “体育馆有漫展,结束了顺道过来坐坐。”周乔难得没顶嘴,把伞往门口一搁,拖着椅子凑到床边,捧着脸冲周冉眨了眨眼。 眨得太卖力,眼角贴的碎钻“啪嗒”一下掉了。 她也不捡,顺势往周冉面前一凑:“周冉,借我点钱。” 周冉定定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 周乔立刻垮下脸:“就知道你最小气。” 「不是刚收了红包吗?一个月不到就花完了?」 “那你看我这一身——”周乔站起来转了一圈,“花了我这个数。”她伸出一个手掌,外加一根手指。 「六千?」 周乔点点头,撇着嘴嘟囔道:“饭都快吃不起了。” 「就当买教训了。」 “......” 哥特女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周冉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衣角,周乔一脸紧张地拍开她的手:“别拉别拉!这衣服纯手工做的,拉破了你赔我?” 周冉愣了一瞬。 「六千就是金贵。」 周乔懒得理她:“干嘛?有事?” 「你眼光好,帮我选几件衣服。」 两姐妹一起逛起了购物网站。 “离开春还远着呢,那么早就买?” 周冉点头,指了指屏幕上一条红色吊带连衣裙,偏头看她:「这件怎么样?」 周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穿?” 周冉不解。 “艳俗。”周乔又仔细看了两眼,改口道,“不过你这张脸穿上应该能中和掉一些俗气。”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扳住周冉的肩膀,把人正过来,盯着她眼睛问:“不对,你怎么突然想到买裙子?穿给谁看?那个助教?” 周冉没来得及答,周乔已经一脸震惊: “你疯了!” 「......」 夜静悄悄,自吃完饭开始,周冉就一直盯着窗外看,顾梦芝对此习以为常。她渴望窗外的一切,自由盛大的天地。但渴望归渴望,她没有资格奔赴。 顾梦芝没怎么放在心上,只随口一句:“很晚了,早点睡吧。” 周冉乖顺点头,躺在床上,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的夜。 圆月和云,行走的云,聚散的云,是风的形状。 顾梦芝窝在小小的陪护床上,轻声问:“想什么?” 周冉没答,摇了摇头,闭上眼。 天蒙蒙亮,早上五点,顾梦芝醒了,迷糊间看了眼陪护床对面,周冉正枯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忘着窗外,巨大的蓝色画幅,静默的楼宇街巷,零星光点,行人或是车辆如短暂划过画幅的流星。 顾梦芝深吸一口气,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 周冉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之后几天,不论白天黑夜,周冉总是一个人沉默地望着窗外,有时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顾梦芝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很久,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周冉偏过头,手抬了抬,又垂落下去。 “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妈妈说吗?” “妈,我想回家。” 28. 第 28 章 顾梦芝自然不会同意这个荒唐的要求,嘴上却还是耐心劝着:“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自在,那我们就回家住两天,但放弃治疗是绝对不可能的。” 周冉望着她的眼睛,不置可否。 “除了回家,什么都能答应你。” 周冉抿了抿唇,像在掂量这话可信度。 她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再细微的动作,顾梦芝都能读出几分意思,于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我保证。” 周冉的手抬起来,举到半空,停了很久,又慢慢地垂落回去。 顾梦芝急了,斩钉截铁道:“你说!说了我就答应你。” 周冉终于动了,手指在空中划过:「我想出去看看。」 顾梦芝愣了一下:“想去哪里?” 周冉:「阿勉的大学。」 “不行!”顾梦芝当即否决,“昆明那么远,你又坐不了飞机,来回一趟得多久?你现在的身体,一天都离不开医院的监护,何况是一两个礼拜。” 周冉没再说话,像早在意料之中。谈不上多难过,只是略显失落。 顾梦芝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软声道:“近一点的行不行?近郊或者隔壁城市,两天一夜,我陪你去。好不好?” 周冉摇了摇头,起身走进卫生间,带上了门。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沉沉叹了口气,有些懊悔,用这样的方式逼迫顾梦芝妥协,究竟是否正确?可若是不试一试,云南就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早上,周冉说中午去筒子楼,江峋当即给陈凯打了个电话请假,陈凯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还是准了。 江峋打车去医院,接上周冉,两人回到筒子楼,上楼前,绕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周冉能吃的熟食,又顺路去超市囤了点蔬菜水果。 回到筒子楼楼下,江峋把购物袋搁在楼道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周冉不解地看向他。 “我在想,抱你方便还是背你方便。” 周冉笑着摇头,温柔拒绝,江峋没依她,歪着脑袋去够她的视线:“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周冉摇头。 江峋了然:“哦,那就是矜持,跟收红包似的,推来推去才肯要?” 周冉眉眼弯得更深了些,但还是摇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购物袋。 江峋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猜到她的顾虑:“怕东西被人顺走?” 周冉点头。 “放心,偷不了。”他贴近她,弯腰时低声说:“搂着我点,我力气小。” 周冉实在诧异,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把她逗笑,明明演技拙劣,手段也不够高明,甚至有点笨拙。 她没再推辞,双手环住江峋的脖子,被他打横抱起。 看着瘦,抱起来更轻。江峋心里不是滋味,低头时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嗅到一缕很淡的香味。心想,还是得想个办法让她多吃几口。 两个烹饪菜鸟在厨房闹腾了一阵,一个像样的菜都没做出来。江峋忍不住用切过菜的手去碰周冉的下巴,被她嫌弃躲开。 江峋老老实实洗手,用纸巾擦干,看了她一眼,没再动手。 周冉留意到他一系列小动作,转头看向他的手。 江峋语气淡淡:“吃药了吗?” 周冉猜透他要做什么,没给答案,继续低头洗生菜。 江峋贴近她,脑袋凑上前,鼻息蹭得她脸颊发痒。 “吃药了吗?” 周冉笑着往边上退了一步,继续吊着他。 江峋大步一跨,堵住她的去路,“再躲就没意思了。” 周冉抿了抿唇,极其不给面子地扫了眼他的裤//裆。 江峋:“......” 提这茬就更没意思了。 其实他心底仍存顾虑。那天接吻时的悸动不言而喻,他的心跳都那么剧烈,更何况是她。 够了,足够了,他不敢再贪心。 他揉了揉周冉的脑袋,转身把切好的熟食端上桌。 熟食只能挑清淡的白切鸡、白煮瘦牛肉,重油重盐的卤味,周冉碰不得,一餐也不能吃多,吃太饱心脏容易闷。 两个人坐在小桌上,周冉把餐前药吃完,一边规划行程,一边吃饭。 “阿姨同意你去吗?” 周冉点头。 “给你打的钱够吗?不够我再想办法。” 周冉点头,够了。 “到了昆明,先去医院做检查。” 周冉点头,表示配合。 “你的药给我也分装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周冉点头。 吃完饭,江峋负责洗碗,周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收拾完出来,她已经睡着了。 单手撑着沙发扶手,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吸清浅,神态松弛。 低头凝视片刻,江峋弯下腰,将人抱起,走向卧室。 周冉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了,从明亮的客厅转至昏暗的卧室,她睁开眼恰好望见他瘦削的下颚,弧度流畅,利落分明。深邃眼眸沉沉落下。 “醒了?去床上再睡会儿。” 周冉被他安放到床上。她看着他走出卧室,客厅里的电视声戛然而止,世界安静。没过多久,又见他从门口折返回来,逆着光,身影在视野里越走越近,反手带上门,走到床边,默默躺下。 两人侧身,四目相对。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勉强映亮彼此的眼睛。 江峋长臂一伸,将她拢近。 “不睡了吗?” 周冉没答,伸手去找他的手,把他的掌心摊开,一笔一画地写。 「你在,我睡不着。」 文字平实,江峋自觉将它赋上黏腻的撒娇口吻。 周冉不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手指动了动,继续写字。 「你喜欢什么颜色?」 没头没尾的问题,尤其是在如此安静私密的房间里。江峋想了想,给不出确切答案:“没想过。” 周冉换了个直白的问法。 「你喜欢我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哦,原来是问这个。 江峋思索再三,给出了直男权衡利弊后的统一答案:“你穿,我都喜欢。” ...... 问了等于白问。 “为什么想去云南?” 「因为锡城太冷。」 因为锡城太冷,大半年都困在严寒中,贫瘠的冻土上滋长不出长青的大树。 因为课本上昆明就是春天的代名词。 我想去见一见春天。 江峋感受到她指尖的触感,一撇一捺,动作很轻,写到最后一个字,他手掌一蜷,将她整个手包裹其中。 心底又泛起那点矫情劲。 “周冉,你是喜欢我的吧。” 不是骗我,也不是哄我。 像我喜欢你一样。 情不自禁地靠近,想对视、触碰、亲吻,想要更多。多到连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都愿意摊在你面前:幼稚、占有欲,毫无保留,淋漓尽致。 她的回应总是慢半拍,所以他总要不确信地重复追问:“嗯?” 周冉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安抚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于是一点点贴近,在他的眼角轻轻吻了吻,又吻向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角。 她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不信神,不信佛,也不信命,更不会寄望虚无缥缈的爱情。但面前的人,拥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善良又脆弱,真诚又心软,爱上他,似乎成了理所当然。 可惜她不会说话。文字的分量太轻,没有语气,没有温度。如果她也能像寻常姑娘一样开口,她会回应得笃定而坦荡。 江峋,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 蜻蜓点水的触碰远远不够,江峋将人搂紧,低头去寻她的唇,舌尖缓缓探入她微凉的口腔。他浑身发烫,动作却极轻,小心翼翼,满含珍视。 拇指在她耳垂上一点点摩挲,掌心顺着她颈侧的弧度滑落,撑 在床面上,脊背微微弓起。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稍稍抬起,一点点厮磨她的唇瓣。 欲念沿着尾椎一路攀升,烧到四肢百骸。他猛地收住气息,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停了下来。 不敢再继续了。 周冉望着他克制压抑的眼睛,窥见他眼底未褪的暗涌,勾在他后背的手一路往下探,触到某处。 她确认了,他对她有冲动。 身体是,心也是。 江峋倏然握住她的手腕,“别碰。” 周冉见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禁发笑,乖乖收回手。 “下次,不能在床上。” 周冉唇角上扬,点头。 江峋喘着粗气,哑声纠正:“我在对自己说。”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她的耳鬓,声音又低又软:“你还好吗?受得了吗?” 周冉也侧过脸回蹭他,表示没问题。 江峋还是不放心,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慢地抚下去,一下,又一下:“有吓到你吗?” 周冉摇了摇头,又在他颈侧蹭了一下。 江峋沉默几秒,收回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语气放得更轻:“回医院吧。检查一下,我放心。” 除了耳温枪,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器,江峋一概看不懂,他站在病床边,眉头拧出“川”字,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像要把它盯出个名堂来。 病房突然多出个古怪的人,康敏不由多看了两眼,又冲周冉递了个眼神。 这谁啊? 周冉手指被夹着,没机会解释,摸了摸鼻子,任由她挤眉弄眼。 检查结束,江峋立刻凑上前,紧张道:“怎么样?没事儿吧。” 康敏睇着他,语气不大好:“能有什么事儿?” 江峋总算松了口气。 等康敏推着护理床出门,江峋后知后觉到对方刚才的态度可谓相当‘恶劣’,不解地冲周冉抱怨。 “我招她了吗?” 周冉自然不敢告诉他,康敏误把赵勉当她男友,尽管她解释过几次,但赵勉隔三差五就给护士台送零食,早已俘获一众护士的芳心。眼下平白无故又冒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任谁看了都得嘀咕几句,她哪还说得清。 周冉看了眼时间,快到顾梦芝下班的点,若是被她发现江峋的存在,以她的联想能力,不难把江峋和云南游联系在一起,到时候就真没机会了。 周冉用手机打发他走。 「不上班了吗?」 江峋坐在床沿,赖着不动:“我那么贵,又不是谁都点得起,这个点去也是白等。” 周冉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那你接客时间是晚上?」 这表情,这文字,戏谑意味溢出屏幕。 “我卖艺不卖身。”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钱到位也不是不行。” 「到位是多少钱?」 “三五十万吧。” 「那你也不贵。」 “怎么?你想买?是你的话,我倒贴也行。” 「我没说想。」 “我看你都流口水了。” 「没有。」 “有。” 「你看走眼了。」 “走不了,我对漂亮姑娘都敏感。” 「......」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未如此希望它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临近四点,她终于把江峋打发走了。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视线穿过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影,一直追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他混入人群,又忽然立定,扭头朝楼上望过来。 四点,太阳西走,光线柔软。少年人扬起手臂,冲她挥了挥,笑得毫不遮掩。 周冉隔着窗,先是轻轻抬了抬手,又怕他看不清,索性扬高了再挥两下。 刚才应该问问他,到底想看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29. 第 29 章 临近三月,打工人陆续返程,锡城像座衰败的农房,年节来时热热闹闹,年节一过,又落得冷冷清清。 今晚客人少,江峋落得清净,他把小黑放街上溜达,大约没见过哪个傻子零下十几度的天在外头溜猫的。便利店内进出的顾客斜眼望来。 江峋懒得搭理,双手插兜慢悠悠跟着小黑走。 “慢点,别跑丢了。” 那猫活像条听话的小狗,使唤一声就真的慢了下来。 江峋觉得有趣,拍了视频发给周冉。 回到家,江峋捞起衣柜里的背心短裤,去浴室冲了个澡。想起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裤袜,又从衣架上扒下两件帽衫和牛仔裤。 男生在这方面的准备向来随意。一套穿,一套换,实在换不过来就在当购买,轻装上阵,省时省力。 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行头算是备齐了。 唯一惦记的就是周冉的药,他打算明天出门前再提醒一次。 一切就绪,关灯上床。 路灯从窗户缝透进来,光柱落在床上,照亮身侧那块被压过的褶皱。江峋定神看了半晌,指腹掠过布料时,竟带起一缕很淡的清香,独属周冉的味道。方才意乱情迷时的体温和触感仿佛循着气味重新翻涌上来,一股不可名状的悸动倏地窜入脑中。 “啧。” 他暗骂自己一声,起身,走去浴室。 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头疼,睡之前,他吞了一片止痛药,顺带又吞了一片安眠药。 锡城到哈尔滨这一段,周冉定的是高铁票,傍晚五点出发,晚上九点到站。 江峋原计划从筒子楼打车去医院,接上周冉后一同前往高铁站,但被周冉当即拒绝,其中缘由不必多想,越深究越叫人不舒服,他别扭了一阵,勉强答应。 两个人在高铁站进站口碰头,江峋赶到时,周乔刚走。 江峋走过来,小声埋怨:“外面风那么大,你就不能在里面等?” 周冉刚摸出手机想打字,被他一把按回口袋,从她手上接过行李箱后,搂着她的肩膀往候车大厅里带。 距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两人寻了个空位落座,坐下后,江峋像过年讨要红包的孩子,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药。” 周冉笑了笑,把分装好的药盒递给他。 江峋盯着分装盒,皱起眉头,晃了晃透明药盒中五花八门的药,问:“哪个是速效救心丸?” 大概是叫这个名吧?他对着几颗胶囊,实在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哪有什么速效救心丸? 周冉被他逗得笑,但想了想,没纠正,点了点其中一颗小到不起眼的白色颗粒状急救药。 江峋默默记住急救药模样,将药盒塞进裤袋。 高铁上相对安静,但受身体限制,周冉不能久坐,需要定时起身走走。狭窄的过道,周冉从一节车厢迈入下一节车厢,江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转眼便到了哈尔滨,为免拥挤,江峋等大部队走得差不多,才拖着行李、拉着周冉走下车厢。 哈尔滨到桂林的绿皮车,十点出发,站内换乘,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两个人迎着风行走在站台上,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下雪啦!” 周冉仰头望去,细密的雪花织成袅袅轻纱,被风一撞,层层拂动,轻轻盖在巨型镂空穹顶。 或许是旅行的兴奋作祟,江峋竟觉得这雪比锡城的雪温柔得多,明明都是北方的雪。 绿皮车和高铁的环境截然不同,虽然是软卧,不用去往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但车厢内空气压抑而浑浊,混杂着好几股泡面味、烟味和脚臭味。 好在软卧包间里另外两张铺位空着,至少今晚,他们可以独享整个包间。 江峋把行李塞到铺位底下,挨着周冉坐下。 “还好吗?会不会有点闷?” 周冉先点头,还好,又摇头,不闷。 她不确定他能不能读懂这两个动作。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峋盘算了一下,下午四点多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中间就吃了点水果垫肚子。他想等餐车过来买点吃的,可火车上的泡面零食周冉吃不了。 周冉从背包里取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递了一个给江峋,自己没动。 她低头打字。 「没胃口。」 “为什么?”江峋想当然地问:“车里味道太冲,吃不下?” 周冉摇头:「不饿。」 “那睡吧,饿了跟我说,我去买。” 两人稍作休整,关灯睡觉。 买的连号票,周冉睡在下铺,江峋在上铺,他扫向周冉空荡荡地对床,犹豫一瞬,目光又不自觉落回她身边空出的那小半张床。 周冉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暗中,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分外明亮,嘴角弧度浅浅一抹。 江峋沉住气,暗自告诫自己。 争气点,这里不是家里,没有独立卫生间。 火车轰隆隆碾过雪白平原,载着他们穿越凛冬,去往乍暖的春日。 周冉早晨醒来时,迷蒙间发觉原本宽敞的小床变得异常逼仄。入眼是两道微蹙的浓眉。江峋睡得并不舒坦,人高马大侧挤在小半张床上,憋屈又滑稽。 时间尚早,包间被窗外天色晕染成幽蓝。 周冉没吵醒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看着看着,忍不住贴近他的胸口,侧耳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怀里有动静,江峋也醒了。 “怎么,又打上主意吗?” 懒洋洋的腔调,不咸不淡的语气, ...... 开口没好话。 周冉往后挪了挪,刻意保持距离,江峋长臂一揽,又把人搂了回去。 “我又没说不给。” 周冉盯着他,一脸“谁稀罕”的表情。 江峋搂着她,伸长脖子厮磨她的耳鬓。他喜欢这种黏糊糊的亲昵,喜欢周冉的不抗拒,喜欢她的一切。梦寐以求的宝贝,不该在得到时放在人前炫耀,而是偷偷藏起来,在旁人无法窥见的地方,爱不释手地摩挲。 包间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颗小脑袋挤了进来,看见床铺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小孩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妈妈,这里怎么有两个人睡一起。” 江峋险些从铺上滚下来。周冉憋着笑,看他局促地爬起来。 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孩子身后的女人连忙捂住小孩的嘴,冲江峋讪讪地道歉:“不好 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江峋清瘦但高大,站在窄小的包间里活像个庞然大物,小孩怯生生地仰头看他,良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江峋实属冤枉,有气没处撒,暗自笃定这小孩不识货。分不清美丑,见人就哭。 周冉给他使了个眼神,江峋不情不愿地坐回床边。她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向小孩。 不能开口,她又冲江峋递了个眼色,让他帮忙翻译。 江峋不情不愿地开口:“拿着吧。” 态度一般,语气也不行,周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好好说话。 像是提防江峋抢似的,小孩飞快地瞟了一眼巧克力,出手快准狠,抽走巧克力就跑回女人身边,抱着她的腿,一边咬开糖纸,一边警觉地瞪着江峋。 江峋:“......” 火车飞驰,窗外的景色从灰白枯槁的雪原,一寸寸染上黄褐色,再慢慢过度,泛出隐约的绿意。 一天过去,对床的一家三口下车,又新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男生。 旅途,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由生到熟,骤然离去,再被新的人替代。足够幸运,才会有人长久停留。 最后一程是桂林到昆明,买不到软卧,两人在硬卧将就,行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到了昆明,江峋一刻不敢耽误,先去酒店办理入住,东西一放直奔医院。 在医院待了小半天,检查结果还是老样子,医生苦口婆心地叮嘱两句,让周冉注意休息,不要参加运动过量的活动。 结束时,顺带瞥了眼江峋,不,是不满地乜着江峋。小声叮咛:“把控好自己,不能做的事情不要做,不然会后悔的。” 江峋耳朵红到滴血,再三点头。 周冉定的是双床房,耽误了一个上午,下午计划去滇池看海鸥。 在此之前,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这几天,昆明天气奇好,温度几乎攀上二十度,周冉换下厚重的衣服,穿上春秋款连衣裙,浅蓝色、棉麻质地、裙摆堪堪过膝。 她站在床边,裙子放在被面上,然后拿起丝袜。 丝袜薄薄一层,冰凉质地。 她坐在床沿,脚趾尖抵进袜口,一点一点往上推,冰凉触感滑过小腿肚。她换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坐姿微微侧着,膝盖并拢,脚尖绷紧,等袜口稳稳地停在大腿中段。 中午小憩,江峋其实早醒了。他背对着她躺着,面朝窗户,玻璃镜面中的一切,朦胧又恍惚。他耳朵尖红着,呼吸倒是平稳,装得像还在睡。 周冉把裙子拉链拉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反着手够了几下没够着,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背影。 卧室安静,江峋翻了个身,坐起来,困意惺忪地扫了她一眼,声音哑哑的:“哪儿卡住了?” 周冉指了指背后的拉链头。他没说话,倾身靠近,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一提,滑到最顶端。 又忍不住向她腿上张望。 “这样穿,不冷吗?” 周冉摇摇头,捻起裙摆,缓缓转了一圈,冲他挑挑眉。 好看吗? 江峋双手撑在床沿,身体稍稍后仰,歪着脑袋咧着嘴,笑得灿烂。 “好看。” 30. 第 30 章 据当地人说,滇池的海鸥三月中旬就会迁走,周冉庆幸能赶上最后一波。 喂海鸥似乎成了昆明必打卡的项目,周边应运而生了许多卖零食的小摊,所售多是面包、蛋糕、饼干之类方便投喂的零食。 周冉在一个小摊前驻足,对买什么举棋不定。 老板是个戴着草帽的大姨,瞧她犹豫,用蹩脚的普通话介绍说:“买面包好,掰碎了放在掌心,等海鸥来了拍照,好看。” 周冉点头应着,目光扫向人群,可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手里都拿着什么。江峋见她拿不定主意,干脆每种都挑了一样。 刚要付钱,周冉压住他的手机。江峋读懂她的表情,问:“嫌浪费钱?还是怕喂不完?” 两者皆有,周冉轻拍掉他手里的大袋饼干和大袋面包,只挑了边上一袋面包碎。 江峋扫码付钱,余光瞥见一根巨型火腿肠。付钱的手一顿,他捡起火腿肠问老板:“两样一起多少钱?” 周冉:“......” 一人拿着面包,一人拿着火腿肠,慢悠悠走向沿湖长堤。 或许是火腿肠过于扎眼,过往行人都不免多看两眼,还有人过来询问从哪儿买的。 走了几步,江峋逐渐察觉到一向温吞的蜗牛,今天不知为何脚步快了不少,似乎有意与他拉开距离。 江峋几步追上去,长臂一伸,勾住她的脖子,歪头去追她的目光:“怎么走那么快?” 周冉抿了抿唇,对上他的视线,又低头打字。 「你太帅了,跟你走一起有负担。」 江峋半信半疑:“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嫌弃我?” 周冉瞥了眼他手里的火腿肠,打字说:「我能跟你分开喂吗?」 江峋把火腿肠一举,险些蹭到周冉的侧脸,一脸困惑:“为什么?” 这时路过两个手挽手的姑娘,瞧见江峋手里的火腿肠,两人捂住嘴偷笑。 周冉飞快打字:「那你把这个东西塞进口袋。」 他豁然开朗,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出处,他耸耸肩无辜道:“塞不进。” 又补上一句:“丢人吗?” 周冉瞧他一脸困惑,竟好像完全不觉得这火腿肠有什么好丢人的。她无奈地笑了笑,索性由着他拿在手里。 又走几步,投来好奇目光的人越来越多。周冉终于忍不住,打字问:「怎么想着买这个?」 江峋给出一个理直气壮的解释:“方便,好吃。” 周冉:「……」 “要不要比比?” 「比什么?」 “比谁招来的海鸥多。” 这么幼稚的比赛,亏他能想出来。 说完,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冲她扬了扬下巴:“敢不敢?” 周冉怔了怔,被他那股一本正经的劲头逗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到时,沿湖海鸥如蜂群般盘旋在游客四周,边上还有举着长枪短炮的拍鸟大爷。 江峋抬头望向密密麻麻的飞鸟,暗自琢磨是否有“天将鸟屎”的可能。 这时,人群中倏然响起女生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后悔莫及,由此看来,可能性还不小。 他偏头看向周冉。周冉正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装,捡了几颗面包碎放在手心,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护栏边,将手高高举起。 海鸥蜂拥而至。 这时,湖面起风。万千飞鸟盘旋。裙摆扬起,短发如浪翻卷。身后,碧波万顷,阳光刺破云层,金光倾泻而下。 她回头看他。 自由,恣意。 或许,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春日。 两人隔着偶尔掠过的飞鸟相视一笑。江峋鼻子莫名一酸,低头咬开火腿肠一个口子,把皮剥开,走到周冉跟前,将火腿肠高高一举。 周冉欲言又止。 长枪短炮纷纷调转方向。 周冉表情更为复杂。 江峋低头看她:“专心点,比赛呢!” 周冉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继续喂她的海鸥。 事实证明,海鸥的口味与人类大相径庭,对江峋手中的巨型火腿肠不屑一顾,整条沿湖长廊,就他这一块像被遗忘的孤岛,左右各有飞鸟盘旋,唯独他头顶空落落。 江峋没了兴致,更没了比赛的欲望,决定窥视一下对手的情况。 一个转身的功夫,周冉的人影不知所终,江峋整颗心猛得一提,刚要喊出神,那条浅蓝色长裙便进入眼帘。 她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和一个陌生人比划手语。 江峋往男人脸上一扫。 姿色不错,个儿高,样子也好,并非寻常路上能见到的长相。 江峋把火腿肠塞进垃圾桶,走了过去。 他不清楚手语语速是否和说话一样,语调快慢能反应交流者的情绪,快是激动、紧张、雀跃,慢是沉静、怅然、审慎。 男人脸上带笑,手速也不慢。 江峋暗自解读:是相见恨晚的激动。 他走到两人跟前,揽住周冉的腰,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问道:“认识?” 周冉点头,顿了秒,拿出手机介绍。 「我的高中同学。」 “那么巧。” 江峋心里别扭,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反而跟高中同学沟通无障碍,跟自己却要通过这种生分的方式交流。 “那么巧”之后,就没了下文。 对方冲他颔首微笑,江峋也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准备多说。 周冉和高中同学又用手语交流了片刻,三个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回程路上,江峋一言不发,周冉几次抬头看他,从他脸上琢磨出点怏怏的别扭和死撑。 她埋头笑了笑。 牵着的手转而十指相扣。 江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跟紧点。” 到了酒店,江峋盯着周冉服下药,眼睁睁看着她在手机上打出一个天大的噩耗。 「晚上,我们跟赵勉一起吃饭。」 不夸张的讲,江峋的嘴角当即抽了抽。 周冉仰着头,微微歪着脑袋,撒娇似的眨了眨眼。 「就当应付一下我父母。」 江峋瞬间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 “你跟阿姨说是跟赵勉来了?所以现在要跟他碰头,给叔叔阿姨吃颗定心丸?” 说完,又暗叹自己心眼小。周冉的身体情况,换谁都不允许她和陌生人出来旅行,何况对方工作不怎么体面,也没上过大学。 他一边自卑,一边别扭。 离开锡城三天,周冉父母几乎每个小时一则微信,三个小时一通电话。虚寒微暖,事无巨细,父母对子女的爱融入细枝末节中。周冉父母给的,只多不少。 他心下说服自己,捧起周冉的脸,轻轻掐了掐,开玩笑说:“一会儿我跟赵勉打起来,你帮谁?” 周冉笑得发颤,要是能笑出声,那声音该多轻柔动听。 “还没说答案呢?” 周冉回以大大的拥抱,慢慢收紧的拥抱。 江峋满意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周冉饮食考究,但这次,作为东道主的赵勉选了一家云南特色餐厅,专门吃菌子火锅。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江峋和赵勉从见面起就默契地当对方不存在,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对方。 周冉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暗流涌动的晚饭。 赵勉点了几个特色菜和菌子锅,五花八门的蘑菇倒入沸水中,锅盖一合,计时器往上一放。服务员特意嘱咐,不能提前开盖,不能提前开吃,筷子都不能伸。 江峋在桌下蹭蹭周冉手背,叮嘱道:“尝一口就行。”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后半句他没说。 周冉用手机打完字,推给他看。 「我吃两口可以吗?」 江峋对上她娇憨的眼神,心化成了一滩水,不情不愿地松口:“最多两口。” 「好。」 等锅开的间隙,赵勉问起周冉的状况:“检查怎么说?还好吗?” 江峋抢在前头,替周冉回答:“老样子,还能怎样?” 赵勉垮下脸,翻了个白眼,干脆转向周冉:“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周冉抬起手,又比划起江峋看不懂的手语。 赵勉认真地看她做手势,附和点头,时不时说上几句关心的话。 “你自己多注意。” “穿那么少,别着凉。” “回头我跟阿姨说。” “一会儿我们拍个合照回去。” 像被玻璃罩隔绝在外,江峋看着两人“对话”,莫名有些不适,好似她身边所有人都看得懂她的语言,唯独自己,需要用纸,用笔,用手机,用没有温度没有语气的文字做桥梁。 不舒服,也不甘心。 时间一到,计时器滴滴作响,服务员过来盛汤。 赵勉瞥了眼江峋,见他兴致缺缺地看向窗外,勾了勾唇,继续同周冉聊天:“回去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给叔叔阿姨备一点云南特产。” 周冉刚要拒绝,抬起的手忽然被江峋握紧,按在他的大腿上。他面上却仍是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 她冲赵勉摇了摇头,挪近江峋,并排坐好,另一只手也悄悄盖了上来。 暗中,江峋几不可擦地扬起一抹浅浅弧度。 这顿饭比想象中顺利。 再次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平常这个点,周冉病房都要熄灯了。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套睡衣,江峋在边上看着,瞥见行李箱内一角,一条纯白棉质内裤。 ...... 他没多看,转向一旁。 周冉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关门前,江峋用脚顶住,门缝里露出她小半张脸,小半张困惑的脸。 “别锁。” 嗯? “别锁。”江峋摸着后脑的短发,心虚地含糊道,“有情况我随时能进来。” 周冉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你现在要进来吗?」 “......”江峋喉结一滚,陡然扬声:“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门缝里的人笑得狡黠而得意,逗他玩呢。 “周冉你……” 话未完,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31. 第 31 章 今晚的周冉是玫瑰花味的,气味较之前浓烈些,没有馥郁到刺鼻。 黑夜里,江峋闻着香味,望着对面床铺上睡得端端正正的人,难免动了点心思。真是奇怪,她只是躺在那里,没有露出半点情欲之色,可他心底的悸动却像昼伏夜出的猛兽,夜间,是它苏醒的时刻。 江峋挪到床沿,将手探向周冉的被角。 手背突然覆上温凉的触感,先是慢慢摩挲,而后她的指尖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像冰凉的青蛇游走、停顿、缠绕。 江峋滚了滚喉结,深吸一口气。 对面床铺窸窸窣窣一阵。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双眼,清清亮亮,满含柔情,像有很多话要说。 “别这样看着我。” 周冉屈膝坐起,掀开被褥,钻进江峋被窝。 江峋本能往后一缩,又不敢缩得太远,怕她当真走了,只好低声警告:“是不是忘了医生早上说什么?” 周冉笑着动了动唇,轻轻缩进他怀里。 暗中,某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样,手脚却很诚实地将怀里的人搂紧。 “你教我手语吧。” 周冉明显一顿,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江峋揉了揉她耳垂,没好意思把心里那点“介怀”说出口。 “谢谢怎么说?” 周冉想了想,拉着他的两只手开始动作,可惜周遭实在太黑,江峋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柔软的触感上。 身体贴着身体,腿脚环住腿脚,极易失控的姿势,内心反倒平静了。 “抱歉,怎么做?” 周冉再一次拉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弄。 片刻亲昵后,学不学手语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再纠结了。 既然是占有欲作祟,她温柔的抚慰,笃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良药。 一剂下去,药到病除。 两人相拥而眠,从黑夜到白天。沉睡时松开的怀抱,在清醒后重新收紧。 住处从酒店换成了民宿。说是云南之旅,其实只在昆明。昆明有全省最好的医疗条件。既然已经任性出来了,就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民宿和照片里的一样,一栋带院子的小楼,石桌石凳,秋千长椅,鹅卵石步道边铺满鲜花,五颜六色,簇拥在枝头。 周冉订的房间在一楼,一整面的玻璃窗,窗帘一开,阳光同绿意涌入房间。 是她梦寐以求的小房子。 入住时,隔壁房间正好也有人入住,一男一女的私语传到这头。 “房间不错啊,我还以为跟图片会有所区别。” “是啊,又新又大,还敞亮。” “不知道隔音怎么样?听说这种民宿隔音很差的,到时候听到什么声音就尴尬了。” “那你待会儿小声点。” “讨厌你!” 江峋听着,头一偏,正对上周冉审视的目光,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看我干吗?” 小狐狸再次露出狡黠笑意。 又逗我?江峋三两步上前,搂住她的肩,掐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了口。 周冉眸光熠熠,无声傻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墙角一架秋千,麻绳缠着木板,木板上不知被谁用马克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周冉的目光在那只猫上停了许久。 江峋从身后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了然道:“像小黑?” 她点头。 “哪儿像?丑成这样。” 他嘴上嫌弃,下一秒却掏出手机对着那木板拍了一张,“拍下来,到时候给小黑看看。” 周冉低头打字:「它看得懂吗?」 “你怎么知道它看不懂。”江峋为自家猫打抱不平:“它很有灵性。” 正说着,院子角落房间走出来一个女人,爽朗一笑:“那只秋千猫是我画的,你们要觉得丑不许说出来啊。” 果然很有自知之明。 估摸着在此之前被不少人吐槽过。 江峋得意地看向周冉:“我没说错吧。” 周冉坚持自己的观点:“像小黑。” 傍晚,两人逛了一圈从外面回来,院子里多了点烟火气。民宿老板在石桌旁支了烧烤架,炭火通红,几串肉滋啦作响。隔壁小两口已经坐在那儿,一人手里举着瓶啤酒,看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招手。 “来啊来啊,老板说今晚请客。” 江峋看了周冉一眼。 周冉微微点头。 周冉的饮食不能碰烧烤,老板特意翻出一个小锅,给她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江峋把那碗面端到她面前,筷子掰开,递到她手上,自己才去拿烧烤。 老板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问出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峋握着啤酒,淡笑:“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她追的我。” 周冉吃面的筷子停住,抬眼看他。 江峋面不改色地回视,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周冉只笑,一开始,好像是她先接近他。 江峋到底没看成日出。 周冉醒来时,天光大亮。她侧头,江峋还睡着,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呼吸均匀,额发垂落遮住眉毛,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 她没动,安安静静看了会儿。门外有响动,流水声,人语,隔着院子,有单车的车铃。 照旧是轻便的行程,今天唯一的打卡点是花卉市场。 网上对花卉市场的描述,周冉记不起太多,只记得不少人抱怨太大,走不完。 下车后,两人街口驻足,无声惊叹,花卉市场果然很大。 一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是连绵的棚顶。棚下设摊,摊连摊,花挨花,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一摊一摊铺开,就像春天所有颜色都赶来这里集会。 周冉站在街口,忽然不动了。 江峋回头:“怎么了?” 她只是站着,眼睛里映着满街的花色。风从街尾吹过来,裹着花香和泥土腥,潮湿而馥郁,和她从前隔着医院窗户看见的世界完全不同。 江峋看她这表情,唇角动了动,也没催,就站在她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周冉掏出手机打字:「我喜欢这里。」 不清楚是喜欢花卉市场,还是喜欢昆明,还是喜欢云南,又或是这里的一切。 笼统,又清晰。 她不想回到病房了。 江峋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每个摊位上的鲜花大同小异,在他眼里无非就是颜色不同,香味不同。 男人要送女人玫瑰。 这是直男对鲜花用途仅有的理解。 可眼前这些,大捆玫瑰,枝条未修剪,刺还留在上面,粗糙简陋,没有精致包装。 在他的想法里,若是去见心爱之人,要洗漱换装、精心打扮。送花亦是同理,花束也该包装得体,该是花时间特意挑选,绝非随手买下。 江峋频频望向路边的玫瑰花,周冉却频频看向这个藏着心事的少年,了然于胸地打字问:「你想送我?」 “没。”他低下头反问,“你想要?想要的话……求我。” 顺毛摸狗,越摸越有。 周冉含笑点头:「怎么求?」 某些暧昧调情的恶趣味瞬间窜入脑中。不得不说,有些字眼露骨、恶俗、下流,却是情人间必不可少的升温利器。江峋心里收敛地想到一个词。 哥哥。 想了想,算了…… 手机屏幕里生硬的字和娇嗔的语调怎么能一样。 “周冉。” 嗯? “你好像没承认过喜欢。” 每每都是一个动作,或是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当时激动万分,回头细想,却不着痕迹。 「现在说不方便,晚上再跟你说。」 “......” 某人瞬间心猿意马。 两人走了一路,路过无数摊位,周冉始终没有停下来挑选的意思,江峋拽了拽她的手。 “不买吗?不喜欢?” 「看看就行了。」 好像也没有特别想买的冲动,冲动是条无形界线,要越过这条线,才会生出购买的欲望。 走出主街,拐进小巷,这里没有拥挤的大型摊位,只有一排卖花束、编花环的小摊。 周冉径直走向一位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奶奶摊前,缓缓蹲下,指了指面前小花。奶奶眉眼和蔼,两个人用手势比划,你来我往。 江峋向前俯身,轻轻抚过周冉的后背:“我去买瓶水,你在这里等着。” 周冉挑着鲜花,点着头。 街口有家破旧小卖部,门面狭窄细长,江峋进店要了一瓶常温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拧好瓶盖,转身折返。 短短一两分钟的功夫,周冉的头顶,竟戴上了一顶明艳的花环。浓烈的花色撞入眼底,艳得刺眼,头顶天光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 江峋往前走,刚踏出两步,脚下莫名虚浮,浑身力气倏然抽空。 不对劲。 极强的钝痛猛地砸进脑海,一阵天旋地转。他屏住气息,强行撑住身体,拍了拍额头,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周冉。” 他出声唤她。 可巷风轻柔,花香漫溢,摊前的少女恍若未闻。她依旧垂着眸,安静整理着手中的花束,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温柔得近乎失真。 刹那间,世界倾倒,轰然崩塌。 * 江峋猛地惊醒,后背一层黏腻细汗。 “你他/妈疯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吃安眠药啊!操!”陈凯见他醒了,红着眼眶大骂:“老子被你吓死了!你是男人吗?至于吗?” 江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睁眼仔细辨认四周。夕阳斜斜地照进病房,隔壁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有意无意地看向他。 屋内,安静得诡异。 “周冉呢?” 听到这两个字,陈凯动了动嘴,欲言又止,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回头时,他控制住颤抖的气息,稳着语调:“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早让你来医院检查,就是不查,还撒谎糊弄我跟你悦姐。” 江峋还是那句话:“周冉呢?” 陈凯避开他的视线,不知如何开口。 江峋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起身时脑袋一沉,跌回病床。 他伸手触摸病床,冰冷、坚硬、粗粝,触感如此真实,他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境。 他不是在云南吗?为什么关于那里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而细碎。 江峋扶着额,努力回想,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不是在云南吗?海鸥、小院、小花,为什么这些具体的事务在脑中变得如此缥缈,勾勒不出形状,想不起细节,为什么? 他扯着陈凯的衣袖,近乎哀求:“周冉呢?” 陈凯抬起胳膊蹭了蹭发酸的眼睛,轻声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陈凯见不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哽咽道:“阿峋,你别这样。” 江峋滞了一瞬,疯狂翻找床头。 “我手机呢?” 陈凯上前扼住他的双手:“没帮你拿。” “今天是几号?” “二十八。” “二月二十八?” “不然呢?” “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多。” “不行,我得收拾收拾,一会儿赶不上高铁了。” 江峋挣脱开陈凯的手,左顾右盼,手忙脚乱。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只反复念叨:“别迟到了......别迟到了......” “阿峋!”陈凯一把扣住他的双肩,力道重得发狠:“你别这样,周冉没了,半夜就没了。” 语言忽然变得匮乏。他理解不了“没了”这两个字,更理解不了“周冉没了”这句话。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不是说要一起去云南吗?昨天检查的时候,护士明明说没事的。 “一觉睡过去的,没受什么罪,是护士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江峋纹丝不动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被蜜蜡浸染的世界,安静地等待这片天地开裂。 在做梦吧,等梦醒来,他会回到昆明,回到那个小院,回到周冉身边。 陈凯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夜幕降至。 “我也是才知道她有这个病,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你,就只好给她打电话,谁知道......”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痒得不行。 “你要向前看,别再犯这种傻事了。” 江峋坐了会儿,突然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 陈凯忙问:“喂,你干吗去啊?” 此时的他就像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周遭一切置若罔闻,旁人好奇的眼神,护士医生的搭话,陈凯的呼喊。他全都不理会,自顾自往前走,走向楼道。 打开门的瞬间,他看着楼道里空空如也的台阶,脚步滞了滞,仿佛还坐着那个穿鹅黄色羽绒服的少女,拿着画笔,笔尖沙沙作响。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推门进入七楼走廊。 护士台有人打量他,身着病号服,佝偻着背,面容憔悴,没有半点表情。 非常眼生。 “你哪个病房的?” 江峋充耳不闻,继续向前,最后停在周冉那间病房前。 护士小跑上来,拦住他即将按下门把的手:“你是哪个病房的?是不是走错了?” 江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门板上,他握了握拳,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呼吸沉重而颤抖。 护士眉头皱得更紧:“你......” 江峋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病床上空空如也,整个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怎么才一天,她存在过的痕迹就被抹光了? 他仍不死心地看向护士。 “周冉呢?” 护士的眼眶倏然盈满泪水,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过身,轻声说:“走了。” 江峋站在病床前,大脑一片空白。很久很久以后才恍惚,原来,他们没有坐上那列火车。 他怔怔地望向病床,尝试回想昨天和她静坐在床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原来那只是个梦,你终究没能去往云南,没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美丽的花环,你未曾见过滇池的海鸥,和春日的小院。我们也没有紧紧相拥从天黑到天明。 周冉,原来你不曾拥有过梦里灿烂的笑容。 你还是你,小可怜虫。 周冉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顾梦芝病倒了,由周耀华一手操办。周乔几乎一夜之间长大,不再穿张扬的衣服,也不再梳个性的发型,衣着简单,素面朝天。 来的都是周家的近亲,以及周冉生前的朋友。 其实她没什么朋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老人辞世,多算喜丧,走个流程,鞠个躬,没人唏嘘。可周冉还小,在多数人眼里,她只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来的人脸上多是遗憾,纷纷过来安慰周耀华。 “还好没怎么受罪,这是孩子的福气。” “小冉乖哦,从小吃这种苦,以后就不用吃了。” “你跟梦芝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天别累着,别胡思乱想。” 翻来覆去,不过是些空泛的安慰。周耀华望着周冉的遗像,回想她短暂的一生。 她从小不哭不闹,像个没有需求的天使。或许清楚自己天生患病,凡事都比别人慎重。小小年纪,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又或许怕他和顾梦芝担心,大大小小的手术,无论术前术后,她从未表现出害怕。 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怕呢? 周乔无神地站在一旁,内心竟毫无波澜。 死亡对她而言,是个懵懂的概念。 她知道它的含义,越过生死边界,之后便是未知。 人们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周乔在想,周冉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像顾梦芝念的经文里说的那样,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亦或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灵魂永生,此刻正飘荡在病房,或者在这个大厅? 她抬头望了一圈,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看什么?真看到了,不得吓死! 视线收回时,在窗口蓦然一顿,透过那扇小窗,周乔看到了江峋。 他松松散散地站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手里夹了一根点着的烟,外头没风,青烟笔直而上,绕着他的手臂,停在他左肩。 顺着他麻木的目光,周乔看向周冉的遗像。 呆板、生硬,嘴唇轻抿,似笑非笑,一点也不自然。 她忽然想起昨天,江峋上门,说要拿点东西。她本以为他是来取周冉的遗物,取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谁知,他只拿走了那件鹅黄色羽绒服。 等她再次看向窗外,人已经走了。 陈凯给江峋放了半个月假,江峋没要,没事人一样照常每天来上班。待客户也是老样子,一板一眼地教学,懒得殷勤周到。 中午,两人找了个小馆子。 陈凯点了些下酒菜,给江峋斟满酒,自己小酌一口后,故作轻松地揶揄:“你到底有没有去查?你再不去查,我就拿条狗链,把你拴起来,拉去医院。” 江峋淡笑一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脖子一扬说:“来吧。” 陈凯被气笑:“神经病。” 江峋也跟着笑:“放心,没屁事,我去查了,良性的。” “真的假的?”陈凯半信半疑:“别他/妈又编故事骗老子。” 江峋灌了口酒:“真的。” “对了,淼哥是不是被拉去精神病院了。” 陈凯比江峋大十几岁,唐淼又比陈凯大十几岁,辈分上也没分得多清。 “嗯,突然拦人家车,非说别人老婆是他老婆。”江峋轻描淡写道:“被人举报了,说没有监护人,必须强制入院。” 他夹了块鱼塞嘴里。 “挺好,车来车往省得我担心。政府街道管着,省得我提心吊胆老怕他饿死。” 陈凯认同:“是这么回事儿。” 江峋喝完酒,把两人的杯子都满上。 “凯哥,等这两个月干完,把欠你的钱补上,我就不干了。” 陈凯:“为什么?好好的,怎么又不做了。跳槽?嫌工资低?”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清闲又赚钱的工作了。”江峋碰了碰他的杯,沉默一瞬,说:“我想去读书。” 陈凯诧异:“复读?人家还收你吗?” 江峋摇头:“当初是休学,我找人托托关系,看看能不能继续。” 这个理由,陈凯无法反驳,也希望他越来越好,只问:“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突然想通了。” 江峋:“不然还能怎么办?” 四月中,锡城回暖。 江峋买了点烟酒前去探望唐淼,还没送到手里,就被看护的护士大骂一顿:“你见过谁探病送烟酒的?” 江峋吃瘪,把东西搁在走廊。 来之前还担心唐淼不适应,怕他嚷着要回十字路口。来之后,看他和室友一起疯疯癫癫,你来我往地鸡同鸭讲,心也跟着安定了。 江峋坐在左侧铁椅上,唐淼坐在右侧铁椅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若按平常,这里应该放一箱啤酒和一条最便宜的烟。 唐淼好像认出他来了,由他而联想起了孟方琼。 “小、小琼。” “男的女的分不清?” 江峋无奈摸烟,手刚伸进口袋,突然想起护士的告诫。 算了,忍忍吧。 “这里饭吃得饱吗?” 唐淼痴痴傻傻,好似没听懂。 江峋笑着支颐,暗骂:“傻子。” 不知道骂唐淼还是骂自己。 他双手插兜,瘫坐在椅子上,仰天长吁,天气没那么冷了,白雾也没冬日来得明显,混在尘埃里很快消弭。 “你说......我是不是他们口中的扫把星?怎么跟我沾上边都没好下场。” 他沉默了会儿,轻嗤一声。 “平时温温吞吞的人,怎么走得这么着急。” * 六月,锡城气候宜人。 周冉走后,顾梦芝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一、三、五,在家潜心礼佛。二、四、六,就去附近 古寺做义工。 高考结束,周乔和那帮狐朋狗友断了来往,不是窝在家里打游戏,就是跟着顾梦芝去寺庙。当然,她去寺庙并非做义工,只是单纯贪恋那里面的香火味。 偶尔大剌剌地坐在长廊上,闭着眼,晒着太阳,闻着香火,听袅袅诵经声,对高考结果,也就没那么重视了。 毕竟这几个月,她的的确确在好好读书。 从前不学无术,对成绩毫无幻想。 真的静下心投入其中,反倒开始苛求回报。 中午,母女两人在斋堂吃素面,今天是周中,香客不多,偌大斋堂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光头小师傅居多。 开动前,顾梦芝合掌祷念。周乔乜斜着她,口吻无不嫌弃:“妈,你再这样下去就要剃光头了。” 顾梦芝没跟她计较。 许是人少,斋堂里并无喧哗,安静得只剩碗筷相碰的声响。周乔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开口:“妈,上次跟你联系的,捐赠心脏的那户家属,你还记得吗?” 顾梦芝从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面到周乔碗中,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和出具报告的人都被抓了,全是假的,属于诈骗。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们等到匹配成功的结果。”周乔指尖轻点桌面,“连我都觉得不对劲,你一个当医生的,当初居然信了!” 顾梦芝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当时周冉的状况摆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抱着一丝希望试一试。 医药相关的骗局,哪个受害者不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周乔嗦着面条,没心没肺地问道:“你说周冉为什么想去云南?是不是因为勉哥拍的视频?哎,勉哥也真,好端端的,搞那玩意儿。” “跟阿勉没关系。” 如今提起周冉,顾梦芝心绪平静许多。 “跟谁都没有关系。” 周乔眼珠一转,“妈,其实周冉有男朋友。” 顾梦芝微微一怔,没继续话题。 周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周冉出殡那天他来了,没进灵堂,就站在外头远远看着。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是不敢进来吗?怕我们怪他,怪他和一个有心脏病的姑娘谈恋爱?” 顾梦芝眼皮微抬:“他是不是叫江峋?” 周乔:“你怎么知道?” 斋堂大门敞开,烟气漫漫,像层透明的薄裙,随来人踏入门槛轻盈晃动。顾梦芝望向香亭里跃动的烛火,轻声说:“我这里有样东西,你有空帮我带给江峋。” 周乔好奇:“什么东西?” 顾梦芝:“你姐的日记。” “我姐还写日记?” 夜里,周乔推开周冉的房门。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物件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周冉走后,顾梦芝常来这间房静坐发呆,有时只待三五分钟便离开,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乔没来过。 她一向认定自己生性洒脱,万事看得开,绝不会触景生情,更不允许自己可怜巴巴地掉眼泪。一旦哭了,就一点都不酷了。 可这间屋子似有魔力,门一推开,眼前仿佛就能浮现出周冉坐在书桌前,安静握笔书写的模样。 周乔鼻腔酸涩,断定自己鼻炎复发。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本褐色牛皮封面笔记本,不敢久留,推门而出。 她把日记本搁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旁,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窝进小床,床头夜灯打开,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那本日记,里面藏着周冉的秘密。从前她总觉得周冉寡淡无趣,安静、刻板,往好听了说是性子温柔,往难听里讲,便是随波逐流,毫无棱角。 她伸手去够笔记本,嘴里念叨:“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无聊。” 2015年6月17日,晴。 无事发生。 2015年6月18日,晴。 无事发生。 2015年6月19日,晴。 无事发生。 “.......” 有写日记的必要吗? 她不耐烦地往中间翻,终于有点不一样的文字。 2015年8月20日,雨。 血氧还是没达标,再接再厉。 2015年8月31日,雨。 今天好像是开学报到的时间,今年的赶不上,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明年的。有点羡慕呢。 2015年9月09日,晴。 顾医生竟然又找了土方子,要是被她的病人发现,该质疑她医术不精了。 2015年10月27日,多云。 乔乔的生日马上到了,要是能在家里过就好了。不过,她应该更喜欢跟她的朋友在一起。 周乔怔忪片刻,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哼,挺有自知之明的,我最讨厌跟你在一起了,无聊得要死。” 2015年11月3日,雪。 好冷。 2015年11月6日,雪。 好想知道巧克力是什么味道,有人说是苦的,有人说很甜。 2015年11月18日,雪。 乔乔玩的游戏好难,看不懂,教程上的人胡说八道。 周乔噗嗤一笑:“笨蛋,跟我学不就好了。” 2015年12月10日,雪。 江峋,十九岁,待业,锡城北河巷21号。 2015年12月12日,多云。 听说他脾气挺臭的。 2015年12月15日,雪。 真的很臭,还很臭美,他不会打我吧。 2015年12月17日,雪。 一杆进洞。 2015年12月20日,雪。 百度说,供体体重在受体体重的80%~130%。 江峋的心脏真的跟我匹配吗? 2015年12月22日,雪。 他真好骗,说什么都信。 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 2015年12月27日,晴。 我不善良,希望他和我一样,我甚至希望他罪孽滔天。 2015年12月31日,晴。 单纯、幼稚、心软、善良。 2016年1月15日,晴。 他好像快要哭了,怎么有点不忍心了呢? 2016年1月20日,晴. 他比我想象的要可怜得多,像条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泣的狗。 2016年1月23日,雪。 生日愿望,明年也能过上生日。 2016年1月30日,晴。 心软的家伙。 2016年2月10日,多云。 我能再对他好点吗? 2016年2月13日,晴。 让因果随缘吧,如果可以,希望江峋长命百岁。 2016年2月16日,雪。 三楼怎么那么高?他家在一楼就好了。 2016年2月25日,晴。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跟江峋结婚。 “蠢货!”周乔低声喃喃,一股汹涌的情绪翻涌上来,压不住,也扛不住。她拼命忍着,死咬牙关,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砸。 “妈的,蠢货,年纪轻轻就想着要跟人过一辈子。” “没出息,真是太没出息了。” 隔天,周乔起了个大早,简单收拾后,拿着周冉的日记本直奔目的地。 锡城北河巷21号。 巷子狭窄,司机将她放在路口,周乔紧握着手里的笔记本,目光扫过沿街错落的旧楼,一栋栋仔细比对,终于找到了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她往后退了几步,仰头观望小楼全貌。 老旧、斑驳、破败。 锡城房价不高,但凡家境稍好一点,没人会蜗居在这样脏乱陈旧的老巷楼栋里。 她默默吐槽:周冉啊,你真是个恋爱脑。 她只知道楼层,没有具体门牌号。周乔走到三楼,叉着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草率了,没打听清楚就过来。” 这时,有人从楼下走上三楼,两人迎面撞上,面面相觑。周乔先开口:“请问,江峋家是在这一层吗?” 那人点点头,眼神变得古怪,上下打量着她。 周乔素来脸皮厚,并不怕对方审视,又追问:“他家是哪一户?” 那人抬手指向那扇绿色的铁门。 周乔礼貌道谢:“谢谢啊。” 她走到铁皮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 半晌,无人回应。 是没听见?还是没在家? 她不甘心,又重重敲了几下,铁门咚咚作响,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周乔往后退了两步,扬声喊道:“江峋!在不在家!” 江峋没有应声,反倒惊动了邻居。隔壁房门拉开一道缝隙,探出半个身子,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婶。 “你找江峋?” “嗯,是啊。” “你是他什么人?” “我......”周乔一时语塞,话还没出口,大婶又说:“他死了,你不知道吗?” 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周乔难以置信地追问:“什么?” “我说他死了,你不知道?” “怎么死的?” 大婶唏嘘哀叹。 “自杀。吞了半瓶安眠药,又割了腕,血都快流干了。怀里那件黄衣服,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周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她强压下郁气,呼吸不住发颤,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吧。” 周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隔壁大婶摇着头哀叹,嘀嘀咕咕些什么,听不清了。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脖子,窒息感兜头压来。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紧紧缠绕的丝线忽然崩断,周乔像抓住浮木的落水者,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泄愤似的将它砸向铁门。 咚的一声闷响,笔记本被弹了回来,书页被风掀开,那行字又出现在周乔眼前。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跟江峋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