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夫他学生》 1. 第 1 章 “师娘,学生熬了些甘豆汤去火,您——” 卫知意端着碗进来,在看见屋里的场景后,原本轻快的语气戛然而止。 崔未迟整个人陷在夫君的怀里,一张本因秋老虎而热得微红的脸,此刻更多了几丝酡颜?。 那耳垂的珠坠因着醉意轻轻摇晃,红袖翠裙下,滚落了一壶酒。 她本就不胜酒力,今日不知为何,夫君却以久别重逢为由,为她斟满了一杯又一杯酒,让她脑袋此刻昏昏沉沉,甚至有些钝痛。 而就在她险些吃醉过去的刹那,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才费力地抬起头。 见是熟悉的身影,她打起精神拉了拉腰间的手臂,没拉动,气得她打了一下那只手,便对僵在门口的少年道:“知意有心了,快进来吧。” 她见着少年端着碗过来,那头却始终低垂着,似乎怕极了冒犯他们二人。 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那双低垂的眼里究竟藏有多少情绪,方才的匆匆一瞥,刻在他的眼底,始终挥之不去。 不该这样,他此次前来,本是为了救人。 卫知意在心中不断挣扎告诫自己,可在此时,一双线条柔和的手在他的眼下探来,将碗端去。 白皙的手腕处一串玉珠,衬得那肤色也愈发莹润剔透。 知意是个纯粹的好孩子。 崔未迟一边迷迷糊糊地喝温热的甘豆汤,一边将醉眼落在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 崔未迟还记得最早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山贼围堵,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显得狼狈不堪。见到她与夫君的马车经过时,还担心连累他们,想要把那群山贼引开。 若不是当时她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她怜他遭遇,便想着带他一起回江都,而也是这一路同行,让夫君看中了他的展露出来的才华,将他收做了学生。 如今也三月有余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是她出手相助的缘故,所以知意总是很尊敬她,有几次还让夫君吃了飞醋,说这孩子孝顺她比他还多。 这也让崔未迟更加关心这个乖巧讨喜的学生。 她将那碗干豆汤一饮而尽,惊讶极了,因着吃醉了酒话语有些发飘,“好喝!我觉着都没那么热了。” “夸张,”抱着她的夫君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又不是药,见效哪会那么快。” 他看向还未离开的卫知意,温和道:“这些日子为师要出江都一趟,你是个孝顺孩子,好好照顾你师娘。待我回来,若你照顾得当,我自会写荐书保举你,助你入仕。” 见他还站在原地,便摆了摆手,“辛苦你给迟儿熬汤了,退下吧。” 卫知意看向他怀中人,女人朝他嫣然一笑,脸颊的红晕更浓,“知意,下去吧。” “……” 他指尖微微用力,很快便离开了。 见少年端碗出去,崔未迟才推了他一把,嗔怪道:“方才怎么没听你说要出去。” “我这不是瞧见夫人就忘了吗?”林钰将唇贴在女人发烫的脸颊,柔声哄她,“我错了,迟儿别生气好不好?” 崔未迟伸手隔绝了他的触碰,板着脸佯装不悦,“你这都多久未归家了,你可知我每日晨起,枕边都是空的有多孤独吗?” 看似生气,但轻轻柔柔的话从柔软的唇瓣溢出,倒像是撒娇。 “这都是我的不是,”林钰温声解释,“不过夫人有所不知,再过不久,朝廷派下来的黜陟使就要入扬州,这扬州各地的积案都要处理,实在忙得脱不开身。” “不过夫人放心,待这段时间过去,我便日日陪着你。” 亲昵的话语,和必须解决的问题,让崔未迟不得不妥协。 “好吧,你总是有理由的,”崔未迟无奈,“但你等等我,我给你拿个东西,你好带上一起。” 一个小匣子被她拿了出来,她从里面取出准备好的香囊,给他系在腰间,“这些日子你不是常忙得回不了家吗?每次回来也一身疲惫,睡不好觉,这里面我专门放了些安神的香料,你且随身带着。” 林钰垂眸看她,眼神复杂难辨,直到崔未迟抬头时,他目光柔化,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一声,“迟儿,你再这般有心,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你。” 崔未迟眨了眨眼睛,莞尔,“那可不行,你不走,那些事情谁来处理?” 林钰搂紧她,与她鼻尖相抵蹭了蹭,“那就只能委屈我的好夫人了,等我回来,我再好好补偿你。” 崔未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颊更红了,“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每次都有事,我可不能再轻信你了。” 林钰失笑想要亲她,结果被怀中人躲开了,而就是这一闪躲,让他注意到那匣子里竟还有一个香囊。 他目光微凝,看向那另一个香囊,问崔未迟,“只是,这里面怎么还有一个?” 崔未迟将匣子放好,“自然是给知意准备的,他近来用功刻苦,精神看上去不大好。怎么?又吃自己学生的味了?” “迟儿对他有些太好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知意本就是个懂事的乖学生,又是个孤苦无依的,咱们为人师长,就相当于他的父母亲人,要不是他只比我就小十岁,我都想认他当义子了。” 说到这里,崔未迟忽然眼前一亮,坐了起来,“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好好好,夫人最大,都听你的,”林钰笑着捏了捏她泛红的脸,“待我回来,便收他为义子,可好?满意了吧?” 崔未迟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在了他怀里,数年的夫妻情分,让她唯有在面对此人时,才会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两人闹了没一会儿,他又哄着怀中人吃酒,直到崔未迟酒意上涌,躺在他怀里睡熟了,林钰才渐渐收敛了笑颜。 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冷漠,不见方才半分情意。 怀中人在睡梦中总是不太安稳,常常会陷入梦魇之中,除了早些年清浓在时会安抚她,如今早就没了那耐心。 他淡淡地扫了眼怀里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那睡梦中想要寻找温暖的人软软地滑落,他也未曾伸手去扶。 而就在这时,他腰间原本系紧的香囊在此刻掉了下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让进来的人把它给扔了。 “这……老爷……”侍女珠儿面露为难。 林钰抬眼看她,吓得珠儿捡起地上的香囊,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等到门重新关上,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到崔未迟身上。 这女人的身体还真是好,这么长时间了,那体内的毒素居然还未发作。 要知道,这引人无声无息暴毙的毒药,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已经服用了数月,她不仅安然无恙,甚至气色越发红润了。 还有之前那群雇来的山匪,拿了他的钱不朝着该动手的人,反而纠缠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不放,不仅没让她半途殒命,反倒让她救了个乖顺的学生。 若是以往,或许林钰还不会如此着急,可再过不了多久,便是他迎娶淮南节度使千金的日子,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要不是她已珠胎暗结,恐怕他也没机会攀上这门亲事。 而那位大小姐早就知晓他已有妻室,便早在他们私缠时便警告他,她是绝不会为妾,若是在她进门前,没有将那正妻之位让出来,那么他不仅丢了高枝,连如今扬州司马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那便只有对不起他这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夫人。 林钰轻轻将崔未迟凌乱的头发拨开,温柔地说:“夫人,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看见那桃面侧颜,他有刹那的失神,不过很快便清 醒过来。 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前途。 也希望,他准备的替罪羔羊,当真能够好好“尽孝”。 想到接下来要去见的人,要喝的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淫羊藿?让他能够勉强讨得那位的欢心。 应付一个人便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如今他只能对他这位夫人退避三舍,避之不及。 “……” 林钰换好了那节度使千金最喜爱的服饰,便推门准备离去,结果没想到那向来乖顺的学生还守在门外。 他停顿了片刻,“照顾好你师娘,莫要离开她身侧半步。” 卫知意闻言抬眼,只见那人嘱咐了他一句,便匆匆离开。 那位向来端着温和君子的司马大人,如今换了身与往日里风格迥异的衣裳。 猜到他去了何处,卫知意眼底流露嫌恶,而想要屋里被他丢下的人,卫知意便没有再多做停留,收回视线匆匆跨进了房门。 入目便瞧见了醉醺醺瘫在榻上的女人,半截身子悬在榻边,泛着酡红的脸颊此刻正泛着一丝痛色。 他伸手就要将人捞起来,结果没想到刚靠近,那半软的身子便像是寻到了热源,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颈,呢喃道:“钰郎……再找找……念生……” 轰。 卫知意浑身一震,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怀中人。 “念生?”他低头,想要追问,可没想到怀中的崔未迟只是说了一句梦话,便又沉沉睡去。 原本攀着他脖颈的双臂已经松了,在险些跌落在地时,卫知意眼疾手快将她捞了回来,滚烫的温度让他险些失手。 而那张泛红的脸倚在他的臂膀上,即使有人将她抱了起来也浑然不觉。 更不知道有人坐在她床边,用几乎有些发痴的眼神看着她。 崔未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前世, 那时的她刚入职场不久,凭借过人的语言天赋和努力,不仅接了不少业务,还乘着互联网风口,在自媒体平台做起了多语言博主,正在事业如火如荼之际,没想到一场意外,让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优秀的翻译和博主,而是成了一个从死人堆里醒过来的难民,天地苍茫,四处皆是黄土废墟,不远处是战争的残迹,敌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战马嘶鸣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原以为会死在这戏剧性的一刻,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出现,将她紧紧拽住,带着她熟练地东躲西藏,直到战事彻底落幕,才终于解除了危机。 而也是那时,她原本孤零零的身旁多了个名唤“念生”的小孩,虽然那个时候为了躲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对外声称那是她的孩子,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他更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是他带着那时茫然绝望的她,一步一步掀开了这个陌生世界的帷幕。 所以在他突兀失踪后,她始终无法释怀。 她一直寻找,从未放弃。 直到后来,她遇到了如今的夫君,那时的他还不是扬州司马,不过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九品县尉。因着她与生俱来的语言天赋,助他得到了那时节度使的赏识,而后被一路推举任命了这司马一职。 而那时候的他们也确实浓情蜜意,钰郎不论何时,都一直将她的心事放在首位,陪她一同寻人。 转眼成亲已经六年有余,虽然未有子嗣,但夫妻恩爱,钰郎待她也始终如一,未有二心。 甚至到如今,他还仍然记得当初那个救过他的小小少年,说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本该是里的完美结局,可不知为何,崔未迟总觉着哪里不对,这种潜意识的不安让她常常辗转反侧,可又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 她发觉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以及向来尊师重道的无辜学生,知意。 2. 第 2 章 “主子,再不到一月便是圣上的寿辰,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让您必须回去了,这扬州您也玩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若是被陛下他们知晓您的真实目的,恐怕——” 卫知意看了眼天色,想着如今司马府的人应该也醒了,更不想再和旁人纠缠,“你转告他们,皇爷爷生辰我自会赶回去。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让他们就别操这份心了。” 他刚走几步,又回头警告,“这里的事情不许声张出去,知道没?” 他倒无甚顾虑,可崔姐姐不同,若是被他们知晓了他如今所做之事,恐怕会惹来麻烦。 他不愿让她受波及。 “可——”侍卫麦秋还想挽留,可某位热衷给人当上门学生的皇孙,早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麦秋急得直跺脚。 这活祖宗,本来皇孙不该随意出京,可谁让这位颇得圣宠,软磨硬泡之下说要见见这江山美景,再加上他前些时间确实生了一场大病,想要散散心的念头让圣上也不忍拒绝。 这不,很快便同意了,还安排了不少的人保护他的安危,都被这位祖宗拒了,只留他一个在侧。 当时的他真信了这位皇孙的散心,谁曾想他离开长安,便直奔这扬州州治的江都,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向来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主,居然把自己卷进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山匪之乱中,凭借着那股卖惨的可怜劲去当一个州司马的学生。 最开始他以为这扬州司马是有什么过人的学识,可深探就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华。 唯一能够称道的也就是府上有一位贤夫人,曾为前任节度使招待外使贵客时,以极为出色的语言天赋折服外使,甚至还一度在外使入长安觐见天子时对其赞誉有加。 也是她当时的表现,为那时还是县尉的林钰挣得了淮南节度使的青睐,才让他得到推举,一跃成为扬州司马。 那时,他以为自家主子是为了学习外邦语言,可谁曾想对方却并非如此,而是派他去搜查那扬州司马的私事。 而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发现这位在所有人眼中与妻子伉俪情深的好夫君,实则是攀炎附势的伪君子。 早在上任淮南节度使告老后,他便盯上了新上任的节度使,并且和其女儿打得火热,如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而那位扬州司马,明显想做陈世美,想要有妻另娶,还妄想杀妻以让出正妻之位,实在令人发指。 这些日子若不是自家主子加以干涉,恐怕那位司马夫人已经被害了不知多少回。 他是可怜这位夫人的遭遇,可那也是他人的家事,自家主子插手得太深了,甚至他都怀疑,当初主子之所以来到江都,就是专门奔着这位夫人来的。 “……” 不可能吧? 麦秋一点点收回张开的下巴,越想越觉得荒谬。 他在长安多年,虽然之前是跟随陛下的亲兵,也是去年因为某些原因才被调到皇孙身边,但也听过主子一向不近女色的传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千里迢迢来江都。 而且……还是个有夫之妇。 一定是他多想了,一定是这样。 麦秋都被自己荒谬的猜想逗笑了。 “……” 麦秋愁得不行,不知不觉走出了门,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主子?”他下意识靠近,便被他怀中奄奄一息的狸奴吓了一跳。 只见那向来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狸奴,此刻毛色黯淡无光,缩在卫知意怀里,腹部还在不断抽搐,鼻尖上有几道细小的抓痕。 而在一人一猫旁,正躺着一只死老鼠,老鼠尸体僵硬,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疙瘩,流出难闻的脓液。 “这不是……司马府的那只狸奴吗?” 麦秋见自家主子将狸奴抱起,少年表情难看至极,很快不等他反应,便见他已经大步离开了。 而去的方向,正是扬州司马的官邸。 而另一边的司马府, 崔未迟在各色异样的目光和指责中惊醒,起伏的胸口在片刻后才渐渐平复。 她捂着宿醉后的脑袋起身,昨日的种种在刹那涌入脑中,不过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夫君捏着她给的香囊感动的模样。 后来的记忆,就彻底空白了。 甚至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方才梦境里的画面都变得模糊。 崔未迟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也没有心思去多想,坐在铜镜前开始了梳妆。 其实过去这么多年,她虽已经成为了司马夫人,可她还是不太习惯他人的伺候,除非是要外出,平日里在府里梳妆打扮都是她自己来。 看见镜中的自己,崔未迟忽然一愣。 曾几何时,她身后有过一个半大身影,笨拙地为她梳发,絮絮叨叨地说:“崔姐姐,你怎么连梳头都不会,以后可怎么办。” 那时的她俏皮地眨眼,对上镜中那无奈的眉眼,“那以后只能拜托小念生为我梳头了,要不然我都没脸见人了,太丢人了。” “哼哼,看看!怎么样?”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 一个简单柔和的低髻挽在脑后,多年前的崔未迟和此刻重叠,只不过那时候是小念生为她梳洗,为她摘来小野花,别在她发间。 而如今是她自己动手,野花变成了金钗和珠花,点缀在她发间。 崔未迟打量镜中自己,现在的手法也越发娴熟了。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或许还能去当个妆造博主。 她梳洗完毕,刚要去书房,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侍女,“夫人不好了!老爷带回来的那只狸奴又跑丢了!” “猫儿爱跑也并不稀奇,”崔未迟安抚,“等晚点它会自个儿回来的。” “不,不是的,”侍女满头大汗,“这次不一样,小狸奴的盆子里全是血!” 崔未迟闻言一惊,“怎会如此?快带我去看看。” 她匆匆赶到,果然瞧见往日里狸奴用餐的食盆里当真有血迹,而这血迹不仅在盆里,还一路延伸向府外,一路上能瞧见带血的猫爪印。 府上的人都动员起来,有的沿着血迹追去,至今还没有回来。 崔未迟莫名觉着此事有些不对劲,她转头看向侍女,“你们给它喂了什么?” “还是同往常一样,并没有——”话音未落,那侍女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她的目光突然开始闪躲,低着头,“并没有不同。” 崔未迟深深看了她一眼,“珠儿,你再好好想想,狸奴究竟吃了什么?” 分明是柔和极了的语气,却让珠儿抖个不停,“夫人……奴婢……” 她越这模样,崔未迟越是起疑,尤其是在她扫过其他下人,要么借着干活散的散,要么低着头不敢看她。 要知道,若是平日里,他们可从来不会这模样,明显这里面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 崔未迟眼眸微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知晓的?还能让这群丫鬟遮遮掩掩的? 她将目光落在这狸奴食盆附近,不远处便是膳房,而这血迹可不仅仅是往府外,还有的正是从那处而来,她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结果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夫人!您不能进去啊——” 可这府上谁能拦住崔 未迟?越让她不许进,她就偏要进。 而膳房门本就没有掩上,她一进去就瞧见了里面兵荒马乱的一幕,几个厨子手上正在处理着什么,而那些生火的伙夫正拿着火钳追着什么。 直到一只四处逃窜的老鼠,撞到了崔未迟脚边。 她一脚踩在老鼠尾巴上,看清了它肚子鼓得圆圆,眼睛甚至泛着异样的红,整个皮毛都能够瞧见那让人骇然的疙瘩。 “夫人怎来膳房了,此处油烟太重,当心伤了身子,夫人快快回去罢。” 崔未迟闻言抬头,看见的是曾经被她提拔进司马府的大厨子李大福,“李厨,你来给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李大福表情凝固,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崔未迟身后传来一道明亮的声音,“师娘,我今儿在路边瞧见了一只狸奴,和老师养的很像,便带回来——” 卫知意一进来,就看见女人背对他的背影,脚下的老鼠还在挣扎,试图逃窜,却被那身翠蓝的夫人压得死死的。 那触目惊心的疙瘩有脓液渗出,有淡淡的恶臭弥漫开来。 崔未迟闻到了那股味道,几乎是立刻撤开了脚,而方才还在挣扎个不停的老鼠,此刻已经僵硬不动了。 她表情逐渐凝固,汗毛倒竖。 还就在这时,有人已经将她与那死鼠隔开,少年的肩背宽广,遮住了她的视线,但从他臂弯处,她看见了熟悉的狸奴。 而等看清楚狸奴的现状,她脸色骤变。 猫犬医很快上门,崔未迟脸色铁青地在门外等候,不远处是不敢靠近的珠儿等人。 而方才把狸奴送回来的知意不知去了何处,她等了片刻,里面的猫犬医出来后她连忙迎了上去,“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方才除了狸奴外,那死鼠也给那猫犬医看了。 “这狸奴应当是咬了那中了毒的老鼠,所以才染上了毒,”猫犬医见崔未迟仍皱着眉,便及时补充安抚,“不过好在中毒不深,只需要再调养几日,便能够痊愈。” 崔未迟闻言松了口气,毕竟这小狸奴颇受她和夫君喜爱,因着两人未有孩子,便一直把这个小家伙当自家孩子一样养。 这位猫犬医,便是她常常请来府中给狸奴看病的大夫。 不过,此事实在蹊跷,为何这老鼠会中毒?还是在膳房处?膳房里究竟藏有什么,让珠儿他们如此紧张? 问猫犬医,猫犬医也不知是中了何毒,只知道这毒邪得很,误食下去会使人陷入躁狂,整个人失去理智,浑身的毒疙瘩发作让人痛不欲生,直到自残而亡。 猫犬医走之前,一直欲言又止。崔未迟注意到他的神情,便让其他人先行退下。 可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猫犬医仍然叹了口气,只是说了一句,“夫人,保重。” 崔未迟不明所以,而在大夫隐晦的暗示下,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人影晃动。 “……” 将人送走后,崔未迟进屋见狸奴正可怜兮兮地缩在特制的猫窝里,浑身已经被涂满了药膏,但是那股脓液残存的味道犹在,让人无法忽视。 崔未迟矮下身子,看向猫窝里的小狸奴,神情恍惚,“狸奴啊狸奴,我现在越发觉着,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你是来提醒我的吗?” 而就在她将狸奴安置好,便派人去好好查查那膳房究竟,而她则去将身上沾染的污秽给洗净。 直到搓得皮肤泛红,崔未迟才停了下来。 她刚将干净的衣裳披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师娘,是我。” 3. 第 3 章 卫知意徘徊在门外,直到过去片刻,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被自里拉开。 一阵风被带起,而与此同时拂面而来的,是温热的泽兰清香。 卫知意原本印着房门的眼眸,此刻倒映的是沐浴后的妇人。 桃衣青裙,薄如轻纱的柔色袒领衫披身,映出丰腴浑圆的肩臂。 线条柔和的脸庞微微泛着桃色,发尾还残留着水气,有的向下滴着水珠,将肩膀浸湿,揉成一片水痕。 卫知意一滞,不过很快他找回了呼吸,“师娘,你可还记得那毒发的老鼠?” 他在女人的注视下,从袖中取出了被包裹紧实的手帕,“学生方才在膳房角落找到了这个。” 手帕被摊开,里面是几株金桂花瓣,湿漉漉的,还泛着黄。 “这是……”崔未迟惊讶看他,“你之前给我做的酥山?” “只是,怎么用的金桂?” 之前都是或樱桃或葡萄,前些日子天气热,她本就有些食欲不振,这位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少年,却自发为她做了这酥山。 口感十分独特,像极了她前世吃过的冰淇淋,冰冰凉凉的,十分解暑。 “近来入了秋,江都金桂开了不少,学生便想着给师娘换个口味,”卫知意看向手帕上的几朵金桂旁的暖色,“那琉璃冰山也是由黄芪煎汁冻成,也能温补身子。” 虽是入秋,但夏日余温犹存,让人有些燥热,这金桂酥山正好。 只是今日一早有事练完手,便匆匆离开,没想到居然就有人在这里面下了药。 卫知意眼眸微垂,藏住了眼底的戾气。 知意是个好孩子。 崔未迟如何不知道他此番用意。 这毒害老鼠和狸奴的药,居然不偏不倚,就在他给她备的小食中。 毕竟,这酥山,除了知意又有何人会费心去做。 司马府中的厨子更多的都是做一些惯常菜色,甜点点心无非是民间常见几样,酥山这等解暑小食,就算是要尝,以前也只能去江都街上买来。 而且,江都那些生意红火的酥山,都没有知意做得好吃。 自从知意入了司马府后,短短数月里,崔未迟便发觉自己身体越发丰腴了,之前精神时常不济,时而心悸恍惚,而如今却全然没了那些毛病。 这都要多亏他有一双巧手,变着法子给她准备各种又有趣好吃又补身体的小食,甚至许多时候,他还会亲自下厨。 要不是忧他劳累,更不愿耽误他前程,她真的很想将他留在司马府,当这府中的金牌主厨。 虽是相处时间不长,但崔未迟打心底里把这孩子当自己孩子般看待。 她相信他,更不会怀疑他。 这毒,必然是有谁特意放的,而且明显是冲着她来,再事发后嫁祸给制作此物的知意。 “这酥山做好后,学生就放在了膳房的冰柜里,想让口感保持得更佳,可没想到居然会……” 居然会有人把这酥山取出,甚至加了药,只不过可能那人没有及时放回去,反而被老鼠偷吃了去。 引得毒物提前败露。 崔未迟接过那手帕,余光却扫过不远处,有人正躲在暗处鬼鬼祟祟。 那人以为她不会注意,可那遮掩的法子太过于拙劣,她一眼便看出了。 珠儿,你究竟知晓些什么? 不,不止是珠儿,还有膳房众人,每一个面对她的质问支支吾吾,阻止她行事之人。 往日里她觉着这司马府里的一切都好,府上一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今日这事却让她忽然意识到了。 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涟漪,而涟漪牵出了更多的涟漪。 有些人看似服她,却只是浮于表面罢了。 崔未迟想到这里,看向眼前韶华胜极的少年郎。 一双眉眼浓墨勾勒,圆眼垂尾,墨色的眼珠极深,眼睫又长又黑,抬眼间犹如在根部描了眼线。 乖巧且懂事,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会不由自主地信任,还会产生无法控制的保护欲。 “我相信你,”崔未迟放柔了声音,又看了眼那边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进来吧,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卫知意原本挂在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下去跟随着进屋,见视野中心的人取出了一个匣子。 他好奇极了,不知道崔姐姐会给他什么东西,而就在他屏息凝神时,那只柔和的手推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香囊。 他看见香囊的刹那,愣住了,下意识去寻眼前人的神色。 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并无什么异样,而随着那香囊向外取出,渐渐露出坠在其下的玉连环。 “最近变温,江都常有病气蔓延,这香囊中加了许多避疫气的药材,还有一些提神醒脑的香料,你且随身带着,也算是有个防备。” 崔未迟见人还愣在原地,催促,“不戴上吗?这可是我这个长辈第一次给你亲自备礼,可别嫌弃才好。” 崔未迟话音刚落,少年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香囊残存的体温在他掌心,微微有些发烫,“多谢师娘……” “谢什么,”崔未迟向他解释那玉连环,“这玉连环可以拆开,变成一对玉环,待你有了心仪之人,可以将此物相赠,寓意永结同心。” “师娘……”少年的语气有点凝滞,“为何想到送学生玉连环?” “咦?你忘了吗?”崔未迟惊讶,“前些日子你老师设宴,你吃醉了酒对我说你似乎有了心仪之人,只不过一直说不出口,问我该怎么办——” 就着眼前人变换不断的神色,崔未迟只当是他不好意思,“我那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想到了此物。”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传授经验,眉眼弯弯,“有些感情若是无法开口,那不妨以物传情,若是对方也有心,那自然也会收下,若是无心,便再寻良人就是了。” 眼前人的神色终于定了下来,却欲言又止。 崔未迟不解,“怎么了?可是觉得不妥?” “……” 卫知意摇了摇头,“师娘送的,我都喜欢。” “只是……”话音刚落,少年迟疑又起,崔未迟只见其腮帮微微隆起,“师娘与老师当初也是以物定情吗?” 这孩子,说话怎么怪怪的,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崔未迟没多想,摇头道:“不是,当初我与你老师还没 用到,便已经成了亲。” “……” 卫知意牙快要碎了。 那个伪君子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让师娘看上了他。 他根本不配。 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师娘,又不懂珍惜。 若是他…… 卫知意思绪刚起,便攥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肉,隐隐作痛来提醒他别胡思乱想。 他在想什么,他来此是为了助崔姐姐摆脱困境。 而不应产生一些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要不然他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不论如何, 他绝对不会让师娘,不,崔姐姐被那个伪君子欺骗。 他将香囊小心翼翼系在腰间,而比那淡淡药香更加无法忽视的,是另外一股泽兰清香。 那轻柔的气息,比什么提神醒脑的香都更加管用。 崔未迟不知道这位乖乖学生的思绪飘到哪里去了,原本把香囊给他后,他就应当离开了。 可对方却未有动作,而是拇指摩挲着她制作的香囊,良久说了一句让她错愕的话。 “师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未迟轻笑,“如何不能讲?” 她倚坐在窗前,看向那挺拔的少年,“在师娘这里,你不用如此拘束。” 就在她以为他会讲关于学业,亦或是关于其他之事,却没想到他却是提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应该离开江都,去处理所谓公事的人。 崔未迟从原本微微倚下的姿势,逐渐坐直起来,她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你在一早来的路上看见了他?” “学生不敢欺瞒师娘,我还看见老师步履匆匆,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卫知意说完,目光小心落在榻上之人。 “……” 昨日这司马府的主人,还口口声声跟她说要离开江都,而如今不过一日,他便回来了? 可为何却没有回府? 崔未迟原本想着或许是有什么要事,可紧接着就听见下面的少年犹豫地接着说,“我记得老师手里的像是西市那家金乳酥的盒子。” “……西市金乳酥?” 若她没记错,西市鱼龙混杂,钰郎自从当了司马后,便很少再踏足,更别说去买什么金乳酥。 要知道那家金乳酥生意火爆,日日供不应求,每一次想要吃上那么一口,至少需要排上半个时辰的队伍,才能够买到那么一盒。 她可从来没听说过他喜欢吃那小点心,不,应该说他最是不喜那些点心甜点,就算是和她在一起,也只是在成亲那两年给她买过,后来便因职务忙碌,便再也没有买过。 平时也就罢了,崔未迟或许只是会心中生疑,但不会表现出来,可今日里府上又闹出了这么一出。 府上的下人也各个神情莫测,像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她不愿怀疑钰郎,毕竟夫妻这么多年,他从未对她有过二心。 可……当真没有吗? 她眸子缓缓落在乖顺的学生身上,放柔了语气,“知意,去膳房随便带点东西,我们去司马厅。” 看看她的好钰郎究竟在搞什么鬼。 4. 第 4 章 崔未迟本欲唤来珠儿,让她为自己重新梳妆。 可没想到,原本还窥视着她动静的人转眼不见身影。 “……” 很好。 崔未迟胸廓微微起伏,而就在她坐在铜镜前,准备自己动手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随着她的一声“进”,便有东西放在桌上的动静。 崔未迟还未扭头,铜镜里便多了一个身影。 少年身着利落的劲服,靛蓝的配色与她的衣裳相似,就静静出现在她的身后。 或许是看出了她此刻有些杂乱的思绪,显得手下毫无章法,弄得发髻散乱无法挽起,那双手便克制地抬了起来,就在即将触及到她的长发时,他顿住询问,“师娘,需要帮忙吗?” 崔未迟已经泄气地放下了手,听到身后人的小心试探,她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只是——” 只是你一个少年人,会梳头吗? 她话音未落,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愿打击他,既然知意都这么说了,那么应当是会的。 他从不会夸大其词,她相信他。 崔未迟从铜镜中,看见那双手极为娴熟地为她梳头,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以前也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梳妆,只不过人已经失踪了快十年了。 不知念生如今在何处,又过得如何?还记得她最初见到他时,他瘦弱极了,身上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那藏在布料下的肌肤伤痕累累,最开始和她相处时,总是带着讨好的笑。 “……” 卫知意被泽兰沁香包裹,一双黑眸微微垂下,视线落在那顺滑的长发,每一次挑起发丝,那股清香便直直往他心肺里钻。 手中的动作娴熟利落,那是他无数次练习的成果,幼时只会一些最简单不过的发髻,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许多。 就像是那些美食一般,都是他这些年不断苦练的成果,才能够在如今讨得眼前人的欢心。 从很早以前,他就想要让她拥有最好的一切。 其实当年他没想到与危险同时降临的,还有一个茫然却鲜活的生命,让他能够在算计和利用中喘一口气。 她让他知道,真正爱惜一个人,从来不是需要你付出多少代价。 前一刻对你极好的人,并不会在转眼之间,便能够将你出卖个彻底。 宫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同的脸,没有人能够猜透他们究竟哪一张是真面目。 卫知意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女子正端坐在他身前,眉眼柔和而舒展,唇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任谁同她相处都觉如沐春风。 但眼前人不一样。 从第一眼见到她,便有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靠近想要亲近,这种情绪直到如今都未曾改变过。 她的关心是真诚的,她的讨厌是真诚的,她的喜怒哀乐都是真诚的。 看似温柔,但永远果断,永远鲜活,一旦有所决定那便会一往无前。 就像最初她从一开始的迷茫和彷徨,需要他的引导,到后来她思绪落地后,便会开始如同树根般,开始扎根生长,稳如磐石。 卫知意心中思绪翻涌,但手下的动作并不慢,很快便梳好了回鹘髻,原本便饱满莹润的脸颊,此刻平添几分异域韵味。 而将精致的挂链金饰点缀上后,竟让他一时间失了神。 金饰随着镜前人好奇的打量,而轻轻摇晃,窗外透入的一缕微光,折射出金光灿灿的光泽,落在女人的眉眼。 那双朦胧青黛的眉眼,落下了几抹碎金,卷翘的长睫扇动,满是惊喜转身看他,“知意,竟没想到你还有此手艺。” 甚至比珠儿的手还要巧上几分,若不是因为如今没有手机和相机,她真的很想记录下来此刻的妆造。 那微微开合的双唇,如同晨露下的花瓣,卫知意只是目光轻点,便很快垂下了眼睑,藏下了眼底涌动的情绪,“若无师娘衬托,再巧的手艺也枉然。” “好一张巧嘴,”崔未迟掩嘴轻笑,“好了,不逗你了,咱们快快出发吧。” 司马厅离府上并不远,步行便能抵达。 崔未迟一路上与不少人招呼,她常常往司马厅,路上的小贩都认识她。 有些还会调侃几句,“哟,我们的司马夫人又给司马大人送饭啦?真真羡煞旁人呐。” 崔未迟眉眼弯弯,“那还是没你们夫妻俩恩爱,日日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咱们这江都谁能比得过你们呢?” 她一边将那对小夫妻闹了个大红脸,一边招呼卫知意取些糕点,“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嗯!”那粉角铺子的老板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去尝了口,“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又是你们这位好学生做的吧?” 崔未迟笑了,“是啊,自从钰郎收了知意这么个学生后,我这嘴啊就没闲过。” 两人寒暄了片刻,崔未迟便含笑切入正题,“不知您二位可有瞧见我们家那位出过司马厅没?免得我又扑个空。” 那拿着玉露糕的摊主回忆片刻,忽然惊讶:“今儿好像并没有瞧见司马大人?” “从你们出摊起,都没有瞧见过吗?” “……好像还真没有,”摊主又看向自家郎君,对方也是摇了摇头,她便犹豫片刻,“或许有时我们出摊忙碌时,错过了也说不定?” 崔未迟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回头给了卫知意一个眼神,对方便立即会意,将糕点递了过去。 见那摊主迟疑不解,她温声解释,“这玉露糕味道不错,二位可以带回去给小玉儿尝尝,若是也喜欢,下次我再多带些过来。” “可……”摊主见她提到自家闺女,便也没有推迟了,“那我就替我家小妮子多谢夫人了。” “不过司马大人的糕点……” 崔未迟拍了拍那食盒,“放心,里面还多着呢,够他吃个饱。” 直到两人离开,粉角摊的摊主才回过味来,“诶,今儿好像确实没见过司马大人?也未曾见他来我们这小摊上。” 要知道他们出摊时间比司马厅上值还早,而且往日里若是林司马上值,必然会来他们这粉角摊吃食,可今儿却……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摊主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那已经远去的背影。 “师娘?”卫知意见身旁人久久未说话,便忍不住开口唤她。 崔未迟闻言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那双眉眼仍然挂着笑,可卫知意却如同被泼了凉水。 他发现,他实在无法忽视眼前人压抑着情绪。 这短短数月的相处,卫知意便明显能够感受到自己心境的转变。 最开始他在长安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下落,那时的他只想着曾经那位陪伴他的崔姐姐过得幸福便好。 再后来,他忽然动了想要到扬州再看看她的念头,或许两人还能再回忆回忆当年的往事叙叙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来到扬州看到的不是她夫妻恩爱,而是“山匪”嬉笑着讨论着如何折磨她的把戏。 而那幕后之人,便是她那位看似对她关怀备至的“夫君”。卫知意知道了如何能够忍受,于是他便借机想要入局。 果然,向来心软的崔姐姐,在看见他被山匪困住时出手相救,他也顺势成为了那扬州司马的学生。 但其实他的本意,是为了让崔姐姐认清枕边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短短数月,他却很少见到她那位夫 君。 而他则时时陪伴在她左右,这些时日里他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只知道他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从一心想要让她摆脱困境,到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私心。 ……他想要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卫知意很清楚他在做什么,所以他对于自己那龌蹉的小心思感到羞愧,时常暗中唾弃自己。 他不能任由自己的私心作祟,反而让崔姐姐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想过干脆直接动用自己的身份,让那林钰那些下作的小心思彻底败露,不仅能让他丢了乌纱帽,还能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可他也很清楚。 想要斩断崔姐姐的这场孽缘,必须要让她自己直面真相,才能够连根拔起,否则就算是他强势介入革了那伪君子的职,也无济于事。 他希望她能亲手斩断。 卫知意斟酌着措辞时,忽然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很快眼前一亮,下意识想要去捉眼前人的手。 可刚刚伸出,便被他生生遏制住了,在眼前人不解的注视下,凑近低声,“师娘,我看见珠儿了。” 珠儿? 崔未迟目光下意识想要去找,却被人唤住了,“别被她发现,我们跟上去。” 他自然地带着人躲避了那人探头探脑的视线,随后来到了一处角落。 崔未迟探身看去,发髻上的金链荡啊荡,晃得卫知意头晕目眩。 原本是他带着人,到后面反而成了崔未迟带着他跟上了鬼鬼祟祟的珠儿。 崔未迟见珠儿在司马厅等了片刻,拿到想要得到东西后,便抱着东西往外走。 崔未迟没有犹豫,连忙跟上。 珠儿的动作从离开司马厅后,便彻底恢复了正常,走的步子也越来越轻快,甚至还有心情去宝饰坊。 崔未迟也非常自如进去,她背对着珠儿,卫知意被她留在了外面,免得他们两人一起太过于显眼。 她一边听着售货娘子的介绍,一边则将注意凝聚在后方。 只听珠儿轻快得意的语气,“你这宝饰坊可有与此配对的饰品?” “哎哟,有的有的,我去给小娘子你拿来看看~” “不必了,”珠儿高傲地拨弄头顶的金饰,“你只要记得把那些给本姑娘留着,待我日后再来取。” 崔未迟闻言微微侧目,瞧见了珠儿发间的金饰珠花,十分精美夺目。 可她分明记得,珠儿本身可没有这么多钱去买这昂贵的饰品,要知道就算是她,也很少舍得买如此华贵的。 那么只能是被谁赏的,可整个司马府,除了她又有何人会赐如此名贵的饰品给她? 想到她方才去了司马厅,崔未迟心中更疑。 而珠儿进宝饰坊只是为了炫一炫发间金饰,很快便又离开了。 崔未迟给一直给她“打掩护”的售货娘子一些赏钱,便很快追了上去。 就在她刚出宝饰坊,便瞧见珠儿居然并没有走远,居然还瞧见了卫知意。 “知意公子?你如何在这?”珠儿精神有刹那紧绷,“夫人呢?” “夫人?”卫知意不解,“师娘怎么了?我来此是与刘兄有约。” 正巧,不远处便是书肆。 珠儿闻言才放下了心,“无事无事,那既然公子有约,珠儿就不打扰了。” 珠儿说完,便一溜烟跑了,似乎深怕被卫知意捉住,问些关于她为何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因此她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刹那,那看上去和和气气的知意公子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更没有看见,她一直心心念念瞒着的夫人,正和她前后脚离开宝饰坊。 5. 第 5 章 江都郊外,一处别院。 林钰躺在床上,衣衫凌乱不堪,起伏的胸脯即将平缓下来之际,就感觉身侧的手又缓缓伸了过来。 他脸色微变,一把捉住了那只戴着金环的手,声音却放得极柔,“今日就到这里吧,我还有政务要处理。” “什么政务那么多,”他旁边的女人噗呲笑出了声,“你不过一个司马,上头有刺史,再上面有我阿耶顶着,不过一个闲职罢了,装装样子还真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这句话可不客气,让林钰的呼吸重了几分,但他转头时神情却更加温柔,“可也到底是份工作,若是我日日不上职,万一被人顶下去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女人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有我在,谁敢把你顶下去?只要你伺候好我,我保你平步青云。” “……” “对了,”女人趴在他身上,抬眼打量他,“那人你可处理干净了?我可不想过去以后伏低做小。” 林钰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抚,“放心吧,只待你入门,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我二人之间的阻碍。” “你不是说你不久前收了个学生吗?”节度使千金绕着青年的一缕发丝,“我前些日子瞧见了,他长得……” “他可不听我的话,相比较我这个老师,那个人倒更像是他老师,”林钰快速打断了女人接下来的话,“既然他如此听那人的话,那就让他陪那人一起下地狱吧。” 节度使千金听后,低声笑了,“林郎君啊林郎君,你可真有意思,要我说哪需要那么麻烦,你不如……” 她凑近耳语,离开后眼里满是戏谑,“你觉得如何?” 就在林钰眼眸微震,刚要回应时,就听见了门外传来珠儿欢快的声音,“夫人,老爷,珠儿把东西拿来了。” 珠儿见房门被缓缓打开,女人从她手里抽过司马厅拿回来的卷宗,随便翻了翻,“不错,真是个好丫头。” 方才那声夫人,叫得她眼眸微动。 她又随手取下一个镯子,塞到了珠儿手中,见她两眼放光,于是问她,“上次的药可有用?” 珠儿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件事情,原本挂在手腕的玉镯显得发烫,连带着发间的金饰都格外沉重,压得她脖子都发了酸。 她不敢说那药不仅没有见效,还让府中的夫人发现了端倪。 珠儿掐着自己的掌心,抖着嗓子,“有……” “怕什么?”女人以为她是因下毒心生畏惧,调侃,“这么小的胆子,以后让你办点什么事可如何放心?” “夫人,还想让珠儿做什么?”珠儿立刻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恨不得立刻能为她做事以证明自己。 女人被她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她便笑了起来,“好丫头,不知道你在你那位夫人面前是否也这般来事。” 她看出珠儿迫切想要为她做事的热情,她也就没再卖关子,眼睛看了眼屋里还在装模作样的人,“你觉得你们家崔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珠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谨慎回答,“她……是个墨守成规……” 院落外, 崔未迟对着满墙的茨藜只觉好笑,“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防得可真严实。” 因着入了秋,带刺的茨藜果无数,那褐色的尖刺危险至极,若是有人靠近攀爬,那么只会被那尖刺所伤。 就在她思索着该如何是好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根火把递了过来,她惊讶地扭头,“你从哪弄来的?” 而不等少年解释,她便一把接了过去,“不过这个法子倒是可行,秋日干燥,该给这些茨棘去去刺了。” 想到方才接应珠儿的人,那熟悉的模样她想她不会认错。 正是如今淮南节度使千金的侍女,曾几何时,她同林钰拜访节度使时,她们是如何给她使绊子的。 又是如何对林钰,一个由前节度使提拔的扬州司马。 可如今过去不过两年…… 崔未迟该如何说呢,他们这郊外别院实在避人,否则她还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放火。 周围的村落房屋都离这别院有段距离,火势不会蔓延开来,而且她这把火只为逼人现身,她倒要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在这里面。 火光就势舔上干枯的茨藜,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灼人的气息逼得她后退两步,热浪吹拂起她的裙摆,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后扬粘在她身侧人的裤腿。 卫知意感受到了那抹陌生的触感,却没有看向微微发麻的小腿,而是将目光落在崔未迟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好像回到了少时,那时候他也曾经这样给她递过火把,与如今像极了。 只不过—— 他视线下移,停留在那垂在身侧的手上。 当时的她,却是紧紧牵着他的手,在两人终于逃脱那人贩子的魔爪后,他也是被这双手揽在怀里。 “……” 就在卫知意出神之际,他瞧见那线条柔和的手忽而动了,猝不及防向他伸来。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崔未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走!” 两人躲在了一处视野盲区。 而随着火势的蔓延,别院原本的茨藜墙已烟雾滚滚,周遭的百姓们被惊动,纷纷赶来救火。 不过火势蔓延快,但仅仅针对那些茨藜,几盆水泼下去,很快就熄灭了。 而与百姓们同时惊动的,还有院落里慌乱的人。 最先跑出来的两个侍女厉声呵斥赶来的百姓们,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慌得连衣裳都没穿好的二人。 这别院附近的百姓只惊诧地瞥了一眼,就被侍女们骂声连连给喝退了。 这些高门他们得罪不起,不过匆匆一瞥倒是让他们看清楚了跑出来的人。 原来这坐落在他们村落的别院主人,竟是这般模样。 有些人觉着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百姓们很快被驱散,赵梦香不满地回头看了眼被燃烧殆尽的茨藜,冷哼一声,“哪来的火,真晦气。” 同样惊魂未定的林钰见人群都散了后,才放下挡脸的袖子,长吁一口气。 不过目光在触及到明显不高兴的节度使千金,他不得不立刻堆起一派好脾气,来到女人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双手轻轻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只是一点小意外罢了,夫人不必担心,莫要动了胎气,伤了咱们的孩子。” “哼,”赵梦香别过脸,“都怪你,要不是你之前非要种茨藜,如今怎会受如此惊吓?” “是是是,”林钰将脸贴在赵梦香的脸上,“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钰见她仍然不快,快速抬眼扫了眼四周,见并无他人,便用唇去吻那微微噘起的唇角。 赵梦香挑眉,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便也没有放过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便深深吻了上去。 两人唇舌交缠,珠儿和赵梦香侍女纷纷当起了隐形人,为他们把风。 而他们殊不知,他们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卫知意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方才看见那两人出来时,身旁的人便不由分说捂 住了他的眼。 那只手虚虚地隔去了他的视线,掌心散发的温度即使隔着点点距离,也能够感受到。 可卫知意却能够清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 那微微合拢的五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漏出的缝隙,让他足够看清不远处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人,而在看见那张茫然的侧脸时,他心中一阵揪痛。 崔未迟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有所预感,但那也只是一种模糊的揣测,可当这一切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仍然难以接受。 她就像个局外人,看向不远处吻在一起的两人,那个曾经在她眼里温柔情深的夫君在此刻崩塌,支离破碎地让她甚至有刹那想不起他的面容。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要上前质问,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可她却迟迟迈不出去一步,她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脑海都一片空白,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甚至她有些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感情是假的,爱也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 这就是她曾经天真以为的幸福吗?以为终于有个真正在乎她,爱护她的所谓归宿吗? 幸福吗? 往日里的种种也在此刻浮现,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在如此情景却格外讽刺。 曾经的他对她也是如此温柔体贴,好像为了她什么都可以舍弃,舍弃了原本的生活,只为得到她的青睐。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那么快答应他,成为他的夫人,不留余地让他被其他人看到他被掩盖的才华,助他一步一步成为这扬州司马。 后来,前节度使告老还乡,新任节度使给他们下马威时,回到府上的林钰将她抱在怀里,向来温和的声音带着哽咽,说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刁难,但绝对无法接受她受到半分委屈。 他要继续往上爬,让所有瞧不起他们的都后悔,他要让她成为国夫人。 当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她笑着和怀中人脸贴脸,说她相信他。 但其实当时的她并不在乎当什么国夫人,她只在乎他是真心关心她的,那就足够了。 可如今呢? 那个说要让她成为国夫人的扬州司马,此刻正抱着当初羞辱他二人的节度使千金,恨不得旁若无人地在光天光日下行苟且之事。 “……” 一抹阴影将那刺她眼的一幕遮去,那只手比她的更大,也更加坚定,她听见耳畔有少年满是戾气的声音,“师娘,可要把这二人给解决了?” 这一打断,让崔未迟紧绷的心弦一怔,她扭头便对上一双比她还要愤怒的双眸,回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崔未迟突然沉默了。 “他可是你的老师。” 卫知意毫不在乎,脱口而出,“可你才是救我的人,他不过是个外人。” 外人...... 崔未迟惊异万分,而也恰是这就话冲淡了她杂乱的思绪,在感觉到身边的人当真想要的动手,她连忙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她在少年看来时,平复了有些起伏的情绪,直接道:“不能如此便宜他们。” 卫知意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终于—— 崔姐姐终于看清了那个伪君子。 那一切都好办了。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钰似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眼看去。 却并未瞧见任何让他心生虚意的身影。 可方才一阵狂乱的心跳,让他有刹那的颤栗,好似有什么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6. 第 6 章 司马府。 珠儿一边伺候崔未迟卸下饰品,一边观察铜镜里人的表情,结果没想到一抬头,就被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给捉住了。 “珠儿,”女人的声音清软和缓,与她唠起了家常,“你阿娘如今身子骨可好些了?” 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让珠儿脸色微变。 她对上了镜中柔和的眸子,身体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她身前人对她的反应一无所知,还回过神关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怎的出了这么多汗,可是刘大娘出了什么事?” 那急切的眉眼作不得假,珠儿的思绪有刹那的恍惚,在顷刻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的她拖着重病的阿娘,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她们二人,她找不到工便买不起救治阿娘的昂贵药。 甚至当初所有人都说她阿娘必死无疑,让她不如攒钱葬母时,是新到任的林司马以及夫人救济了她,助她们娘俩度过难关。 珠儿至今还记得那日,是个暴雨天。 她带着阿娘缩在天济寺临时搭建的外棚避雨,雨水溅得她满身都是,五脏庙的抗议声,阿娘的呻吟声,还有暴雨倾盆的洗刷声,交织在一起,让她崩溃痛哭。 而就在这时,一个干净的裙摆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年轻的夫人来到她阿娘面前,转身让她身后的青年去找郎中。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一张干净的手帕便递给了她,还带她和阿娘去填饱了肚子。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位年轻的夫人,便是新任扬州司马的夫人,而之前被她指派去为她阿娘找郎中的,便是司马本人。 那时候的夫人在她眼里犹如救苦救难的菩萨,将她和阿娘从绝望中拉出来,不仅治好了她阿娘的病,甚至还给了她一份工作。 成为夫人的贴身婢女,是她一步一步才终于够到的,她一直把自己的月例攒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把当初夫人救济她们的钱财还回去。 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种原本的感恩之心在变质。 她贴身侍奉夫人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心生嫉妒,为何她只能当个伺候人的婢女,而夫人却能够拥有并享受这一切。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表现出来。 而真正改变她的契机,是夫人生病,让她独自去司马厅为老爷送吃食。 珠儿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让她撞见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在珠儿眼里大人与夫人乃是伉俪情深的一对,在府上甚至在整个江都都有目共睹。 可就是这样众人眼里爱妻的扬州司马,竟然与新任节度使千金在司马厅私会偷情。 当她靠近她家老爷平日里办公之处,便听见了女子黏腻的喘息声,以及老爷低声下气的讨好声…… 在当时那瞬间,她其实是想跑回去给夫人报信,可草木皆兵的老爷却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她被他们拖进了屋。 接着珠儿便被各种东西砸了个满怀,有的是那位小姐身上的金银饰,有的是老爷随身揣的碎银银票。 她跪在地上听见的是老爷冷漠的声音,“你不是最爱这些吗?只要你把今日之事咽回肚子里,这些都是你的了。” 珠儿在颤抖,她知道她应该硬起骨头,可看见那些明晃晃的金银就挂在她身上,将她的一点点良心不断压下,直到那千金小姐走到她面前,“为我做事吧,我能开出比你那位夫人更高的月例,金银珠宝任你挑选。” 珠儿回到司马府,再给夫人的茶水下药的手不断颤抖,反而将那毒药洒入得更多。 在目睹着夫人将那杯茶水饮尽时,珠儿藏在袖中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知道, 从那时起,她就回不了头。 她对不起夫人,可她抵抗不了金银的欲望,她终究只是个俗人而已。 唯一能够让她有所动摇的便是阿娘,阿娘对夫人敬佩非常,如今身子被医治得差不多了,便日日想着要报答夫人。 而如今听崔未迟提到她阿娘,那已经被抛却的情绪与回忆如潮水涌来。 夫人掌心的温度太过于温暖,却也让她觉着灼人。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在对上那双如水的眸子时,她却忘却了动作。 “……” 崔未迟见她沉默,便知道她眼前的珠儿想到了某些事情,而在她预料之中,珠儿只是埋着头,许久才说出一句,“多谢夫人关心,我阿娘……一切都好。” “身子无碍便好,”崔未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明儿我便给你放个小长假,你回去好好陪陪刘大娘。” 珠儿闻言骤然抬头,几乎脱口而出,“不行!” 而出口的刹那,她便变了脸色,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结果被崔未迟稳稳接住。 “你如今怎的如此爱跪人,从哪学来的?” 对上夫人不赞同的眉眼,珠儿有那么一刹那险些脱口而出,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真正让她时刻跪着的幕后人,还有她私藏那些金银珠宝,她只能硬着头皮,“夫人,不要赶奴婢走可好?奴婢不想离开夫人片刻。” 少女的话实在太过于生涩,崔未迟打量了她片刻。 最终还是松了口,“既如此,那便留下吧,不过记得随时回去瞧瞧你阿娘,前些日子我去拜访刘大娘时,她可没少同我念叨你。” 珠儿闻言不可置信抬头,“夫人何时竟去瞧了我阿娘?” 她竟丝毫不知。 崔未迟见她站稳,便收回了手,说出的话听在珠儿耳中却意味深长。 “那日本想唤你一起,却怎么也找不着你人。” 珠儿离开后,便一直在心中回味崔未迟的这句话。 夫人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今日专门来点她? 可不该啊,他们把这件事瞒得极好,几乎整个司马府上下都守口如瓶,大家都默认,只要将如今的夫人弄下马,他们的前途便会无量,那位未来的夫人可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且除了她,膳房的李大厨也早就被收买,那位下药可比她狠多了。 想到不久前膳房那些死去的老鼠,以及那狸奴的惨状,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而且就在不久前,她才刚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李大厨。 若是这一 次得手了,那么他们就不需要再背负任何罪恶害人了。 夫人是他们的恩人,也会成为他们更上一阶的恩人。 而珠儿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时,窗内的人正在注视着她又是窃喜又是忐忑的背影。 “……” 崔未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般。 她相濡以沫的夫君背叛了她,身边信任的侍女也背叛了她。她如今甚至怀疑,整个司马府恐怕尽是想要让她丧命之人。 原来,之前她一直身子骨不好,她以为是曾经当难民留下的病根。 如今看来,不是什么她的病根,而是有人想要无形之中要她的命。 可为什么呢? 崔未迟想不通,她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当真是因为她没了利用价值? 崔未迟迷茫地眺望窗外。 入秋后的院落,树叶都开始凋零。 枯黄的叶子随风飘摇,迟迟没有落地的机会。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那落叶也终于掉落在她窗前。 “师娘,是我。” 崔未迟心中微微触动,她缓缓转过身,随着她一声“进”,便瞧见门扉被推开。 金辉随少年而入,向来穿着柔和的少年,今日竟换了身鲜活跳脱的赤红,一双浓墨重彩的眉眼含笑,一只手背在身后。 崔未迟动了动鼻子,好奇极了,“你这般又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如此神神秘秘的……” 卫知意眨了眨眼,目光快速在女人微微泛红的眼尾滚过,于是夸张感慨,“果然什么事情瞒不过师娘,是好吃的,不过师娘何不猜猜,今日学生做了什么?” 崔未迟被他的神秘勾起了兴趣,方才的各种思绪都在此时被抛之脑后。 她将双手叠在心口,闭上眼睛。 卫知意被她这个动作逗笑,“师娘,你又在用心感受了吗?” “自然,”崔未迟闭着眼嗅了修,“知意做的当然得用心感受。” “……” 卫知意眼睫微颤,他瞧见那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的女人,原本藏在身后的手都有些发软,那双往日里温顺非常的眼眸,只有在此刻才敢放肆打量眼前人。 自从那日过去,她瞧上去憔悴了许多,时常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就是整天。他不愿见她因那个伪君子而伤神,这些日子便一直想要让她换换心情。 随着女人的步子越来越近,就在即将与他打破安全距离时,那双眼睛忽然睁开,眼中满是信誓旦旦,“这奶味实在是浓郁,可是做了奶糕?” 卫知意被那忽而睁开的眼睛一惊,胸膛开始不受克制鼓动,像是随时会从他嗓子眼跳出。 而那罪魁祸首全然不觉,还向他更近一步,歪身就要向他身后看。 卫知意也不知是何缘故,在她探身时下意识移了一步,那原本背着手好奇偷看的崔未迟,便直接贴撞在他胸膛。 咚—— 咚咚—— 卫知意这次真的感觉嗓子眼都在狂跳,就在他不知所措间,一不小心撞到他的崔未迟还惊疑,“……知意,你心怎么跳得如此之快?” 7. 第 7 章 他……他也不知道。 不过就在卫知意快要把自己燃烧之际,贴近他的人终于撤了回去,满眼担忧看他,“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知道吗?” 卫知意感觉到那泽兰清香变淡,心中缓缓平复下来,可也带来了淡淡失落。 但失落什么,为何失落,他也不知道。 只是被那样担忧的目光注视,他嗓子开始收紧,“多谢师娘关心,兴许……兴许是方才跑得太快了些,并未有不适。” “那快别站着了,快坐下歇歇。” 崔未迟连忙带他落座,而少年也当真呆呆地跟随她坐下,就是这一来一回,将他始终藏在身后的小东西暴露了出来。 一根木棍,最顶部映入崔未迟眼帘的,是一抹圆润的亮色。 她先是一怔,随即不敢置信抬头,“你从哪里弄来的?” 卫知意见她瞧见了,便也没有再藏下去。 他手里举着的,是一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零嘴,也是崔未迟已经模糊记忆里的味道。 棒棒糖。 许是因着近来的事情太糟糕,导致她越发嗜甜,而后又在少年问她想吃什么时,无意间只是和眼前人提了一嘴“老家的”味道,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记在了心上,还做了出来。 而且和记忆里的模样像极了。 虽然没有阿尔卑斯的纹路,却勾起了她的无限回忆。 崔未迟没有容自己细想,那甜滋滋的“棒棒糖”便被她一口含住,甜得她眯了眯眼睛。 其实味道还是有很大区别,但这种甜意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失落和无措,只剩下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 这种情绪从舌尖蔓延,带着酸麻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缓缓跳动的心脏,最后又由心脏泵血,让那股酸意上涌,直冲鼻尖和眼眶。 她不愿让卫知意看见她的失态,可眼泪比动作更快。 崔未迟的垂泪是卫知意始料未及的,他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手下意识想要为她拭泪,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湿润的脸时,硬生生克制了下来。 他只是她的学生罢了,他不该越矩。 卫知意的手逐渐收拢,脑袋却在此刻转得飞快,安静等身旁人情绪平复下来后,语气轻快提议,“师娘可想知道此物是如何做出来的?” 崔未迟原本正有些难为情,在听到这话后忽然眼前一亮,抬起一双还坠着泪珠的睫羽,手中的帕子被她骤然捏紧,“当然!” 在少年含笑的提议下,崔未迟好奇地跟着他来到了膳房,和他一起学习怎么做这滚圆的“棒棒糖”。 因着还未到饭点,膳房里倒没多少人,唯有李大富仍然在里面鬼鬼祟祟。 见她和卫知意前后脚进来,那张老脸先是一僵。 他听卫知意说了来意后,便将手头上倒腾的小锅给他们腾了出来。 而这小锅,便是平日里卫知意为崔未迟做食的。 李大富走到一边,刚要观察这二人,便瞧见那知意公子将袖子收起,便开始洗涮那口锅,洗了一次不够,还反复洗了数次。 就在他忍不住说些什么时,目光就撞见了打量他的崔未迟,原本一肚子的抱怨瞬间被惊得咽了回去。甚至还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对崔未迟说要去清理食材后,他立马退出了膳房。 离开之前,他下意识再回头看去,发现那知意公子总算没有再洗锅,而是去搬原本便备好的牛乳和砂糖。 李大富见此,嘴角微微勾起,刚要扭头就被吓得双腿发软。 夫人看不出神情的目光始终盯着他,未曾挪开分毫,在两人视线相撞时,他只看见对方似乎笑了一下,这更是把心虚的李大富吓得直冒冷汗,他转头就不见了身影。 崔未迟收回视线,见少年就要将牛乳倒入锅中,连忙抬手阻止了他并同他耳语。 悄悄绕到一处窗外窥视的李大富往窗缝里看去,就瞧见夫人与那知意公子正生着火,将还剩下的牛乳和砂糖倒入锅中,两个人一边看着火候,一边笑着讨论着什么,直到慢火熬成了浓稠的糖膏。 那滚烫的糖膏,被少年用钳子拉扯,后来甚至直接上无情铁手反复。 在崔未迟惊讶的注视,以及窗外李大富的窥探下,只见那糖色变了白,最后被倒进不知道他何时雕刻的模具里,凝固成了型。 一个圆滚滚的,带着糖奶香的棒棒糖就做好了。 李大富眼前一亮,趴在窗前期待极了,就等着那两人其中一个入嘴,这样他就可以给未来夫人汇报了,只要他们吃下去,那药效一发作,他们这位崔夫人就彻底身败名裂了。 他兴奋地掂了掂脚。 真的不怪他,实在是那位未来夫人太大方了,只要事成,他就能拿到一家客栈的红契,到时候他就不用龟缩在这小小的膳房了,而是客栈老板。 李大富越想越美,压根没注意到屋子里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将“棒棒糖”做好,便放在篮子里出来。 崔未迟叼着之前卫知意便做好的棒棒糖,刚跨出门就瞧见了要进来的李大富,在他奇怪的注视下,她随手拿出一根递给他,“李叔这些日子辛苦了,尝尝这个?” “哎哟,这可怎么行,”李大富变了脸刚要拒绝,可很快他便想起了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也尝尝夫人和公子的手艺。” 而当崔未迟等人一走,他便来到一处角落,将那棒棒糖放在地上,他退开了没多久,便有小老鼠钻了出来,围着那棒棒糖转了许久,就在李大富等得不耐烦时,老鼠舔了一口,忽然没过多久那老鼠便躁动非常,叽叽叽叽地直撞墙,不一会儿便不见了鼠影。 李大富却并不见惊讶,见此反而满意极了。 这次看来不会出差错了。 他得逞着药效发作前去找他家老爷,好将那对奸夫淫妇捉个正着。 而他撒开腿去找人时,并不知道崔未迟二人并未走远。 而那舔了“棒棒糖”的老鼠正好窜到了他二人脚下,就见中了药的老鼠发疯似得到处撞,最后直接受不了骑着一块石子,很快便直接把自个儿磨死了。 “……” 崔未迟脸色难看至极,而她身侧的卫知意更是气得发抖,“他们竟敢!” 崔未迟垂眼看舔了烈性春药暴毙的老鼠 ,心中发冷,“他竟然心狠至此,当真是想要我身败名裂啊……” 那种蔓延到四肢的冷意,让她彻底寒了心。 他们夫妻六年,如今竟然到了如此田地。 她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地上那已然暴毙的老鼠,这一次的脸上再没有最初的悲痛,只有数年感情喂狗的好笑。 林钰、珠儿、李大富等等……她未曾想过,自己身边竟然围满了白眼狼,而她就是那群饿狼嘴边的食物。 那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好笑,让崔未迟缓缓睁开了眼,而就在这时她瞧见了蹲在那死老鼠面前的少年。 少年一袭赤红劲服,腰间的墨带收紧,回头看她时,那眼眸是正在浓烈燃烧的火焰,她听见他近乎咬牙说出,“师娘!绝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卫知意此刻恨不得将那群人茹毛饮血,他知道那林钰是个惯会伪装的衣冠禽兽,但没想到他竟会疯狂至此。 不过一个小小的扬州司马,还妄想动不该动的人,实在该死。 以为攀上了淮南节度使就高枕无忧了? 那节度使他曾在御书房见过。 皇爷爷对此人的评价非常直接,这新任淮南节度使是个不折不扣的实政疯子,所有会阻碍他施政之人,便会被他亲手解决,曾经他唯一的儿子当街欺凌百姓,被他亲手送进了诏狱里。 后来据说他那儿子出来时,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阿耶还去过问过,那儿子如今已然成了无法起身的废人。 雷厉风行,雷霆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皇爷爷会任他为淮南节度使的原因。 专为镇压淮南道的一众牛鬼蛇神,那林钰以为自己攀上了登云梯,他也不看看扬州刺史这些年为何夹着尾巴做人。 还想着迎娶节度使之女。 卫知意眼眸微冷,可惜他已经派人给那位节度使透露了些消息,就看他如何接招了。 而就在他这般想着,忽然伸出一只手来,让他紧皱的眉头兀然一松。 卫知意一怔,抬头便瞧见那只手捏着手帕,那双愧疚的眉眼落在他眼里,只听见弯腰为他轻柔擦拭脸颊的人道:“知意,都是师娘连累了你。” 崔未迟如今唯一觉着对不住的,便是眼前这位被无辜牵连的学生。 林钰这么一出,可谓是将他们二人同时算计了进去,也是彻底断了这位乖顺学生的前程。 想到这里,她蹲下了身,把少年方才做食时蹭在脸颊的牛乳擦拭干净,直到都擦出了几分绯色,她才收回了,眉眼中满是坚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沦为他们手中的牺牲品。” 林钰等人无非是想要让她断了名声,好为那节度使千金腾出位置,可他们当真以为她会坐以待毙吗?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她太了解林钰的德性了,击垮他在意的东西,比击垮一只蚂蚁还简单。 这么多年了,他当真以为当初靠他自己就能当上这扬州司马吗? 钱,权,这些在他眼里犹如命门的存在,那就让他两空吧。 过回他曾经再憎恶不过的日子。 8. 第 8 章 林钰这段日子一直在郊外陪着赵梦香,那难喝的汤药让他几欲作呕,可谁让赵梦香一过稳胎期,欲望便越发见长。 他不断压榨自个儿快要耗尽的精力,只为了让女人满意,却总是被她嫌弃太无趣,就在林钰就要彻底崩溃前,跌跌撞撞跑来的李大富带给了他好消息。 一主一仆此刻眼中满是兴奋,若是让认识他们的人瞧上一眼,或许以为只是与他们长相相似的疯子。 林钰狂喜地跑到了赵梦香处,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却见日夜缠着他的人正在慢条斯理穿着衣服,瞧着就像是要出门。 他按捺住喜色,上前环住了女人越发隆起的腰腹,“香儿,你这是做什么?” 赵梦香乜了他一眼,“好消息都到了,我当然是回府求见阿耶了,把咱们的婚期早日提上行程。” 这话一出,林钰怎会阻拦,只是不管不顾地开始抱着女人亲热,被人娇笑着打了一下,“往日里可没见你这般主动,等咱们的事一定,日后你可跑不了。” 唾手可得的金钱权势钓着林钰,他闻言满口答应。 就在林钰出门准备“捉奸”时,他没有想到赵梦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来到了他们平日亲热的床榻下,对着里面的人柔声,“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满是刀疤手伸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赵梦香的脚踝,她在一声惊呼下被人拽进了床底。 男人粗重的气息就在脖间啃咬,赵梦香被他的急不可耐逗笑了,抬手在黑暗中抚摸着那杂乱的头发,“急什么,咱们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带着我们的孩子远走高飞。” “你家那老头子真能答应?” “他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他既然不准我嫁给你,那我就嫁给上赶着上门的扬州司马,那位可不算不务正业吧?待我嫁过去,他可再也无法管教我了,”说到这里,赵梦香咬牙,“阿兄便是被他给毁了,我绝对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她亲昵地贴了贴眼前的男人,“等我,只要嫁过去,咱们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林钰。 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司马府,见到珠儿就问她夫人在何处,得知夫人和知意在一起,他便心头狂跳,快步往书房而去。 府中所有人见老爷表情怪异,尤其是身后还跟着珠儿和李大富等人,很快府中许多人便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有不明所以的丫鬟在问,身边有人见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便压低声音给她解释,“你不知道吗?据说咱们夫人和那知意公子有一腿,这不,咱们老爷就是回来捉奸的!” “夫人?!”那小丫鬟大惊,“怎么可能?夫人怎会做出如此事来?” “嚯,你还不信?你没发现那位知意公子和夫人走得太近了吗?分明他们一个是师娘,一个是学生,可那知意公子却对夫人比对咱们老爷还好,又是做食,又是讨欢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他说完,眉飞色舞总结一句,“总之,绝对有一腿!” 小丫鬟仍然不愿相信,夫人那般好的人,怎会做出此等事。 况且…… 她才入司马府不久,平日里甚至很少见着老爷的身影,即使夫人病了也从未见他出现过,只有知意公子会陪在夫人身边,为她熬药,为她请遍郎中。 在她眼里,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夫人当真和知意公子有什么又如何?而且若她没有记错,当初好像就是老爷自个儿将知意公子留在夫人身边,让他照顾着夫人。 怎么?当初自己不做事的时候,让知意公子行夫君之责,如今回过头来,又要怪他们二人走得太近?难道不是他们这位老爷自己造成的吗。 林钰可不知道那不起眼小丫鬟的心声,他只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就在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冲到书房门口,抬脚便破门而入。 那双兴奋到应激的眼睛,在扫过空无一人的书房后瞬间凝固。 而紧随其后的珠儿和李大富也瞧见了,不可置信喃喃,“不可能啊……” 他们可是亲手下的药,亲眼见他们进了这书房。 怎么可能会没人呢? 一个时辰前, 崔未迟拉着卫知意匆匆往书房里去,脚下似乎都在打滑。 而就在两人合门的刹那,崔未迟瞧见了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珠儿…… 关上门后,原本看上去极为急切的崔未迟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这一出,就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只怕是要不了多久,她那位“远在”郊外别院的夫君就该赶回来了。 “师娘,如今你打算怎么办?”身后传来少年的询问。 崔未迟放下了始终落在门上的手,转过身看向了眼前的卫知意,问起了他另一件事,“知意,你平日里在江都里常有走动,可有听闻那位长安派来的黜陟使的消息?” 卫知意听她提到此人,眼眸微闪,如何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师娘是想借那黜陟使之手,将此事给闹大?” “你是个聪明孩子,没错,”崔未迟来到了书房一处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了一样东西,“我要的就是将此事闹大,越大越好,他既然对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眼前人。 卫知意接过,在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时,惊讶抬头,“你想好了?” “这些日子我已经想了够多了,”崔未迟眉眼微冷,“他不是最在乎他这顶官帽吗?我要帮他亲手摘下来,让他知道,若是仅凭他自己,他是绝计不会有今日的成就的。” 卫知意手中的,正是当初她为了让林钰有所作为而求的无数请荐信,其中最显眼的一封,竟有卫知意最为熟悉的字迹。 那是当今圣上亲自落下的字迹。 当初崔未迟引得外使信服的消息,曾经传到过长安那位陛下耳中,一度得到过他的赞赏,因此在听说她有个壮志不得酬的夫君时,还特意在前节度使的来信时特别提醒过。 这才有机会让林钰接杆上爬的机会。 林钰他以为是他的所谓才情打动了节度使,却并不知这其中还有圣上的缘故。 而这封信,当初在前节度使告老还乡时,亲手交给了她,让她可留作纪念。 如今这份纪念倒是有了实用。 圣上亲笔夸赞过她,而提携了她夫君为扬州司马。这事本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可如今这位因她而上位的司马大人却想要杀妻另娶,杀的还是圣上亲自提点的人,这事就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事了。 杀妻在本朝本就是重罪。 其实林钰可能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也知道另一点空子,那就是若是身居高位瞒天过海,有他人庇护则可能化大为小。 再加上若她死得其所,那么他自然可以无辜摘除嫌疑,甚至还能背个被负了的可怜人名声。 可惜他不仅没有设计成功。 且这司马一职实在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认错了真正庇护他的对象。 他以为新任节度使是他未来的靠山,却不知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是他日夜想要陷害的枕边人。 “只不过那黜陟使还有段时间才能到江都,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崔未迟攥紧了拳头,目光如炬看向卫知意手中的信,“我必须要快点见到他,知意——” 她目光上移,落在少年脸上,“我要亲自去找他。” 而就在她斩钉截铁一句话后,她瞧见少年目光复杂,在她以为他也觉得她太过理想时,就见他来到了她身边。 那封信重新回到了她手中,而少年没有立刻撤开放信的手。 那双亮极的黑眸里倒映着她一人,“不用你去找他,再过一日,明日他便会赶到江都,你届时直接去找他便好。”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笃定,让崔未迟生出了几分疑惑。 虽然不解他是如何知晓此事,但崔未迟见他十分认真,便愿意信他的话。 其实她想要去找人也是件天方夜谭之事,黜陟使在何处她也不清楚,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若是能明日那位就能到江都,那就最好。 况且一日而已,她等得起。 “……” 时间回到当下, 珠儿与李大富慌了神。 还是珠儿立刻反应过来,“老爷!或许是夫人听到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动静害怕了?” 李大富闻言立马跟着道:“他们必然还在这司马府!” “好!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找出来!”林钰面容有刹那的扭曲,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今儿说什么也要把这通奸的罪名扣在崔未迟头上。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府上众人翻遍了整个司马府都没瞧见崔未迟的身影,最后还是在狸奴养伤的地方找到了卫知意。 少年正在为小狸奴梳洗,见一群人闯了进来还是有些茫然,在瞧见随后赶来的林钰后,他才不解,“老师?你不是离开江都了吗?怎么回来了?” 林钰最见不得他这幅无辜模样,大步上前就要去拽少年的衣襟,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而那位好学生还在问他,“师娘知道你回来了吗?而且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对上少年满脸不解和无辜的 目光,林钰只觉着额头狂跳,厉声,“你还有脸问我?崔未迟呢?她藏到哪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闯进了房间里,开始到处翻找,可到处都没有本该□□的女子身影,他不得不回到卫知意面前,“你把她藏哪去了!” 卫知意始终冷眼瞧他抓狂地四处翻找,直到他转身,才挂起错愕,“学生不知老师何意,我怎会将师娘藏起来,她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吗?” 他看向如今外面天色渐暗,“这个时候,师娘应该也快回来了。” “赴宴?”林钰看向身后的珠儿,“夫人去赴宴了?” 珠儿同样迷茫,“这……不该啊,奴婢明明亲眼见着夫人与……” “与什么?”卫知意微微眯起了眼,“珠儿我还没有说你,师娘赴宴前找你许久都找不到,你究竟去了何处?” 珠儿脸色一白,而就在这时,外边传来惊呼声,“夫人!夫人回来了!” 林钰走之前狠狠剜了一眼珠儿,随即便挥袖匆匆离开。 珠儿跌坐在地。 怎么会呢?她明明亲眼瞧见夫人他们进了书房,怎么会没人,夫人又怎么会去赴宴呢? 夫人赴什么宴,她怎会不知道,难道是因为她把心尽数扑在了害人身上,竟把平日之事皆抛之脑后不成。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抱着狸奴的卫知意站了起来,他来到珠儿一旁停下,“珠儿,我曾经以为你是师娘值得信任之人。”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后来,当他真正认真观察才发现,这司马府上下没有一个值得崔姐姐信任。 不过还好,他如今来了,就不会再让她受到一分伤害和委屈。 他转向一处角落,藏在阴影处的麦秋走了出来,“主子,那赵小姐已经回了节度使府上。” 卫知意抚了抚怀中酣睡的狸奴,眼皮都没抬,“给赵使的话带到了吗?” “他已经全部知晓了,这位扬州司马攀高枝的梦彻底断了,只不过……”麦秋欲言又止,“那位知道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太子和太子妃那边也该知晓了。” 知晓他并未去散心,而是把自己牵扯进了这扬州司马和淮南节度使的家事上。 那么也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出他堂堂皇孙,跑去给一个司马当学生,还和人家夫人传出莫须有的“奸情”。 “知晓便知晓了,难道扬州出了如此丑闻,我应当坐视不理?”卫知意抬眸,一双眉眼亮极,“我不仅要管,我还要管到底。” 他知道麦秋心中所想,就算他们知道了他有什么“奸情”那又如何?先不说他本就没有,就算有,那也是他一人犯了痴罢了。 卫知意不愿就此多想,他让麦秋接着去江都郊外那栋宅子,里面可有不少林钰通奸的证据。 目送麦秋离开,卫知意便来到了前院,远远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面对林钰不再有往日柔情,有的只是冷漠。 “林大人这是何意?”而好巧,这次陪同崔未迟一起回来的,是扬州刺史的夫人,顾脆声。 顾脆声性情泼辣,虽然岁数比崔未迟大上不少,但在江都两人关系最好,早在林钰上任扬州司马两人便成为了手帕交。 今日她本想约崔未迟游玩,结果没想到反先收到好友求助的消息,于是她便临时操办了个小宴会,将崔未迟接过去。 而在听说了那林钰干的恶心事后,她简直不敢置信,毕竟谁不知道她这位手帕交和她夫君恩爱多年,如今却成了这幅样子。 于是在崔未迟准备回府时,她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去,而这一送,刚到司马府就瞧见了浩浩荡荡的人,跟审讯犯人似的围着她们二人。 还是林钰赶到,见到她与崔妹妹同行,才呵斥众人退下。 顾脆声将身边人的手握紧,看向那林钰,“审犯人不成?今儿知道的是我宴请了崔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顾夫人此言差矣,下官只是回府不见夫人有些担心罢了,”他来到两人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崔未迟的手,“迟儿,既然回来了便好,为夫也心安了。” 崔未迟见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忽然想到了那日他便是用这双手和他人亲亲我我,如今他只是靠近她,她就只觉恶心。 顾脆声则一把抓住崔未迟的双手,“今儿本夫人要与崔妹妹同住,就有劳林大人让路了。” 林钰的手落了空,让他不得不攥拳收回,“刺史大人可知道此事?” 顾脆声拉着崔未迟往里院进,压根没注意到他说的话,或者就算是听见了她也不会理。 她家那位知道与否,关他何事? 9. 第 9 章 顾脆声比崔未迟年长许多,但特别爱玩。 可气的是,不仅她枕边人是个老古板,其他的一串都是年轻人,这群年轻人也各个都是小古板,那些夫人小姐也是早就听说她的名声,对她避之不及。 深怕惹她不快,让她发火。 但只有崔未迟知道,她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其实非常好哄。 况且她们二人在一起,可以说是几乎从未拌过嘴。偶有几句拌嘴,也不过是顾脆声觉着她太克制了。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说着体己话。 顾脆声趴在枕头上,看向身旁的崔未迟,问出了一个问题,“未迟,你还记得你最初来江都时的样子不?” 崔未迟闻言一怔。 那段记忆实在有些遥远了,但她却怎么也不会忘记那时候为了林钰的官位,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可青涩了,见着人就嘴甜的紧,”顾脆声已经爬上细纹的眉眼落在崔未迟脸上,满是怀念,“那时候我给我家那位说:‘这可是好姑娘’,后来果真没说错,你就是太好了,招惹了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说到白眼狼,她便瘪了瘪嘴,“那姓林的也是真的谁都敢招惹,居然还想毁妻另娶?还想娶那节度使千金?谁不知道——” 顾脆声话说到一半,忽然凑到崔未迟身旁耳语。 崔未迟向来很少听说这些,乍一听到那炸裂的八卦,睁大了眼,“你是说,那位肚子里早就?” “可不嘛,早就有了,只不过一直没有闹出来,你也知道那位节度使的厉害,这种事情他没把那闺女的腿打断,已经是疼爱有加了。” 顾脆声告诉她,那事淮南道几位有身份的都知道,那赵梦香如今找上林钰,完全是打了个信息差。以为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也让他误以为自个儿撞了运,有机会飞上枝头,成为节度使的女婿,好借此一步登天。 这也是她今儿听崔未迟说的消息,推断出来的。 “未迟,你别怪姐姐说话直,”她目光落在崔未迟平坦的小腹,“你和你那位夫君成亲数年为何迟迟怀不上,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崔未迟到底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她瞬间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或许因为她本身对孩子都可有可无,再加上最近两三年,她和那人同房越发少了,因此也没有想太多。 “傻孩子,”顾脆声看出她的惊讶,无奈极了,“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有些人是怎么编排你的,尤其是你那位好夫君,刻意引导那些人,说你身子有问题。有的还让他另娶纳妾,你知道他说什么不?” 崔未迟犹豫,“不会是说他此生只娶我一人吧?” “哟,要不说你们这么多年夫妻,他还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那些人私底下可不是这样觉得的,只觉得是你肚子不争气,还善妒,生生让林家断了香火。” “……”崔未迟气笑了。 可真是她的好夫君啊,不听不知道,一听原来他给她扣了这么多莫须有的黑锅,当真好笑至极。 不过那句话,确实是在他们成亲前她便特意提过的,说她封建也好,或者其他也好,她就是很看重另一半的忠贞。 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而巧的是,最初的林钰确实是这样,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信任,会成为他肆无忌惮的护盾。 也好也好,起码还有一点幸事。 那就是那人本来床笫之事便时常有心无力,自从他同那赵小姐接触后,便再没有和她有太过亲密的接触了。要不然她真会把身上洗褪皮。 两人躺在床上聊了许久,忽然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卫知意身上。 “听你这么说,他倒是你府上唯一一个不白眼狼的了,”顾脆声翻了个身,面朝向她,“未迟,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感觉?”崔未迟不解,“什么感觉?” “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太上心了吗?” 崔未迟与她四目相对,在顾脆声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她反应过来好笑道:“想什么呢,他对我好也是因为当初是我救了他,若是换做其他人,换做姐姐你,知意也会如此的。” 在妇人挑眉下,她再次重申,“知意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报恩罢了。” “好吧好吧,来报恩的好孩子,但你有想过一切尘埃落定后该如何安置他吗?”顾脆声提醒她,“你现下不可能在这司马府待一辈子了,说不定再过不久便会有结果,到那时候你拿他怎么办?听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吧?” “这……” 崔未迟陷入了沉默,最近的事确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也没有想那么多。 但顾脆声的话也是提醒了她,知意的事情也需要解决,他当初入林钰门下,也是为了入仕,不能因为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他给耽误了。 如今林钰这个老师已经没了用处,甚至可能还会成为他未来的污点,必须要让他跟着真正有真才实学的。走科举其实也是一条路子,但科举的水极深,她在林钰身上便见识过,更别说像知意这样毫无背景的。 所以她想给他上双重保险,她了解过他的才学,比林钰那个只会读死书的有才华多了,常常令她惊叹于他眼界的开阔。 明明是从乡村出来的泥小子,却对整个大燕的情势都如数家珍。 让他屈居于当一个扬州司马的学生,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可若是入其他门下,又有何处适合呢?崔未迟陷入了沉思。 “你对他是真的上心,”顾脆声见她久久未再言语,眉眼间是万千愁丝,便忍不住感慨,“他来江都也才不过三个月吧?你们这师娘和学生情谊也是太浓厚了些,也不怪他们把那恶心人的主意打在你们身上。” 崔未迟闻言皱了皱眉,“是他们心思太过龌蹉。” “好好好,是他们太坏了,”顾脆声像哄小孩子似的拍拍她的手,“怎么能这么想你们呢?” 崔未迟如何听不出她的揶揄,佯装生气皱了皱鼻子,“顾姐姐!”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顾脆声打了个哈欠,“咱们先把眼前事给处理好了再说。” 是啊。 还是得把眼前的事处理了才行。 关于她和林钰这场婚姻,如今再没有继续的可能,只有义绝。 这么多年,她不知道那人借着给她补身子,给她吃了多少药。 她没有告诉顾脆声的是,她前些日子去看过大夫,才知道如今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不仅仅是林钰本身不育,她自个儿也没了生育的能力。 不过还好,她也并没有多么喜欢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总是让人头疼。 想到前些日子她在书房里找到的东西,还有那郊外的房子,崔未迟心中安定了许多。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夜渐渐深了。 崔未迟也渐渐被困意侵袭,就在她昏昏欲睡时,突然听见门外有小狸奴的喵喵声。 她瞬间清醒,立刻坐了起来,见没有吵醒身旁熟睡的顾脆声后,便小心翼翼下了床。 她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就瞧见已经养好了的小狸奴正朝她喵喵叫,而在小狸奴的身后,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正举着小狸奴的爪子,给它挠痒痒,给向来不爱吭声的小狸奴气得直哼哼。 崔未迟被这一人一猫弄得哭笑不得,下意识想让人进来,但很快想到屋里还有人,“你怎么来了?” 卫知意一早便听见了里面下床的脚步声,没等一会儿,果然门就开了,而随之传来的是幽幽的泽兰香气。 他下意识仰头,便对上了一双朦胧的眼眸,而目光在触及到她身上的衣物时,瞳孔骤缩,随即快速挪开了视线。 手下的小狸奴被他突然收紧的动作吓了一跳,喵呜一声,挣扎着想要跳开。 “嘘!”崔未迟立刻从屋里出来,将门缓缓掩上,把小狸奴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大家都睡了,别吵醒他们。” 小狸奴窝在女主人怀里,脑袋亲昵地在她柔软的胸前蹭了蹭,便舔了舔爪子,伸出白爪子就要踩踩,却被一双手抓住了。 卫知意拎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狸奴,把它“放生”了。 等他再回来时,崔未迟已经披上了一件外衣,将有些轻薄的衣料拢在里面,遮住了夜里微凉的风。 披散的长发被微微扫起几缕,在听见他的脚步声后回头,那柔和的身段在银辉下,犹如散发着微光的月下仙人。 崔未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只是猜到他如此晚来找她,必定是有要事相商。 而不出意外,是与她和林钰那事有关。 也确实如她所想,少年从衣襟处取出一沓子信,递给了她,“这些都是在那郊外的院子里找到的,全是他和那赵家小姐的往来书信。” 想到麦秋给他说在哪找到的,就觉得恶心,“兴许是为了讨那赵家女欢心,这些都被保存得极好,甚至还被专门标记了何时何月。” 崔未迟接过,翻阅着那厚厚的书信,里面黏腻的话有些是她曾经听林钰同她说过的,有些是比之更加露骨的情话。 她竟然不知他还有这么一面,实在让她大开眼界。 而这后缀的日期,细看下来,便会发现时间跨度居然不仅仅只是数月,而是长达数年。 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三年,林钰便已经开始背着她勾搭这位新任节度使的千金了。 崔未迟胃里一阵翻腾。 若她没记错,那时正是他们第一次去面见新节度使,结果被那节度使千金给羞辱那天。 当天离开节度使府上,他还觉着委屈极了,当时她百般安抚,结果没想到居然在那时,他就已经窥觊上了那羞辱他们之人。 “哈。”崔未迟笑出了声,手中的书信被她捏得发皱。 不过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 很好,现成的证据送上门来。 林钰,你这真是好习惯,这些恶心人的东西都还留着。 真的给自己留死路啊。 10. 第 10 章 崔未迟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为她找来如此重要证物的少年,“知意,这些东西多谢你交给我,我不会白白浪费的。” 卫知意摇了摇头,“只要是对师娘有用的,学生都愿意为你寻来。” 少年的话实在太过真挚,让崔未迟生出几分动容,“待此事了结,我会再为你寻合适的去处,也算是全了我们这段缘份。” 当初她救了他,他拜入她夫君门下,如今他又陪着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可她没想到,她这句话却是戳得少年一愣,那双黝黑的眼眸瞬间变得水汪汪的,“莫非师娘是嫌弃学生了吗?” “这……怎么会呢?”崔未迟被反问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解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崔未迟一把拽住眼前人的胳膊,将他就近拉到了靠墙的暗处死角。 因为拥挤的空间,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崔未迟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紧紧地看向外面。 果然就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出现在院前。 那道月白的身影,几乎不用细看,便知道是谁。 想到他做过的事,还有那些一张张黏糊到犯腻的书信,她只觉得反胃。 她也不知道这人大晚上跑来抽什么风,但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想干什么好事。 她现在是看透他了,一个虚伪到极点的伪君子。 而与此同时,被她拉进角落的卫知意:“……” 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正在强行压抑,试图放缓。 可那近在咫尺的玉面,萦绕在鼻尖的泽兰气息,以及—— 他第一次知道此处居然有如此狭窄之处,狭窄到两个人需要紧紧地贴在一起,才能够勉强挤入。 明明是深夜,可他却觉得热得厉害,让他不得不使劲将身体往后靠,可越往后退,在他身前的崔未迟便朝他噤声。 让他别闹出什么不必要的动静。 呜。 卫知意此刻头晕目眩,尤其是如今的姿势太亲近了些,那无法忽视的柔软就轻轻贴在他的身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鼓动得甚至能带着身前人一起,他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勉强克制住莫名想要哼出来的难堪呜咽。 就在气血逐渐汇聚之际,他终于感觉身前一松。 他目光茫然地抬头,原来是师娘已经离开了。 崔未迟见人终于离开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出去以后发现身旁没人,一回头便见某个还站在那缝隙处发愣的人,“没事了,出来吧。” 卫知意却神色僵硬,不过昏暗的视角下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听见那哑着颤抖的声音,“师娘,你先去歇息吧,我再站会儿。” 崔未迟:? 不懂年轻人的想法,她也没有多说,只是离开前提醒他,“别站太久了,记得早点回去,莫要着了凉。” 卫知意见人总算离开,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了下来,但翻涌的气血却迟迟未褪去,方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咬着牙想要将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可眼前却不断浮现方才的画面。 狸奴在她怀里又蹭又踩,那淡淡的泽兰清香,以及方才压在他身上的柔软。 卫知意越想脸色越红,最后他一额头撞在墙上,疼痛终于分散了一部分不该有的想法。 他趁着此刻还能够走,立刻逃也似的跑了。 崔未迟站在窗边,见人离开后才放心下来。 她重新躺回了床上,没想到床上的人早醒了,眨了眨眼看她,“看你这样子,是见什么人了?这么开心。” 开心吗? 崔未迟摸了摸脸,她以为见了林钰那伪君子她会难受,可事实证明过了最痛苦的阶段,如今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她将方才卫知意给她的东西递了过去。 顾脆声越看脸色越难看,“这个禽兽,太过分了!” “未迟你放心,衙门的事交给我来处理。”顾脆声冷脸看这信里面,居然还有计划怎么害崔未迟的内容。 林钰果然是给自己找死路。 “……” 崔未迟睡意朦胧,就要睡着之际,忽然听见身旁人悄悄凑她耳边,“未迟未迟,你是不是没和那人同房了?不过也好,那种脏男人不要也罢。还不如自己解决,我那有些好东西,要不要试试看?” 她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皮,迷迷糊糊问,“什么好东西?好吃的吗?” “怎么不算呢,”顾脆声早已经没有了睡意,方才想到了这位崔妹妹的生活,就发散到了其他上,刚好想到了一样东西,“我家那位最近忙得很,我就没事去研究了一下,发现还真挺好用的,下次给你带点过来。” “不行,你现在可不能给你,”顾脆声摸了摸下巴,“等你把你和林钰的事解决了,我再给你准备,也算是贺礼了。” 她等着身旁人回应,结果没想到崔未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顾脆声顿时噤了声,给这个能当女儿的大姑娘捏了捏被子,拍了拍,“睡个好觉吧。” 天色初亮。 崔未迟是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的。 顾脆声已经收拾好了,见她睡得熟便不忍心叫醒她,直到自家府里有事,她不得不回去。 而外面的人刚跟她说完府中情况,再回头的时候就发现崔未迟已经醒了。 “顾姐姐,我送送你吧。” 顾脆声本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刚好也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向司马府外去,崔未迟才知是刺史昨夜回了府,但因为最近操劳太过,倒头睡过去今日一早都没醒。 等府中人发现的时候,刺史已经发了热,不要任何人靠近,嘴里一直念叨着要夫人。 这不,一大早,刺史府的人便来求夫人快快回府,要不然不知道刺史大人又得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崔未迟闻言不禁莞尔,“都道刺史大人铁面无私,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嘴里心里都念着顾姐姐。” 顾脆声被她逗笑了,“什么铁面无私,就是强装威严罢了,实际上可爱哭了……咳咳,这事可别让别人知道,不然我家那位可得不饶我。” “喵~”一声猫叫响起。 顾脆声捂嘴笑,“有时就像这小狸奴似的,真可爱。” 小狸奴在角落里跑了出来,在崔未迟腿边蹭了蹭,又好似地对着顾脆声歪了歪头,似乎好奇怎么有生人来。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提到的小狸奴吧?”顾脆声蹲下身招了招手,狸奴便小心翼翼凑了上去,在女人熟练的手法下开始发出了舒服的呼声,“真是个好小家伙。” “可不是吗,”崔未迟见狸奴已经跳进了女人怀里,目光柔和,“若不是有它,恐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顾脆声逗了好一会儿小狸奴,要不是有人找她,她恐怕都舍不得离开,这小家伙太招人稀罕了。 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崔未迟犹豫的声音,“顾姐姐,你可喜欢?若是喜欢这小家伙,不妨把它带回刺史府,它很乖的,从来不会到处撒野。” 顾脆声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而这小狸奴又实在惹她喜爱,于是干脆将怀里的小狸奴抱紧了站起来,笑道:“那日后,你可不能来和我抢了啊。” 两人心照不宣,就让小狸奴便有了新家。 崔未迟和逗猫的顾脆声边说边笑,直到两人送到了府门口,外面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正等着顾脆声上去。 顾脆声在崔未迟的注视下刚走两步,把狸奴交给侍女,又很快折返回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刺史府找我,我罩着你。” 崔未迟闻言鼻头微微发酸。 眼前人与她岁数相差甚多,若是按年龄来算,甚至能够当她娘亲。 或许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的血缘亲缘都极浅,所以在有这样一位似友似母的人出现时,才会不受控制地亲近。 她缓缓抬手,刚要回抱过去,就听见外面有提醒声,“夫人,该出发了。” 崔未迟最后还是放下了手,“姐姐快去吧,我这里会处理好的。” “好妹妹,等你 好消息。”顾脆声拍了拍她的手,很快便坐上轿子离开了。 只有崔未迟一人站在门外,一直到那马车离开视线。 等她再回头时,便瞧见了门内站着的男人。 “……” 她不愿与他多谈,只要看见他就想到了不久前的画面,和昨夜知意交给她的信,只觉作呕。 “迟儿……”林钰端着曾经她最熟悉,且最是喜欢的温柔做派走了过来。 可崔未迟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林钰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怀疑。 或许是怀疑她的行为,若是以前他每次回府,她必然会亲亲热热地迎上去,两人说说笑笑,亲密无间。 可如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们之间分明只隔了一道门槛,却像是被拉得很远很远。 为了迫切打破这种脱离他掌控外的不安,他连忙跨步出去,想要去牵她的手,关切极了,“迟儿,你怎么了?” 崔未迟没有让他如愿握上手,只是错开了他的身子,往府里走去,并未有一句回应。 林钰心中不安更甚。 尤其是在昨日过后,他便有所怀疑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合地避开了珠儿和李大富的计划。 转而去参加刺史夫人的宴会? 他目光追随那道熟悉了六年,不,从相识到成亲至今已经不止六年的背影。 那是他好不容易求娶而来的夫人,是他曾经日思夜念的心上人,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那份爱恋早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了。 他越发意识到,相比较那些无用的情爱,他更需要的是权力和金钱,所以他才会攀附上赵梦香,那个节度使的千金小姐。 但要说他多喜爱那赵梦香吗?倒也不尽然,在他眼里,这两个女人不过是他升迁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只要他日后当上了扬州刺史,当上了节度使,入了长安,什么女人得不到。 “……” 林钰目光逐渐冷了下来,而就在这时,他瞧见他的好夫人无视了他,径直走向了不远处不知道何时各地冒出来的少年人。 两人不顾他的视线,谈笑风生,那个曾经只在他面前流露柔软情绪的人,此刻正被人逗得轻笑连连。 而那个正对他的少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还在他们不远处站着,抬起头对他——挑眉?! 林钰拳头骤然攥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 挑衅他吗? 就在林钰情绪被瞬间点燃,几步就要上前将自家夫人拽入自己怀里时,忽而瞧见珠儿从府外匆匆跑来。 林钰的动作顿时一滞。 他原本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而珠儿果然是因为那位赵小姐而来,听她颠三倒四抖了半天,林钰才听出来是赵小姐让珠儿传话给他,节度使大人已经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林钰闻言狂喜,早就将方才被卫知意点燃的怒火抛之脑后,只剩下荣华富贵,“赵小姐呢?我的准夫人呢?” 这一声可不小,将不远处的崔未迟二人都引得看来。 不过他压根管不了那么多。 珠儿被自家老爷的模样吓坏了,连忙抖着手往外指,“她说……她说在,在老地方等你。” 林钰立刻甩下了她,便马不停蹄地往外赶出。 “……” 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怪异,比如节度使当真有那么好说话?珠儿为何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不见半分喜色。 最重要的是,他难道就没有意识到一点,他真正的夫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他这般欣喜到癫狂,甚至毫不掩饰的模样,当真不怕惹恼她吗? 或许他一直认为崔未迟是个好拿捏的夫人,而且如今整个司马府上下,除了那个没半分背景的孤儿学生,没任何人会忤逆他,去帮那个迟早会被休弃的女人。 可他恰恰就算错了一点,那就是那个看似没有背景的孤儿学生,实则来头不小。 而他更没想到,在他离开司马府的下一瞬,崔未迟便同样快步离开了司马府。 而她走的方向与他截然不同。 朱门高墙,高坐威堂。 11. 第 11 章 而林钰直接牵了一匹快马来到江都郊外。 掠过那本就寂静,如今更加寂静的村落,来到了他们的别院门口。 他翻身下马,便理了理衣襟去敲门。 许久过去,里面并没有任何动静。 他低头轻笑。 这位赵小姐还是喜欢玩这一套,就是喜欢看他抓心挠肺的样子。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那穿着娇媚的女子就在门内笑话他,看他怎么才能够入院。 林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之前满是茨棘的墙面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他便打起了翻墙的主意,肯定能把那位准夫人逗得哈哈大笑。 于是他笨拙地想要爬墙,结果这墙居然没他想象的好爬,于是他眼珠子一转,牵来马儿,直接翻身上马,想要接着马背,踩在马背上翻进去。 可惜,他骑术并不高超,刚刚踩上马背,就惊了马,要不是他慌乱地抓住了墙头,恐怕人直接摔飞了出去。 林钰攀在墙头,狼狈地看了一眼已经跑远了的马,忍住了怒火,脚下使劲用力蹬了半天,才让他半个身子吊在墙头上。 而这已经让他这个扬州司马累到满头大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就听见墙下传来一阵笑。 他此刻耳晕目眩,天旋地转,以为底下正是他的准夫人在笑话他,他连忙抹了一把脸,糊着眼睛去瞧,结果视野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憋屈地赔笑,“好夫人,可别再笑话我了,何不来搭把手?” 他本以为会落了个空,谁曾想向来热衷于逗弄他的人,此刻居然当真会愿意给他搬来了梯子。 他惊喜万分,“好夫人!果真是我最爱的好夫人!” 说着,他就顺梯子爬下去,然后腿刚刚使了太多力,直接一软,跪跌在了地上。 正巧落在了一人的衣摆处,那衣摆实在眼熟,可他没想那么多,伸手就要去捞,结果却被人躲了过去。 而就在他刚要说些什么时,就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向他逼来,“拿下!”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林钰被人驾了起来,挣扎不停,“你们可知我是谁?” 为首的人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冷声喝道:“奉制巡察,今有疑案涉命,暂夺尔职,候旨勘问!” 轰! 林钰大脑顿时空白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是……这是黜陟使!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朝廷出巡的黜陟使,也不是不知何时在场的淮南节度使,而是一道素洁的身影。 “是你!?” 崔未迟压根没给他目光,而是转向黜陟使,拱手道:“有劳大人了。” 黜陟使看了眼她身后的少年,表情有些微妙,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涉嫌命案,自然当严惩不贷,押下去!” 官府人听命,立刻将此刻开始大喊“冤枉”的林钰给拖了下去,半点不拖泥带水。 黜陟使也没有久留,朝众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他此行到江都,本该晚上多日,可谁曾想某位皇孙派人火急火燎让他快快赶赴江都。 他无奈,不得不快马加鞭,正好撞上了这扬州司马杀妻另娶一案。 今日一早刚到,那位司马夫人便带着人证物证前来告状。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况且在她身后还有个陛下最疼爱的皇孙盯着,他想要缓上一缓都难。 只不过黜陟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这位皇孙为何会出现在江都?又为何会和这扬州司马,或者说司马夫人有所瓜葛?甚至还专门派人来让他必须快马加鞭赶来,只为给一位夫人讨公道? 黜陟使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将此疑虑压下。 既然来了江都,那么他的职责所在就得好好查一查江都,查一查这扬州。 而不查不要紧,一查便发现这位试图杀妻另娶的扬州司马,居然还常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而且藏得极深,若不是他那位夫人大力配合,将他平日里的行程以及有所交往的人扒出来,恐怕还没那么轻易发现。 崔未迟也同样没有想到,她这位曾经在她眼里万般皆好的夫君,背地里居然做了如此多的龌龊事。 这也让她更加怒不可遏,当年她初遇他时,便是被他清廉爱民的形象,以及温柔体贴的性格所吸引,如今却全是假象。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推波助澜,让他坐稳了这司马之位,究竟伤害了多少人。 她绝对不会让他好过,她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这官司她要打到底,就算扬州这边无人能将他定罪,那么就算上京,她也要让他彻底伏法。 崔未迟这段时间,常常因各种罪证被气得几欲昏眩,但还好,身旁一直有卫知意陪着,在她感到不适时为她顺气搀扶,在她需要时为她奔走取证。 当然,光有证据不行。 这还远远不能让林钰立即定罪,扬州司马为五品官,还需要将此事移交三司复审,不论是黜陟使还是节度使都没有直接定罪的权利。 而崔未迟作为其夫人,还是告状人,需要同步移往京兆府。 崔未迟站在司马府门口,看着官府的人进进出出,住了数年的地方,在转瞬间便被查封。 那些承载着她记忆的碎片,也连同封闭。 她看见府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收拾好了行李,许多在经过她时都埋着头匆匆离去,有的甚至还向她恶狠狠撞来。 崔未迟本不欲搭理他,可那人却见她躲开,又凑了上来。 往日里被烟火气熏染的人,却没有脚踏实地的实感,只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欲望。 李大富的表情扭曲又狰狞,“是你!是你害了大人,害了我!” 他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结果被陪在崔未迟身边的卫知意一脚踹开。 李大富仰倒在地,原本背在身上的行囊散落一地,里面的东西刚露出来,就被他一把揽入了怀里。 可在场的人没瞎,一眼看出了他怀里那些金银细软,而这些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把一本册子藏得死死的。 卫知意让人将他拖来,那些金银细软被官府的人收 走,在李大富的咒骂下,他们把他也给带走了。 该说他有个好大人,林钰可不是个吃亏的性子,他一被抓住,便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而他绝对不会只让他一人受苦。 于是,官府还收到了有关于他同谋的名单,其中便有李大富此人。 方才他们还没注意到他,可谁让他在出府前如此大张旗鼓,彻底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也将他自己送进去陪他的好大人作伴。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只是被冤枉了而已!放开我!放开我!” 李大富的挣扎声越来越远,崔未迟则来到了方才被他护在身下的册子旁,那孤零零的册子她还未捡起来,就被身旁的人抢先一步捡走。 “师娘,我把这东西也交给他们带走,谁知道那人在里面藏了——”卫知意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对上那双疑惑的目光,顿了顿便主动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其实也没什么……” 崔未迟从他手里接过,却在翻开第一页时便愣住了,抬头看他,“这是……?” 第一页在两人面前摊开,干干净净一张纸,只有最中间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给崔姐姐。 卫知意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在李大富那里,怪不得他前些日子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里面都是些我做吃食的心得……”卫知意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而且他心中忐忑的是这扉页上写的称呼。 可崔未迟倒是并没有太在意,反而对后面的内容来了些兴趣,她抬手向后翻,结果刚要翻开,就被一只手盖住了,“我的字很丑,师娘若是想看,我可以读给你听!” 有猫腻。 崔未迟被他这模样弄得倒是更加想看了,“怎么会,我们知意的字可不丑,比你老师的好看多了。” 本是无心一句话,却让原本盖在本子上的手撤开了,卫知意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当然,他的字可是从小练出来的,那林钰虽然是他名义上的所谓老师,可他的字在他眼里也不过堪堪入眼。 崔未迟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每次夸他便会如此,实在是有趣极了。 见少年注意力从她手中册子分散,她便立刻翻开了后面的内容。 果然尽是些吃食相关,甚至还在每一个吃食后有备注,而里面的内容无一不与她有关。 从酥山到棒棒糖,关于她的喜好,她的心情,以及如何能让她在吃上满足的同时改善身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一本普通的食谱配方,可在崔未迟眼里看来,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健康宝典。 怪不得,怪不得…… 崔未迟抬眼,便捕捉到了始终在观察她表情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满是探究,似乎在想她看见这些会是怎样的反应。 崔未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其实如今她的身子越来越好,便是最好的证明。 崔未迟将这本小册子放在了心口,笑着看他,“这是我读过最好的书了,它的主人能够忍痛割爱,将它赠予我吗?” 12. 第 12 章 卫知意看见的是自己的心意被人好好接住,捧在心尖满是珍重,他满足到极点的呼吸被小心翼翼呵出,“当然,这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此物是他见到崔未迟的第一眼便已经开始动笔,他没想到她的身子居然亏损到了如此地步,便一直想要改善她的情况。 那时其实他就有了打算,若是日后他回长安以后,便把这本册子交给她,日后她再馋嘴也可自己动手,或者让她日后身旁人为她动手。 可后来,随着他心态的渐渐转变,他不再有把此物让她有其他人的机会,他以为本子的失踪正是应和了他的心思。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被李大富当成秘方偷走,而如今兜兜转转,那东西又回到了最初他要给的人手中。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就像他兜兜转转,还会再来到她的身边一样。 卫知意出神地盯着将小本子好好收好的崔未迟,刚要说些什么时,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跑来。 他皱眉看去,却在看清楚对方是谁时,脸色微变。 麦秋顶着自家主子的死亡凝视,咽了咽口水,“崔夫——咳,崔姑娘,节度使有请。” 崔未迟没有发觉她身边人的异常,听到麦秋的话也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我等会儿便去。” 卫知意与她前后脚回了屋,见她拿起两张林钰与那赵小姐的私密书信后,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把这些东西都给了官府。” 毕竟这些可是林钰陷害她的有力证据。 “总得留下些东西,要不然如何能和我们的节度使大人谈条件呢?”她笑盈盈转向卫知意,“那些信我虽交给了黜陟使,但恐怕只能作为林钰害我之证,可那与他同谋之人自然会被摘除出去,只留下一个同谋女子的名头,不会点名道姓。” 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节度使的身份了,他的闺女惹了祸,当然不会有人去追究。 可崔未迟不愿就将此事轻轻揭过,至少她受到的伤害不能白受,林钰她不会放过,那赵家小姐她也至少要让她吃些苦头,才能够罢休。 既然如今节度使主动来找她,也省了她主动递请帖。 卫知意本来想同她一起去。结果刚要巴巴跟上去,就被人拦住了,“主——” 麦秋被瞪了一眼,立马焉了,“公子,节度使只请了崔姑娘一人,不希望旁人打搅。” 这个旁人,明显指的就是卫知意本人。 他不乐意,刚要说些什么,就瞧见原本走出几步的崔未迟回头,“也好,知意你这些日子也受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我一人去便好。” 目送崔未迟坐马车离开,卫知意才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身边已经想要溜走的人,立马逮住他,“别跑,那姓赵的怎么把你派来了?” 麦秋看了他一眼,“主子,你要我说实话吗?” “废话,快说。” “其实他是怕你跟崔夫人一起去闹事……”麦秋老实交代。 而另一边, 崔未迟很快便来到了节度使府。 江都作为扬州州治,不仅居住着扬州刺史司马等官员,淮南道节度使也常驻其中。 早些年她经常会来这节度使府中,那时的节度使还未告老还乡,便让她把这里当成她的第二个家。 可如今迈进这所谓的“家”,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赵节度使等了她许久,听见下人的通报后,便转身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司马夫人。 仪态大方,神情舒展,并没有分毫其他人见到他的局促和不安。 赵节度使让人给崔未迟看茶,被她婉拒了,“多谢赵大人,茶就免了,如今来了您府上,想必有些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江老果然没说错,你是个聪明人。” 赵节度使也不再兜圈子,“小女那些事我都已经知晓,此事确实是她对不住你,我此次请你前来也是向你赔罪。” 崔未迟闻言笑了,“赵大人说笑了,我以为赔罪是要亲自登门赔罪,您是我第一个见请人到府中来赔罪的。” 赵节度使摇了摇头,有些话没有多说,只是抬手请她同行。 崔未迟捏紧了衣袖下的书信,便跟了上去。 节度使府乃官宅,历任节度使皆在此居住,当年江老担任淮南节度使时,这府中极有意思,四处可见鸡鸭鹅等家禽飞走,颇有田园野趣。 崔未迟来此,每次都被某只大白鹅逮着攻击,只不过她也从来不吃亏,最终有一日逮住了那白鹅给炖了。 可把江老给乐坏了。 而如今这位赵节度使的风格又是不同。 相较于江老的逗趣,如今的阖府上下泛着肃静冷凝,下人们皆是步履匆匆,不发出一点声响,遇到了他们二人时,便低头行礼直到他们彻底离开。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未迟跟在他身后,只能听见前方人沉稳的脚步声。 良久,前方人停下了步子,“到了,便是此处。” 两人面前是一处被封锁的院门。 崔未迟只见节度使掏出了一把钥匙,刚要将门锁打开,便偏身提醒她,“躲远点。” 崔未迟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而在打开院门的刹那,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叫她躲开。 只因门打开的瞬间,一样东西便被摔了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嘶哑的咆哮,“滚!滚出去!不准进来!” 赵节度使面不改色,等里面的人发泄得没有力气后,他才领着崔未迟进去。 “……” 崔未迟没想到赵节度使会给她看的是这个,她刚一进来,便已经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她避开了一处明显还未干透的粪便,恶臭的气息却始终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只要看向这院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些难以入目的污秽之物。 而其中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看见他们进来后便开始不断大叫,可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已经让她失了声,她只能去抓去咬把她囚禁的罪魁祸首。 赵节度使面不改色等她咬,随后平静地扭头,看向明显变了脸色的崔未迟,“崔姑娘,这位便是小女,你也该明白为何是我请你来,而不是让她亲自来给你赔罪了吧?” “这……”崔未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为何把要她关在此处?” “她和他那个兄长学坏了,不惜以伤害别人的方式牟利,我绝不能任由她胡来,”赵节度使摸了摸怀中孩子的头发,“把她关在这里是最好 的法子,我可以一直看着她,避免她再误入歧途。” “……赵大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崔未迟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将她囚禁起来,根本不会让她有所反省?” 只会弄得更糟。 她的目光落在那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上,如今已经看不出前段时间她和林钰在一起的样子了。 她满眼只有这个囚禁她的阿耶。 她恨死他了,恨他为何要这样对自己,恨他什么都不愿意给她。 不就是害了人吗?人又没死,就算死了,也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识人不清,那能怪谁? 所以在他阿耶让她给那个姓崔的女人道歉时,她才不会如他所愿,甚至她还朝崔未迟做鬼脸,“你的夫君一点都不好玩,床上就像一滩烂泥,无趣无趣,太无趣了。” 她感觉到阿耶在拉拽她,可她才不在乎,她只想让这个好命的女人痛苦,“哎呀呀,真可怜,连你的枕边人都不要你了,你比我还可怜哈哈哈哈哈,比我还可怜!” 赵梦香一边大笑一边就要朝崔未迟扑过去,结果却被早就有防备的崔未迟躲开,而她身后的赵节度使则将她扛了起来,丢进了屋里上了锁。 里面的人不断砸门,厉声嘶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姓赵的!你不配为人父!你害死了我娘亲,还害了我阿兄,如今又要来害我!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肚子里死去的孩子也不会放过去,你不得好死!!!” 赵节度使充耳不闻,对受了惊的崔未迟赔罪,“小女向来不懂礼数,我代她道歉。” 崔未迟没想到这一次前来会是这种情况,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不过眼前的节度使明显也不打算让她在这里久留,把她重新请回了客堂,并且将早就准备好的赔礼给崔未迟奉上,“崔姑娘,我也不求你原谅小女,但这些补偿请你务必收下。” 崔未迟接过,发现里面有一处房契,还有许多银票,以及整个淮南道的通行文牒。 “司马府如今被封,我知你如今没了去处,这房契你收好,日后若是想要再回扬州,还能有个落脚之处。还有这通行文牒,这上面有我节度使府的大印,在淮南道境内都可以使用。” “至于这些银票……”赵节度使沉默了片刻,“是小女的私财,如今她是用不上了,也一并给你,当做赔礼吧。” 崔未迟闻言,只接过了那房契与文牒,但银票她没有收,“这些就够了,那银票赵大人自己留着吧。” 在离开节度使府前,崔未迟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把信给出去,临走前她还是提醒了一句,“赵大人,或许你可以考虑和赵小姐坐下来,问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多谢崔姑娘的关心,我会的。” 一句话说得十分流利,似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崔未迟没有再多说,她也无话可说,毕竟那是旁人的家事,她也不是什么圣人。 离开节度使府没多久,崔未迟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看向不远处那长长的深巷,崔未迟有刹那的恍惚。 不过没有停留多久,她抬步就要离开,却听见了一道焦急的呼唤,“夫人留步!” 13. 第 13 章 崔未迟进了那家小院。 刘大娘一边强撑着疲惫酸胀的眼,一边从屋里拿出了一块绣帕,见到崔未迟没有离开,眼睛里挤满了笑意,“夫人快来看看,我这手艺可有长进?” “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只会更好,”崔未迟夸着,目光不由落在女人手上密密麻麻的茧,指腹上还有残余的血痂,“可是刘大娘,你们如今日子过得好多了,其实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啊,就是个闲不惯的命,”刘大娘乐呵呵的,完全看不出曾经几度濒临死亡的模样,“再说了,珠儿那丫头也不容易,每次带回来的那些我都舍不得用,就想着早点攒够当年欠您的钱……” 崔未迟神情微妙,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道:“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钱珠儿早就还了,你就安安心心用。” “那哪能啊,你当初对我们可是救了命的恩情,”刘大娘严肃起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我家那丫头也染了病,要不是有你,有林大人的帮忙,恐怕我们娘俩早就没了,这是多少钱都还不完的大恩大德啊!” 见刘大娘说着就又要跪下,崔未迟赶紧上前扶住她,让她坐了下来,对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眸,她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该说珠儿的事吗?如今的珠儿已经被关进了官府大牢里,不久也会作为人证与从犯一同上京,不知何时才会被放出来,也许以后也不会放出来。 可眼前的刘大娘如今孤身一人,只有珠儿这一个女儿为伴,每天最期盼的便是乖女回家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儿的日子。 “……” “夫人,我家珠儿如今如何了?那丫头可听话?若是有惹你不快的地方,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这丫头有时候性子怪得很,也只有你能降得住她!” “……” 崔未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刘大娘在她的沉默中,忽然睁大了眼,“那小妮子不会真惹了您生气吧?这混丫头!我得去好好说说她!” “刘大娘,”崔未迟拉住了过于激动的刘大娘,在那双恼怒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她看见自己对她说,“有一事或许我必须告诉你,但不是在这里跟你说。” 刘大娘不明所以,在崔未迟的带路下,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馆。 她看见她心里再好不过的崔夫人同那大夫说了几句,很快便回到了她的身边,不知为何,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时尤为强烈。 那种不安让她的心跳不断加速,有险险裂开的趋势,她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抓住了崔未迟的手,嘴唇都在颤抖,“夫人,不会……不会是珠儿出事了吧?” 崔未迟一直对珠儿的事该如何给刘大娘讲,始终拿不定主意。 她其实想过,若是让她永远被蒙在鼓里也不切实际,毕竟珠儿常年不归家必定会引起她的怀疑。 她崔未迟可以一走了之,可刘大娘却不行,当她真正自己发现事情的真相后,她不敢想象她会怎样做。 刘大娘是个顶好的人,崔未迟从未没有后悔过当初救她与珠儿,这些年来除了林钰外,就刘大娘对她最是关切。 她不忍心看她崩溃难过,但又不愿后来她自己发现后彻底爆发。 在将事情说清楚前,她问了刘大娘一个问题,“刘大娘,你觉得如今生活怎么样?” 刘大娘虽然心跳如鼓,但对于崔未迟的话却脱口而出,“那可太好了!自从您之前给我介绍了绣坊那边的活计,如今我自个儿也能养活自个儿!还能将钱和珠儿的一起攒下来,简直不要太好!” “哎哟,我的好夫人啊,您就别吊我胃口了,快点告诉我吧,珠儿究竟怎么了?” 对上刘大娘那双忐忑急切的目光,崔未迟握住了她辛勤劳作的双手,紧紧盯着眼前人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不愿骗你,更不愿一直瞒着你,珠儿她确实出事了——” 她一把抓住脸色煞白的刘大娘,“她如今入了大牢,或许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怎么会?怎么会入牢?”刘大娘不愿相信,“我的珠儿那么好,怎么会……” 她几乎求助地看向崔未迟,吸了吸鼻子,立马哀求道:“夫人!你救救珠儿吧,你知道,她一直把你视作恩人,这孩子是个纯粹的好孩子,不贪财不图利,从来只想一心跟着你报恩!怎么会犯事呢?” “她犯了什么事?”刘大娘乱七八糟擦了擦眼泪。“我,我去给她赎罪,我……” 就在她崩溃的一瞬间,她在听见眼前人话后突然顿住了,不敢置信地红着眼看向崔未迟,“不……不会的……你骗我……” “这是真,我——” “你骗我!”刘大娘一把推开了毫无防备的崔未迟,红着眼指着她咬牙,“我家珠儿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她?” 崔未迟错愕抬头,“你……” “你骗我!呸!什么恩人!大骗子!大骗子!!我家珠儿最好了!怎么可能会杀人!你骗人!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找官府,我要找官府,绝不能让他们冤枉好人!” 崔未迟看向好似变了一个人的刘大娘,从一开始的惊愕不已,到后来刘大娘就要冲出去时立马反应过来,让医馆里的人拦住她。 医馆强行给她灌了一碗安神药,才让刘大娘安静下来。 但每一次只要崔未迟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激动得厉害,她只能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人哀嚎啕哭,一直念叨着要去救她的珠儿,她的好珠儿。 “……” 直到药效发作,里面的人喊累了终于睡了下去。 “要进去看看吗?”大夫问她。 崔未迟摇了摇头,“算了,她也是情绪太激动,该说的我都说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垫付刘大娘的药费,给了大夫的辛苦费,便转身离开了。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崔未迟走在路上,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真奇怪,明明没有风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身边的人好像在短时间内,都纷纷离她而去,那种已经许多年未曾感受过的孤独感再次向她袭来。 她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迷茫而彷徨,宛若一无根孤魂。 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她 也不认识任何人,不再是记忆里的和平欣欣向荣的家园,而是纷争战乱和死亡。 崔未迟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 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不断落下,崔未迟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雨水打湿衣衫的感觉,就有人穿过人群向她奔来。 有那么一瞬间,崔未迟以为回到了十年前。 只不过那时候是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躲着什么人,见到她迷茫而无助的眼神,便将她一把拽到了安全的角落里。 而眼前向她跑来的,是个身量颇高的少年人。 崔未迟被人拉到了一旁的路摊避雨,少年的急切与担忧在此刻一览无遗,“我去了节度使府,他们都说你早就走了,后面打听到你去了珠儿家的小院,可也扑了个空。” 卫知意他当时不知有多紧张,害怕她是在节度使府受了委屈和惊吓,恨不得回去再把那赵老头狠狠骂了一顿。 直到后来,他终于一路问,问到了崔未迟带着刘大娘到了一家医馆,结果也没有在里面见到想见的人,只有已经睡熟的刘大娘。 听大夫说了当时医馆里发生的事情,他更加心急不安,终于—— 终于在一处街道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明知下了雨,也不知道躲雨,给卫知意气坏了,可面对眼前人的迷茫,他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沉默。 而片刻的沉默之后,是更加坚定的承诺。 “师娘,你还有我呢。” 崔未迟闻声抬头。 对上那双凝视过来的目光,卫知意心尖一颤,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只能用目光无声地祈求。 你可以看看我,再多看看我。 雨渐渐停了,卫知意眼睫微颤,对身旁人说,“我们走吧。” 一路上都很安静,崔未迟却比早些多了一份安心。 或许是身边多了个人,竟也没那么冷了。 少年的存在感极强。 以前的崔未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在她最需要陪伴时,在身旁的不是那所谓的体贴夫君,而是他的学生。 崔未迟没有回司马府,司马府如今已经回不去了。 即使能回去,她如今也不太想回去,不想再看见那里面的物是人非,激起那些已经该翻篇的往事。 她被少年带到了一家客栈,客栈里入了夜也还是有不少人。 有些是原本的住客,有些则是方才避雨的路人。 大家聚在一起,总是会讨论起些感兴趣的事儿。而如今江都最热闹的无非就是前些日子扬州司马被抓,以及他妄图杀妻另娶的的传闻。 “我记得那位林司马不是挺疼爱自家夫人吗?他们这对在整个江都,乃至于扬州,都是一段佳话,经常被人称颂羡慕来着。” “嗨!再佳话如今也成了那假话,”有人嬉笑,“如今啊,那司马府也被查封了,恐怕那位司马夫人如今连住处都没了,啧啧啧,可怜啊可怜。” “我听说,那司马府前些日子好像说着什么捉奸?究竟是夫人捉司马,还是司马捉夫人啊?” “听说是夫人和司马的学生……” 14. 第 14 章 崔未迟及时将要上前的卫知意拉上了楼,要不然指不定后面能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 她见身旁的少年人变了脸色,便知道他在作何想法,果然,很快她就见他气恼不已,“他们分明是在胡乱编排!” “流言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制止的,”崔未迟推开了屋内的窗子,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拂起了她的碎发,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少年,“有时候只会越解释越糟糕,况且如今你我二人进这客栈,若是被人知晓只会越描越黑。” 而且那些人都是闲暇时碎嘴消遣,不会听什么真相道理,只会想说自己想说的,想听的。 “……” 卫知意看向窗边面向他的女人,夜风吹拂过她的发丝,那些丝丝缕缕构成的弧度,屋里的灯光很暗,模糊了她的面孔,但那轻柔和舒展的声音,让他意识到她之前向下走的情绪,在此刻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不清楚这里面他究竟占了几分,但他之前因为那些话而有所恼怒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了。 而平复过后,卫知意却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错愕。 是啊,为什么要被那些话所影响呢?他明明以前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如今离开了长安,反而却深陷在其中。 他目光落在已经重新转回窗前,背对着他的女人身上。 “知意,谢谢你,”女人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传到他耳边都有些模糊,“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崔未迟知道她应该当面感谢,而不是背对着人,可眼眶里莫名泛起的酸,让她不敢让少年看见。 在她眼里,她是个大人,是个成年人。而卫知意还是个孩子,是学生,她不愿将那些脆弱裸露在他面前。 可就在她想快速擦去泪水,重振旗鼓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热源向她逼近。 有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见她没有反应,便更加靠近一步。 这一次,是更加克制的触碰,可却让崔未迟生出了几分战栗,或许是窗外的风太凉了。 又或许是那场雨让她昏了头,让她迫切地想要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崔未迟起初很克制,她只是想将头搭在少年的肩上,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可原本悬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她靠上的刹那,便无法抑制地收紧。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顷刻间消失不见,崔未迟坠进了一个紧实到有些窒息的怀抱,她甚至能够能感受到他们的心跳都逐渐清晰。 只不过年轻人可能心跳比较快,震得她耳根发麻,但崔未迟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很好,很温暖,不,甚至来说是炽热滚烫的。 却能够将她本能的战栗,给压得死死的。 卫知意此刻浑身都在发麻发烫,可意识却格外清晰,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泽兰气息,那比任何都珍贵的人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不是梦,更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低头下,想要看看此刻的崔姐姐,可他他抱得实在太紧,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埋在他怀里的青丝,以及挤在他们之间的垂发。 卫知意无数次想要将人拦腰抱在窗台,可理智却不断地抑制着那种冲动。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一个拥抱而已,他不该想要在此刻做出些下流的举动。 想到林钰那禽兽,如今还霸占着怀中人夫君的名头,卫知意就恨得要命。 凭什么?他林钰究竟凭什么?凭什么他已经彻底败露了,还要让崔姐姐投入那么多的身心精力? 还要随他一起去长安,去三司重审?他是想过让崔姐姐去长安,可不是以这种身份和方式,他想的是——! 不过没事的,卫知意,你难道不是最清楚了吗?如今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早已经名存实亡。 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人,没有在那个人的怀里,而是在他卫知意的怀里。 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断了联系,那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 就在卫知意头埋得越来越深,嘴唇快要触碰到怀中人的发顶时,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崔未迟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抬头寻找呼吸时仰头便瞧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惊得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前人拦在她腰间的手却格外有力,让她不仅没有退出去,反而让她本身垂在身侧的双手贴在了少年的胸膛上。 “……” “……” 崔未迟慌乱地拍向腰间的大手,感觉到那箍紧的手臂一松,她才立刻连连退开,侧过了本就憋红的脸,“我去隔壁房间,你早点歇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独留卫知意一人怔忪在原地。 崔未迟躺在床上,心跳如鼓。 分明闭上了眼睛,可方才那险些碰上的一幕,却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不断重演。 她一把用被褥蒙住了脑袋。 她究竟在想什么! 知意本是为了安慰她才来抱她,刚才那不过是个意外,她明明看见了他同样慌乱的神情,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好像被冒犯到一样? 知意本就是个纯粹懂事的孩子。 方才她那样对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 崔未迟懊恼得厉害,却根本不知道隔壁房间,此刻在她心中纯粹的好孩子,此刻正满脸涨红地盖住了脸。 在他脑海里,方才崔未迟抬起憋红的脸,忽闪的眼睛在刹那间惊愕看向他。 * 崔未迟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是熟悉的声音,“妹妹快开门,是我。” 是顾姐姐。 崔未迟立马起身,披上了衣服去开门。 果然见门外站着提着样东西的顾脆声,她连忙将人迎进来,“姐姐快进来。” “你那位好学生是会选地方,”顾脆声将手中东西放下,“环境不错,这家的菜也是江都一绝。” “也就他最懂你这馋嘴的小毛病了。” 崔未迟闻言笑了,“可不是嘛,知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不过很快,她将注意力落在了顾脆声带来的东西上,“姐姐这是带的什么?包裹得如此严实?” “哎哟!问得好!快坐坐坐!”顾脆声一把拉住崔未迟坐下,又把东西塞到她 手里,期待极了,“你自己拆开看看!” 崔未迟听她如此催促,便也笑着去拆,“可是给我带了什么好——” 话说到一半,崔未迟看见暴露出来的东西后,险些把它丢出去,那张脸的笑意卡得直接僵了。 “这……” “好东西啊,这可是我最近新发现的,可好用了,反正如今你也没了枕边人,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就用这个,保证让你欲罢不能!” 崔未迟瞳孔地震,“姐姐……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忘了?”顾脆声就猜到她脸皮薄,没想到已经成亲了这么多年,谈起这些脸皮还这么薄,“那天晚上我可是说了,等你把事一解决,我就给你准备,也是一份贺礼,这个真的不错,信姐姐的。” 崔未迟没想到顾脆声会给她准备这个当贺礼,只要目光触及到那个过于扎眼的物什,她便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近两年来她关于这方面的生活实在是稀缺,她也知道林钰一些小毛病,所以有时候即使有需求也得不到满足,她渐渐地对此也淡了。 对于顾脆声的强势相赠,崔未迟也没有再推辞,但她也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将东西收了起来便抛之了脑后。 两人知道这一别,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便聊了不少体己话。最后还是在门外卫知意提醒她该用早膳了,顾脆声才依依不舍离开。 毕竟她家那位刺史,最近实在离不开人,她还是抽出了时间来找她的崔妹妹的。 送别了顾脆声,崔未迟肚子也饿了许久。 刚到桌上,就发现了都是她爱吃的菜,而且还有专门准备的餐后水果与点心。 崔未迟尝了一口,惊讶地看向对面一直在观察她的少年人,“好吃!但是这个味道,是你亲自下厨做的?” 卫知意见她一尝就尝出来了,心中满是惊喜,双眸熠熠发亮,“我借了客栈的厨房做的,师娘可喜欢?” “当然!太好吃了!”崔未迟一边说着一边筷子都没停下来过,嘴里鼓鼓囊囊忙个不停,最后刚刚吃饱放下碗筷,对面就将插了麦秆的水晶柿子递了过来。 崔未迟甜眯了眼,忍不住心生感慨。 知意当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她怕再这样下去,她会真的有些舍不得离开他。 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只顾自身的感受,而不顾他的前途。 她将目光落在了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少年身上,语气认真而郑重,“知意,等会儿随我去邵伯埭见一个人。” 卫知意惊讶抬头,“可今日他们就要出发去京兆府了,你——” 他们,指的自然是押送林钰一行人。 崔未迟倒是无所谓,“他们出发就出发罢,我倒是自己去也无妨。” “……” 卫知意怔怔地看着已经起身的人,听见她对他含笑催促,“天色还早,咱们出发。” 因着林钰出事,司马府被查停,府中所有人都被遣散,更别提以往出行的马车了。 崔未迟便自个儿租了一辆马车,车夫驾车原本慢慢悠悠,在她给了些碎银后,立刻嬉笑连连加快了速度。 15. 第 15 章 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江都。 卫知意此刻已经知晓她想要做什么了,看向车内对面的女人。 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司马夫人,如今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眉眼却不见几分颓丧,反而熠熠生辉。 他看着那柔和的面庞有些出神,心中像是被幸福填满。 他没想到,崔姐姐会抛下那姓林的伪君子,选择和他一起去见他人。 那说明!崔姐姐更加在乎他,而不是那个早已经名存实亡的所谓“夫君”。 提到“夫君”二字,卫知意想到了今早在顾脆声拜访时,他在门外听见两人聊到了她和那林钰之间的婚事。 大燕没有休夫的说法,只有和离或者休妻,可不论是和离还是休妻,都需要林钰的首肯。 而那伪君子在听说这事,如何也不愿同意,这也让崔未迟至今还与那人有些千丝万缕的纠葛。 而唯一和他彻底斩断联系的,便只有义绝,把夫君告上公堂,由官府判决。 可官府判决,则需要他被完全定罪,但由于林钰的身份特殊,又需要将他的罪行移步京兆府,由三司进行重审,再最终定夺。 这也是为什么崔未迟会跟随林钰一起前往长安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证人,更重要的是她仍然是他的夫人,想要彻底摆脱那伪君子,必须要在公堂上彻底有所了断。 当然,其实还有另外两个法子。 其中最简单的,便是让那伪君子直接毙命在前往京兆府的途中,这样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可只要一动此念头,卫知意便会及时遏制,先不论这样实在太过于便宜了他,会让他至死都让崔姐姐仍然和他纠葛不清,一个寡妇,一个罪臣遗孀的头衔。 光是这般想着,卫知意便抵触非常。 而且还有他的私心,若是那林钰中途丧命,那么谁也不知道崔姐姐还会不会去长安。 他们日后又是否还能有所交集。 他不愿去想象再次和眼前人分离的场景,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便不想再轻易失去。 而除了让林钰中途毙命外,还有一个进程加快的法子。 卫知意缓慢眨了眨眼睛,与他相距咫尺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卫知意便感觉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马车疾驰下,有风不断吹来,吹动着崔未迟身后的窗幔不断掀起又落下,起伏不断,让昏暗与明亮在她脸上不断交错。 就像卫知意此刻的心跳,让他目眩神迷。 方才的思绪在此刻像是突然断了线,只剩下不断向他靠近的人来。 那双在梦中也曾出现过的眉眼微蹙,眼中满是忧色,线条柔和的手轻轻抬起,在他微颤不断的睫毛上方落下。 温热的触感让人有些恍惚,让卫知意一时间失了神,甚至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刚要触碰上去时,就听见近在咫尺的人担忧开口:“怎么这般烫,可是吹了风着凉了?” 说着,崔未迟便觉还是像往日一样自然,便放心收回手,去看马车如今驶到何处了,可有进城好下车去给这位好学生看看大夫。 可她手指刚要抬起,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 陌生的触感让崔未迟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在对上那双犹如掐了水的眸子时,一时间居然忘了动作。 而就在这时,少年便拽着她的手重新贴了上去,柔软的脸颊陷进了她的掌心,分明没有触及到少年扇动的睫毛,可她却莫名觉得手心痒痒的。 卫知意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或许此刻的空间太过于狭小,让他本能发了痴的思绪打了结,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他将脸颊在那柔软的掌心摩挲着,只觉着越是这般,他心中越是发痒,那种本来按捺在心底的欲望不断膨胀。 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若是有人能够瞧见,或许他此刻的心里已经开了一束花,那束花或许带着熟悉的泽兰香。 就在那掌心被他拉到唇角时,他的心头更加发紧,连带着嗓子眼都开始不断抽搐,紧张得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眼前人。 柔软的唇瓣轻碾过掌侧,崔未迟便瞳孔猛缩,僵在了原地,都忘记了她本应该在发现不对时立刻收回手。 两人的五感都在减退,唯有触感变得极为敏感,敏感到呼吸都在颤抖。 直到一抹湿润的触感,在掌心绽放,崔未迟才立刻像是被雷击一般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使出了拔河似的力气,深怕被抽不开,可就是她这个突然的举动,将眼神有些迷离的少年带得向前踉跄。 而恰恰这时,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 两人的身体都随着车子颠簸起来,将本就向她倾靠的少年直接压在了她怀里。 崔未迟睁圆了眼睛,胸脯开始剧烈起伏,浑身却僵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香,好软。 卫知意一个踉跄下,身体下意识前倾,而就在快要压下去前将手撑在了马车车壁,可在闻到身前人的气息时,手差点软得失了力气。 而或许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又或许单纯是此刻脑袋有点太重了,他像是被惯性带的直接将脸埋在了女人的颈窝。 柔软的触感撵上颈窝的刹那,崔未迟差点弹起来。 太痒了,痒得她觉着整个身子都开始发麻发痒。 就在她想要把人推开时,马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不断剧烈的摇晃起来。 两人本就膝盖相抵,此刻少年的腿在不断的颠簸下不受控制地挤了进来,让崔未迟脸色骤然一变。 她不敢出声,生怕被人发现异样,尤其是此刻颈窝不断凑近分开的触感,还有温热的鼻息不断打在她的脖颈,让她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卫知意同样不好受,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个马车太碍事了。 而就是这个碍事的马车,在最后一阵颠簸下终于停了下来。 “二位,到了。” 车夫的声音将两人惊醒。 崔未迟一把推开快要黏在她身上的人,立刻拎起衣摆便跳下了马车,朝车夫道谢,“多谢师傅了。” 而她的话音刚落,便见马车上的少年才姗姗下来。 往日里他们不是没有同乘过马车,可这一次却让崔未迟 不敢直视他。 只是和车夫道了别后,便转身往那看上去格外清新的小院子走去,身后是紧紧跟随她的少年人。 崔未迟没有回头,只是向他解释,“前些日子我已经同江老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同他学习。江老是前淮南节度使,学识渊博,曾经担任过仆射,你跟着他不会埋没你。” 卫知意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始终没吭声。 这让走在前头的崔未迟迟疑了起来,方才是不是她表现得太过分了。 方才那般本就不是出自两人本意,皆是因为那段碎石路实在颠簸,她怎么能将那股子恼气尽数怪罪于无辜的知意呢? 方才他分明就一直支撑着他,以防压着她,怪只怪马车和碎石路,如何都怪不到他身上去。 而且最开始她便发现他脸颊红得有些异样,便怀疑他是否发了烧,如今怎么能这般冷硬。 崔未迟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有些失态,便放柔了语气,转身就要问他身体如何,谁知道刚转身,便直接撞在了紧紧跟在她身后人的怀里。 “……” “……” 崔未迟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退开,这开阔的地带再也不像马车那般拥挤无处可避了。 “我们进去吧。”她躲闪着,没有再问其他的,转身便去敲门。 卫知意站在原地,方才猝不及防入怀的感觉犹在,还有在马车里逐渐升温的气息,此刻在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晦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敲门人的身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可也无法缓解他始终空缩的心。 院子的门终于打开了。 前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对方一见到崔未迟,便笑着开口,“崔姑娘你总算来了,你不知道自从你来信以后,我家那位那是千盼万盼,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说完,他看向她身后的少年,“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到的知意公子吧?快进来快进来。” 崔未迟见到熟人,心情好了许多,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来,“李叔,好久不见了。” 李叔,之前节度使府上的管家,也是江老的义子。 自从江老告老还乡后,他便一直陪在江老身边,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 崔未迟与他也是缘分,当初还未结识江老时,她便认识了这位在扬州都赫赫有名的李管家。 只不过当时的相遇实在是太过狗血,让她至今想起来还难以忘怀。 那时候她才初到江都,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且还不知道大燕有许多外邦人,因此在入城时突然听见了不像是大燕的语言时,甚至没有多想,立刻不顾林钰的阻拦便追了上去。 在她一阵“Howareyou”“Bonjour”“Ciao”各种语言混搭下,成功把正在给小孩纠正发音的李叔给震慑住了。 而也在崔未迟嘴皮子打架似的抛出了“奇变偶不变”“我是白云”“改革春风吹满地”“宫廷玉液酒”等等台词后,对方都毫无反应时,她终于意识到了她因为心急干出了什么蠢事。 而就是她这一冲动且略显鲁莽行为,让她有机会结识到了当时正被外使难住的淮南节度使——江老,江望。 16. 第 16 章 “江老呢?”崔未迟往院内看,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老人家闲不住,”李叔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应当正在学堂里讲学呢,他啊——说他一辈子都不想脱离书本,这不,就去教书去了。” 崔未迟闻言来了兴趣,“那我们去学堂找他,我方才在来的路上似乎听见了有学童读书的声音。” 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愧。 那时候她只模模糊糊听见,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马车内。 这也是为什么,她到现在都没有鼓起勇气和身后少年说话的原因。 “也好也好,”李叔对此也深表赞同,“你们若在这等他老人家,恐怕得等到天黑了,不如直接去学堂找他,那学堂不远,我领你们去。” 崔未迟自然满是同意,有人领路自然最好,便很快跟了上去。 但走了没两步,她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果然,一回头,就瞧见之前还紧紧跟着她的少年还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崔未迟看了眼领路的李叔,立刻折身回去,“想什么呢?快跟上。”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僵,随即埋着头跟着她走,两人很快跟上了李叔的脚步。 可崔未迟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身边的人太怪了,自从下了马车后便始终没有吭声。 往日里他从不这样,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如今却像是无话可说。 连带着她送给她的香囊双玉环,也变得格外安静,不像以往总是带着少年气,走起路来特意让玉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崔未迟又看了眼前面的李叔,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后,她便一边走着一边微微弯下腰。 卫知意还未从方才那场犹如梦中的场景中醒来,泽兰香气就像是迷障,将他一丝一缕地缠绕,直到彻底沦陷其中。 他至今都还记得马车颠簸时的摇晃,唇瓣不断撞上的颈窝在持续升温,连带着他也跟着燃烧。 这种燃烧催生了无法抑制的欲望,让他的齿跟都泛着痒,想要张嘴将那块肌肤含住,细细品尝。 而比这种欲望更加可怕的,是他听见了耳畔传来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天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恨不得让那马车再颠簸得更厉害一些,让他的不受控再更加彻底一些。 可他终究不敢。 或者说,不能。 卫知意从下了马车起,便恨不得咬破死死克制在齿缝的舌尖。 他常觉那林钰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如今看来,他也不遑多让。 他怎么能有如此龌蹉的想法,如今的崔姐姐还是他人的妻子,即使那个人是个多么令人作呕的禽兽,但那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他只是她的学生,不,甚至是她夫君的学生,他根本没有资格去做任何不轨之事,更不该有那种肮脏的念头。 那种…… 想要将她压在马车上,一点一点解开她衣裙,手指慢慢滑过那柔软的肌肤,向更深处探索的…… 想要看见那张向来对他笑意盈盈的脸上,露出专属于他的……唇瓣间开合,唤出他的…… “知意?”柔和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卫知意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脚下一个趔趄,若不是反应及时的崔未迟将他扶住,恐怕他就要当街丢脸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手臂间的温热触感让他浑身酥麻,他缓缓抬头,便瞧见了女人担忧的眉眼,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方才唤出他名字的唇上。 他之前从未发现,身旁人的唇瓣竟是如此饱满,粉嫩而柔软,像是轻轻一碰,便能揉出水来。 就在他出神之际,他就见它动了动。 唇瓣随着张合,被勾勒成各种弧度,让人看得直脸热。 “……没事吧?” 一句话说完,卫知意只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他这时才匆匆将目光从那唇上撕开,狼狈道:“没,没事……”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崔未迟见他脸颊泛着红,便猜测兴许还是受了凉,她或许不该先去学堂,而是先带他去医馆。 崔未迟扶着半个身子依靠在她身上的少年,同前面带路的李叔说明了情况。 李叔闻言也面露担忧,“这着了凉可不是小事,前方便是医馆,我带你们同去。” 崔未迟看了眼医馆方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而在此处也能够听见学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便知道到地方了。 她不愿太过于耽搁李叔时间,知道他一人照顾江老,平日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只多不少,便摇了摇头婉拒了,“多谢李叔,这里离学堂已经不远了,我们看完大夫自己去就是了,你肯定还有其他事要忙,就别操心我们了。” “也罢,”李叔确实还有事情没做完,而且今日崔未迟二人到访,家中还是得准备些东西,便也没有再多客气,“那你们就自便了,我得去收拾收拾房间,免得怠慢了我们的两位小客人。” 有江老在,崔未迟二人今晚指定是回不去了,他得好好收拾两间干净屋子。 崔未迟闻言无奈,“李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是一个大客人一个小客人。” 李叔被她逗得直笑,“好好好,大客人,你们可得快去快回。” 跟崔未迟又交代了几句,他便匆匆离开了。 崔未迟目送李叔离开,便扶着少年就要去医馆,便在这时忽然听见耳畔传来幽幽声,“……我也不是小客人。” 崔未迟闻言一怔,随即扭头撞上了一双亮极的黑眸,让她下意识呼吸微滞。 很快,她找回了声音,打趣他,“好好好,我们知意也是个大客人了。” “既然是大客人,那应该可以自己走路吧?着凉应该没有伤了腿脚?” 原本就势卖弱的卫知意脸色立刻变得虚弱起来,“脚下无力,实在有些站不稳。” 崔未迟本来想说方才走路怎么稳稳的,现在就又不稳了,不过见他这副可怜模样,不由心下不忍,“实在难受,就靠着我吧。” 这句话一出,正中卫知意下怀。 他便虚虚靠得更近,屈着腿都快挤进了崔未迟怀里,但却小心翼翼地怕真的压着了她。 两人的姿势实在有些怪异,引得路过人侧目。 崔未迟触及到那些目光,便立刻意识到这般的不妥,而就在她意识到不适时,她身旁的人像是长了感应一般,很快便站了起来。 又是一派乖巧,让崔 未迟生不出一丝方才过于亲昵的反感。 两人很快进了医馆,崔未迟将他的症状告诉了大夫,大夫看了卫知意一眼,便笑道:“无妨无妨,并非着了凉,只是心动得有些厉害罢了。” “心动?”崔未迟下意识想到了一个词,“心动过速?莫非是心律不齐?这……” 大夫听愣了,“什么心律不齐?” 崔未迟跟大夫解释,大夫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了,“哈哈哈哈哈小娘子实在有趣,不过放心吧,他没什么大碍,你若是实在担心,我给你捡点降火的药,让他败败火。” 两人可以说是被赶出医馆的,崔未迟仍然觉得纳闷。 好端端的,败什么火? 两人各怀心思,来到了学堂附近。 崔未迟本来想直接走门进去,结果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便瞧见柳树下的少年朝她笑着提议,“师娘,你爬过树吗?” 爬树? 崔未迟下意识抬头,便见他们面前便是一排柳树,如今入了秋,柳枝上的叶子都黄了,没有春日的青翠,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柳树紧挨着学堂的院墙,而院墙内又是柳树,从墙头向上,它们紧紧地依附在一起,将墙壁包裹。 崔未迟有刹那的恍惚。 她记得她上辈子时,中学便是这样的院墙,院墙上是镂空的雕刻图案,在外看不见,若是进了学校里面,便能够看见里面四处墙壁几步一诗。 有的是唐诗,有的是宋词,其中某些名诗人的尤其多,他们那时候还总是比较着谁能最先背下来,背得最快。 “师娘?” 少年的声音隔着记忆将她唤醒,崔未迟反应了许久才想起来他问的问题,于是摇头,“没有,小时候我身体弱经常生病,只有看着其他小朋友爬树,自己从未尝试过。” 其实她没告诉眼前人的是,她其实爬过一次。 只不过那一次贪玩,让她彻底发生了改变,她从树上摔了下来,其实并没有受多严重的伤,只是一点小擦伤。 可就是她的一次小小贪玩,让她被罚跪了许久,还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寄人篱下本就不是滋味,更何况是在长期高压的环境下,从那以后她只要一有想要出门的念想,便会被拿着各种鞭子条子抽打。 她的所有朋友,尤其是当初和她一起爬树的朋友都和她被迫断了往来。 后来,凡是和她走得近的,不论男女都可能被她家里人打骂,再也没有人敢和她玩。 所以她便只有书本为伴,后来慢慢考出去以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再后来她终于摆脱了最窒息的环境,她也终于慢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学了多语言,当了翻译官,还成了百万博主。 只不过她没想到,后来这些都会成为泡影,她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丢了命,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崔未迟掩下眼中的失落,可那位向来乖顺的学生却不给她失落的机会。 “师娘别笑我,”少年将她带到了柳树下,嘴里说着让她别笑他,但语气却骄傲极了,“我幼时可是爬树的能手,整个皇——黄家村的小孩都没我厉害。” “黄家村?”崔未迟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17. 第 17 章 卫知意眨了眨眼,开始随口胡诌,“黄家村嘛,就是我出生的小村落,那里的人都姓黄,其实我也姓黄,我叫黄知意。” “黄知意?”崔未迟闻言恍然,“之前你只说你名唤知意,却不知你原来叫黄知意。” “这些都不重要,”卫知意连忙把话拉回来,“师娘只要知道我是爬树高手就行了。”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沉默了。 卫知意清了清嗓子,“总之,师娘要在我这位高手的指导下,爬一回树吗?” 崔未迟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在抬眼时,她看见的是一双纯粹到过分的眼眸,一双本就有些让人容易心软的眼睛,此刻正期盼地看着她。 秋日的树荫没有那么繁茂,只是柳树间紧紧挨着,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崔未迟抬头,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如今不能算深秋,垂柳此刻并未全黄,而是黄绿交错,秋风拂过,沙沙作响下是它们齐齐摇曳的枝条与柳叶。 挤满了她的整个视野,甚至间缝隙外的天空都很难窥见,有些调皮的柳枝随风摇曳地向她打起招呼,柔软的柳叶轻轻垂下,蹭过她的脸颊。 好美。 这是崔未迟的第一感想,曾经读书时学校虽然也是同样柳树成群,可她从来都不是会为它驻足停留的人。 相比较在柳树下“虚度光阴”,她更多的是在课堂外读书馆里甚至在寝室里奋笔疾书,只为了考出去。 而翻墙则更加是她只从旁人口中,或者匆匆一瞥间才会知道的。 作为从小的乖乖女,她从未叛逆过,除了那次无疾而终的爬树,直到后来长大才彻底摆脱那些束缚。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在脱离了校园,甚至脱离了原来的世界,甚至还会在一个古人的怂恿下去爬树翻墙。 崔未迟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她此刻正紧紧地抱着柳树粗干。 这学堂的墙边的柳树并非是笔直一根,而是弯弯曲曲,粗壮的枝干分出好许,有的和墙内相接,有的和旁树相连,还有些坠得几乎快要垂地。 她感觉自个儿的呼吸都在颤抖,双手双腿此刻正紧紧地抱在树干上,借着摩擦力一点一点往上爬。 感受到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崔未迟本该是感到紧张或不安的,可每一次在她险些踩滑,思绪被曾经的畏惧吞没时,有熟悉的声音便会从下方传来,以及他一次又一次告诉她。 有他在,她不会掉下去。 而且不仅仅只是语言上的安抚,那位黄家村著名高手会在她使不上力时给她借力上蹬。 要不是她坚决反对,那人甚至都能让她踩着他的肩膀抱树上去。 这让崔未迟十分安心,那种畏惧和不安在视野逐渐开阔下,变得越来越淡,直到消失殆尽。 两人没有率先顺着树枝进学堂,而是坐在了这高柳的大树枝最高处,这里的柳条没有下方茂密,原本被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 崔未迟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一只手臂抱住树干,另一只手落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而在她的旁边,则是什么都没有支撑,坐在树枝上摆弄着双腿的少年人。 卫知意甚至还有闲心去撩那些飞扬的树柳,有的垂在他的发间,犹如一抹金绿融入了他的发中,煞是好看。 崔未迟看他,发现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肆意。 以往的这位乖顺学生,其实表现像极了她小时候的模样,这也是为何她总会对他心生怜爱的原因。 不仅仅因为他会做喜爱的吃食,不仅仅因为他乖巧,而是一种奇异的代偿。 如今见他这般青春肆意的模样,不知为何,崔未迟竟然觉着眼眶有些发热。 在少年注意到前,她立刻垂下了眼,而就在她转头的刹那,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将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真好啊。 卫知意心想。 其实他早就想这般做了,只不过曾经被困在学生的身份里,无法带她脱离那个看似温馨实则束缚着她的林府。 如今她终于出来了,他也终于有机会带她去尝试一些新鲜事物。 爬树一事并不是他突发奇想,或许他这位名义上的师娘曾经并没有意识到,每一次在她看向府中那些高树时的眼神,究竟有多么的让人动容。 还有方才两人往学院而来,其实第一个注意到这些柳树的不是他,而是他通过身旁人的眼睛看到的。 于是才有了他后面的试探和自吹自擂。 不过他确实是整个皇宫里最能爬树的,皇爷爷之前还专门夸奖过他爬树像个猴儿一样。 之前他并不觉得爬树有多厉害,可如今看见身旁人放松下来的身躯,觉得那可太厉害了。 有柔软的柳枝拂过他们二人垂下的双腿,搔得有些发痒。 尤其是崔未迟,因为这时不时的柳叶“骚扰”,时而被惊得下意识蜷缩起腿。 “啊……” 而这一瞬间的失控,让她的身子也跟着微微轻晃,她那只放在树枝上的手便不知所措的想要抓得更紧。 可因为手下意识抬起又落下,她抓住的不仅仅是树枝,更是树枝上温热的触感。 可她没有心思想其他的,她只怕自己会因此掉下去,而就在这时,那只被她压在掌心下的手一翻,与她掌心相贴,紧紧地握住了她慌乱的手。 触不可及的相握因为没有定准,有几根手指钻进了她的指缝,而还没等她反应,另一只手又追了上来。 她被人拦腰稳住了。 崔未迟惊魂未定,心跳都开始紊乱,那种曾经蔓延到如今的后怕还未散去,唯有腰间那只有力的手带给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崔未迟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吊桥效应作祟,她只知道那时候的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非常莫名的情绪上涌,这种情绪很难形容,就是莫名流了下来。 她泪眼朦胧看向贴近她的少年,没有记忆中的责备,只能听见他胸膛里跳动的紧张心跳,以及那双满是担忧和紧张的双眸。 “……” 崔未迟原本另一只抓住树干的手,不知何时正紧紧地攥着眼前人的衣襟。 呼吸都开始变得模糊,崔未迟的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也许是方才片刻失重带来的眩晕感还未褪去,也或许是其他。 她只觉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只知道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而这种危险在很快应验,她听见了下方传来了惊呼,“上面 两个!哪来的不要命学生?还不赶紧下来!” 崔未迟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去的,反正有人一直引导着她一点点下去,直到顺着那蔓延的一处树枝直接进了学堂。 而方才那个惊呼的教书先生,在看清楚是谁后,惊疑的脸上瞬间变了,“崔丫头?!怎么是你?” 江老抬头看了眼那高高的柳树,又看向这个在他眼里向来聪明懂事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看出她的惊魂未定,他最终而是担忧道:“别在这站着了,快随我来坐坐,瞧你这模样。” 下了地,崔未迟便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她强制性拔除那种失重的心跳,跟面前的老者先介绍起身旁人,“江老,这位——”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之前那长篇大论的信我还能不认识你这位好学生吗?都先随我来,有话慢慢说。” 其实江望压根没细看崔未迟带的人,就像当初他并未过多留意那林钰一样,从一开始真正入他眼的,便只有崔未迟。 “师娘,你先歇歇吧,缓缓神先。” 江望和卫知意此话一出,崔未迟也不再多说了,毕竟她现在确实脑袋昏得厉害,要不是因为要见人,她恐怕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安静一会儿。 而恰巧,她如今身旁的两位都能看出她的情绪,很快江望把他们带到了他平日里在学堂的休息处。 江望刚让人坐下,就瞧见一直跟在崔未迟身边的少年便极为自觉地开始斟茶倒水。 一开始只给崔未迟倒,后来意识到还有他这个人在,也给他添了一杯。 这个举动让江望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而就是这两眼,让他原本送里嘴边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你——!咳咳咳!!”江望呛得直咳嗽,脸都给涨得通红,就在卫知意要给他顺气时连忙摆手弹了起来,“别别别!” 崔未迟如今喝了热水,稍微缓和了些,结果就见江望此刻突然满是惊骇地看向她身旁人。 崔未迟没做他想,以为是因为方才瞧见他们俩在树上的缘故,所以江望对卫知意生了反感。 于是她连忙放下杯子,来到老者身旁为他顺气,“江老,你慢着些。”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手刚顺了顺,就被人抓住了。 眼前的老者脸色怪异难看,先是看了眼被他拒绝的少年,随后看向她站了起来,“丫头……你先随我来。” 两人很快离开了,来到了一处角落。 崔未迟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为何会将她拉出来,他们这样避着知意,若是让他以为江老不满他该如何是好。 而她也将心中所想告诉了眼前人,可谁曾想老者听完脸色更加怪异了,语气凝重非常,“丫头啊,你确定你没唬我,里面那位就是你给我找的学生?先前还是那林钰的学生?” 崔未迟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些,但还是如实回答,“没错,他就是我给你写信提过的,知意这人他——” “等等,”江望深吸了一口气,“知意?你叫他知意?他自己告诉你的?” 崔未迟更不解了,“对,是他告诉我的,而且方才我才知晓他姓黄,曾住在黄家村,江老,你知道黄家村在何处吗?” “……” 江望两眼一黑。 18. 第 18 章 他能不知道吗?他能说吗,他还去过那黄家村,更见过那村子里的村长,对着那村长他还得恭恭敬敬唤一声“陛下”。 若再说深一点,他曾经还教导过这位黄知意的阿耶,还给她口中这位学生开过蒙。 “……” 江望深吸了口气,“我的小祖宗啊,你是怎么招惹上这种人的,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谁?” 这话太奇怪了,崔未迟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屋里传来了惊呼声。 她没有犹豫,跟江望点了点头,便很快冲进了屋里,便瞧见了不知怎么居然撒了一身水的卫知意。 少年的手在抖,手背上因为被滚烫的水烫过,此刻一片通红。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双满是闯祸了的眼眸抬起,眼中满是自责和无措,“师娘……都怪我,本来想给你们再添点水,结果……” 崔未迟连忙去看他的手,确定他身上就手被烫伤了,转身就带着少年去找江望,结果一出去就撞上了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的老者,崔未迟急忙道:“江老,你这可有流动的水源?” “……” 江望深深看了眼被崔未迟牵着的少年,“你们随我来。” 清凉的水从手背淌下,凉丝丝的。 卫知意目光落在身旁带着他冲水散热的崔未迟,那张脸颊上满是担忧与心疼,那只捏住他手腕和手指的手也格外柔软。 让他有刹那的失神。 只不过很快,一个强行挤进他视野,把他身边人拉走的家伙出现了。 江望把崔未迟拉了过去,“他只是烫伤了手,不是烫了整个胳膊。” 他说完,就警惕地看向正看过来的少年,那熟悉的眉眼让他想到了某位陛下。 江望咬紧了牙关,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了闭,再睁开。 那人还盯着他。 不,若是他视线下移就会发现,卫知意看向的是他拉住崔未迟衣袖的手。 崔未迟是前看看左看看,仍然不知道这两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气氛如此怪异,于是她有些迟疑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一老一少异口同声。 只不过说认识的是江望,说不认识的是卫知意。 崔未迟狐疑地看了两人。 卫知意注意到的神情,原本冷下来的面孔瞬间柔和了下来,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低声道:“师娘,我手还有些疼。” 果然,他一露出脆弱无助的模样,崔姐姐便会来关心他,而方才的一切都像是被他推在了身后。 卫知意站在崔未迟身后半步,手被人轻轻牵起,他在身旁女人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看向了那边的老者,微微颔首,露出了礼貌的笑来。 江望:“……” 他都有些不忍多看,崔丫头究竟是在哪里招惹上这位祖宗的。 江望还记得早些年,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长安,便见过了几次这位传说中极得陛下恩宠的皇孙。 皇宫里的他就像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容颜姿态皆是无可挑剔,一言一行都像是皇室最完美的典范。 可就是他这份看似完美下,将他的胆大妄为粉饰得完美无瑕。 他爬树翻墙,打架斗殴,可只要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陛下在场,他便会收敛锋芒。 他爬树翻墙是为了释放常年多病导致的压抑情绪,他打架斗殴是被人欺辱的反抗。 可江望却不愿意相信,不论原因如何,他都不愿意相信世界上真有完美之人不成?那不过是演出来让所有人看见罢了。 尤其是有一次狩猎时,他看见了那看上去总是弱不禁风的皇孙,一箭一射,箭箭命中,无一落空。 有鲜血溅在了他的脸颊,他也毫不在意,甚至在察觉到有人在窥探他时,那把箭对准了当时还在暗处打量的江望。 当时他若是再晚一步出声,恐怕那箭便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从那时起,江望便知道这位看上去完美极为恩宠的皇孙,实则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脆弱与危险并存。 让你能在他流露出一点危险时,还会替他找补,认为他只是无意为之,甚至心生愧疚。 而如今,他便再次将他的这份本事,在他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被他欺骗的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药膏,神情中都泛着担忧。 江望不愿看崔未迟受他蛊惑。 要知道,相比较林钰亦或是其他,他从始至终看重的便是这个小姑娘。 他不愿意看她深陷进其他人给她编织的沼泽里,无法自拔。 江望虽然老了,但也是过来人,他如何看不出来卫知意每一次看崔丫头的眼神,那里面的情绪翻滚得他都觉得瘆得慌。 那不是一个皇孙对他人妇的眼神,更不是学生对师娘该有的情感。 那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正在不断膨胀的欲望。 崔未迟不知道两人之间不露锋芒的暗流涌动,只知道天色渐晚了,李叔的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三人在学堂放学后,便一齐回到了小院,果然就见摆了一桌子酒菜。 崔未迟不善饮酒,但在今日她却忽然想要尝一尝。 常言道,酒能消愁。 她如今对林钰一事已经不再上心,可对于明日便要拜别其他人,便多少有些不舍。 她不会说场面话,只是站了起来,来到了江望身边,在他看过来时,崔未迟敬他,“江老,这些年来一直承蒙照拂,若非有你的提携,我只怕还是个乡野妇人……” 江望也站了起来,看向这位在他眼里比旁人并不输几分的姑娘,“丫头,你那些事也怪我当初识人不清,若早能劝你离开他,恐怕也不会这般。” 崔未迟饮下了杯中酒,闻言笑了,“世上人多是俗人,俗人总会有俗念,当初就算不是他,是其他人,或许也会落得同样的境地,你不必介怀。” 江望听她这话,一时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或许这场失败的感情,在她心里到底还是留下了阴影。 崔未迟又向他敬了一杯,“江老,我知道我亏欠您太多,但这一次请您相信我,知意是个纯粹懂事的好孩子,有他在您身边,绝不会让您再有半分蒙羞。” 崔未迟说这句话时,其实便觉着自己实在不要脸,可知意跟了她这么久,也为她做了太多,她不愿意让他的才华被埋没。 这般说着,她便退后半步,拱手就要拜谢,却被两双手同时拉了起来。 她抬头,瞧见的是两个人。 一双来自她身前的江望江老, 一双 则来自她身侧的的少年,少年见她起身缓缓撤回手,转而拜向了江望方向,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俯拜,“求先生收我为学生,教我学问,我愿追随先生求学问道,将所学学以致用,不负先生教诲!” 江望先是被他干脆利落的跪拜惊得瞠目结舌,但在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后,最终深深看了眼这位如今求师的学生,也是自幼由天子亲自教导的皇孙。 他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侧倍感欣慰的崔未迟身上,两人一站一跪,竟莫名生出几分般配。 江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也很快将人搀扶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表现出白日里对他的冷淡和疏离。 而是沉默了片刻,“既然你诚心拜师,那么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江望的学生了。” 卫知意闻言舒展了眉眼,转而弯弯看向身旁人,“师——” “你日后就不能再唤未迟师娘了,”卫知意的话一顿,江望便追声,“切记切记。” 而且他每次听这人一边叫着师娘,一边神情复杂地看向崔未迟,他便觉着浑身刺挠,如今也正好让他能改了口。 卫知意卡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张了张嘴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而他身旁的人则先他一步,“既然你已经是江老的学生,我们如今也算平辈了,我比你年长十岁,你便唤我一声阿姐吧。” “……阿……姐?”卫知意念出了声,可舌尖却凝涩非常。 阿姐二字,就像是从师娘与学生,又变成了姐弟。 他……不愿这般…… 江望却是抚着的胡须险些被扯断。 这阿姐听着怎的比那师娘还要让人不舒服? 可两位当事人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再多言。 而很晚这一晚膳便已用完,江望岁数上来了,已经困了便告辞先回房歇息了。 而崔未迟则叫上卫知意一起同李叔收拾残局。 三人的速度快,很快便收拾了个干净。 李叔见一切都弄完了,便让他们回去歇息,剩下的一些杂活他自己处理就好。 卫知意手上还有烫伤,也不适合洗碗筷,便先回去涂药了,离开前还不忘叮嘱崔未迟早些回去歇息。 崔未迟手上的动作有些迟钝,听到以后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啊……” 李叔和她二人洗着,将所有的都洗了干净,准备将碗筷垒起时,发现方才还洗着碗的人此刻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试探叫她:“崔姑娘?” 崔未迟先前饮了酒,这时的酒劲也上来了,但仍然保留着一丝理智,听到声音连忙抬头,“李叔,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李叔被她红似火烧的脸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喝了多少,快快快——别在这呆着了,快回去歇息!” 崔未迟此刻晕乎乎的,便没有再多推辞,她拒绝了李叔的搀扶和相送,口齿清晰得让人以为她还保持着清醒。 她轻飘飘地想要回屋。 可她忘记了问李叔她的房间究竟是哪一间,只记得是邻近那两间的其中一间,便随便推开了一间房门。 屋里收拾好已经躺在床上的卫知意立马就要坐起来,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有一具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紧随而来的,是淡淡的果酒气息,以及裹挟在其中无法忽视的泽兰香气。 19. 第 19 章 卫知意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而怀中的人已经非常自然地挣脱了鞋,连同双脚一起挤了进来 柔软的身躯毫无缝隙地将他包裹,那种无法言明的热意,不断由她传来,让卫知意的浑身都在颤抖,甚至指尖都在发麻。 而霸占他床榻的人还毫无所觉,此刻正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口中呢喃,“好硬……” 有些硌人,江老的床都如此硬吗?仿佛睡在了石床上,让人难受。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听到这话的人来说,却让人浑身骤然紧绷。 卫知意气血翻涌,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而最让人备受折磨的,莫过于身上人想要寻舒适姿势的辗转。 柔软的弧度不断从他胸前蹭过,让他呼吸都随之不稳,放在床上的手缓缓收紧,却并没有缓解分毫,反而更加难受。 他脑海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闪过数个念头,可最终他都恨不得唾弃自己。 崔姐姐不过是因为饮了酒,走错了房间,他怎么能用如此龌蹉的念头去玷污她。 他只能紧紧闭着双眼,当做什么都看不见,感受不到。 可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敏感清晰。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柔软的弧度不断起伏,感受到不断有热意向下涌去,感受到有柔软的触感微微蹭过…… “……” 崔未迟做了个梦。 梦里她躺在一个巨硬无比的石床,石床上甚至都不平坦,上面凹凸不平,她每一次想要翻滚到最里面平坦的一处时,就有无形的阻碍将她拉回来。 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很奇妙,这石床有时又很柔软,像是被拉进了什么舒适的怀里。 后来,她发现是她没有调整好姿势,于是她在梦里不断调整着让人舒适的姿势,直到彻底放松下来,她才缓缓丧失了意识。 直到第二天一早, 崔未迟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她醒过来的刹那,便发觉了不对劲。 身下不似床榻的触感,背上的被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她整个人都蜷缩在其中。 而等她睁开眼,便知道自己身处在何处时,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 她怎么会在知意的床上! 崔未迟几乎是小心翼翼从床边滑下去,而最让她崩溃的是,她身上原本穿着的外衣不知何时不见了,本被她穿得规规整整的坦领,此刻被凌乱地坠下,紧实地裹在了她的胸前,将有些泛红的半边胸脯露出。 崔未迟呼吸都变得不舒畅,她不敢在此处过多停留,深怕吵醒了床上之人,一把抓起床边挂着的披帛披上。 而她匆匆离去时,没注意到自己腰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玉环,而单玉环之上还有一块格外精致小巧的血玉玉佩。 崔未迟是偷偷离开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走之前留下了两封信。 一封她交给了李叔,让李叔代为转达给江老,而卫知意的那封她有些迟疑,最后她还是没有让李叔代交。 而是在走之前,来到他歇息那间客房,将那封薄薄的信塞进了门缝里,只要他出门时,那封信便会落下,出现在她面前。 她将信塞好后,便没有再多做停留,她怕再停留刹那,屋里的人便出来了。 方才睡醒时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让她实在无法平静,她必须快点离开,彻底斩断那种怪异的可能。 于是她很快便轻装上路了。 而她并不知道,早在她醒过来时,床上的人便已经醒了。 或者说被她压住的人一夜未眠,直到她慌乱离开房间,床上的人才敢缓缓出气。 那张本就韶华胜极的脸上,是压不下的嫣红和紧张。 昨夜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那柔软的触感从他身上不断掠过,让他连呼吸都大出,深怕惊扰到毫无所觉的榻上人。 卫知意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崔姐姐的身体竟然柔软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程度,那弥漫的泽兰清香几乎让他忘却了一切。 他恨不得将那夜时间再无限延长,即使他再如何被折磨也好,他也心甘情愿,甚至想溺死在她的怀里。 等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转身跌在床下就要去开门时,却在指尖触及到房门时僵住了。 他知道她为何匆忙离开,知道她为何不愿叫醒他,昨晚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无法忽视,不愿醒来的梦。 直到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刚好塞在了他的手上。 等卫知意终于忍不住打开房门,却只能看见一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追随而去,生出了万千痴意。 去长安路途遥远,崔未迟也终于将那无法接受的画面抛之脑后,平复了本就紊乱的心绪。 而那个不知何时多出的玉环玉佩,她发现的时候凝视了许久,但鬼使神差的,她还是没有将它取下来,而是每一次换衣时会将它藏于衣物之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但到底这么长时间的师娘与学生的情谊,也算是一个留念吧。 毕竟日后,两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再见也许物是人非。 她从坐马车,到后来坐累了便和马夫换着学习驾马,再到后来她已经能自己在马背上骑上一段时间。 到抵达长安时,崔未迟已经能自己策马驰骋了。 不过她平日里也用不上马,最后还是选择了租马车来到了京城。 而一到长安城门,不,或者说距离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这马车就已经停下了。 崔未迟掀起窗幔,向外看出,只见长长的队伍排成了好几列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不仅仅有中原面孔,还有许多异域面孔,金发黑发姜红发,人头攒动。 崔未迟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便问起了车夫,车夫那边还未回应,就在她窗外不远处的一个红发少年抢先开了口,“小姐是歪地人?这三日后就是大盐圣上的生乘乐,举国同庆,每日长安城闷都挤满了仁想要进去,如今已经开始限仁入城乐。” 崔未迟闻言看了他一眼,便见一个高鼻梁绿眼睛的外国人,嘴里说着略显蹩脚的官话,但到底还能听得懂。 那双绿眼睛正好奇盯着她,“不过像小姐这样的生仁,恐怕布一定能进得去。” “哦?”崔未迟闻言微微挑眉,“那你呢?你这模样也像个生人吧?” “小姐你可布能小瞧窝,”那绿眼睛小伙俏皮地朝她眨眼,“窝可布是噗通人,窝是——” “轮弟,到咱们了。”不远处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催促。 这绿眼睛小伙连忙应声,随后转过头朝她笑靥如花道:“窝先揍了,拜拜!祝你能尽城哦!” 崔未迟目送他离开,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圆润的玉佩,竟莫名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落下了手,隔着布料扶上了那块挂着单玉环的血玉玉佩。 还没等她多想,很快就轮到她了。 马车停下,她需要下车来。 那城门的守卫看了她一眼,“外地人?” 崔未迟点头称是,张嘴就要解释她是随送入大理寺的“夫君”来的,谁知道不等她说话就被打断了。 “外地的最近别来了啊,”那守卫摆了摆手,“最近长安挤得很,回去吧,等过段时间再来。” “可——” “进不去就别挡路了,”后面的人开始推她,“让开让开!” 崔未迟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而就在这时,她原本拴在腰间,被前裙遮住的玉佩露了出来。 “等等!” 就在崔未迟打算想别的办法进城时,刚走几步就被方才让她离开的官兵拦了下来。 “你可以进去了,走吧。” 崔未迟诧异极了,“方才不是说外地人进不去吗?”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请吧。”原本冷漠的官兵朝她抬手,表情大转变,面露着十分僵硬的微笑。 “……” 好社畜的笑容。 崔未迟虽然疑惑,但也没好意思在这里耽搁太久,立刻随官兵入城,只不过那马车便进不去了,她给了足够的车钱,便让车夫自行离开了。 入了城,才知道方才那红发小伙所言非虚,长安城内,处处皆是人。 而也更加繁华,城门口便是各种叫卖的商贩,饮品小吃,一应俱全。 专为进城排队渴了饿了的百姓提供方便。 而再往里走,就能看见各处高楼客栈,彩带飘扬在空中,十二生肖的灯笼挂在头顶处,白日便格外热闹,夜里只会更加璀璨。 崔未迟并非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前胸贴后背推着走的,拥挤的人流将她夹得喘不过气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流如长龙摆尾般,就将他们几个才进城的人给甩到了客栈门口。 崔未迟扯了扯有些凌乱的衣襟,看着客栈外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间头皮发麻,怪不得长安城会限制人数,这若是不限制的话,不敢想象这里面会如何。 她都怕发生踩踏事故。 就在她好好缓了口气,准备进客栈去问问房时,却发现她身上的行李居然不见了。 崔未迟神色有刹那的错愕,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兴许是方才被挤掉了,或者是被谁给顺走了。 如今长安城内人如此之多,她也不可能再追得回来。 不过还好,崔未迟在出发来长安前就做好了准备,把真正紧要的东西都藏在了衣襟或贴身放着。 这还得多亏她前世里那些出国经历,尤其是在有浪漫之都的某黎,她对这些可是经验丰富。 只不过另外几个和她一同被甩进来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各个摸着口袋身上钱财都被洗劫一空,只能面露愁苦。 不过还好,这些多是本地人,本来身上就没带什么钱,只是埋怨了几句便散了。 崔未迟确定贴身的要证都没丢后,松了口气便进了客栈,刚到那客栈掌柜那询问,果然就听说没房。 这也实属正常,这么热闹的长安城,靠近城门处的客栈还能有房反而是怪事。 崔未迟并不气馁,准备再去找别的地方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惊讶的声音,“素你!” 崔未迟也回头,就瞧见不久前在城门见到的红发男子从楼梯上噔噔蹬蹬跑下来,满脸喜色,“梅想到,尼居然真的进来了!” 20. 第 20 章 他见崔未迟往外走,知道是因为客栈没有房了,所以才不得不离开,他立马跑到了掌柜的那里拍拍胸脯,“张柜的!窝要退房,窝不煮了,给那位小姐煮!” 崔未迟闻言立刻阻止,“那怎么行,我住了你又去哪里?” “你素在关新窝吗?”那人指了指楼上,“放心!窝和窝朋友煮一起就耗乐!” 崔未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楼上果然站着一人,见他们看来,朝她微微颔首。 瞧见那人模样的崔未迟一怔,直到身旁红发少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堪堪回神。 “尼认素他?” 面对少年的蹩脚发音,崔未迟才缓缓收回视线,冲他浅笑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瞧着有些面熟罢了。” 只不过楼上那人,比记忆中的少年瞧着年长几岁,况且隔着距离,她也看不太真切。 而这么一望,倒是让崔未迟的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不知道如今的知意如何了?在看见她留给他的信会作何反应? 可知道一想到他,她又会忍不住想起了那日一早,她从他的榻上醒来。 她当时起得匆匆,却仍然记得那余光瞥见的少年,眉眼处嫣红如霞色,那双向来惹人心软怜爱的眼眸被藏在眼皮下,若是睁开看上她一眼。 或许那时的她也不会那般慌不择路的逃离。 “急然面熟,那何布认识一吓?”少年咧着嘴,就朝上面的人招手,“卿之,快吓来!这有位认识尼的小姐!” 根本不给崔未迟反应的余地,她刚要连忙拒绝,上面的青年已经踱步而下,来到她面前站定,笑道:“姑娘认识我?”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神情。 如果说知意的眉眼更加浓郁,看她时总带着几分让人心生怜惜的乖顺,那么眼前人则更淡,周身气质温和从容,宛若从书本里跳脱出来的翩翩公子。 不似知意的乖顺下的跳脱狡黠。 崔未迟目光略过眼前人的唇上,发现知意的唇瓣也比他更加饱满,记忆中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微微上翘,让人对他毫无脾气,只想将最好的都给予他。 “小姐?”眼前的青年对她的走神并无不满,只是温柔唤她,“可是想到了什么人?” 崔未迟闻言惊讶,“公子为何如此说?” 卫卿之给掌柜找了招呼,小二很快便带他们来到了一处雅间。 他示意崔未迟入座,“你方才看我时眼睛很亮,但不像是在看我本人,而是透过我看其他人,可是想起了什么故人,才会让姑娘觉得我眼熟?” 异域少年早就已经坐下,也好奇看向了崔未迟。 崔未迟在两人注视下,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方才是我怠慢公子了,确实是你与我一位故人太过于相似了,让我一时恍惚了。” “姑娘不必抱歉,”卫卿之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露出几分好奇,“只是不知能否与我讲讲,你那位故人和你是何关系?让你如此挂怀。” “窝也好奇!”异域少年连忙附和。 崔未迟没想到他们会对这个感兴趣,本来她并不想和两个初次相遇的人说太多,但考虑到他们退让了客房给她,且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饮了一口茶,徐徐道来。 “神么!”异域少年瞪大了眼睛,“小姐尼已经成亲乐!” 相比较少年的关注点,卫卿之的心中却微微惊异,这女子所说的人,居然和他家那位许久未归家的好弟弟对上了。 而且她口中那位乖顺的学生,实在是像极了那位在皇城的模样,最会卖乖讨巧。 他们二人虽是一母同胞,卫卿之却没少因他头疼,最让他记忆犹新的,便是那人在他情窦初开时给自己兄长出馊主意,害他在心上人面前出糗不说,还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如今他那位曾经的心上人,已经成为了他那位好弟弟同窗的夫人。 想到这里,卫卿之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他在那位心上人成亲时,便一边心中滴血,一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他那位好弟弟也尝尝苦头。 可这不巧了吗? 那位在淮南节度使和黜陟使来信中,让他的好弟弟百般维护,视若珍宝,甚至不惜成为一个扬州司马学生的女子,如今居然就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可是打瞌睡给他送枕头来了。 他如何不知道卫知意的心思,就算是阿耶阿娘还在找补他或许别有隐情,但他在听见此事后几乎可以肯定。 他的好弟弟,阿耶阿娘的好儿子,皇爷爷的好皇孙,绝对肯定以及必定,对那位扬州司马的夫人别有居心。 卫卿之看向对面的女人,虽素衣素面却难掩姿容,眉目沉静从容,但即使再如何,那也是他人的夫人。 没想到他的好弟弟,居然有如此癖好。 往日里可从来看不出他对其他女子有什么心思,结果原来喜欢人妇。 而且不止于此,甚至还当上了人家夫君的学生,也不知他那位好弟弟是怎么想的,实在是—— 实在是荒唐至极! 卫卿之不仅是为了报当年之仇,更重要的,他也不愿眼前这位无辜的女子,沉陷入他那位好弟弟的魔爪。 他也是为了救人。 卫卿之不过短短时间,思绪已经百转千回,而在他这短短头脑风暴的功夫,那位自称崔未迟的崔夫人,如今已经和卫轮那家伙聊得相当投机。 说起卫轮,要算起来当然也是皇家人,其母是皇爷爷最疼爱的长乐公主,与太子阿耶一母同胞,其父是曾经远渡而来的拂菻商人。 早些年因为某些原因,这位皇外孙一直在拂菻长大,前两年才回到长安,这也是他为何官话仍然如此生涩的原因。 长乐公主不是没有为他请过夫子,可这位皇外孙性格实在太过跳脱,每一个被请去的夫子都被他气跑了,久而久之,所有人再愿意教他。 他也就学了个半吊子,不过好在这家伙是个见谁都能聊两句的性子,如今有时候会词不达意,但比比划划,也能够交流,也就没有人再管他。 可最近听说他有点迷恋于办案,想要去大理寺当差,但由于官话实在有些不太标准,皇爷爷便让他过了官话六级才考虑让他入大理寺。 可这家伙,如今连官话四级都没考过…… 卫卿之忽然听见两个人开始了加密语言,他惊讶地看向自如说着拂菻语的崔未迟,而另一边的卫轮简直像是见了鬼。 “我的天!!你会说拂菻话!你你你!!!” 崔未迟没想到他会如此激动,无辜地眨了眨眼,用流利的拂菻话回答,“很意外吗?那看来我的拂菻话还不错,至少让你听懂了。” 卫轮犹如见到了老乡,恨不得捉住她的落泪,“太好了!太好了!太能懂了!” 眼前人实在太激动了,让崔未迟都始料未及,她只能求助地看向对面的卫卿之。 可惜卫卿之一头雾水。 因为,他完全听不懂两个人在讲什么。 不过在红发少年噼里啪啦的输出下,崔未迟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了。 “两年了,两年没有一个人能和我正常交流,该死的呜呜呜,拂菻话太亲切了呜呜呜,官话太难学了啊啊啊!”卫轮痛哭流涕,整个人已经高兴地在雅间上蹿下跳,活像个刚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崔未迟见他跑来跑去,便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唇角。 她在前世不是没有遭遇过同样的困境,异国他乡,突然听见熟悉的语言,那种感觉真的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蹦跶了许久的卫轮终于在许久以后才平静下来,但其实也没平静到哪里去,他惊叹地看向崔未迟,这个看上去温温柔柔,非常典型的东方女子,不知道她是如何会说拂 菻话的。 崔未迟向他笑着解释她是自学的。 前些年和林钰到江都,在江老那里和外使交流后,她便更加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或许她应该重新捡起她的语言天赋。 于是当司马夫人这么多年里,她自学了许多语言,偶尔江都有外邦的商人,她便会去主动请教交流,将那些收集到的信息都记录下来,整理成了学习小册子。 “我可以看看吗?”卫轮太期待了,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崔未迟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竟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个分别不久的少年。 方才还未发觉,如今细细打量,竟意外发现,眼前这个外乡人的眼睛倒是与熟悉的人也有几分相似。 不过很快,她便把那几分恍惚压了下去,无奈摇头,“不是我不给你,而是方才进城时东西被弄丢了。” 钱财要证她贴身放着,但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等等! 崔未迟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而此刻客栈的另一处, 卫知意见麦秋将那被人顺走的行李找了回来,松了一口气,“长安别的都好,就是总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 “主子,那人如何处理?” “送进官府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卫知意捏紧手中的行李,看向了那处欢声笑语的雅间,忍不住皱眉,“聒噪。” “啊?”麦秋不明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啊。 结果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看去,麦秋恍然大悟。 “咳,主子,你不过去吗?”麦秋小心翼翼,明知故问。 “你以为我不想过去?”卫知意咬牙,“先不说你家大郎君和卫轮那小子也在,我现在过去,她瞧见了我会怎么想?” 不久前,她才将他托付给江老,以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如今不过半个月,他就摇身一变,不仅出现在京城,还成了皇孙? 以他对崔姐姐的了解,只怕她会恨极了他欺骗她。 到那时,他之前做出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付之东流。 他必须循序为之,不可操之过急。 只要看见崔姐姐如今安好便好。 “皇爷爷那边怎么样了?”他一边竖起耳朵听隔壁叽里呱啦,一边问麦秋。 “陛下最近心情不错,倒是念叨你得紧。” “……” “主子?” 卫知意回过神,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根,若无其事,“那咱们先进宫见皇爷爷。” 麦秋称是,等着他起身,结果自家那位主子半天都不见动弹。 抬头一看,发现他还杵在原地,只不过那耳朵红得要命,要不是有他在场,恐怕他已经贴在墙上听墙角了。 “……主子!” “嘘!”卫知意瞪了他一眼,“小声些,别把人引过来了。” 他只是好久未曾听崔姐姐的声音了,如今听见了,便有些舍不得离开。 若是以往在扬州,他哪还需要隔着一堵墙去听她的声音,日日都能相见,朝夕相处间他连崔姐姐的语气都摸透了。 听着隔壁卫轮那小子讲的鸟语,卫知意只觉得聒噪,可崔姐姐的声音一出来,却像是有魔力般,让他不愿挪步。 每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每一个字都那样悦耳。 而且最让人心生妒意的,是她语气中明显的笑意与轻松,那是以往她对他才有的待遇。 卫知意越听越不想离开,最后还是麦秋壮起胆子将他生拉硬拽才将他拖走。 他原本想找机会还给崔未迟的行囊,一时间竟也舍不得还了。 他想,再等等,等再见到崔姐姐就还给她。 而卫知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离开不久,他的好兄长此刻冒出了个“好主意”。 “轮弟,你不是一直缺个老师吗?如今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21. 第 21 章 卫轮闻言一怔,随即眼前一亮,看向崔未迟,“可以吗可以吗?崔小姐可以当我的老师吗!” 崔未迟惊愕,“这……” “求求你了,当我的老师吧!”卫轮双手合十,在她面前可怜巴巴,“你不知道之前那些夫子多么坏,不仅不会说拂菻话,教得还烂,每次都知道让我背我根本不会的文章,太讨厌了!而且我马上要考官话四级了,你的出现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这一长串话,卫轮说得是慷慨激昂,两眼泛泪,就差趴在她面前,摇着尾巴乞怜了。 “……” 太像了。 崔未迟本来想拒绝,可面对这像极了知意让人心软的少年,而旁边还有个更像知意的青年,她一时间犹豫了。 “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此次来长安也是为了……” “没关系!三司那流程我可太熟了!”卫轮连忙拍拍胸脯,作为预备大理寺官员,他保证,“你那坏夫君不可能有翻案的可能,你完全不用把那事放在心上,只要你愿意教我,日后你在长安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 崔未迟听得动了心。 而另一边的卫卿之则听得险些笑出声,他已经能够预想到他那位好弟弟知晓后,该是如何闹脾气了。 不过谁让他当初害他丢了夫人,如今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最后崔未迟松了口,但也只是答应会让他过官话四级。 她早就想好了,林钰一案处理后,她便重新去找人。 念生失踪这么多年,她仍然不死心,不愿意相信那些人说他早就死了的说辞。 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句在她看来很普通的应承,让她竟然有机会出席三日后的圣上寿宴。 而她也会知道,原来她这位新收的学生,原来身份如此不一般。 崔未迟刚从大理寺备案出来,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如她所想,林钰一案需要等到圣上寿宴过后才能审理,无法操之过急。 不过也好,这段时间的长安城实在热闹得紧,她也有机会看看这大燕的盛世繁华。 只是刚逛了两步,崔未迟便觉着五脏庙开始抗议了。 她今日一早只在路边小摊垫了垫肚子,如今在大理寺折腾了半日,此刻早已经饥肠辘辘。 可走在这大街上,各色糕点美食琳琅满目,却让她竟生不出半点食欲。 她怀念极了曾经在江都的日子,不是怀念司马府的生活,而是怀念那个总会换着法子为她做吃食的少年。 崔未迟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毛病,那就是嘴刁得很,早些前还能凑合凑合,但自从有知意在身侧后,那挑剔的毛病便愈发严重。 分明是同样的食物,但只要不是他做的,她便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只是堪堪裹腹罢了。 崔未迟回客栈的路上,在路上买了一份玉露糕填填肚子,可咬了一口便索然无味。 和知意做的味道比起来,太甜太腻了,可她知道知意早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不能再这般总想着他在就好了。 崔未迟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玉露糕,心中有些泛着酸涩,她之前就该想到的,她不该如此放纵自己任由知意投喂。 这下好了吧,离开了他,好像连吃饭都没了什么滋味。 她回到客栈,便将之前知意给她的小食册拿了出来。 当初除了那些钱财外,这本小册子也一直被她贴身收着。 她在翻开扉页,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不知为何竟有些恍惚。 而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少年当初写的并非是给师娘,而是给崔姐姐。 崔姐姐? 这个称呼她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往日里大家都唤她崔夫人,夫人,师娘,司马夫人,却唯独这个称呼,在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里。 她记得,很早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唤她“崔姐姐”。 小孩脆生生的嗓音,因那时常常生病,鼻音总是略明显,叫她的时候总带着软软的尾音,黏黏糊糊的。 一双格外清澈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尤其喜欢和她贴在一起,想要抱抱时总是撒娇地唤她,“崔姐姐,我冷……” 面对这样的小孩,崔未迟总是招架不住。 而后来面对同样乖巧懂事的知意,只要被那双浓墨描绘的眉眼仰视,便会让人心软下来。 崔未迟也是这时候突然惊觉,以往相处间,知意似乎尤其喜欢将他自己放在比她低一点的位置,然后用那双好似小狗的眼睛看她,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唤着含含糊糊的“师娘”。 又想到了知意了。 崔未迟有些无奈地合拢了小册子,这里面的食谱让她自己尝试,只会是黑暗料理。 而看得深了,又会让她忍不住牵挂那远在扬州的少年,让她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还有…… 小念生。 其实她这一次来长安时,也途中打听了一番,仍然杳无音信,但她不愿意就此放弃,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还有希望。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卫知意昨日见了皇爷爷,对方对他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好好敲打了一番,如今回了东宫,阿耶和阿娘也是对他好一番说教。 无非是说他胡闹不懂事云云,如何能将自己牵扯进旁人的家事,还和人家的夫人纠缠不清,实在是荒唐不像话。 “……” 卫知意坐在床上,目光落在一旁的行囊上,他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抱在怀里,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 上面熟悉的泽兰气息已经很淡了,可即使如此,有这个东西在,他就悄悄心安。 这样至少他还能确定,他去扬州并非一场梦,崔姐姐也已经来了长安,他们就在一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无法相见罢了。 “崔姐姐……” 他呢喃着,脸颊磨蹭着包袱有些粗糙的布料,像是有刹那回到了当初那辆马车里。 对面人的手担忧地贴在他的额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贴得更紧。 就在他埋在包袱上,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时,听见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卫知意头都没有抬。 “知意,皇爷爷让你立即进宫见他。” 卫卿之又敲了许久,里面迟迟没有回应,让他眉心微微皱起,那种无法管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想到曾经里面人的遭遇,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而里面的人,鼻尖蹭过那包袱,不小心把那包袱顶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p>卫知意原本迷离的双眼倏然瞪大。 见里面的人迟迟不出来,卫卿之只能留下一句,“记得尽快去,别让皇爷爷等急了。” 他把话带到,便转身离开。 毕竟,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今日一早见到阿耶阿娘,将昨日见到那位崔夫人,并且她还成了卫轮老师的事告诉了他们。 这也让他们生出了几分好奇,想要见一见那位崔夫人究竟是何模样,竟能让卫知意如此念念不忘。 实在是他们向来不近女色的小儿子,这段时间太反常了,就像是被下了迷魂咒一般,被那扬州司马的夫人迷得神魂颠倒。 崔未迟还不知道自己不久后就要面对什么,她只是用完午膳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到雅间,果然瞧见了正埋头苦学的卫轮。 少年的红发分明束了起来,可仍然显得有些凌乱,碎发被他抓狂地揉乱,见到崔未迟一来,便像是瞧见了救星。 “老师!” 她来到卫轮身边,给他好好讲了讲功课,但在讲完后她便让卫轮可能收集到往年官话四级的考题,若能找到便交给她瞧瞧。 卫轮眼前一亮,连连抚掌答应。 崔未迟借着给卫轮讲课的功夫,也大概摸透了他如今的情况,但因为对官话四级的考题不了解,她只能等卫轮找到对应的考题才能进一步着手。 而两人讲课了许久,连天色都暗了下来,雅间突然进来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径直来到卫轮身旁耳语。 卫轮闻言惊讶,随即眼前亮了几分,看向正准备回避的崔未迟,“老师,我阿娘想要见见你,不知道你有时间吗?” 崔未迟对这突然的邀约略感意外,但思索片刻也没有拒绝。 毕竟找老师一事,就像是请家教一般,家长想要过目也是人之常情。 她原本想着明天拜访,结果没想到卫轮直接站了起来,“马车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 崔未迟就这样上了卫轮家的马车。 而她也并不知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直到马车在公主府停下,崔未迟才惊觉自己这位学生身份的不一般。 卫轮倒是一点不心虚,相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多么重要的秘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因此他在看见崔未迟惊讶的目光时,笑得坦然,“既然老师也看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是有一个拂菻商人的阿耶,但也有一个正在当公主的阿娘,但老师放心,我阿娘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崔未迟被他噼里啪啦的直白砸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身旁人都如此直白自然了,她这个当老师的又何必扭捏。 两人很快进了公主府。 长乐公主府很大,但有卫轮在,很快他们便见到了这座府中的主人。 但—— 崔未迟惊疑地看向身旁的卫轮。 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阿娘,还有男有女。 此刻的客堂,除了坐在主位的长乐公主外,还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而里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卫卿之。 而把自家好弟弟支走入宫陪皇爷爷的罪魁祸首,卫卿之此刻正喝了一口茶水,神色自若。 他在注意到崔未迟的目光时,朝她微微颔首。 22. 第 22 章 大燕宫中。 圣上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瞧在他这发起神来的少年。 想起今早卿之送来的话,他眼眸微转,于是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朝不远处招手,“知意,过来。” 卫知意此刻脑子还是乱糟糟的,那边的人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 可包袱里看到的东西,却始终让他难以忽视。 崔姐姐……她居然…… “知意?”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知意才堪堪醒神,放下嘴边还没他做得好吃的糕点,走了过来便埋怨,“……皇爷爷,你这也没什么需要我的,我在这反而还碍你的眼,我要不还是回去吧。” 说完,他迫不及待就想要离开。 “回来!” “谁说这里不需要你?”圣上佯怒,用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我看你就是眼里没活,出去了一趟,反而越发的懒惰了。” 卫知意实在想不通,“你这寿辰有的是人给你张罗,让我到御书房,我也不能给你批奏折,坐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趣了,连糕点都不好吃。” 圣上微微眯起眼打量他,见少年人不躲不避盯着他,最终无奈挑眉,“说什么无趣,无非是想要去见什么人吧?以前你可从来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无趣,知意啊知意,你这点小心思可别想瞒过朕。” 这奏折也没什么可批的,如今朝中上下一切安稳,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些真正重要的,早在最开始就呈在了最上方,已经被他处理过了。 圣上将那些奏折丢在一旁,拽着自家皇孙来到了一旁榻上,撑着下巴打量那个看上去有些颇为不自在的少年,“说说吧,在想哪家姑娘了?方才脸都红透了,叫半天也不知道答应。” “……” 卫知意咬了一口桌上的玉露糕,食不知味,但不影响口感还是一般,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谁给皇爷爷准备的糕点,孙儿去给你——” 他刚准备起身开溜,就被人拽住了腰间挂着的玉环香囊了。 卫知意连忙去护,结果抬眼就撞见了目光了然的圣上。 “你以前可从不戴这些小玩意,”圣上把玩着他腰间的香囊,“如今怎么突然戴上了?还挂了个玉环?若我没记错,这玉环原本是个双玉环吧?” 对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卫知意将那个被攥在圣上手中的香囊缓缓抽了出来,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辜,“皇爷爷你在说什么?孙儿听不懂。” 见他还在装傻充愣,圣上也不恼,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听说最近有一扬州司马杀妻案转京审理,不知知意可有耳闻?” 卫知意知晓他想要问什么了,他撩起衣摆重新坐了回去,又咬了一口玉露糕,很快便面露嫌弃地放了回去,见旁边的圣上还笑着看他,他无奈极了,“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当然是要好好关心一下,”圣上也咬了一口玉露糕,吃得津津有味,“看看我们的小知意究竟被那位司马夫人迷成了什么模样,如今看来嘛……” 他将卫知意上下打量了一番,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是比之前多了几分颜色。” 他见卫知意不解,便笑得开怀,“好孙儿,你没发现吗?你去了一趟扬州回来,气色好了不知多少,连脸颊都圆润了许多。” 卫知意闻言摸了摸脸,没感觉出来哪里有区别。 不过看自家皇爷爷的态度,卫知意原本在听他提及崔姐姐时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一亮地趴在桌上看他,“真的吗?皇爷爷,你也觉得我和崔姐姐在一起,气色精神都变好了是吗?” 圣上被他那骤然亮起的眸子晃了一下,他目光在少年的脸上游走一番,片刻后才收回了视线,“我可没那么说。” 卫知意开心极了,原地踱步了好几圈,随后看向榻上坐着的人,“那皇爷爷应该也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我这就——” “不行,”圣上截住了他找准机会又想溜走的打算,一双眼睛满是不悦,“才回来就又想跑,在寿宴开始前,你就在我宫里哪也不许去。” 见卫知意想要抗议,圣上板起了脸,“抗议无效——撒娇也不行,乖乖在宫里待着,你那位好师娘跑不了。” 卫知意这趟进宫,就这样被莫名“软禁”在了宫里。 可他会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吗? 卫知意说要给皇爷爷换糕点时,一出御书房就给外面候着的麦秋一个眼神。 麦秋:?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眼睛抽筋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此时的长乐公主府。 崔未迟顶着几双好奇的目光,有些头疼地看向身旁的卫轮。 卫轮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是说好的只有阿娘想看看老师吗?为什么太子舅舅和舅母,还有卿之也来了? 他不解地看向卫卿之,可惜对方没有看他,还是在那装模作样喝茶,给他看得牙痒痒。 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给崔未迟先介绍,“老师,上面那位便是想要见你的阿娘……” “阿娘,这位便是我昨日给你说的崔老师,拂菻话可厉害着呢。” 长乐公主朝崔未迟点了点头,“崔老师,日后轮儿的官话可就要拜托你了。” 崔未迟称“是”。 “……” “……” 长乐看向来凑个热闹的兄长嫂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轮儿,还不给你舅舅舅母介绍一下老师?” 卫轮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太子舅舅他们介绍他的老师,但长辈在此,他只能照做,便给崔未迟介绍,但在介绍他们都是谁时,太子舅舅却打断了他。 “久闻崔老师大名,听说崔老师此次入长安,是有别的事吧?” 崔未迟一顿,目光落在眼前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身上,而方才没认真看还好,这下一瞧,给她怔住了。 她不禁怀疑。 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想念知意了,怎么如今瞧谁都像他。 如果说卫卿之有五分像,卫轮有两分像,那么眼前这位便有足足七分像,尤其是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崔老师?” 崔未迟立马回神,想起眼前人的问题,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作实回答,“是,我此次到长安是为了一个人。” “哦?是何人?我记得前不久——”太子的话戛然而止。 旁边撞断了他话的,正是太子妃,对崔未迟歉意道:“崔老师莫要介意,我这位夫君就是这德行,你不用放在心上。” 崔未迟倒没觉得什么,学生家中人打探老师底细也是常事,只不过她目光跟随声音落到一旁的女子脸上时,瞳孔骤缩。 “崔老师?”太子妃见她愣神,轻轻唤了一声。 “……失礼了。”崔未迟堪堪回神,垂眸敛容。 她最近是不是病了? 怎么看谁都像知意。 看来这次回客栈以后,她或许该给他写封信了,要不然没了他的音讯,她总是心神不宁, 看谁都有点恍神。 太子妃闻言和太子对视一眼,还欲再继续追问,就瞧见卫轮上前隔绝了他们的打量。 少年大大咧咧,“舅舅舅母,既然都互相认识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娘,人看到了,没什么事了吧?”他问向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怎么看不出来他的心思,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知道你一天天待不住。” 卫轮朝这一众人行了礼,便“撵着”崔未迟离开了公主府。 两人一出去,里面的长乐公主便无奈看了眼太子和太子妃,“知道你们担心知意,但也不必如此心急,若是被他知晓了你们这般举动,恐怕又该不高兴了。” 太子沉默不语。 太子妃则笑道:“长乐说笑了,知意最是乖巧懂事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却紧了紧。 卫卿之原本还能津津有味地品茶,可如今却喝不下去了。 而崔未迟刚被拉出公主府,就听见身旁的少年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了?”她疑惑道。 卫轮示意她上马车,进去以后才低声同崔未迟说,“窝不太喜欢舅舅一家。” 崔未迟意识到他指的是方才里面那几位,但这事她也不好多说,可奈何对面坐了个憋不住话的少年。 “老师,其实窝一直布明白一件事,不知道为甚么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少年打着谜语,崔未迟见他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苦恼,似乎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许久。 她思忖了片刻,斟酌着用词,“其实在我看来,认为理所当然的人,恰恰是那些既得利益者。” “既得利益者?” 对上少年迷茫不解的目光,崔未迟反应过来,于是耐心给他解释。 明白其意的卫轮恍然大悟,随即连连点头,“确实!确实是这样!” 崔未迟其实并不想打探什么隐私,但看少年一直盯着她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憋屈劲,忍不住笑了,“想说什么就说吧,无妨。” “老师,布知道尼知道一个人吗……” 直到下了马车回到屋里,崔未迟仍然还在回想着方才卫轮给她讲的一些事情。 如果他听说的那些是真的,那么卫轮口中的那个孩子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看似得所有人的疼爱与怜惜,却是各方人权衡利弊的筹码。 不过这事与崔未迟实在是没什么关系,那人不出意外,也是皇家人,她如今并不想掺和太多别人的家事。 后知后觉得到一个公主孩子的学生已经够她头疼的了,其他的不能再过多去深究了。 她现在的唯一要事,便是让林钰那伪君子服罪,解决完这件事情,她好早点去寻念生。 若是有机会,还能顺便回扬州,再去看看如今知意的情况如何了。 不过她相信他,以他的才能一定能出人头地。 崔未迟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简单用了晚膳,便准备歇下了。 可刚刚脱下衣服躺在床上,便发现床榻上有些不对劲。 她惊骇地起身,一把掀起被褥,并没有瞧见什么其他人。 可躺上床,背后的温热感却是真真切切的,被褥里面不是凉的,而是像方才有人躺过的暖和。 崔未迟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潜意识告诉她应该快点离开此处,可身体却鬼使神差地靠近,在那暖和的床榻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香。 像极了她曾经给知意准备的香囊气息。 23. 第 23 章 崔未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下却无比暖和,像是躺进了什么人的怀里。 熟悉的药草味将她紧紧裹住,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弄得她酥酥麻麻,只觉得浑身发软。 梦里的她有些不太舒服地想要动一动,可身下却伸出了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身,让她无法动弹。 原本洒在颈间的温热呼吸,忽然间湿润的柔软所替代,惊得崔未迟缩了一下。 就是她这一缩,让原本只是贴在她颈间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她感觉到了唇瓣的轮廓,以及牙齿轻咬的力度,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 崔未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梦里的她就像是被魇住了,化作了一滩软泥,让她在挣扎间只能溢出几分呜咽。 就在她刚刚哼出声的刹那,她猛地惊醒。 崔未迟惊坐了起来,一只手覆在胸脯急促地喘息,而身体奇怪的变化也让她脸色微变。 她微微分开了腿,又很快合拢。 而鼻尖萦绕的气息让她好似还在梦中。 她究竟在做什么。 崔未迟不明白她为何能在这张有他人气息的床上安然入睡,又为什么会做如此奇怪的梦。 而且她几乎可以肯定,在梦里她这个床上多出的那个人,她想到的是谁。 可越是知道,越是让她难以接受。 她怎么能有如此荒唐的念头,幻想着…… 崔未迟咬紧了唇,可身体因为许久未曾感受过欲望的躯体,此刻正在隐隐发烫。 她遏制住了自己想要伸手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光着脚下了床,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杯凉茶,她将那茶一饮而尽。 可脑海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甚至她有种错觉,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人。 确实不止她一个人。 卫知意就站在房间的一处角落,闻着房间里熟悉到心颤的泽兰气息,之前一直空落落的胸口终于有了实感。 他知道自己这很荒唐,甚至可以说好似犯了疯病。可回到了长安,长时间无法再见到熟悉的人,他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她,控制不住想要蜷缩进她曾安睡过的床榻,控制不住想要和她不断拉近距离。 他真的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听着她在梦中轻哼的嗓音,听着她从梦中惊醒,听见她双足落地的声音,还有她端起他一开始为了解渴而倒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急切的吞咽声。 “……” 卫知意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出声,才没有想要冲过去抱紧她。 他听说了最近她新收了一个学生,今日看见她从公主府马车下来时,他嫉妒得快要抓狂。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资格做出什么,更无法去质问她为何要收学生,难道有他一个还不够吗?那个卫轮又不如他聪明,除了嘴甜一点,可他的嘴也很甜啊,而且还能哄她开心,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吃食。 崔姐姐会忘了他吗? 卫知意不敢去假设这种可能性,但也不敢高估她对他的喜爱和重视。 毕竟,他从很小起,便被各种期待和重视的假象给欺骗过无数回。 不过他可以不在乎那些人,却无法不在意这房中的另一个人。 ……还有白日里瞧见的东西,让他心乱如麻。 卫知意放缓了呼吸,每一次深入肺腑的熟悉清香都让他微微失神,而就在他分神时,忽然听见了轻巧的脚步向他而来。 吓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戛然而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崔未迟喝了茶,平复了会儿稍微好些,原本夜中醒来的脑袋还困重得很,她觉着兴许是那夜的酒意还未褪去,所以才产生了那些荒谬的冲动和错觉。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滚烫的温度在逐渐退却,困意也渐渐变浓。 她踩着步子准备回到床榻上,可夜里视野实在昏暗,让她有些失了方向。 她摸索着靠近,在一处忽然停了下来。 卫知意感觉到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那柔软的手向他探来,却在即将碰到他的脸颊时扑了个空。 崔未迟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墙壁,凉得她缩回了手,没有再继续向墙壁而去。 她大概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手脚不断摸索着,最终她终于摸到了床上柔软的被褥,困得无法撑起眼皮的她,在刚刚倒下的刹那便沉沉睡去。 而就在这时,隐于角落的少年走了出来。 方才被云遮挡的月光,也在此刻逐渐洒落下来,莹莹月光下,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来到了崔未迟床旁,俯身为她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小心,而在他收手的刹那,他指尖蹭过了柔软的触感。 他愣住了。 他看不清楚床上人,只能感受到那柔软的弧度在他离开时,轻轻压了过来。 是崔姐姐的脸。 平稳轻柔的呼吸打在他的指背,让他的心都跟着轻颤,像是化作了一根被她吹拂的羽毛。 卫知意不知道僵了多久,直到手下的人动了动,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屏住呼吸。 而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原本挤在他手上的柔软触感在瞬间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天快要亮了。 卫知意知道他不能再久留了。 他克制地低下头,将脸隔着被褥,贴在那熟悉的人身上微微蹭了蹭,轻声道:“崔姐姐,千万别忘了我。”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卫知意笑了笑,很快起身轻巧离开。 直到门再次被关上,崔未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还泛着困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清明。 她坐起了身,少年方才捏过的被褥顺势淌下了床,那熟悉的药草香还萦绕在鼻尖,脸颊上挤压的触感还未散去。 崔未迟看向那已经紧闭的房门。 她知道,她这一次绝不是在梦中。 方才她屋里确实有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知意,绝对是他。 他不该在扬州吗?不该跟着江老吗?为何会来到长安?既然来到了长安,又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找她,而是晚上偷偷摸摸来到她的房间。 崔未迟原本没有出声,一是还未从他也到京城的震惊缓过神来,二是她想看看他究竟想 要做什么。 可没想到,他居然只是站在那里,在她“睡着”后也只是来为她掖掖被角。 “……” 还有他走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要忘了他? 崔未迟放在被褥上的手微微攥紧。 既然不想让她忘了他,又何必如此鬼祟。 崔未迟此刻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想不明白,便索性捞起一旁的衣裳披在身上,拉开了门出了房门。 而夜里的客栈寂静无声,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哪还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而另一边, 卫知意回了宫中,轻车熟路地翻墙入偏殿,推门就要进去和给他把风的麦秋交换身份,结果没想到,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麦秋,而是坐在床上的明黄身影。 “……” 卫知意目光落在一旁跪着的麦秋,上前几步把他拉了起来,让他先退下,随后才看向床上的人,“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这话该朕来问你吧,”圣上笑着看他,“知意,你去哪了?” “我去如厕了。”卫知意面不改色。 “胡说!”圣上怒道,“你分明是跑出了宫!怎么?连朕的话都不愿听了?那个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卫知意看向已然站起身的圣上,那张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若是其他人见了他这模样,或许会害怕。 可惜卫知意不会。 “宫里太闷了,”他平静极了,“我想出去透透气而已,若是这样就触怒了您,您就罚我吧。” “你!”圣上本想听他说几句软和话,他也就罢了,可没想到他去了趟扬州回来,一涉及到那位司马夫人,往日里的乖巧和温顺荡然无存,如今已经能够跟他犟嘴了。 他气结,指着眼前的乖孙半晌说不出话,尤其是对面的人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有闲心给他拿起罗汉桌上的糕点,递到他嘴边,像哄小孩一样敷衍哄他,“好了,皇爷爷消消气,吃块糕点降降火。” “……哼!”圣上打量了他许久,突然重重冷哼一声,一把抢过少年手上的糕点,狠狠咬了一口,“难吃,走了。” 目送圣上离开,卫知意才缓缓收回视线。 而原本躲在外面的麦秋,也溜进了屋,“主子,见到崔夫——咳,崔——,那位了吗?” “见到了,”卫知意也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眉宇间却并不见喜色,反而有些急躁,“但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没想到就一转眼的功夫,崔姐姐便多了个学生。” 她太好了,没有人不会喜欢他,除非是像林钰那样的瞎子。 他想要再循序渐进,恐怕不仅没有机会让她接受他的身份和心意,还会被人捷足先登。 他绝对不能接受那种结果。 一旁的麦秋见状也陷入了沉思,随即眼前一亮,“主子何不想个法子,让你们早日相聚?以那位对你的疼爱,她会理解你的。” 卫知意看向他,“你觉得她很疼爱我?” “那当然,”麦秋可以笃定,“江都时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卫知意眼睛一亮,他立马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麦秋肩上,“就按你说的办!” 24. 第 24 章 卫轮来客栈找崔未迟的时候,刚好撞见了正要出去的她。 “老师?尼要去哪里?”他好奇极了。 崔未迟抬头,就瞧见了卫轮的笑脸,那看似轮廓清晰的异域脸孔,却有几分眼熟。 她思索了片刻,将人带到了雅间,认真打量起眼前的红发少年。 卫轮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肿么了?窝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你们只是单纯长得像罢了,”崔未迟此刻的脑袋清明非常,她目光临摹着眼前学生与那人的相似之处,“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巧合。”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有所察觉的,可那人之前给她说的身世实在给了她太多的假象。 但如今细细想来,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是个少年人,如何会那么多民间少有的吃食。 这个说法,他当时的解释是他有个曾经当过御厨的长辈,且当他说的是真的,可那些熟练的发髻呢? 那些梳妆的手法比当时给她贴身伺候的珠儿还要熟练,能如此熟练,要么是他家中就有需要时常需要他梳洗的女子,而且那女子还地位不低,是能够梳各种发髻出席各种场合的高官家眷。 可他说家中仅他一人,一个无父无母之人如何可能有如此手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欺骗她。 他压根不是什么孤儿,甚至可能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平日里展现出来的才华和谈吐,也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培养出来的。 还有那一手好字,只可能是特意练过的大家手笔。 崔未迟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向眼前还一头雾水的卫轮,“卫公子,你是公主的孩子,那昨日我见到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眼前这位的舅舅舅母,近乎和知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原本不想怀疑,但如今她却不得不多想。 卫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也没有多少犹豫,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直言不讳,“素太子和太子妃,还有卿之,之所以之前窝们常在一起,素因为他是窝表兄,也是太子舅舅的长子。” 他一连串说下来,发现眼前人有些迷茫,便补充了一句:“除了卿之以外,太子舅舅还有个二儿子,也是窝之前给尼讲过的那个人。” 崔未迟还记得,那日除了公主府,卫轮便给她讲过她为何不喜欢他那位看似温柔的太子舅舅。 都是因为他的二儿子。 “……”崔未迟有个大胆的猜想,可她不敢确定,甚至不敢去问。 可谁让卫轮是个嘴快的话痨,也是个憋不住话的。 只听他一边嘴上吃着果子,一边同崔未迟八卦,“听说他前些日子刚回了长安,只不过窝没见着他,他最近天天被叫进宫,窝们想要见他一面都难。” “……那你知道,他之前去了何处吗?为什么前些日子才回长安?”崔未迟敛眸看茶烟。 “听卿之说,素扬州?当初说是去散散心,但怎么现在才回来,窝就不清楚了,”卫轮摊了摊手,“他虽然也是窝表兄,但窝和他实在不熟,或者说京城里少有和他熟的。” 崔未迟捏杯子的手泛白。 “明日便是圣上的寿宴,宫中大摆宴席,京城中的达官显贵都会去,”卫轮嚼嚼嚼,看向一旁面色有些复杂的崔未迟,“老师尼要来玩吗?到时候窝带尼进去,宫中的好吃的比这里可多多了。” 崔未迟抬眸,对上那双期待的绿眸,忽而笑了,“去,当然去,届时就麻烦卫公子了。” 卫轮摆了摆手,“没什么麻烦的,窝的老师想去哪里都行,这种好玩的可不能错过,那明日一早窝便来客栈接尼。” 崔未迟笑着点了点头,便接过卫轮给她拿来的官话考级的试卷,翻看起来。 皇宫里的卫知意全然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还在和麦秋这个狗头军师讨论,该如何制造他和崔未迟重逢。 可是设想了各种可能性,他都越想越有些不安。 总觉得不论是什么方式,都不会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明日便是皇爷爷的生辰,他也不能擅自离席去找他的崔姐姐。 不过几个时辰不见,他又开始想她了。 卫知意没想多久,时间便转瞬即逝。 圣上寿宴,普天同庆。 整个长安各处张灯结彩,客栈内笑声朗朗,有说书先生有声有色地讲着圣上的传奇事迹,引来阵阵喝彩。 天一亮,卫轮便来接崔未迟入宫。 他在瞧见崔未迟的第一眼,便怔住了,直到女人唤他,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可上了马车,卫轮却总是忍不住偷瞄。 许是因着要进宫,对面的人换下了平日里的素衣,换了身雅致不张扬的衣裙,淡淡的雾蓝点缀着浅粉,衬得肤白胜雪。 敛眸的脸微微低垂,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车窗的缝隙有白光透入,映在那张脸颊,甚至能看见细腻的肌肤,像是那白玉雕琢的瓷人。 崔未迟察觉到对面的欲言又止,抬眸看去,就撞见一双满是惊艳的眼睛。 她莞尔,“好看吗?” “好看!”少年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已经红了脸皮,“之前就知道老师好看,如今更加好看了。” 少年的直率让崔未迟忍俊不禁,“多谢夸奖,日后你把这种心思放在功课上,这次考试绝对没有问题。” 卫轮闻言,方才还红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苦着脸,“老师,这时候就别提这个了吧,你尼的漂亮都因为这话变不漂亮了。” 崔未迟这下是真被他逗乐了。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便到了宫门。 今日宫中热闹极了,随处可见高官夫人小姐,崔未迟跟随着卫轮进去,听见的是一路的调侃打趣。 而卫轮本就是个爱显摆的性子,逢人就介绍她这位老师,夸得滔滔不绝,天花乱坠,给足了崔未迟面子。 崔未迟也没让她失望,当了数年的司马夫人,应付这些场面,早已驾轻就熟。 只不过,她一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保持着合适的分寸,基本上大家和她 寒暄几句,也不会和她深谈,很快便会离开。 也正和崔未迟心意,她不想和这里的人有太多交集与牵扯,反正迟早会离开。 只不过,有时总能遇到一些意外。 寿宴的举办位置,正是位于皇宫北边的皇家园林之中——金鳞池。 金鳞池极为辽阔,岸边秋柳拂水,开得正艳的木芙蓉点缀其间,有的掉进了池中,在荷叶间飘荡,随波逐流。 入目可见的采莲舟与游船,已经有官家小姐们上了船,泛舟湖上嬉笑游玩。 而水上是曲折的回廊亭台,所有的一切都向最中心,此次宴会的中心,金鳞池正中的“蓬莱岛”。 崔未迟惊叹于这如人间仙境的皇家园林。 不过她本没有坐船的打算,毕竟就她一人也没什么意思,想着直接走过去,而就在她往木廊走去时,忽然听见了一阵喧闹声。 她闻声看去,瞧见的是一个独自坐在小船上的少女,此刻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夹缝之中的背影满是窘迫和不安,周边船上人的嬉笑声却越来越大。 “婉儿怎么独自一人来了?”说话的人看不清模样,但话里话间对那女子倒是熟稔,但听着却让人不怎么舒服,“莫不是你家中那位不在家,你耐不住寂寞,想要在这宴会上和建宁郡王再续前缘?” “你!你们!”围在中央的女子涨红了脸,“你们不要太过分!” “婉儿妹妹还是这么不禁逗哈哈哈,”有人直接伸手去推她的船,“这可怎么得了啊,可惜如今不再是准郡王妃,建宁郡王可不会护着你了,太可怜了……” 那个被堵在中央的女子脸色煞白,身下的小船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翻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落水时,忽然有人拉住了她,“快!上船!” 沈应婉几乎是条件反射,求生欲暴涨的她顺着力道直接跳了过去,稳稳落在了一个裹着泽兰香的怀抱。 “你是何人?”之前为难沈应婉的人不悦,瞪向崔未迟,“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崔未迟轻笑一声,“能说出这话的,想必自然是大人物,失敬失敬。”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如今正缺一个共同游湖的游伴,这位姑娘也是一人,正好能与我作伴,就不能与你们同行了。”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你——”那人还想说什么,就被身边的人拉了拉。 “算了,那人好像是卫轮带进来的,不好动她。” “哼,算你们运气好,”那人瞪了她们一眼,便转头指使其他人,“你们,继续划,我们继续游湖赏景。” 等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离开,崔未迟才缓缓松了口气,将怀中人放开,轻声询问:“你想游船还是回岸上?” 结果她话刚说,就对上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瞧上去湿漉漉可怜极了,让崔未迟的心一软。 她看了眼四周,发现那群人还霸占着湖面,岸边又已经有些遥远,于是她提议,“要不我们去蓬莱岛?我也是第一次来,还没——” 话音未落,她就被人紧紧抱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25. 第 25 章 崔未迟是真没想到会这样。 她坐在船上,原本手中的船桨,已经被少女给夺走了,那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睛蓄着泪,两只手疯狂地划着桨,她们的小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推动荷叶向蓬莱岛驶去。 她犹豫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少女瞄了她一眼又一眼,然后吸了吸鼻子,“方才多谢你,要不是有你,我恐怕就落水了……” “我也只是碰巧路过,刚好需要一个游伴罢了,”崔未迟想要去拿桨,“我来吧,你都划了很久了,也该歇歇了。” “不用不用!”少女头摇似拨浪鼓,紧紧咬着牙,倔强极了,“我这是化悲痛为力量,一点都不累,我还能再划很久!” 话音刚落,船头靠岸。 她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崔未迟不禁佩服,“你真厉害,能划这么久。” “还好啦,”沈应婉不好意思地朝她腼腆一笑,随后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了手绢包的东西,“……这个给你,特别好吃的!我家郎君亲手做的,可香了。” 崔未迟看向那包裹得很仔细的手绢,又看向少女期盼的目光,她原本想要拒绝的念头一转,将它接了下来。 在那期待的目光中,她打开尝了一口,眉眼瞬间舒展开,眼前一亮,“确实很好吃啊。” “是吧是吧!”沈应婉高兴得踮了踮脚,之前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放松下来,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喜欢就好,到时候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家郎君,让他也高兴高兴嘿嘿。” 崔未迟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两人都没有提起方才在湖上之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就当真好似凑巧碰上的游伴,一起泛舟游湖,相谈甚欢。 蓬莱岛上,更显皇家气派。 崔未迟是第一次来,但她身边的小姑娘,却像是常客。 沈应婉一扫最初的窘迫与不安,此刻像只小鸟在崔未迟身边雀跃,“崔姐姐你看,那边就是金鳞亭,等会儿宴会就是在那边举行,不过我们现在先别过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崔未迟笑着跟上她,轻快的步伐让人将一切的烦恼都抛诸脑后。 两人越走,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原本那些盯着沈应婉奇怪的目光也消失不见了。 直到—— “这是乌桕树林,很美吗?” 崔未迟闻言抬头,入目的是橙黄橘绿色彩编织的画卷,蜿蜒的树枝舒展,层层叠叠间,光影斑驳。 有那种一瞬间,崔未迟只觉得周围都静了。 只能够听见秋风拂过的声音,以及她的呼吸声。 “好美,”崔未迟惊叹,“真的很美。” 她收回视线,就瞧见少女此刻正坐在一处石桌旁,撑着下巴望着她发呆。 “崔姐姐,你真好看……” 崔未迟被夸得脸颊微红,也走到了她身边,“沈姑娘的嘴太甜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女人一身雾蓝,站在这片颜色里,犹如一团流动的雾霭,周身的气息感觉都稳了下来。 沈应婉看见她就向自己走过来,脸上流露出几分害羞,“真的,我不骗你,而且不仅仅是好看,感觉还很舒服。” “舒服?”崔未迟坐下,洗耳恭听。 “方才的事情崔姐姐你也看到了,”或许是眼前的画面太过于美好,让沈应婉催生出了倾诉欲,她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敢看人,“我……我不太讨人喜欢,我就想着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那样肯定不会有人讨厌我了……” 她的话音渐低,而落上来的是女人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紧握的手背上。 “我很喜欢你啊,那些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崔未迟的声音让沈应婉怔住,她缓缓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崔未迟眉眼弯弯,“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做我的游伴了,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不是吗?” “可我……可我没有哪里好……又笨又懒,什么都做不好……”沈应婉小声说。 “怎么会呢?”崔未迟反驳,语气与神色认真极了,“你又可爱,又会观察生活,是个敏感又细腻的好姑娘,这种品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她拉着少女的手,指向这方如今拥抱她们的小天地,“你看,这么漂亮的地方你都能发现,说明你热爱生活,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还有……” 崔未迟小心翼翼伸手,原本停留在沈应婉头顶的蝴蝶翩然飞起,最后落在了她们相握的手上,翅膀微微颤动。 “你看,蝴蝶也很愿意亲近你,难道你要质疑蝴蝶的眼光吗?” “……” 沈应婉怔怔地看向那只蝴蝶,片刻后她抬起又变成兔子的红眼睛,看向崔未迟,“崔姐姐,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不过很快,她便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不过现在也不晚!我今天来这个果然是对的!等会儿去宴会了,我一定要跟我家郎君介绍你!” “好,”崔未迟点头,笑了笑,“我到时候也看看是怎样的郎君,才娶了这么好的姑娘。” 沈应婉的脸又红了,“姐姐,你的嘴才是真的太甜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沈应婉吹飞了手背上的蝴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崔未迟,问出了之前一直没问出口的,“崔姐姐,还没问你你是哪家的姑娘呢?我之前好像从未见过你。” “我不是长安人,”崔未迟此刻正蹲在地上逗不知哪里跑来的狸奴,闻言解释,“此次进京是有要事,待事情办妥,便会离开了。” “啊?”小姑娘有些失落。 崔未迟听出了那声失落,抬头对她俏皮眨了眨眼睛,“怎么?这么快婉儿就舍不得我了?” “当然!”沈应婉不假思索,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但姐姐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日后说不定我们还会像今日这般相见呢?” “咚——” “啊!钟声响了,”沈应婉连忙站起身,“姐姐走吧,宴会快开始了。” 崔未迟也起身,两人并肩离开了这方小天地。 但没人注意到,方才崔未迟逗过的小狸奴抖了抖耳朵,跑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双眼睛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晦暗不明。 落在沈应婉的身上,有刹那的恍惚,而在注意到她身旁的女人时,那张脸上布满了阴沉。 “喵~”小狸奴叫了一声。 那人低头,没有理它,很快便转身离开。 崔未迟原本和沈应婉去宴会的路上 ,忽然听见有脚步声向她们追来。 她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去,就瞧见是个不认识的宫人,正朝她毕恭毕敬,“姑娘,有人找你,还请随我走一趟。” 这句话说完,崔未迟还未反应过来,她身旁的沈应婉则反应特别激烈,“你谁啊?谁找崔姐姐?为什么要跟你走?那个人为什么不亲自来找她?” 沈应婉的反常,让崔未迟和宫人都愣了一下。 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崔未迟,“姑娘,那位贵人说想见你,要和你单独聊聊,他说你会答应的。” “……” 崔未迟皱了皱眉,看向宫人,“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那边,”宫人指了指不远处,“姑娘跟我去就是了,那位贵人就在那里等你,他的身份你知道,不好出现在这里。” “崔姐姐,”沈应婉警惕地拉住了她的衣袖,“别。” 崔未迟犹豫了片刻,可她仍然想要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她想的人,她要一个解释。 于是,她只能歉意道:“婉儿,你先去宴会吧,我去去就来,到时候再和你的夫君认识。” 看出崔未迟的决心,已经像是冲动之下的举动,沈应婉着急地想要跟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了一个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婉儿?” 沈应婉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人向她靠近,声音是记忆里的温柔,“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 等随着那位宫人带她离金鳞亭越来越远,崔未迟也终于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你不是说他就在不远处吗?” 这里都快靠近金鳞池畔了,呼吸间都能够问道潮湿的气息。 宫人也停了下来,向她指了指前方的一处无人的角落,“便是那处,奴婢不便过去,姑娘请自便。” 好奇怪。 崔未迟心中疑惑,多看了两眼那个宫人,却见那人一直低着头,看不太清楚脸,不过她注意到了她眼角有一块极小的疤痕。 “……姑娘,既然你人已经到了,那奴婢告辞了。” 说完,那宫人便不等她再多问,很快便离开了。 独留崔未迟在原地。 四处没有旁人,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树叶窸窣作响,以及金鳞池里鱼儿跳跃的水花声。 她看向不远处那有处巨石,巨石后隐隐约约似乎能看见一点衣角。 会是他吗? 崔未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动作。 她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可又不敢相信,希望这是她的猜测。 可如今都已经找到了她面前,如今几乎就只差几步的距离,就可以揭开真相。 崔未迟没有犹豫太久,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什么都等见到真人再说吧。 她走到了巨石处一顿,看见那衣角也随之一顿。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崔未迟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跨步走了过去,而就在她抬头的刹那,在看见眼前的一切时,脸上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而不等她反应,她便感觉后背被人狠狠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了池水。 她心中的震惊还未消散,便被冰冷的池水吞没。 而就在她摔进水里没多久,有人紧跟着匆匆赶了过来,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也跳了下来。 26. 第 26 章 “知意,那吴家丫头再过段时间就回京了,你好好准备准备,为人家接风洗尘。” 圣上一边饮着酒,一边提点着身边的乖孙。 他一直知道,知意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即使有时候再如何抵触,最后也会顺从妥协。 毕竟这孩子从小如此,也就最近在遇到那扬州司马夫人后,稍微有了脾气。 但那也不过只是暂时的罢了,向来听话的孩子有失控些许的迹象,再正常不过了。 圣上对自己的把控向来自信,可在瞥见身旁人忽然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时,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知意?你怎么了?” 卫知意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拼凑不出一丝笑意,心口莫名传来阵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忽然听见有人蹩脚说笑的声音,立马抬头望去,就瞧见了正和他人打得火热的卫轮。 “听说你……带来了……老师?” “窝……金鳞池……她独自……” 老师? 是了,卫轮的老师如今除了崔姐姐还有谁。 今日一早便听说卫轮带来了一位女子,当时他因为忙碌其他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如今一想,那女子还能是谁。 而如今环顾四周,卫知意没有看见任何熟悉的身影,给了他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愈演愈烈。 他立马站起身,向外走去。 他毫不犹豫地离开,让圣上想要叫住他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 那张本该带着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在一旁的太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很快便上前补上了方才卫知意的位置,“父皇,这大喜的日子……” 卫知意径直来到了卫轮面前,其他少年公子见到他,皆是自觉让开,好奇打量他们。 “崔姐姐人呢?” 卫知意的急切询问,让卫轮一愣,不解极了,“什么崔……啊?泥说老师吗?她应该——” 不等卫轮说完,卫知意便知道他也不知道,便立刻转身离开,脚步匆匆离开了宴会。 卫轮:? 这人怎么回事,跑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 不过……等等!他问老师? 说起来,老师怎么还没来?他明明给她说了该如何到此处,都这时候也应该玩够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脸色微变,也匆匆离开去寻人了。 其他王孙公子见两人前后离开,面面相觑。 “他们在说什么?” “崔姐姐?老师?是卫轮的那位老师吧?不过永安王为什么要叫他崔姐姐?” 他们二人离开后,却让众人议论纷纷,纷纷猜测起来卫轮老师的身份。 卫知意心在狂跳,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他不安,像是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按理来说,崔姐姐在宫中并不认识什么其他人,也没有得罪他人,不应当出事才是,可他就是隐隐不安。 而他刚刚跑出金鳞亭,就撞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背对着他,瞧上去不安极了,而在她的对面,是他的的好兄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若是旁人瞧见,只会觉得他在安抚那女子。 尤其是在此时,两人不远处已经有了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窃窃私语。 卫知意没功夫听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快步上前问卫卿之,“大哥,你瞧见崔——卫轮他老师了吗?” 卫卿之还未回答,一旁的沈应婉立刻回他,“我方才还和崔姐姐同行,她被一个人叫走了,说有人在找她。” 卫知意闻言脸色微变,“你还记得她去了哪个方向吗?” 沈应婉连忙点头,小声说,“我带你去,你帮我……” 她话语中的熟练请求,让卫知意立刻会意,他朝卫卿之点了点头,“大哥,人我先带走了,失陪。” 说完,不给人拒绝的余地,直接带着沈应婉离开。 卫卿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他眼中的笑意在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离开的人,手缓缓攥紧。 而那边两个人刚离开,又有人追了出来,红发少年焦急问他,“卿之,你瞧见老师了吗?” 又是她。 卫卿之听到这个,就觉得烦躁。 他本想的是给他的好弟弟一个教训,顺便试探试探他对那位崔夫人的在意程度,没想到那崔未迟在意她的人那么多。 “……”卫卿之没说话。 卫轮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没听见,又大声问了一遍,“卿之!泥瞧见老师了吗!” “没看见没看见。”卫卿之敷衍,转身就走。 “喂!”卫轮喊他,“泥去哪?” “我身体不舒服,”卫卿之头也不回,“找陛下告假,行了吧?” 真奇怪,这人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 不过卫轮没有多想,还是找老师要紧。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卫知意和沈应婉正朝着之前宫人带去的方向跑去。 沈应婉跑得气喘吁吁,而她前面的少年已经快要不见踪影了。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而在到达金鳞池边时,她惊骇地见着了巨石后的惊险一幕。 有人向前推了一把什么人,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而来晚一步的少年此刻背对着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沈应婉急急赶到,见到的便是两道落水的身影。 “崔姐姐!”她惊呼。 而她慌乱之际,瞧见了那原本推人的家伙想要离开,她爆发了所有的力气,一把将人扑倒在地,“你不准走!你为什么要推崔姐姐下水!” 那人跌倒在地,露出了一张有些面熟的脸,那是经常跟在那人身边的侍从,沈应婉瞳孔微缩,“是你?” 金鳞池的水很冷。 崔未迟被人猝不及防推下了水,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水里,鼻腔和口腔连连呛了好几口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 怎么会这样? 崔未迟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会见到熟悉的人,得到合理的解释,可等来的却是被人推下水,想要害她性命。 莫非是那人从一开始便是在玩弄她,欺骗她?拿个狸奴穿上衣服,让她误以为是真的他…… 不行不行,崔未迟,冷静。 不能再想这些,要先自救。 可毫无下水经验的她,在水中大脑只有一片空白,昔日看过的水中自救方法,就像是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清。 怎么办……怎么办…… 对对,她想起来了,要冷静,要浮出水面,不能慌张。 可等崔未迟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下沉,意识也开始模糊,憋到极限的肺里气息也快要耗尽,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她昏死过去前,她原本徒劳伸出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随着一阵向上的拉力,她的身体开始上浮。 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崔未迟此刻连眼睛都睁不开,肺里被抽干的窒息感,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就在口唇张开的刹那,便被人封住了。 不断有空气灌了进来,崔未迟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求生欲让她紧紧地抓住那个救她的人,那人也抱紧了她。 可方才的窒息感太过强烈,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混沌,她只记得有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捂住了她的口鼻,身体就被搂得更紧。 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哗啦——” 沈应婉瞧见人被救了上来,悬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卫知意紧紧地搂住怀中的人,面色阴沉得骇人,她将人抱上岸,便对匆匆赶过来的麦秋厉声,“带下去,撬开他的嘴。” 说完,他便没有再给那宫人一个多余的目光。 蓬莱岛随以绿植繁茂见长,但也有用来留宿暂住的寝殿,常常在夏日里供宫妃们避暑。 卫知意便是将落水的崔未迟安置到了一处偏僻的寝房里,沈应婉在这时也将干净的衣裳拿了过来。 “你去换身衣裳吧,崔姐姐这是有我。”沈应婉声音很轻。 卫知意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床上人冰凉的手指,在沈应婉唤了他几声后,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神情还有几分恍惚,“啊,好……” 他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床上的人始终闭着眼,惨白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湿润。 卫知意惊魂未定。 他不敢细想,若是他稍微晚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到了一处偏屋,湿透的衣物被他褪下,他动作全靠本能去穿衣,直到最后手指在最后系腰带时指尖泛白,带着几分颤抖。 他这些日子里究竟在做什么,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让崔姐姐暴露在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 卫知意呼吸变得极为紊乱。 他本该意识到,若是崔姐姐只是单纯的入长安参加三司会审的人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即使她再无辜,但只要有心人想要做手脚,想要让他陷入风口浪尖,就绝对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她入京,最初见到的就是卫轮和卫卿之那疯子。 卫轮倒是个没什么心思的直性子,但卫卿之不同,这些年里他没少被他这位大哥当过假想敌,崔姐姐肯定在一开始便被他盯上了。 卫知意腰带用力勒紧,眼眸微垂,眼睫根部浓郁得好似化不开的墨线,将那双黑眸包裹其中,像是流淌着暗涌的乌墨。 肯定是他。 卫知意抿紧了唇抬眼,瞳孔里倒映的是压抑的怒火,在回到崔未迟歇息的房间时,被尽数收敛。 “崔姐姐她……怎么样了?”他小心开口。 方才他便叫 来了御医,御医大概检查过了,此刻没有了身影,只有一个饮过药后的空碗。 床上的人已经换好了衣裳,此刻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仍然难掩苍白。 “方才喝下药,御医说没什么大碍,醒过来就好了,”沈应婉指了指桌上的一碗汤药,“那碗是留给你的。” 卫知意将药一饮而尽,随后来到了床边,目光眷恋地落在崔未迟安静的面上,柔和的五官,以及那双仍然泛着水色的唇瓣,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在水下时…… 可落在那明显异色的脸色,他就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彻底清醒过来。 想到她方才经历的危险,他又很快绷紧了神经,“你觉得会是谁?” 这句话当然是问沈应婉的。 “建宁世子,”沈应婉毫不犹豫,语气笃定,“绝对是他,错不了。”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对崔姐姐下手!”她无法理解,这种心底油然而生的愤怒将她脸色涨红。 卫知意看了她一眼,想起了之前她的经历,便心中了然,“你最近小心点,他的心思恐怕还没消停。” 沈应婉连忙点头,“我知道,反正我是不会想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了。” 想到那些年的纠葛,她就打了个寒颤。 卫知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越来越暗了,便知道他出来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他得先回去。 最重要的是, 他握住那只渐渐升了温的手,低声道:“别担心,我会给你报仇的。” 卫卿之惹谁不好,偏偏把心思动到了她身上。 他在拜托沈应婉后,便将不舍的目光强行撕开,“沈小姐,劳烦你在这里照看了,刻舟那边我会给他说的。” 刻舟,便是沈应婉如今的郎君,也是卫知意的同窗好友。 “——让他别担心!”沈应婉急急追出去,“别让他再因为我得罪那人了。” 卫知意颔首。 但至于他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 崔未迟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里,正躺在一张软榻上。 而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她旁边的小姑娘立刻凑了过来,惊喜道:“崔姐姐!你终于醒了!” 崔未迟迷茫地看向沈应婉,又看了看四周,“这是……哪里?” “放心放心,这里很安全,”沈应婉安抚她,“我们还在蓬莱岛,这里距离金鳞亭不远,方才你昏过去了,可吓坏我们了。” 崔未迟扶着钝痛的脑袋坐起,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好像被什么人推下了水,然后……有些记不清了……” 看她表情恍惚,沈应婉连忙抱住她,“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先别想了,等过段时间自然就记起来了。” 沈应婉说得很熟练,像是经历过这种情况,“对了,刚才我给你换了身干净衣裳,只能那身可能暂时穿不了了。” 崔未迟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她对上少女担忧的目光,牵起了唇角,“谢谢你婉儿,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之前是你救的我吗?” “不是我,”沈应婉摇头,“是知——是永安王救了你。” 永安王? 崔未迟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她此刻脑袋仍有些昏沉,连眨眼睛都有些吃力。 沈应婉的声音很轻很柔,在讲她醒之前发生的事情,可崔未迟此刻却耳膜发麻,将本就轻柔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她想要去认真听清,可根本做不到,她的身体在不受控着颤抖,明明身体不冷,可就是让她有些瑟缩。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脑海里此刻混乱一片,什么都理不清。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崔未迟才惊觉,“宴会可是开始了?” 沈应婉看了眼外面,能听见不远处袅袅不断的乐声,“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这时候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正好可以赶上用晚膳的时间。” 她扶起崔未迟,见她表情似乎还有些恍惚,沈应婉有些担忧,“要不就在这里好好歇息一下,我给你带点吃食过来。” 崔未迟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来到了宴会,因着崔未迟的位置比较靠后,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卫轮,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出现后,明显松了口气,一下子冲到她面前,“老师,泥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是谁欺负泥了吗?怎么现在才来?”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崔未迟有些晕,她还没开口,身边的沈应婉便壮起胆子,抢先替她回道:“你……你能别说话了吗?让崔姐姐休息一下。” “你是?”卫轮看了她一眼,随即恍然大悟,“是你!你……” 就在崔未迟没吃几口东西,就听见有人叫她,说圣上有请。 崔未迟下意识抬眼看去,在看见一个模糊的熟悉身影时,表情有刹那的凝滞。 27. 第 27 章 天色已经泛着焦黄,像是被晚宴的烛火晕染过,带着丝朦胧的浑色。 崔未迟强打起精神上前,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熟悉的人身上。 从未见他穿过的锦袍,在浑色下也难掩其映光鎏金,衬得那熟悉的眉眼变得陌生,像是一瞬间她又被拉进了那冰冷的池水里。 “……” 卫知意没想到她还会来晚宴,见眼前人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即使身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仍然下意识想要去扶她,可他刚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卫知意悬在半空的手僵住,而那个躲开他触碰的人向他身旁的圣上行了礼,“妾身见过陛下。” 平静到极致的声音,好似方才她和他全然不熟悉。 他落了空的手缓缓落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攀爬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你就是之前江老提过的崔夫人吧?”圣上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落在眼前脸色有些发白的女人身上,“……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听说你如今还教了卫轮那小子考官话?” “……是。不过也谈不上教,卫公子天资聪慧,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崔未迟垂眸,避开了那道熟悉的,过于灼热的注视,声音带着些沙沙的鼻音。 她将不稳的呼吸拉得极缓,身上本来褪去的潮冷在此刻攀爬。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 什么无父无母,什么孤苦伶仃,什么黄家村,什么愿意一直陪在她身边,都不过是谎言罢了。 而就在恍惚间,崔未迟本来醒后有些迟钝的记忆,在此刻渐渐回笼。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是在得知有人找她后,便立刻赶了过去,可见到的并不是她要见的人,而是一只裹着他常穿衣裳的狸奴。 就像是玩笑一般,她在惊愕的瞬间,便被一阵巨大的推力给推入水中。 她便坠入了那冰凉的湖水。 这算什么? 他是觉得戏弄她很好玩吗?还是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他如今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崔未迟不知道,她只觉得身上很冷,脑海更是乱极。身上不属于她的圆领袍,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她,知意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有什么误会。 但紧绷的神经拉扯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去思考,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她此刻好像还在水里溺着,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不管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卫知意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紧绷的脸像是随时要裂开,那平静又隐忍的痛楚刺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崔……崔夫人,你看起来不太好,我——” 他的话音未落,崔未迟的声音便像是追着赶着,“我很好!” 两人四目相撞,崔未迟像是被灼伤般移开视线,哑着嗓子,“妾身无碍,只是有些头疼罢了。” 其实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她竟然真的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密不透风的东西裹住了,闷得她难受。 连带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会让她上前,或许是和他身边那人有关,但经历了方才那一招,崔未迟实在是不愿再和那位皇孙有过多的牵扯,但她知道这时候近距离和圣上接触,对她有好处。 崔未迟稳住了心神,强行提起精神,既然都到这位圣上面前了,那自然不能错过。 她主动提起了那事,动作也利落,“不瞒陛下,妾身此次前往长安,是为了我那夫君之事,当年是我识人不清,让他有了机会作威作福,有辱陛下当年的信任,妾身惭愧。” 卫知意见崔未迟在他面前跪下,心头一滞,他下意识便想要上前去拉她,可他一靠近,那人便微微侧身,不愿给他一个眼神。 “咳!”圣上重重咳嗽了一声,扫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随后才打量起眼前的女人,语气落得平缓,“这事自然怨不到你头上,但有些事情还需要确切证据,不过你放心,三司会审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不过,”圣上顿了顿,意有所指,“只要拿出合适的筹码,三司会审后必然当严惩不贷,还你一个公道。” 崔未迟虽觉着这话听起来略显奇怪,但她此刻也只能谢恩,“多谢陛下。” 至少,眼前这位对后面的三司会审有了印象。 况且,她不认为林钰还有任何能够翻案的可能性。 崔未迟在圣上让她起身后,刚站起来便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稳稳扶住,熟悉的清冽气息在刹那间扑面而来,崔未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 她抬眼,就瞧见了一双错愕和受伤的眼,崔未迟身上一阵发冷。她没有再看他,只是看向上面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圣上。 “陛下,或许是方才着凉了,妾身有些不舒服,不能把病气传染给诸位贵人,妾身先告退了。” “皇爷爷!”卫知意见她面白如纸,连忙出声,“宫中有御医,何不为崔——这位夫人瞧一瞧?” “不必了,妾身只是有些着凉罢了,不需要麻烦御医。陛下,失陪了。” 崔未迟话赶话,回绝了卫知意的话,朝两人深深行了礼,便在圣上的应允下离去。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没有瞧见身后的少年下意识想要追上来,却被圣上一把拽住。 “知意,别忘了你的身份。” 崔未迟离开那边,沈应婉便迎了上来,担忧道:“崔姐姐,你还好吗?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崔未迟摇了摇头,朝她勉强一笑,注意到她身边的高大青年后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便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夫君吧?果真是与婉儿你相配极了。” 她一句话,让沈应婉羞红了脸,那青年也笑了起来,“崔姑娘,幸会。” “老师!”卫轮也挤了过来,“这里上了好些新菜,快快尝尝——” 崔未迟摇摇头,“你们吃吧,我得先回去了。” “……对了,卫公子,劳烦你找个人给我带个路出宫吧。婉儿我没事,你们在宴会尽兴些,我先行一步了。” “……” 刚刚离开宴会,崔未迟的腿便有些发软,身上的不适愈发明显,那种无法抑制的冷意和疲惫,让她举步维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渐沉,寒风也在此刻吹起,不仅让她身体发凉,也让她想起了方才见到的熟悉身影。 还记得在江都时,那人在雨中朝她奔来,客栈里他温暖的体温将她那时候的寒意驱散,可如今—— 崔未迟闭了闭眼睛。 不想了。</ p>崔未迟打起精神,想要跟上带路小厮的脚步。 可卫轮这位贴身小厮的腿脚不是一般的快,走路就像是有人在追他。 而她因为身体难受,原本还能勉强跟上,可越走速度渐渐慢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厮离她越来越远,她的声音也被他走出的风给吹散。 而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厮也不知道回头看她一眼,只知道一个劲往前走,甚至没有注意到崔未迟扶着墙停在了原地。 “……” 崔未迟扶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地上她的影子,忽然笑了。 这算什么?这算是一场玩笑吗? 她抬起模糊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卫轮小厮的身影,她咬了咬牙,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向外走去。 不管怎么样,她不想在这里再多待一刻了。 崔未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好像没有尽头。 就在她脚下发软,快要倒下时,忽然腰间被人从后紧紧环住。 热源触不及防袭来,将她浑身的寒颤都被裹住。 “崔姐姐!”那张微凉的脸埋在她脖颈,气息急促而紊乱,“我终于找到你了……” 崔未迟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原本硬撑的身体瞬间松懈了下来。 可头重如裹的大脑却不断提醒她,身后这人究竟怎样对她,又是如何欺骗和戏弄她。让她只想要挣脱,“你放开我!” 卫知意被这四个字刺痛,但却没有依言放手,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对不起,对不起,崔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崔未迟根本不想听他的话,她不断去拉扯那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可谁想到这人的力气之大,因为她的挣扎还抱得更紧,似乎怕极了她就此离开,再也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 好冷。 头好疼。 崔未迟鼻头一酸,眼中不断有热气翻涌,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哑着嗓子,“你有哪里对不起我?我该谢谢你,在江都那些事可得多谢你的提醒和帮忙,恐怕我还被林钰蒙在鼓里,我怎么可能会对不起我呢,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卫知意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该欺瞒的,我本来想过找机会告诉你,但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崔姐姐……师娘,你看看我……” 他忍着翻涌的情绪,将身前人调转了身子,面对自己,可在看清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时,他心如刀绞,“……别哭。” 崔未迟瞪着他,可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紧绷着牙关,“别哭?我哪有哭?我只是失望,你太让我失望了,原来你是会如此随意践踏他人信任与真心的人。” 这句话对卫知意而言太重了。 他大脑有刹那的空白,紧随其后的是心口剧烈的刺痛,那双本就刺痛的眼眸,此刻被溢满的泪水占据,“我没有,我怎么会践踏真心,更不会践踏——” “够了,”崔未迟现在头疼得厉害,她不想再听他狡辩,更没有力气再和他纠缠,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我不想听,我要出宫,带我出去。” 卫知意被这一声惊醒,他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此刻情况多么糟糕,连忙就要将她抱起去找太医,结果被人一把抵住胸口。 崔未迟只是静静地看他,“带我出宫,立刻。” 28. 第 28 章 卫知意没有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了皇宫,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低头。 他让人备了马车,将人径直送到了长安最好的医馆。 “快!李大夫!” 卫知意心急如焚,怀中软绵绵随时会坠落的人,被他重新捞了起来,颠撞在了他的胸膛,撞得人丝丝缕缕的发着麻。 熟悉的泽兰气息也变得格外混沌,像是被潮意打湿过一般,连带着卫知意的心也沉甸甸的。 他在大夫的指引下,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病床上,女人如流水般躺了下去,面皮自里蒸腾的绯红像是随时会燃烧起来。 “怎么样?”卫知意见大夫起身,连忙追问。 “这是寒邪入体所致,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才会晕过去,”李大夫能看出卫知意的焦灼,宽慰他,“我去开着药,服下要不了许久便会好的。” 卫知意感激地送人离开,很快便折返回床边。 他牵起那只滚烫的手,将其放在唇边轻轻摩挲,一双眼睛里溢满了担忧,低声呢喃着:“崔姐姐……” 都怨他,若是他能早点将她接到自己身边,便绝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想到那些把心思用到她身上的人,卫知意那双漆黑的眸子便暗了下来,眸底寒意汹涌,直到唇边滚烫的触感微微发着颤,让他瞬间拉回了神。 他将目光落在熟悉的眉眼,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添上了几分缱绻,抵在唇边的手指被他重重碾过,牙齿迁出丝丝酸痒,让他轻轻将那截手指咬住,像是磨牙般小心翼翼又难掩急切地磨着。 “……” 床上的人似乎觉着不适,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一只手攥紧了手腕,那原本挤在少年唇边的手便被一张脸被蹭得摊开。 密密麻麻,似克制似失控的轻吻落在崔未迟的指尖,掌心,手腕,直到那挺翘的鼻尖被袖口挡住,他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门外的敲门声在此刻响起,“主子!陛下让你即刻回宫。” 是麦秋。 卫知意将床上人的被褥掖好,这才起身去拉开了门,平静道:“找到卫卿之了吗?” 麦秋一怔,随即连忙摇头,“没有,建宁王在出事后不久就不见了踪影,如今并未在宫中,不知去向。” 卫知意回头看了眼床上还未醒过来的人,随即才缓缓撕开目光,“那我知道他在哪了,走吧,我们去见见我那位好大哥,好好与他聊聊今日的事情。” 他将“好好聊聊”几字咬得极重。 麦秋被他眼中的戾气给镇住,迟疑道:“可陛下那……” 他话还没说完,卫知意早已经走远了。 麦秋他只得咬牙跟上,免得错过了什么,不好与人交差。 卫知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他轻飘飘瞥了眼。 建宁王府,不远处的一处空宅里,此刻却弥漫着酒气。 卫知意一进来,就瞧见坐在藤椅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卫卿之。 那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必是又被他给赶走了,只留他一人在这里借酒浇愁,自怨自艾。 而坐在藤椅上的卫卿之,在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便醉醺醺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来人,视野朦胧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喃喃道:“……婉儿?” “砰!” 卫卿之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被重重地揍了一拳,让他触不及防地闷哼出声。 同时,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也把匆匆跟上来的麦秋惊得瞪大了眼睛。 主子他……他居然对建宁王动手了?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去阻拦,却对上一双阴鸷的眸子。 麦秋身子一僵,又默默退了回去。 卫卿之被揍得两眼发黑,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看清了来人,“卫知意!你敢打我?” 面前的少年冷笑一声,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是重重一拳砸过去。 卫卿之吃痛,却因衣襟被人死死攥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竟不知,向来体弱多病的二郎,力气居然如此之大。 “我不管你想要动什么心思,但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卫知意眯着眼,本来精致的脸庞染上了几分冷绝的狰狞,“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 “大哥,你可别忘了,”卫知意勾起唇角,“阿耶的太子位是怎么得来的,再想动她,就想想先太子的下场吧。” 卫卿之脸色一白,显然想到了当初那件事。 原本还怒极的他瞬间冷静了下来,疼得发抖的脸上扯上僵硬的笑容,“……知意,你误会了,我只是和那位崔夫人开了个小玩笑罢了。” 他小心谨慎地观察眼前的少年,原本以为卫知意会大发雷霆。 可对方没有,只是朝他轻轻一笑,“是吗?那以后这种小玩笑还是别开的好,否则我怕我忍不住给大哥开更大的玩笑。” 目送那人离开,卫卿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难看到了极点。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也是这时,他忽然用舌头碰了碰后槽牙,发现牙居然都松动了。 刚刚那几拳,是真的下了狠手。 “砰!” 卫卿之猛地将酒壶扫落。 酒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卫卿之看着那一地狼藉,缓缓抬眼。 秋老虎早已过去,夏日蔓延的燥热在渐渐退却,转变成落叶卷起的秋凉。 卫知意赶回了医馆,迫不及待推开门,看见的不是躺在床上的女人,而是在床边不知坐了多久的崔未迟。 那张泛红的脸此刻已经褪去了热意,脸颊上有未擦干的薄汗。 里面的人听见了推门声,缓缓抬眼看来,语气轻轻,含着几分干哑,“来了?” 明明是轻柔极了的声音,却让卫知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方才去见卫卿之翻滚的情绪,在此刻瞬间冷却凝固。 “来了就进来吧,外面凉,免得伤了皇孙的金贵之躯。” “……” 卫知意默默地进了屋,转过身就要把门带上时,就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不必关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少年眼睫微颤,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方才面对卫卿之的自如早已经烟消云散,甚至不知该如何动作。 崔未迟摩挲着手中的血玉玉佩,下方坠着的玉环轻轻摇晃,她看向那边还站在门边的人,将那玉佩缓缓攥紧,“过来。” 命令式的语气,让卫知意一怔,但他还是乖乖来到了女人面前,而在看见她手里的玉佩时,表情微变。 “这是你绑在我腰上的吧?”崔未迟站了起来,玉佩在她手里坠晃,让卫知意有刹那的恍惚,想起了那个微妙的夜晚,可当他的目光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眸时,瞬间清醒过来。 他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很多话在嘴边翻滚,最后只剩下两个笨拙的字,“……是我。” 见他承认了,崔未迟便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双令人心软的眼睛,抬手便将东西递过去,“既然是你的,那就物归原主吧。” “崔姐姐!”卫知意急了。 “嘘,不要叫我崔姐姐,我不是你的姐姐,”崔未迟见他久久不曾接过,便将那玉佩放在了桌上,“我们早就没了瓜葛,希望日后皇孙,哦不,应该是永安郡王,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晚上擅闯我的房间,我会很困扰也很害怕。” 她感觉到有热源靠近,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将人给推开,而这一次她没有错开视线,而是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提醒他,“男女授受不亲,请和我保持距离,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崔姐姐!你听我解释,那时并不是我叫的你,是我 兄长,他——” “我知道。” “你知道?”卫知意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想要来抱她,“我以为你,那你应该,我……” 可却被崔未迟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可我也很清楚,我之所以落水也是因为你。”她很冷静,也很清醒,她方才醒过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她原本以为是卫知意欺骗了她,可后来思绪稍微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婉儿给她说过的话,再加上她对他的了解,她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崔未迟知道,她来长安的真实目的,不是要牵扯进皇家的纷争当中。 她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想当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崔未迟轻轻吸了一口气,“医馆的医药费我已经给李大夫,多谢您的关心,告辞。” 她转身就走,可有人却堵住了她的去路。 崔未迟被突如其来的阻拦给惊了一瞬,因着想要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她下意识后退,可身后便是横有一桌的罗汉床,她不受控制后仰地坐了下去。 少年焦急想要来拉她的手,但在一阵兵荒马乱下,他只来得及垫在桌角,而随着一声闷哼,有柔软的触感直接坐在他的掌心。 手背骨头撞在桌角的疼痛早就没了感觉,卫知意心跳如鼓,因为原本极度抵抗他靠近的人此刻被迫圈在他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刹那间打破。 掌心的柔软想要离开,可由于两人实在靠得太近,整个身体都在向桌面倾斜,崔未迟想要摆脱那种颤栗,反而在起身的刹那又重重坠了下去。 她听见了少年疼得抽气,一下子不敢乱动了,只能沉着脸让他退开。 可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很难有一个人单独抽身,崔未迟担心他手受伤,刚要说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吓得惊呼出声。 崔未迟只来得及紧紧攀住少年的脖颈,那双抱住她的手将她从桌角,直接抱上了桌面。 落空感在顷刻间消失,可崔未迟却还未从方才突兀的变故缓过神来,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原本放在桌上玉佩的轮廓,还没等她有任何的动作,那将她抱上桌的少年却收紧了双臂,她又掉进了喘不过来的怀抱。 她刚要挣扎,就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乞求:“……崔姐姐,别离开我好不好,只要你不离开,我可以做任何事……你想怎样都可以,你瘦了好多,最近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我……” 崔未迟沉默了许久,“知意,我真的累了,你能明白吗?” 她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坐在桌上打量眼前的少年,可在触及到他如今的模样时,她的心仍然忍不住颤了一下。 少年早已经没了白日在宴会的金贵皇孙样,在她方才的拉扯下,衣襟松垮歪歪斜斜,原本梳得干净利落的墨发此刻也乱糟糟的,光洁的脸颊有湿润的痕迹,那双泛红的眼眸像是染了胭脂,委屈得厉害,微微颤动的睫羽还挂着晶莹的水色,像是被揉拧后丢弃的娃娃。 崔未迟抿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不能心软。 她告诫自己。 她还要去寻人,她注定要离开这里,他也不会随她一起离开。 若是明知要分开,还和眼前人纠缠不清,那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完全不必要的牵绊。 “崔姐姐……”少年屈膝,试图用脸去找她的手,想让让她碰碰他,贴贴他,可在他找到那双柔软的手时,却没有落进那朝思暮想的掌心,而是被一块冰凉的物什隔绝了触碰。 血玉玉佩被女人贴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推开,而在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感觉到那玉佩被拿开,他茫然看她,只见桌上人只是低头,将那块血玉玉佩系在了他的腰间,并且打了个死结。 崔未迟见那两块玉环在少年腰间相撞,便收回了手,“这玉环日后给你该给的人,而不是我。” 29. 第 29 章 她打断少年的欲言又止,“若你执意要给我,那么便把这对玉环一并还我,想必堂堂永安王自然不会看得上如此廉价物。” 她说罢,伸手就要把玉环取下来,却被一只手隔绝。 崔未迟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给你吧,也算了了我们的这段缘分,从今以为你我再无瓜葛。” 这一次,她不愿再看那双眼睛,将那僵立的人推开,在跨出房门前,她微微侧身,“谢谢你,知意。” 不论如何,在扬州那段时日,若没有他,她不知会吃多少苦头。 只不过如今离开了扬州,该断的也该断了。 她不喜欺骗,也更不想把自己卷入皇家之中,她只想当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没有太多别的念想。 卫知意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可女人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便停下了脚步。在他希冀的目光中,关上了门。 他听见门外的低声,“别跟来了,我不喜欢。” 卫知意如坠冰窟。 他听出了门对面那打定主意的决绝,也听到了那毫不留情地脚步声。 卫知意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直到听见了门外传来了麦秋的敲门声,“主子?你还好吗?” 卫知意不断调整呼吸,那种酸涩到有些发疼的心绪,才有一丝呼吸的机会。 “……主子?”一墙之隔外,麦秋担忧的声音再次传来。 与此同时,后窗传来了有节奏的叩击。 或许是因为卫知意迟迟没有回应,那叩击声很快便销声匿迹,似乎从未出现过。 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卫知意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被崔未迟亲手隔绝他们二人的房门,眼中情绪翻涌复杂。 从当初见到再见她的第一眼起,从她主动将他带进她的“羽翼”下,他其实那时候就已经下了心思,却一直被所谓的道德枷锁所谴责。 但他卫知意什么时候是个有道德的人了,早在幼时,早在前太子以及身边人的“绑架”下,他早就知道那些都是没用的,只会让自己陷入无限深渊的根源。 想到不久前,他和圣上做的一个交易。 …… “知意,我明白你的心思,”圣上叹息一声,“但你也知道我的为难,那可是个罪臣夫人——” “她可以不是罪臣的夫人,”卫知意追声打断,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的圣上,“不是吗?三司会审马上就要开始,只要正常进行,她就会重获自由身!” “那你是答应我之前的条件了?”圣上微微眯起眼。 显然,条件便是卫知意接受圣上给他安排的婚事。 “皇爷爷,”卫知意打量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对户部侍郎心存芥蒂,却又无法下手,我可以帮你敲打敲打,如何?” 他一直知道,眼前人之所以想让他和那吴小姐成亲,不过是为了制衡其背后势力的罢了,他之前不愿意牵扯进这些是非之中,但如今他可以当一回这位的棋子。 只要他能当个耳清目明的审判者,不要随意地用那只大手,去拨弄他人的命运。 显然,他的想法正和他那位皇爷爷的心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那就去办吧。” …… 思绪回笼。 卫知意知道他对崔姐姐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他们不会就此老死不相往来的。 麦秋在外面迟迟不见里面回应,深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方才他见到那崔夫人的神情时,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崔夫人对他这位主子的影响。 而就在他徘徊犹豫,要不要再敲门时,忽而门被霍然拉开。 “之前扬州那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麦秋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点头,“主子放心,一切妥当。” 卫知意颔首,“那就随我一起去趟大理寺吧。” 卫知意大步离开,麦秋却总觉着哪里有些奇怪。 崔夫人方才离开,明显两人闹了矛盾,可主子为何看上去毫无反应? 莫非……主子不喜欢崔夫人了? 也对,这些贵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跟这位的时间不长,说不得他也是这般? 原本只是因为崔夫人的身份有了新鲜感,想要寻找刺激,而如今崔夫人马上就要恢复自由人,说不定反而还让他丧失了兴趣。 麦秋越想越觉得在理,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给上面的人汇报这个好消息。 * 圣上的寿宴一过,三司会审便很快提上了日程。 而在正式会审前,崔未迟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如见一见那些曾经的故人。 大理寺狱内阴冷非常,即使她穿着秋裳,但进入狱内,却仍然觉着有阵阵寒意侵袭而来。 狱内关押了不少罪犯,一旦有人经过,便能听见哀嚎声不断,令人毛骨悚然。 为她引路的狱卒见怪不怪,径直带她往里拐去,在穿过了几道牢门,来到一处牢门前停下脚步。 狱卒拿出钥匙,将那扇紧闭的牢门打开。 而随着牢门打开,映入崔未迟眼帘的,便是几间间隔的囚室。 “崔夫人,就是这里了,”狱卒指了指里面,“你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再来唤你。” 言罢,那位狱卒便退开了,留下崔未迟一人站在原地。 崔未迟站在门口,心情五味杂陈。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此了,当初才到长安时,她便来过这里。 她亲眼看着曾经与她亲近之人,如今各个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在欺骗她,还是当真是她出了问题。 可后来她想通了,或许人本就是复杂多变的。 曾经初遇时,他们或许当真如最初表现般真心,可时过境迁,人心总在不知不觉间就变了模样。 “夫人!夫人求你放过我们吧!”珠儿瞧见了她的身影,几乎是扑到了牢门上,泣不成声,“珠儿知错了,珠儿再也不敢了!” “就算……就算你不看在我昔日里伺候你的份上,你也看在我阿娘的份上,她年事已高,不能再失去我这个女儿了啊!” 而另一边的李大富,在听见珠儿的求饶后,立刻从绝望中抽离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过来,扶着牢门,“夫人!夫人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夫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看清他们的嘴脸,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得意,只有狼狈与卑微,崔未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想再和他们多说太多,该有的惩戒,自然会有人来定夺,而不是她。 崔未迟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抬起脚步径直往最里面走去。 里面那间囚牢里正关着她昔日最亲近信任的夫君,往日里的他总是端着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她也被这幅皮囊迷了眼。 可如今,他再没了半分“风光霁月”,蓬头垢面将他原本俊朗的容颜遮去,那张往日看惯了的脸此刻变得早已经面目全非。 那人原本正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啃些什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以及崔未迟的脚步声后,受惊地回头。 在见到是她后,原本眼中的惊惧瞬间软化,几乎是直接扑了过来,把隔着一道牢门的崔未迟吓了一跳。 只见里面的人紧紧握住牢门,目光灼灼:“迟儿!迟儿你终于愿意再见我了!” 崔未迟被他奇怪的态度弄得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这语气这眼神,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里面的人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她,“迟儿,难道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夫君,我怎么会害你呢?” 那只手试图来拉她,不过被崔未迟下意识躲开了,而她这一躲,似乎把里面的人伤坏了心,“没想到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不知道为夫的良苦用心,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二人啊!你怎么能真的听信他人的谗言而来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你疯了吧?”崔未迟惊疑,将他上下打量,“你来到长安这么久他们没给你饭吃?给你饿发昏了?” 上一次来看他时,他可不是这模样。 那时候这人恨不得将她撕碎,在他眼里都是因为她,才害他到了如此田地。 可如今不过几日不见,他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当真还以为他们在江都,他只要对着她落下几滴泪,“掏心掏肺”诉说对她的感情,她就能够信以为真? 先不说她早已经看透了他是什么人,且他如今这模样,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脸上还脏兮兮的,她实在生不出半分怜爱。 她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含着哭腔,“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崔未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里面的人,忽然笑了,“那你给我说说,你为我做了什么?害我的命?” “当然不是!”林钰急切追着她而来,“那些都是误会,都是那个女人想要陷害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从未变过分毫!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哦。” 林钰见她油盐不进,还要离开,便暗自咬牙,想起有人对他说过的话,当即厉声:“你当真以为我那位好学生是为了救你吗?” “他从一开始接近你我二人就是别有所图!” 崔未迟本不欲听他垂死前的疯言疯语,可却在听到他提到某人时,动作一滞。 林钰见有效,便勾起唇角继续追声,“什么乖巧懂事的好学生?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认为吧?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可笑!” 外面的人折返,让久久换不了她回头的林钰苦笑,“你对他,还真是关怀备至啊……” 崔未迟不想听他的无谓酸语,只是紧紧盯着他,“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些什么?” 30. 第 30 章 “什么意思?”林钰笑了,“你难道不知道吗?从一开始,我那好学生便是冲着你来的,而且你猜他为什么费尽心思想要接近你?” “……” 林钰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忽然兴奋了起来,“因为他把你当成了他的心上人,你就是个替身啊迟儿!” 崔未迟不信,“什么替身?你话本子看多了?” “你还不信?”林钰低低笑了,“他可比我会伪装多了,他可有不少骗你的地方,你若是把他留在身边,只会落得比跟我还惨的下场,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 “崔夫人,探视时间到了,”狱卒进来提醒她,“随我出去吧。” “……” 崔未迟没有再理这里面人的胡言乱语,转身离开了大理寺狱。 还有一日。 崔未迟提醒着自己,还有一日便能够离开长安了。 不论林钰说的是真是假,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早就做好了和这些人了断的准备。 什么替身,什么欺骗,都已经不重要了。 崔未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如何也睡不着。 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卫知意。 先是初遇时,少年被山匪伤得不轻,一双漂亮的黑眸在瞧见她的刹那亮了起来。 后来到了江都,少年总是乖巧地跟在她身边,为她忙前忙后,比林钰那个夫君还要贴心。 再后来…… 脑海里闪过宫中少年一身金裳,眉眼熟悉而陌生,在她想要离开时那紧紧将她锢住的双臂,医馆里他脆弱又无助的神情。 “轰——!” 窗外雷鸣声乍响,亮极的天光刹那照进屋内,崔未迟的脑海骤然闪过一个片段。 金鳞池的水极深,不断压榨着那时候她的肺腑,让她以为随时可能溺亡。 直到一个人向来游来,那柔软的触感靠近的刹那,口鼻快要窒息渗血的绝望,在逐渐消散。 “……” 崔未迟睁眼到天亮,拍了拍有些沉重的脑袋,最后叹了口气起身下了床。 在去大理寺时,将需要带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确定妥当后便出发。 长云蔽日,秋风阵阵,却无法吹散笼罩大理寺上空的肃杀之意。 崔未迟坐在公堂一侧,直到瞧见有人被带上来,那熟悉了多年的身影,让她闭了闭眼睛。 如鼓的心跳仍然未停,她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堂鼓,衙役齐声高喝:“威——武——” 大理寺丞见人已到齐,便手持案状,唱道:“今据京兆府移准扬州司马某杀妻、贪赃一案,谨依律唱案如左——” “被告林钰,年三十一,扬州海陵县人。天庆十五年中明经,任海陵县县尉,累迁至扬州司马,秩从五品下。其妻崔氏,乃元配正室,无子。今因妻崔氏告发,并扬州巡察使移文,致此。” 林钰跪在堂下脸色煞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到长安,确实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跪在这里受审。 这些被关押的日子,天知道对他而言有多么煎熬,他预想过三司会审的画面。 可真当了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手脚冰凉得厉害,他想要开口喊冤,可上面的大理寺丞却并没有给他打断唱案的机会。 “第一状:毒害发妻,以图另娶。据药铺日结簿、医官验伤格目,及家仆供证称:自去年春至今年秋,司马林钰先后共十七次遣人往药铺购丹砂、水银,伪作补丸,令妻日服。其妻经年不孕,经医官验得体内丹毒仍有残余。其投毒之迹,凿凿可证。” 崔未迟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瞧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这些年来,扬州皆道他们恩爱美满,常常在她面前流露艳羡之色,可谁能想到,所谓的恩爱不过只是假象。 她活在这层假象里,浑然不觉,而身边的人看似不知,但实际都是协助林钰编织假象的帮凶。 想到了珠儿,想到了李大富,想到了府中许多人。他们之前对她有多虚情假意,如今还不是在铁拳面前伏法。 “……” 崔未迟心中闷痛,积聚许多的情绪,让她无处发泄,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上面的唱案还未结束。 “第二状:阴谋辱妻,雇匪行凶,以坏名节……” 崔未迟在听到这陌生唱案声响,猛然抬头,却见上方的大理寺丞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而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跪着的林钰,却发现对方正因为惧怕而浑身颤抖不止,并未对此唱案做出抵触反应。 “……” 什么意思?雇匪行凶?阴谋辱妻? 崔未迟大脑一片混乱。 这和她之前呈上去的状纸完全不一样,当初她提到的是投毒,贪污,以及意图加害之罪。 因为想过此事可能无法彻底让他信服,所以她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准备,但绝不包括此事,她甚至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事发生。 她以为是上面的人记错了,可那唱词却说得清清楚楚。 “……据证人供状及赃银印记:今年五月立夏,该司马以银五十两买通无赖十人,假扮山匪,潜伏于江都郊外,欲行欺辱。幸有他人撞见使得此事未成。其阴毒之谋,虽败尤彰。” “……” “……” 崔未迟明白了。 她知道是谁上报查明了此事。 当时除了在郊外,和山匪纠缠的除了那人还有谁。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群人居然最早的目标是她,而罪魁祸首就坐在她的身侧。 她不敢想象,若是那时没有那人出现,她会遭遇什么。 而那时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的林钰,又是如何欣慰奸计得逞。 崔未迟掌心不断有刺痛传来。 她看向堂中林钰的身影,除了失望以外,甚至生不出愤怒来。 她早就该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只是这仍然不影响她此刻心情的复杂。 她没想到,之前她那般对知意了,他居然还会来帮她。 “……”她轻吸一口气,并不轻松。 唱案还在继续。 “第三状:贪墨库银,以充私囊。该司马在任期间,虚报河工钱粮八千贯,冒领军械折价三千贯,另收受属官贿赂四起,共计赃银一万二千贯。其外藏金银与账册亏空相符,赃物追没在案。” 一状又一状的唱案,让林钰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红。 一张面皮涨得通红,犹如猪肝,难看至极。 他张了张嘴欲哭诉,可上面的还未完。 “综观三状,司马林钰素行不端,内实贪鄙。居夫君之位,而欲毒杀发妻;居司马之职,而侵剥民利。经京兆府初审,罪证已明,依《燕律疏议》:投毒杀人者斩,虽未死亦绞;雇凶辱妻属‘不睦’,流三千里;六赃满十匹者绞。三罪并发,合拟重典。今奉敕命,移三司推事,覆实定罪。” 上方人唱罢。 大理 寺卿看向了崔未迟处,“原告崔氏,方才所唱三状,与尔所告相符否?” 崔未迟起身,咬字清晰:“一字不差,句句属实。” 大理寺卿点头,又看向底下伏跪的林钰,“——被告司马林钰,以上三状,尔服耶?不服耶?” 大理寺丞的话音刚落,林钰便追声喊冤,眼泪如同不要钱般往下掉,泣不成声,“我不服……我不服啊!求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这些全是污蔑,全是栽赃啊!” 哭嚎声回荡在公堂,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稳重。 他若是服了,那就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林钰睁大了眼睛,红着眼睛看向上面高座的三司主审官。 “既不服,本官容尔自辩。来人,传证人上堂对质!” 崔未迟始终冷眼旁观堂上人的一举一动,那张满脸湿润的模样,让她只觉得恶心。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要如何狡辩。 林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夫人向来疑心病重,总是猜忌身边的人想要加害于她。没想到如今,她居然连我这个真正为她着想的夫君也怀疑。我当初明明派小厮取的补药,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夫人向来身体寒重,有大夫曾经称唯有烈药才可以毒攻毒,我这是救她啊!” 他没有看向身旁的崔未迟,只是装出痛心疾首的受害者模样,“我从未想过要杀妻另娶,整个扬州都可以作证,我究竟把她看得有多重。只是此女善妒,一旦发觉到我和其他女子走得近些,便会抓狂,曾几次三番说若是负她,便要毁我前程!” 他越说越委屈,再次声泪俱下,“那投毒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分明是她自服逼下官只认她一人为所爱的苦肉计而已。还有那山匪一事更是荒唐,分明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为的就是拿下我谋害的罪名。否则——” 他忽然指向崔未迟,“为何她能安然无恙?至今毫发未伤?大人细想,若真是下官谋害,怎会如此拙劣?天底下有哪个凶手,杀人杀得如此漏洞百出?况且,大人们你们难道不奇怪吗?她说自己被害被投毒,为何面色仍然红润?皆是装出来的罢了!” 他失望地对上崔未迟的冷眼,摇了摇头,“迟儿,你糊涂啊,我从未想过和其他人在一起,心中唯有你一人,可你如今却因妒火和疯魔,将我告上了公堂,欲置我于死地,这究竟是你想要的吗?” 好一个颠倒黑白。 好一个声声切切。 崔未迟若是旁人,说不定还真会信了他的鬼话。 可惜,她不是。 堂上的几位大人,有些表情略有松动,但也不是他随口就能糊弄过去的。 大理寺卿微微皱眉,“你说夫人自导自演,说她只为谋害你,可有证据?” 林钰闻言一滞,眼神闪躲,不过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急切辩解,“大人!你们不知道我这位夫人的厉害,她要做什么事,从来不留任何痕迹,况且我更不知道她会狠辣至极到这种地步——” 他看向崔未迟,声音颤抖,“居然不惜以伤害自己的方式,也要污蔑于我,求大人们明察秋毫!为我做主啊!” “当真是谎话连篇,颠倒是非。” 崔未迟还未开口,忽然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心中一震。 少年人来到了她身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将目光冷冷地落在林钰身上。 林钰见他出现,心头一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31. 第 31 章 与卫知意一同上来的,是之前被大理寺卿传召的证人。 他闻言微微挑眉,然后朝上面的人微微颔首,开口道:“自然是来当证人的,林司马啊林司马,你这一张嘴还真是厉害,能颠倒黑白。” “诸位大人!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林钰急了,扭头大喊,“这个人就是崔未迟的人,他们是一伙的!而且诸位不知道,我这夫人嘴里说着我对不起她,但实际私底下一直和我这学生不清不楚,暗度陈仓,这样一对奸夫淫妇怎能——” “放肆!”惊堂木响,直接打断了林钰的哭诉。 崔未迟深深看了林钰一眼,便将早就整理好的物证呈上,那时之前在药铺找来的取药记录,以及取药小厮的证词。 “诸位大人,”她看向上堂,神情冷静非常,“这些都是实质性的证据,这可是我们这位林司马亲自派人去取的,难道我还能串通所有人专门作假不成?倒是林司马,口口声声说我诬陷,可证据呢?空口无凭,可做不得数。” 大理寺卿翻阅了物证,一拍惊堂木,呵斥道:“林钰!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我……总之我就是没有!他们全都串通起来在诬陷我!我不服!”林钰还在嘴硬。 “不服?”立在一旁的卫知意冷笑一声。 “放肆!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林钰见卫知意开口,几乎是厉声脱口。 可他话音未落,便被堂上大人厉呵,“放肆!竟敢公然顶撞皇孙!” “什……皇孙?”林钰表情骤变,看向崔未迟,见她似乎早已知晓,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卫知意接下来的话便轻飘飘的响起,“前些日子我去扬州,途中被崔夫人所救,机缘巧合下成为二位的学生……” 他这话一出,让三司的众人皆面露震惊。 这可是个大新闻,他们之前从未听说过。 之前这位永安王呈上物证时,他们还有人不解他是怎么和这两位扯上关系的,没想到竟是这般。 卫知意面不改色,“本见二人伉俪情深,却不想发现师娘每日服用的补气丸有意,用金银簪试毒,发现含有剧毒。于是我便暗中更换了需要服用的毒丸,如今师娘已无大碍,但那段时日我有请专门的大夫诊脉,近三月的脉案皆有留证。” “况且这补药一说,可不只是我知道,司马府上下皆知,甚至扬州还有传言说司马大人爱妻如命,可谁能想到那是害她的毒药?” “说自服陷害那更是无稽之谈,”卫知意冷笑,“夫人在这件事彻底败露之前,可对此一无所觉,如今面色红润?那当然是因为我换的才是真正的补药。” 卫知意说完,众人久久无法消化。 倒不是他的所作所为,而是他一皇孙,一圣上最宠爱的皇孙,跑去扬州给一个司马做学生,还如此堂而皇之地昭告出来。 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会引来怎样的非议。 不过也是因此事还牵扯上了卫知意,三司本就被提醒过此事,此刻更加打起了精神头。 深怕得罪了他,得罪了他背后的人。 本来还有些迟疑的人,此刻脑子也清明了。 林钰大惊,“是……是你换了药?” 怪不得,怪不得那药不可能无用,反而还让那女人越来越康健,好似真补药一般。 而他话语一出,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后悔了。 他这话不是变相承认了他投毒的意图吗。 他后悔不迭,便立刻找补,“那补药是我听一江湖郎中说的偏方,说的是夫人身体寒毒缠身,唯有以毒攻毒方可缓解,我这才——” 卫知意听他仍然诡辩,怒极反笑,“以毒攻毒?好一个以毒攻毒,那山匪一事又作何解释?自导自演,你还真是会说笑,那时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我事后再去追查,发现那伙匪徒果然是被人收买,我已将那群人拿住,他们供认是受你之命,意为玷污崔夫人清白,如今这物证确凿,你还想抵赖?” “分明……分明是你们……你们栽赃,串通好的!”林钰咬牙否认。 “再说了,”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诡辩不已,“当时她不是没受伤吗?” “是啊,”卫知意点点头,“她没受伤,但我受伤了啊。”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衣袖撩起,露出手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三位大人,这便是证据。” “这——!” 这伤痕虽然过了许久,但仍然清晰可见。 卫知意转向面露惊色的林钰,“当时学生本欲行扬州,却不想在经过江都郊外时听见了一起密谋羞辱砍杀的计划,学生不忍见死不救,想要在他们动手前拦下,却没料到那群人穷凶极恶,砍伤我左臂,要不是夫人出手搭救,恐怕性命难保。林司马,林老师,你别告诉我,你都忘了?” 林钰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想要继续抵赖,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司马,你想要狡辩可要想清楚,你面前站得究竟是什么人,你伤的又是什么人,”刑部侍郎沉声,“你夫人确实没受伤,只不过被一位皇孙挡下了,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 林钰身子一僵,瘫软在地。 可这还没完。 崔未迟强压下看见那狰狞伤势的情绪冲击,在看他们之间对峙许久,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了之前便准备好,也未曾上交三司的信件。 林钰本来心如死灰,却在瞥见她取出的信件,上面熟悉的字迹时,脸色大变。 他猛地起身就要去抢,结果还没碰到崔未迟,便被她身旁的卫知意挡住了。 衙役也一拥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崔未迟从袖中取出一封……两封…… 直到第四封信,林钰呼吸都变得急促,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这不可能,怎么会在你手里……” 崔未迟呈上了取出的书信,“诸位大人,这是妾身偶然得见的几封密信。其中所书暗语,皆为意图害我性命。只请三司比对笔迹。” 林钰被按在地上,见信被递上去,睁大眼睛,拼命抵赖,“那只是我与朋友之间的玩笑罢了,如何能当真?” “玩笑?”刑部侍郎本面露好奇,在看完这信中内容后沉下脸,将那密信拍在桌上,“朋友?玩笑?且不论你信中那些污言秽语,单说那些谋害手段,皆和你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还有你信中时间,也是与你动手的时间吻合,你如何解释——这也是玩笑?林钰啊林钰,你的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林钰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淌下。 御史台的人看了信,忽然开口,“林钰,你信中写‘待内宅清净,便以凤冠迎卿’。本官问你——你信中的‘凤冠’,是要给谁?那位‘卿卿’,可知道你是有妇之夫?” “……” 林钰冷汗打湿了衣襟后背,他不敢再乱说话了。 此事涉及的人越来越多,他没想到会牵扯到皇孙,更没想到崔未迟手上居然有他和节度使之女的往来书信。 可上面的人却步步紧逼,“你说你没有想要杀妻另娶 ,那本官问你,你前面的所作所为不是杀妻?你这些信中所言,不是为了另娶?” “……是一青楼女子,我……我也是逢场作戏而已,从未想过要娶她……”林钰硬着头皮道。 “青楼女子?”卫知意嗤笑,“青楼女子何须打点山匪,何须下药杀人灭口?老师啊老师,你这些话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叫人如何相信?” 林钰怒视他。 御史中丞拍下惊堂木,厉声问林钰,“林钰,本官再问你,你现居扬州司马一职,据吏部档案,你原本不过是一九品县尉,后骤然拔擢。本官问你,你这官位,从何而来?” “当然是真才实学!”提到这个,林钰瞬间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 崔未迟笑了,“启禀中丞,妾身于五年前,曾代前任淮南节度使接待渤海国使臣,因其言辞乖张,妾身以渤海语对答解围,节度使大喜,上报了朝廷,使臣也心悦诚服,上表称颂,使得陛下龙颜大悦。” 她取出当初江老举荐的文书,“陛下在给节度使的回信中提及‘崔氏聪慧,可为内助’。彼时夫君尚是一县尉,因妾身得幸被看重,节度使便举荐夫君为功曹参军,而后一路升至司马。妾身未敢居功,但扬州皆知。” 林钰还欲反驳,崔未迟对此也早有准备。 熟练的渤海话张口就来,并且取来渤海外使的文书,她熟练地翻译,让人无可辩驳。 且那封信上,还有圣上的印章,让人不得不信服。 林钰跌坐在地,神情恍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愿意相信,原来他的一切都是崔未迟的功劳。 他试图辩驳这一切都是看他自己,可张了张嘴嗓子便像是被灌了铅,发不出半点声音。 崔未迟眼尾染上了红,哑声开口:“夫君不必为难,妾身从未见过那位卿卿。但妾身知道,若妾身不死,这凤冠永远落不到她头上。这便是你要妾身性命的缘由——妾身是夫君官位来路的活证,杀了我,你便不再是靠妻得官之人,才好堂堂正正做高门女婿,对吗?” 林钰终于找回了力气和声音,可任他再如何狡辩,都已是徒劳。 人证物证俱在,他难逃罪责。 更无人会再愿意听他辩白。 最终,三司审理结案。 崔未迟依律义绝,休弃林钰。 而林钰本人,则被削去一切功名官职,让他当着众人的面,亲自烧毁了他的任命状。 火光熊熊燃烧,映红了他的脸,最后留下一片灰烬。 崔未迟松下了口气,而在她不远处的卫知意却忽然皱了皱眉,他看向林钰佝偻的背影。 总觉着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直到退堂,也没发生什么。 他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三司最终判决其绞刑,秋后处决,复奏圣上,朱批准奏。 崔未迟踏出大理寺的那一刻,只觉得原本一身的疲惫与压抑,在此刻尽数消散。 她抬头看天,原本被长云盖住的青天现了出来。 晴空万里。 她,恢复自由身了。 清风吹拂过她的脸颊,以及带来了一股熟悉的香囊气息。 崔未迟原本松懈下来的身体一僵。 本想径直离开,可方才少年在公堂上的所作所为,让她迟迟无法安心脱身。 而其实来人也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机会,脚步声紧随其后,熟悉却陌生的称呼,让她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 “崔姑娘,请留步。” 32. 第 32 章 卫知意的出现,其实并不在崔未迟的意料之中。 毕竟那日的话,实在是太过于决绝难听,若是有人那般对她,她绝不会再去找对方,更别说还会去帮忙。 “……” 崔未迟转身的时候想,不论其他,知意一直是有在帮她。 她欠了他太多,即使许多并非她本意,但她也不该太过于决绝。 而转身的刹那,她险些撞到了人,不过那人似乎也是才惊觉两人距离太近,几乎是立刻后退,与她保持了距离。 崔未迟见他后退那几步,心中莫名有些沉闷,但很快她便甩开了那不合时宜的情绪。 而也是这时,她才有机会正眼打量眼前人。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红黄截拼,瞧上去英姿勃发,本就隽秀昳丽的眉眼,在暖阳下,显得愈发明媚。 对面人见她转身,朝她笑意盈盈祝贺,“崔姑娘,恭喜你,终于重获了自由身。” 语气自然真挚,好似那日她决绝的难听话,都不过是她混乱记忆里的一处差错。 可…… 崔未迟却像是被堵了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眼前人的语气,再也不像是之前那般,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或许面对他人,崔未迟并不会觉得不适,但偏偏是卫知意,不过几瞬功夫,她的心绪变得乱遭了。 但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这本该是符合她心意,毕竟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本就该离开,为何要纠结于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呢? 崔未迟稳住心神,她知道她最该做的是什么。 “我才应该多谢知——永安王,”崔未迟弯起眉眼,将心口奇怪的酸涩压下,“今日若是没有你,恐怕一切还不会那般顺利。” 想到眼前人在高堂上为她据理力争,她说不动容当然是假的,而且她也是今日才知道,眼前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皇孙,曾经救过她不知多少次。在那些真正的救命恩下,那些不明缘由的欺骗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就算是真如林钰所说,什么可笑的替身之说那也没什么,至少救了她的命。 她很珍惜自己的命,前世那场意外让她失去了一切,如今她只想活得好好的,什么都可以从头开始还,生命不行。 她很感谢知意的出现。 卫知意眼眸始终落在崔未迟身上,他看出她的心绪的纷乱,看见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握住另一只手臂,看见她耳边有碎发被风吹开,看见她在犹豫与思考,甚至没有听见他的不太平静的话。 他连眨眼都觉得略显干涩。 直到,眼前人缓缓抬头看他。 “明日我便要离开长安了。” 卫知意知道她要离开,但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赶在表情险些崩裂前,他强挤出了几分笑意,“是吗?我以为崔姑娘会再在长安逛逛,毕竟长安还有许多有意思的地方值得去玩。” 他面前的人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那双眼睛看向他,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想请你吃一顿便饭,也是为了感谢永安王这些日子的帮助。” 崔未迟犹豫,“若是不愿,我……” 她的话未说完,便听见了少年的急声,“当然愿意!” 两人四目相对,有微妙的情绪在翻涌。 崔未迟率先移开视线,“既然如此,今晚我做东,那便期待永安王赏脸了。” “同乐客栈?”卫知意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没想到崔姐姐会请他吃饭,他以为她已经不愿意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那他原本的打算便能顺利施行了。 “不,在醉仙楼。” 醉仙楼便是崔未迟所在客栈的隔壁酒楼。 也是长安出了名的酒楼,里面的菜品非常不错,价格也很亲民。 崔未迟说完,便有些待不下去了,“那我先离开了?” 卫知意身侧手指微曲,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目送女人走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痴痴跟了几步,但在拐角处瞧见有熟悉的人出现后,他才堪堪停下脚步。 “主子,按你的吩咐办了,一切妥当。” 卫知意将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那位皇爷爷的人呢?又进宫了?” “主子这边的情况都传进了陛下耳中,建宁王的事情让陛下很是震怒,但你对他动手一事,恐怕他不会罢休。而且……” 犹豫的声音,让卫知意笑了,“说吧,他们又怎么了?” “……陛下因为太子办事不利狠狠批评了他,说他不仅不如之前那个,还说……连你也不如,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还和建宁王提到了你许久未曾去过东宫了。” 卫知意嗤笑,“怕是我真去了,他们又开始不自在了。” “陛下如今身子骨越来越差了,主子,我担心……” 他身边那些看上去平静亲和的人,万一又像当初那样对他动心思…… “他们这些心思还少吗?嘴上说着为我好,实际却——哈,没事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是。” 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出现的人便消失不见了。 卫知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秋风丝丝缕缕吹拂过,许久,他才眨了眨麻木干涩的眼睛。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离开大理寺,而是转身重新走了回去。 大理寺狱,监牢。 林钰跌坐在角落,满脸颓然绝望。 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时,以为是狱卒,头也没抬,麻木道:“我不吃。” 脚步声停了下来,却没有离开,也没有放碗的声响。 林钰不由疑惑抬头,便瞧见了一个不速之客,在看清楚对方是谁后,他脸色难看,“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当然,”卫知意直言不讳,“见到你这般,实在是大快人心。” 卫知意蹲了下来,打量里面怒视他的人,嘲讽道:“但凡你当初对崔姐姐一心一意,或许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就成功了,”林钰气急败坏,“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如今早就是节度使的女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哪会像现在这样!” 林钰越说越激动,歇斯底里,“那崔未迟不过是个无趣的女人,你究竟看上了她什么?刺激?还是新鲜感?还是说她在你面前更——”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恐和惧怕。 门被推开了。 少年投下 的影子笼罩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离开你,才是她最好的解脱。” “你别以为你能嚣张多久!”林钰咬牙低吼。 卫知意蹲下身,只是歪头笑了笑,“反正肯定比你久,我亲爱的老师。” “我只要问你一句话,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林钰闻言脸色微变,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见什么别的人。” “好,希望如此,”卫知意点头,“但我要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后果会比你想象的还要惨痛。” 说完,他也没有再多停留,只是在离开前给了看守的狱卒甩了赏钱,“看好他。” 狱卒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目送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孙后,他们才敢进去看一眼,这一看吓了一跳,“快!叫狱医!” 方才还好好的人,如今怎么说晕就晕过去了。 * 崔未迟倚窗眺望窗外,只见街市即使落了黄,人流未减分毫,映入眼帘的是流光溢彩的颜色,在夜色降临前,已经勾勒出繁美到极点的形状。 和扬州是不同的感觉。 其实若不是心中有牵挂,若不是信任之人身份的暴露,她或许还会想要再待上那么一段时间。毕竟作为大燕的京都,这里是整个国家的要腹,到底还是好奇的。 崔未迟坐在位置上等了许久,在小二的询问下,在夜幕渐渐爬上来,在楼下的闹声变得嘈杂非常,在寒意卷着几分刺骨的凉意袭来,崔未迟都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姑娘,你要等的人还没来吗?我们要打烊了。” 店小二的声音突兀想起,打散了崔未迟有些茫然的心绪,她抬起酡红的脸颊,“打烊了?” “对,就剩您了,您看这……?” 小二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桌子,桌子上是她刚进酒楼上来的一小壶热酒,让她在等人时尝尝鲜。 而如今,酒冷了,甚至还见了底,她等的人都还没有来。 崔未迟在小二略显紧张的催促下,忽然轻轻笑了,耳垂上挂着的耳坠在月色下荡了荡,“抱歉,我这就走。” 她立起身子,或许因饮了酒有些微微摇晃,但很快便站稳了,她掏出钱递给小二,“占了你们这么久的位置,还好没有让提前上菜,这是占位费。” 小二怔怔接过,抬头便被眼前这位独身客官吓一跳,那柔和的眼周泛着大片的红,脸上神情失魂落魄般,就往楼下走。 几次看她脚下发飘,小二都下意识上前想要搀扶,但对方每一次都稳住了身形,直到走出醉仙楼大门。 他目送那客官离开,忽然被匆匆赶回客栈的掌柜打了一下手,“快别看了,出事了!” 出事了? 小二惊疑不定,跑出酒楼才发现外面已经一团糟。 就在他们酒楼不远处,已经有官兵将大道围得水泄不通。 眼尖的他还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脚步有飘,在听到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后,身影一震。 随后很快不见了身影。 掌柜也是这时候出现在他身侧,神情严峻非常,还没等他问询,那边的官兵便已经走了过来,“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33. 第 33 章 深秋的风凉薄,打在崔未迟脸上,像是有刀子在割肉。 连带着心脏都好似有寒风灌入。 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遇刺? 她原以为他迟迟不来,或许是怨她之前说话太过于绝情,以为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的瓜葛,毕竟白日里他的态度便足够明显。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并非是没有来,而是在即将到酒楼时出了事。 可他堂堂永安王,当今圣上最疼爱的皇孙,究竟有谁这么大胆敢当街行凶,想要他的命? 崔未迟想不通,更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此刻顾不了太多,心中慌乱如麻,只想要确定知意如今情况如何。 就在肺腑即将爆炸前,她终于一路打听,匆匆赶到了灯火通明的永安王府外。 门外守卫森严,有听说消息的王孙大臣想要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让本来心急如焚赶来的崔未迟忽然冷静下来。 她不能贸然冲动闯进去,这些人不认识她,不会放她进去。 想到了某样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她下意识摸向腰际,却落了个空。 崔未迟忽然一怔。 她才想起来,不久前她才把血玉还给了知意,并且彻底划清了界限。 或许,这是上天的旨意,让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本来她明日就要离开,在三司会审结束后,她已经将客栈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今晚这次离别餐结束,便是天各两方。 “……” 崔未迟抿了抿唇,心中怦怦直跳,始终下不了决定。 明天就要离开长安了,既然要离开,又何必再见,徒增一些不必要的烦恼。 她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永安王府,转身便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的王府内, 麦秋两头跑,刚从宫中述职回来,出来就听见了卫知意出事的消息,吓得他险些魂飞魄散。 天知道他赶到,看见那位祖宗倒在血泊里,他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不过很快他发现,那血大多是出自凶手身上,才心中稍稍安定。 可在看清楚那凶手的脸时,他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好一张熟悉的脸,可不就是白日里被定罪的罪臣林钰。 他不在大理寺狱里待着,怎么跑出来了?!还胆敢对那位小祖宗下杀手!? 只不过麦秋离开得匆忙,因着要尽快回府,便没有注意到这位林罪臣,此刻已经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而离出事处最近的地方,正是醉仙楼的方向。 崔未迟约卫知意赴约之处。 麦秋见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御医们各个面色凝重,麦秋心中一紧,“怎么样?” 御医额头上全是汗,“那伤口极深,还涂了毒,永安王早先便大病过一场,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且……”御医面露苦色,“人昏迷不醒,一直灌不进去药。” 御医说到这里,脸色与麦秋一样,越来越难看,毕竟就在出宫之前,陛下便下了命令,无论如何他要个活蹦乱跳的皇孙。 那位说得简单,但谁不知道,每一次给里面这位主子看病时他们有多煎熬,稍有不慎都怕这位皇孙的命丢了。 毕竟谁不知道,这位永安王幼时遭了多少罪,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后面失踪三年,他们还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结果人又找回来了。 不过后面几年好了许多,那位向来没什么求生欲的小祖宗,终于愿意配合治疗,他自个儿也惜命得紧,本来都以为好好养着便无碍了。 可谁知道差不多半年前又出了事,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持续昏睡,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去了,结果人硬生生又挺过来了,还跑去京城外,据说扬州去逍遥了一圈。 如今转眼间,又出事了。 他们觉得他们也要被这样要命的折腾,给折磨出事了。 “那怎么办?总不可能——”麦秋急语,话说到一半,忽然有人小跑了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眼前一亮,“快!快请人进来!” 崔未迟仍然不放心卫知意,她怎能在他出事的时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做不到。 这几个月的相处,不是说什么断了瓜葛就能断的,至少她希望她走的时候,听到的是他平安无事的好消息。 而且他明显是在见她的途中出了意外,她更不能坐视不理。 崔未迟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刀伤,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刀伤还带着剧毒。 “崔姑娘,你别着急,”麦秋见她神色大动,连忙安慰,“当时赶到的及时,御医把染了毒素的伤口切开了,血也已经止住了,就是人仍然昏迷不醒,喝不进去药,主子向来听你的话,你进去劝劝他?” 麦秋无助看向身旁的御医,“他能听到吧?” “只能试一试,那毒光看刀剜是去不掉的,”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药必须喝下去,实在不行,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这位小祖宗的命可丢不得,要不然他们也别想好过了。 “我们几个得回趟宫,再想想药方子,麦侍卫,崔姑娘这里就拜托你们了,刘御医会留在这里,有任何特殊情况,请务必让他去处理。” 御医说完,便朝他们行了礼,连忙匆匆离开了永安王府。 他们还要去给圣上回禀,反正今晚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崔未迟端着药,进屋的脚步都落得不稳,之前在醉仙楼等人饮下的果酒,此刻早已经跑得烟消云散。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双腿每靠近一步床上昏睡的人,便软上一分。 那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方才御医们为了通风,打开的一扇窗户即使有夜风卷进来,也显得微乎其微。 崔未迟最后还是走到床边,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眉眼,面白如纸。 偶有微弱的呼吸声,裹挟着微喘的气流急急而出。 崔未迟俯身凑近,便听见了一道很小很小,但又格外清晰的一声,“……崔……姐姐……” 崔未迟猛地怔住,看向并没有醒过来,反而像是陷入某种梦魇里的少年。 “小……心……”少年不安的呢喃,一下又一下撞击在她的耳膜。 崔未迟方才知道,行凶之人竟然是本该在牢狱里的林钰。 她不认为林钰的出现会是个巧合,那人也绝对不是单单冲着知意去的,从他们被发现的地点离醉仙楼极近,很有可能那人是想要冲着她来。 可能是刚好撞见了前来赴约的知 意,两人便起了冲突。 崔未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眼前人受伤,绝对与她有关。 但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林钰会在这时候出现,大理寺狱作为囚禁犯人的地方,向来戒备森严,怎么能让他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人轻易跑出来。 一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崔未迟垂眸,眼中思绪翻涌,半晌后她回过神来,看向了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手中的药碗微微紧了紧,矮下身子坐在了床边。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让他早点醒过来。 要把药给喝下去。 她不敢直接给人灌药,据她以前曾经住过院的经验,躺平喂药,很容易让病人出现窒息风险,到时候病还没好,这边肺部疾病又找上来了。 她只能先把药碗放在一侧,小心翼翼地去把人给半扶起来,想要让人靠在床头,看看能不能把药喂进去。 结果刚把人扶起来靠上去,但因为力气不够,人刚靠上去一半便软软滑了下去。 崔未迟无法,只能自己坐上了床头,让人依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紧紧地固定住少年的腰身,防止他再次滑下去,另一只手端着药碗,碗边凑到少年唇缝,想要给人喂进去。 可刚刚斜斜送了一口,那药汁便顺着卫知意的唇角流了下来,崔未迟只来得及慌乱地伸手去擦拭,才免得药汁打湿了少年的衣襟。 一通操作下来,药没喂进去,给她弄了满头大汗。 而让崔未迟无奈的是,这永安王府的人就像是看见有人来接管人了,便各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知道的他们是永安王府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谁专门安插进来的眼线,让他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 崔未迟抱着怀中高烧不退的少年,心中不免着急,“知意,你得喝药啊,这样才能早点醒过来。” 她抿了抿唇,“我还要请你吃饭呢,你若是出事了,我这饭钱都花不出去,那你不是亏大了吗?” 少年仍然没有反应,只是歪着头靠在她的怀里,喷洒出来的热气滚烫,让她心中烧灼得厉害。 想到之前御医说到的非常手段灌药,她方才问过了,便是如果始终喂不进去,便想办法把怀中人的下巴卸了,看能不能让他喝下去。 可她实在不忍心看他再受罪,可若是喝不进去,那也只能是无奈之举。 崔未迟抱着卫知意,心中五味杂陈,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心中更是愧疚,她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给他喂药。 忽然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些曾经看过的画面。 可是……感觉不太科学。 但事到如今,只能试试看了,总好过受罪。 崔未迟深吸一口气,自己调转了一下姿势,让她能够面对面朝着少年,伸出一只手将他卡在她与床柱之间,防止他随时可能滑下去。 她先是尝试着喝了一小口本给少年准备的药,苦得她皱起了眉头,舌尖发涩发麻。 崔未迟没有想太多,而是直接倾身上去,唇瓣相触的刹那,她眼睫微微颤动,尝试着居然真的撬开了那闭合的牙关,她将那口药成功渡了进去。 险些流出来的部分,则被她轻轻拭去,退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糟了,她才饮过酒,应该不会有影响吧? 34. 第 34 章 不过好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因为实在担心此事的后果,还专门去问了那位刘御医,刚喝过酒能喝中药吗。 在御医不解怀疑的注视下,崔未迟含含糊糊解释了一番。 听说她为了试探药温,自己尝了一口永安王的药,便摆了摆手,“这药本身就有点酒引子,无妨,只要不是一口酒一口药,就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崔未迟闻言松了口气,准备回去继续喂药,就听见刘御医叫住她,欲言又止,“姑娘,劳你多费心了,药能喝下去最好,若是喝不下去……” 崔未迟以为他也会卸下巴之类的手段,可等了半天,都没有听见刘御医的下文,只听见他低声嘟囔了几句,听不太清楚。 “什么?”崔未迟疑惑。 刘御医连忙摇头,“没事没事,若是夜里还有什么情况,姑娘可以随时唤我。” 崔未迟回去的路上,则是满腔的疑惑与不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些人对知意这个皇孙,好像既在意又不在意。 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间,始终无法消散。 直到翌日,她在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直守在卫知意身边的崔未迟起了身。 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大,让她不由自主地向门口靠近。 “卿之不来还不是因为之前知意的态度,”出声的是个有些耳熟的女声,“要我说,他身子骨本就不好,谁让他自己天色深了还跑出去,那个犯人明显不是冲着他去的,他非要多管闲事。” “小点声!你这些话若是传到了父皇耳中,到时候又是引人猜忌,”男声压低声音,语带警告,“你要记得,他也是我们的儿子。” “呵,我们的儿子,”女声冷笑,“当初那人怎么不记得他是我们的孩儿?把人送到那人——” 声音忽然顿住,原是外面麦秋回来了。 “麦秋啊,知意如今可还好?”太子妃立刻柔化了神情,活似因心焦孩儿安危的寻常母亲,“你是不知道,卿之那孩子听说知意出了事,可急坏了,出门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这下来不了便一直叮嘱我们好好看看知意的情况。” 麦秋闻言一怔,“怪不得没有瞧见建宁王的身影,原是如此……” 他很快回过神,面对太子夫妇二人关子心切,便如实道来,“主子他喝了药,如今没有再反复高热了,只是还没醒,还需要静养。” 太子夫妇闻言松了口气。 “那我们能进去瞧瞧吗?” 客客气气的问候,本该是关心之语,却莫名让门后的崔未迟听出几分试探之意。 她听到麦秋的应声,便很快从门后撤开,回到了一旁,手里端着药碗,假装刚给人喂完药。 门很快被人推开。 外面的人没想到崔未迟会在里面,目光相触皆是一愣。 麦秋这才想起没给太子二人提及,“这位是崔姑娘,她——” 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太子摆了摆手,“崔夫人,许久不见,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出现,实在是缘分。” “只是,”他顿了一顿,眉梢微皱,好像疑惑得紧,“听闻你今日本该离开长安,怎么跑来了知意的府上?” “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需要理由吗?”旁边和气的太子妃扯了扯太子的衣袖。朝崔未迟歉意一笑,“崔夫人不介意。” 两人左一个崔夫人,右一个崔夫人,似乎全然不知道三司会审早已经结束,她已经恢复自由身的模样。 崔未迟一边暗中打量着二人,一边说着不介意。 见他们已经走到了卫知意床边,没有再跟她多说话的意思。 崔未迟瞧见了麦秋在给她使眼色,便识趣地离开了。 而刚走出去的刹那,她还是竖起耳朵,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知意啊……你受苦……可……快醒……” 房门被麦秋带上,隔绝了里面的所有声音。 “崔姑娘,天色不早了,用些早膳好好歇息会儿吧。”麦秋的话中恳切,崔未迟也没有拒绝。 她用过早膳后,便听说太子夫妇已经离开了。 那些给她收拾碗筷的下人们目光相触,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流,便像是说尽了千言万语。 崔未迟注意到她们的反应,心中疑惑更甚。 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侍女时,崔未迟叫住了她,这个侍女也是方才唯一一个没有和人眼神交流的。 侍女没想到她会被叫住,毕竟在这永安王府里,她是个再透明不过的透明人,因为不属于任何一边,所以也没人愿意和她过多打交道。 “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吗?”她遵循着以往的习惯,低眉顺眼地轻声询问。 她只是个普通的侍女,来了永安王府多年,却一直默默无闻,因着和主子少有接触的缘故,所以即使王府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也没有人换过她。 她等着面前这位不知道哪来的女子发话,却听见对方却没问其他,只问了她叫什么名字,来这永安王府多久了。 她如实回答,“回姑娘的话,奴婢叫听雨,来王府已经有四年了。” 面前的女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方才那些人呢?” “大约有三个月吧。” “都是三个月吗?”崔未迟微微蹙眉,“同时进来的?” 可她记得,三个月前,知意才到扬州。 而接下来这个叫听雨的侍女,则说了让她更加惊讶的话。 “有的是三个月,有的是两个月,”听雨犹豫了片刻,“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崔未迟笑了笑,“别怕,只是好奇而已,那看来你是这里的老人了?想必王府里的不少事你都知道吧?” 听雨闻言脸色一白,连忙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奴婢要去做事了,告,告辞了。” 目送这听雨匆匆离去,崔未迟若有所思。 真有意思,这永安王府,或者说知意身边都处处透露出着不对劲。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这情况似曾相识。 就像是当初她在江都时,所经历的一切像极了。 但这还无法完全下定论,崔未迟只是隐隐觉察出一丝端倪,还未细想,就听见了麦秋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以及人未至声先至的喜声。 “崔姑娘! 主子!主子他醒了!” 听到这话,崔未迟立即起身。 赶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其实主要还是那几位又出宫的御医。 方才她离开之际,他们便已经带着新药方回来,兴许是她昨晚喂药起了作用,这一次他们熬了新药,竟然顺利地喂了下去。 他们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想着里面的人能够少受点苦,可没想到喂进去没过多久,里面的人手指便动了动。 虽然没有彻底醒过来,但也是奇迹般的好征兆。 他们终于可以回去好好述职了。 见崔未迟的到来,大家的脸色都比昨晚好了不少,“还得多亏崔姑娘昨晚把药给喂进去了,不然高热不退,这药的效果也发挥不出来。” 御医们来得快,走得也快,给卫知意换完药,提醒了几句便又离开了。 只留下刘御医守在这里。 刘御医也没有多留,毕竟他也紧张了一夜,此刻松了下弦,疲惫便爬了上来。 屋内又只剩下崔未迟一人。 麦秋早就出去了。 崔未迟原本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和忐忑,她心中想着少年人醒来后,她该如何面对。 那种近乡情怯的心绪作祟,可直到真正进了屋,看见那个他们口中“醒了”的少年,仍然闭着眼睛。 崔未迟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但心中的担忧又很快填满。 她来到了少年身边,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覆上他的额头,感觉到温度果然没有昨晚高了。 但还是有些烫,崔未迟还是有些不放心。 就是这一晃神,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刚刚倾身靠近时,少年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崔未迟见他身上的被褥有些滑落,便伸出手想要帮他掖好,可刚碰到被褥的边缘,指尖便触碰到了发烫的触感。 她微微掀开被褥,果然瞧见边缘多了一双乖巧交叠的双手,方才她伸手的刹那,便是碰到了这双手。 崔未迟没有多想,只是将被褥掖好,边缘抵到了少年的下巴,只露出一张眉眼俱佳的少年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脸上,竟然有些晃神。 她好像从未这样认真看过知意的脸,之前竟未发觉到他眉尾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随着他皮肤的呼吸微微起伏。 崔未迟盯了久了,竟忍不住伸出手来,指尖轻轻地靠近,再靠近,直到虚虚地点在那颗痣上。 眉眼处的皮肤本就细嫩,她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便感觉到有红色在她的指腹下晕开。 她提醒着自己不该这样,可莫名的,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用力,按压下去的刹那,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跳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微烫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皮肤的呼吸,像是游走的流水,连带着推动她的指腹下压,接着整个手掌都随之贴了上去。 那双本来闭着的眼眸不知何时睁开,一双黑眸深深地凝望着她,眼底似有水色在流转,可又被一股子热意烘烫,化作了一片赤红。 掌心下的肌肤在动,少年微微笑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你来看我了……” 35. 第 35 章 少年的呼吸很热,喷洒在她的掌心里,像是被点燃一般。 崔未迟瞳孔微缩,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宛若过电想要抽离,她只用力往外一扯,便直接从脸颊划出。 她修剪过的指甲圆润,本不会划伤他的脸,可或许是因为他脸颊因着还发着低烧,所以只是略过便留下了几道明显的痕迹。 崔未迟被惯性带着后退了好几步,等她站稳,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她看向床上并未动弹分毫的人,心中犹自不妥。 方才她反应似乎有些太大了,知意才刚醒过来,身体本来就虚弱,看见身边有人自然会有些流露出些脆弱,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反而是她,显得颇为失态。 崔未迟稳住了心神,重新回到了床边,方要说些什么,却瞧见床上的人此刻神情泛着些许异样。 那双睁开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无神而空洞,毫无焦距地看着床顶,方才他贴着她的手,说过的话,仿佛不过是她的幻觉。 她心中一紧,出声就要唤他,“知意?” 却没想到那人在她靠近时,比她反应还要大。 那双眼珠子转过来,紧紧盯着她。 崔未迟不明白他这是何意,但也能看出他此刻情绪似乎不太对劲,便矮身靠近,想要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刚刚低下身子,她便猝不及防落进了那温热的床榻上。 是梦吗? 卫知意不清楚,或许是吧。 毕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够再见到这样的崔姐姐。 那个眼含着担忧的她,在这些日子里,比长安到江都的距离还要遥远。 卫知意知道自己的欺骗伤害了她,知道卫卿之的设计更是凉了她的心,那些情绪纠葛着眼前人,也同样纠缠着他。 因为那些人的缘故,他总是被推得离她越来越远,唯一一丝能靠近的机会,竟是她要离开,临别前夕的一场请客。 他想过各种办法,该如何将她留下,他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孙,长安城也算是他的主场,他若是有心,自然能让她顺理成章留下。 这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断盘旋,甚至已经有了确切的想法,只需要付之行动,可在赴约之际,他又在长安的街头,瞧见了许多的女子。 有的头戴帷帽,有的坐在马车里,很少以面示人的,也有铺子里挽着袖子招揽客人的,大大咧咧同人攀笑的,一派生机勃勃。 卫知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在想些什么,但那时他就忽然想明白了。 崔姐姐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不该因为自身的私心,而去束缚住她。 她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理应去做她想做之事,而不是又陷入另一个人给她编织的桎梏牢笼。 可他这般想着,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前往醉仙楼时,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钰。 谁把他放出来的? 卫知意来不及想太多,他只注意到他竟也往醉仙楼而去,衣袖角露出的银光,让他只要想到他可能要做什么,便脊背发麻,毛骨悚然。 卫知意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上去,只记得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血肉,那种被割裂的疼痛却并未让他停手,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意识到绝不能让他得逞。 醉仙楼他可以去不了,可以见不到她的最后一面,但也绝不会让这个疯了的人如愿。 卫知意不善于拳脚,但他有股子不要命的疯劲,这种不要命的疯劲,让他活到了现在,也能让歹徒都得忌惮三分。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让那个想要妄图伤害崔姐姐的人,彻底咽了气,身体凉透了才敢闭眼。 刀伤与毒药催生着骨血都在叫嚣与烧灼,像是要把他那身皮囊与灵魂都给烧个干净。 卫知意做了很多梦,有梦到幼时见不到头的折磨,有少时被迫与崔姐姐分别的痛苦,有再见她却见她被枕边人背叛的愤怒,还有他去赴约没有及时阻拦林钰,亲眼见到那人从二楼坠落的恐惧…… 卫知意的全部心绪,都被那种窒息感攫住,让他几欲发疯。 可身体就像是灌了铅,如何也动弹不了。 后来,他意识有一点点的回笼,却无法清醒过来,但却听到了熟悉的交谈声。 不过不是他想要的声音,而是那在外人面前佯装亲近关切的阿耶阿娘。 卫知意只是沉默听着他们的虚伪寒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离开,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他被人灌下了极为难喝的药汁。 那份燃烧干柴的燥热,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逐渐抚平。 卫知意感觉身上的禁锢似乎松动了些,而就在他刚动作,就听见外面巨大的动静。 他不禁冷笑,这些人当真是为他感到高兴? 不,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他们各自的任务罢了。 就算是他没醒过来,他相信,他们的兴奋与喜悦不会减少半分,只不过会藏于皮囊之下,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罢了。 这些人如此,永安王府如此,东宫如此。 甚至,连皇位上那个看似最疼爱他的圣上也是如此。 他是他们眼中心中的一根刺,从被送往先太子身边,便注定了这一点。 “……” 卫知意知道他们的心思,所以他也并不想那么快醒过来,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神思空洞,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直到——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朝思暮想,却不该在此时出现在的泽兰清香。 卫知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那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额头,卫知意心中一颤。 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他急得厉害,但很快藏在被褥下的手竟然有了几分力气。他在身旁人靠近,要为他拉上被褥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手交叠放在了腹部。 似乎这样,他还是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学生,没有这些日子在长安里两人的分歧与矛盾。</ p>直到两人指尖相触,他忍耐着没有动弹,他怕一有动静,便会再次让身旁人清醒,清楚应该早点离开。 于是他忍耐着,想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那微凉的指腹触及到眉下时,卫知意本就平复的灼热感再次升腾,就像煮沸的沸水,在他的眼中升腾翻转,让他无法不失态,他忍耐不了只是轻微空虚的接触,而是实打实的触碰。 眼皮在此时终于突破束缚,缓缓睁开,落在那张错愕的脸上,卫知意宛若溺水之人,露出上岸后虚脱而渴望的笑来,“你来看我了……” 看他,因为他身上的伤吗? 她知道了所有吗? 卫知意不清楚,他只清楚他的举动明显惊扰了原本走神的人,感受到指腹划过脸颊时挣脱的压感,卫知意的心颤抖着下沉。 那瞬间撤离的泽兰气息,就像是将他摔进了名为床榻,实则无限冰冷的深渊。 他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有些眩晕的床顶,昏痛感席卷而来,让他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太过于迷茫,还是太过于无助,亦或是其他说不上来的情绪,卫知意能清晰感觉到胃在抽搐,一点一点不断地抽搐,让他像是被人伸手进入毫不留情地拧成了扭曲的形状。 他将自己甩在那种无言的情绪中,直到那灼热得让人一触即溃的泽兰气息再次笼罩而来。 卫知意看着那只手再次无所顾忌地向他靠近,似乎并不知情他的翻江倒海。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人矮身下来的瞬间,呼吸比动作慢了一拍,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让他紧紧地抱住了这个美梦一般的存在,越抱越紧,“崔姐姐……” 少年轻而颤抖的呢喃,好似在无声啜泣,让被骤然坠进一个滚烫的身体的崔未迟有些无措。 脖颈间起伏的温热,烫得她心慌厉害,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知……意?” 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换来的是更加紧实用力的拥抱,她的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被拉得前倾,要不是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了地,只怕是整个人都压在了少年身上。 “你别用力,小心伤——”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脖颈间一阵刺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而那个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少年,压根听不进去她说话,像是饿狠了的饿狼,莫名其妙就开始咬她。 就在她想要推开他时,那种无法满足食欲的啃咬,变成了麻酥酥的痒意。 温热湿润的柔软触感袭来,吓得崔未迟浑身一僵,几乎是直接挣扎着弹了起来。 少年本半撑着身子,想要离她更近些,此刻被她一推,直接轻飘飘地躺回了床上,原本苍白的脸此刻爬满了病态的潮红,卷翘的长睫如果振翅般颤抖。 像是被人摘下,又丢弃的荼靡花。 崔未迟一滞,心口莫名有些发紧,这种收紧感让她有些无措,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瘫在床上的少年人瞧上去又可怜极了,惹得人心生怜惜与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