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迟》 1. 第 1 章 序章 春分那天,沈家三房被赶出了沈家老宅。 几天前,沈老三赶着牛车去镇上采□□耕用的肥料,结果山路湿滑,牛受了惊,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被车辕压住了左腿。等村里人发现沈老三摔进水沟,七手八脚把他从水沟里抬出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肿得老高。请了镇上的跌打郎中来看,郎中说是骨头没断,但是筋伤得重,以后只能拄拐慢慢走,不能再干重活,像挑担、犁地和插秧这类农活也不能再干了。 沈家三房全家还没反应过来,谁料沈家大房一蹦三尺高的不乐意了。大房说是老宅风水好,养不了瘸子,一个瘸子,干不了活还要张嘴吃饭,他们大房可不想养活三房一家,索性请来村里的里正为他们两家做个见证,就此分家。 村里里正是大房沈老大的妻弟,这些年来沈家大房的两口子没少仗着这层关系在村里横行霸道。虽说按照当朝律法来讲,分家需要依据“诸子均分”原则,不分嫡庶长幼,房产、田地、耕牛、农具等财产平均分配,但里正偏袒大房,再加上三房已经自顾不暇,无心也无力与大房一家纠缠,最后只得同意分家。 大房夫妇刻薄,想一分不给的直接把他们全家赶出家门,但又不想让村里人在背后戳他们一家的脊梁骨,分家时还是不情不愿的拿出了一些东西。说是分家,其实给的连三房应得的零头都不到,给的还都是大房不要的东西,最后给了六亩村里最边远的荒田地契,一处村西头的茅草房,两只母鸡,一把旧柴刀和一把镰刀,两口补过的破铁锅和几副粗碗筷,一床打着补丁的旧棉被,半贯钱和三斗陈粟米,又让三房的人把他们屋里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都带走。 沈老三一家人带着仅有的这些家当,向着村西头的那间茅草房走去。 正文第一章 春分那天,日头很好。 沈家三房一家就在这一天从老宅里搬了出来,正式和大房分家。 沈兰君站在老宅门前,看见村口的那棵玉兰树开了花。 大伯夫妇在这天没露面,只是让他们的儿子,她的大堂哥,把分给她家的这些锅碗瓢盆都扔在老宅门口,让他们一家人自己搬到村西头的茅草屋里,甚至连帮着搬一搬,做做样子都不肯。 沈兰君听到哥哥的叹息声,回过神来,看着哥哥正在一样一样的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锅碗瓢盆和农具。她蹲下来,和哥哥一起整理。 娘在爹的腿瘸了之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哭到快要把眼泪流干,但她一直是个能干又能吃苦的人,哭过了,泪干了,日子还得过。 对于被赶出来这件事,娘什么也没说,只当是解脱。她摸着兰君的头,安慰两个孩子说若不是如此,恐怕还没办法这么名正言顺地分家。 娘一把捡起他们一家的细软,还有那一床旧棉被,咬牙背起爹,往村西头茅草房的方向走去。兰君跟在娘身后,一手拿着两把刀,一手拎着母鸡。哥哥把碗筷放进那口破铁锅里,把两口铁锅摞在一起拿。村里的吴屠户和爹交好,特地赶过来,帮着他们一家抬着剩下那三斗陈米,一行人就这么朝着村西头的茅草房而去。 走在路上,一家人远远就看见了那处茅草房,房子在村里小溪的西边,正后方就是村里的后山,房子外面有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兰君远远看到,觉得生活在这里应该也不错,但看了看爹的腿,心里又沉了一下。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混合着霉味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起来。娘伸头进去看了看,屋内一共三间房,每间面积都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进门就是堂屋,有一张桌面开裂的矮桌,和几个草编蒲团。最左边那间是卧房,里面只有一张用木板和粗木料拼接而成的木床。最右边那间是厨房兼杂物间,里面有一个简陋的灶台,角落里堆放着一堆稻草,一张破渔网,一把竹刀,两个破损的竹篮,一个旧陶坛。屋顶是用一层茅草铺的,因为很久没住过人,房顶的茅草有一部分已经腐朽,下雨天肯定会漏雨进来。屋内的泥地凹凸不平,略显泥泞,每一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有几个墙角上还挂着蜘蛛网。 娘看了看屋里的状况,决定先让爹在茅草屋外歇息一会,毕竟这间房子的状况得打扫打扫才能住人。娘蹲下身子,哥哥连忙跑过去扶住爹,兰君翻了翻厨房角落里那堆稻草,抖一抖还能用,她从房里搬出几捧稻草,平铺在屋外的草地上,把棉被铺在稻草堆上面,又拆了包袱取出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还有娘的旧袄子平铺在棉被上。她帮着哥哥和娘一起扶着爹躺在这个临时铺就的稻草床上休息,搬来的东西也放在屋外,让爹先休息一会儿,母子三人返回房中,准备尽快收拾一下。 兰君拿起一把稻草,骑在哥哥脖子上,扫去屋顶上的灰尘和房顶角落的蜘蛛网,房顶清理干净了之后,把厨房角落里的稻草搬到卧室一大捧,均匀平铺在床板上,然后又掏出来几件软和的旧衣服铺在稻草上。她想着,这样应该可以让爹晚上睡得安稳一些。 娘拿了块抹布,从院外面的小溪里打了盆水,把抹布浸湿,开始擦去房间表面的浮灰。吴屠户从他家里搬来了梯子,还带来了一块合适的木板,他把梯子放在屋檐下,进屋坐在地上用屋里现成的竹刀,打磨了一下木板表面的毛刺,把旧桌子上的桌腿拆下来,重新做了一张新的矮桌。 刚好晚上做饭没有柴火用,吴屠户直接把旧桌板劈了,差不多够烧两天的。修完桌子劈完柴后,吴屠户打算去外面的房顶上用稻草先临时修补一下房顶,他和兰君说,虽然没有茅草,但用稻草补上破洞也能顶一阵子,这么简单补一下,只要不是多雨时节,能顶个十天半个月。兰君听了之后,帮他扶着梯子,准备给他打下手。 忙碌了大半个下午,屋里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此时天色已晚,兰君顺着窗户看向窗外,村子里几户人家的房顶上飘出了几缕炊烟。 哥哥把爹从外面背进来,安置在卧房铺好的木板床上。吴屠户搬着梯子要回家,娘看到之后连忙拦住他,叫他再坐会,喝口热水歇一歇,吴屠户笑着摆了摆手说,怕他娘子见他迟迟不归担心他,所以得赶紧回去了,娘也不好再留他,把哥哥叫了出来,让他去送送吴叔。 在茅草房里安顿好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家里一口吃的也没有。大家都累了一天,爹的腿还没好,不能不吃饭。娘掏出荷包,数出十个铜板,准备去村里卖炊饼的老李头那儿买五个炊饼回来,今晚对付一口得了。 娘前脚刚走,后脚秀琴姐就端着两块豆腐和一小篮鸡蛋来了。秀琴姐今年也就二十岁的样子,四年前从邻村嫁来的,她丈夫是个短命的,她刚嫁过来两年就成寡妇了。丈夫死后,她继承了丈夫的石磨,开始卖豆腐。她的豆腐在村子周边都很有名,甚至有镇上饭店的老板找她长期供货。 秀琴姐以前承过爹娘的情,丈夫死了之后,她想着做豆腐养活自己,但没钱买豆子,只能去和村里种豆子的人家开口去赊,村里人跟她大多都没什么交情,自然不愿赊豆子给她,只有爹娘看她日子难过,赊给她了几斤黄豆。家里不忙的时候,两口子会一起过去帮她推磨,只让她在一边添豆子加水,她就这么靠着爹娘的帮助度过了最初的难关。 秀琴姐也住在村西头,她听说了爹娘也搬到这边之后,立马带着两块豆腐和五六个鸡蛋上门,说是给家里加个菜,鸡蛋给爹补身子用,有困难随时开口。 秀琴姐走后,兰君就开始准备做晚饭,想着鸡蛋和豆腐做在一起正好,爹这几天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吃 到,正好趁新鲜做了,给他补补身子。她用溪水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仔细洗了手后,把豆腐直接用手掰成不规则的小块。 铁锅里倒油,先把油烧热,豆腐块贴着锅边滑下去,锅里“嗞啦”一声响,兰君不慌不忙,先等个一小会不动豆腐,让油给豆腐定个型,等待锅内热油不再迸溅后,用筷子轻轻地把豆腐一块一块翻面,让每面都煎出焦黄的壳子。 豆腐煎好后拨到一边,打两颗鸡蛋到剩余的油中,鸡蛋边缘煎得焦焦的。等鸡蛋定了型,把豆腐拨回来,舀一瓢水倒进锅里。水汽升腾起来的瞬间,豆腐的焦香和鸡蛋的鲜味都被滚水冲开了。锅里的汤变为乳白色,咕嘟咕嘟冒着白泡。兰君撒了一捏盐进去,让汤多滚了一会儿,直到豆腐整块都变得软颤颤的。 出锅前,她用筷子把荷包蛋分成小块,好让每个人都能吃到鸡蛋,蛋黄融进白色汤汁里,更显醇厚。 鸡蛋豆腐汤就做好了,她把汤分成四碗,给爹那碗多盛了些鸡蛋,等着娘的炊饼买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娘把炊饼买回来后,忙碌了一天的一家人终于可以围坐在一起吃口热乎饭了。爹因为腿疼,没吃几口就躺下了。兄妹俩和娘围着新做好的矮桌,坐在蒲团上就着炊饼喝汤。喝完最后一口鸡蛋豆腐汤,兰君满足地抹了抹嘴,开始和娘一起拣桌子,把餐具都放到厨房,准备明天再收拾。 吃完晚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家人很快就准备休息了,卧房只有一间,所以四口人都挤在一间房里。木板床留给爹娘睡,爹的腿还没好,睡地上着凉了,只怕情况会恶化。娘担心兄妹俩受凉,给他俩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床。 兰君躺在稻草床上,听着母亲轻微的鼾声,一反常态地睡不着,她望着屋顶,为未来的日子发愁。 她和哥哥是龙凤胎,刚过了十三岁生辰,他们从小就跟着家人做杂活,爹娘都是有手艺的农民,除了种地的收入以外,都还有一份额外的收入。 爹是村里唯一的篾匠,村里人用的竹器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出自爹的手。爹从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把她和哥哥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俩这门手艺,学了快八年。她和哥哥八九岁的时候就会编竹筐和一些小件,和爹编好的放在一起,拉到集市上卖钱。 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娘,周边的富户家里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会请娘过去做席面,一次给个十几二十文钱。 她和哥哥只会做些篾匠活,认识些字。现在爹的腿瘸了,以后也不能再做农活,只靠做篾匠又没法养家糊口。 一想到今后家里的生计都压在娘的身上,一家四口的吃喝,漏雨的房顶,种不了的荒田,爹的药钱,需要给爹打一副拐,娘还想着给爹请县里的大夫来给看看……兰君就觉得头大如斗。 她看着屋顶,心里合计起来,这几天她得和爹娘哥哥商量一下,他们兄妹俩还是出去想办法赚点钱贴补家里吧,但是要找什么活计才好呢……? 种家里的六亩田?不现实,家里的情况必须立刻马上有收入,那六亩地可都是纯荒田,不算种子和其他费用,光是耕牛和农具往少了说就得四贯钱,这也是村里有着人家宁愿租种熟地,也不敢轻易去开荒的原因。就算能种得出来,家里的情况也等不到秋收。 去村东头的河里捕鱼?把鱼卖出去,马上就能来钱,可是家里现有的唯一一张渔网还是破的,也没有专门用来叉鱼的铁叉,且不说有没有铁叉,就算有,她和哥哥也不一定叉得上来,叉不上来的话,一天全白干。 去镇上找家店做学徒?那还不如去叉鱼了,当学徒学成最起码要一两年,但家里这情况显然等不了一两年。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 她想着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2. 第 2 章 搬进茅草房后的第四天,天还没大亮,沈兰君挎起竹篮,拎着家里的柴刀和镰刀,跟哥一起去了村里后山。 昨天吃完晚饭后,兰君和娘蹲在小溪边洗碗,她把娘洗干净的碗接过来,甩干碗里残余的水,一个一个摞在木盆里。 “娘,咱们带过来的半贯钱,我算了一下,现在就剩四百文不到了,家里的米差不多只够吃一个月的,这点东西肯定不够咱们四口人撑到入夏。”她看着水面,开口说道,“最近没人找您做席面,爹这段时间离不开人,您就在家里照顾他。后山上的野菜该冒尖了,我和哥商量好了,明天早上起来我俩就去后山挖野菜砍竹子。编点竹筐去集上卖,野菜留着自家吃,咱们先挺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娘听了没吭声,把最后一只碗洗好递给她。兰君接过碗摞在盆里,也没再追问。 回屋后,她从厨房角落里找出了那两个破损的竹篮,顺手拿上镰刀和柴刀,坐在水井旁边,借着月光在水井的边缘把两把刀磨了几遍,又从卧房里的稻草床下抽出一把稻草,用刀割成两段,平铺在两个竹篮底下的破洞处,准备这几天挖野菜时先将就着用用。 做完这些后,她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心里想着以前的日子,相比于分家前没什么钱但不愁没米下锅的日子,眼前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生活可是难过得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秀水村背靠大青山,村里有一条小溪和一条河,小溪从山上下来,从村西头过,兰君家的茅草房就在西边山脚下,这条溪流正好途径她家门口;秀水河从山后头过来,绕着村东的田垄走,浇着村里大半的水田。 村里百来户人家,大多靠种地为生,也有人过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靠着卖山货和打渔为生。多数人家的日子都处于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平,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不算富裕,但胜在安稳。 兄妹俩出门往后山的方向走,绕过一棵歪脖子树,远远看到山脚缓坡上的杂草和灌木中间混杂着几丛茅草。兰君想起来上次吴叔走的时候说屋顶得赶紧补上了,不然等到清明过后雨水多起来就麻烦了。 哥哥把柴刀从兰君手里拿走:“你在这儿割吧,我去山腰上那片竹林里看看,出门前听爹说,这个时节竹林里有最后一批老竹,过了清明就不能再砍了,我去多砍点回来。” “你去吧,别往深处走。”兰君应声,把手里的竹篮也给了他,“看着点山上有没有野菜,有的话摘点回来,晚上给爹加个菜补补。家里鸡蛋吃完了,这几天全家人光喝米汤了。” 哥哥点了点头,接过竹篮,往山上走去了。 兰君走到杂草丛前挑了一块厚密的草窝蹲了下来,学着娘的样子,左手反手拢住一把茅草,右手拿着镰刀,紧贴着地皮一口气割断,很轻松地割下了一把茅草。她把割下来的草往旁边一堆,继续割下一把。 割完这一片茅草后,差不多有个小半捆,她把这小半捆茅草用捧在怀里,沿着山脚往西走了十几步,发现这块坡上又是一片茅草,又割了小半捆。差不多割够一捆之后,她随手抽出几根长茅草,用手把这几根茅草拧成了一根茅草绳,缠了几圈拦腰扎紧。第一捆茅草就这样割好了,她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捆差不多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割完。 兰君思考了一下,是要先把这捆茅草送回家再回来,还是再割几捆一起带回家。她想了想,决定继续沿着山脚向西走,那边的缓坡上肯定也有成片的茅草,省得还得跑好几趟。 她试图扛起这捆茅草继续向西走,走了几步就发现根本不行,茅草扛在肩上会遮挡视线,看不清前方,而且软趴趴的,根本扛不住,没走几步就从肩膀上往下滑。 兰君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但割一捆回一次家,跑一个来回又太浪费时间,她想了想,又从茅草捆里抽出了几根长茅草拧成草绳,把新拧好的草绳和捆着茅草的草绳头打上三四个死结,这样拖着走了一段试了试,感觉可行。 她拖着这捆茅草,继续向西走去。 走了差不多三十几步,才又找到一片茅草又厚又密的山坡,她把手里的这捆茅草扔在山脚下,拎着镰刀爬上去割。她边割边望着这片山坡,估计割完这一片坡上的草,能割出来个六七捆,娘一定很高兴。她想到这,手上加快了动作。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兰君直起腰板,顿时觉得腰酸背痛。她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数了数坡上散落的茅草捆,一共七捆,算上山脚下那一捆,一共割了八捆。 她效仿第一捆的绑法,每捆都用草绳系紧了绳头。她把镰刀别在腰后,拉起最近的两捆,一手拽着一截草绳,拖着往家走。 两捆茅草在她身后滑行,草穗子扫过坡上的矮草尖和枯叶,沙沙作响。她把两捆茅草拽回院子,喊娘出来给自己搭把手。娘安顿好爹,和兰君一起去山脚下把剩余的茅草拖回家。 兰君和娘把最后两捆茅草拖回家后,娘转身回屋做饭,兰君在院子里继续干活。她把茅草捆整整齐齐地码到院子角落,留出两捆茅草,用镰刀割断草绳,抓起一把茅草抖一抖,把里面的草屑和碎土抖掉,再挑出里面的枯草扔掉,把清理干净的茅草搭在院墙上。 这么一把接一把,不多时院墙东侧就铺了一长溜。 兰君正铺着,听到院子后头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她回头一看,看见哥哥扛着一捆竹竿,另一只手拎着竹篮,刚从山上下来。她赶忙迎上去,接过哥哥手里的竹篮,篮子里是两把鲜嫩的荠菜,还带着山间的水汽。 哥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一共砍了十几根,山上还有一捆长竹枝没拿下来,等下午他再上山的时候带回来。 吃完午饭后,哥哥回房睡午觉去了,娘收拾好碗筷,去了溪边洗碗,兰君也准备睡会午觉,可她睡不着,心里还惦记着院子角落的茅草垛。 再过十天就是清明了,清明一过,雨水说下就下,断断续续下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在雨季到来之前,家里有不少必须得赶在清明之前干完的活。 第一,屋顶必须在清明前补好,一旦到了雨季,吴叔铺的那层稻草顶不了太久,房顶漏雨进来,被子发霉地面返潮,爹的腿根本受不了。新鲜茅草不能直接上屋顶,必须晾几天,直到晾到草里的水分散去,但又不能完全散去,这样的茅草有韧性,遇水不烂,铺上去压紧实了, 能顶两三年。 第二,野菜和老竹必须得在清明前多挖多砍点,野菜在清明前后正是最肥的时候,过了这阵儿就老了,得趁清明前这阵儿多挖点,清明过后挖不了多少了。至于老竹,清明前老竹可以随便砍,过了清明就砍不了了,清明后新笋开始破土拔节,要是砍掉相连的老竹,这根笋十有八九长不成新竹了,只能白白烂掉。等到了秋冬时节,新笋长成竹子,才能砍下一批,这是篾匠这行不成文的规定,虽说山腰上的那片竹林除了她家,村里根本没人砍,毕竟砍下来的整根竹子不值钱,村里又只有他们一家篾匠,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等下一批竹子长成,得是今年秋冬时节了,所以清明前必须尽可能多砍点老竹。砍回来的老竹破成竹篾条,编成竹筐竹篮,结实又耐用,好好保存着,最起码能用两三年。赶集的时候背去镇上卖,一个竹筐能卖十几文。爹就是篾匠,她和哥哥从小跟着爹学手艺,兄妹俩都会编竹器。家里没有雨具,下雨天出不去门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在家编竹筐,天晴了去集市上卖掉,也是一个进项。 最后就是柴火,柴火倒是不用花太多精力去收集,哥哥砍回来的竹子,上面的竹枝竹叶都可以修下来当柴火烧,她上山挖野菜的时候也能捡一些枯枝烂叶回来,顺手的事。 这么多的活要在十天内干完,想到这儿,兰君想睡也睡不着了,她一骨碌从稻草床上爬起来,从堂屋的桌上拿上镰刀和两个竹篮,准备去后山山坡上再割几捆茅草回来,顺便挖点野菜。 刚走出院门,娘正好洗完碗回来,看到她急急忙忙跑出院门,喊了她一声:“兰君,你不睡觉了?歇会再干活吧。” 兰君摆摆手,连忙向后山跑去。 暮色四合,兰君把镰刀别在后腰上,挎着两篮马齿苋下山,在山脚下找到今天割的最后两捆茅草,一手拽着一捆,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刚从后山下来绕到家门口,一抬头就看到院墙上挂满了茅草,一把挨着一把,从墙头吹到墙根。家门口也铺开了大片的茅草,娘把它们摊得很匀,一块一块铺在路边的干土上。院墙上挂满了茅草,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面墙都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她推开院门,院子的东西两侧也都铺开了茅草,房檐下堆着的竹子看着又多了不少。哥坐在屋檐下,脚边摆着四只竹杯,手里攥着两节竹子,用刀专注地削着竹子的前端,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兰君凑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竹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杯口泛着青白色,上面还粘着竹屑。 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院子里堆着的茅草和下午你让我拉回来的那两捆全都晾开了,娘说这些铺房顶基本就够了,你新割的这些这几天晾好了,回头先收起来吧。” 兰君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把新挖的两篮马齿苋给娘拿过去,娘没抬头:“放那儿吧,明天再择。” 她放下篮子,捡起哥哥脚边的四只竹杯出门,说要去溪边洗洗上面的竹屑和粉尘,她把竹杯浸到溪水里,洗净竹杯表面的尘土和竹屑。洗好竹杯后,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听见哥在院子里喊她回来吃饭。 她合上院门,天已经黑透了。 3. 第 3 章 三天后,吴屠户扛着梯子登门。 茅草已经晒得差不多了,从土黄色变成了浅金色,摸起来干爽不粘手,茎秆还带着韧劲。 这三天家里四口人,没一个闲着的。哥哥天不亮就上山砍竹,午觉睡醒就坐在院子里,把竹子劈成粗竹条,再找块破布裹好手,用他在后山随手捡的碎瓷片,细细地刮去竹青。 爹自从受伤后躺了快十天,实在是躺不住了,闲得心里发慌,爹的左腿不像刚受伤时那么肿胀了,这三天每天他都会让娘把他扶起来,坐在床上靠着墙,拿起那把他用了十几年的篾刀,把哥哥劈好的粗竹条起成薄如纸的篾条,再一根一根地打磨光滑。爹还没好利索,坐不了太久,坐起来一个时辰的活就得躺着歇一会,然后再起来干活。娘会在爹坐着的时候给他身后垫上稻草,让他坐得舒服点。 娘每天早上起来就去翻一遍茅草,晒透了的就拣出来收拢到屋檐下,白天她会趁着做饭的间隙,把哥哥拉回来的竹子上的竹枝竹叶全都用刀削下来,把这些枝叶收起来,堆到灶台旁边留着当柴火用。爹打磨好了篾条会顺手放在床边,娘看到了就把这些打磨好的篾条拿走,按照长短粗细分类收好。 至于兰君,她每天天不亮就一手拎着一个破竹篮上山挖野菜,顺便在山里捡一些被风吹断的枯树枝还有枯草落叶带回家当柴火烧。晚上娘做饭的时候,她就蹲在灶台侧边,借着火光用她自己的那把小篾刀,拿起爹白天起完但还没打磨的篾条,一根一根地打磨光滑。 吴屠户扛着梯子进门,兰君正坐在院子里择野菜,抬头看见吴屠户进来,叫了声吴叔,把野菜放回篮子里,扭头进屋去喊爹娘。 爹让娘扶着他,拄着根粗竹竿,颤颤巍巍地挪到门口,想要出来迎迎他。吴屠户见状赶紧让娘扶着爹回去坐着,说这点活他心里有数,不用他指挥,让他赶紧回去歇着。 吴屠户把梯子往屋檐下一架,用脚踩了踩确保稳当就爬上去了,他把房顶的旧草掀开几把看了看,朝下面喊了一声:“檩条没朽,旧草不掀了,破洞的地方盖厚点,整体走一遍就行。” 娘站在屋檐下,把茅草一把一把地递上去。 兰君本来打算像前几天一样上山挖点野菜拾点柴,但哥哥今天起了个大早,直接出门砍竹子去了,估计得晌午才能回来。她担心这边铺屋顶要人打下手,想了想还是没出门,转身回屋拿了一把细篾条,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手指开始翻动起来。 她先用四根篾条打了个十字底,接着一根一根绕着往上编,篾条在她手里翻来绕去,没多会就起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篮底,巴掌大小。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吴屠户站在梯子上,左臂抱着茅草,右手拿着一根细竹竿正压着草面,娘站在梯子下面抬头看他,手里攥着下一把茅草等着递上去。 “水瓢呢?”吴屠户在房顶上问。 娘转身去厨房拿。兰君手里没停,喊了一声:“娘,灶台左边挂着呢。” 娘进屋拿了水瓢,舀了瓢水给吴屠户,兰君看了一眼,是哥哥前几天晚上做的那把竹水瓢,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编着手里的小竹篮,篮壁已经绕了一寸多高,篾条一圈压一圈地叠上去,篮身渐渐有了弧度。她又拿了一根篾条穿过去,嘴里叼着另外一头,抬头瞥了一眼,吴屠户已经换了一片屋檐。 “递草。”他又喊了声,娘又一把一把地把草递上去,吴屠户在上面接住,脚在檩条上移了半步,继续往屋脊方向铺。兰君把嘴里的那根篾条抽出来,穿进最后一圈提手的位置。 又过了一阵子,屋顶最后一片草铺完,娘扶着梯子让吴屠户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头看了看:“好了,这下雨进不来了,其实用不了这么多草,但铺厚点总是没坏处,厚点保暖,省着冬天还得再弄一次。” 她把最后一根篾条收紧提手,剪去余头,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把小篾刀,用刀背把收口处轻轻敲平,一个小竹篮就这么编好了,她特地编得比平常上山用的货篮细密得多。 趁着吴屠户和娘说话的这个空当,她站起来,去灶台边抓了一把昨天挖的蕨菜塞进篮子里,出去拿给吴屠户:“吴叔,今天谢谢您了,这个竹篮是我刚才编的,您拿回家用。蕨菜是我昨天挖的,睡前把它吊在井里,现在还新鲜着,正好晌午给婶子添个菜。” 吴屠户接过篮子,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费心了兰君,那我走了。”他两只手抬起梯子,把梯子扛在肩膀上,接过兰君给他的篮子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回头,“你家房顶要是再漏,你就来找我,别跟叔客气。” 兰君应了一声,冲他挥了挥手,和娘一起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吴屠户走远后,娘扭头看了一眼兰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兰君冲着娘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转过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着房顶。 新铺的茅草细密平整,覆盖住了原来的那一层,从屋脊到屋檐,每一处都铺得厚厚的,在阳光下泛着干草的浅黄色。 风轻轻吹过,扑在脸上暖暖的,草叶微微拂动,但没有一根被吹走。 屋顶铺好了,兰君晚上躺在稻草堆上,听见外面起了风,屋顶簌簌作响,没有风漏进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日子一天天过,全家人按部就班,各干各的活。 爹的药吃完了,娘拿着镇上郎中开的方子,去村里的赤脚医生何半仙那儿,又给爹抓了两副药。爹喝了一副,越来越见好,虽然还是干一会歇一会,但这几天能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久,干活的速度也慢慢上来了。 兰君这几天傍晚回家的时候,院墙根的竹篾堆都比前一天高出一大截,她不用再蹲在灶台边借着火光打磨爹没弄完的篾条,爹自己就都能弄完。 天光慢慢变长,她和哥哥趁着娘还没做好饭的空当,坐在院子里用边角碎篾编小鱼笼,鱼笼的开口编成喇叭状,笼身编成圆筒状,开口内部有一圈倒插的细竹篾,防止鱼钻进笼里之后再跑出来,几天的时间编出来三个。 家里现在吃不起肉,兄妹俩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捕到点小鱼小虾,给爹煮汤喝。 天刚擦黑,兰君和哥哥顺着溪流的方向走,找了个窄口,用草绳系住鱼笼,把另一头系在岸边的树根上,确保鱼笼不会被水流冲走。 兄妹俩蹲在溪水边,把鱼笼开口朝着后山的方向,这条小溪是从山上下来的,笼口对着上游,鱼正好顺着这个方向钻进来。 哥哥从水底拣了两块鹅卵石,一前一后地卡住鱼笼,但鱼笼是竹编的,没什么分量,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哥哥一松开手,鱼笼就浮起来,石头根本卡不住。 兰君又从水底拣了两块小点的鹅卵石,用手掂了掂分量,把这两块石头放进鱼笼里,再用鹅卵石在外面把鱼笼一前一后地卡住。兰君摊开手,手心里有一小把碎米渣,是她用三四粒米提前碾碎的。 她本来想一笼直接放一小把米进去,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她浪费任何一粒米,所以她把米碾碎,用米渣吸引小鱼进笼。她捏起一小撮放进笼里,然后和哥哥往下游走,找下一个适合下笼的地方,再重复这个过程。 三个鱼笼都下进去了,兰君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抹了把脸,和哥哥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等着明天早上来收。 兰君躺在稻草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快半宿,总算睡着了。 鸡还没叫,她就醒了,伸头看了看床上,爹娘还没醒。她伸手碰了碰哥哥,往外头指了指,哥哥心领神会,打了个哈欠,爬起来套上外衣,兄妹俩蹑手蹑脚地往外面走。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到溪边,准备看一看这一宿过去的收获。第一笼里有三条白条鱼,第二笼里有两只小河虾,第三笼被溪水冲歪了,还好有草绳拴着,不至于把鱼笼都给冲走。收获不算多,但给爹煮碗汤喝还是够的,兄妹俩拎着鱼笼回家,爹娘还没起。 兰君拿起木盆打了盆水,把鱼虾倒进盆里,放在堂屋桌子上,娘一起来就能看到,晌午爹就能喝上鱼汤了。兄妹俩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鱼虾,觉得总算是没白忙活,哥哥把鱼笼收到屋檐下,准备傍晚继续下进水里。运气好的话,爹每天都能有鱼汤喝,兄妹俩心满意足,拿起各自的家伙什儿,上山去了。 日头当顶,兰君从山上下来,今天回来的比往常早,她一把推开院门,闻到鱼汤的香味,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娘端着碗,正和爹掰扯。 “老三,俩孩子特地给你捞的,你病了这么久,一口肉都没吃过,趁热喝了吧。” “等兰君和竹君回来先给他俩喝,这点东西加起来都没多少肉,我喝了孩子喝啥。你倒锅里温着吧,孩子喝了我再喝。” 爹坐在床上,手里正编着什么东西,一抬眼,和站在门口的兰君四目相对。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冲她笑了笑:“回来的正好,手里东西放下,鱼汤刚好,咱们拿碗筷先吃吧,你哥的那碗倒进锅里温着。” 兰君应声,把后腰别着的那把镰刀摘下来放在屋檐下。娘把鱼汤放在堂屋桌上,顺手接过兰君上午刚摘的一篮野葱,兰君挖了一上午野菜,手上全是土,她扭头出了院门,准备去溪边洗把手。 爹透过卧房的窗户,看着兰君跑出院门,他回头掀起床上铺的棉被一角,把刚才放在床上的东西塞进棉被下面的稻草里,用手抚平整。他把着床边,拿起立在一旁的竹竿,扶着墙慢慢走到堂屋,准备坐下吃饭。 兰君洗完手回来,刚坐下喝了口汤,哥就回来了,她把碗里的鱼肉用竹勺捞了起来,趁着爹扭头和哥哥说话的时候,把这勺鱼肉盛到爹的那碗汤里,快速用勺搅了一下,等爹扭过头来拿起勺准备接着吃的时候,她端起汤碗来喝了一口,装作无事发生。 吃完午饭,她睡了一觉,又上山去了。 日头偏西,拉长了树影,兰君拎着两捆枯树枝下山了。这几天夜里风大,山上有不少被风吹断的枯枝,她捡了很多,用草绳捆起来带回家。到家的时候,哥哥在院里劈竹子,她拎着两捆枯树枝进了厨房,把枯枝放在厨房角落,爹在卧房里喊她,她从灶台边站了起来,往外走了两步,伸头看向卧房,爹手里拎着一只竹筐,朝她晃了晃:“试试?” 兰君走过去,拿起那只竹筐,眼中的惊讶溢于言表。这个竹筐比寻常的竹筐要小一圈,背在背上,口沿刚好卡在她的肩胛骨上,底部卡在她后腰上,像是特地以她的身量为基准做的。 筐身宽不过她两肩,编得细密匀净,她把竹筐摘下来,用手指在口沿上摩挲了一圈,没有一根翘起来的毛刺,最下面那圈比最上面那圈略宽一些。筐底很平整,正中编出了五瓣兰花,爹用了几根没刮青的深青色篾条和普通的浅黄色篾条交错而成,一朵五瓣兰花的形状嵌在筐底,用手摸上去平平整整。 兰君从小跟着爹学篾匠手艺,自然知道这样的工艺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单说这个编有兰花的筐底,就算是爹这样的老篾匠,也得两个多时辰才能起好,爹身体还没好全,她不知道他背着她花了多长时间才能编好这样一个独属于她的竹筐。 她看着筐底的兰花愣神,哥哥从她身后伸头过来说:“爹看你天天上山只能拎着那两个漏底的竹篮,偷偷给你做的。爹本来想把那两个竹篮底儿帮你补上,但想着那两个竹篮都是咱们来这边之前在这房子里堆了不知道多久的,你除了那把从小用到大的篾刀,也没什么正经家伙,有了它,你以后干活就方便多了。” 兰君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爹。爹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把竹筐拿出去晾一晾,明早上山就可以用了。她拿着筐出门,把筐放在院子里,蹲着用手指摸了摸筐底的兰花,听见哥哥在屋里带着点醋意跟爹说,爹给兰君编了,也得给他编一个,他的筐底也得有个竹子。 爹拿起竹竿,给了他一棍,说他又不上山挖野菜,要这干啥。 兰君蹲 在院子里,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再过四天就是清明了,全家紧锣密鼓,为即将到来的清明雨季做准备。 有了小竹筐之后,兰君挖野菜的速度更快了。以前一手拎着一个篮子,后腰别着镰刀,两只手都占着,扒开草丛,蹲下挖菜,弯腰捡柴,都得把篮子放下才能腾出手来,一上午能挖五斤顶天了。现在每天背着她的小竹筐,手里拎着镰刀上山,上山下坡也稳当了,挖完野菜直接往背后一丢,再去挖下一片,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就能挖到七八斤野菜,把筐里的野菜压实了还能再装两斤。 拾到枯树枝,就直接用手拿着,捡够一捆就用草绳绑起来,下山一起带回家,一上午加上一下午,能挖十多斤的野菜,还能捎回三四捆枯枝,她坐在院子里歇脚的时候,会拿几根细篾条编个笊篱,一个笊篱半个时辰就能编好,一天能编个两三个。 哥哥不再上山砍老竹了,山上的竹林只有他们一家砍,他这段时间砍的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多根了,砍完这些竹林里也不剩几根老竹了。哥哥提前留出了二十根笔直的粗竹,留着给他和兰君做竹床用,篾条爹也已经全都起好打磨好了,直接拿来用就行了。 他和爹花了一天时间,编出一只带盖的密编竹箩,晒干的野菜装在里头,盖上盖子防虫防灰,就等着雨季来了慢慢吃。编好竹箩后他也没闲着,开始编竹筐,到了傍晚,他像之前那样,把三个小鱼笼下到溪水里,每天都能有收获,有的时候是几条泥鳅和虾米,运气好的时候能捞上一条马口鱼,娘都煮了给爹吃。 爹这几天每天都能喝上一碗鱼汤,娘把剩下的那副药给爹煎了,他不需要像之前一样坐起来干一会歇一会,一个人可以拄着竹竿在院子里走上一圈,他这几天一直在编竹筐。 娘不用再守着爹,干活的效率也上来了,她这几天除了做饭以外的时间,就是在家把兰君挖来的野菜拿出一部分留着吃,剩下的焯水晒干。 兰君把野菜挖回来之后,娘就在家烧锅开水,水开了就把野菜放进去烫一下,蕨菜烫个一两分钟,荠菜和马齿苋还能更快点。娘会把烫好的野菜晾在提前铺在院子里的茅草上,上面阳光晒着,下面茅草烘着,三个时辰左右就能晒透,晒透了就放进竹箩里,留着慢慢吃。 清明前一天。 一大清早,兰君还没起,听见外面一阵敲锣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会,外面又敲起来。她难得睡个懒觉,全让这锣给搅和了,她烦躁地爬起身,套上外衣站在院子门口往下看,看见村子里来了个行商,正在村口边吆喝边敲锣。 娘听见行商的吆喝声,准备把这几天编的竹筐和笊篱下去卖了,兰君这几天随手编的笊篱,一共九个,爹和哥哥这几天编了七个竹筐,还有一个留着自家用的大竹筐。 爹娘商量了一下,笊篱留一个自己用,卖掉八个,七个竹筐全卖掉,娘准备买一斗半的米,半斤盐,买盏陶碗灯,一壶灯油,再裁几尺粗布,娘把哥哥叫起来,让兰君照看着爹。娘用大竹筐装着七个竹筐和八个笊篱,背在背上,和哥哥一起往村口去了。 兰君草草吃了口干粮,准备开始干活。山上的野菜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还晾着最后一批,今天有点阴,她估计晒到傍晚差不多能都晒干。 明天就是清明了,爹打算今天给兰君兄妹俩做两张竹床。爹坐在门槛上,让兰君把那二十根竹子挪到他跟前,他挑了四根粗细一致的做床腿,又挑了两根长的做横梁,三四根短的做横撑,拿起篾刀把四根粗细一致的粗竹截成同样的高度,开始一个一个把底部削平。与此同时,兰君拿了一把宽篾条,贴着墙根在爹对面坐着,准备开始编床面,父女俩各干各的,两不耽误。 她用宽篾条铺底,纵向先铺八九根主篾,间隔一指宽,排成一片,手指上下翻飞。横向篾条从纵向篾条间穿过,每穿一根她就把篾条往里推一下,推到底再穿下一根。篾条在她手指间来回滑动,循环交替编出平面网纹的形状。 她看了眼对面,爹削完一根榫头,把它插进横梁的榫眼里试了试,紧了半厘,又抽出来再削一刀。兰君没说话,低头继续编。 半个多时辰后,娘和哥哥从山下回来了,东西都买回来了,娘把剩下的铜板递给她。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一文。 爹已经把床架搭起来了,短横撑还没全装好,榫卯也还没完全敲实,架子还站不太稳,得靠着墙斜着放,兰君把钱收进荷包里,接着编她刚编好一半的床面。 哥哥刚把东西放下,转身就去溪边收小鱼笼了,没多会他就拎着三个小鱼笼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喊娘让她烧水。兰君凑过去一看,今天收获满满,两笼加起来有个三四条白条鱼,两条泥鳅,另外一笼里居然有一尾鲫鱼,兰君在手里掂了掂,差不多有个半斤重。哥哥说把这几条小的今天给爹煮了,那一尾鲫鱼留着明天吃。 又过了一个时辰,爹的床架已经稳稳立住了,兰君的床面也编好了,两人一起把床面绷上床架,翻折固定,压边收口,第一张竹床就完工了,兰君躺上去滚了一圈,床面微微下陷,发出吱呀声,但很结实。 兰君叫哥哥也躺了一下,兄妹俩一起把这张床搬回屋里。爹还是坐在门槛上,兰君又拿了一把宽篾条,继续编下一张。 傍晚,兰君蹲在堂屋门口,把最后一把晒干的野菜收进竹箩里,盖好盖子,往墙角推了推,厨房里堆着的柴火已经快有半墙高了,卧房的稻草床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竹床,床上垫着两层稻草,最上面铺了一层粗布。 屋檐下的竹篾垛子码了一人多高。娘在厨房做饭,灶上的鱼粥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那尾鲫鱼被娘泡在木盆里,留着明天煮了喝。 兰君走到院门口,看向村口的那棵玉兰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玉兰花。 天气很闷,一丝微风都没有,树梢一动不动,远远看上去,像一团散不去的雾。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 4. 第 4 章 兰君是被外面的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房顶的茅草上,声音闷闷的。她透过窗户看了眼外面,天还黑着,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早上起来,兰君披上外衣推开房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雨水砸在地面上,溅出细密的水花。她伸头往院子外面看去,溪水涨了半截,水声比平时响得多,隔着院墙都能听到。 娘在厨房忙着,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鱼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还好昨天没下鱼笼,这水这么急,再把鱼笼冲走了。”哥哥站在她身后往外望去,“下雨正好,在家编竹筐吧。” 兰君点点头,把房门关上,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吃完早饭后,全家人准备干活。雨天湿潮,兰君让爹坐在床上,找了件衣服给他套上,再用棉被把腿裹好。哥哥把昨天用边角料做成的几张竹凳搬进卧房床边,又把外面的篾条搬进来一堆放在堂屋里,把门关严实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爹坐在床上,兄妹俩围着床边坐。娘把油灯点上,放在兄妹俩中间的竹凳上,然后坐在床边,给他们仨打下手,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一家人围着这盏油灯,静静地坐在卧房里,各干各的活。 雨下了一天,中间兰君站起来添了一回灯油,娘去厨房烧了两回水,爹靠在床上编完一个筐,伸了个懒腰,又拿起了下一把篾条。 晚饭是娘煮的糙米粥,用早上没喝完的鱼汤煮的,还配了一把蕨菜,四口人围着灶台吃完,天就黑透了。想着夜里干活费灯油,四口人直接休息了,白天再接着干。 陶碗灯里剩了小半碗油,兰君把灯放到堂屋桌子上,一口气吹灭,转身回房睡觉。堂屋角落里多了四个竹筐。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还黑着,兄妹俩就起了。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镇集隔一日开一次,兄妹俩准备把这几天编的竹器去镇集上卖一趟。 哥哥把六个竹筐套叠好背起来,兰君用草绳横竖拦腰扎两道,不让它们晃动,这样走起来省力一些。兰君拿了几个小竹篮和笊篱放进她的兰花小筐里,她把筐背好,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兄妹俩一前一后,朝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半个多时辰后,兰君和哥哥到了镇上。这个镇子叫七宝镇,是县里最大的镇,镇上常住人口一共七百多户,七宝镇挨着官道,平时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他俩到得挺早,镇集上还没什么人,兄妹俩赶紧找了个显眼的路口,把竹筐竹篮和笊篱都摆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了口气。 人慢慢多了起来,周围的小贩,卖包子的卖鸡蛋的还有卖菜的,都在一声接一声的吆喝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他们的摊位上走过,兄妹俩蹲在筐后,谁也没开口。有人看也不看,直接走过。 有个大娘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筐,兰君鼓起勇气开了口:“大娘,看看筐吧,自家编的竹筐,十五文一个。”大娘弯腰拎起一个掂了掂,又看了看筐底:“编得还挺密实,便宜点行不行?” “这筐从砍竹到起篾再到编筐,都是我们自家做的,用去年的老竹做的,结实得很。”兰君拿起一个筐,递到大娘眼前,“您看看这收口收得多齐整,这筐口一根毛刺都没有的,您好好用着,三四年都用不坏,值这个价。” 大娘蹲下来看了看其他几个筐,挑了一个,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递给了兰君十五文。她又看了看前面的笊篱,拿起一个看了看,哥哥见状接过话茬:“这笊篱八文一个,您买筐了给您便宜一文,给七文就行。”大娘挑了一个笊篱,又给了七文,拿着东西走了。 兰君低头又数了一遍,二十二文没错,她把钱递到哥哥眼前给他看了一眼,很开心地收了起来。 第一笔生意成交,兰君心里有了底,她和哥哥说好,她负责卖货和吆喝,哥哥负责收钱,把钱拿到手里就数好。虽然还是做不到像其他小贩那样大声吆喝,但是她敢开口了。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她会开口喊一句:“竹筐,自家编的竹筐,结实耐用。” 没多会,又过来个小哥,兰君赶紧开口:“小哥,看看筐吧,十五文一个,自家编的。”他弯腰从笊篱堆里挑了两个,兰君拿起一个介绍:“笊篱八文一个,小竹篮也是,都是我们自家编的。” 他又看了看筐:“我买三个竹筐,笊篱买两个,能便宜点吗?”“我算算啊,一共六十一文,给您便宜三文,您给五十八文就成。” 这小哥也没还价,给了钱也没仔细挑,随便拿了三个筐就走了,兰君正觉得奇怪呢,还以为得讨价还价一番,结果他挑都没挑,旁边卖菜的大娘说,这个小哥是后街那家饭馆的伙计,不是买给自家用的,哥哥把钱数好后,收进荷包里。 兰君继续吆喝,一个大叔过来买走了一个小竹篮和一把笊篱,她给便宜了一文,进账十五文,还有个大娘来问价,嫌笊篱一把八文太贵,说镇上的竹器铺里一把也就五文,兰君听出来这是在诈她,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文钱别说一把笊篱了,一把篾条都买不来,何况开店本身也有成本,怎么可能五文。她把大娘手里的那把笊篱拿走放回原处,笑着说了一句:“竹器铺里要是有五文一把的,那您去竹器铺买就成。”大娘撇了撇嘴,最后也没买。 她边吆喝边观察,发现了一个规律,有人看过来的时候,吆喝两句介绍一下,多半都能卖出去。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带来的竹器全都卖完了,还有个妇人相中了兰君放在身后的兰花竹筐,问能不能三十文卖给她,哥哥连忙说这是父亲特地编给妹妹的,不能卖出去,这才给拿回来了。兰君和哥哥蹲在地上,把铜钱全都倒出来数了两遍,一上午卖了一百三十文。 兄妹俩好不容易手头松快点,看着集市上还有几个没收摊的小贩,想着全家吃了快一个月的野菜和陈米,准备买点吃食带回家。 兄妹俩走到包子摊前面,小贩抬头看了一眼:“就剩三肉三素了,有点凉了,你俩全带走的话给你俩便宜点,给十二文得了,我也早点回家。”兰君回头看了眼哥哥,掏出十二文递给小贩,哥哥接过小贩递来的油纸包,包子皮有点皱皱的,还能闻到面香。 包子摊旁边是个卖熟肉的摊子,摊主正擦刀准备收案板,哥哥盯着案板上剩的那块肉都迈不动步了,兰君正准备走,顺着哥哥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猪头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好吃。 “叔,你这肉怎么卖啊?” “剩了半斤多,你要的话给你八文。” 兰君数了八文递过去,摊主人还挺实诚,把案板上剩的肉渣都刮干净,连着肉放到油纸上,包好递给她。她捏起一片,递到哥哥嘴边,哥哥咬了一口,剩下的半片她自己吃了,放进嘴里油香油香的,兰君都想不起来上次吃猪肉是什么时候了,把肉吃进嘴里的那一瞬间,感觉这么多天没白忙活。 哥哥把两个纸包放进兰君的筐里,把筐从她后背上摘下来,自己背起来。兄妹俩顶着日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了院门口,爹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爹,卖了一百三十文,还买了好吃的。”兰君掏出钱来给爹看,又像献宝一样掏出两个纸包:“六个包子,半斤猪头肉,热一下就能吃了。” 锅里正煮着野菜粥,娘接过猪头肉和包子,肉直接倒进锅里,又拿了个新编的蒸架放进锅里,把包子放上去,等粥熟了,肉和包子也熘好了,就可以直接开饭了。哥哥把钱收进屋里,看外面阳光很好,也不算晒,就把堂屋的那张矮桌搬到院里,正好饭也好了,兰君把碗筷拿出来,一家四口在院里吃饭。 六个包子全热好了,配上野菜粥吃,娘把猪头肉直接倒进锅里和野菜粥一起煮,猪头肉的油脂融进粥里,煮好的粥也有肉味,还上面飘着一层油星,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一家人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爹的腿相比于刚被赶出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大半,也不怎么疼了,这腿好多了,胃口也好多了,一大碗野菜肉粥配上俩包子,吃得那叫一个香。吃完还剩了半锅粥和俩包子,留着晚上吃。 …… 转眼到了下一个赶集日,兄妹俩提早出门,还是在上次的那个路口摆摊,这次他们带了十个竹筐,还有笊篱和针线篮,加起来一共七八个。 兄妹俩把竹筐摆了两排,笊篱和针线篮放在最前面,兰君开始叫卖。 “自家编的竹筐,十五文一个,结实耐用。” “看看竹筐吧,自家编的,竹筐十五文,小件八文一个。” 刚喊了没两声,兰君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是秀琴姐,她推着一车豆腐,看样子是来给饭馆送货来了。 秀琴姐走过来,笑着说:“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还真是你俩,来这边卖竹筐啊?” 她又低头看了看:“你这笊篱怎么卖,几文一个啊?”“姐,你要的话不用给钱,自家编的还要啥钱,拿回家用去吧。”兰君拿起一个笊篱,顺手放到秀琴姐的板车上。 秀琴姐摆摆手:“不是我要用,正好我要去送货去,我拿几个去帮你问问,看看人家酒楼的人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再给你送回来。” 哥哥一听,赶忙说:“那……谢谢你了秀琴姐,这个竹筐十五文一个,小竹篮和笊篱是八文一个。” “你俩跟姐还客气啥啊,当时要不是三哥三嫂帮我,我都不知道我那日子得咋过。”秀琴姐低头拿了五个筐放到板车下层,又拿了几个笊篱和针线篮放到筐里,“姐别的能耐没有,这点事还是能帮上你俩的,等卖出去了再谢我也不迟,我去帮你问问,很快就回来啊。” 秀琴姐推着车走了,兄妹俩继续叫卖,一个年轻妇人过来,让兰君给她挑了一个针线篮,给了八文,这妇人看了看篮底,摸了摸边缘:“你家这针线篮真挺便宜,咱们镇上的竹器铺,一个针线篮卖十二文呢,还没你这个编得好。” 兰君接过钱递给哥哥,冲那妇人笑道:“铺子里的东西肯定卖得贵,还不一定经用,我们这都是自家编的,竹子也是自家砍的,我们自家都用的,您用好再来。” 没多会,有个大娘过来说要买个竹筐,兰君从竹筐里挑了一个编得最密实的递给大娘,让她拿这个,大娘接过来里外看了一圈:“十五文是吧?我姐姐前两天在你们这儿买了一个,我去她家串门,看她那竹筐挺好,今天来赶集,正好看见你们在,过来买一个。” 兰君一听,又拿起一个笊篱递给大娘:“大娘,这笊篱也是我们自家编的,您姐姐上回也买了,这笊篱我们卖八文一个,您两样都拿走,给您便宜两文,您给二十一文就行。” 大娘拿起笊篱,抬头看了眼兰君:“小姑娘真会讲话。行啊,正好家里的笊篱也旧了,换个新的。”她把钱递过来,拿着东西走了。 大娘前脚刚走,后脚秀琴姐就推着车回来了,把钱递给哥哥:“五个筐都卖了,还买了三个笊篱,一个针线篮,一共一百零七文,数数看对不对。还剩一个针线篮没卖出去,我给你拿回来了。”她把针线篮从板车上拿下来递给兰君,兰君顺手又放她车上:“谢谢你了姐,一个针线篮不值几个钱,你拿回家用吧。” 秀琴姐说啥也不要,兰君非要给她,最后秀琴姐把针线篮往她怀里一丢,赶紧推着车走了。兰君很无奈,准备回家让娘给她送去。 又过了会儿,一个妇人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穿得还挺富贵,兰君主动招呼了一下:“娘子,看看筐吧,自家编的。”妇人低头弯腰看了看:“就这一种竹筐吗?”兰君愣了一下,“您是想要更大一点的筐吗?我们自家可以编,但今天没有,您要是要的话后天来这儿,我可以带过来。” 妇人摇了摇头:“有没有那种漂亮点的竹筐呢,这种都太朴素了,我之前看有人背过那种带着花的竹筐,我想给妹妹置办嫁妆用。” “这种筐太费时,我们家里不做这种出来卖。”兰君解释道,“这种筐卖得都比较贵,摆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买,所以不卖这种。”妇人笑了笑:“七宝镇上这么多人,富户也不少,你只 卖这一种,价格还不高,你这一个能赚多少,编点带花的肯定有人买。”妇人最后还是没买,转身走了。 兰君低着头思索起来,她那个兰花竹筐,爹光起底就起了两个多时辰,能编倒是能编,但一个竹筐卖三四十文,放到镇集上要是有人卖还行,如果没人买,时间搭进去了,最后还卖不上价,那不是亏了吗? …… 她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脑袋,准备回去再说。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老婆婆来看竹筐,她相中了一个,但只肯给十文,还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态度,兰君和她掰扯了几轮,还是只肯给十文,兰君不乐意了:“婆婆,我卖了好多个了,都是十五文卖出去的,我卖给你十文,要是别人也来找我花十文钱买,那我的竹筐还怎么卖?一个就是十五文,您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 老婆婆眼睛一竖:“不卖就不卖,你那么大声干嘛?你这破玩意我还不稀得买呢。”随手把竹筐扔在地上就走了,哥哥把筐捡回来,看了看没破也没坏,拍了拍兰君的肩膀,叫她别生气。 旁边的卖菜大娘也安慰她,说摆摊就是什么人都有,让她别往心里去,那老婆子总在这边瞎晃,专挑脸嫩的年轻小伙和姑娘,碰到脸皮薄的她就能占点便宜,占不到便宜她也不吃亏。 大娘随手给了兰君两根她从家带来的水萝卜,让她解解渴,兰君和哥哥分了吃了。萝卜脆生生的,还挺水灵,她吃完了也不气了,回头从卖菜大娘那儿买了两小捆水萝卜,带回家给家里人换换口味。大娘特地给挑的最新鲜的两小捆,花了四文钱。 过了一个多时辰,集市快散了,今天剩了两个筐和一个笊篱没卖出去,收入一百六十五文。哥哥把两个筐叠起来背,准备带回家,兰君叫卖了一上午,觉得有点口渴,她和哥哥找了个茶水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花了一文,兄妹俩一人喝了一半,在集市上又转了一圈。 兰君在卖蜜饯的小贩那儿买了半斤蜜枣,花了十二文,娘最爱吃蜜枣,搬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爹在家除了吃饭吃药也没啥别的东西吃,嘴里没味,兰君也爱吃这个。 兄妹俩拆开纸包,一人吃了一颗,糖裹得很厚,一口咬下去糯糯的,比以前买的蜜枣贵,但确实好吃。 卖烧饼的小贩还没走,剩了五个没卖出去的,兰君和哥哥凑过去看,是那种洒满了芝麻的烧饼,哥哥爱吃这个,正好小贩打算收摊回家了,五张都拿走,只花了七文。 上次买的猪头肉给全家都吃美了,兄妹俩走到熟肉摊前,又剩最后一块肉了,看着比上次那块半斤多的肉多一些,摊主一看又是上次那兄妹俩,给便宜了点,要了八文,摊主把肉给片好,又把肉渣刮干净,包好了递给兰君。 买好东西后,兰君打算去镇上的竹器铺看一下,想去问问他们收一个自家编的竹筐能给多少钱,一个要是能给个十二三文,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在集市上卖。伙计拿着筐看了看,说最多给八文,兄妹俩一听,还是下次赶集的时候再卖吧。 今天回家有点晚了,哥哥背着竹筐和吃的,兰君掰了半个烧饼,兄妹俩把这半个烧饼一分两半,一边吃着烧饼,一边踏上了回家的路。 吃完午饭,兰君沿着院外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她吃得有点多,出来走走消消食。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那个妇人的话。 卖编花筐其实也不是不行,像爹专门给她编的那个筐底兰花,那朵兰花之所以是青黄两色交织在一起,是因为爹用了普通篾条和没刮青的篾条穿插在一起编的,可是当时家里的竹子还有不少没刮青的,那是爹特地给她留出来的,可是现在家里所有的篾条都刮青了,刮青是做竹篾条的过程中一个必要的步骤,也不可能就为了编花筐就留出一堆不刮青的竹篾条,不刮青的篾条放久了就会生虫发霉,她的那个兰花上用的没刮青的那几根篾条是特地刷了一层油晾干了才用的,不刷油的根本存不住。 后山的竹子也不能砍了,再想编那样的筐,只能是等秋天的时候新竹长成,但新竹没有老竹结实,编出来的竹筐没有老竹编的那么耐用,那要等老竹还得更久,这条路走不通。 直接用普通的竹篾编?那编出来的都是浅黄色的,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但这种筐花费时间久,用料也多,普通竹筐最起码卖得出去,至少这两次赶集都卖得挺好的,编花筐编好了,时间和竹篾条搭进去不少,定个三十文的价格,还可能卖不出去,毕竟大多数人买竹筐就是装东西用的,好不好看是次要的。 …… “兰君!”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她一抬头,是吴屠户从下游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朝她招手。她连忙走过去,吴屠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刚从镇上回来,路过永昌粮行的时候,有个跟我认识的伙计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有人给你在那儿放了东西,让秀水村沈老三的女儿本人拿着牌子五天之内过去取。”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吴屠户给她的是个木牌,但不是那种齐齐整整的木牌,像是一个……掰断的木牌?木牌正面是一半粮行的红印,是竖着的“永昌”两个字,背面是一半手写的沈字,兰君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明白:“吴叔,这什么意思啊?” “就是有人在镇上的永昌粮行给你留了东西。”吴屠户解释道,“你去取的时候拿上这个,把这个牌子给人家,盖个手印就能领了,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你留的,这事我不好多问。”兰君点了点头,和吴屠户道了声谢,转身回家了。 ……能是谁呢?是谁非得用一个这么蜿蜒曲折的方式给她留东西?如果就是村里的人,完全没必要拐个弯去镇上给她留东西,但镇子上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本来竹筐的事就没想明白,又多了一件没想明白的事。 她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这个木牌,这个笔迹对她而言也很陌生,完全没有印象,这家粮行她也没有去过,甚至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还是想不通,转身往家走了。 5. 第 5 章 兰君又失眠了。 关于那个木牌的事,她思考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告诉爹娘和哥哥。 如果是正大光明的事,为什么要拐这么多道弯,最后只为了把一个掰断了一半的木牌送到她手里呢? 可如果对方有恶意,永昌粮行又为什么要答应寄存东西呢?粮行做的是卖粮的生意,又不是寄存物件的生意,他们完全可以拒绝这件事。 这个东西既然能寄存在永昌粮行里,就说明永昌粮行和这人有点交情,而且这个东西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留东西这人不适合出面。 兰君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人选,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他怎么知道这事的,他和镇上的粮行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了快半宿,决定先睡觉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先好好琢磨琢磨竹筐的事,等到后天赶集的时候,去永昌粮行看看再说。如果是好事,再告诉家人也不迟。 她把木牌收到最贴身的里衣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吃完早饭,兰君坐在小溪边,看着溪水哗啦哗啦地流过。今天有点热,她脱了鞋,把裤腿挽起来,把脚伸进溪水里。 溪水凉凉的,带走了燥热的气息,她还在琢磨竹筐的事,睡了一觉起来,脑子清醒多了。 如果竹筐上必须得有个花样,其实不是说一定得是编上去的,也可以用篾刀刻花。 不需要多用篾条,但还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她和哥哥学了八年,刻花这门手艺还没有掌握熟练。 刻花这门手艺得是像爹那样干了十几年的篾匠才能上手刻的。刻花对篾匠的手艺要求极高,刻浅了不行,刻深了容易把篾条穿透,穿透了,这个筐就卖不上价了。 这种刻花筐刻不了复杂图案,而且说白了,好看不到哪儿去,因为篾条在竹筐上是交错着的,交叉的地方会有缝隙,所以线条注定是断断续续的。 这种刻花筐的使用寿命会短很多,篾条表面被破坏了,刻花的部分就会薄很多,普通竹筐一个能用三年左右,这种刻花筐一个能用两年都算说多了。 会有人买一个比寻常竹筐贵但是又不如寻常竹筐耐用的又不太好看的刻花筐吗? 她感觉想了一圈又给自己绕回去了。 想要在竹筐上留下一个花朵形状的图案,但是又想要快一些,实用一些,能够不被篾条交错的缝隙限制,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她确实想不出一个比较传统的方式方法了。 如果想想不那么传统的方法呢?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把一个图案留在竹筐上,而且不受竹筐本身条件限制的? …… 兰君想到了。 她甩了甩脑袋,想想应该怎么确认一下这个方法可行不可行。 去年夏天,她和哥哥在镇上的茶馆里听说书,当时说书人讲到在历史上的某些朝代,流放的犯人在到了流放地之后,会有专人用烧热的烙铁在犯人身上烙下“囚”字用来表明此人身份,可以有效阻止流放犯外逃。 她对这件事印象极其深刻,听起来实在太吓人了,当时她就听害怕了,拉着哥哥要走,但哥哥听得正入迷,最后到底没听完那个说书人的故事,兄妹俩为这件事还在茶馆门口吵了一架。 现在想起来,如果烧热的烙铁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那可不可以用铁打一个字模或者花模,在娘做饭的时候用灶火烧热,然后烙在竹筐上呢? 兰君又仔细想了想,在脑子里面大致勾起了一下,觉得不是不可行,家里这几天编筐剩下的边角碎料的竹篾一大堆,完全可以打一把烙铁用碎料先试一试,她用袖子擦了擦脚上的水,把鞋套上,飞奔回家里,想和家人商量一下这件事。 爹听了兰君的想法,觉得可以一试,哥哥也同意,娘坐在旁边,也觉得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爹合计了一下,这么一把带着花模的烙铁,用不着太大的,村里铁匠随便找几个碎铁块拼一下熔掉,打一把烙铁二十文以内就能解决,实在不行,铁器也可以熔了做别的,不至于砸在手里。 全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打个“福”字模,“福”这个字最安全,寓意最好,先打一个回来试试,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说干就干,爹和村子里的老铁匠有交情,去和人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打一个。爹自从搬过来,基本没出过院门,他也想出去走走。 爹拄好竹竿,娘背上一个竹筐和一个小竹篮,俩人朝着村口老铁匠家的方向去了,兰君和哥哥把这几天的边角料翻出来,就等着娘做午饭的时候烙一下试试。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爹和娘从村口回来了,娘把那把烙铁递给兰君,看看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要是觉得不合适,赶紧拿回去让铁匠给改一改。 兰君接过来看了看,烙铁头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福”字阳文,字体够粗,铁匠还给安了一个木手柄,握在手里有点发涩,她拿着竹筐比了一下,感觉这个大小正合适。 娘说老铁匠看在爹的面子上,就收了个竹筐,别的啥也不要了,看着兰君和哥哥俩人一脸迫不及待,笑着去生火,说今天早点吃午饭。 灶火烧着了,兰君正蹲在灶台边,准备把烙铁放进去,哥哥一把把她拉到旁边,自己接过烙铁放进灶火里。 他给兰君找了块抹布,让她去打湿,就等着烙铁拿出来的时候赶紧擦去上面的灶灰。兰君打湿抹布之后,顺手拿了一把碎竹篾,俩人一起蹲在灶台旁边,等着烙铁烧热。 过了一小会,烙铁在灶火里慢慢慢慢变红,哥哥和娘感觉可以了,哥哥让娘和兰君躲开点,眼疾手快地把烙铁拿出来,兰君顺势擦去烙铁上的灶灰,哥哥一把把烙铁压在碎篾片上等了一下,白烟冒起来,竹篾表面烫出一道焦黑色的印子,边缘略有点糊。 她看着心里有了数,不能压太久,过了就糊了。 哥哥又把烙铁放回灶火里,看着差不多了又把烙铁抽出来,擦去浮灰,又烙在另一片碎篾片上。等了一两秒赶紧拿起来,一看没盖上,只留下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印记。 哥哥又烧了一下,擦灰后盖了上去,兰君数了四五个数,哥哥一把拿起来,一个焦褐色的“福”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篾片上,笔画清晰,深浅刚好。 兄妹俩又试了三四次,确定盖上烙铁,再查四五个数拿起来,深浅程度正好,既不会烙糊,也不会不显色,字体也足够完整。 兰君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她把家里前几天下雨的时候编出来的留着自家用的大竹筐找出来,把筐腾空,让哥哥在筐底烙一下。 哥哥在筐底和筐身上各自试了一下,都很成功,兰君终于放下心了,就是烙完有点焦糊的味道,估计得先晾在外面散散味才能拿出去卖。 兄妹俩还在研究,娘喊他俩先吃饭,吃完饭再起一次火,不差那点柴火了。 …… 鸡还没叫,兰君就醒了。哥哥昨晚很兴奋,他俩的竹床挨在一起,她听见昨晚他前半宿一直在翻身。 这次赶集对哥哥来讲,应该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日子,但对她而言,她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紧张,虽然那个木牌是前天下午的时候收到的,但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次,突然有种恍如隔世 的感觉。 一个期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要在今天揭开,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总之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她起身推开房门,把屋檐下晾着的五个福字竹筐挨个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她稍稍放下心来。 每个福字竹筐都在底部和筐身上各烙上了一个福字,她把这五个福字筐摞在一起,又去堂屋角落里拿了五个普通竹筐,装进去八个笊篱,确认了一下木牌还在身上后,进屋把哥哥喊了起来。兄妹俩吃了点干粮,一人背着一摞竹筐,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兄妹俩还是在老位置摆摊,今天来得比往常早多了,往常这个时候镇上估计都没什么人,但今天人还不少,背着包袱的,领着孩子的,还有问路的。 兰君和旁边卖菜的大娘混熟了,和她聊了两句。听邱大娘说是明天镇上办庙会,今天有外地人过来踩踩点,所以人多一些。 她还说庙会一共两天,所以明天镇集也开,就是得来早点,不然位置不好占。邱大娘家就住这旁边,走两条街就到了,她要来得早,也帮他俩把位置占上。 兰君一听,得亏邱大娘告诉自己,不然错过这庙会可亏大了,庙会一年也没几次。她想着家里还有不少干野菜,明天抓一把来给大娘。 兄妹俩把笊篱摆第一排,福字筐摆第二排,普通竹筐摆第三排,兰君开始招呼走走停停的路人看看竹筐。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中年妇人,拿起来一个福字竹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多少钱,兰君顺手帮她挑了一个编得最匀的递给她:“娘子,这个筐二十文一个。” 妇人皱了皱眉头:“上次我看你们在这边卖,喊的可是十五文一个,这咋二十文呢?” 兰君拿着筐给她看:“这个带福字的比普通的好看,您拿回家装啥都好,还图个吉利,过年过节摆在家里看着也喜庆。” 妇人没再还价,掏了二十文递给她,拿着筐走了。 今天镇上的人确实比往常多,看筐的人也多,不多时,兰君就卖出去两个福字筐和三个笊篱,收入五十五文,哥哥这几次赶集下来,也敢吆喝了:“自家编的竹筐,结实耐用。” 又过来几个妇人,看着像是约着一起出来赶集的,兰君拿着筐给她们挨个介绍,还让她们上手摸一下筐,这几个妇人一共带走了两个福字筐和一个竹筐一个笊篱,收入六十文。 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不少,兰君很高兴,但她还没忘记木牌的事。她看镇上的人流慢慢多起来,觉得这个时候去找那家粮行比较稳妥。这个时候街上人多,出不了什么事。 她和邱大娘打听了一下永昌粮行的位置,得知就在对面杂货铺后身的那条街上,最大的那家铺子就是,拐过去就能看见。 她扭过头去和哥哥说:“你先在这儿卖着,我想去永昌粮行看看米,这两天卖了不少钱,要是有好点的米,咱们买点回去。” 哥哥点了点头,拿了四十文左右的铜板给她。兰君和哥哥又强调了一遍,她是去永昌粮行看看米价。 哥哥扭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兰君没接茬,数了数钱,背起一个竹筐:“我会尽快回来的,等着我啊。”哥哥摆了摆手,让她快去快回。 兰君按照邱大娘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永昌粮行,这家粮行确实很显眼,拐过弯来一眼就能看见。她没来过这条街,但打眼一看,估计七宝镇上比这家粮行大的店也没几个了。 她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早就攥在手心里的木牌,进了永昌粮行的门。 6. 第 6 章 进了永昌粮行的门,店里冷冷清清,只有柜台后面坐了个伙计,问兰君要买点什么,买米还是买面。 兰君怕说错话,索性什么也没说,直接递上了那块牌子。 伙计一看那块牌子,态度还挺客气,他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牌子,和兰君递过去的那块一拼,确认对得上后进了内室,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兰君接过来,拿着信封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 她有点困惑:“就这封信吗?” 伙计点了点头,说这就是她的东西。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封口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拿在手里还有点重量,兰君和伙计道了声谢,按好手印后拿上信走人。 出了店门没多远,她赶紧拆开信封。 信封里有不少铜钱,还有五张票据,兰君拿出来仔细一看,是永昌粮行的粮票,三张精米票和两张精面票。 她没仔细数那些钱,拿出信纸展开。 “兰君亲启 见字如面。 前几日县里有差役回乡,在七宝镇听说了三叔受伤,又听说你们一家已从老宅搬出,另立门户了。我心中挂念,家事繁忙公务缠身,一时不得脱身回去探望。 我本打算让家中仆役去村里送些钱粮给你们,可又担忧大宗钱粮送去太过张扬,大伯大伯娘若知晓此事,只怕会上门找你们麻烦。 我已在永昌粮行里提前替你们付了三斗精米和两斗精面的钱,不必一次取完,随吃随取。随信附上五张粮票和三百文钱。 家中若短了什么,只管托人带话来县城,也可以托永昌粮行的伙计带话给他们少东家,这位少东家是我的直系下属,为人可靠。 三叔的药钱别省,腿上的伤耽误不得。爹娘在县城也常念叨你们,只是路远不便,托我代为问好。 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你和竹君若得闲,写封信来,说说家里近况也好。 兄平君书。” 兰君看完,眼泪也落下来了。 平君是兰君的二堂哥,沈家二房的儿子。 他比兰君大六岁,和兰君竹君兄妹俩一起长大。兰君自打记事开始,他们全家就一直和沈家大房二房一起住在老宅里。 大伯夫妇眼高于顶,仗着里正是自家亲戚,对他们两家没什么好脸色,时不时还得拿话挤兑他们两句。 大堂哥也从来不和兰君竹君多说话,甚至很少用正眼瞧他们。兰君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大堂哥经常明里暗里阴阳怪气,说她是小赔钱货,竹君还因为这件事和他打过架。 相比于大伯夫妇,二伯夫妇就和善多了,他们和爹娘关系很好,平君哥对他们两个也好,不会觉得他俩是小孩就疏远他们。 爹娘没空的时候,平君哥会带他俩出去玩,还会用狗尾巴草编草兔哄兰君高兴。兄妹俩没上过私塾,认识的字都是平君哥一个一个教的。 平君哥从小在读书这件事上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神童。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中了同进士,候补了半年,前年授了本县县丞一职,官居八品,他授官后就带着爹娘搬到了县城。 分家的时候二房不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二房没走,大房是断不可能把他们全家扫地出门的。 她本来以为平君哥在县城里什么都不知道。二房搬到县城后,他们联系的也不那么频繁了,一来是两家各有各的生活,二来是确实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事,上次联系还是半年前的事。 他们搬出来也就二十多天,这封信估计五六天前就在这里了。 兰君擦干眼泪,把信纸塞回信封里,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又回了粮行里。店里的伙计似乎毫不意外她会回来,她拿出一张粮票兑了一斗精米,伙计帮她装到竹筐里,她托着信封底,准备回去找哥哥。 兰君回到摊位上,哥哥一抬头,她背了一整袋子米回来了,给哥哥吓了一跳:“四十文买这么多米?不能吧。” 兰君从哥哥手里把荷包拿过来,把那四张粮票放进去收好,把信纸和信封递给哥哥,回避了他的眼神,只说要再去买点东西,让他去查查铜钱数对不对。 她找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信封和一沓麻纸,一根最便宜的毛笔,还有一个普通品质的墨条,花了十六文。 她拿着东西从杂货铺出来,在路边站了一小会缓了一下,朝着摊位的方向走去。 兰君回来的时候瞄了眼哥哥的脸色,他脸色不算好,拿着信纸问她:“你刚才去就是去取米的吗?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的,怎么不告诉我。” 兰君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讲了一遍,从木牌到她的担忧,再到刚才粮行里发生的事。 哥哥听完,非常认真地说:“你不告诉爹娘可以,但你和我是兄妹,有什么事你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吧?还好是平君哥托人送来的牌子,那粮行里万一有两个歹人在等着你,你准备怎么办?” 兰君自觉心虚,低着头没吭声,哥哥看她一脸心虚样儿,也没说什么了。 他又把信封里的钱倒了出来,让她再数一遍,他继续招呼客人。她确认是三百文,把钱收进荷包里。 折腾了这么一通,一上午兰君基本啥也没干,今天全是哥哥一个人卖的。 人多卖得快,一个半时辰左右全卖完了,卖了二百二十文,加上平君哥给的三百文,今天手里一共有五百多文,剩一个普通竹筐没卖出去,正好留着这一斗精米用。 兄妹俩今天收摊早,镇集还没散,他俩找了个馄饨摊要了碗馄饨,俩人分一碗吃。 哥哥边吃边和她对了下口径:“木牌的事就别说了,没必要说得那么仔细,把钱和东西拿回去就行了,就说去粮行想看看米,正好粮行伙计给了咱俩平君哥的信,把信给他俩念一遍,让他俩知道平君哥给钱粮的事就行。” 兰君点了点头,默认了哥哥的说法。哥哥把她的碗端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馄饨,叫她赶紧吃。 庙会要开了,镇集上的小摊贩也多了起来。吃完馄饨,兄妹俩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看到好多外地来的小贩,见到好多之前在镇集上没见过的吃食。 兄妹俩看得眼睛都快花了,想到今天收到了平君哥的钱粮,卖筐还买了二百多文,庙会就这几天,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们俩也放纵了一把,买了两个炸糖糕,一人一个,边走边吃,炸糖糕外皮酥脆,咬一口下去,红糖汁流了一手。 走出去没多远,又看到一个卖炸萝卜丸子的小摊贩,兰君和哥哥停在了小摊前,小贩给兰君捞了一个丸子让她尝尝。 她尝了一半,剩下的给哥哥吃了,兰君从小就爱吃这个,两文钱能买五六个,哥哥让小贩包了十多个,兰君把油纸拿在手里,一口一个。 兄妹俩继 续边走边吃,又买了豌豆黄和荷叶糕,豌豆黄口感很湿润,细腻绵密,豆香味很醇厚。荷叶糕米香十足,还带着点植物清香。 吃完这些又买了一碗凉面,听小贩说是蜀地一带的小吃,兄妹俩分着吃了一份,感觉有点辣,又去茶水摊喝了碗茶水歇了一会,茶水摊旁边有个卖青团的小贩,兰君又去买了俩,和哥哥分着吃了。 坐了一会之后,兄妹俩去买了几个刚才觉得好吃的小吃,准备带回去给爹娘,买了两个炸糖糕,十多个萝卜丸子,两块豌豆黄,两块荷叶糕,半斤柿饼,三两龙眼干,一包芝麻糖,两个青团,半斤糖沙栗子,一包油炸小麻花,这些都是带给爹娘的,娘最爱吃甜的,上次买的蜜枣爹也吃了不少。 算了一下,在集市上吃吃喝喝,加上买的这些吃的,一共花了八十文不到。 走到镇子口,正好看见村里拉牛车的余二哥,余二哥就比兰君兄妹俩大两三岁,也就是个半大小子。 “余二哥!”兰君先看见了他,隔着半条街就喊了一声。余二哥拉着牛车从巷子口出来,车上空着,看样子是刚送完货正要往回走。 他看见兰君和哥哥,勒住牛:“你俩这是赶集去了?东西不少啊,上车吧,正好我回村。” 兄妹俩也没客气,把筐和米袋子还有买的一堆吃的放上车,坐在车沿上。兰君掏出五文钱拿给余二哥,总不好白搭人家的车,余二哥说啥也不要。 兰君想了想,刚才买的吃的不少,从油纸包里拿出了一个荷叶糕递给他:“余二哥,你尝尝,我俩刚才买的,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余二哥也没再客气,拿过来咬了一口。 三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谁嘴也没闲着。余二哥和兰君兄妹俩也很久没见了,仨人边吃边聊,还吃了几块芝麻糖。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去往秀水村的方向。 到了家,爹娘看见兄妹俩拎了一堆吃的进门,筐里还有一大袋子米,爹走过来问兰君:“怎么回事啊,今天买这么多?” 兰君喝了口水,摆摆手:“明天镇上有庙会,今天镇集上就来了一些小贩卖吃的,那些吃的都是咱没见过的,我俩搭了余二哥的车回来的,那些吃的还热着呢,赶快吃吧,米的事等会说。” 四口人坐在院子里,爹娘一人一个炸糖糕,兰君吃着萝卜丸子,哥哥坐在一旁,给他们念了平君哥给的信,把关键的内容念了一遍,细枝末节没说那么清楚。 兰君还把钱和粮票拿出来给爹娘看了。一看粮票,爹赶紧让娘回屋把四张粮票收好,还说有空让兰君给二伯家回信,写信的时候叫他一声,他也挺想二伯和平君的。 全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些精米精面吃得别太显眼,四口人虽然住在村里最偏的地方,这边平时也不怎么来人,但村子就这么大,平常谁家两口子吵架,用不了一下午就能传遍全村,米面的事尽量别让村里人知道,不然大伯大伯娘真上门来找麻烦,对兰君家来讲也是犯不上的事。 一家人吃了晚饭,娘把白天烙的五个福字筐收起来,又烙了十个福字筐,烙好之后晾上,哥哥把矮桌抬到院子里,一家四口吹着晚风,围在一起吃今天买的糖沙栗子和柿饼。 吃完之后,兰君准备回屋给平君哥写信,明天直接把信送去粮行。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困意袭来。 她回到卧房,沾枕头就睡着了。 7. 第 7 章 刚到镇上,兰君离老远就看见邱大娘在老位置上跟她招手。 兄妹俩赶紧跑了几步过去,邱大娘帮他们把东西都摆在地上:“今天带这么多?呀,这些筐上咋还有福字呢?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带字的竹筐,真好看。” 兰君掏出一把从家里带来的野水芹:“大娘,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晒干的野菜,您拿回家吃,今天多亏您帮我俩占位置。” 邱大娘笑着接过:“行,大娘也不跟你客气了,这东西镇上卖的可是挺贵。”大娘从菜摊上拿了两捆小葱送给兰君,让她回家带给爹娘。 今天是庙会的日子,镇集上人流如织。兰君和哥哥带了十五个福字竹筐,五个普通竹筐,还有十多个笊篱,兰君和哥哥俩开始叫卖。 刚吆喝没几声,过来了一个年轻后生,听着口音不像本地的,他拿着一个福字竹筐看了看:“小妹,你这竹筐上还有福字啊?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工艺。” 兰君仔细挑了一个福字竹筐递给他:“这是我们自家的手艺,您要的话拿这个,这个编得最密实。” 这后生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福字竹筐,抬头问了一句:“你这一个带字的竹筐卖多少钱,多买能不能给便宜点?” “您要几个?这个福字的一个卖二十文。”兰君愣了一下,“多买的话可以给您便宜一些。” “我是从外地过来的行商,上这边收点农货。”这后生解释了一句,“你这个带字的竹筐给我拿十个,你算一下多少钱。” “一个二十文,十个就是二百文。”兰君报了个价,“这样吧,您给我二百文,这笊篱我送您两个,您看行吗?这笊篱也是我们自家编的,八文一个。” 那后生点了点头,掏了二百文给她。哥哥帮着挑了十个,又给挑了俩笊篱,行商叫了两个随行的人把东西抬上车,坐上车就走了。 哥哥在旁边数钱,兰君把剩下的几个竹筐重新摆了一下,继续吆喝:“自家编的竹筐,看看竹筐吧,结实耐用。” 今天镇上人多,东西也好卖,不多时又卖出了三个笊篱。 有个妇人凑过来看筐,兰君正打算拿着筐给她介绍,哥哥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抬头。 她扭头过去,发现这人她见过,她还挺惊喜:“娘子,看看这个福字竹筐吧!多亏了您上次点拨我,我和家里人琢磨了一下,弄出了这个带福字的,您看看吧!” 妇人笑了笑,拿起一个福字竹筐看了看:“我这几天在镇上的竹器铺转了一圈,都没有我中意的,带个花边的基本都卖五十文以上,我瞧着也没多好看,你这带福字的多少钱呢?” “这个二十文。”兰君挑了一个递到她手边,“您要几个,我帮您挑好的。”妇人要了四个,兰君给她便宜了五文,又帮她挑了剩下的几个,递给她身后的女使。 妇人又问了一句:“这个竹筐能做几个囍字或者牡丹样式的卖给我吗?我妹妹挑剔得很,什么都得要和别人不一样的。” “这个我得回家问问家里人。”兰君思考了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您要是要的话还是按照二十文一个给您,您给我留个地址,我五天内给您送过去。”妇人留下了地址,要了八个,还给了五十文的定钱,剩下的钱送上门了再付。 兰君和哥哥俩人商量了一下,为了今天的庙会,兄妹俩把家里编好的竹筐全都带出来了,家里已经没有存货了。爹现在的身体,一天编三个竹筐轻轻松松,再加上兄妹俩,八个竹筐也就两天的时间。 按照上次的经验,两个新模子打出来一下午就能完成,烙好的烙铁之后还能用,赶集的时候还能多几个花样。烫花不占什么时间,做饭的时候顺手就烫好了,五天以内交货没有问题。 过了一个时辰,镇集还没散,兄妹俩剩一个普通竹筐没卖完,打算收摊了,他俩数了两遍,不算那位妇人留下的五十文定钱,今日收入五百一十多文。 收摊后买点吃的已经成为兄妹俩的一个固定流程了,昨天买的一大堆还没吃完,所以今天兄妹俩打算少买点东西。 兰君去买了五文钱的萝卜丸子,昨天买的青团爹娘都喜欢,本来兄妹俩打算买两个就走,但一想明天庙会散了,这些小贩也不会再来了,所以买了六个青团,留着回家和爹娘慢慢吃。 走着走着又走到熟肉摊面前,兰君让摊主给挑了一块猪头肉,摊主挑了一块掂了掂,差不多八两左右,兰君点了点头:“就要这块。” 摊主给片好了,兰君让摊主分成两包,一包半斤一包三两,摊主又把肉渣刮得干干净净,哥哥递过去十文钱,接过两包猪头肉:“为什么分两包啊?这些不用分两天吃吧。” 兰君冲着哥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山人自有妙计。” 回了村,兄妹俩走到村西下游的位置,兰君踮脚拿出了那包三两的猪头肉,让哥哥先回家,把那个妇人订筐的事说一下,他们要吃饭就先吃,不用特地等她了。哥哥点了点头,让她早点回来,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兰君把油纸包掂了掂,走出去没两步,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院门。 “白秀才,白秀才在家吗?” 敲了没一会,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男人开了院门,他一开门,表情还挺惊讶:“小兰君,你怎么来了?” 兰君递上那包猪头肉:“白秀才,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白秀才把院门打开,让她进去说,兰君进门后,白秀才也没把门关上,说开着门就行。 兰君进了屋,看了看屋里的陈设,这白秀才家比他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白秀才今年二十四,是从县城搬进秀水村里的。他本是县里人,十三岁就有了秀才的功名,本以为凭他的才华,用不了几年就能考上举人从此平步青云,可他屡试不第,考举人考了两次都没中。父母都去世后,他受不了邻里的讥讽嘲笑,也因为他除了读书以外什么都不会,负担不起县城的开销,索性变卖了所有家产,搬进秀水村里继续读书备考,有的时候会替村民代写书信,也能赚几个钱。 白秀才在桌前坐下,兰君开口问道:“白秀才,你可以帮我画一朵牡丹花吗?” “你要这玩意干嘛?”白秀才给她倒了杯茶,面带困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兰君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给他解释了一遍今天镇上的事。 白秀才想了一下:“用来打铁模的花样吗?这个没问题,我现在画给你看,我先帮你把那个囍字写出来吧,省着你回家还得磨墨。” 半个时辰后,兰君拿着两张麻纸从白秀才家出来,脚步轻快地沿着溪流的方向向着上游走去。 到了家里,家里人还没吃完午饭,娘把兰君的那碗温在锅里的粥盛了出来,午饭是野菜炒豆腐和马口鱼粥,豆腐是娘去秀琴姐家买的,鱼是今早鱼笼里的收获。 马口鱼有股土腥味,兰君一直不怎么喜欢,娘怕她不爱吃,特地用姜和盐腌了一上午,哥哥回来的时候,娘已经做好午饭了,娘说猪头肉留着晚上吃,中午先吃这些。 兰君喝了一口,马口鱼腌过之后没什么腥味,粥是精米和糙米混在一起煮的,粥甜肉香。兰君对娘的手艺深表肯定,呼噜呼噜大口喝了起来。 爹拿着白秀才画的两张图样子,看得很专注,爹的意思是可以试一下,就是牡丹和囍字的模子得打得粗一点才行,今天家里没有竹筐了,这两个图样比福字复杂得多,爹准备吃完饭,拿个几十文,和娘再去趟铁匠家。 爹现在不需要一直躺着了,可以坐一整天了,可能也是因为爹刚三十岁,还比较年轻的缘故。 兰君一边看着爹,心里一边想着,爹虽然以后只能拄拐走,但现在腿已经不肿不疼了,那副药方可能不适用了,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再去找一下给爹看腿的那个郎中,问问他用不用再重新开个药方。 吃完晚饭,趁着天还没黑透,爹和哥哥在院子里编竹筐,娘在一边帮他俩打下手。 兰君坐在堂屋的矮桌前,拿 出火折子点上油灯,开始写给堂哥的回信。 “堂哥亲启 钱和粮票都收到了,信也看了。爹的腿已经不肿了,能拄着竹竿走了。我和哥哥在帮家里做事,现在我们靠卖竹筐为生,家里每天能编出四五个竹筐,卖出去能有八十文,钱不算多,但撑得住。虽然过得比以前苦,但我觉得比在老宅的时候高兴得多。 爹说很想念你和二伯,让我们谢谢你,让二伯二伯娘保重身体,也替我们问候堂嫂和宁君姐。不用再寄钱了,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们,等这边安稳下来,我和哥哥去县城看你们。 兰君书” 写好后,她拿着麻纸吹了半天,家里没有火漆,没法给信封封口,不过一封家书而已,也没什么需要背人的事,永昌粮行的伙计看在他们少东家的份上,估计也不敢乱看。 兰君确认墨迹干透后,把麻纸塞进信封里,准备下次去镇上的时候送去粮行。 …… 第二天上午,爹和娘一起去了铁匠家打烙铁,怕铁匠打不出兰君想要的那种烙铁,特地去看着去了。 其实昨天他俩就去了,不过铁匠昨天那时候正好有活,爹也不好插队,所以现在才给打。兰君和哥哥吃完早饭,就开始在家编竹筐。 过了两个多时辰,爹娘还没回来。兰君开始做午饭,今天早上鱼笼里收获了半斤鲫鱼和四五条白条。 可能是清明后雨水多,导致溪水涨了的缘故,清明后每次下鱼笼收获都不少,没有扑空的时候。 兰君把鲫鱼煎了一下,用竹水瓢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哥哥做的这把竹水瓢有点小,每次煮汤都得舀好几瓢。 哥哥刚收拾鱼的内脏的时候,发现这条鲫鱼是母鱼,肚子里还有鱼籽,刚好都煮给爹吃。 灶上煮着鱼汤,兰君坐在小院里编竹筐,哥哥去老李头那儿买炊饼了。兰君数了一下,昨天没卖出去的那一个,昨天爹和兄妹俩编的五个,今天上午兄妹俩编了两个,现在一共有八个竹筐了。 今天下午和晚上三个人努努力,除了那位夫人的八个以外,还能剩四个竹筐,还有几个小件。 明天就是镇上的赶集日,其实这么点东西不值得特地去趟镇集,不过反正明天得去镇上给那位妇人送货,正好早点起来去镇集,把剩下的这些竹器卖了,去给那位夫人送货,再去趟粮行送信,再去趟医馆开药方,正好顺路把这几个事儿都办了。 汤好了,哥哥的炊饼也买回来了,爹娘也回来了。娘说老铁匠只要了三十五文,再给说啥也不要了,兰君让他们仨去洗手,她把矮桌抬进院子里,盛了四碗鱼汤,鱼籽放进爹那碗里了。 做完这些,兰君没着急吃饭,她先去看了一眼烙铁,这两把烙铁明显要比前几天做的那把要长很多,应该是爹怕他俩烫着手特地嘱咐铁匠的,而且线条也要比第一个福字烙铁粗很多,兰君觉得很满意,放下烙铁也去洗了洗手,准备上桌吃饭。 吃完午饭,兄妹俩迫不及待地去试了试新的烙铁,找出了不少碎篾片,又起了一次火,先试了一下囍字烙铁,还是等到烧红后擦去浮灰,按到竹篾上,查四五个数的方法。 这样一试,发现了一个问题,囍字的结构很复杂,和福字烙铁的差别就在于,囍字烙铁必须要确保每一部分都充分地烧热,否则烙出来的这个囍字会缺一块。福字笔画少很多,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 哥哥和兰君试了半天,确定了必须把囍字烙铁伸进灶火深处才能均匀地烧热烙铁,在灶火浅表的位置根本不行,牡丹烙铁线条繁复,也是同样的情况。 兄妹俩拿碎篾片拿着烧得很充分的囍字烙铁和牡丹烙铁试了十几次,还是查四五个数的时间就可以烙好。用碎篾片试完以后发现,这两个图案烙在竹筐上确实是比福字漂亮很多。 兰君和哥哥商量了一下,烙了四个牡丹竹筐,四个囍字竹筐,摆在院子里晾上了。 睡觉前,兰君去屋檐下挨个闻了闻味,安心回屋睡觉去了。 8. 第 8 章 兄妹俩到了镇集上,今天赶集带的竹筐少一些。 哥哥把竹筐和笊篱摆好,兰君有点担心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放心去吧。”哥哥仔细把竹筐排成一排,“把钱和信都拿好,别丢了。” 兰君点点头,朝着对面那条街的永昌粮行上去了。 到了粮行门口,兰君看了看店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兰君来的时候店里都没几个人,柜台前坐的那个伙计不是上次那个给她信的伙计,看着年纪更大一些。 兰君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说,她怕给平君哥惹麻烦,毕竟官场上可不存在下属得帮着上峰的家人传递信件这一说,也不知道这个伙计知不知道平君哥的事。 她进了店里,拿着信递给伙计:“可以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我家二哥手里吗?是我家里人让我来的。”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沈姑娘吗?” 兰君点点头,伙计把信收进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完整的木牌,正面盖有永昌粮行的红印,后面是编号,伙计说这个牌子是常来粮行的每位贵客都有的,店里人都认识这块牌子,让她下次来拿着这个证明身份就行。 她拿起木牌,和伙计道了声谢就出了店门,往银杏医馆的方向走去。 银杏医馆和永昌粮行离得不远,出门走几步就到了,兰君到了医馆一看,坐诊的刚好是给爹看腿的张郎中,她来得很早,医馆里只有张郎中一个人。 张郎中年纪有点大了,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她:“你是秀水村沈老三的闺女吧?你爹腿怎么样了?”兰君把爹的情况仔细说了一下,张郎中听完点了点头:“那确实该换个方子了,之前那副不用喝了,我给你开一副新的。” “张郎中。”兰君有点紧张,“一副药多少钱啊?” 张郎中还没写完,头也没抬:“你们村里不是有个半仙吗?这都是常用药,一副没多少钱,这镇上医馆的药贵,回村抓去吧,给你爹喝个十天半个月就行了。” 兰君哭笑不得,接过张郎中递过来的药方道了声谢,给了十文诊金,拿着药方出门了。 她站在银杏医馆门口,看了看太阳,日头挂在东边,这个时候去给夫人送货应该不算特别早。她把药方折了折,放进荷包里,准备回摊位上去拿那八个竹筐,给夫人送过去。 兰君回到摊位上,哥哥还没卖完。她背起八个竹筐,根据那位夫人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镇东头的刘员外府。 兰君有点紧张,站在员外府后门深吸一口气,叩了叩门,有个小厮给她开了门,她说是刘夫人让她来的,小厮让她在门口等一会,派了个人去问了一下刘夫人身边的女使。 不多时,刘夫人的女使就过来了,领着兰君往前院走去,兰君不好意思到处乱看,显得自己没见识,她目视前方,紧跟在女使后头。进了刘夫人的院里,看到刘夫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花,笑着朝她招手。 兰君把背上的竹筐递给女使,上去给刘夫人行礼:“夫人好,您要的竹筐我带来了,四个牡丹的,四个囍字的,我拿给您瞧瞧吧。” 刘夫人让兰君坐在她身边先喝口茶,让她等一等,兰君不解其意,但还是坐下来接过茶。 爹娘都不爱喝茶,她对茶叶也没什么了解,掀开盖子,茶汤清亮,有股兰花的香气。她喝了一口,说不出来什么味道,不过确实比白秀才家的茶水要好喝一些。 不多时,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女使进了院子,离着老远就笑着冲着刘夫人喊了一声:“什么事催得这样急?我正在院子里绣花呢,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等这位女子走到近前,刘夫人拉着兰君给她介绍:“沈姑娘,这是外子的妹妹,我就是给她准备的嫁妆。” 兰君低头行了个礼:“姑娘好,竹筐我带过来了,您看看吧。”这女子拿过一个竹筐看了看,摸了摸竹筐上的花纹啧啧称奇。 “牡丹栩栩如生,好精妙的手艺!”她拿着筐看了眼兰君,“冒昧一问,竹筐上的牡丹是怎么印上去的呢?” 兰君低着头答道:“不是印上去的,是我找了村子里的秀才画了花样,又去铁匠铺里拿着花样子打了个烙铁,放在火里烧热烧红,拿出来迅速烙上去,那个囍字也是同样的原理。” 刘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这下放心了吧?怎么样,满意吗?” 刘小姐笑着点了点头,女使从身后递上个荷包给刘夫人,刘夫人拿给兰君:“这是一百二十文,多的那十文是赏钱。” 兰君接过道了声谢,刘夫人又让女使把桌上那盘枇杷全都包起来:“城外庄子上送来的,今年最早的一批,带回家和你哥哥一起吃吧。拿着吧,那些推脱之词听着就烦。” 兰君只好接过,又向刘夫人道了声谢。 女使领着她出门,院子里大片大片盛放的粉牡丹吸引了她的视线。女使看她一直盯着,顺手折了一支送给她。到了后门,她捏着那朵牡丹,回头和女使姐姐道别,女使冲她笑了笑,关上了后门。 兰君回到摊位上,哥哥已经卖完了,正坐在地上等着她呢,身边还放了三捆水萝卜。她跑过去,哥哥接过她手里刘夫人给的荷包掂了掂,说回家再数,今天兄妹俩没什么想买的东西,直接朝着镇口的方向去了。 回家的路上,哥哥边走边和兰君说了他从邱大娘那儿听说的刘员外府的事。 那位要出嫁的刘小姐是刘员外最小的妹妹,今年都二十多岁了。她十三四岁时家里就开始给她议亲,但一直没有她中意的,家里想着她也还小,也不着急。结果她刚及笄,父亲就骤然崩逝,孝期过后,她已经十八岁,还是一直找不到满意的夫郎。 刘小姐想要相貌出众又有才华的,最好还得有个官身,而且这人岁数还不能太大。 以刘府的背景,按说这个要求不算太高,但现实情况就是,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男人少得可怜,就算有,人家也未必中意这位刘小姐,她就从十八岁一直拖到二十多岁。 去年的时候,县衙里上任了一位新主簿,这位主簿二十出头,长得还算端正,不过出身相当寒微,刘小姐很中意他,而这位新主簿因为出身寒微,也需要刘府的财力帮衬,不过刘员外既然同意这门亲事,想来也是默认了这门婚事的附加条件。 兰君还捏着那朵花,心不在焉地听着:“主簿?主簿是几品官啊,他是平君哥的下僚吗?我觉得那位刘小姐人挺和善的,说不准以后咱们去县城探亲的时候,还能遇上这位主簿夫人呢。” 吃完午饭,娘把枇杷洗好了端上桌,兰君拿了一个尝了尝,软嫩多汁,味道有点像梨和杏子的混合体,兰君吃了两个下了桌,打算出去走一走。 兰君刚出了门,就看到秀琴姐急急忙忙地从下游来了,兰君问了一句,秀琴姐说镇上饭馆那边托人告诉她今天送去的豆腐有点问题,叫她赶紧去一趟 ,让兰君和哥哥去她家帮着看会儿孩子。 兰君回家叫了哥哥,哥哥拿了一把篾条,俩人往秀琴姐家的方向走去。 秀琴姐有个小闺女叫谷子,今年两岁半,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谷子每次见到兰君,都会晃晃悠悠地扑过来要她抱。 哥哥在院子外面薅了把杂草,给谷子编了个草兔,自己挨着石磨坐下编竹筐,让兰君陪着谷子玩。兰君用哥哥剩下的边角料,给谷子编了个竹蜻蜓,陪着她一起玩。 正玩着,院子外面传来了叫门声。 “刘秀琴?在家吗?” 来人一脚把门踹开。兰君抬头,见到了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 来人是大伯独子,她的大堂哥沈福君,他一身酒气地靠在门上:“哟,这不是四弟和五妹吗?你俩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俩跟着你那瘸子爹早死外面了。” 谷子像是认识他,过去冲着沈福君拳打脚踢:“坏人!坏人!” 他一脚把谷子踢倒在地,碰翻了院子里的那板豆腐,谷子倒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哭声,豆腐摔了一地。 哥哥站了起来,直接把刚起好的筐底扔在石磨上。兰君按住哥哥,跑过去把谷子抱进怀里:“沈福君,你是不是疯了?” 沈福君指着兰君的鼻子:“沈兰君我告诉你,没你的事,我找刘秀琴。” “你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哥哥把墙角的棍子拎起来,“要不你就试试。”沈福君一把撸起袖子:“小子,长能耐了?我会怕你吗?” 沈福君朝着哥哥扑过去,他俩在秀琴姐家门口打起来了。兰君拽不开他俩,索性抱着大哭的谷子跑出门,看见余老叔和余二哥正往这个方向过来。 “余老叔!余二哥!”兰君冲着他俩招手。 余家父子抬头,看见扭打成一团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余二哥薅着沈福君的胳膊直接把他拽起来,余老叔指着他鼻子骂道:“沈福君,你个当大哥的动手打弟弟,你也好意思?他多大你多大?” 沈福君虽然比兄妹俩大七岁,但一直是个好吃懒做的酒囊饭袋,他从小就被大伯夫妇娇惯着长大,活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哥哥从小干农活,力气大。 兰君赶紧过去看了眼哥哥,他倒是没什么事,再回头一看,沈福君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都被打出来了。 “你别以为你那点破事没人清楚!你三天两头往秀琴家跑,谁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路过的村民都停下来看热闹,余老叔还在指着他鼻子骂,“我告诉你,别人怕里正的势我可不怕!你以后离秀琴和老三家远点,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沈福君看着围观的人群,自觉丢脸,他抹了一把鼻血,恶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转身走了。 谷子还在兰君怀里抽噎,兰君拿着草兔哄她,摸到谷子后脑好像有血。 兰君慌了神,把谷子的后脑掰过来看,血和头发黏成一片,余二哥在旁边驱赶围观的村民,余老叔还在冲着沈福君的背影骂人。 哥哥见兰君脸色不对,也凑过来看:“余老叔,你快来看!” 余老叔一看:“坏了!别是给磕坏了吧,咱们赶紧领着去何半仙那儿看看去吧。” 余老叔让余二哥留下帮着秀琴姐收拾院子,顺便转告她一声。 兰君抱起谷子,余老叔领着他们,一行人急急忙忙地朝着何半仙家赶去。 9. 第 9 章 何半仙家离村西头不远,跨过那条小溪,往村东头的方向走几步就到了。 一行人赶到何半仙家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药材,看这几个人着急忙慌地进了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何半仙,您给谷子看看吧。”兰君把谷子抱到何半仙面前,“她刚才被沈福君踢倒了,后脑全是血。” 何半仙一听不是小事,让他们进屋说。 何半仙给看了看,问了兰君和谷子几句话,说没什么大事,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皮外伤。他去灶上烧了锅水,等水变温倒进盆里,把麻布浸湿。 谷子已经不哭了,乖乖靠在兰君怀里,何半仙用麻布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兰君正拍着谷子的后背,听见院外有人来了,她往外一看,是秀琴姐和娘还有余二哥三个人一起来了。 秀琴姐满脸泪痕,兰君把位置让给她,让她扶着谷子,谷子一见着娘,又眼泪汪汪的了。 娘站在一边,安慰着秀琴姐。余老叔看这边没什么事了,安慰了秀琴姐两句,说有事就叫他,让余二哥留下,在这边帮着搭把手。 兰君和哥哥有点意外娘会过来,“你大堂哥跟竹君在秀琴姐家打起来的事,村里都传开了。三婶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就从山脚下来看,正好和我碰上了。”余二哥把兄妹俩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俩正说着,秀琴姐就回来了,她这状态也不适合自己来,我们仨就一起来了。” 何半仙让兰君给他搭把手,再去厨房打盆水来,兰君应声,把盆里的血水倒了又从厨房端来一盆温水。擦了一会,谷子后脑上的血擦得差不多了,何半仙给看了看,创口不大,他给开副药,让秀琴姐抓好按时给谷子敷上就行了。 秀琴姐情绪还是有点不稳,娘给哥哥递了个眼神,哥哥点了点头,接过药方,去和何半仙抓药去了。 折腾了这么一下午,从何半仙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谷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秀琴姐怀里,走到村西头后,娘看秀琴姐还是有点恍惚的样子,主动叫秀琴姐去家里吃晚饭,秀琴姐摇了摇头:“三嫂,不麻烦你了,我先带着谷子回去了。” 她和母子三人告了别,就抱着谷子往回走了。 娘叹了口气,领着兄妹俩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娘开始做饭,今晚做清炖溪石斑和鱼虾粥,今早鱼笼里收获了两条溪石斑,还有三四条小鱼和七八只小虾,这算是下鱼笼以来收获最好的一次了。早上没吃,鱼虾都泡在水盆里,留到晚上做了。 娘在厨房忙着,哥哥给娘打下手,爹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兰君坐在溪水边发呆。 即使难得能吃这么好,她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得慌。 谷子的伤她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疼得不行,何况秀琴姐这个当娘的,可是秀琴姐肯定是不会去告的,因为告了也就是赔几百文,打几板子,然后呢?秀琴姐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生活? 说到底这事是秀琴姐自家的事,她不告,兰君也没办法。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沈福君打了哥哥不说,他还踢伤了谷子,难道他一点责任都不用负吗?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兰君,回屋吃饭吧,别想了。”她回头,哥哥就站在她身后,端着盘子和碗,“娘让我给秀琴姐送去的,你先回去吃吧。” 兰君回了院,爹娘坐在院子里正吃着。 她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爹娘,难道你们就不觉得沈福君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起责任吗?他今天和哥哥这么打了一通,说不定回头还要上门找我们麻烦呢,你们怎么还吃得下去呢?” 娘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粥:“现在你就是没办法让他负责,那你怎么办,你还不活了吗?他可能上门找麻烦,你的日子还不过了吗?” 兰君没吭声。 “既然改变不了现状,就先把当下的每一天过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娘把兰君的碗筷摆好,帮她盛好粥,“你不吃不喝,也奈何不了恶人,到头来委屈的还是你自己,先把饭吃饱,以后才有力气和恶人缠斗,坐下来吃吧。” 兰君坐下来喝了两口,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味同嚼蜡,她一口也吃不下,索性下了桌。 回到卧房,她趴在床上,抹了把眼泪。 天已经黑透了,爹娘在院子里干活,兰君还在床上躺着,哥哥从外面进来,叫兰君出去,说有东西要给她。 兰君提不起精神,但还是起身,哥哥领着她出了院门走到小溪边,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兰君打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葱油饼?” 哥哥点点头,把饼递给她:“刚才去老李头家买的,正好还剩两张,他还给我热了一下。” 兰君晚上就喝了两口粥,确实有点饿了,她递给哥哥一张,哥哥摇摇头,让她快吃,她也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老李头家的饼做得有点糙,但胜在舍得放料,里面还放了鸡蛋,葱香味很重,油香油香的。 兰君这边吃着,哥哥在旁边从溪水底下拣石子儿,拣了两把之后,递给兰君一把:“打水漂吗?” 兰君愣了一下。 以这条小溪的宽度,石子最多也就能跳两下,而且清明过后已经到了涨水期,这石子扔进去就会被水流直接冲走吧? 她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哥哥拿了一颗石子放进她手心里,让她试试。 她找了找角度,把石子扔到水面上,果不其然,石子直接被溪水冲走了。 哥哥自己试了两下,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两颗石子也都直接被水冲走了。 兄妹俩谁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溪水边,哥哥还在尝试怎么去打水漂。兰君听着水流的响声,觉得内心平静了很多。 她看着哥哥的背影,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冲她笑了一下,让她赶紧吃,吃完回去睡觉了。 兰君继续吃葱油饼,哥哥继续试着打水漂。 溪水哗哗作响,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兰君起了个大早,她收了鱼笼回来,给全家人做了早饭。 她心里还是不痛快,但日子还得过。 吃完早饭,兰君和哥哥坐在堂屋,把荷包里的铜钱全都倒出来,铜钱砸到桌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兄妹俩一起数了两遍,当初从老宅带了五百文出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现在有一千七百多文。 这些钱对于一个四口之家来说,还远远谈不上宽裕,镇上的富户一顿饭钱估计都不止这个数了。 但相比于刚搬出来时花一文少一文,不知道下一文从哪里来的境地来讲,现在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 有了这些钱,就可以添置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了,比如新铁锅,比如爹接下来半个月的药,比如爹的拐杖。 娘把前几天兄妹俩赶集的时候买的空心菜籽和小白菜籽找出来了,准备在院子里圈出一块菜地种菜。 这两种菜都是撒籽就能活的,不需要人伺候,院外面就是溪水,浇水也方便,就是得把两只母鸡圈起来,不然菜苗长出来,鸡都得给叨了。 娘和兰君在院子里找了个靠南边光照好的位置,把菜籽撒了下去。爹和哥哥在一边准备用竹篾给鸡编个围栏,让它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活动,别跑出来叨菜。 一上午的时间,菜地播种好了,鸡也圈起来了,娘说再等个二十多天就能吃了。 兄妹俩和爹娘说了一下钱的事,爹娘都觉得可以添置点新东西了,爹的药必须是要开的,这个不用说。 带过来 的两口铁锅是补过的,受热不均匀,容易糊锅,而且还费柴火。 爹的拐杖早晚都得打,他现在用的那根竹竿,走久了硌手,也不是那么回事。 娘还想买一把铁锹,马上就要入夏了,天气热了,菜和肉存不住,虽然院子里的那口井可以用来保存吃不完的菜和肉,但是地方太小了,如果能挖个地窖,就会方便很多。 买了铁锹之后,娘和兄妹俩在院子里找个合适的地方轮流挖,二十天左右就能挖出个一人深,五六尺见方的地窖。如果有人上门找事,院子里放把铁锹也顺手。 一下午的时间,母子三人都没闲着,各干各的活。 爹的十五副药何半仙给抓好了,木匠今天下午没活,很快就给爹打好了一副拐杖,铁锅和铁锹都是在铁匠那儿买的现成的,还在铁匠那儿买了块磨刀石,留着拿回家磨刀用,一共花了四百文。 娘拿出了一百多文放进荷包里,留着这段时间零用。剩下的一千二百文,压在了厨房角落的陶坛底下,这样如果屋里进了贼,也很难找到这些钱。 又到了下一个赶集日,兄妹俩还是像之前那样去镇集上摆摊,但不知道为什么,镇集上人很少,兄妹俩有点懵,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邱大娘和兰君说,有的时候可能镇上有什么事,或者农忙时节,镇集上的人就会少一些,都是正常的。 在镇集上摆了一个多时辰,今天只卖出去四个竹筐,还剩下四个福字筐,四个牡丹筐。 兰君有点不甘心,决定带着哥哥,挨家挨户地去镇上的酒楼饭馆里推销。 到了第一家酒楼,兰君刚开口说了来意,伙计连门都没让进,看了眼竹筐:“不要不要,你去别家问吧。” 兄妹俩又找了一家酒楼,和掌柜讲了一下,掌柜的从八个竹筐里挑了一个,给了二十文。 又找了五六家酒楼饭馆,卖出去三个。剩了四个,只能背回家留着下次卖。 兄妹俩开始往镇口那边走,哥哥买了三捆水萝卜,娘说爹这个时候吃萝卜正好,通气又助消化,他又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大把桑葚,这个季节的桑葚便宜得很,两文钱能买一碗。 兰君有点沮丧,本来以为能靠着卖竹筐养活自己和家人,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一个竹筐正常用,能用两三年,七宝镇一共就七百多户人家,人家买了一个,接下来两三年都不会再买新的,何况镇上还有竹器铺,需要买竹筐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到镇集上买。 靠着卖竹筐为生,这个想法可能本身就不太现实,只是前段时间卖得好,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 兰君正苦恼着,哥哥一把拉住她,她想事想得太专注,差点摔个跟头,她有点生气:“你干嘛?” 哥哥扭头指了指,兰君一看,路边有个卖纸鸢的小贩,哥哥拉着兰君走过去,小贩趁机介绍道:“大的十文一个,小的五文,我们自家做的,图案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哥哥拿起一个小纸鸢:“这个两岁半的小孩能玩吗?” “能玩能玩。”小贩接过话,“这个大个的小孩玩不了,你拿的那种小个的正好。” 哥哥点了点头,递了五文钱过去,他把纸鸢递给兰君让她拿着,自己背起四个竹筐。 兰君打量着这个纸鸢:“你是要送给谷子玩吗?” 哥哥点点头:“谷子的头摔破了,虽然这事不是我们的错,但我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你也一样。” 兰君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纸鸢,图案画得不算精致,颜色花花绿绿的,纸鸢底下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不知道谷子会不会放纸鸢,但一想到谷子扯着绳头,看着纸鸢在天上扑棱起来,咯咯笑的样子,兰君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想着,把这个送给谷子,她一定很高兴。 10. 第 10 章 到了秀琴姐家门口,兰君敲了敲门。 “秀琴姐,你在家吗?” 又敲了一会,屋里没声响,哥哥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屋里没声,好像没人在家。” 兰君觉得有点奇怪,但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秀琴姐还是得给镇上的饭馆送货,想必她也不放心把谷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应该是把谷子送到哪个邻居家里去了吧? 兄妹俩又敲了几下,没人应声,他们决定先回家,等傍晚时再来。 到了家门口,哥哥推开院门,爹和谷子坐在院子里吃枇杷,谷子挨着爹坐,小嘴吧嗒吧嗒的,吃得还挺香。 兄妹俩一看到谷子在自家院子里还挺惊讶的,谷子抬头看到兰君,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兰君拿起手里的纸鸢递给她:“我和竹君哥送给你的,拿着玩吧。” 谷子很高兴,拽着兰君弯下腰,亲了她一口,她拿着纸鸢,现在就要放,但院子里一边种上了菜,一边围上了鸡窝,中间还放着张矮桌,没地儿放风筝。 哥哥把竹筐放下,拉着谷子去院子外面放纸鸢去了,没走远,就在院门口。 兰君洗过手,坐到爹旁边。 “秀琴早上出去送豆腐去了,昨天那么一闹,她说啥也不敢把谷子一个人放家里了。”爹递给她一个枇杷,“你俩早上刚走,秀琴就领着谷子来了,我在家也没啥事,帮着带带孩子也挺乐呵。” 兰君吃完枇杷,拿着水萝卜和桑葚进了厨房,娘正在厨房忙着,兰君凑过去一看:“猪肉粥啊?” “本来想做鱼吃的,谷子后脑刚磕伤,何半仙说不让吃鱼。”娘往锅里撒了一勺盐,“咱家也挺久没吃猪肉了,我去吴屠户那儿买的,他还送了我一块猪板油,说新铁锅用这个开锅正好。” 兰君透过厨房的窗户向外看去,看到那只她捏了一路的花纸鸢,稳稳地停留在半空中。 吃完午饭,秀琴姐从镇子上赶回来接谷子了,还带了两块豆腐,非要给娘,俩人撕来扯去,娘最后还是收下了。 谷子抱着那只个头比她还大的纸鸢,样子有点滑稽,她和兄妹俩挥了挥手,牵着秀琴姐的手回家了。 秀琴姐走了,爹说想回屋躺会,直接进屋了。兰君和哥哥也准备回屋睡会午觉,下午再干活。 兄妹俩刚进屋,外面传来一阵叫门声。 “老三,老三!老三在家吗?” 兰君透过卧室的窗户看出去,看着好像是村里酿酒的王婶。 娘不在家。兄妹俩赶紧出去开了门,一看还真是王婶。 兰君让王婶进院说话:“王婶,是找我爹吗?” 王婶把她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兰君:“我家这沥酒篮,底儿泡烂了,想让你爹给我补补,我这着急用呢,他在家没啊?” “在家呢。”哥哥接过话茬,“他在屋里睡觉呢,婶子你要补沥酒篮的话,我俩给你补也行。” 王婶递过来:“那行,你给我看看,赶紧给我补上吧,我可着急死了。” 兄妹俩接过沥酒篮一看,不约而同地哽住了。 这沥酒篮底部全朽了,根本补不了,必须得重新编个新的。 哥哥直接说:“补不了,底下全都朽了,只能编新的。” “我哪有钱买新的?”王婶摊手,“要不这样你看行不,家里还剩大半坛去年的烧酒,再搭一盆新滤出来的酒糟,换你一个新的成不成?” 兰君一想,这酒糟是用来喂猪的,其实不值几个钱,甚至有的时候没人要,都是直接倒河里的。虽然家里没猪,但淘洗几遍用来喂鸡也挺好,自从搬过来家里的鸡就一直是散养,都没怎么喂过食。 她看了眼哥哥,点点头答应了,让王婶一个时辰之后过来取。 兄妹俩一起弄,一个时辰不到就做好了一个新的沥酒篮,沥酒篮相比于普通竹筐要小一些,用料也省一下,也不费什么事,爹睡了没多久就起了,他们仨还顺手编了四个笊篱。 王婶为人很爽利,到时间了直接就和王叔带着酒和酒糟上门了,说是给一盆酒糟,实际上拿来了一大盆,兰君家的盆差点都装不下了。 “我刚才看你家这鸡瘦得不像样,我家有的是酒糟,就多给你带了点。”王婶笑了笑,接过沥酒篮,“你弄点米糠,用温水一和,再拌点酒糟,你就喂鸡吃去吧,老好了。” 兄妹俩和王婶道了声谢,让王婶看看沥酒篮满不满意,王婶摆了摆手:“你爹的手艺我放心,你俩你爹手把手教出来的,手艺指定也差不了,我走了啊。” 娘和兄妹俩把王叔王婶送到门口,看着他俩走了,关上了院门,娘用围裙擦了擦手:“这坛子里是啥啊?” 兰君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子发酸。 娘眼睛一亮:“呀!这可是好东西,咱家用得上,用这个给你爹擦腿能活血化淤,做菜去腥也能用,效果比姜还好呢。” 兄妹俩一听,觉得自己今天这活没白干,高高兴兴地把酒坛子抬进厨房里了。 那盆酒糟还放在院子里,兰君过去闻了一下,有点酸酸的酒味,还带着一点点米香,其实她有点好奇酒糟到底是什么味道,她伸出手指,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 放到嘴里的那一瞬间,酒香味很浓郁,口感很湿润,有点呛,带着点辣劲儿。 等这股辣劲儿过去之后,酒糟开始回甘,她尝到了一种独属于糯米的甜味,还有点微微发酸,混合在一起就是一种带有米香的酸甜味道。 她把酒糟咽下去,觉得用这个东西喂鸡有点可惜。空口吃下去,味道有点冲,如果有什么食材,能够承载住这种味道就好了。 她没仔细想,转身回了厨房,准备把刚买回来的桑葚洗了吃。 她拿起桑葚,看到娘把刚买回来的水萝卜的萝卜缨子全摘下来摆在一边,突然产生了一个福至心灵的想法。 兰君让娘帮她把这些萝卜缨子都切碎,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干嘛?” 她和娘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酒糟腌菜?”娘露出了一种不敢苟同的表情,“小时候我家隔壁住了一户南边来的人家,他们就用酒糟腌菜,我那个时候还吃过,咱们北人根本就吃不惯那味。” 兰君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啊?不好吃吗?” “不是说好吃难吃,入口那个味道太冲了,而且还有点微苦,我是吃不惯,”娘手上的活没停,“你想想,要是这玩意能做成腌菜,咱们这边不早就有人腌了,酒糟在咱们这边就是用来喂猪喂鸡的,没人要的就直接倒水沟里了。” 兰君不信邪,让哥哥出来尝了一口,哥哥也觉得不难吃,他对酒糟腌菜这件事也有点好奇,想要试一试。 “你俩要试就试吧。”娘有点无奈,“别用这萝卜缨子,咱们自家留着吃,后山还有最后一茬马齿苋和灰灰菜,你俩去挖点回来试试吧,没法吃扔了也不心疼。” 兰君一听娘发话,回屋背起她的兰花竹筐,想趁着天还没黑,多挖点回来。本来哥哥也想一起去,兰君说她一个人就行,让他留在家里编竹筐了。 天色慢慢变暗,兰君背着竹筐从山上下来。清明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这个时节山上的野菜不是特别好找,摘了三斤左右的野菜。 她想着到家就可以马上用这些野菜试着做酒糟腌菜,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兰君和哥哥拿出了一斤左右的野菜,用溪水洗干净。娘作为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娘,做饭做菜都 有自己的心得,做腌菜也一样。她拿出两只竹碗擦得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说先用碗试试看。 娘把洗好的野菜切成小段,撒盐揉搓,静置一会,等着野菜渗出苦水。 趁着这个时间,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后,兰君想着娘说酒糟腌菜味道冲,就舀了一大勺酒糟放进碗里,又舀了半勺水进去,搅拌均匀,得到了一碗酒糟水。 兰君喝了一小口,仔细品味了一下,相比于直接空口吃,拌水之后的酒糟味道温和很多。 等到野菜渗出苦水后,娘把野菜里的水攥干净,苦水倒掉后把碗擦干。 一层野菜,一层细姜丝,一层酒糟水,一层薄薄的盐。按照这样的顺序,一层一层铺进碗里,再用一层用水淘过一遍的酒糟封顶。 在兄妹俩期待的眼神中,娘用湿布盖好了两只碗,把碗放进厨房的角落里,三天后开封。 到了赶集日,兄妹俩照例去镇集上摆摊,这次带了牡丹竹筐还有笊篱,每种都拿了几个。 哥哥对摆摊这事已经得心应手了,兰君也不需要一直守着摊位,可以去办一些其他的事情了。 上次王婶来家里的时候教了酒糟喂鸡的方法,用温水和米糠,再拌上酒糟,鸡爱吃也顶饱。不过村里没有磨坊,自然也没地儿买米糠。 爹早上说让他俩赶集的时候在镇上打听打听,镇上的大粮行都有自己的碾坊,这种大粮行里都会有米糠,只是不会摆在明面上出售。 听了爹的话,兰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永昌粮行,她背好她的兰花竹筐,拿着木牌去了永昌粮行。 和往常一样,粮行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柜台后面坐的伙计就是她第一次来时坐柜台的伙计。 “沈姑娘好。” “小哥,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有米糠卖吗?” “有倒是有。”伙计愣了一下,“但是米糠都是下脚料,我们不会拿出来卖,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叫人给您取些来,不用给钱了。” “不用,我正常付钱。”兰君把竹筐递过去,“你帮我装一些吧。” 伙计让她在前面稍坐一会,伙计拿着竹筐进了后院,不多时就把竹筐拿出来了。 兰君一抬头,有点震惊到了。竹筐里没装米糠,伙计是用麻袋装的,满满登登装了一大袋子。 伙计递给她:“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兰君忙点头,“这些多少钱呢?” 伙计摆摆手:“这都是下脚料,您直接拿走就行,不用给钱了。” 兰君不好意思白拿,付了五文钱给伙计,扛着米糠袋子走了。 兰君把米糠扛到摊位上,哥哥赶忙接过去,邱大娘看到这一大麻袋米糠,别提多惊讶了:“你们家这是要干嘛啊?” “喂鸡,家里有两只母鸡,没有鸡食吃。”兰君抹了把汗,“去粮行买的。” “天老爷,两只鸡这得吃到啥时候啊。”邱大娘拍了拍麻袋,“这米糠你家用不了,可以裁几尺布做枕头,枕起来很暄软。” 兰君一听,刚好家里还没有枕头,找个布庄裁几尺布,让娘在家里做几个枕头正好。她和哥哥要来荷包,找了家布庄,裁了七尺粗棉布,掌柜说这些做四个枕头足够,花了四十文。 她又找了个干货摊买了一小包花椒,娘说平时家里做菜和腌咸菜都可以用。花椒是贵东西,两三文买一小包,省着点可以用一两个月。 今天摆摊卖得不是特别好,剩了两个牡丹筐和两个笊篱。哥哥把笊篱和粗布放进兰君的竹筐里,把那两个筐叠好,米糠放进去,自己背了起来。 兄妹俩赶上了收摊时候的最后几个包子。兰君把油纸包拿在手里。顶着日头,和哥哥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11. 第 11 章 酒糟腌菜已经腌够了三天时间,可以开坛了。 娘用兄妹俩带回来的米糠和粗布做了四个枕头,剩了一些布头,娘又把清明前买来铺床剩下的布头也翻了出来,做了四个两掌见方的花花绿绿的布沙包,里面也塞了米糠。 她准备把这些布沙包拿给谷子玩,两岁半的孩子正适合玩这个。 娘说兰君两三岁的时候,一个布沙包拿在手里,掉到地上再捡起来,自己可以玩好一阵子。这种布沙包谷子拿得住,扔出去砸人不疼,给孩子玩也安全。 剩下的米糠,娘全都倒进了厨房角落里的那口陶坛里,上面还压上了那口从老宅带来的破铁锅,以防老鼠钻进去把米糠给啃了。 那一大盆酒糟留出了一大碗吊在井里,留着做腌菜,剩下的全晒干了收起来,喂鸡的时候现吃现取,湿润的酒糟不好保存,晒干之后可以保存很久。 早饭时,娘把两只碗端到矮桌上,掀开碗上的湿布,把一层一层的腌菜用擦干的筷子拌好,一人夹了一筷子,感觉味道还可以,没有苦涩的味道,但吃起来有点水,酒糟的酸甜味和酒香味被冲淡了。 “野菜里面的苦水有一些没渗出来,不然不会这么水。”娘认真地品了品味道,“我以前在酒楼帮厨的时候,见过檀州人腌酸菜,他们会在撒好盐的白菜上面压一块石头,把白菜的苦水充分挤压出来。” “那咱们也试试,门口的溪水底下都是鹅卵石,拣两块上来。”兰君又夹了一筷子,“下次给酒糟拌水的时候少放点水。” “咱们俩上次在镇上不是买了包花椒吗?”哥哥提了一句,“娘上次不是说腌菜可以放花椒吗?腌得好吃我俩可以去镇上卖,这段时间竹筐卖得不太好。” 兰君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哥哥一脚。 虽然瞒不住,但她还是不想在爹娘面前提最近竹筐卖得不太好的事,毕竟现在日子才刚好过一点。 娘点了点头,爹没有意见,一家四口确认了一下具体操作的流程,从上次挖的野菜里拿出一斤,准备再试一次。 野菜洗净后切段,全部放进一个大碗里,把盐用手揉搓进去后,上面盖块布,再压上兰君刚刷干净的大石头,静置一会。 等野菜的苦水被压出来之后,分两份放进两个提前擦净的碗里,还是一层野菜,一层细姜丝,一层酒糟水,一层盐的顺序。 这次用的酒糟水是先把一捏花椒粒放进碗里,倒入一点滚水后晾凉,再倒入酒糟里拌匀做成的。 花椒的香味被滚水激发出来,和酒糟拌在一起,二者的味道会充分地融合在一起。 最后娘拿出王婶送来的那大半坛烧酒,在其中一碗里加了一小勺,想试试能不能提味。 最后像上次一样,用淘洗过一遍的酒糟厚厚地封一层顶,再盖好湿布,把两只碗分开放,静候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还是像之前一样,娘在早饭时把两只碗端上了桌,把筷子上的水擦干净,一人先夹了一筷子没放烧酒的那碗。 口感有点绵软,味道偏甜,还有点喝白米粥时嘴里泛的那股酸味,姜丝和花椒的味道不算突出。单论味道是好吃的,就是感觉有点温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吃起来不像腌菜,感觉更像家常菜。 四口人又从放了烧酒的那一碗里一人夹了一筷子。 …… 兰君仔细嚼了半天,这碗味道明显不同。 咸鲜回甘,口感更爽脆,咬下去咯吱咯吱响,花椒的麻味和酒糟的酸甜味很突出,还带着点粮食的香味和烧酒的微辣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娘说的那种苦味,配米饭一定会非常下饭。 “这碗比刚才那碗强。”哥哥又夹了一筷子,“比以前吃的咸菜好吃多了,味道很丰富。” “咱们家以前不腌咸菜,都是在村里和镇上买的。”爹思考了一下,“那种咸菜都是用大缸和粗粒盐大批量腌出来的,除了咸也没别的味儿,干完农活吃点咸的下饭,所以也有人买。” “那咱们可以腌好了拉到镇上去卖吗?用便宜的时令蔬菜,酒糟是喂猪的下脚料,没什么成本。”兰君提议,“再买一小块姜和一小包花椒,只有盐是贵的,盐四十文一斤,咱们也用不了太多。” 娘听完点了点头:“这么一算,二十文成本能腌出来不少咸菜,镇上最普通的咸菜也得七八文一斤了。” “咱们这个好吃多了,一斤卖十几文,肯定有人买。”哥哥也觉得有门,“而且咱们北人都没怎么见过酒糟腌菜,镇上也没有卖这个的,定价咱们自己说了算。” 兰君思考了一下,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其实比卖竹筐更有潜力。一个竹筐买回家能用两三年,买的人也不算多,七宝镇七百多户人家,也不可能每户都来买她的竹筐。 但是腌菜就完全不同了,腌菜是家家户户都可能需要的东西,吃完了觉得好吃,或者听别人说了这家的腌菜好吃,下次还会再来买,要是能做成,赚得可比编竹筐多得多了。 全家人一拍即合,决定腌几斤去镇上试着卖卖。 兰君又开始了像之前一样每天上山挖野菜的日子。 哥哥不需要兰君跟着去摆摊了,这几天他自己去镇上赶集。兰君想着上山挖点野菜回来,可以省下买鲜菜的钱。 山上的野菜还有不少,但大多数都已经老了,挖回来也不好吃,咽下去拉嗓子。兰君按照娘的嘱咐,挑着灰灰菜和马齿苋挖,两天挖了十二斤。 娘在货郎那儿买了两个带盖子的陶坛,加起来能腌十斤咸菜,又去王婶那儿要了点酒糟回来。哥哥从镇上买了一斤盐,还有小杆秤和一沓油纸,卖咸菜正好用,娘说上次的那个腌菜颜色有点淡,所以他还买了半斤酱油。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全家人开始腌菜。爹和哥哥洗菜,娘负责切菜,兰君负责调制花椒酒糟水。 哥哥把洗好的菜递给娘,娘切成段,再用石头压在菜上。等苦水渗出后,十二斤野菜还剩十斤左右。 兰君和娘像之前一样,一层菜,一层姜,一层花椒酒糟水,一层盐,按照这样的顺序均匀地铺在坛子里,最后洒点酱油,再倒入一大勺烧酒,用厚厚的酒糟封顶。 盖好盖子,再用山脚下挖来的黄泥封坛,娘说用黄泥糊住坛口,这样空气进不去坛子里,腌出来的菜味道更足。 两个陶坛摆在屋檐下,等待三天后开坛。 兄妹俩点上油灯,趴在堂屋的矮桌上算了一下账。 十二斤野菜能腌出十斤腌菜,酒糟不要钱,烧酒是自家的,花椒是之前买的,姜是之前家里剩下的,只有酱油和盐是花钱买的。 两坛加起来只用了一大勺酱油,成本按两文算。盐是这次腌菜中成本最高的,用来去除苦水的盐,再加上腌菜时放进去的盐,一共用了一斤,四十文。 十斤腌菜算下来,成本四十二文。按照全家人商量好的十二文一斤的价格去卖,卖出去一斤能赚八文钱。 兄妹俩一琢磨,这个利润显然相当可观,卖两斤腌菜的利润是十六文,相当于卖一个竹筐的价钱。 腌菜的人工成本比编竹筐要低很多,爹和兄妹俩手不停,一天最多能编七个竹筐。腌菜等三天开坛就行,不需要人一直守着,卖不出去也没什么压力,因为腌菜比鲜菜保存的时间更久。 现在天气不热,腌菜放在外面就行。院子里的地窖已经挖了半人深了,等到热起来的时候,把腌菜放进地窖里,保存时间会更久。 兰君想起以前在村东头老宅的时候,家里也有地窖,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放进地窖里,拿出来吃的时候凉丝丝的。 算完了账,一家人准备休息了,兰君安心地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 四口人围在屋檐下,准备先开一坛看看。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腌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娘夹出来一大碗,先给大家尝尝,剩下的留着晚饭的时候吃。 兰君夹了一口,娘所言不虚,这次的腌菜更好吃一些,相比于上次用碗腌的那一批,这坛腌菜吃起来更入味,而且味道更香一些。 “怎么感觉吃起来比上次的更香呢?” “应该是放了酱油的原因。”娘回答道,“酱油除了能上色,也有增香的作用,咱们上次做的只放了烧酒。” 爹和哥哥没搭话,一人又夹了一筷子。 “你俩不嫌咸啊?”娘把碗拿走,“别吃了,正好要做饭了,吃饭的时候再吃。” 这几天白天的时候都有点热,兰君出了门,打算去溪边坐一会,听到娘在屋里喊她。 “兰君!拿钱去你秀琴姐家买块豆腐回来。” 兰君应声,折返回去拿了几文钱,找了只空碗,看到窗台上放着的几个布沙包,拿在手里掂了掂,想着正好给谷子送过去。 走到秀琴姐家门口,兰君敲了敲门,秀琴姐开了门,让她进屋说。 兰君刚进了院儿,院子角落蹲着一只大黄狗,冲她吼了两声。 兰君根本没注意到那只狗,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没事没事。”秀琴姐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拴着呢,前几天刚领回家,刚好能给我看家护院。” 兰君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把碗递给秀琴姐,赶紧进屋去找谷子去了。 谷子正坐在屋里拿着小泥人玩过家家,上次兄妹俩送她的那只纸鸢挂在了堂屋的墙上。她见到兰君进屋,又扑过来了。 “我娘给你做的,拿着玩吧。”兰君把几个布沙包给她放在桌子上,“兰君姐今天没空陪你玩了,家里等着做饭呢,下次再陪你玩好吗?” 谷子很乖地点了点头,把布沙包拿起来,在手里抛了两下,自己跟自己玩去了。 “她后脑的伤好多了,何半仙给看了。”秀琴姐把碗递过来,“再过段时间就能结痂了。” “姐,你出去送豆腐的时候就把谷子送到我家。”兰君看了看碗里的豆腐,“我娘最近没席面做,我爹也不出门,家里一直有人,看着孩子也不费事。” 秀琴姐笑了笑:“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兰君端着碗往门外走:“那我先回家了姐,家里等着做饭呢。” 谷子捏着沙包冲兰君挥了挥手,兰君也笑着冲她挥挥手,转身回家了。 今天晚饭吃腌菜炒豆腐和鸡蛋汤,腌菜是自家腌的,蛋是两只母鸡下的。 自从家里的鸡吃上了米糠拌酒糟之后,下蛋越来越勤快了。 刚搬过来的时候,人都吃不好,更别说鸡了,上个月两只鸡也就下了四五个蛋。喂了米糠拌酒糟之后,没几天的时间就下了三个蛋,蛋黄都是微微发红的,刚好煮汤喝。 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围着矮桌吃饭。明天就是立夏了,这几天白天很热,早晚还是有点凉。 吃完晚饭后,兰君把油灯放到矮桌上,手边放着油纸和草绳。哥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秤。 明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兄妹俩打算去卖个五斤腌菜试试水。哥哥称出半斤腌菜,兰君在一边用油纸包好,包了十一包。 十包是用来卖的,剩下的那包是兰君打算带上竹签子,拆开给路人试吃的。 兰君想着,对于别人来讲,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轻易不会买,如果人家试吃觉得好吃,就会买一包带回家,也是一种卖货的方法。 立夏那天,兄妹俩早早起床了。 天光越来越长,最近每天起床的时候,外面都已经大亮了。 哥哥还没收拾完,兰君站在院门口揉了揉眼睛,向下面看去。 村口的那棵玉兰树,只剩下一树绿叶。 花已经落尽了。 12. 第 12 章 赶集日,兄妹俩把竹筐和腌菜分开,摆在摊位两侧。 “自家腌的酒糟腌菜,先尝后买。”哥哥开始叫卖,“看看酒糟腌菜吧,自家腌的。” “啥腌菜?”邱大娘碰了碰兰君,“你们家腌的啊?” “酒糟腌菜,用酒糟腌的。”兰君叉了几根腌菜递给邱大娘,“大娘,你尝一口。” “这么好吃呢。”大娘尝了一口,点点头,“还挺脆生,你这咋卖啊?给我来点。” “六文一包,一包半斤。”兰君拿了一包给邱大娘,小声说了一句,“大娘你给五文就行了。” “我早上喝的米粥,嘴里没味。”邱大娘接过纸包,又拆开吃了几根,“咱们这边没见过这做法,跟外地人学的啊?” “不是,自己家做的。”兰君把试吃的那一包折好放在一旁,“我娘本来就是厨娘,我想试试用酒糟腌菜,试了试觉得好吃,就拿出来卖了。” 陆陆续续地又过来几个人,有的是来问腌菜的,有的是来买竹筐的,兰君让他们每个人都尝了尝,有人尝了觉得不错,但也没说买,就一个大叔买走了两包。 不多时,来了个领着孩子的男人看竹筐,趁着哥哥给他看竹筐的时候,兰君叉了几根腌菜递给那个小孩,小孩吃完觉得好吃,扯着爹要买。 男人突然发了火,说哪有钱给他买腌菜,还拧了孩子一把,兄妹俩吓了一跳,孩子大哭起来。兰君见状有点尴尬,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孩子娘赶过来,给孩子擦眼泪,两口子在摊子面前吵了起来,那个妇人买了两包,两口子拿起东西边走边吵。 “这什么人啊,不买就不买,谁求着他买了,拧那小孩干嘛。”哥哥有点生气,“你下次别给小孩尝了,省着再碰见这事,下次先给大人尝。” 兰君悻悻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摊位前的纸包。 哥哥还在吆喝卖货,兰君在旁边蹲着,她有点不开心,又觉得确实是自己草率了。 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着小孩可爱,想给他尝尝,也想着小孩喜欢大人应该会买,谁成想闹这么一出。 之前只卖竹器的时候,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偶尔有领着孩子过来的,也就是挑好给钱,转身就走。小孩不会喜欢竹器,但腌菜是吃的,小孩吃了以后想买,可小孩没有掏钱买东西的权利,大人才有。孩子非要扯着大人买,大人没钱或者压根不想买,最后大人觉得没面子,甚至和孩子发火,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她揉了揉脸,不想继续想这些了。她打起精神,继续叫卖。 过了一个多时辰,镇集上的小摊贩陆陆续续地走了不少。兄妹俩算了一下,今天卖得还可以,烙花竹筐卖出去四个,腌菜卖出去六包,加起来一百一十五文。六包腌菜一共三斤,净赚了二十三文。 兰君觉得还可以,毕竟第一天卖,要求不能太高,剩下的四包回家吃,没拆封的就吊在井里,下次再卖。 “今天你想吃什么吗?”哥哥把竹筐背起来,“咱们都好久没在镇集上买吃的了。” “嗯……买几张你爱吃的芝麻烧饼吧。”兰君耸耸肩,“我没什么想吃的了,你去买吧,我在镇口等你。” 兰君在镇口等了一会,哥哥拿着两个油纸包过来了。 “五张芝麻烧饼,还有半斤蜜枣。”哥哥递给兰君,示意她把东西放到他背的竹筐里,“我拿了包腌菜跟那个卖烧饼的小贩换的,他着急收摊,腌菜还剩三包,只有蜜枣是花钱买的。” 兰君点了点头,兄妹俩一人吃了一颗蜜枣,朝着七宝镇外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一阵鸡叫。 兄妹俩进了院子,看见娘和谷子站在鸡栏边,谷子正踮着脚扒着围栏,咯咯地笑。 兰君把东西放下,往鸡栏里看了一眼。鸡栏里乱成一团,多了两只鸡,它俩被原来的两只母鸡追着啄,鸡栏本身就不大,这四只鸡在里面扑腾,险些把鸡食盆踩翻了。 “这哪儿来的鸡啊?您新买的?”哥哥也伸头过来看,“这公的母的啊?” “两只母鸡,我特地在村集上挑的鸡冠红的,花了四十五文。”娘接过兰君递过来的蜜枣,“鸡食不值几个钱,四只母鸡一个月能下五十多个蛋,咱们自家留着吃。” “婶,谷子饿。”谷子笑够了,仰起头冲着娘拍拍肚子,“要蛋。” “好,三婶给你做。”娘捏了捏谷子的小脸蛋,“兰君,你看着她啊。” 兰君点点头,拿了一颗蜜枣给谷子,她怕谷子卡到,洗了手揪成了几小块递给她。 哥哥坐在旁边,谷子靠着兰君,翘着小脚吃蜜枣。 兰君眯起眼睛看太阳,心情好一些了。 三个人静静地坐在屋檐下,谁也没说话。 吃完午饭,谷子回家去了。爹和娘重新弄了一下鸡栏,之前按照两只鸡的大小做的,四只鸡扑腾不开,得再扩大一点。 哥哥拿着铁锹,打着赤膊在院子的另一头挖地窖。 兰君凑过去看,已经挖了半人多深了,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挖好了,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这底下土是干的。”哥哥摸了把底下的土,“我继续往下挖了啊。” “我看看。”爹拄着拐过来,“说明这块没渗水,能存住东西,接着挖吧。” 哥哥继续热火朝天地往下挖。兰君把土一筐一筐地堆到院外,准备挖完地窖后,用这些土夯实一下院墙和房根。 院子里圈出来的那块菜地,菜苗长得很茂盛,再过十天左右就能吃了。 “下次咱们赶集的时候,买一个西瓜回来吧。”兰君蹲在土坑边上,“有点馋了。” 她用湿毛巾给哥哥擦了擦汗,哥哥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大口,顺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铁锹继续挖。 兰君和娘又腌了一坛糟菜,这次是用的水萝卜,兰君想尝试一下用其他蔬菜做酒糟腌菜,也想下次赶集的时候争取多卖出去一些。 立夏过去后就是农闲时节了,农民的地种完了,也有时间出来逛逛集市了。从立夏到芒种,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镇集上人不会少。 娘拿了一个笊篱,和村里的菜农换了六斤水萝卜。娘把每片萝卜都切得薄薄的,去了苦水之后腌进坛子里,剩下的萝卜缨子留着自家吃。 次日歇集。 谷子没来,娘去给村东头的富户做席面,哥哥挖地窖,爹监工,兰君编竹筐。 又一个赶集日。 还是像上次那样,兄妹俩带了竹筐和腌菜,还是带了十一包。 “自家做的酒糟腌菜,先尝后买。” 哥哥开始叫卖,兰君拆开一包,叉了几根腌菜。 “兰君,给我拿两包。”邱大娘递过来十二文,“我家那口子和孩子都挺爱吃。” 兰君递过去两包,还回去两文钱,冲邱大娘眨了眨眼睛。 邱大娘笑了起来,递给兰君一把莴笋:“刚下来的,又脆又嫩,回家给你爹娘吃。” 兰君道了声谢,也没和邱大娘客气,把莴笋拿过来,放在哥哥身后。 刚把莴笋放好,有个妇人过来了:“这个可以尝一下吗?” “可以可以。”兰君叉起来几根递给那个妇人,“您尝尝,好吃再买。” 妇人尝了一口,邱大娘 在旁边帮腔:“她家这腌菜好吃,可下饭了,我都买了好几包了。” 妇人嚼了嚼,点点头要了一包,又看了看旁边的竹筐。 “这个竹筐上的烙花也是我们自家的手艺。”哥哥接茬道,“您要的话给您便宜点,给十八文就成。” 她递给哥哥二十四文,拿着东西走了。 “尝尝我们自家做的酒糟腌菜吧。”兰君叉出来几根腌菜,举着竹签冲着看过来的路人递过去,“试吃不要钱,好吃再买。” 立夏过去,镇集上人比往常多得多,这个方法还挺有用,陆陆续续来了三四个妇人接过兰君手里的竹签,又卖出去三包。 上次摆摊的时候,有个尝了一口,但着急去干活没买的车马夫,今天正好碰上了,过来买了一包,哥哥在旁边继续吆喝,兰君又叉起几根举起来。 她心里想着,这个方法还挺奏效的。比起等着别人主动来试吃,举着竹签邀请路过的客人尝一尝,对客人来讲更好接受一些。 镇集也是熟人社会,站在腌菜摊面前等着试吃,有些人肯定觉得抹不开面子,但别人把吃的递到自己面前,那尝一口就是顺手的事。 一口腌菜也不值几个钱,吃了不买对兰君来讲也不亏。她对自家腌菜很有信心,她坚信以自家腌菜的质量和口味,只要有人尝过,就肯定会有人来买,吃好了还可能再来。 兰君叫哥哥附耳过来,和他商量了一下,哥哥也觉得行。他也效仿兰君的方法,拿起一个竹签。 兄妹俩朝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更卖力地吆喝了起来。 一个妇人领着孩子过来,说想尝一下,哥哥直接把自己手上的那根递给那妇人,结果妇人先递到孩子嘴边了。 兰君感觉心都提起来了,担心上次的事会重演一次。 那小孩一口吃完了,抬头冲着娘笑了笑,妇人心领神会,拿了两包。 准备收摊的时候,卖芝麻烧饼的那个小贩跑过来,买走了最后一包,正好试吃那包还剩了一点,兰君直接都让他拿走了。 收摊后,兄妹俩蹲在地上算了一下账,今天竹筐卖了五个,腌菜全都卖出去了,收入一百五十八文。 今天腌菜卖得很顺利,兰君掂了掂荷包,听着铜钱的响声,心里乐开了花。哥哥看着兰君傻笑的样子,自己也乐了。 天气越来越热,兄妹俩花五文钱买了两把蒲扇,准备回家用。 往镇口走的时候路过一个西瓜摊,兰君眼睛都直了,哥哥拉着她,上去问了问价。 “两文一斤。”小贩答道,“今年头茬西瓜,贵点。” 兰君一听两文一斤,有点犹豫了,家里的地窖挖好了,但还得晾晾,再铺上干茅草才能用,现在还用不了。等到盛夏时节大批西瓜下来,那个时候的西瓜能比现在便宜一半。 哥哥正低着头挑瓜,兰君扯了扯哥哥的袖子:“下次买吧,太贵了,家里的地窖现在也用不了。” “你不是想吃吗?想吃就买。现在门口那条溪水位高,放溪水里泡一宿,比地窖还凉呢。”哥哥头都没抬,挑了一个小点的西瓜,“老板,给我称一下这个。” 兰君很感动,还是有点心疼钱,但一想也不是天天吃,买一个尝尝也可以。 “给十五文就行。” 哥哥把钱递过去,把西瓜装进竹筐里。 兄妹俩朝着镇口走去,又碰见余二哥了,今天手边没别的东西了,兰君好说歹说,最后余二哥只收了两文。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去往秀水村的方向。 路边的田垄慢慢向身后驶去,一阵温热的风扑面而来。 兰君闭上眼,风轻轻地贴着脸颊吹过。 13. 第 13 章 今日歇集。酒糟萝卜片可以开坛了。 午饭时,娘盛出了一大碗端上桌,兰君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水萝卜本身就是脆生生的,一口咬下去还带着点辣味,经过腌制后,味道层次更丰富了,还是带着酒糟的酸甜味和粮食的香气,但辣味更足,比野菜版本的更加清爽脆嫩。 兰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大筷子。谷子在旁边坐着,她不会用筷子,看见大人们吃得香,急得直晃悠。 爹见状夹了一筷给谷子,怕她觉得辣,就没给她夹太多。谷子像模像样地用勺子舀了一点萝卜片,又舀了一点米饭,一起放进嘴里。 “看见没,还挺会吃。”娘笑了半天,又问了一句,“好吃吗谷子?” 谷子拍了拍手:“好吃!好吃!” 兰君又给她夹了一点萝卜片,还给她舀了一勺蛋羹,让她乖乖吃。 谷子的头已经不需要包纱布了,兰君伸头过去看了看,头发还是缺一块,但头皮已经结痂了。 兰君轻轻用手抚过伤口:“谷子,疼不疼?” 谷子摇摇头,又吃了一大口蛋羹拌饭。 “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哥哥接话,“等痂掉下来就能长头发了。” “下一坛直接买水萝卜腌吧,别挖野菜了。”娘把话题绕回腌菜上,“这时节后山没野菜了,水萝卜便宜好吃,芒种前还能再买两三茬。” 兰君看了眼爹和哥哥,他俩都没意见:“我也没意见,确实比野菜好吃,而且现在天热,吃这个爽口又下饭。” “咱家现在就两个陶坛,能腌十斤。”爹提了一句,“要不再买两个吧?一次多腌点,农闲的时候镇集上人多,上次你俩不是卖了五斤吗?” 娘想了想:“也行,一次腌二十斤,留一部分自家吃,剩下的拿出去卖。” 四口人都同意,娘准备吃完饭去村里走走,看看谁家卖陶坛。 饭后,娘和兰君一起拣桌子,秀琴姐背着个竹筐进了门,来接谷子回家。 谷子看到她娘,噔噔噔噔地跑过去。 “三嫂,这个给你们的。”秀琴姐把竹筐递过去,“谷子在家说你们在家腌水萝卜咸菜了,正好镇上有卖的,我挑新鲜的买了十斤,你们留着腌咸菜吧。” 娘和秀琴姐又推拉了一番,秀琴姐坚持要给,娘还是收下了,说让秀琴姐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三嫂,这谷子在你这儿都够麻烦你的了。”秀琴姐摆摆手,“那行,我俩走了啊。” 爹给兄妹俩递了个眼神,趁着娘和秀琴姐寒暄这功夫,兄妹俩又盛了一大碗萝卜片给秀琴姐,让她拿回家吃。 秀琴姐连忙推脱:“不用不用,你们留着吃吧。” “娘,我想吃。”谷子抱着秀琴姐的腿小声嘟囔,“好吃,脆。” 娘又笑了起来,把碗递给秀琴姐:“谷子都发话了,别客气了,拿回家吃吧。” 秀琴姐接过碗,和娘道了声谢。她无奈地拍了拍谷子的头:“你怎么那么贪嘴呀。” 谷子拉着秀琴姐的手,有点不好意思,说想回家了。谷子回头和兄妹俩挥挥手,娘俩手牵着手走了。 她俩前脚刚走,后脚娘也出门了,要去村里问问谁家有空的陶坛。 兄妹俩把那十斤水萝卜拉过来,和爹一起干活,把萝卜缨子从水萝卜上拽下来,缨子和萝卜分开放。 不多时,娘就回来了,余老叔拎着两个坛子跟娘一起进了院儿,后面还跟着拎着水萝卜的余二哥。 爹和余老叔有挺长时间没见了,兰君印象里应该是从爹搬过来这边就没再见过了,因为爹也不怎么出院子。娘和哥哥收拾出了一个放坛子的地方,兰君赶忙去接余二哥手里的水萝卜。 “不用,我拿就行。”余二哥没让兰君沾手,直接放矮桌旁边了,“这三婶买的,十五斤,我看她拎着怪费劲的,就帮她拿回来了。” 兰君伸头看:“坛子也是你家的?” “我娘之前心血来潮想腌咸菜,她做饭不好吃,咸菜更难吃。”余二哥小声说,“这俩坛子就闲下来了,在我家还挺占地方,给你家正好,省着花钱买。” “谢谢你和余老叔了。”兰君笑出了声,“家里还有不少腌菜呢,你等会盛点回家吃。” 余二哥也没推辞,和兰君一起去看那坛腌菜了。兰君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酒糟萝卜片就剩半坛不到了,这点也没必要去镇集上再折腾一趟了,明天专心在家腌菜吧。 哥哥又回屋找了个碗,给余二哥盛了满满一碗萝卜片。 他用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辣口的啊?还带点甜味儿呢,比我娘腌得好吃多了。” “你明天去镇上吗?”兰君突然想起来,“去的话能不能帮我带两斤盐回来,再帮我买两小包花椒,腌菜要用。” 余二哥点头:“行,明天我帮你带回来。” 余老叔和爹聊得差不多了,叫余二哥别扯闲了,赶紧回家。余二哥冲兄妹俩抬了抬下巴,端着碗走了。 他们走了,兰君娘又端着碗出门了,说菜农那儿还没给钱呢,给一斤萝卜片正好,让他们都尝尝。 爹和兄妹俩把二十五斤水萝卜都拖到矮桌边,围着矮桌继续干活。 这一下午家里迎来送往的,全家人都没闲着,干活干了没多久,天色就暗下来了,娘也回来了,说今晚对付一口,煮点白米粥,配腌菜吃,争取今晚把二十五斤水萝卜的缨子摘下来,水萝卜全都洗干净,明早起来接着弄。 兰君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但就是想不起来:“咱俩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什么事啊?”哥哥手上活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事吧,明天又不去赶集。” “哎呀!”兰君一拍大腿,“西瓜还在溪水里泡着呢!昨天下午泡进去的,现在还没拿出来呢!”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到溪边,装着西瓜的竹篮稳稳地坐在溪水里。 “还好没被水冲走。”兰君松了口气,“正好把鱼笼下了吧,晚上吃完饭再吃西瓜。” 哥哥点点头,兰君抱着西瓜,兄妹俩边走边聊,转身回了家。 晚饭后,兰君迫不及待地去把西瓜切了,西瓜 熟透了,一刀下去发出“咔”的声音,感觉应该是个脆西瓜。 哥哥收起来一半西瓜,吊进院里的那口井,兰君把这一半西瓜一分为四,这个西瓜有点小,一人一块刚刚好。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西瓜,兰君一口咬下去,感觉有点冰牙,她慢慢咬下去一大口,又脆又甜,籽也不多,咽下这一口西瓜,突然有了一种入夏的实感。 上次吃西瓜还是去年的时候,四口人谁也没说话,都在大口吃西瓜,兰君没几口就吃完了。娘想把啃完的瓜皮收起来,腌点自家吃的小菜。 “娘,别捡了,扔了吧。”兰君开口道,“明天还有酒糟萝卜片要腌呢。” 娘一想也是,直接收起来丢掉了,全家人早早歇息了,准备明天早点起来干活。 接下来的两天,全家人腌了酒糟萝卜片,兰君和爹编了用来下地窖用的竹梯。 哥哥在地窖里用烧着的干草四处燎了一下,还在底下铺了一层干茅草,又在茅草上铺了层碎石头。娘找了两块木板用来盖地窖口,两块木板中间留了个缝,用来给地窖通风。 两天后的晚上,兰君和哥哥趴在堂屋的矮桌上,算了下这次酒糟萝卜片的成本。这次一共腌了二十斤酒糟萝卜片。 水萝卜不是自家花钱买的,根据兰君的了解,在镇集上买的话,二十五斤差不多要三十文。 酒糟是从王婶家买的,王婶本来不要钱,兰君想着要是能做起来,以后还得经常来买,总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人家给,她给了两文钱,王婶给装了一大盆回来,只用了一半,成本一文。 花椒和酱油还有姜,加起来成本九文。烧酒是自家的,不要钱。 盐是大头,用了两斤,一共六十文,余二哥买的是那种没那么细的盐,店里的人说腌菜不用买特别好的。 如果水萝卜按三十文的成本算,一斤成本刚好五文,每斤可以净赚七文。利润没有卖竹筐高,但比卖竹筐稳定一些。 兰君把毛笔放下:“秀琴姐家的那个板车拉来了吗?” “拉来了。”哥哥点点头,“那个板车是她夫家那边的一个长辈留下的,一直摆在她家院子里没人用,她说让咱们先用着,不用着急还。” 兰君点了点头,出去看了眼那个板车,娘已经把两坛腌菜都搬到板车上了,一共十斤腌菜。 油纸、草绳、竹签、竹筷还有小杆秤也都放上去了,明天赶集用。 “你说咱俩一天能卖十斤吗?”兰君有点担忧,“会不会有点多啊?” “宁可卖不完拉回来,也尽量别少卖,咱俩之前用纸包好带过去,看着就不像正经卖腌菜的,陶坛摆在那儿多气派。”哥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不带竹筐了,家里就剩俩了,竹篾条全都用完了,咱俩在镇上打听打听,看看哪儿有卖的,再买点回来。” 兰君点了点头,还是觉得有点紧张。哥哥安慰她:“回去睡觉吧,明天早点起。” 兰君洗漱了一下就回了屋,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许久后,她睁开眼,望着屋顶叹了口气。 她又失眠了。 14. 第 14 章 天刚蒙蒙亮。 “你坐上来吧。”哥哥推起板车,“我推着你走。” “我自己走就行,太重了你不好推。”兰君摇摇头,“走吧,今天早点过去。” 当兄妹俩推着车到摊位上的时候,邱大娘一抬头吓了一跳。 “你俩今天咋推着车来的?”邱大娘过来帮着哥哥把两个陶坛搬下来,“没带竹筐啊?” 兰君回了一句:“家里的竹篾用完了,没法编筐了,我俩今天还打算买点呢。” “咱们这镇西头有个姓高的篾匠,岁数挺大了,我记得他家好像有篾条卖。”邱大娘思索了一下,“你等会去镇西头打听打听他家住哪儿,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兰君和邱大娘道了声谢,把板车推到摊位后面,杂物都放在板车上,需要什么回手就能拿到。 两个陶坛摆成一排,兰君先开了一坛,一根竹签叉两片萝卜,兄妹俩举着竹签,冲着看过来的路人吆喝起来,邀请他们尝一口。 邱大娘问了一句:“今天卖的是酒糟萝卜啊?” “对,大娘你尝尝。”兰君递过去,“我感觉比之前的野菜好吃。” “比之前的开胃,还脆。”邱大娘嚼了嚼,“你给我称一斤吧。” 哥哥用秤称了一斤,邱大娘非要给十二文,兰君没辙了,又夹了二两上去,包好递给邱大娘。 邱大娘笑了笑,拿了一捆小葱给兄妹俩。 有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姑娘看了一眼,兰君把手里的萝卜片递给她,她尝了一口,有点不好意思:“能少买点吗?家里人口少,吃不了那么多。” 兰君笑了笑:“可以啊,一斤十二文,要多少钱的?” 姑娘要了三文钱的,哥哥称好递给她:“吃好再来。” 她笑了笑,和兄妹俩摆了摆手,朝着旁边的摊位上去了。 又过来了个年轻男人,接过来兰君手里的酒糟萝卜片吃了,他非常认真地皱着眉嚼了半天,兰君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怕他是来找茬的。 “你这怎么卖啊?”他问了一句,“多买能不能给我便宜点?” 兰君接话:“十二文一斤,你要多少?” “给我称三斤吧,我是后街开粥铺的。”他伸头看了看坛子里,“现在天热,来喝粥的客人基本都会要碟小菜,你家这挺开胃的,我先买点回去,看看客人爱不爱吃。” 哥哥一听,赶紧拿起秤给他称萝卜片。 “三斤三十六文。”兰君又夹了一筷放到秤上,“再送您二两,好吃您再来。” “行,谢谢了。”男人很痛快地付了钱,“卖得好的话下次我再来买。” 兰君把纸包递给他,数了数铜板,放进荷包里。 不多时,又来了个大叔尝了一口,说要五文钱的。 “给您称六文的行吗?”兰君解释了一句,“六文正好半斤,五文不好称。” 大叔点了点头,给了钱之后拿着纸包又叉了一口,边吃边走了。 街上行人如织,陆陆续续地又卖出去两斤。 哥哥在旁边吆喝,兰君一边举着竹签,心里一边想着事。 卖了一个多时辰,兰君觉得相比于用油纸包好半斤一包一包地卖,推着坛子来是个更好的选择。来买腌菜的客人不少,但一买就是一斤半斤的那种客人没那么多。 很多人都是花几文钱,买个二两三两回家吃,积少成多,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用油纸包一包一包地卖,这种散客就会望而却步。 在兰君看来,买得少也不是坏事,人家吃好了,下次再来多买点,或者和身边的人推荐,这都是有可能的。只要一直有人买,家里的腌菜就不愁卖。 一想到这儿,兰君觉得自己昨晚的担忧是多虑了,这个腌菜生意是可以做的,只是现在这个阶段还卖不出去太多,不过也不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过了一会儿,过来个领着小孩的妇人,兰君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上次被拧的那个小孩吗? “我前天上这边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你们。”妇人笑了笑,“孩子没吃够,再给我称一斤的。” “前天没腌好,所以没来。”兰君有点犹豫要不要让他们尝一口,“今天卖的是腌萝卜,您尝尝。” 那妇人把腌萝卜给小孩吃了,小孩吃得还挺开心。兰君笑了笑,又叉了几片送给他吃。 后面又零零散散地卖出去一些。收摊的时候,一坛卖空了,一坛还剩了一些,兰君仔细地看了看,目测有个一斤左右,卖出去九斤。 “一百零五文。”哥哥数完了,把钱收好,“从钱上面来算,差不多剩了一斤。” “比我想得好多了。”兰君点点头,“你再在这儿卖会儿吧,给我点钱,我去找找那个篾匠。” 到了镇西头,兰君问了问路人,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高家。 她敲了敲门,一个头发灰白的大爷给她开了门:“找谁?” 兰君连忙答道:“我找高篾匠,我听别人说他这边有篾条卖,想买点篾条。” 大爷开了门,让她进去。 院子里摆着不少竹子,旁边就是篾条垛。 “我就是高篾匠,你要多少?”大爷问了她一句,“一百根三十文。” “嗯……要一百五十根吧。” 兰君拿出四十五文递过去,大爷摆摆手:“我岁数大了,眼睛看不清了,你自己过去数吧,数完再给钱” 兰君有点意外:“宽篾在哪边呢?我要买回去编竹筐。” 大爷指了指,她蹲在篾条垛前面开始一根一根数。 大爷坐在旁边继续干活,和她搭话:“你是篾匠?” “我应该不算篾匠吧,我只能算是个学徒。”兰君边数边答,“我的手艺是跟我爹学的。” “你是七宝镇本地人?”大爷一听还挺意外,“很少有人把手艺传给自家女儿的。” “我是秀水村的。”兰君答道,“我爹说有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多学点没坏处。” 一想到这儿,兰君神色黯淡下来。 她确实靠着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了,但没想到是在爹瘸了,全家人被赶出家门的情况下。 高大爷一听,更惊讶了:“秀水村?你爹是沈老三?” 这下轮到兰君惊讶了:“大爷,您认识我爹?” “你爹怎么样?”高大爷的神情变得急切起来,“我听镇上的人说他腿瘸了被赶出家门了,他身体怎么样?” “他身体好多了,拄着拐走得很好,不拄拐也能走,就是走得慢些,不能干重活。”兰君有点愣神,“您和我爹认识吗?” “你爹的手艺都是我教的,他十岁不到我就带着他学,你说我认不认识他?”高大爷叹了口气,“我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不然我早就去看他了。” “真的?”兰君睁大了眼睛,“那您就是我师祖了,我叫沈兰君,我还有个哥哥叫竹君,但他今天没来,回头我领他来见见您。” 高大爷点了点头:“好,你别数了,直接用多少就搬多少走吧,不要你钱。” “那不行。”兰君数了四十五文放下,“师祖,我先走了,我哥哥还等着我呢,回头 我再来看您。” 高大爷拗不过她,最后还是收了,兰君正准备走,高大爷把她拦住了。 “你家在哪儿住?你给我留个地址。”高大爷说,“我儿子全家都在外地,我孙子是做行商的,一个月过来收一次农货。你家竹筐不用拿镇上来卖了,竹器铺卖不上价,零售又麻烦,回头我让他去你家收,你爹的手艺我有数。” 兰君听了很高兴,把地址写了下来,和高大爷告了别,捧着篾条出门了。 她兴冲冲地回到摊位上,把篾条放在板车上。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哥哥问道,“别看了,都卖完了。” 兰君一脸兴奋:“你猜我碰到谁了?” 哥哥整理板车上的东西:“谁啊?” 他推起板车,兄妹俩朝着镇口走去,兰君一路走一路讲。 哥哥思索了一下:“我之前听爹说过,他是十五岁的时候回村做篾匠的。” “然后呢?” “当时不是爹不想学了,也不是爹学成了,是那家竹器铺关门了。他师父有个不想学手艺,十几岁就离家出走的儿子。” 哥哥补充道:“他儿子在南地游历了几年,混得还不错,后来因为思念家乡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孩子都三四岁了,之后就在咱们县上面的临州做生意,师父就被儿子接走了” “那师祖也是因为思念故乡,所以才从临州回来的吗?”兰君问道,“不然为什么回来呢?我看他生活得也不是很奢侈的样子。” 哥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回头你去问问师祖吧。” 到家后,兰君发现娘和爹坐在院子里干活,矮桌旁边又放了不少水萝卜。 “回来了?”爹抬头,“卖得怎么样啊?” “十斤都卖完了。”哥哥和兰君把陶坛卸下来,“这些也是要腌上的?” 娘点了点头。 兰君憋不住话,把师祖的事和爹说了,爹听完有点愣神:“你见着他了?” “见到了,他还一直和我打听您的事儿呢。”兰君答道,“这次咱家不用去镇上卖竹筐了,编好了师祖的孙子来收,他还和我说让我不用给篾条的钱,直接拿走就行。” “我和我师父有十五年没见了,其实我也挺想他的。”爹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他和我说他要走了,说完第二天就走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心里对他是有怨气的。他寄给我的信,我也没有找人回,现在想想,那个年纪的人,谁还没有点苦衷呢。” “爹,那等你腿再好一点,让余二哥拉你去镇上吧。”兰君提议道,“我看他是真的很关心您的。” 爹点点头。 “大房自从咱们搬出来,再也没动静了。”兰君提了一嘴,“上次沈福君被打,他们也没上门找咱们麻烦,挺奇怪的。” “大房之前欺负咱们,但不至于说咱们都搬出来了还追着找麻烦吧。”哥哥接了一句,“至于沈福君,上次他被余老叔那么骂了一顿,他消停了也正常。” 娘没吭声,继续手上的活。爹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在想大伯一家的事,还是在想他师父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兰君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吃完午饭,兄妹俩坐在溪水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兰君摇着蒲扇向前方看去,村东头的几户人家屋顶上还飘着几缕炊烟。 哥哥突然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往那边看。 她眯起眼睛,远处有几个人冲着兰君家的方向来了,但看不清是谁。 等到她看清是谁的时候,她心下一沉。 15. 第 15 章 里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 跟着里正一起来的俩帮闲正在站在院门口,有一个手里还拿着个本子,看着像是账册一类的东西。 哥哥脸色有些难看,兰君瞥了他一眼,碰了碰他手背。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还是阴沉着脸,没个好脸色。 “你们搬过来也快两个月了,按理说本官早就应该来看看,但奈何村里事务繁多,抽不开身,所以现在才来。”里正装模作样地开了口,“看到你们过得不错,本官也就放心了。” 一家四口人,没一个接话的。哥哥斜睨着里正,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话掉地上没人接,里正有点尴尬,他招招手,帮闲把账册递给他。 里正清了清嗓子,拿着账册开口道:“老三家的,今年春耕的田税该交了。你家那六亩地,按规矩一亩八十文,六亩四百八十文,加上春耕的杂项,一共五百文。” “你咋不要五千文呢?”哥哥终于忍不住了,“去年一亩熟田才交四十文,今年一亩荒田八十文?你干脆别做里正了,做土匪更适合你。” 里正脸面上有点挂不住:“这是律法定的!不是本官定的!你去问问咱们村谁家田税不是这个数?我告诉你,你跟我说话放尊重点!” 兰君把哥哥按住,让他先别说话:“里正叔,我们家今年没种,那六亩荒田我们家连开荒的钱都没有,所以根本就没种。” “你别跟我说这个,种不种是你家的事!跟本官没关系!”里正没给她好脸色,“限你们半个月之内把钱交上,不交钱的话后果自负。” 爹娘没吭声,但脸色难看。 里正把账册合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听说前段时间,你家竹君在秀琴家门口跟福君动手打起来了,有这事吗?” “里正叔,上次我大堂哥和竹君打起来,当时咱们村不少人都在,谁动的手,大家心里都有数。”兰君抢着开口,“秀琴姐家的小谷子也看见了,她还被我大堂哥踢伤了,现在她后脑那个位置头发还缺一块呢,您可以去问问谷子。” 里正又开口了:“福君这几天腿伤了,是不是跟你家有关?” 兄妹俩对视一眼,俩人都一头雾水。 兰君问道:“腿伤了?伤哪儿了?” “他昨晚上被秀琴家的狗咬了,有人看到说你俩当时也在附近。”里正似笑非笑,“是不是你俩干的?” “我俩那个点都睡了,什么正经人半夜在外面瞎晃荡。”哥哥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不去寡妇家门口晃悠就不会被狗咬,被咬也是自找的。” 兰君感觉里正快被气晕了。 “沈老三,你儿子真是好修养啊!”里正压抑着怒火,“管好你家儿子,别让我抓着他惹事,否则你们后果自负!” 里正拂袖而去,后面俩帮闲也紧跟在他后面走了。 他走远了,哥哥把院门关上了。 “哥哥,你刚才说话太直接了。”兰君有点担忧,“他那点心思咱们都清楚,何必和他在口头上争个输赢呢?” “说了就说了吧。”哥哥还没来得及开口,爹说话了,“本来就已经撕破脸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拿话点点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也好。” “先把活干了再说吧。”娘手没停,水萝卜已经弄完一小半了,“里正再跋扈,也不可能天天来,且得消停一阵子呢。” 兰君看了看:“这些是二十五斤吗?” “不是,这些也就一半。”娘答道,“咱家一共就四个坛子,你俩这坛子倒出来先腌十斤,那一半我放地窖里了。” “正好我俩今天还买盐了,那掌柜的还给我便宜了呢。”兰君把盐掏出来,“先腌菜吧。” 吃完晚饭,全家人一起商量了一下。 “咱俩现在攒下来的差不多有两贯钱了。”娘先开了口,“所以五百文能负担得起,但这对咱们家来讲不是个小数目,我不同意交。” “我同意娘的说法,这不是钱的事。”兰君也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今天来收春税,那秋收的时候是不是还要收秋税?明年是不是要收人头税?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也是这么想的。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被敲竹杠,咱们一直都太被动。”哥哥开了口,“那个时候爹刚受伤,咱们没心思和大房掰扯什么,但现在咱家也缓过来了,我们还要这样隐忍下去吗?” 爹叹了口气:“咱们不想给,但咱们得有个合理的理由啊。” 兰君试探着开了口:“爹……要不咱们把地卖了吧。” “这田种又种不了,放在手里还得收税。”哥哥也思考了一下,“或者租出去也行啊,好歹有个进项。” “卖地肯定是不能卖的。”爹很直接地回绝了这个提议,“你们还小不明白,地是农民的立身之本。卖了地,咱们在秀水村就是没根的人了,何况荒田也卖不了几个钱。” “那要不这样。”兰君想了想,“赶集日我俩拿着地契去牙行问问,看看能不能租出去。先问问,然后回来咱们再商量。” 哥哥没意见,爹娘也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兰君打算下次赶集就去牙行问问看。 赶集日。 这次兄妹俩还是带了十斤腌菜。 “这次如果能卖空的话,咱们等会去买一个十斤的陶坛吧。”趁着人流不多,兰君和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现在家里的陶坛太小了,到时候产量跟不上了,而且咱们自家还要吃呢。” 哥哥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 那个开粥铺的年轻男人又来了,他开口问道:“今天也是腌萝卜吗?” “是,今天这酒糟萝卜腌的时间久一些,更入味。”兰君叉了几片递给他,“您尝尝。” “嗯!好吃。”他把竹签放下,掏出钱袋,“给我称五斤吧,上次买的三斤,两天就卖完了,我自己也吃了不少,配粥正好。” “五斤六十文。”兰君又夹了两筷,“再送您半斤。” “谢谢了。”男人把钱递过来,“你们是每次赶集都来吗?” “对,能来的时候都来。”兰君和哥哥一起打包,“我们要是没来,您又急着要的话,可以去秀水村找沈老三家。” 男人接过来,和兄妹俩告了别,急匆匆地回去了。 又来了两个回 头客,各要了半斤。 兄妹俩刚站在这儿不到半个时辰,卖出去六斤半了。 “感觉七宝镇上的人比我们想象得多啊。”兰君和哥哥说,“今天这么一会就卖出去一大半了。” “七宝镇毕竟是咱们县最大的镇,还挨着官道,除了本地人,还有过路的旅人和商人。”哥哥给路人递过去一根竹签,“而且你信不信,每次镇集的时候肯定都有像咱们这样过来卖货,或者单纯来逛集市的周边几个村的村民? 兰君点了点头,觉得提升产量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真得买几个大点的陶坛了。 这么会功夫,零零散散地卖出去半斤多,都是散客。 兄妹俩站在陶坛后面,酒糟腌菜散发出的香味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兰君还是会主动让他们尝尝。 有个小哥买了半斤,又来了两个妇人,一人买了三两。 “酒糟腌菜,自家做的,免费试吃。” 兄妹俩继续吆喝,剩下的两斤,半个多时辰不到,全部卖完了。 哥哥让邱大娘帮忙看着点东西和板车,兄妹俩分头行动,哥哥去买一个能腌十斤菜的陶坛回来,兰君去买盐去了。 进了盐铺,兰君说要三斤盐腌菜,掌柜给她称好:“九十文。” “我这几天在你家铺子里买盐都买了七斤了。”兰君皱了皱眉,“你就不能给我便宜点吗?我家是做腌菜的,你给我便宜点,以后我就都在你这儿买。” 掌柜的咬咬牙,给了她二十七文一斤的价格。兰君心满意足,拎着盐走了。 回到摊位上,哥哥也买好陶坛了,兄妹俩推起车,往镇口的方向走。 牙行就在镇口附近,兰君找到之后,让哥哥在门口等着,自己进了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牙婆,正在嗑瓜子,兰君直接开了口:“掌柜的,我想打听一下,秀水村周边的荒地一亩租出去能收多少钱。” “地契带了吗?”牙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拿过来我看看。” 兰君把荷包里叠得齐齐整整的地契拿出来递过去,谁料那牙婆皱着眉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一眼,把地契还给她:“你这地没法租。” “因为是荒田才没法租吗?”兰君不明白,“租便宜点也不行吗?” “这就不是便宜不便宜的事。”牙婆又把地契拿过来指给她看,“这个用行话来讲就叫白契,因为没有官印,你这个地契是没在官府备案过的,按我朝律法,所有的私人田产都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没有官印,这就是张废纸,你能写我能写他也能写,这东西官府根本不认。” 那一瞬间,兰君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她一下就明白了大房为什么会没有动作,因为他们已经把三房全家敲骨吸髓便宜占尽了。 地契是假的,那就相当于大房只给了他们一处破茅草房和一堆他们不要的破铜烂铁,甚至茅草房也不一定是真的给了,就这么把他们赶出家门了。 这地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 兰君脸色发白,哥哥看她神色不对,把东西放在外面进来了:“怎么了?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走,回家。” 16. 第 16 章 “那牙婆没说错,这地契确实是白契。”白秀才拿着地契看了看,“里正上门跟你们要春税,摆明了就是敲竹杠,你们名下根本没有地,何来的春税呢?” 兄妹俩脸色凝重地坐在一边。 白秀才又开了口:“你们的分家书呢?拿给我看看。” 兰君赶紧把分家书递了过去。 白秀才看了一眼:“这也是白契。因为按照律法来讲,分家也要经过县衙备案盖印,分家这个行为才算成立,和地契是一个道理。” 哥哥有点没懂:“那两张都是白契,是什么意思呢?” “合法分家的流程是这样的。”白秀才耐心解释道,“家族内部先达成协议,立下一份分家书,里正作为见证人,双方和里正签字画押。里正再拿着分家书和地契去县衙备案盖印,县衙确认无误后盖印,里正再把盖了印的分家书和地契交还给双方,这种盖了印的叫红契。” “但你们家这个,分家书和地契都没有盖官印,法律层面上这就是两张废纸。”白秀才拿着解释,“你别看这两张纸上面都有里正的签字和私章,这只能证明他参与了这件事,不能证明这是有法律效力的。里正可以见证分家,但他没有权利审批分家。” “也就是说,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没有被分出来?也根本就没有田?”兰君急忙追问道,“大房一分钱没出,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家门了?” 白秀才点了点头。 兰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哥哥也懵了。 “兰君,兰君!”白秀才看她脸色不对,赶紧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先喝一口,你俩别着急,先听我说,这事不是没有转机的。” 哥哥给她顺了顺后背,她手有点发抖,颤着手喝了一口。 “这事其实不能怪你们爹娘,很多农民世世代代都分不清白契和红契的区别,毕竟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农民根本不会卖地。”白秀才又拿起茶壶,“至于分家,这种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也不会了解分家的流程,这种事本来也不光彩。我活到二十多岁,从县城到秀水村,把你家算上,我只见过两户人家分家。” 哥哥急忙开口道:“白秀才,你说的转机是什么啊?” “现在你们面临的不是分家不公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分家这件事的问题。”白秀才答道,“这不是坏事,没有分家就意味着你们祖辈留下来的东西,还有你家的一份。” 兰君点点头:“当时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就把这两张纸给了我们,说分家完成了,让我们直接走,压根没提盖印的事。” “这就是越权操作,伪造分家文书,按我朝《刑统》规定,这是重罪,轻则撤职杖责,重则流放。”白秀才拿起两张白契,“这上面有他的私章和签字,铁证如山。他身为里正,不可能用自己不知道分家和田产过户的流程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他和你大伯的姻亲关系全村都知道,他们官民勾结的嫌疑是洗不清的。” 兰君抬头看向他。 “所以,我们可以去告大房和里正?”兰君问道,“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私了的可能了,大房和里正根本不可能承认,只能经官了。” “那就告!”哥哥早就忍不住了,“他们先招惹咱们的,咱们没理由怕他。” “你俩先听我说,别着急。”白秀才又开了口,“里正能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他上面肯定是有人的,你俩这段时间碰到大房的人和里正,别说什么不该说的。一旦他们发现你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很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就告不成了。” 兰君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白秀才,你会写状子吗?” “你俩先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吧,要真的告,我帮你们写,不要钱。”白秀才笑了笑,“你大伯一家的为人我可是清楚得很,能看他们栽个大跟头,我也是喜闻乐见。” 兄妹俩把这两张白契拿好,和白秀才告了别,转身往家走了。 到了家,爹娘在院子里坐着干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娘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锅里给你们留饭了,快点吃吧,租田的事问没问?” 兰君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看了眼哥哥。 哥哥接过话茬:“坐下说吧。” 爹把饭端出来放到矮桌上,兰君真的觉得特别心累,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埋头大口吃饭。 哥哥把碗筷推到一边,把今天在牙行的事和刚才在白秀才家的事,一口气全说了。 爹娘沉默了。 哥哥端起碗筷开始吃饭,兰君还是没抬头。 “哎……”爹长叹了一声,“我本来以为大哥不至于对咱们一家赶尽杀绝,以后各过各的,我也不追究其他的了,谁想他们一家心肠如此歹毒,好歹是同胞兄弟,何至于此啊?” 娘瞥了他一眼。 “以前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他们全家还少欺负咱们了?”娘回了他一句,“你大哥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有你还顾念着兄弟情谊,人家把你当成兄弟了吗?要我说,没必要忍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忍的,告官吧。” “虽然荒田现在不值钱,但是假如以后挖渠引水,以后村里发展起来了,这田就值钱了。”哥哥抬头看了看爹,“我估计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告就告吧。”爹神情略显疲惫,“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秀才说能帮咱们写状子,不要钱。”哥哥边吃边说,“他好像对大房一家也有怨气。” “我记得好像是五年前,白秀才那个时候刚搬过来,买了他现在住的那个小院。”娘想了想,“他买的时候后面还带着两块菜地,结果你大伯家相中那块地,直接就种上了,后来白秀才找上门理论,沈福君还把他打了,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事吧。” 兰君第一次听说这事,那要是这么说,白秀才愿意免费帮她写状子,也是站得住脚的。 哥哥试探着开了口:“平君哥那边……” “不行。”兰君开了口,“平君哥为人一向正直,他是二房的儿子,又有官身,在这件事上他身份尴尬,官场上的事咱们不懂,让人抓着他的把柄就麻烦了。” “兰君说得对。”娘开口道,“平君能给咱们送钱送米粮,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能自己解决的事,咱们就别麻烦他了,也不能总是指望着别人帮助。” 爹也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娘的说法。 吃完饭,哥哥又去了趟白秀才家。 白秀才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状子写好了。 兄妹俩进了屋,白秀才反手就把门闩上了,让他俩坐。 “你家的这个案子,应该是以你爹的名义去告,毕竟他是家主,但打官司递状子这种事不是跑一趟就行的,你爹现在腿脚不便折腾不动,所以可以你们以他的名义去递状子,等到打官司的时候再让你爹去过堂。”白秀才把状子递给兄妹俩,“这个状子我是以兰君的口吻写的,县衙里的胥吏差役很多都是摆高踩低之辈,见到你们这样村里来的姑娘小伙不一定会给好脸色,我怕竹君冲动坏事,所以兰君,你去递状子。” 兰君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兰君一个人去吗?”哥哥有点急了,“县城里这儿怎么着也得二十几里了,兰君一个人去怎么行。” 白秀才解释道:“你俩可以一起去,让她一个人去县衙递状子就行了,你在外面等着。” 哥哥放下心来,兰君接话道:“那我是直接把状子给胥吏就可以了吗?” “胥吏可能会问你一些个中细节,你不用紧张,正常回答就行。”白秀才又拿出一张纸,“这个是最重要的,你要搞清楚你去告的是什么,不是告分家不公,也不是你沈兰君去告,是你以你父亲的名义,告里正和大房合谋,以白契伪称分家,霸占你家应得祖产的事。我都给你写好了,你好好看看。” 兰君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白秀才嘱咐道:“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不要说错了,律法是很严谨的,你说错一句就可能让对方钻了空子。” 兰君慎重地点了点头,白秀才又指点了她几句。 “还有一点,你们去县城的时候,不要太大张旗鼓,别和村里其他人讲。”白秀才又细细叮嘱道,“也别和余老叔家的二儿子讲,你俩如果坐他的车去,只说是探亲去的就行,千万别让大房的人听到风声。” 兰君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那除了状子和那两张白契,我还要带什么其他的证据吗?” “不用了,这些就足够了,你小心状子别丢了。”白秀才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到时候状子递不上去,你们别回来,直接去找沈平君吧。” “为什么会递不上去啊?”兰君有点懵,“不是应该我递上去就有人收吗?” “如果能递上去,那就是我想多了。”白秀才拍了拍兄妹俩的肩膀,“兰君,竹君,祝你们一切顺利,回村的时候来给我个消息。” “谢谢白秀才。”哥哥把那张纸收好,兰君冲着白秀才笑了笑,“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上我家来吃饭吧,我让我娘做点好菜。” 白秀才笑着说好,送兄妹俩出了院门。 睡前,娘把兄妹俩的包袱装好。 “状子,两张白契,五百文钱,都在这儿了。”娘一样一样拿给兰君看,“出门别舍不得花钱,这趟出去是办正事的,该花就花。” “知道了娘。”兰君回道,“我俩明天不一定能回来,慢点的话可能后天才能回来,你俩在家别担心。” “你俩一定得注意安全。”爹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住脚店别住大通铺,住个单间,睡觉之前把门 闩好了。” 兰君点点头,哥哥从外面回来了。 兰君问道:“怎么样?他有时间吗?” “有时间。”哥哥喝了口水,“就收了二十文,明早上午咱们村口集合。” 全家人收拾了一下,早早就休息了。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中午,余二哥拉着兄妹俩到了县城城门口。 兰君跳下牛车,把包袱背上,余二哥还在和哥哥聊天。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县城这边人确实比镇上多,街上到处都是人,但她没看见县衙在哪儿。 哥哥和余二哥道了别,兰君拉着哥哥,找了个路人打听,兄妹俩奔着县衙的方向去了。 到了县衙门口,她把东西拿出来,包袱递给哥哥:“这附近有没有茶水摊啊?你找个地方坐着去吧,别一直站着了。”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你。”哥哥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抻了抻衣服下摆,“进去吧。” 兰君呼出一口气,迈过了县衙的门槛。 县衙里有个值守的胥吏,见到兰君进来,抬眼看她:“来干嘛的?” “大人,我是来递状子的。”兰君恭恭敬敬地把状子递过去,“您看看。” 胥吏没接,余光瞥了一眼:“不合格式。” “大人,这是我专门找人写的。”兰君有点急了,“怎么会不合格式呢?您好好看看。” “合不合格式都是我说了算的,不是你说了算。”胥吏发出一声嗤笑,“不过你这个吧,想递上去也可以。” “那怎么才能递上去呢?”兰君总觉得这胥吏话里有话的样子,“您有话直说吧。” “立夏刚过不久,最近天气热。”胥吏看了看四下无人,“你要是孝敬我点茶水钱,你这状纸就能递上去。” 兰君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总算明白了昨天白秀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如果我没钱孝敬您,我这状子就不合格式了。”兰君忍着怒气,“是这意思没错吧?” 那胥吏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兰君一把把状子拿回来,转身就走了。 出了县衙门,兰君脸臭得不行:“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怎么了?”哥哥一看她把状子拿回来了,“没递上去?” 兄妹俩沿街找了个脚店,花了二十五文定了个单间,还包一顿晚饭。 兰君把刚才的事说了,哥哥一听,也有点发愁。 “他想要多少钱啊?”哥哥问道,“你问了吗?” 兰君气不打一处来:“没问,问了有用吗?他开的价码咱们肯定掏不出。就算掏得出,凭什么要给他?” “那咱俩等会找个地方吃口饭,吃完去找平君哥吧。”哥哥想起白秀才的话,“递不上去状纸,只能找他出面了。” 兰君没接茬,她其实很不乐意让平君哥出面。一个小吏都敢这样,可见县衙里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了,平君哥向来为人正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能想象到他的艰辛和不易。 “我不想去找他。”兰君直说了,“咱们找他,那不是把他架起来,让他里外不是人了吗?就算去找平君哥,他是县丞没错,但县衙里不是他说了算,他不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如果你是他,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 哥哥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兰君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但她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哥哥。 “哥哥。”兰君郑重地开口,“上次经过永昌粮行那件事,我答应过不会再瞒着你去做任何事情。我有一个想法,一个可以绕过平君哥把事办成的方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兰君让哥哥附耳过来,哥哥听完,脸色变了。 “这能行吗?” “行与不行,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就算平君哥把状子递上去,里正的靠山如果在县衙里,他也可以把这状子压下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大房和里正知道了,我们可能再也告不成了。” 清晨,县衙门口那面许久没人敲过的堂鼓被人敲响。 鼓声传遍了县衙附近的大街小巷,惊醒了不少还在睡梦中的百姓。 过路的旅人,走街串巷的货郎,摆摊的小贩,不少人都循着鼓声的方向围到了县衙门口。 直到县衙里出来了一位衙役,他厉声问道: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民女沈氏,秀水村人氏,状告本村里正与族中大房合谋,以白契伪称分家,骗我三房净身出户,欺我父病弱,霸占我父应得祖产,请县太爷为我全家主持公道!” 当衙役带着签票到秀水村传唤沈家大房三房和里正,还有几位村民前去县衙过堂时,村里人才知道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水村瞬间炸锅了。 17. 第 17 章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一大早,县衙门口有一个小姑娘击鼓鸣冤,把她大伯和她们村里正全给告倒了!” “是吗?哪个村的姑娘啊,到底什么事啊?” “好像是秀水村的,那姑娘爹受伤腿瘸了,她大伯闹着要分家,把他们全家赶出门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着,这姑娘发现分家书和地契都是白契,她大伯啥也没给,还和里正合谋把他们全家骗了。她来递状子,还被小吏索贿,状子递不上去,这才击鼓鸣冤的!你们是没看见,县太爷急急忙忙赶来的,官帽都戴歪了,下马车的时候差点摔个跟头!” “然后呢?” “她大伯和里正被叫来过堂了,他俩在堂上狗咬狗,都说自己冤枉。她大伯被打了八十大板,里正一百大板,他俩都当堂晕过去了,醒了又接着打的。她大伯被判徒二年,那里正连村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就流放五百里了,以后也当不了公差了。” “啧,这热闹我怎么没赶上呢。” “这还没完呢!她大伯的儿子在村里骚扰寡妇,还把那寡妇的孩子推伤了,听说当时那孩子脑袋上全是血,那寡妇抱着孩子来的,县太爷一看那孩子脑袋上缺块头发,那儿子当场就挨了六十大板!” “呸!这一家人真不是人!” “县衙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咱们县太爷那脸色比锅底还黑。还有那个索贿的小吏,当场被剥了官服挨了二十大板,堂上四个人一起挨板子,那场面可是壮观得很!” “我怎么听说那告状的姑娘是沈县丞的堂妹啊?他们说沈县丞当时就在县衙,听见鼓声出来,看见那姑娘他就愣住了,状子他收了,但他没审,直接叫人找县太爷来了,说自己得避嫌,去堂后等着去了。” “是吗?那我不知道了。你瞅着的吧,这事够咱们这儿念叨俩月了,那姑娘可是出了名了。” 正值农闲时节,县城里不少人闲在家里,没什么娱乐,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击鼓鸣冤,还把自己大伯和村里里正告倒了,这种事在县城里算得上是百年不遇的奇闻。 不到一天的时间,传遍了整个县城,附近的几个村镇也都听说了,县城的酒楼里,茶水摊子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案子审完,大伯和里正都已经被衙役抬走了,大伯娘趴在沈福君身上嚎啕大哭。 兰君没理她,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经变暗。 娘和哥哥扶着爹往县衙外面走,她和平君哥跟在他们身后。 “平君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兰君有点愧疚,“我只想讨回公道,没想到这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到了这个时候,保护自己最重要,可能你不明白,对我和知县大人来说,这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平君哥摇了摇头,“你不用因为大伯和福君的结果感到愧疚,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会有这个下场,这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兰君点了点头,平君哥停下脚步,把她的肩膀板过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汗。 “瘦了,也黑了。”他笑了笑,“你今早来击鼓的时候我险些没认出来你,你说你过得还好,我看不见得。” 兰君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接话。走到街上,看到二伯夫妇站在一辆马车前,正和爹娘说话,二伯娘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二伯,二伯娘!”兰君连忙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我俩听说这事了,急忙赶过来了。”二伯娘拉着她的手,“你怎么一头都是汗啊?紧张的?” “嗯。”兰君有点不好意思,又抹了一把,“刚才县太爷直接判了,六亩荒田和茅草房给我家,大房补给我们二十亩水田,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还得再赔我们十七贯钱。还有大房霸占你们的二十亩水田,县太爷也一起判了。” “我知道,听你爹说了。”二伯娘说道,“今天天色有点晚了,你们先坐车回去,不然等会出不了城了,过段时间再来。” 兰君好不容易和二伯一家见了一面,这么快就要走,她有点恋恋不舍,回头看了眼平君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他微微一笑,“田产转移和析户的手续过段时间就会办下来,宁君的婚事也定下来了,估计你们来拿地契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到时候我派车去接你们,再在这边住几天。” “真的?”兰君有点惊讶,“那到时候我们一定过来。” 平君哥说好,哥哥拉着她上了马车。 她冲着二伯夫妇还有平君哥挥了挥手,放下帘子,车夫一甩缰绳,马车向前驶去。 谷子打了个哈欠,趴在秀琴姐的肩膀上打盹。兰君才注意到余老叔和吴屠户不在车上,看了眼哥哥。 哥哥低声道:“他俩先跟着前头那辆马车走了,秀琴姐不好跟着他们一起走,就跟咱们一起回了。” 兰君还没回过神来,娘就拧了她一把:“你胆子也太大了,击鼓鸣冤这种事你都敢做,击鼓鸣冤,一旦查证不实就得挨板子,这还好是县太爷明察秋毫,要不然今天挨板子的就是你了。” “你也别说她了,这也不能怪她。”爹坐在旁边接了一句,“要不是那小吏要什么茶水钱,她能去击鼓吗?我倒不是担心别的,就是担心她以后名声坏了,不好定亲啊。” “三哥,你不用担心,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秀琴姐一边拍着谷子后背一边说,“沈老大干的这事谁听了不得说一句缺德,要是因为这个就嫌弃兰君,那只能说明这家人不明事理黑白不分,这种人家不嫁更好。” “你看人秀琴咋说的。”娘瞥了爹一眼,“行了,你也别寻思那没边的事了,她刚十三,考虑什么亲事,还早着呢,先把眼前的事弄明白再说吧。” 谷子醒了,揉了揉眼睛,秀琴姐逗她:“谷子,要是有人在背后说你兰君姐不好听的,怎么办才好呢?” 谷子想了想,对着空气一通拳打脚踢,差点从秀琴姐怀里掉下来。 兄妹俩放声大笑起来,兰君笑着摸了摸谷子的脸:“你快睡吧,马上就到家了。” 兰君靠在后面的垫子上,把帘子掀起来,看向窗外的小路,风吹进来,带着点独属于夏日傍晚的热意。 到了村口,兰君从车上跳下来,目送着马车离去,她回头一看,玉兰树下坐着不少乘凉的村民。 有个大娘看见她,冲她喊了一句:“兰君,有人上你家找你跟你哥来了,一个年轻人,你快过去看看吧。” 兰君愣了一下,向大娘道了声谢,她看了眼哥哥,俩人都有点懵。 她把钥匙从娘手里拿过来,和哥哥一起冲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兄妹俩到了家门口,看见院门口坐着个年轻男人,旁边还有辆驴车。 走近一看,这不是那个粥铺掌柜吗? 他拍了拍腿上的土:“我上午到镇集上找你俩去了,你俩不在,我就上这边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点急事。”兰君赶紧把门打开,“快进去坐。” 哥哥心领神会,进屋把腌菜坛子打开了。兰君给他倒了口水:“家里没有茶,您喝一口,您等很久了吧。” 掌柜也没客气,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没多久,刚到,听你们村里人说你去县衙告状去了。” 兰君总算知道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干笑了一声:“您要多少腌菜?家里现在有十斤。” “十斤你都给我装好吧。”掌柜还是很爽快,“我都拿走,能给我 便宜点吧?” “收您九斤的钱,剩下那一斤算送您的。”兰君快速算了一下,“给一百零八文就行,您要是以后长期需要的话,直接跟我说就成。家里没有腌菜了,下次的镇集我们就不去了。” 掌柜的点点头给了钱,哥哥帮他把腌菜装到他带的坛子里,他和兄妹俩道了个别,赶着车走了。 天都黑了,家里一口饭都没有,爹回屋躺着去了,娘让哥哥去老李头家买葱油饼,晚上凑合一口。 兰君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脑子里开始算账。 今天在堂上,县太爷判大房除了归还家里应得的二十亩水田,还判大房归还沈家祖辈留下来的老宅、农具和耕牛三分之一的折价。 除了这些,还要再赔偿他们两个月的生活费和爹两个月的医药费,大房已经种上了家里应得的二十亩水田,所以大房还要按照正常年景的收成,把今年的地租付了,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一共十七贯。 当年二房全家搬进县城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处置水田的事,等到二伯回村的时候,发现大伯已经种上了,也不好说什么。 大房之所以能在村里横行霸道,除了有里正的原因,也有家底丰厚的缘故,虽然这家底也不全是他们的。 沈家祖辈在秀水村算是比较富足的农户,不算地主,但在村里算是中上等。 她爷爷留下了六十亩水田和村东头一户青砖大瓦房,也就是兰君所说的老宅。 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是三家平分,但三家以前一起住在老宅的时候没人提这事。二房搬进县城后,大房也根本不提分财产的事。 爹的性格本身就不是那种爱计较的,不想去争什么,所以大房一家霸着祖产,在村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这也是娘当初觉得搬出来是解脱的缘故。 这次的事闹大了,县太爷直接把二房的二十亩水田直接也判给二房了,还判大房赔偿这几年的地租,差不多得十贯,秀琴姐那边,县太爷判大房赔偿两贯。 这么一折腾,大房可能连自己应得的那二十亩水田都保不住。大伯要坐两年牢,他是白身,虽然不用流放,但欺压病弟,悖逆人伦,他们家三代以内是不可能走科举、捐官和举孝廉这种路线了。 大房有今天这个下场,只能说都是自己作下的孽,怨不得旁人,但一想到他们有这样的结局和自己脱不开关系,兰君心里也并不畅快。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去告,她以为自己赢了官司,看到大伯一家倒了大霉应该会拍手称快,但看到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她心里还是有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月光照在院子里,她把脚边的石子踢开一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能理解爹对大伯的那种微妙的心情了。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把她吓了一跳。 “干嘛?” “我没买葱油饼。”哥哥得意洋洋地递到她眼前,“我买的红糖饼,上次给你买过葱油饼了,这次换个口味。” 兰君接过红糖饼,咬了一大口。 “好吃。”她点点头,“我刚才想了一下,咱家那些水田大房都种上了,秋收之后才能还给咱们,所以咱们在明年春耕之前,还是得靠编竹筐卖腌菜为生。” “你想那么多干嘛。”哥哥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我把饼给娘送进去了。” 兰君又咬了一大口,哥哥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兄妹俩静静地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吃完饼,她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院门口,又看了眼村口那棵玉兰树。 花谢了,树还立在那儿。 只有它,一直不曾改变。 18. 第 18 章 官司结了,该争的东西争回来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家里还是像之前一样,该腌菜腌菜,该编筐编筐,该赶集赶集。 十七贯钱对于现在的兰君家来讲,无疑是一笔巨款,虽然这笔钱听起来很多,但只能让兰君一家不再过那种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日子。 这笔钱不足以让兰君家一跃成为富户,也并不能让他们坐吃山空,坐吃山空能撑一年半都算说多了。 至于那二十亩水田,秋收之后收回来,明年春天才能种,如果明年自家种的话,农具耕牛种子钱,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荒田就更不用说了。 对兰君家来说,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后,他们在村里属于是普通农户的水平,不好也不坏。 所以日子还是一样的过,该干嘛就干嘛。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新里正在官司后的第三天就上任了。这位新里正姓徐,三十多岁的样子,是县里指派下来的。 在徐里正的监督下,大房不情不愿地给了十二贯现钱,剩下的五贯只能等秋收后再付。 在官司结了之后,村里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之前村里人只知道分家有猫腻,谁知道大房是想一分不出就把三房家赶出家门,村里人现在都在背地里传,都说真不是人。 现在大房家招短工都困难了,因为没人肯干,爹娘也不想逼死大房,同意那五贯秋收后再付。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每次赶集的时候,兄妹俩的腌菜摊前都会有不少围观群众。 有人对兰君指指点点,有人主动来问兰君是不是那个把自家大伯和里正告倒的姑娘,也有人当着面称赞兰君有胆气,乃女中豪杰。 受击鼓鸣冤这件事的影响,腌菜的销量有所提升,来围观的人不会只站在一边干看着,总会要点尝尝,吃好了还会再来买。 粥铺老板现在稳定在每三天五斤腌菜的出货量,不算他的稳定进货,兄妹俩现在每次赶集都能卖出去十五斤,有的时候十五斤还不够卖。 哥哥对于被围观这件事有点不高兴,觉得让兰君受委屈了。她本人对这件事倒是不以为意,还是像之前一样该吆喝吆喝,该怎样就怎样。 又逢集。 兄妹俩还是照常摆摊,刚摆上不久,突然见到个熟面孔。 “沈姑娘,你家里都还好吧?” 兰君一抬头,发现是员外府的刘夫人。 “夫人好,好久不见了。”兰君还挺开心的,“我家里都好,谢谢夫人关心,您要尝一下吗?” 兰君递过去竹签,刘夫人也不矫情,接过来尝了尝。 她点了点头:“你给我称一斤左右吧,我带回去给我家官人尝尝。” 兰君称好,又添了二两送给她。 “那位刘夫人,听说她家员外在镇上开了几家酒楼,还开了绸缎庄。”哥哥小声和她说,“如果吃好了,说不定也会像那个粥铺老板一样找咱们进货呢。” 兰君点点头,和哥哥继续叫卖。 等到快收摊的时候,永昌粮行的伙计急匆匆地过来摊位上,说平君哥那边明天派车来接,让他们在家等着。兰君道了声谢,他又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都过了半个月了,县衙那边的手续应该也差不多了。”哥哥开始收摊,边收拾边说道,“宁君姐出嫁,咱们还能在县城歇两天。你不知道,上次二伯和爹聊天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宁君姐要嫁的夫君可不是一般人。” 兰君随口问道:“怎么个不一般?” “他父亲是宫廷绣工,年轻时在京城,专为皇室刺绣的。”哥哥答道,“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就从文绣院下来了,他一直跟着他父亲学习,他父亲退下来了,他正好补上这个缺,今年秋天就要去京城了,宁君姐会和他一起去,以后咱们再见她可就难了。” “男的也能学刺绣?”兰君很惊讶,“皇室行事和民间还真是不一样啊,民间绣坊要是招个男的,估计那些夫人小姐们都不敢去了。” “我也不懂,但听二伯那意思,这门亲事还是他抢着订的。”哥哥答道,“毕竟这位绣工之子前程远大,也不愁婚事,二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的,所以得赶紧把婚事办了。” 兰君感叹道:“我都好久没见宁君姐了,还挺想她的。” “明天你就能见了。”哥哥笑了笑,“有什么私房话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聊吧,以后见面可就难了。” 兄妹俩边走边聊,出了镇口,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兰君伏在矮桌上算账,她放下笔。 “怎么样?”哥哥坐过来,“这段时间赚了多少?” “嗯……我算了一下。”她把纸推过去,“这半个月,我们净赚了九百文左右,现在一斤腌菜的毛利稳定在七文,如果我们后面能做大,盐铺那边,还有菜价,都还有谈的空间,利润会更大。” 哥哥仔细地看了一遍兰君列的项目,心下一喜。爹娘也围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听了也很高兴。 爹笑着说:“你别说,还真比摆摊卖竹筐强。” “那咱们下次赶集的时候,多带点腌菜去镇上的饭馆里推销一下吧。”哥哥提议道,“七宝镇那么大,肯定不止一家粥铺,酒楼饭馆里也需要佐餐的小菜,咱们让他们尝尝,肯定有人要。” “那也得等咱们从县城回来再说。”兰君一口气吹灭了油灯,“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一早,平君哥派来的马车就在村口等着了。 到了二伯家门口,兰君下了马车,往天上看了看,日头挂在东边,还不到晌午。 进了门,二伯夫妇和堂嫂都端坐在正堂,宁君也在,她和兰君四目相对。碍于各位长辈都在,宁君也不好冲上去拉着兰君聊天,她只能继续端坐着,趁着长辈们没注意,偷偷冲着兰君眨了眨眼。 上次二伯和爹没聊几句,好不容易又见了一面,赶紧拉着爹坐下,娘挨着二伯娘坐下,长辈们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趁着长辈们正聊得开心,兰君偷偷地瞄了瞄坐在她斜对面的堂嫂。 这是她第二次见堂嫂了,第一次是在平君哥的婚宴上,她长得很秀气,脸盘小小的,为人比较冷淡,也不太爱说话。 兰君记得她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她也想不起来堂嫂是哪个官的女儿了,她看起来很端庄,确实很有官宦世家女子的风范。 宁君偷偷地挪到她身边,用手肘捅了捅她,低声道:“等会咱俩去我屋里聊,我还给你准备好吃的了。” “真的?”兰君拉着她的手,“你还记得给我准备好吃的呢,我还以为你做了新嫁娘,都想不起来我了。” 宁君拍了她一下:“小促狭鬼,你等着你成亲的,看我怎么挤兑你。” “平君哥呢?”兰君问了一句,“他怎么不在啊?” “他去县衙那边办手续去了。”宁君低声道,“我家那二十亩水田手续也下来了,他正好一起办了,省着三叔去跑了。” 姐妹俩聊了没几句,长辈们看着她俩有点坐不住了,就让她俩回屋去聊了。 兰君和哥哥对了下眼神,哥哥点点头,宁君迫不及待地挽着她的手往后院走了。 进了宁君的卧房,兰君打量了一下,卧房不大,角落里堆着嫁妆箱子,上面还放了个红盖头,卧房正中摆着张小桌,摆着不少吃的。 “快坐。”宁君拉着她坐下,“看我给你准备的这些,糖渍梅子,桃干,炒瓜子,板栗糕,桂花糕,还有糖蒸酥酪和酸梅汤,吃吧。” 姐妹俩边吃边聊,宁君还是那样,爱说爱笑。 “我跟你说,你那天来击鼓鸣冤的时候,刚好我出城去踏青去了,回来的时候街上都在说这事,可把我吓了一跳。”宁君说道,“不过这事也怨不着你,大伯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我本来想找平君哥的,但怕给他添麻烦,状子又递不上去,我就直接去击鼓了。”兰君又吃了一大口糖蒸酥酪,“没想到这事闹得沸 沸扬扬,感觉整个临州都知道这事了,还是给平君哥添了麻烦,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嗨,没事,你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宁君摆摆手,“我哥等这个机会等得眼睛都快绿了。” “怎么说?”兰君忙问道,“上次我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他就说这事对他是个机会,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跟别人说。”宁君又给她倒了一碗酸梅汤,“我哥的岳父,不就是咱们知县吗?知县都是几年一任的,他深受百姓爱戴,他上一任任期到了的时候,百姓们不舍得他走,还给他立了一块万民碑呢。” “等会。”兰君擦了擦嘴,“堂嫂的爹是知县啊,知县就是县太爷吗?” “知县就是县太爷,你听我说啊。”宁君点点头,“他调任来了咱们这边之后,可以说是被这些小吏们架空了,他一个调任来的知县,在咱们这没有根基,衙役胥吏都是在咱们当地浸淫了十几年的,县衙里这种歪风邪气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拔除这股势力,需要一个契机,正好碰着你这事,也算是瞌睡遇到枕头了。” 兰君听得很入神,又问了一句:“那他把女儿嫁给平君哥,是因为觉得平君哥有前途吗?” “我哥那人你也知道,死心眼。”宁君说道,“他刚授官的时候,在县衙里和知县处境差不多,就差被下边的人骑到头上来了,但他还是不肯同流合污,知县觉得他为人正直,可堪大用,就把女儿嫁给他了,不然就咱家这条件,娶不到知县的嫡女。” “宁君姐,我怎么感觉你来县城之后懂的东西变多了啊?你还懂官场上的事了。”兰君打趣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些官老爷们都是活得风生水起,又有钱又有地位,没什么烦心事的。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当官也挺不容易的啊。” “我这也算是耳濡目染了。”宁君笑了笑,“对了,知道你要来,我把我之前的衣服找出来了,你身量比我那个时候高一些,正好拿回家穿,别嫌我啊。” 宁君拉着兰君,一件一件地比量着。 “婚礼在三天之后,这几天我领你出去逛逛吧,明天我和嫂子一起去庙里上香,你跟我们一起去吧,省着在家里对着长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宁君有点落寞,“我婚后还能在这边待两个月左右,之后也不能常回来了,我也想多出去玩一玩。” “跟堂嫂一起去啊?”兰君有点担心,“我感觉她好像不太想搭理我们的样子,你一说跟她一起去,我还挺紧张的。” “嫂子人很好的,她确实不爱说话,但不是冲你,她就那样。”宁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最开始也以为她不爱理我,相处久了就好了。” 兰君开口道:“你别说别人了,说说你自己吧,你那个未婚夫人怎么样?我听说他是宫廷绣工的儿子呢,他是在京城长大的吗?” “哎。”宁君躺倒在床上,“他确实是京城长大的,前几年刚回来,你说我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十三四岁才来县城,我俩能有话聊吗?他会不会瞧不起我啊?” “别担心了,平君哥是有官身的人,绣工就算在宫廷里,专供皇室御用,那也不是官身吧?你配他绰绰有余了。”兰君坐在床边,摸了摸宁君的后背,“哎,对了,你见过他没有?长什么样子啊?” 宁君捂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他上次来家里送聘礼的时候,我在正堂的屏风后偷偷看了一眼,长得还可以吧,总之不是肥头大耳,我还挺满意的。” 兰君笑了起来:“那不就得了?你跟着他去京城,以后你就是京城里的夫人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别担心了。” “明天咱们去上香,栖霞寺的斋会好像也是在明天。”宁君问道,“你吃过庙里的素斋吗?我上次去吃了一次,还挺好吃的,明天我领你去尝尝。” 兰君点了点头,和宁君躺在一起。 到了夜里,宁君也没让兰君去客房睡,她又找了床被子,姐妹俩挤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快亮了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19. 第 19 章 一大早,堂嫂就带着姐妹俩上了马车,准备去栖霞寺。 栖霞寺位于城郊的一座山上,离二伯家有点距离,堂嫂说要早点过去,迈过上山的三百多阶,菩萨才会觉得心诚,许愿才能灵验。 堂嫂在前面走,姐妹俩在后面慢慢跟。 兰君贴在宁君耳边小声说:“你是来求姻缘顺遂的,堂嫂是来求什么的?” “她是来求子的。”宁君也放低了声音,“爹娘没有催她,毕竟她嫁到我家来算是低嫁了,而且嫁过来也不到一年,爹娘也不好说什么,我哥也不着急,她自己倒是挺上心的。” 兰君点了点头,拉着宁君跟上堂嫂的步伐。 上完香后,刚好赶上栖霞寺的斋会。 参加斋会前,每位香客都需要把自己带来的贡品交给知客僧,堂嫂带来的是一兜青杏。兰君四下看了看,有人带的是自己种的菜,还有人带的是自家院门口树上结的果子。 兰君第一次来参加斋会,镇上没有寺庙,她以前也没怎么来过县城,对于斋会还挺好奇的。 她以为斋会应该跟庙会差不多,应该挺有意思的,来了之后才发现,真的很无聊。 所谓斋会,就是一群和尚在前面唱经,喊各种菩萨的名号,一群善男信女站在和尚们的后头,跟着跪拜,再起再跪拜。 她们站在最后一排,兰君一边跪拜,一边低声和宁君说话:“这么一遍一遍地叫各种菩萨的名号,菩萨们真的不会被烦死吗?” 宁君笑出了声,堂嫂听到兰君的话,也捂着嘴笑了笑。 到了晌午,斋会结束。 三人去了庙里的饭堂,兰君搀扶着宁君坐下来。 宁君锤着腿低声抱怨道:“早知道又累又热又无聊,今天就不来这个斋会了,上完香就走算了。” “别抱怨啦。”兰君帮她擦了擦汗,“上完香就走,那就赶不上庙里的斋饭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吃点好吃的,吃完就回家了。” 正说着,庙里的小沙弥把她们点的斋饭端了上来,一共四道菜,外加三碗饭。 兰君看着碗里泛着青黑色的米饭,愣了愣:“这米饭怎么是这个颜色啊?” “这是青精饭。”堂嫂低声开了口,“用南烛木的树叶捣出汁水,倒进米中蒸熟,就是青精饭,据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多谢堂嫂。”兰君一听堂嫂开了口,还挺惊讶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青精饭呢。” “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不过我也没吃过。”堂嫂说道,“你知道诗人杜甫吗?他在诗里写过‘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我也是在他的诗里才了解到的,一起尝尝吧。” 兰君点点头,她心里想着,堂嫂还挺博学的,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冷淡。 她夹了一筷放进嘴里,扭头看向宁君,只见她一直没动筷,皱着眉看着碗里的饭。 兰君凑过去小声说:“我觉得还可以,比普通米饭多了点清香味,你也尝尝。” 宁君摇了摇头:“敬谢不敏,我还是要点别的吧。” 她把小沙弥叫过来,又要了碗观音素面。 栖霞寺的素斋还挺好吃的,比兰君想象的好吃多了,就是名字起得过于文雅了。 雪霞羹是用嫩豆腐和木芙蓉花做成的,一口喝下去味道很清甜。 兜率天羹是用切块的冬瓜制成的,炖到透明如脂的程度,再浇上红烧汁,看起来和红烧肉一模一样。 至于鹅黄豆生,其实就是清炒豆芽,没什么特别的,但味道比以前吃得要香一些。 堂嫂还点了素蟹黄,兰君每道都吃了一些,还嗦了两口宁君的素面,吃得肚皮都快撑破了。 从饭堂出来,她们又在庙里转了转,看到有求签的地方,宁君拉着她们俩,想过去求一签。 求签的过程非常繁琐,先在观音菩萨面前礼拜,再向菩萨禀明姓名生辰,以及求签事项。 从观音签里抽取一支后,进行掷筊,掷出圣杯代表观音菩萨认定此签,三次都没掷出圣杯需重新抽签。确定自己的签条后,根据上面标注的数字去领取签诗,所得签文即为菩萨的指示。 堂嫂和宁君各求了一支,兰君没有求,只是陪在一边,走走看看。 堂嫂先抽,得了支吉签;轮到宁君时,她却抽中了一支下下签,签诗有点不吉利。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把签诗拿给堂嫂和兰君看。 兰君凑过去一看。 “第八签 蟾宫桂影映楼台,咫尺丹墀被雾埋。 待到妆成鸾镜启,水中月是月中钗。” 兰君看完这首诗,心下一沉,她不是看不懂这首诗的意思,她是因为看懂了,所以才替宁君担心。 这首诗对于即将出嫁的她可不是好兆头,她扫了眼堂嫂的脸色,她脸色一样不好看。 旁边刚好路过一个庙祝,兰君忙喊他过来帮着解签,这个庙祝问了问宁君的具体情况,也没说出什么,只说是好事多磨的意思。 见那庙祝也没说出什么来,宁君的脸色更难看了,本来出来走走还挺开心的,这一支签文像是当头泼过来一盆冷水,弄得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上了马车,兰君偷瞄了一眼宁君的脸色,她还是有点不安。 兰君坐过去,拉着宁君的手:“你别想太多了,栖霞寺一百零八支签文,难道全县人的命运都可以分成一百零八种吗?这个东西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别放在心上。” 宁君拍了拍兰君的手,笑得有点勉强。 走到闹市区时,堂嫂把车帘子掀开往外看了看,叫车夫停了车,说有事要办。 姐妹俩和她一起下了车,进了路边的一家珠宝铺。 堂嫂进了店门,直奔掌柜的那边去了。兰君挽着宁君姐的手,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兰君和她一起,走马观花地看着店里各式各样的饰品。 堂嫂办好了事,喊姐妹俩一起走,兰君一回头,给她吓了一跳,堂嫂一个人抱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姐妹俩赶紧过去,一人帮着拿了几个。 回到马车上,堂嫂把两个小盒子递给兰君,又把最大的那个盒子递给宁君,兰君拆开一个,是一个用红线穿着的银兔吊坠。 她又拆开另外一个,是一支兰花银簪,簪子是两根藤蔓交织在一起的形状,在簪子尾部,两根藤蔓呈分叉状,上面是两朵兰花,下面缀着一个水滴状的碧玉坠子。 兰君抬头看向对面的堂嫂。 “我听平君说你跟你哥哥是卯年出生的,所以给你们一人打了一个银兔吊坠。”堂嫂微微一笑,“那支兰花簪是我特地找掌柜打的,本来想打一支玉簪,但怕你干活不方便,所以打了一支银簪。沈家小辈不多,我做嫂子的,总得有点表示。” 兰君很意外,没想过堂嫂还会特地想着送他们东西,还特地为她打了一支簪子,她很高兴地和堂嫂道了声谢,扭头去看宁君得了些什么。 堂嫂送给宁君的是两支金簪,还有一只金镶玉的镯子,说留着给她做嫁妆。 宁君得了新首饰,心情看着好一些了。三人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暮色从马车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灯已经亮了。 晚饭后,长辈们还在前堂忙着,准备宁君姐的嫁妆。 兰君和哥哥吃得都有点多,兄妹俩沿着后院回廊散步消食。 回家后,三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和长辈们提求签的事,但兰君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 哥哥看出兰君有心事,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刚才晚饭的时候就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哥哥问道,“跟堂嫂闹矛盾了?” 兰君摇了摇头,她看了看四下无人,让哥哥附耳过来,把签文的事说了。 “不怪你想多,这首诗真的挺凶的。”哥哥也沉思起来,“蟾宫桂影,水月镜花,这怎么解都解不出好意头吧?听起来有点南柯一梦的意思。” “二伯和平君哥都点头的婚事,难不成还能有什么猫腻吗?”兰君叹了口气,“还不如不去抽签文了,本来今天都挺开心的。” 哥哥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天再帮着二伯家忙活忙活,后天就办事了。” 兰君点点头,回屋睡觉去了。 婚礼当天,全家人一大早就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了。 在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爆竹声中,二伯娘和堂嫂扶着宁君的手,送她上了花轿。 全家人跟着花轿后面,朝着江家的方向去了。 趁着宁君和新郎官正在前面拜堂,兰君和堂嫂进了婚房。 撒帐这个环节,正常是不用娘家女眷出面的,但江家在本地亲属不多,只有新郎官的两个堂妹能帮着撒帐。 两个小姑娘撒帐,看着也不像那么回事,所以兰君和堂嫂也一起过来了,江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这两位姑娘倒是修养很好的样子,说话也蛮客气的。 前面拜堂还没完,兰君开始打量起这间婚房,屋子有点狭小,屋里的家具,再加上站在屋里的四个女眷,看起来就略显拥挤了。 正看着,新郎新娘手挽着手进了婚房,端坐在婚床上,女眷们端着果盘,朝着婚床撒帐。 兰君也抓起一把一把的红枣和花生扔出去,女眷们喊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早生贵子,五世其昌。”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兰君一边撒帐,一边观察着堂姐夫。她是第一次见他,他比宁君说得好看得多,身材很高大,看起来性格也挺好的。 他的两个堂妹嬉笑着,一把一把地拿着干果和钱币,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砸,他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笑得还挺腼腆。 撒帐后,女眷们退出去,兰君在出门前,朝着宁君眨了眨眼。 坐在女席上,兰君跟江家人多要了两个碗,很不客气地开始夹起桌上的好菜。 四喜丸子、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鲤鱼、八宝鸭还有清炒时蔬,这几个菜她都夹了好几筷子,另一个碗里放了三个花卷,还有她刚从烧鸡上拽下来的大鸡腿。 一刻钟后,新郎官从婚房出来,开始招呼各位宾客,兰君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嘴里叼着两双筷子,端着两个碗,冲着婚房去了。 兰君用脚开了婚房的门,宁君正啃着绿豆饼,见到兰君进来,连忙接过她嘴里的筷子。 “我给你夹的,都是好菜!”兰君给宁君看了看,“你快吃吧,我趁着大家还没动筷的时候夹的。” 宁君看着是饿狠了,她挽起袖子,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兰君看桌上摆着碟绿豆饼,问了一句:“我记得刚才撒帐的时候,这儿啥也没有啊,绿豆饼哪儿来的?” 宁君含含糊糊地说:“他堂妹刚才端过来给我的,这屋里也没有茶水,我都快噎死了。” 兰君又去后厨要了壶茶水回来,看了眼前厅,那帮男的估计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还得喝一会呢。 宁君喝了口茶水顺了顺,接着吃兰君端过来的菜。 兰君没和她抢,自己拿着那碟绿豆饼吃起来了。 “我感觉姐夫挺好的,他家里人也蛮好的。”兰君开了口,“你们进来之前,他那两个堂妹对我和堂嫂也挺客气的,你感觉他怎么样呀?” 宁君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吃饭。 兰君看到她耳尖微微泛红,抿着嘴笑了起来,她想着还是不挤兑宁君了,让她好好吃一会。 她端起茶壶,又给宁君倒了杯茶水。 估摸着前厅喝得差不多了,兰君把碗筷收起来,又帮着她补了补唇脂,盖好盖头,准备端着碗走。 宁君突然抓住她的手,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兰君能感受到她的恋恋不舍。 “你要是得闲了,记得来县城看我。”她声音闷闷的,“如果不得闲,写信也行。” “没事的。”兰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等我有空了,我随时都可以来县城看你。” 兰君端着碗,出了房门。 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江家院墙上开满了红色的石榴花。宁君身上的大红吉服和院墙上的石榴花交叠在一起,红得晃眼睛。 她还是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的积云压过来,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前院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和雷声掺杂在一起,让人心里烦躁不安。 她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份安宁,像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20. 第 20 章 从县城回来,再过二十来天就是端午了。 端午是大节,也是兰君家从老宅出来之后过的第一个节。 爹娘对这次端午节都很重视,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过节也不自在。今年搬出来了,全家人在一起,打算好好过个节。 除了腌菜以外,家里又多了不少活计。 “得腌点糖蒜,再腌点咸鸭蛋。”娘思索着,“刚好这个季节新蒜下来了,多买点紫皮蒜,紫皮蒜腌糖蒜最好了,脆脆的,而且还不辣。” 兰君在一边拿着纸笔,一样一样记下来。 “还得准备点雄黄酒和菖蒲酒。”爹补了一句,“长命缕和香包也得备好,再买点箬叶和糯米包粽子。” 兰君扭头问哥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想吃娘做的枣糕。”哥哥说道,“别的我都行。” “我想吃蜜饯粽。”兰君眼巴巴地看着娘,“往年基本都是吃白米粽和红枣粽,没什么滋味,今年有钱了,包点好的吧。” “那再包点莲子粽和板栗粽吧。”爹说道,“前段时间咱家没少麻烦村里人,吃的都多做点,给那些跟咱们走得近的人家送点,看着也体面。” “行,那就这么定了。”娘拍板决定了,“你俩拿着钱,去买鸭蛋和紫皮蒜,今天就腌,不然端午来不及吃了。” 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你别说,堂嫂眼光还真不错。”哥哥看着兰君头上的簪子,碧玉坠子一步一晃,“等咱家有钱了,给你置办几件首饰吧,村里的姑娘或多或少都有几件,就你头上光秃秃的。” “不用,宁君姐还送了我一盒绢花呢。”兰君说道,“用干花做的,粉的黄的紫的都有,还挺好看的,等有钱了再说吧。” 哥哥点点头,没说什么。 没多久,兄妹俩把东西买回来了,十斤出头的紫皮蒜,大概二百多头,还有八十个鸭蛋。 四口人坐在院子里,根据娘的指挥开始干活。 两个陶坛提前洗净,倒满凉白开,每坛洒进去十小勺盐,搅匀备用。 紫皮蒜先剥去外面两层老皮,保留最里面的那层薄皮,切掉根须,茎秆留出一寸左右的长度,再用干净的湿布擦一圈,放进坛子里,先泡两天。 蒜泡上了,接着来腌咸鸭蛋。 腌咸鸭蛋步骤比糖蒜少一些,但比糖蒜麻烦一些,鸭蛋得用新鲜的,最重要的是表面不能有裂纹,不然腌出来的鸭蛋就是臭的。 哥哥去后山挖黄土去了,爹娘用水把鸭蛋一个一个洗净,兰君用干布仔仔细细擦干,再轻轻放进盆里。 黄土挖回来了,兄妹俩把里面掺杂的沙砾和草根,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挑出来,只留下干净的黄土。黄土里倒入提前准备好的盐水,搅成稠糊的黄泥。 先拿一个鸭蛋在泥浆里滚一圈,黄泥浆能裹住蛋壳不往下流,就证明泥浆的状态刚刚好,再在泥浆外面裹上一层干盐,这个蛋就可以码进坛子里了。 每个鸭蛋都这样处理好,再一个一个码进陶坛里,坛口用湿润的黄泥封住,放在阴凉处,等到端午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正忙着,外面有人叫门。 兰君擦了擦手上的泥,过去开了门。 “吴叔。”兰君跟吴屠户打了个招呼,“快进来坐。” 他进了门,手里还抱着捆草,打量了一下院子,爹看他来了,拄着拐站起来。 “哎,别起了,你快坐吧。”吴屠户扶着爹又坐下了,“没啥事,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不端午快到了吗,我家那口子在村东河边割的艾草,你们离河远,她特地多割了点,让我给你们送来的,晾晾就能用了。” 爹笑着拍了拍吴屠户:“谢谢了,我还跟孩子们说呢,多做点吃的,等端午给你们送过去。” “还有件事,这个给你。”吴屠户又掏出来一把钥匙,“你家不是在腌咸菜吗?我看你家这院子挤得进出都不方便,我那老房子不也在这头吗?从你家出去二十来步就到了,空着也是空着,你家放不下的东西往那边放吧,我都收拾出来了,就一把钥匙,给你了,那老房子我也不过去,你用吧,你家要来个什么亲戚啥的住过去都行,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爹有点不好意思,兰君见状直接接过来钥匙:“谢谢吴叔,其实我们还真缺这么个地方。” “嗨,谢啥呀。”吴屠户摆摆手,“我跟你爹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玩,一起长大的,叔别的能耐没有,这点小忙不用放在心上,那行,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啊。” 兰君送吴屠户出了门,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美滋滋地把钥匙收了起来,准备干完活过去看看。 下午,兄妹俩去吴屠户家的老房子里看了看。 这房子其实就是兰君家正前方这户,透过兰君家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后面喊一声,这边就能听见,只不过兰君一直不知道,她从小就住在村东头,不了解村西头的情况。 “这房子比咱家的好多了,你看这院墙,都是用砖石混着土砌的,最上面还有荆棘,可以防贼。”哥哥在院子里转了转,“屋里也挺干净了,吴叔还真打扫过了,咱们家有啥东西搬这边来刚好。” “这院子里有没有地窖啊?”兰君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地窖,但地窖这个东西应该每家每户都有吧?” 哥哥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也没找到。 兰君看到堂屋桌下有一块毡布,她把桌子挪了挪,掀开毡布,底下就是一个地窖,上面还盖着块木板。 “你快看。”兰君把木板挪开,叫哥哥过来,“他家这窖在屋里,好像还挺深的,看不清里面。” “你别看了,别再掉下去了。”哥哥把东西归位,“这地窖咱们现在也用不上,要用的时候再说吧。” 兄妹俩把院门锁好,转身回家了。 蒜泡够了两天,娘带着兄妹俩把蒜捞出来,把蒜倒扣在竹筛上,又晾了一天。 晾干后,娘开始熬制糖醋汁,锅里倒醋,再倒入等量的糖,加两勺盐,小火煮开。 兰君站在锅边,呛得直咳嗽,哥哥在旁边偷笑。 糖醋汁熬至浓稠后放凉,晒干的蒜码进干净的陶坛里,倒入晾凉的糖醋汁,没过所有蒜,封口放进阴凉处,等待十天左右。 腌菜生意稳步推进,镇上的居民也在为端午做准备,再加上天气越来越热,一次基本能卖十七八斤,好的时候带二十斤也可以卖完。 最近镇集上的小贩也比之前多了一些,想来也是端午临近的缘故。 镇集上有卖丝线的小贩,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染色丝线,桃红、柳绿、明黄、湖蓝、藕荷、宝蓝,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 兄妹俩路过的时候,兰君看得眼都花了,哥哥看她喜欢,让她过去挑了十根,还买了一小把最便宜的普通红线,回家编长命缕。 兰君从小戴的长命缕都是最常见的那种,用青赤黄白黑这五种普通丝线编成的。 就算是最普通的长命缕,也不是每家的小孩都能戴上的,有的人家活得没那么精细,随便找几根线一搓,给孩子戴上,也算是过节了。 想着今年过节和往年不同,戴点好看的,看着心里也舒服,兄妹俩又买了一小把铜制小铃铛,还有一把彩色珠子。 镇集上还有卖木雕的小贩,兰君过去看了看,他的摊位上还有桃木小件卖,有小剑、小桃子、小锁头和小葫芦,做得还挺精细的,卖得也不贵,一把才几文钱,兰君又挑了几个,买了一把。 除了这些小来小去的东西,兰君又去扯了一尺粗布,去了趟银杏医馆,准备买一些做香包的草药。 进了银杏医馆的门,柜台上摆着一包一包的中药,里面有菖蒲、薄荷、佩兰、白芷和苍术。 兄妹俩拿起一包闻了一下,还挺香的,再添点艾草,估计会更好闻。 哥哥问了一句:“咱们今天不买干箬叶和糯米吗?” “不买了。”兰君摇了摇头,“过几天再买吧,现在距离端午还有十天呢,现在天气太热,糯米放不住,下次赶集再买吧。” 哥哥点点头,兄妹俩往镇口的方向走。 刚走到村口,远远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玉兰树下,一个男子扶着一位老人下马车,兰君远远望去,只觉得这两个背影看着都有点眼熟。 等她走近,余光一瞥,她大吃一惊。 “师祖,您怎么来了?”兰君惊得合不拢嘴了,“我还打算过节的时候去看您呢,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我临时决定来的,也不用你们准备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爹。”师祖笑了笑,“这就是我孙子,他从临州刚回来,我就让他用马车拉着我来了。” 兰君和这位男子四目相对,她觉得有点眼熟。 “在下高翎。”他微微一揖,“见过沈姑娘,见过沈小哥。” 兰君连忙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那咱们赶紧过去吧。” 推开院门,院子里看着宽敞了很多,屋檐下还摆着张摇椅,应该是木匠把前几天定做的那把送过来了。 谷子正翘着脚坐在摇椅上,吃着一个水煮蛋,有点无事小神仙那个意思。 “爹,你看谁来了!”兰君一进院就冲进屋里,“爹,你快出来。” 兰君拉着爹娘出来了,爹见到师祖就愣住了,娘也没反应过来。 师祖走过去,一把拉住爹的手:“三儿,师父来晚了。” 师祖看着爹,老泪纵横。爹也抹了抹眼睛,拉着师祖,进屋说话去了。 “爹和师祖十五年没见,且有的唠呢。”哥哥低声和兰君说,“咱们现在外面坐会吧,别进去了。” 兄妹俩正说着,那边娘已经让高翎在矮桌前坐下了,还给他倒了水,高翎也没挑,端起来就喝了。 “咋回事啊?”娘把兰君拽过来,“你师祖来了,家里也没啥好菜,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娘,我俩在村口碰见师祖的。”哥哥说道,“师祖也是临时来的。” 娘把荷包递给哥哥,让他出去买点熟菜,哥哥应声出去了,娘坐在高翎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 兰君有点尴尬,她平时也不怎么跟外男打交道,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坐在摇椅上的谷子,兰君过去把她抱到腿上,自己坐在摇椅上。 “你怎么吃得脸上全是蛋黄碎啊。”兰君让她跟自己面对面,“我问你啊,怎么院子里空荡荡的,是我娘把坛子都搬出去了吗?” 谷子点点头,她看到兰君买回来的那堆东西,又被吸引到了,扯着丝线看。 “别扯了,这是用来编长命缕和香包的。”兰君说道,“也有你的份,放心吧。” 哥哥刚出门,又进来了一个少年,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和兄妹俩差不多大,捧着好几个盒子进来了。 “婶子,这是我和爷爷的一些心意。”高翎接过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给叔叔带了些药材和临州特产,剩下的就是一些小东西,留给弟弟妹妹玩的,您收着,千万别客气。” 娘见他这番话说得真诚,也没推辞,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哥哥买了卤猪肉和卤下水,还有一些咸水花生和炸货回来,刚好糖蒜今天可以吃了,娘又盛了一些出来,和腌菜一起上桌。 谷子早上来的时候带了两块豆腐,又做了个豆腐鱼汤,还炸了七八条小鱼。 午饭时,师祖和爹还在聊,这师徒两个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偶尔娘和高翎也会插两句,兰君只是埋头吃饭,偶尔给谷子夹菜,帮她挑挑鱼刺。 她没说什么,这种场合她也不好开口。 那边正聊着,哥哥突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高翎有点眼熟?” “你也这么觉得?”兰君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你记得在哪儿见过他吗?” “我也想不起来了。”哥哥低声道,“而且刚才进来的那个随从也挺眼熟的。” 兰君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继续吃饭了。 师祖难得来一次,爹坚持让他在这边住几天,吴屠户家的老房子刚收拾出来,那边也没人住,他晚上在那边住,白天就在兰君家里,跟爹好好聚聚。 师祖同意了,高翎也没有回去的打算,也陪着师祖留在了村里。 兰君和哥哥其实都有点好奇,他一个行商,就这么在村里呆着,他没有自己的事吗?就算没事,马上过节了,他怎么不回爹娘身边呢? 但人家是客人,兄妹俩也不好开口问。 师祖和爹十五年没见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兰君和哥哥根本插不上嘴。 至于高翎,他刚来的时候,兰君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不太像行商,反而像个读书人。 兄妹俩跟他相处了几天,觉得他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他为人很随性,不挑吃挑穿,但又很有分寸,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愁绪,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他送来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他送了一小包藏红花,一包川芎,一大包干菌子,一把夹钢菜刀,一本风物志,一包花籽,还有一个陶埙。 虽然他没有明着说给谁,说是师祖和他的心意,但兰君觉得他送来的东西还挺用心的。 藏红花和川芎是活血化瘀的药物,川芎暂且不说,兰君在银杏医馆见过藏红花,说是价比黄金毫不夸张,干菌子是给全家吃的,夹钢刀是送给娘的,风物志是送给哥哥的,花籽是给兰君的,不过这个陶埙不知道是给谁的,哥哥对这种文雅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让兰君留着玩了。 兰君编长命缕的时候,高翎会坐在一边看,时不时还要问上几句。娘做香包的时候,他也在一边看。 谷子在的时候,他就逗谷子玩,还会给谷子变戏法,变出两块饴糖,谷子高兴得直蹦。 不到几天的时间,哥哥就跟高翎混熟了,那包花籽,兰君不认识是什么花,就去问了问他。 “这是凤仙花籽,端午前后种下去最好,随便找个地方撒就能活。”高翎解释道,“我娘很爱用凤仙花染指甲,我本来是买给她的,但我娘种啥啥死,她就没要,刚好我就带过来了。” 兰君笑了笑,点头收下了。 艾草已经晒好了,娘和兰君一捆一捆地用红绳捆好,挂在房门和院门上,一个门上挂两捆,看着很有节日氛围。 谷子这段时间可神气了,脖子上挂着香包,手腕脚腕上各戴着一条长命缕。 兰君用买回来的染色丝线,再穿着小铃铛、桃木小件和彩色珠子,给谷子编了四条,颜色各不相同。谷子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下,自己跟自己能玩半天。 村里孩子戴的长命缕,基本都是普通的五色丝线,哪儿见过这么鲜艳花哨的。 谷子在村里跑着玩,村里的小孩就会凑过来看她的手腕,给村里的小孩眼馋得不行,缠着爹娘要一样的。 有的婶子大娘们逗她玩,会拉住谷子问:“哟,谷子这戴的啥呀,真好看。”给谷子得意坏了,每次兰君见到都笑得不行。 只要有人来看,谷子都会很得意地伸直胳膊给别人显摆,但不肯给别人摸,还会故意甩着手脚走路。 端午前五天。 傍晚,兰君和高翎站在院外头,把凤仙花籽撒在了墙根下,闻到了屋里飘出来的粽子香味。 屋里,爹娘和师祖正在包粽子,哥哥在灶前看着火,灶上正煮着一大锅粽子。 “这样就行了。”高翎拍了拍手,“过段时间,凤仙花就会长出来,你和婶子就可以用它染指甲了。” “高翎。”兰君开了口,“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笑了一下,移开了眼神。 “见过的。”高翎说道,“你记得清明之后七宝镇上的庙会吗?我当时买了你卖的竹筐,当时乐川和我的另一个侍从搬的东西,你还送了我笊篱。” 兰君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和我哥都觉得你俩很眼熟!” 高翎低下头,没说什么,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 “你看,积云压过来了。”高翎开口道,“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兰君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两人刚进屋,雨滴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还伴随着低沉的雷声,吓了兰君一跳。 “这雨怎么下得这么大啊?”她站在门口往外看,“这段时间总是下雨呢。” “这个时节雨水多,也很正常。”高翎站在她身后,“关门吧,别潲雨进来了。” 天色迅速暗下来,兰君把油灯点上,放在矮桌上,几个人围在桌前,静静地吃着刚出锅的粽子。 暴雨一直下到夜里,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高翎和师祖回不去前面的房子了,在这儿干坐着也是没意思,全家人打算睡觉了。 师祖跟爹睡床上,竹床给娘和兰君睡,高翎和哥哥把堂屋的矮桌搬到厨房,准备打个铺盖在地上睡。 兰君坐在竹床上,看着窗外。 外面毫无征兆地劈下了一个惊雷,那一瞬间,屋里亮如白昼。 “外面是不是有人啊?”哥哥趴在窗户上,“我怎么看着有人站在咱家门外啊?” 还没等到爹娘过来看,有人在外面,很急切地叩响了院门。 哥哥撑起油纸伞,和兰君一起出去,问了问外面是谁,没人应声。 兄妹俩对视一眼,哥哥让兰君退后一点,准备抬起门闩,兰君顺手抄起一旁的铁锹,给哥哥递了个眼神。 哥哥猛地一下,一把拉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蓑衣的人,看不清脸。 兰君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但实在是看不清。 又一个惊雷劈下来,借着那一瞬的光亮,她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两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21. 第 21 章 “堂嫂?侍棋?”兰君眯着眼睛,“是你们吗?有话进屋说吧。” 堂嫂和侍棋进了院子,走到屋檐下,她把蓑衣脱下来进了屋,侍棋接过,站在屋檐下候着。 爹娘也没想过这个时候会有客来访,本来打算让她进卧房去说话,但卧房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一时间有点尴尬。 “三叔三婶,别折腾了,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堂嫂有点狼狈,额发都湿了,她有些急切地开了口,“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接兰君的,能不能让她跟我走一趟?按理说我不该这么晚上门来的,实在没办法了,家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爹一听二伯家出事,从床上下来了,“绿珠,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江家在文绣院那边的差事出了变故,说是被人顶了。”堂嫂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了,开口说道,“公公和婆母是指望着江家妹夫带着宁君进京的,现在进不了京了,江家没有产业,民间绣坊不招男绣工,公婆在家闹起来了,平君每天下值回家也不得安宁,我一个做儿媳的也不好开口,前天得到的消息,这几天家里都闹翻天了。” 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一瞬间,兰君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她又想起那首签诗,原来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蟾宫桂影,镜花水月,还真是南柯一梦啊…… “不是京城那边都来消息了吗,这怎么还被人顶了呢?”爹拍着大腿,“哎呀,这可怎么办,那你是想让兰君过去劝劝你公婆还有宁君是吗?” “这天威难测,皇帝是天子,要谁都是他说了算,听说好像是南边一个富户的儿子花钱顶了这个缺,那边直接来人说不用去了。”堂嫂叹气道,“三叔,我就是想接兰君来走一趟的,我看这么吵下去,再吵三天三夜也没有结果,再这么闹下去,平君的官声都要受影响了,马车就在村口,您看让兰君跟我走一趟行吗?” “堂嫂,你不用说了,我跟你走。”兰君拿起油纸伞,顺手抓起窗台上放着的几个长命缕和香包,回头和爹娘说,“过几天我就回来,你们不用管我。” “兰君,你等等。”高翎起身,“你们三个人,天黑路滑,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连个抓手都没有,乐川在前面的房子里呢,你叫上他跟你们一起走,他嘴严得很,你放心,明天雨停了让他自己回来。” 兰君点点头,道了声谢,她拉着堂嫂,三人一起融入夜色当中。 到了村口,乐川让她们三个进去,他自己披着蓑衣,坐在外面赶车。 “堂嫂,二伯和二伯娘在吵什么啊?”兰君问道,“是江家故意欺骗了宁君吗?” “江家人也是前天才收到的消息,他们自己家也乱起来了。”堂嫂说道,“公婆把宁君嫁过去,本来是想着让宁君能跟着进京,妹夫手艺好,若是能得上头青眼,说不定还能有个散官衔,虽说没有实权,但那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是散官,也不见得比平君和我父亲这样的地方官差。” 兰君专注地听着。 “妹夫的父亲原籍就是咱们这儿的,他跟着他父亲回县城也快五年了,性格比较内敛,为人又可靠,江家二房也在县城里生活,县城里的人对江家人评价都不错。”堂嫂说道,“他有家传的手艺,还能进京城做绣工,在县城里本来是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不愁亲事,公公为这门亲事还得罪了别人,就怕出点什么变故,才急匆匆地嫁女,公公着急结亲,就是因为看中江家的前程,出了这样的事,这不就在家闹起来了吗。” 兰君靠在了后面的椅背上,听着外面的雷雨声,陷入了沉思。 二伯夫妇为了这门亲事得罪了别人,急匆匆地嫁女,最后发现抢来的前程压根就不存在。 这事不单单是前程的问题,还有脸面的问题,为了前程急急忙忙把婚事抢到手,最后前程没了。 二伯一家在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户,这事传出去,相当于外面的人知道二伯全家都看走了眼,不知道得有多难堪,平君哥的同僚听了会怎么想,一个家事都处理不好的县丞,谁会信任他的能力。 江家没有自己的产业,民间绣坊不招男绣工,上次在江家参加婚宴的时候,兰君听江家人说过,他们家的手艺不外传,这相当于能走的路全被堵死了。 宁君本来就是县丞的妹妹,如果不嫁到江家,她至少也像刘员外家的刘小姐那样,在县城里嫁个小官,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她本以为自己能去京城,能过更好的生活,结果也没能进京,她从京城的夫人跌落成了县城里一个平头百姓的妻子,这个落差对宁君和整个二房都是巨大的。 宁君明明对姐夫很满意,面对一个没了前程但自己很中意的夫君,她会怎么想? 兰君不知道。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城门早就关了。 守卫看到是官眷的车,开门放行了。 马车停了,兰君跳下来,堂嫂让侍棋给了乐川点钱,让他在门房将就一宿,明早买点吃的,坐车回村。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街上大多的人家早就灭了灯,只有二伯家还是灯火通明。 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还有一行人的脚步声。 进了门,二伯夫妇坐在正堂,脸色阴沉,平君哥坐在一边,揉着眉心。 “兰君,你可来了。”二伯娘走过来,拽住兰君的手,“宁君跟你最好,你去劝劝她吧。” “劝什么劝!”二伯毫无征兆地把茶盏拍在桌上,兰君吓了一大跳,“我不同意让她和离!你不用让兰君去劝她了!” 二伯夫妇两个又吵起来了,堂嫂和侍棋赶紧上去劝架,平君哥递给兰君一块帕子,让她先擦擦脸上的雨水。 兰君有点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听着二伯的话头,他好像不是特别想让她过来的意思。 堂嫂给侍棋递了个眼神,让她带着兰君先去后院。 走到回廊,兰君拉住侍棋。 “侍棋姐姐,怎么回事?”兰君低声问,“怎么还闹到和离的地步了呢?” 侍棋凑过来,小声和兰君说了几句,兰君才明白过来。 二伯娘看着女婿进不了京了,她心疼女儿,想让宁君和江家和离,想让平君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同僚,让宁君改嫁。 可平君哥的同僚也都是有官身的,出身好的想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出身不好的想找个能提携自己的岳家,没人愿意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而且宁君不同意和离,二伯也不同意。 宁君为什么不同意侍棋也不清楚,但是二伯不同意的理由很明确,他觉得自己女儿新婚半个多月就跑回娘家,已经非常丢人了,平君哥是为官的人,要是真的因为女婿前程丢了,就让宁君和离,这本质上就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平君哥的官声就保不住了。 “和离也不是,不和离也不是。”侍棋低声道,“老爷和太太在家吵了好几天了,江家人自觉理亏,想把宁君小姐接回去,上门来了一次,老爷又拍桌子骂人,家里这几天都乱成一锅粥了,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姑娘才偷偷领着奴婢去找的您,老爷可能觉得丢人,所以不乐意了,不是冲您。” 兰君听完才发觉,这个场面比自己想象的混乱得多。 她之前做的所有事,不管是摆摊,腌菜还是告官,好歹都有个方向,这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才好。 兰君叹了口气。 她摊开手心,手心里的几串长命缕和香包没被雨水淋湿。 “你先带我过去吧,在这杵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兰君说道,“走吧。” 到了宁君的卧房门口,透过窗户看进去,屋里没点灯。侍书正坐在门口,缩在屋檐下看雨。 兰君小声问了一句:“她睡了吗?” 侍书点点头,兰君让她和侍棋先回去。 兰君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回忆了一下灯盏的位置,摸了过去,想找找火折子在哪儿,好把灯点上。 “火折子在灯盏左边。”宁君突然出声,“你点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哎哟,吓我一跳。”兰君把灯罩拿起来,把两盏灯都点上了,“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的心都要被你吓飞出来了。” 宁君把被褥往里面拢了拢,给兰君腾了个地方。 兰君坐过去,把手里的长命缕和香包给她看。 “你看,我跟我娘做的,我特地带给你的。”兰君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长命缕,“还有铃铛呢,你听。” 宁君接过来香包闻了一下:“还挺香的,上面绣的什么?” “应该是艾叶吧。”兰君伸头看了看,“我绣的,有点丑。” 宁君笑了,把香包挂在自己脖子上,又伸出两只手,让兰君帮她把长命缕戴上。 “是堂嫂去村里找了你吗?”宁君让兰君躺下,“爹娘下午出门了,回来就发现堂嫂和侍棋不在家,爹还挺生气的。” “嗯。”兰君翻了个身,把头轻轻地靠在宁君的肩膀上,“堂嫂和侍棋都跟我说了。” 宁君叹了口气,兰君没吭声。 屋里安静下 来,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前院传来的争吵声。 “我不问你怎么想。”兰君开了口,“我觉得我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我只是来陪陪你。” 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出声,兰君都快睡着了。 “我不想和离。”宁君突然开了口,“其实我对这门婚事没有抱什么太高的期望,你也知道,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爹娘说这门婚事好,说这人有前途,我就嫁了。” 兰君睁开眼,静静地听着。 “但我嫁过去之后,过得还挺开心的。”宁君继续说道,“江家是两房同住,但人口很少,大房只有我夫君和公爹,我没有婆母,公爹人很好,我嫁过去之后,他就一个人搬到前院去了,不用我早晚请安侍奉,不找我麻烦,没事不往我们屋里来,偶尔还给我发点零花钱。” “二房就是二叔和二婶,还有两个堂妹,就是上次撒帐那两个堂妹,二叔自己做生意,在县里开布庄,忙得见不着地,婚宴他都没过来,二婶不爱说话,两个堂妹偶尔会过来陪我玩。”宁君说道,“我夫君呢,性格很内敛,也没什么脾气,但和我很聊得来,家里的钱都给我管,还找人给我量体裁衣,我以前都是买成衣穿的,毕竟量体裁衣很贵,每件衣服上面的绣样都是他按照我的心意,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兰君听到这儿,心里也明白了大半 “可是兰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但他的前程没了,这也是现实。”宁君扭过头来看着她,“他没有别的能耐,布庄是二叔自己的产业,跟他没关系,他进不了文绣院,以后我们靠什么生活呢?如果我们真的只能靠着公爹的积蓄坐吃山空,如果不和离,以后该怎么办呢?” 兰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能握住宁君姐的手。 “我不信奉有情饮水饱那套,我本来就是为了前程嫁的,现在前程没了,感情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宁君又说道,“我本来是想回来静静心,结果家里知道了就闹起来了,爹要找江家人讨说法,娘吵着让我和离改嫁,他俩互相指责,不让我出门,江家那边也乱套了,甚至影响到我哥的官声了,外面也是各种风言风语,说咱们沈家出人才,我爹跟江家人闹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进江家的门。” 姐妹俩躺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 平君哥一大早就去县衙了,兰君感觉他实在是不想在家里待着了,二伯二伯娘互不理睬,兰君在中间打圆场,这边劝两句,那边劝两句,说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结果晌午的时候,又吵起来了。 “都是你的错!谁让你非得着急把闺女嫁出去了!”二伯娘骂道,“你怎么那么势利眼!现在好了,人也得罪了,女婿的前程也没了,还不和离等什么?” “什么叫我是势利眼?我不也是为了闺女好吗?”二伯把茶盏摔了,茶水溅了堂嫂一腿,“我不是想着江家那小子能进京城带闺女过好日子吗,京城那边都告诉他上任的日子了,那谁知道出这么一茬呢?和离了平君怎么办,再说当时办婚事的时候你不也没拦着吗?” 兰君真的快疯了。 本来早上说得好好的,好好琢磨琢磨看这事怎么办,结果晌午吃饭的时候,二伯娘做的菜有点咸了,两口子又吵起来了。 平君哥得了消息,回来劝架来了,院子外面还有人在围观,侍书和侍棋赶紧过去把门关上了。 昨天还是口头上吵一吵,今天直接摔盆砸碗,桌子都掀了,汤汤水水,碗碟茶盏碎了一地,就差动手打起来了。 宁君翻了脸,直接扯着兰君的手回了后院,摔门进屋了。 前院争吵声还没停下来。 宁君又一言不发地躺下了,兰君真的觉得很寒心。 这一家人都让她寒心。 一个为了儿子的前途说什么都不肯让女儿和离的父亲,一个自以为对女儿好吵着让女儿改嫁的母亲。一个夹在妹妹幸福和自己官声之间只能选择沉默的哥哥。 好像没有一个人在意宁君自己的想法。 要说他们真的不在意宁君的想法,其实也不见得,但是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宁君反而成了那个可以被所有人忽略,可以被所有人不在意的角色。 兰君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晚上,姐妹俩钻进一个被窝,兰君捅了捅宁君。 “我有一个办法,一个治标不治本,但可以让你脱离当下的困境的办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22. 第 22 章 “回村?” 二伯夫妇都愣了一下,堂嫂也有点困惑的样子。 “是,我想带着宁君回秀水村,住一段时间。”兰君说道,“您二位不愿意放她回江家,可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一直在家待着,外面的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她自己也会深受其扰。” 二伯没吭声。 “我想带着她回去,让她静静心,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自己也同意了。”兰君继续说,“她现在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也不想看着您二位为她烦忧,我带着她回了村,她也能清净清净,至于江家那边的事,您二位好好想想,再商量商量吧。” 二伯娘叹了口气:“要回就回吧,回了更好,她走了,这边也没人议论了。” “让她走也行,让她收拾收拾东西,你俩夜里再走。”二伯脸色难看,“家里已经够乱套的了,别再惹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二伯放心,我知道轻重。”兰君说道,“宁君走的话,江家那边,您派个人知会一声吧。” 二伯冷哼了一声:“知会什么?本来就是他们理亏,你和宁君收拾收拾东西吧,天黑了再走。” 兰君点点头。 “父亲母亲,马上就是端午了,今天运河上就有龙舟赛了,听说要比到端午当天,官府的人一早就过去了。”堂嫂开了口,“平君说下午开始比赛,我想带着两位妹妹出去散散心,兰君应该没看过龙舟赛吧?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二伯一脸不快,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公爹是彻底恼了我了。”堂嫂讪笑了一下,“江家那边还是应该说一声,不管家里怎么想,面子上的事不能让人家挑出毛病。” “堂嫂,那我去吧。”兰君说道,“但是我不知道在哪儿,你把地址告诉我吧。” “让侍棋跟你去吧。”堂嫂让侍棋出去叫车夫套车,“你一个小姑娘去,让江家人看着好像咱们轻慢人家,现在就去吧,吃完午饭咱们就出门,我看你最近心情也不太好的样子。” “谢谢堂嫂,其实我还真没看过龙舟赛呢。”兰君笑了一下,“那我去了。” 兰君和侍棋上了马车,走到闹市区,听到外面的叫卖声。 她撩起帘子,看到外面有不少小贩,他们在卖各式各样端午的吃食和节礼。 “堂姑娘,把帘子放下吧。”侍棋开口道,“您是在室女,这样不太好。” “侍棋,你带钱了吗?”兰君放下帘子,回头问了一句,“咱们去江家,空着手去不合适,我的钱袋还在宁君的卧房里呢。” 侍棋掏出钱袋:“我家姑娘刚给我钱了,您在这儿等我一会,我下去买。” 她叫停车夫,一个人下了车,不一会就提着东西回来了。 兰君一看,侍棋买回来了一提粽子,装在分格食盒里,看起来还挺精致的。 除了粽子,她还买了三包酥饼,看起来金黄酥脆,上面还印着图案。 她拿起一包酥饼,看了半天。 “这是五毒饼。”侍棋解释道,“上面印着的是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这家糕饼铺的五毒饼做得最好,端午前后才能买到,我买的是枣泥和豆沙馅的,咱们拿粽子和一包饼去送人,剩下的咱们自家人吃,您也尝尝。” 兰君闻了闻,还挺香的,侍棋让她先尝一个,她摇了摇头。 马上要去会客了,吃得一嘴碎渣也不好,她把五毒饼放好,打算回家跟堂嫂和宁君一起吃。 她摸了摸口袋,长命缕还有几条,正好给江家人。 进了江家的前堂,侍棋安静地站在兰君身后。 兰君瞧着,感觉江家的氛围也挺压抑的,比二伯家好不到哪儿去。 不多时,出来了一个姑娘,上次撒帐的时候见过的,是姐夫的堂妹。 “沈姑娘好。”姑娘开口道,“我姐姐去叫大伯和堂哥了,您坐这儿喝口茶,先等一会吧。” 兰君道了声谢,姑娘坐在她对面,她把长命缕给了她,说给她们姐妹俩戴。 那姑娘还挺开心的,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 刚喝了两口,宁君的公爹和夫君就过来了。 兰君起身:“见过江叔父,见过姐夫。” 江老爷子看起来有点颓废,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你是……” 侍棋开口道:“这是我们沈家的五姑娘,刚好过来串门来了。” “是我不好,忘了介绍自己,上次婚宴的时候我也过来了,可能人太多,您对我没印象。”兰君笑着把东西递过去,“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给您二位送点节礼。” “宁君呢?”姐夫刚坐下就站起来了,语气有点急切,“是岳父岳母还不让她回来吗?” 江老爷子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坐下说话。 “姐夫,你别着急。”兰君说道,“我二伯还是不太愿意让她回来,家里人闹得也不愉快,我打算先带着宁君回秀水村,省着她夹在爹娘和夫家之间,两头为难。”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姐夫又着急了,“她是不是真的听了岳父岳母的话,要和我和离?” “坐下!”江老爷子发了话,“五姑娘,你接着说。” “家里就是因为这事闹得不太愉快,二伯不让她回来。”兰君说道,“再这么闹下去,这事越闹越大,对谁都不好,我带宁君姐走,也是权宜之计,这事先别逼这么紧,大家都喘口气。” 姐夫和江老爷子都没接话。 “姐夫,江叔父。”兰君又开了口,“我二伯家同意我带宁君走了,也同意再和您二位商量一下这件事,我带她走,不是说不回来了,也不是说把她关起来,只是让她在我家住一段,先缓一缓,自己好好想一想。” 姐夫还想开口,江老爷子按住他了。 “五姑娘。”江老爷子说,“这事我们同意了,你先带宁君回去吧,这事是我们江家理亏,我们没什么说的,宁君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江家对不起她,你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先回去一趟。” 兰君点点头,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钱袋子。 “这钱你拿着。”江老爷子说道,“这里面是两贯钱,宁君回村,在你家里不能白吃白喝,她也得有个花用,一贯给你,一贯给她。” 兰君正打算推辞,他又开了口。 “你拿着吧。”他说道,“别推辞了,我年纪大了,这事对我们家打击不小,我也没心思推来让去了。” 兰君只好接过,姐夫又开了口。 “五妹,请你帮我转告岳父岳母和宁君。”他说,“我会给沈家和宁君一个交代,即使去不了文绣院,我也不会让她跟着我吃苦受罪,希望沈家能再给我点时间,也给我一个机会。” 兰君点点头:“我记住了,姐夫放心,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回去了。” 上了马车,兰君掂 了掂江家给的钱袋,又陷入了沉思。 侍棋坐在对面,问了她一句:“堂姑娘,您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我觉得江家人不像是泼皮无赖。”兰君想了想,“虽然承诺这个东西,没兑现的时候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被姐夫的话打动了,我觉得他很诚恳,只是不知道二伯愿不愿意再给他个机会了。” “老爷本来就不想宁君小姐和离,有了这句话,老爷和太太应该也会好好想一想吧。”侍棋说道,“毕竟他也可以什么都不承诺,有个态度总比没有强,咱们先等等吧,他要真能拿出个交代,估计不会让咱们等太久的。” 兰君点点头,看了看窗外。 快到家了,也不知道二伯夫妇对他的承诺会作何态度。 到了家,刚好赶上午饭。 兰君刚坐下,二伯就开了口:“江家人怎么说的?” 她原样重复了一遍,还把钱袋掏出来了。 “这是江老爷子给宁君的。”兰君说道,“两贯钱,说是宁君在村里得有个花用,不能没钱傍身。” 二伯没吭声,倒是宁君姐眼圈有点红了。 二伯娘叹了口气,二伯瞥了她一眼:“你叹什么气?” “我不能叹气吗?”二伯娘没好气地呛回去,“赶紧吃吧,别说话了。” 二伯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兰君松了口气,幸好没再吵起来。 吃过午饭,姐妹俩回了卧房,宁君已经把行李都打包好了,兰君把钱袋给她,让她收好。 宁君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兰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索性装作没看见。 “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宁君吸了下鼻子,“晚上咱们就走了。” 兰君笑了一下:“你忘了,我本来也没带行李呀,把长命缕和香包戴好了,开心点。” 宁君点点头,刚好堂嫂过来叫了,三个人坐上马车,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兰君坐在马车里,远远看见了那条运河,这条河看起来比村东的秀水河宽了两倍,两岸的石堤上扎满了彩旗,靠近河岸的地方还停了一座画舫。 河面上有几条漆得红红绿绿的龙舟,划桨的少年们打着赤膊喊着号子,看起来好像是在热身。 岸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感觉比闹市还嘈杂,下了马车都没地儿下脚。 “人这么多啊,不是说今天第一天比赛吗?”兰君很惊讶,“运河边那个彩棚里坐的那些人是谁啊?” “你仔细看看。”堂嫂指过去,“看那是谁?” 兰君仔细一看:“平君哥?旁边那个是县太爷吗?” 堂嫂笑着点头。 宁君情绪好多了,她凑过到兰君耳边说:“龙舟赛是县里的一大特色,每年这个时候县里的官老爷们都会过来观赛,不算是强制,但基本在县衙里有头有脸的都会来,与民同乐嘛。” 兰君挽起她的手,三个人手牵着手在人群里穿梭。 侍书和侍棋在前面开路,但人实在是太多了,兰君的鞋险些被人踩掉。 “小五!” “沈小五,回头呀!” 宁君扒拉了一下兰君:“那人是不是在喊你啊?” 兰君一回头,运河对面的酒楼露台上,一位男子正靠在栏杆上和她招手,旁边还坐着个少年,正在啃鸡腿。 兰君有点惊讶。 “哎,你怎么过来了?” 23. 第 23 章 “带着你的姐妹上来吧!别在下面挤了!” 堂嫂扯扯兰君的袖子:“我上次就想问你了,那人是谁啊?” “嗯……算是我家的亲属吧。”兰君也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几个都是女眷,也不好在这儿跟这些爷们挤在一起,要不还是上去吧,边走边说。” 堂嫂和宁君也没意见,她们一行人又开始往外挤。 小二带着她们进了二楼的雅间,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高翎和乐川已经挪到长桌最左侧了。 “见过几位姑娘,在下高翎。”高翎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对堂嫂和宁君施了一礼,“我跟五姑娘也算是沾亲带故,不用客气,请坐吧,随意就好。” 堂嫂和宁君都是已经出阁的女子,和年轻男子同席,座次不能随意乱坐,最后侍书和侍棋坐在了最右侧,兰君反而坐在最中间了,一边是高翎,一边是宁君和堂嫂。 七个人坐在露台上,这个位置看龙舟刚好,正对着运河,河面上的情况一览无余,露台是开放的,岸边的人都能看见,也算不上是私会。 想到这儿,兰君放下心来。 “乐川,别啃了。”高翎戳了戳他,“下楼再叫点东西去。” 乐川不情不愿地放下鸡腿出了门,兰君在一边偷笑。 龙舟赛很快就要开始了,几条船只已经蓄势待发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在村里吗?”兰君低声说,“你是打算回临州了吗?” “不是,我就是来看龙舟赛的。”高翎也低声道,“你家的竹筐我已经托人送回临州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喊你的闺名,别介意。” “那你是看完了龙舟赛就要回去了吗?”兰君又问了一句,“师祖来了吗?” 高翎指了一下:“爷爷在下面呢,你看,那儿呢。” 兰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师祖挤在人群里,他正踮着脚,努力往河面上看。 “他爱热闹,自己跑下去看了。”高翎又补充了一句,“我离开临州差不多一个月了,不着急回去,这次出来也不是跑商的,看完了龙舟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可能会回七宝镇吧,总之不回临州。” “上次的事,谢谢你和乐川了。”兰君说道,“乐川看起来很活泼,办事倒是挺靠谱的。” 高翎没说什么,他看起来也没有想问宁君和堂嫂一行人身份的意思。 正好乐川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二,一人端着一个大餐盘。 艾叶糕,藕粉桂花糕,桑葚糕,莲子羹,芸豆糕,一壶凉茶,一盏酸梅汤,还有八个荷叶粽子,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 “诸位请随意。”高翎开口介绍道,“荷叶粽子是这家酒楼的特色,现蒸的,一客一个,不多上,外面包的是荷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各位可以尝尝。” 大家都动了筷子,兰君给宁君倒了一杯酸梅汤,给她拿了个荷叶粽子,偷瞄了一下她的神色。 她情绪还挺平和的,就是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龙舟赛还没开始,她拨弄着自己胸前的香包玩。 兰君也拆开一个荷叶粽子,里面的糯米是淡绿色的,还包了豆沙,尝了一口,还挺好吃的。 她瞄了一眼高翎的那个,发现他的粽子是鲜肉的。 她和他四目相对。 “爷爷应该和你说过吧?我是南人。”高翎擦了擦嘴,“南人更习惯吃咸粽子,怕你们吃不惯,就给你们点的豆沙的。” “说过,但没说具体是哪里的。”兰君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呢?” 高翎又吃了一口:“我出身江南一带,三四岁的时候来到临州的,不过我在临州的时间也不算长,十二岁就一个人去京城了,三年前回到我父亲身边,开始做行商,之后就一直东奔西跑。” 兰君又看了眼下面,那几条船只还在热身。 “所以你是出来休假的?” “算是吧,我和爷爷很久没见了,所以到这边来陪陪他。”高翎轻笑了一声,又吃了一大口,“我跑商的时候偶尔会走这条水路,对这边很熟悉,我准备看完龙舟赛再回七宝镇,至于什么时候回临州,到时候再说吧。” “哎?对了。”兰君突然想到,“你爹娘没跟你回来吗?端午是大节,你和师祖是打算在这儿看完龙舟赛过了端午再回去吗?” 高翎点点头,旁边堂嫂和宁君也在边吃边聊。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高翎拿起调羹,开始给大家盛莲子羹,“这边的事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我今晚就回去了。”兰君有点遗憾,“我还是第一次看龙舟赛呢,要是能再留一天就好了。” “后天才是端午,你也不用那么着急回去吧?”高翎问了一句,“叔叔和婶子都好,凤仙花也发芽了,谷子最近还在和村里的小孩显摆她的长命缕。” “真的?她还在显摆呢。”兰君笑了出来,“像我这种村里的姑娘,很少离开家,最多也就一两天,我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呢。” 高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击鼓鸣冤那次呢?你少算了一次吧。” 兰君愣了一下,宁君听到这话,也侧目看向他。 “啊?”兰君放下勺子,“你还知道击鼓鸣冤的事?” “我们在村口见面的时候,其实算是我第三次见你了。”高翎解释道,“第一次是在镇上的庙会上,你也知道,第二次就是在县城,你记得你和你哥哥住的那家脚店吗?我和乐川当时就住在你们隔壁。” 兰君专注地听着。 “那天我和乐川醒的时候,就是被你的鼓声敲醒的。”高翎有点无奈地说道,“乐川就爱凑热闹,那天我俩看完了全程才走的,而且你这事传得还挺广的,我那个时候刚离开临州,后来不管走到哪儿,有人听说我从县城过来的,都跟我打听这事。” 乐川在一边点点头,又吃了一大块艾叶糕。 兰君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正好这时候师祖从下面上来了,他还挺惊讶:“兰君?你也在啊,下面快开始了。” “师祖好。”兰君赶紧站了起来,“正好碰到,高翎就让我们上来坐了。” 堂嫂和宁君也站起来和师祖打了个招呼,师祖让她们快坐。 下面放了一挂爆竹,吓了几人一跳。 兰君本来以为要开始了,连忙坐正往下看。 结果爆竹声停了,是县太爷出来讲话,官老爷们祭祀水神,烧香洒酒。 兰君伸头往下看,岸边的人比刚才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对面的河岸边也是人潮涌动,搬着板凳的老妇人、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沿河兜售凉茶和粽子的小贩,把河岸边填得密密麻麻。 小半个时辰过后,走完固定流程,六条龙舟到了起点,开始准备。 “嫂子说今天下午比两场,这组是第一组,等会他们比完了还有六条,再比一场。”宁君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一条船上差不多二十多个人,我去年也来看了,不过当时是跟我哥坐在下面的彩棚里,有一条船翻了,那场面,跟下饺子似的。” 兰君扑哧一笑,拍了她一下,随着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锣声刚落,六条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地开始往前划。 少年们喊着号子的声音,船桨拍着水面的声音,岸边的鼓声,还有围观群众的加油助威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迸发出来,冲击着兰君的耳膜。 宁君拍了拍她:“你看你看!” “啊?”兰君喊了一句,“你说什么?听不见!” “翻了!”宁君喊道,“你看,像不像下饺子?” 兰君往河面上一看,最前面的两条龙舟居然都翻了,船上的桨手全都掉到水里,后面的龙舟只能绕行,有两条龙舟绕行的时候还撞一起了,河面上瞬间乱成一团。 隔壁的露台上坐了不少人,看到河面上的乱状,有几个人突然有点激动地呼喊起来了,兰君看过去,觉得他们有点奇怪。 “那边在押注。”高翎小声说道,“赌哪条船赢,我听他们赌得还挺大的,基本押的都是几百文。” 兰君捂嘴道:“官老爷们就在下面,他们这么大胆?” “龙舟竞渡都是县太爷主持的,这种事官府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翎耸耸肩,“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不打起来,不会有人管的。” 第一场比完了,前两名的龙舟进入明天的比赛。中场休息,河面上有杂耍船的表演,岸边有舞龙舞狮队,也是热闹得很。 又看了一场,今天的比赛就结束了。 日头西斜,看着天也快黑了,兰君准备和堂嫂宁君先回去了,毕竟等会还要赶路。 “今天谢谢你了。”兰君开口道,“我还想逛逛下面的集市,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先走了。” 高翎让她等一会,他去外间拿出来了一个虎头帽和布老虎。 “我在集市上买的,你带回去给谷子吧,端午刚好戴。”高翎说道,“我听村里人说了谷子家里的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不容易,村里的孩子也不爱带着她玩,她也没有什么比别人好的东西,你把这个带回去,别人就会羡慕她,她一定很高兴。” 兰君接过,摸了摸虎头帽,缎面是织锦缎的,底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虎额上的王字用金线绣了三道,虎嘴微张,露出一排用白线绣的利齿。 兰君向他道了声谢,和他告了别,和堂嫂宁君一起离开了。 逛完集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进了门,家里人正在吃晚饭,二伯夫妇还是阴沉着脸,看着好像又吵架了,兰君和宁君一下午嘴没停过,肚子也不饿。 宁君悄悄扯了扯她,附耳道:“咱们拿上东西直接走吧。” 兰君也不想破坏宁君刚好起来的心情,拿上她的换洗衣服和铺盖,姐妹俩和家人道了别,平君哥和堂嫂送她们上了马车。 “到了来个消息。”平君哥把行李和铺盖放好,“你走了也好,江家的事还有爹娘这边,我会替你盯着,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宁君瘪了瘪嘴,堂嫂本来想让侍棋跟着回村,宁君拒绝了,她放下帘子,叫车夫启程。 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兰君回头看了看,县城的热闹被甩在身后。 安顿好宁君,端午终于来了。 “你说你,把宁君带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娘在房前屋后,还有墙根底下都撒了一圈雄黄酒,“等宁君醒了你俩过去,把前面那边也洒上,驱邪,还能避蛇虫。” “我怎么打招呼,二十多里地呢,也没人能帮我传话。”兰君撇撇嘴,“你是没看见,二伯家都乱成一锅粥了,就差动手了,宁君再不走,二房真得出大事。” 爹坐在旁边叹了口气:“那这事到底怎么 办啊?” “我要知道怎么办就好了,在那儿呆了几天,感觉像过了半辈子一样漫长。”兰君开口道,“宁君需要时间思考自己想走的路,如果她接受这段婚姻,那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从县丞之妹京城夫人到平头百姓的妻子的巨大落差,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吧。” 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让二伯和江家闹去吧。”兰君想起来就有点来气,“反正短时间内跟宁君也没什么关系了。” 哥哥收拾了一下兰君带回来的东西,问了她一句:“这都是啥啊?” “这是钟馗像,贴堂屋里,辟邪用的。”兰君一样一样拿出来,“这是艾虎,可以挂脖子上,或者挂屋檐上。这个是香包穗子,缝在香包上,好看。三包五毒饼,长得吓人,但还挺好吃的,镇上没有卖的,都拿出来吧。” 哥哥嘟囔了一句:“弄得还挺讲究。” “哎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哥哥又开口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去赶集的时候,碰到刘员外两口子了,他俩来跟我订腌菜,比粥铺老板要得还多,隔一天送一次,跟着镇集的日子走,一次送五斤,先试试水。” 兰君点点头。 院子外面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她笑了一下,看了出去。 谷子跑进来,端着两块豆腐,举得高高的递给娘:“婶,给你!” “谢谢谷子。”娘抹了抹她额头上的汗,“你兰君姐从县城给你带好东西了,进去看看呗?” “你先把香包摘下来,我给你缝上穗子,艾虎你也戴上。”兰君把帽子拿到她眼前晃了晃,“高翎哥哥给你的,不是我花钱买的,布老虎也是给你的,戴上看看。” 谷子忙不迭地戴上,吧唧亲了兰君一口,又冲到小溪边,对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兰君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样子,笑得不行。 谷子照完了,背着小手昂着脑袋,朝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戴着帽子,手脚上都戴着长命缕,走一步全身上下都叮叮当当的,像只小花公鸡,又去村口的玉兰树下跟那群孩子显摆去了。 宁君醒了,粽子也出锅了。 她来了以后,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全家人也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叫她,她的饭就温在锅里,现吃现热。 两盘粽子上了桌,还上了一大碟子糖蒜,咸鸭蛋今天也开封了。 爹问了一句:“就这些粽子吗?” “锅里还有二十多个,温着呢。”娘给宁君拿了两个咸鸭蛋,“等会儿连着糖蒜和咸鸭蛋一起送出去。” “蜜饯粽,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兰君把马莲草解开,把粽子倒进宁君碗里,“放了切碎的桃干杏干,还有蜜枣,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可吃不着这个,快吃吧。” 谷子还戴着那个虎头帽,说什么也不肯摘。 “你不嫌捂得慌啊?”兰君把虎头帽后面卷起来一点,“这样行吧?别捂着那块,好不容易长出来头发了。” 谷子点点头,她瞥见一旁碗里的雄黄酒,非要尝一口。 娘不让她喝,说不是用来喝的,喝多了中毒,谷子非不信,娘用筷子给她沾了点,她尝了一口,皱着眉冲着一旁呸呸呸,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糖蒜多腌了几天,比之前的吃起来更入味。咸鸭蛋腌得咸度均匀,蛋黄起了沙,一戳就冒油。 兰君偷瞄了一眼宁君,她吃得挺香,吃了两个咸鸭蛋了,比在县城的时候吃饭痛快多了。 “我最爱吃三婶腌的咸鸭蛋。”宁君笑着说,“去了县城我自己也出去买,都不如三婶腌的好吃。” 娘又给她剥了一个,开口道:“爱吃就多吃,管够。” 吃完饭,兄妹俩出了门,去相熟的人家送节礼去了。 到了白秀才家,兰君把粽子糖蒜还有鸭蛋都放下,问了他一句。 “白秀才,你这儿有乐谱吗?” “你要这干嘛?” “有人送了我一个埙,我不会吹,想学一学。” 白秀才开始翻箱倒柜,掏出一个本子。 “你还真有啊?”兰君惊讶道,“你不是读书人吗,还学乐器啊。” 白秀才拍了拍本子上的灰递给她,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科举要考诗赋,诗赋和音律息息相关,读书人会点乐器也正常。” 兰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乐书》?” “《乐书》是陈旸所著,全书二百多册,我这只是《八音》部分的抄本,但足够你用了,还有几个工尺谱,你也拿走吧,我还有其他的乐谱,你不用急着还我。” 兰君道了声谢,拿着乐谱回家了。 晚上,姐妹俩躺在小溪边上的草地上纳凉。 兰君把埙拿在手里,试着吹了吹,只能吹出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你怎么吹得这么凄凉啊?”宁君大笑道,“吹出了一种如泣如诉的感觉。” “哎。”兰君叹了口气,“我这还是看了一下午的成果呢。” “没事,那些名士大家学乐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成的。”宁君扯着她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杂草,“回去睡觉吧,明早再学,我陪你一起。” 姐妹俩牵着手,回屋睡觉去了。她们还是在县城时那样,挤在一张床上。 兰君把脸埋在宁君的颈窝里,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24. 第 24 章 翻了半个月的乐谱,她终于能断断续续地吹出一首《长相思》了。 宁君坐在溪边,静静地聆听。 吹完了,兰君有点兴奋地问道:“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宁君认真评价道,“就是有的地方有点虚,不过你也是见缝插针地学的,十几天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兰君摆弄着手里的陶埙。 “你说这曲子唱得是什么意思呢?”兰君扭头问道,“我只能听出曲调里的哀愁,但我也不知道我在吹些什么。” 宁君耸耸肩:“你别问我,我明白的还不如你多呢。” “回头去镇上买两本书回来吧。”兰君沉思着,“不然我吹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吹什么,还挺郁闷的。” 宁君笑着道好。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带走了一丝夏日的闷热。 夏至已经过了,一天比一天热,早晚还好,到了正午,感觉热气是从地面上升腾起来的,像是坐在蒸笼里,有种快被蒸熟的感觉。 娘这几天在村里的裁缝那儿给全家人做了麻布衫,穿起来能凉快一些。 爹娘和哥哥在院子里,用竹竿和茅草搭了个简易凉棚,比待在屋里凉快多了,尤其是正午到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白天全家人都在凉棚下,吃饭干活,到了睡觉的时候才回屋。 腌菜也受到了季节的影响,腌菜的时间缩短到两天左右,三天就有点发酸了,这对兰君家来讲是个好消息,毕竟卖得快的时候,家里腌菜的速度经常跟不上。 水萝卜已经过季,兰君和娘用时令蔬菜挨个试了一遍,决定改卖酒糟黄瓜和酒糟豇豆。 鲜菜加起来一次能买四十斤左右,邱大娘每次都给便宜,折合下来一斤一文不到。 现在每次赶集,腌菜的出货量都在二十斤以上,粥铺老板和刘员外都保持在隔一日送五斤的频率,爹娘现在一天比一天忙,不过忙得也算是心甘情愿。 “这还没到初伏呢。”哥哥盖上坛盖,“等到天气更热的时候,咱们就得把腌菜放到地窖里了,那个时候肯定能卖出去更多,天热没胃口,腌菜走得快。” 兰君闭着眼睛,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坐在摇椅上晃悠。 哥哥看了看宁君不在,开口问道:“县城那边来消息了吗?” “还没呢。”兰君睁开眼睛,“不过没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怎么闹都是他们的事了,江家人也还没消息。” “没消息也正常,听宁君那意思,江家那小子从小就是被当作正经的宫廷绣工培养的。” 爹抹了把脸上的汗。 “家里对他的期望和他自己对自己的期望都是吃皇粮的,碰着这事,这落差这么大,缓一缓也能理解,你俩才回来十多天,也不用着急。” “我可不想让她回去,你们是没见着二伯一家闹成啥样,掀桌子的时候差点扣我一身。” 兰君还是对二伯有点不满。 “宁君吃得好睡得好,气色都好了,在县城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江家不算高门大户,但在县城也算是体面人家,姿态放得也挺低的,牛郎织女一年还就见一次呢,真要是命中注定的姻缘,跑到天涯海角也黄不了,要是早晚都得黄,那更没必要放在心上。” 又是一阵风吹过。 “过几天再去师祖那儿一趟。”兰君啧了一声,“编几个竹席吧,家里又没篾条了,这次多买点,而且咸鸭蛋咱们还没给师祖呢。” “行。”哥哥说道,“高翎上次收走竹筐的时候你不在,他收的价格还挺高的,普通的按十四文收的,烙花的按十八文。” 兰君有点惊讶,她开口说道:“这么高?我以为比竹器铺高不了多少呢。” “我听他说那意思,这东西在临州有人买,而且能卖得上价。”爹说道,“他说就普通的竹筐一个都能卖二十五文左右。” “他怎么不着急回家呢?”兰君又想起来高翎的事了,“我跟他提起他爹娘,他看起来也不太想接这个话茬。” “你师祖和我说了,他是被他爹骂了一顿,爷俩之前关系就不怎么好,这次闹得挺不愉快,所以他直接跑了。”爹思索道,“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没细问,反正你师祖那意思就是心疼孙子,让他在这儿待着,待到什么时候都行,高翎他爹也就比我大七八岁,家里的生意都是他爹管着,他两个弟弟都能做事了,他跑了也就跑了,家里生意也有人管。” 哥哥热得又抹了把汗,兰君用蒲扇使劲地给他扇了几下,兄妹俩相视一笑。 哥哥看向远处,突然注意到远处有人来了,那人还推着板车。 “哎?那人是谁啊?”哥哥往外指了一下,“是不是要来咱家?” 全家人都扭头向外看去,娘仔细一看来人,眼睛亮了。 “你怎么来了?”娘赶紧迎上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兰君也跟过去,仔细一看,是二舅,他热得脸通红,喘着粗气。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哎呀,可热死我了,来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兰君端上水和打湿的毛巾给他,爹娘和舅舅寒暄起来。 哥哥把板车上的货都卸下来,她过去把上面盖的布揭开,有点惊呆了。 两大筐杏,两大筐桃,看着两样加起来,能有一百多斤,还有一篮樱桃。 “没啥事,来看看你们。”二舅把水杯递给兰君,“你再给我接口水,太渴了。” 兰君回屋倒水,听见外面二舅说话。 “哎呀,这不端午刚过嘛!“家里走亲戚,我听别人说,前一阵子秀水村沈家有个姑娘去县衙告状去了,把她大伯给告倒了。”二舅开口道,“我问这姑娘是谁,人家就说是个瘦高个,大眼睛的姑娘,看着岁数不大,我一听像兰君,本来想赶紧过来看看,姐夫出这事我还没来看过呢,但家里果树还不能没人伺候,走不开,这才来的。” 哥哥过来低声道:“二舅才知道这事啊?” “娘的娘家在石桥镇附近的一个村子,离咱们这儿有点远。”兰君小声道,“石桥镇在七宝镇往西十几里,那边不是浅山丘陵地带嘛,所以石桥镇周边的村子基本都是果农,消息传得慢。” 兰君端着水出去了。 “家里果树丰收了,给你们带点水果来,红杏黄杏都有,桃是五月桃,酸甜的。”二舅说道,“那篮樱桃是特地给你留的,我这回来吧,也有点事。” “什么事啊?”爹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这情况,大忙帮不上,但只要能帮到的我们肯定帮,你说吧。” 二舅搓了搓手,又说道:“家里这果树丰收了,我这不寻思看看到七宝镇上看看水果的行情嘛,结果来的时候那边卖水果的满大街都是,也不知道家里这水果咋办,这东西也放不住。” 爹娘都没开口。 “二舅,那做成果脯或者果干呢?”兰君开口问了一句,“这样可以保存时间久一些,而且一样卖。” “外甥女,你不知道。”二舅又开口了,“果干这个东西,咱们农村人吃着挺好,城里人不爱吃,觉得又酸又硬,人家爱吃果脯,但果脯得放糖啊,那糖不是贵吗?我不是怕花钱,那花了钱卖不出去咋办呢?咱们能想到卖果脯,别人也能想到,七宝镇上的果干果脯也卖不上价。” 兰君也没辙了。 果干果脯这东西和腌菜不一样,腌菜家家户户都有可能买,毕竟下饭需要。果干果脯这东西,卖得不便宜,也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这确实是个难题。 爹娘也看着兰君,等着她开口。 “二舅,你着急回去吗?”兰君问道,“你要不着急的话,我俩明天赶集的时候去镇上找找我们认识的人,打听打听,但是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办成,我先去问问吧。” 二舅一听还挺高兴:“行行!那我在这住一天两天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哈。” 哥哥问了一句:“二舅,你家有多少杏和桃啊?” “桃树杏树各二十棵,你姥姥家也是这个数,这还不算你三舅家的呢。”二舅开口说道,“一共四千斤,今年年景好,一棵树能收五十斤果子。往年结得少,所以赶集卖卖就得了,今年大丰收,那你丰收别人也丰收啊,结果就卖不出去了,你三舅家的梨过段时间也该下来了。” 兰君点点头,拉着哥哥起身。 “爹娘,二舅,你们先聊。”兰君说道,“我俩去前面找宁君姐问问这事。” 爹娘默许后,哥哥拿了几个桃和杏,和她一起出了院门。 哥哥蹲在溪边洗水果,递了个桃给兰君,自己啃了个杏。 “好吃。”哥哥嚼了嚼,“其实我有个合适的人选。” 兰君一挑眉:“你不会是要说高翎吧?他跟咱们可不熟,而且咱们也不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 俩人走到前院门口。 “你不知道我知道啊,我俩那几天聊得还挺多的。”哥哥说道,“他爹是开在临州开商号的,有自己的船和车队,有三家分号,主要做绸缎、药材、茶叶和南北货的生意,高翎是长子,他还在京城读过书。” “啊?”兰君有点惊讶到了,“我还以为他是去京城做学徒或者帮工的呢,但他看起来又不太像出苦力的那种。” “你见哪个出苦力的身边还带着个侍从啊?师祖一个人住在七宝镇,他年龄那么大了,连篾条都数不清了,一百多根篾条只收你四十五文,那他靠什么生活?”哥哥无奈一笑,“从家里跑出来还带着马车和侍从跑的,他家境肯定不错,咱俩想跑只能自己跑。” “你这什么比喻啊?”兰君拍了他一下,“要跑你自己跑,我还要陪着爹娘呢。” 宁君从房内探出头。 “你俩不嫌热啊,进来说话呀?” 进了屋,哥哥把桃和杏都放在盘子里给宁君吃,边吃边聊了一下这件事情。 “四千斤?”宁君瞪大了眼睛,“这得多少钱啊?一斤一文那都是四贯钱了。” 兰君有点无奈,她 说道:“所以说啊,这不就卡在这儿了吗,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宁君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满打满算在县城也就两年,我能接触到的只有家里人,也没什么手帕交。”宁君掰着手指头数,“我爹娘我哥就不用说了,堂嫂是跟着县太爷调任过来这边的,她也不认识这边的人啊。” 兰君叹了口气,哥哥看了她一眼。 “那就听我的呗?明天正好给师祖送咸鸭蛋和水果,再去找高翎聊聊这事。” “怎么聊啊?咱们关系没到那个份上。” “那你不聊的话,这事肯定成不了,聊一聊,没准行。” “等等等等。”宁君插了一句,“高翎是谁啊?” 兰君托着脸说道:“就是赛龙舟的时候咱们碰到的那个公子。” “那你俩关系有什么不到位的吗?”宁君有点没听明白,“你上次不是说他是你亲戚吗?而且他也是这么说的啊。” 兰君感觉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不是亲戚不亲戚的问题。”兰君说道,“那可是四千斤啊,咱们得欠多大个人情,而且爹说得很明白,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也不是出来做生意的,咱们开口也不太好吧。” “四千斤是没错,但那也不是让他给多高的价格。”哥哥开口道,“行商本来不就是做这个的吗?真能成的话,他也有赚头。” 兰君又思索了一下。 “行!明天我去找他。”兰君一拍桌子,“宁君,咱们回去吃樱桃,我二舅特地带过来的。” 第二天。 “你再吃点吧。”高翎把洗好的水果端上桌,转身把院门打开了,“爷爷去他老邻居那儿串门去了,乐川还没起呢。” “我都吃顶了,昨晚我们几个都没吃饭。”兰君嘴上说不吃,又拿起来一个红杏,“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翎坐回她对面。 “行啊。”他开口说道,“我是商人,没有见着生意不做的道理,而且……” 兰君望过去,他摊了摊手。 “我从家跑的时候也没带多少钱。”他有点无奈地开了口,“我打算过了冬再考虑回家的事,我在这边的花用还没着落呢。” 兰君扑哧一笑,又咬了一口杏。 “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真的不会来抓你吗?” “他才不会呢,我也不愿意看他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家里生意有人管,我在这边陪爷爷,谁也碍不着谁。” “那先谢谢你了,等这事了了,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娘做点好菜。” “你先别谢,我还没说完呢。”高翎说道,“四千斤果子不是小数,我收货不可能看都不看就收,我得去趟石桥镇,看看果子的质量。” “行啊,那就去呗。”兰君又吃了一口,“那你怎么拉走啊,这个天气鲜果在路上存不住吧,还是做成果干再拉走?” “我不能收鲜果,我准备做成果脯再拉走。”高翎说道,“做成果干划不来,四千斤果子只能出八百斤左右的果干,做成果脯能出一千六百斤左右,果脯在临州和京城都有市场,比果干好卖。” 兰君思索了片刻,高翎默默地啃着桃子。 “兰君,明天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一起去石桥镇吧。”高翎开口道,“我跟你舅舅也没那么熟,你在中间,我们还好打交道,你也去探个亲。” “行。” “明早让乐川去村口接你,咱们坐马车过去,应该得在那边待个六七天的样子,如果直接在那边把果脯做好再拉走,可能得十几天了。” “行,那我回去了。”兰君起身,“我回去让我二舅张罗张罗,咸鸭蛋你们别忘了吃。” 到了家,宁君坐在摇椅上,腿上还坐着个谷子,一人啃着一个桃子。二舅也坐在凉棚下,眯着眼睛摇着扇子。 兰君坐过去,把这个事和二舅说了。 “……总之就是人家说要去看看货,到时候再定。”兰君说道,“那您跟舅妈还有姥姥姥爷简单招待一下呗?人家可不是走街串巷的那种行商,是做大生意的,而且他是来探亲的,不是来做生意的,能去趟石桥镇已经很给咱们面子了。” “哎呀,太好了!”二舅乐得跟什么似的,“这可太好了,兰君你放心,我肯定张罗一桌好菜,那我先回去了,跟你舅妈他们说说这事,我们就等着你们来了。” 二舅连午饭都没吃,推着板车直接就走了。 娘抱怨了一句:“怎么刚从县城回来又要走啊?” “那我也没办法啊,这不是赶到这儿了嘛。”兰君喝了口水,“而且那四千斤果子挂在树上,三舅那边的梨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我能等,果子能等吗?” 兰君回头看了眼宁君,她都快睡着了。 “宁君。”兰君轻轻拍了拍她,“明天我就去石桥镇了,大概六七天,也可能十几天,那边比较偏远,没人认识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25. 第 25 章 出了七宝镇,再往西走十六里,就是石桥镇了。 姐妹俩坐在马车里,乐川在外面赶车,高翎也在外面车辕上坐着。 宁君很兴奋,一直掀着帘子往外看。 “我还是第一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呢!”宁君放声大喊,“你看,那边的田里还有人呢!” “过了芒种,又进入农忙时节了,田里有人那不是很正常吗。”兰君摇着蒲扇笑她,“二伯和二伯娘以前不领你出来吗?” “我哥没授官的时候,咱们一起住在村里的那些年,我最远只去过七宝镇,前年跟着他去了县城之后,我也只去过城郊,没去过其他地方。”宁君撕了一点烧饼放进嘴里,“竹君怎么不过来呢?” “腌菜生意不能断,爹娘忙不过来。”兰君说道,“本来我想着要不我留下的,他说我推不动板车,没法赶集,所以他就留下了。” 宁君点点头,瞥到兰君腰上挂着的埙。 “你还把这个带出来了啊?” “我哥特地买了一截牛皮绳,还编了个网兜,给我挂在腰上了,他说看我挺爱吹,没事的时候吹两下。” “你说我到了你外祖家,我得管你家里那些亲戚叫什么呢?” 姐妹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俩人笑成一团。 “咱俩一个辈分上的,你就跟着我叫吧,我叫什么你叫什么。”兰君笑着说,“你看,我把《乐书》也带过来了,还有我昨天在镇上买的《乐府诗集》,这书也是抄本,上面还有注解,这段时间我好好琢磨琢磨。” 正聊着,高翎掀开车帘。 “天太热,马走不快,前面有个茶摊,咱们下车吧,让马也歇会。” 几人下了车,乐川找了棵树把马拴好,高翎坐下来叫了两壶凉茶。 “小二哥,问你个事。”兰君问了一句,“石桥镇大概还有多远?” “您几位坐马车的话,还得一个多时辰。”这小二还挺热心肠,“几位要是去石桥镇附近的村子的话,那得两个时辰。” 兰君有点困惑,看高翎和宁君的表情也差不多。 她又问了一句:“这怎么说呢?” “石桥镇周边的村子都是建在山上的,得爬坡上去。”小二解释道,“您这马车上不了山,只能停镇上,最近下了几场雨,山路上苔藓多,路滑还不好走,正经得走一会呢,我们镇上的医馆最近不少来接骨的,您几位上山,可得小心点。” 兰君道了声谢,高翎又给了他点赏钱。 乐川拴好了马跑过来,大剌剌地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刚要喝,高翎看着他,乐川瘪瘪嘴,又把杯子放下,给姐妹俩也倒好了,然后抬手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 兰君坐在对面偷笑,也喝了一口,味道很清爽,和上次在酒楼里喝的那杯还挺像的,她仔细分辨了一下,里面放了薄荷和佩兰。 茶摊旁边的桌子上,有几位歇脚的汉子,他们几个还挺自来熟,和旁边拼桌的几个过路人聊起来了,声音还挺大。 “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之前咱们这边的大户,每年都有果贩子来收,今年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也没来,这不哥几个寻思出去找找路子吗?” 兰君心里咯噔一下,和对面的高翎对上视线。 她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高翎摇了摇头。 喝完茶水,几人又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的缝隙,兰君看到坐在外面的高翎又陷入了一种心事重重的状态。 她放下帘子,觉得有点奇怪,他看起来好像知道点什么,不过她倒没想太多,准备回头再问。 到了石桥镇上,乐川问了问沿途的路人,找了家车马行,高翎主仆俩进了车马行,姐妹俩站在铺子门口。 兰君四处看了看,其实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之前来过一次,但当时太小了,所以对石桥镇没什么印象。 石桥镇看起来比七宝镇小多了,也没有七宝镇上那种来往商旅不断的喧嚣感。 主街就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些铺面,杂货铺、铁匠铺、药铺、茶馆、两家饭馆,稀稀拉拉的,还有好几家没开门的。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歇脚,这边人的口音听起来和秀水村的人也不太一样,带着点拖腔。 妇人们头上都戴着布帕,有人戴的是灰色的布帕,有人戴的是浅蓝色的。 宁君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边没那么热啊?明明已经到了晌午了,但比村里凉快多了。” “石桥镇处于浅山丘陵地带,相比于坐落在平原地区的七宝镇和秀水村,地势要高一些。” 兰君正琢磨着,高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马行出来了,站在她们身后开口道。 “所以这边要更凉快一些,昼夜温差更大,适合种水果。” “嗯?”兰君回头看着他,“你之前来过啊?” “没有。”他耸耸肩,“我不跑这条商路,你也听那些人说了,以前果农的水果有果贩子收,这地儿又比较偏,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竹君应该和你说过吧?我去京城是为了读书的,在书院学来的。” 高翎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有点阴。 “咱们赶紧走吧。”高翎说道,“下雨了就麻烦了,我跟掌柜的打听过了,出了镇再往南走二里地,正对着的那座山,坡上的那座村子就是杏花村。” 高翎把兰君背上的包袱顺手摘了下来,让乐川背着,一行人急急忙忙地,朝着镇外走去。 刚走到山脚下,就见二舅拿着条绳子,着急忙慌地往下走。 兰君挥挥手:“二舅,这儿呢!” “哎呀,我上午来山脚下等你们了,等了半天看你们没来,我就先回去了,路上没啥事吧?都等着你们呢!” “没事!就是天热了,马走不动,我们还在路上歇了会脚,所以晚了。” 二舅把手里的绳子捆到一旁的粗壮大树上,把绳头扔了下来。 “拉着绳子往上走!看着点脚下。” 四个人研究了一下,最后决定乐川先上,高翎最后,姐妹俩在中间。 到了杏花村,兰君抬头一看,村名果真不虚,房子不规律地散落在山坡各处,也是随坡就势地建,有的在坡顶,有的在坡腰,有的在凹地里。 这边的房子石头多、土少。院子大多都是用石头垒的,房顶也是茅草铺的,但比秀水村的茅草房更厚,各家房前屋后,还有院子里,都种着几棵果树。 她记得小时候来的那次刚好是春天,也是杏花盛开的季节,站在山脚向上看去,满山粉白一片。 现在夏至过了,树上是沉甸甸的果子,杏花村的路比秀水村的路难走得多,土路是沿着坡走的,稍不注意脚下就会绊一下。 从村口进去,先上坡再下坡,最后拐了两个弯,终于到了姥姥家。 一行人进了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兰君环顾了一下院子,院子里种着三棵杏树,树下摆着饭桌,姥姥姥爷和二舅妈,还有二舅家的表弟表妹都坐在饭桌前,正聊着呢。 “兰君来了!”姥姥赶紧过来,摸摸手摸摸脸,“你怎么样啊?听说你去告官了,可把我和你姥爷吓坏了。” 兰君把姥姥的手拿下来,说道:“姥姥,我没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姐。” “哎,这是谁家的后生?”姥姥越过宁君,看到身后的高翎,“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娘,这就是来看果子的行商,兰君找来的,不是咱们村的。”二舅接了一句,“行了,坐下边吃边聊吧,再介绍等会菜都凉了。” “这么年轻啊?这孩子看着二十都不到,我还以为是你说的行商是个上年纪的人呢。”姥姥感叹道,“行了行了,快坐下吃吧。” 兰君拉着宁君,坐到她的表妹身边,何叶儿跟她很久没见了,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坐下。 “叶儿。”兰君戳了戳她,“三舅他们俩怎么没来啊?” “三婶前几天和三叔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叶儿看长辈们正拉着高翎聊天,凑过来小声说,“三叔拉不下脸求人,他这气儿也不顺,就没来。” “兰君,那老鸭汤是特地给你炖的。”姥爷指了一下,“你二舅妈说你小时候那次来,捧着碗喝不撒手,听说你来,早上现杀的鸭子,你多喝点。” 兰君笑着说:“谢谢二舅妈,那咱们动筷吧。” 二舅妈夹了个鸭腿给兰君,趁着长辈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兰君嗖地一下夹给宁君,冲着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眼对面,高翎和长辈们正聊着,乐川坐在正对面,吃得正欢。 兰君一边吃,一边也没冷落宁君,怕她不好意思,一直在给她夹菜,她吃得还挺开心,兰君还给她倒了姥姥家特有的杏子茶,看她喜欢喝,把壶直接放她旁边了。 对面,姥姥和高翎还挺投缘,问了他不少问题,诸如几岁了,家里几口人这种问题。他都一一答了。 “那你有没有定亲啊?” 高翎突然卡壳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旁边乐川一脸幸灾乐祸又有点微妙的表情。 “没有。”高翎还是开口道,“我还没想过这些。” “哎呀,娘,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啦。”二舅好像看出了高翎的尴尬,开口解围道,“你们多吃点啊,别客气。” 吃得差不多了,高翎和二舅开始谈果子的事,姥姥把兰君拉到屋子里说话。 “你娘怎么样,还有你爹的腿,都这么样了?”姥姥拿了一盘杏干给她,“还有那个后生,怎么回事啊?” “我娘都挺好,我爹现在在尝试不拄拐走路,在院子里走走没问题,就是有点跛,重活干不了了。”兰君咬了一口杏干,“那个后生,他是我爹师父的孙子,今年应该是十八岁,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 姥姥还没开口,兰君又问了。 “姥,你这儿有桃干吗?”兰君又拿出一根杏干放进嘴里,“你要有的话多给我点。” “这盆给你,你要爱吃就都拿着吃,我这几天再给你晒点,你全拿走。”姥姥有点无奈,“还有头巾,你跟你堂姐一人一块,你表妹莲儿给你俩准备的,山上风大日头毒,戴上挡风,还能拢头发。” 兰君看了看,两张浅蓝色的头巾,有点旧,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拿起来,说有点没吃饱,端着一盆桃干出去了。 兰君把盆递给两个表妹,莲儿叶儿一人抓了一把桃干,她自己也抓了一大把,把盆子放在宁君腿上了。 她小声说:“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刚给你要的,咱俩走的时候还能再拿点。” 宁君捂着嘴笑得不行,她凑过来说:“还是你想着我,舅妈和姥姥做饭还挺香的,我都吃撑了。” 她拿起盆子,继续吃了起来,对面二舅和高翎还在热聊,兰君都有点听困了,莲儿折了两朵栀子花,递给兰君,让她们戴在头上。 < p>兰君还挺惊讶,没看见院子里有栀子花,莲儿往后面指了指,她才发现莲儿身后有一丛栀子花。 她放到鼻子前面嗅了一下,还挺香的。 聊得差不多了,二舅准备带着高翎和乐川去山上果树林去看一看,兰君和宁君也起了身,准备一起过去。 “咱们村的果树林在山顶的平地上,背对着镇子的那面山坡上也有一片。”二舅边走边介绍道,“咱们家果树都在那边的山坡上,有点远,正好消消食。” 兰君刚才出门的时候抓了两大把桃干放进口袋里,她给了乐川一些,剩下的她和宁君边走边吃。 高翎刚好走在她旁边,她问了他一句:“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聊了果贩子的事。”高翎答道,“刚才你二舅说,之前来收果子的果贩子,都是把果子拉到临州,送去给当地的批发商的,不过今年确实没来。” 兰君看了看前面,小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高翎有点犹豫,“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和石桥镇的事有没有关系,临州最大的果品行今年春天换了东家,我跟那家果品行有点来往,但没那么熟,我猜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兰君有点困惑,“果品行换了东家,那做的不还是水果的生意吗?” 高翎看了看前面,小声和她说。 “春天的时候,我从江南回临州,当时走的是水路,在船上碰到一位做果品生意的江南商人,他跟我打听了那家果品行的情况。” 兰君很专注地听着。 “那家果品行是找他谈生意的,江南的果子比咱们这里熟得快,价格也便宜。”高翎继续说道,“临州这些下辖的县镇,靠种水果为生的很少,果品行想从江南进货,这不是没可能,他们可以以更低的价格,更快抢占临州当地的市场。” “所以果贩子在南方收够了,就不来石桥镇收了?”兰君很震惊,“那这水果怎么办,这周边的村镇能吃多少啊?” “我不能收鲜果,一方面,我不可能跟果品行对着干。”高翎低声说道,“另一方面,就算我收,杏花村里的果农大多数也不会卖给我,我一个生脸说要收果,他们会觉得我是来压价的,我只能收加工好的,但是兰君。” 她抬头看他。 “就算是加工好的,我也不可能把整个杏花村甚至石桥镇的果脯全收了,整个杏花村的鲜果加起来,可能几十万斤都不止。”高翎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能兜住全村,如果你二舅和姥姥家的果子质量过关,我可以解决掉这些,但更多的,我做不到。” 兰君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她开口道:“你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你愿意来,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咱们还是先看看这四千斤怎么办吧。” 高翎看着她神情有点失落,又开了口。 “剩下的这些果子也可能有别的人来收,比如县城的商号,不是一定会烂掉。”他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来收,他们会在果子快烂在树上的时候来收,给的价格也不会太高。” 兰君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一行人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到了后山的那片果树林,杏树下面一地熟透了的杏子,树上的也不剩几天了。 二舅在前面拉着高翎,边走边介绍,他俩在前面聊得还挺热络的。 宁君挽着兰君的手臂在果树下转悠,她还挺兴奋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果树。”宁君拉着兰君看,“能摘两个吃吗?看着还挺馋的。” “二舅说了,不浪费随便吃。”兰君在一边笑她,“你不是刚吃完饭吗?还吃得下啊。” 宁君摘了个桃,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吃了。 “好吃。”宁君开口道,“要不咱们摘几个留着回去吃吧,这边离前面房子还挺远的。” 姐妹俩摘了五六个桃子,准备带回去吃。 过了小半个时辰,二舅和高翎聊得应该是差不多了,二舅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招呼着大家往回走。 兰君凑过去,开口道:“二舅,你俩咋说的呀?” “他说除了有疤的,不够熟和熟过头的,这四千斤果子做成果脯,他全要!”二舅搓着手,“哎呀,这可太好了,他还说他有路子,能从临州调糖过来呢,一两天就到,他家仓库里有南方的冰糖,按市价的六成给我算,咱们不用买糖,到时候一起结账!” 兰君一听,还挺高兴的,别的不说,至少二舅家的事解决了。 晚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兰君在炕上翻来覆去。 “你是不是睡不着啊?”宁君从后面凑了过来,“我看你白天心情就有点不好的样子。” 兰君叹了口气,把高翎说的那些都跟她说了。 “嗯……”宁君想了想,“可是你最开始就只是想解决二舅和姥姥家的四千斤,不是吗?” 兰君点点头。 “我也能明白你的想法,毕竟谁愿意看着好好的果子烂在树上呢?可是你的能力是有限的,高翎也是。” 宁君握着她的手。 “就像我哥,他都是县丞了,他和县太爷是县里两个最大的官,但他们想要肃清吏治,还是得等一个机会,这不代表他和县太爷无能,在巨大的困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至于其他的,别多想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兰君笑了一下,点点头,她拉了拉身上的薄被,闭上了眼睛。 26. 第 26 章 在杏花村的这些日子里,兰君慢慢发觉,这是个和其他村落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和秀水村比起来,杏花村的氛围更安静,更平和,更缓慢,有一种时间在树上缓慢流逝的感觉。 石桥镇本就偏僻,杏花村坐落在山坡上,山路难行,所以少有外人到来,村里的消息很难传出去,外界的消息也很难传得进来。 宁君在这儿待得挺自在的,兰君见到她好转起来,心里也松快了不少,在这儿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妹妹,谁家的新妇,她就只是宁君而已。 没几天,宁君就和二舅家的两位表妹混熟了,她们还挺处得来的,莲儿叶儿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宁君分不清她俩,她们两个也总是捉弄宁君玩。 偶尔宁君在后山的树林里看到别家的果子,想吃但不好意思摘,二舅家的思辰表弟就会和主家打声招呼,摘些果子回来给宁君和兰君吃。 “在这儿呆着真自在呀,我都不想回去了。”宁君倚在炕上,拿着个柿子咬了一口,“来这没几天,我感觉我都有点胖了。” “没事,咱们一时半会回不去,还得待个十几天呢。”兰君帮她擦了擦嘴,“姥姥也说你有点胖了,你这往炕上一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托生成了杨妃呢。” 宁君听了这话,翻身起来要打她,姐妹俩嘻嘻哈哈的,在炕上扭打成一团。闹完了,姐妹俩躺在炕上,看着房顶。 “我怎么感觉二舅这几天有点不高兴啊?”宁君又咬了一口,“是因为高翎家的糖迟到的原因吗?” “不是,糖明天就到,二舅这几天不高兴,是因为跟三舅吵起来了。”兰君有点无奈,“莲儿跟我说的,咱们这几天不是摘果子嘛,三舅也不说来帮忙,二舅就有点不乐意了,又呛呛两句,我娘说他俩从小就这样。” 宁君点点头。 “明天我和高翎他俩下山去接糖,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兰君提议道,“两千斤的冰糖,他家的商队拉来的,他弟弟押车来,我都没见过商队,一块去看看呗,这几天光在山上摘果子了,人都快发霉了。” “行。”宁君点点头,“明天咱俩也去。” 次日。 四个人一大早就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高翎和旁边坐着的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兰君又四处看了看,还是有好几家没开门的店铺。 听旁边的大爷说,石桥镇上的店铺很多都不是天天开门的,只有镇集的时候人才多,镇集五天一次,所以这些店铺都跟着镇集走,一个月只做六天生意。 正聊着,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铜铃声。 宁君拍了她一下,往前指了指,开口道:“那是商队吗?” 兰君眯着眼睛往前看。 队伍正前方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马颈上绑着个铜铃,马后面跟着五辆大车。 每车都有一个马夫,还有五六个跟着车步行的壮汉,有的扛着麻绳卷,有的腰上挎着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干粮和水。 高翎站了起来。 马背上的少年远远朝着他招手:“大哥!” “怎么才来啊?”高翎喊道,“等你们好几天了。” 商队进了镇口,兰君看到大车的轮毂包了铁皮,走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的。 “咱家开的是商号,又不是糖厂,两千斤的冰糖,你还不许我搜罗几天啊。” 少年从马上跳下来。 “咱家几个库房里加起来,一粒冰糖渣都没有了,这还是在爹这几天焦头烂额,没功夫搭理我的情况下,不然他还不一定让我拿呢。” “怎么回事啊?”高翎皱着眉,“家里出什么事了?”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脸准备看好戏的笑容。 “不是家里出事了,是你的事出事了,对你是不是好事不一定,但对爹来讲一定不是好事,他已经气疯了。”少年开口说道,“这回你真不用回去了,娘让我给你带了封信,你回头自己看吧。” 兰君听了这话,瞄了一下高翎的表情,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少年扫到站在一旁的姐妹俩,在高翎的示意下,微微一揖。 “姑娘们好。”他抬起头,“我叫高亦嵘。” 姐妹俩和他打了个招呼,兰君看着高亦嵘,刚才离得远不觉得有什么,仔细一看,兄弟俩长得还挺像的。 高翎和乐川招呼着姐妹俩和商队,朝着镇外的山脚下走去。 “他们兄弟俩长得还挺像的。”宁君小声说,“这个男孩感觉和你差不多大吧?” “他是高翎的三弟,和我同岁,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兰君也捂着嘴说道,“他二弟走不开,所以就是他押车来的。” 到了山脚,乐川领着帮工和马夫开始卸货。 高家兄弟俩站在不远处,高亦嵘边看着卸货,边跟高翎说话,这高亦嵘说得那叫一个手舞足蹈,高翎在一边倒是眉头紧锁。 卸完了货,兄弟俩也聊得差不多了,帮工又开始一箱一箱地称重,兰君和高翎在一边帮着记账,每个货箱都是木板钉成的,上面还用炭笔写着“冰糖”二字。 记完账之后,因为大车上不去山路,所以帮工开始一箱一箱地拽着绳子往坡上搬,姥爷和二舅在另一头接应。 等到二十箱冰糖都搬完之后,日头已经偏西了,姥姥和二舅家院子里摆满了冰糖箱子,附近还有不少围观的村民,三舅没过来帮忙,站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冷着脸回去了。 高亦嵘给了帮工和马夫点钱,让他们去镇上的饭馆吃点饭,再把他的那匹马送到车马行去,办完就回程,他过几天自己回去。 兰君正准备带着宁君回屋干活,高亦嵘在背后突然开口了。 “姑娘,家里有饭吗?”他说道,“我有点饿了,实在是等不到饭点了,这一路光吃干粮了。” 兰君愣了一下,说道:“你等一下啊,我让家里人给你做。” 高翎兄弟俩和乐川坐在院子里聊天,二舅妈在灶上做饭,姥姥姥爷带着一群小辈洗果子,明天正式开始做。 次日,全家人起了个大早,姑娘们扎好头巾,开始处理果子。 杏子对半剖开,桃子切块,把果核去掉,成熟到一定程度的杏子去核很简单,桃子要麻烦一些,所以桃子由长辈们负责,杏由小辈们负责。 高家兄弟和乐川也没闲着,果核在院子中央堆成小山,每个人手上都黏糊糊的。 十几个人围在院子里,静静地干着手里的活,沉浸在果子的香气里,感受着山风的吹拂。 鲜果处理好之后,开始杀青蒸煮,姥姥和二舅家的灶上都烧着一大锅水,左右开弓。 水开后,把处理好的杏和桃子分批倒进去煮。杏烫个一滚就好,桃子要稍微久一些,烫好后立刻捞出来,摊在提前洗好的竹筛上,再把竹筛放在院子里的晒架上,沥干水分。 接下来就是糖渍,这是最耗费 时间的一步,一层果子一层糖,码进大缸里腌渍,让糖把果肉里的水分慢慢渗出来,糖和渗出来的汁水充分融合。 姥姥和二舅家的院子里摆满了大缸,只留出了进出的空间,兰君拽着宁君,凑到缸前面嗅了一下,闻到一阵香甜的水果味。 第一次腌制一整天,中间翻两遍,让冰糖均匀化开,翻好后,再等待两天的时间。 高翎看完了那封信,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话里话外也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兰君其实心里有点好奇,也有了一些猜测,但没有问他。 自从高亦嵘来了以后,姥姥和二舅重新规划了一下住宿的安排,男女分开住。姥姥和二舅妈,还有姑娘们住进姥姥家,姥爷和二舅领着男孩们住进二舅家。 兰君住到姥姥家里之后,发现姥姥家窗台上,摆着一对相当精细的竹编喜鹊,看起来有点旧,很像爹的手艺。 高翎路过窗前时,她喊住了他,拿给他看了半天,他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两天后,果子已经糖渍好了,进入煮糖的工序。糖渍后渗出的果糖汁水倒出进锅里加热,两家的灶上都没闲着,烧热后需要把灶火烧得更旺,把锅里的汁水收浓,再把果子倒进锅里一起煮。 两家院子里的果木枝条眼见着越来越少,乐川蹲在灶前,不断地往里加柴火,一上午过去,脸上都是灰,呛得直咳嗽,最后思辰表弟替了他的位置,蹲在灶前烧火。 煮好后,继续把果子和汁水倒回缸里,中间需要翻动几次,再等待三天。 高亦嵘在干活的时候,偶然发现兰君腰间挂着的埙,他还挺惊讶,在兰君旁边起哄,非得让她吹一首。 高翎把他拎走,叫他继续干活,宁君和两位表妹坐在旁边偷笑。 兰君最近一直在干活,根本没时间翻那本《乐府诗集》,她偶尔还是会吹一吹埙,但还是没有明白《长相思》吹出的曲调到底是什么意思。 杏花村消息闭塞,不少村民纷纷出去打听门路,但还是没得到什么消息。 兰君和高翎商量了一下,不想引起村民恐慌,也不能确定果贩子没来的真实原因是不是高翎推测的那样,所以还是没有把他们的推测告诉村里人,包括二舅和姥姥。 这几天村里不少人看见二舅和姥姥家里做果脯做得热火朝天,三天两头地上门来打听能不能把自家的果子也收走,高翎和乐川好言好语地婉拒了,说实在收不了更多了。 三天后,煮糖完成,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就是晒制。 最近山上天气阴晴不定,偶尔还有阵雨,高翎和姥爷二舅研究了一下,决定先晒三天再看一看,四千斤果子出了一千六百斤左右的果脯,一次晒不完,得分两批晒。 果子铺到干净的竹匾上,放到院子里的晒架和空缸上面,满满登登摆了一院子。 虽然高翎已经婉拒了其他村民收果子的提议,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有人上门来求助,高翎实在收不了更多,只能继续拒绝。 村子里有人开始传出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无外乎就是二舅家攀上高枝了,对老乡亲们见死不救云云。 二舅二舅妈没理,姥姥姥爷没理,兰君也没理,果脯马上就能做好,没必要跟外面的人计较太多。 兰君和宁君已经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再过三五天,等果脯装上车就回秀水村。 谁成想这个时候,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岔头。 三舅和二舅打起来了。 27. 第 27 章 当兰君和姐妹们冲出去的时候,二舅和三舅已经打成一团了,高翎和乐川拽都拽不开。 院子里没晒干的果脯被碰翻了不少,竹筐也被踢到了,晒架也倒了。 围观的村民已经堵了半边院门,还有在旁边加油助威的。 “你们自己家没事啊?在这瞎起什么哄!”兰君驱赶围观的村民,“回你们自己家去!” 她啪地一声,把院门关上了,高翎和乐川拉了半天,总算把三舅和二舅拽开了。 莲儿叶儿和宁君在一边捡起碰翻的果脯,思辰跑出去喊他娘了。 等到二舅妈赶过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 二舅和三舅脸红脖子粗,高翎在中间拦着,他俩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把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倒出来了。 姐妹几个听了半天骂仗,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三舅家在兰君一行人来之前,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就在家里喝闷酒。 因为他家种的是梨,二舅和姥姥种的是桃和杏,梨熟的要晚一些,所以二舅和姥姥忙得热火朝天,他也不着急。 二舅在兰君一行人来的那天叫三舅一起来吃饭,三舅心情不好,也拉不下脸求人,最后就没来。 这边果脯第一批已经晒好了的时候,结果三舅家的梨熟了,过来找二舅要人手和糖,说把糖和人手匀他几个,也帮他摘梨子做梨脯。 二舅说糖只有这些,没有更多的了,而且行商兄弟俩和兰君姐妹俩马上就走了,没有人手给他。 三舅就说二舅自私自利,凡事只想着自己,行商明明就来了,也不给他美言两句,他本来想着二舅能替他说两句话,让行商把他的果子也收了,要知道他啥也没说,他早就自己去找路子去了。 二舅又说人家是他和兰君求来的,人家本来也不跑这条商路,是看在兰君的份上收的,只能收这么多,本来就是他先去秀水村找的人,吃饭的时候也叫他来了。 他还说三舅自己不来开口求人帮忙,那就别抱怨,就他那臭脾气,二舅要跟人家行商说了,他还要说二舅多管闲事,还让他欠人情。 再加上村民这几天说二舅吃独食,不顾乡亲死活,还有人跑到三舅面前拱火,还专门趁着姥姥姥爷和高亦嵘下山去装车时拱火。 就这么打起来了。 “兰君,你说三舅以前对你咋样?你为什么有好事先想着他家不想着我家?” 三舅不跟二舅掰扯了,脸红脖子粗地改说兰君了。 “你小时候上三舅家来的时候,白米粥你不想喝,非得喝加糖的,三舅特地下山给你买的白糖,三舅对你不好吗?” 兰君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三舅是长辈,而且还在气头上,她说轻了说重了也都不好,只能保持沉默。 “你别说人兰君!我上大姐家去找的兰君,兰君帮我,有毛病吗?”二舅继续破口大骂,“你自己不开口,还指望着别人上赶着帮你,咋那么美的你呢?” 二舅妈一个没注意,他俩又撕巴到一起去了。 这个时候,姥姥姥爷跑回来了。 “干啥呢!”姥爷把他俩掰开了,“让不让人笑话!你俩要干啥!” 莲儿把掉地上的果脯拢了一下,举起来给兰君看。 “兰君姐。”莲儿开口道,“这得有个十几斤,全掉地上了,还不算我爹和三叔踩碎的。” 兰君拿起来一看,没晒干的果脯是很黏的,上面沾满了灰和土,肯定不能要了,对面的晒架虽然倒在墙上了,但最下面那层也全翻了。 “哎。”兰君叹了口气,“这些加起来最起码得个四五十斤的鲜果,都不说东西了,搭了多少时间进去,太可惜了。” 谁都没吭声。 二舅妈把对面晒架下面翻的那些也捡起来了,两边加起来翻了的果脯,再加上他俩踩碎的,得有四十斤左右,卖出去估计能值八百文。 “这是你上我家找事来碰翻的!”二舅指着这些果脯说道,“你得赔我钱!” “什么叫我碰翻的!你没碰啊!”三舅又开始骂人,“你自己看看你鞋底沾得都是,别把屎盆子往我头顶上扣!” “行了!”姥姥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俩都多大岁数了?干啥呢?一帮小辈看你们在这吵吵,你们俩还觉得挺光荣呗?” “娘,你就是偏心他!”三舅又吵起来了,“有啥事你都向着他说话!” “闭嘴吧你!”姥爷拍了拍门板,“你自己不求人,等着别人帮你安排好了,我不说别的,你这事你觉得你占理吗?” 俩人又没吭声,高翎主仆俩脸色也有点尴尬。 “行了,孩子们,你们去前面我家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姥爷脸色难看,“我跟他们聊几句,你们歇会吧,这我收拾。” 出了门,宁君和两位表妹都在安慰她,思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块糖给她,高翎和乐川跟在身后。 兰君倒没觉得有什么,就是让外人看了笑话,给人架在那儿,实在是太尴尬了。 “对不起啊,本来是找你来帮忙的。”到了院门口,兰君开了口,“没想到让你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我没事,也没打着我。”高翎说道,“你们进去吧,我和乐川要下山,去一趟驿站,要是赶不上晚饭的话,你们就不用等我们了。” 兰君点点头,和宁君还有表弟表妹们进屋了。 她不知道姥姥姥爷最后怎么解决二舅和三舅之间的矛盾的,也不知道高翎和乐川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只是深感疲惫,明明是过来帮忙的,怎么里外不是人了呢? 反正再有两三天这边的事就了了,她就可以回家了,什么果子什么梨,她实在是不想管了。 次日下午。 高翎避开别人,找她单独说了几句。 “我要去一趟县城,明天就走。”高翎开口道,“如果顺利,明晚我就能回来,如果不太顺利的话,可能得后天了。” 兰君有点懵,她说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办成。”高翎笑了一下,“我是因为你来的,我要走,得先跟你打个招呼。”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兰君问道,“我在县城也有没办完的事,不耽误你回来。” “行。”高翎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那你跟你姥姥说一声吧,明天早点起,三十多里的路程,我们尽量明晚就回来。” 兰君点点头。 她回去和宁君说了这事,没说具体为什么,只说因为果子的事去一趟县城,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待一天,宁君也没细问,点头答应了。 次日清晨,兰君拎着两篮李子上了山脚下的马车。 高翎还是和乐川坐在外面,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他没有问她要去干嘛,她也没有。 石桥镇到县城,走了两个半时辰。 到了县城口,高翎和兰君约好碰头的地点,一个人走了,乐川赶着车,带着兰君走了。 马车拐过街角,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高翎的身影已经没入人流里。 到了地方,兰君提着一篮李子下了马车,她递了一个给乐川,乐川没要。 “拿着吧,我这是要送人的。”兰君说道,“刚下来的李子,我昨晚偷吃了一个,挺甜的。” 乐川笑了一下,他道了声谢,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吃了。 兰君走上前,叩了叩门,等了一会。 来开门的是侍棋,她愣了一下。 “我找你家姑娘。”兰君笑了笑,递上篮子,“她在家吗?” 进了门,侍棋领着她往后院去,走过熟悉的回廊,她到了堂嫂卧房前。 “姑娘。”侍棋笑着敲了敲门,“你看谁来了?” 堂嫂开了门,眼中的惊讶溢于言表,她拉着兰君的手,让她赶紧进来坐。 堂嫂拉着她坐下,开口道:“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让车夫去接你啊,你都好吧?宁君好吗?” “都好都好,宁君吃得好睡得香,都胖了。”兰君笑着开口道,“二伯和二伯娘在家吗?其实我是想来问问江家的事的,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没消息,这交代交代到哪儿去了?” “他们不在家,你放心说话。”堂嫂和她说道,“我和你说,江家人自从你和宁君走了之后,他们也没闲着,我听妹夫的堂妹说,江老爷子通过京城的人脉打听了一下,文绣院的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个缺赶不上了,那还得等多久。” 兰君专注地听着。 “结果京城那边回话了,说这个缺肯定赶不上,而且文绣院的缺不是每年都有,三五年之内,不会再有下一个缺了,十年八年也有可能。” 堂嫂神情有些凝重。 “妹夫的二叔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在给他找门路,他开布庄的,有相熟的绣坊,但那些绣坊都坚决不收,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 “那然后呢?文绣院不招,绣坊不收,就没了?”兰君有点着急,“那宁君姐怎么办啊?” “公爹和婆婆这段时间在家也没少吵架,跟江家也没少拉锯,还非要把宁君从村里接回来。”堂嫂叹气道,“江家老爷子最后决定把棺材本拿出来,给儿子开个绣铺,让他自立门户,县城里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他,怎么还不去文绣院。” 兰君很认真地听着。 “妹夫经历这么大的打击,本来就很难过了,县城里还有不少人拿他和宁君的事说事,明里暗里地嘲笑他。” “他打算离开县城,去附近的镇子上开个绣铺,要我说,这样也挺好的,他走了,不用看公婆的脸色,不用再被公婆施压,而且说句私心话,他一走,平君的官声也能保住,不然同僚背后议论纷纷,他也难做人。” 兰君思索了半天。 “那让他到七宝镇上来行不行?”她提议道,“七宝镇是咱们县最大的镇,而且我和竹君在镇上也经常摆摊嘛,也认识点当地人,他要是来,我们也能帮帮他。” 堂嫂也想了半天。 “也行,回头我跟平君商量商量吧,”堂嫂开口道,“就是不知道公婆会怎么想,毕竟他们当初是冲着他能进京嫁女的,他现在一个人开绣铺,公婆可能很难接受这个落差。” “他什么都不做,那也不是个事啊,能做点什么总比不做强。” 兰君叹了口气。 “堂嫂,他那边有什么消息,你让平君哥给我个信儿,他要真是个可靠的人,我们肯定会尽量帮助他,别的不说,做点好吃好喝的,给他介绍两个客人还是没问题。” 堂嫂点点头,又摸了摸兰君的手。 “堂嫂,我今天是搭了别人的车来的,我不能久留。”兰君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也替我给平君哥还有二伯二伯娘带好。” 堂嫂有点舍不得兰君,一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回。 兰君沉浸在思绪里,掀开帘子直接往里进,结果差点被绊倒。 “你小心点啊。”高翎扶了她一把,“怎么失魂落魄的。” 她一抬头,高翎坐在车里,旁边还坐着个男子,看着和高翎年纪差不多大。 “你这么快就办完事了?”兰君拢了拢头发,开口道,“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京城读书时的同窗,姓周。”高翎开口道,“他家在县里开了一家果品行,我和他说了你三舅的事,他说跟咱们一块去看看。” 兰君冲他点点头,这位周公子为人还挺客气,也冲着兰君笑了笑。 “那太好了,不然三舅那边在我心里还真挺是个事儿的。”兰君有点感慨道,“就是我欠你这 人情欠大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赚到钱了,别想那么多,而且具体的还得再谈。”高翎又问了一句,“你的事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兰君很高兴地说道,“比我想象得顺利多了,我还以为我得大费口舌,还得跑两家才能解决呢,这篮李子咱们回去吃。” 高翎也笑了,他冲着外面开口道:“乐川,走吧,回石桥镇!”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驶,流动起来的风带走了些许热气。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心情比来时轻松多了。 到杏花村的时候,天色还没黑透。 兰君跟在高翎身边,他和周公子边走边聊,她在一边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把这个事告诉宁君。 这件事落实下来还需要时间,二伯和二伯娘的态度始终不明确,等到时候落定了,再和她说也不迟。 到了姥姥家,兰君还没来得及进屋,高翎又拉住她。 “周公子大概能收一千五百斤左右,但我提前跟你透个底,价格不会太高,一斤三四文。”高翎低声说,“他愿意来,是因为石桥镇的水果在临州这一片有口皆碑,但他来是因为有利可图,你提前和你三舅说一声吧。” 兰君点点头。 “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吧,你能帮他的忙已经很好了。”兰君耸耸肩,说道,“他愿不愿意答应是他的事了,你也好我也好,我们也都尽力了,我去跟三舅说一声,收拾个地方给他住,你快去吃饭吧。” 说完,兰君顺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上走去。 到了三舅家,三舅还是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 “三舅,别喝了,我有事和您说。”兰君开了口,“高翎从县城带了个他的同窗过来,人家说要来看看梨,如果好的话就收一些走,但是价格不会太高。” 三舅没吭声。 “三舅,您帮他收拾个地方住吧,人家是特地跑了三十几里路来的。”兰君又开了口,“高翎是为了二舅和姥姥来的,他为了您的事来回跑了快七十里,您和二舅怎么闹,那都是咱们自家的事,高翎那边,您得领他的情,至于那位公子收多少,什么价,到时候您和他自己商量吧。” “又不是我让他找人来的,你让我领什么情?”三舅有点没好气,“你们非得找他来,我又没求他,我不用他收,我自己有门路。” “您让谁收都是您的事,您自己想办法也行,反正那也不是我的梨。”兰君有点不高兴,她开口说道,“我就是来告诉您,明天那位公子会去看梨园,我说完了,回去吃饭了。” 兰君有点不高兴,转身就走了。 话虽然说得挺狠,但第二天一早,三舅还是准时出现在梨园里了,兰君挽着宁君,在园子里转悠。 周公子要了一千五百斤走,具体什么价格兰君不清楚,她也不想管那么多了,至于剩下的六百斤怎么办,让三舅自己去想办法吧。 三舅妈还是没回来,他一个人摘不了那么多梨,最后还是二舅看不下去,带着表弟表妹去帮他摘的梨。 梨摘完了,第二批果脯也好了,高亦嵘把第一批的账结了,第二批也拉走了。 二舅高兴得不行,说让二舅妈张罗一桌好菜,叫高翎兄弟俩,还有周公子和乐川,约好晚上在他家里,和全家人一起聚一聚。 晚上,人都在二舅家的院子里聚齐了,三舅还是没来。 兰君拉着宁君坐下来,莲儿叶儿也坐在一边,二舅妈特地杀了只鸡,炖了一盆鸡汤,宁君坐在兰君旁边,喝了好几碗。 “我们是明天早上走吗?”宁君悄悄问,“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吧?” “咱们确实该走了,在这边待了二十多天了,不过我感觉明早走不了。”兰君捂着嘴笑道,“你看对面那群男的,估计他们得喝到后半夜,明早什么时候起都不一定呢。” 叶儿坐在一边,给宁君夹了块鸡肉。 “咱俩吃完就回去睡吧。”兰君说道,“别等他们了。” 宁君点点头,又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宁君回去睡了,二舅和那一帮男孩还在院子里喝酒。 今夜月光皎洁,兰君顺着山路,一路走到了山顶的小河边,在来到杏花村之后,她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她拿起陶埙,站在河边,听着蝉鸣的声音,吹起了那首《长相思》。 正吹着,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谁。 “你们这么快就散了?”兰君问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喝到后半夜呢。” 高翎蹲在河边,揉了揉脑袋。 “没喝完。”许久后,他开口道,“我出来洗把脸。” 兰君没应声,继续吹起那首《长相思》。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知道《长相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兰君停下来,随口答道,“我读过的书很有限,来杏花村之前买了本《乐府诗集》,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高翎开口道,“这是李白的诗,他是盛唐时期的诗人,这首诗距离现在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了。” 兰君思索了半天。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兰君说道,“是李白思念着一位在长安的美人,但又不得相见,只能囿于相思之苦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 “你也明白这种感受吗?”兰君擦了擦陶埙的孔,“我自从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我明白什么?”高翎有点不解,“不明白你的意思。” 兰君笑了笑,她收起埙,抬头看着月亮。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呢。”兰君随口说道,“你不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吗?” 28. 第 28 章 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流水声和蝉鸣声掺杂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是乐川告诉你的吗?”他问道,“还是我三弟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兰君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是我自己猜到的。” 高翎抹了抹脸上的水。 “好吧,你猜对了,我确实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我确实明白,但我明白的和你以为的不尽相同,我也没有在思慕远方的人。” 兰君扭头看向他,他和她对视。 下一刻,她移开了目光。 他又开口道:“《长相思》这首诗,也可以解读成一种求而不得之苦,我明白这种求不得的感受。” “求不得?”兰君开口说道,“我不明白。” “我确实是逃婚出来的,但不是像你所想象的,为了某位美人逃出来的。”高翎扭头说道,“我只是为了自己。” 他继续说道:“我不愿意再被我爹安排,所以逃出来了。” 兰君问道:“那你逃了,你的未婚妻怎么办呢?” “她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娶她。”高翎说道,“她是临州一个七品官的女儿,她爹愿意结亲,是因为看中我爹的钱,他那个位置没什么油水,我爹需要有一个能给他在官场上开路的人,这桩婚事对他们双方来讲,只是各取所需。” “那位姑娘有心上人,这是她不愿意嫁我的理由。”高翎继续说道,“这也算是我不愿意娶她的理由之一,我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也不愿意成为拆散别人的恶人。” 兰君问道:“那你一直这么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吧?” “你不是听我三弟说了吗?这次我真不用回去了。”高翎耸耸肩,说道,“那位姑娘和心上人私奔了,就在前段时间。” “啊?”兰君惊讶道,“那你爹就是因为这个气疯的吗?” 高翎笑了一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算是吧,他和那位官老爷张罗得热火朝天,结果那姑娘跑了。”高翎低头道,“即使我压根不在临州,我爹还是以我的名义走完了一半的定亲流程,八字合完了,庚贴也交换了,聘礼也下了一部分了。” “你都跑了,他还在下聘礼?”兰君问道,“那亲事黄了,聘礼呢?”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要不回来了,不是我下的聘,也不是我的钱,要不回来也无所谓。” 高翎笑了笑。 “我爹这次的脸是丢大了,虽然是女方那边跑了,但我爹也不可能去怪官老爷,他只会怪我,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你要是不跑还能再商量’‘人家宁可私奔也不嫁你’这种话,我回去触那个霉头干嘛。” 远处一阵山风吹来,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你不生气吗?”兰君问道,“虽然你不想娶她,但明面上,你才是那个被退婚的人,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呢?” “生气?可能有吧,不过我气的是我爹。”高翎说道,“她是个痴人,我不想去谴责她什么,不过这么一折腾,我的脸面基本也丢得差不多了。” 兰君扭头看了看他,他仰倒在草地上。 “我明白那种求不得的感受。”他看着月亮,开口道,“我的人生就是由一连串我父亲希望我做的事构成的,去京城读书是这样,去做行商是这样,定亲也是这样。” 兰君问道:“所以你的逃跑也算是一种借题发挥吗?师祖和我爹说,你们父子俩关系一直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点点头。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安稳过。”他开口道,“我十二岁时去京城读书,是因为我父亲希望我能入仕,其实我很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官场风气,所以即使有了功名,也拒绝入仕,我父亲那个时候就已经气疯了。” 兰君看向他,他继续说道。 “在京城读书开销很大,我父亲的生意当时还没有做大,他为了供我读书,那几年过得非常辛苦。”他开口道,“所以后来我父亲罚我去做行商,即使我不喜欢,我也没有拒绝,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也承担了作为长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她静静地看着水面。 “怪不得,端午的时候你在村里住了那么久,我当时还想不通是为什么呢。”兰君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本来打算过了冬再考虑要不要回去的事。”高翎说道,“我母亲写了信给我,她说让我不用着急回去,照顾好自己就好,现在看来,我可能要在七宝镇,在爷爷身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了。” 风吹过,草叶翻涌,她扭过头去。 “你不离开吗?”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我不离开。” 兰君坐起来,拍了拍腿上沾着的杂草,过去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起来。 “干嘛?”高翎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躺一会。” “回去吧,水边潮气重。”兰君把他扯起来,说道,“你喝那么多,我怕你到时候一头栽进河里,到时候没人送我回去,我还得在这儿再待几天。” 他很无奈,但还是起来了,俩人一前一后,借着月光看着土路,慢慢往回走。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高翎突然问道,“你要回村了,我要回七宝镇,这事了了,我没有再见你的理由。” 兰君没说话,踢开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嗯……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不离开的话,应该能吧。”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我要看师祖,你要收竹筐,但最近家里事还挺多的,短时间内我闲不下来。” 他没接话,月光洒在土路上,他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次日中午。 和二舅一家还有姥姥姥爷告别之后,兰君和宁君挽着手下了山。 一掀开马车帘子,车里摆着四筐雪花梨,兰君差点又被绊倒。 “这什么意思啊?”兰君回头问道,“我三舅给的?” “何叔说让你们带两筐梨回秀水村。”乐川说道,“剩下的让我俩带回七宝镇。” 兰君失笑,扯着宁君坐在车厢里。 “三舅也真是的,怎么跟小孩似的。”宁君捂着嘴笑道,“姥姥还给了我两大包桃干还有两大包杏干,咱们一块回去吃。” 兰君四处看了看,说道:“你的东西都拿好了吗?” “拿好了,就是我还挺舍不得的。”宁君有点惆怅,“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莲儿和叶儿了。” “没事。”兰君拍拍她的手,“二舅妈和我说了,过段时间,等家里事忙完了,她领着莲儿和叶儿去村里看我娘,在村里住段时间。” “真的?”宁君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最近村里怎么样了,出来这么久,我还挺想三叔三婶的。” “这就回去了。”兰君开口道,“就是回去之后又要热起来了。” 高翎回来了,他和乐川一起,并排坐在马车外面。 马车路过镇口那棵大槐树时,她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到秀水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爹娘刚把饭端上桌,姐妹俩就进了屋。 “回来了?”娘问道,“快过来吃饭吧,做你俩的饭了。” 高翎和乐川把梨抬回来,哥哥把梨接过来推到院子一旁,爹娘和高翎寒暄了几句。 “吃完饭再走吧?”爹开口道,“或者晚上在这儿住一宿,明早再走,天都黑了,你们也不好赶 路。” “不用了叔,我也得赶紧回去了。”高翎开口道,“爷爷还一个人在家里呢,我走了这么久,我也不太放心。” 高翎坚持要走,爹娘也没留他,兰君和他挥了挥手,他笑了一下,和乐川一起走了。 姐妹俩坐在饭桌旁,娘给她俩拿了碗筷。 兰君有点困惑,开口问道:“娘,你们知道我俩今天回来啊?” “三舅前两天来了,和娘告状来了。”哥哥夹了口菜,“说你偏心二舅,又这又那地说了半天,娘一听他说,知道你们马上回来了,特地多做的饭。” 兰君有点无奈。 “他特地来告状的啊?”她问道,“那娘你怎么说的啊?” 娘开口道:“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和你二舅从生下来就开始掐,掐了快三十年了,哄着他说了两句,最后他也没给我好脸色,扭头就走了。” 爹开口问了一句:“那卖没卖啊到底?” “卖了一千五百斤。”兰君开口道,“他给我俩拿回来了五十斤,给高家人五十斤,剩下的那些我也不清楚了,他也没给我好脸。” “三舅这人就是有点酸。”哥哥夹了块肉给兰君,又夹了块给宁君,“你别生他气,你走这么长时间,腌菜的那个账我也算不明白,就等着你回来算呢。” 兰君点点头,埋头吃了起来。 次日,立秋。 兰君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扣除成本,在我不在的二十五天内。”兰君向爹娘和哥哥汇报道,“一共净赚了三千六百多文。” 兰君又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啊,哥哥。”兰君感叹道,“我在杏花村还担心腌菜生意会停摆呢。” “刘家的两家酒楼现在隔日要十斤,每次赶集的时候零售基本在二十五斤左右。”哥哥解释道,“现在买盐买得多,盐铺老板给我便宜到二十五文一斤,现在一斤腌菜净赚八文左右,天还是热,坛子现在都在地窖里放着。” 兰君点点头,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账目。 爹开口道:“兰君,这几天你不在家,我跟你娘还有你哥商量了一下。” 兰君抬头。 “咱家现在腌菜越腌越多,咱们四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你别看卖得不少,可给我和你娘你哥累够呛。”爹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在村里雇短工,就找村里的这些你的婶子大娘们,干完就走,你看行不行?” 兰君思考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如果我们越做越大的话,早晚有一天得雇人。”兰君想想道,“让她们负责洗菜切菜,再去苦水,其他的咱们自家负责,两斤鲜菜给一文,当天给钱,干完就走,先找个一个人来试一试,行吗?” 爹娘和哥哥都没意见,娘准备下午就出去找人。 “还有件事。”爹又说道,“咱家现在现钱有十八贯多了,我想着咱们买头驴吧?你跟你哥赶集推着板车实在是太累了,有了驴,能拉人能拉货,咱们到镇上或者到县城都更方便一些。” 兰君抬头问道:“驴多少钱啊?” “五贯以内能买个不错的,打个二轮板车,拉三百斤货没问题。”爹回答道,“到时候你俩找你余老叔,让他领着你俩去牛马市挑。” 兰君点点头,又拿笔记下来了。 宁君正坐在外面的摇椅上啃梨,兰君从凉棚那儿一走一过,宁君喊住了她。 “兰君,你看!”她指了指,“那凤仙花应该快开了!” 兰君绕到墙外去,走到院墙外蹲下,用手指拨开叶子,仔细看了看,花苞已经鼓起来了,顶上有一块淡红色从绿萼里透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再过半个月就能开花了。”兰君笑了笑,“到时候咱们染指甲。” 29. 第 29 章 暮色四合,姐妹俩坐在院子里头碰着头,把凤仙花瓣倒进碗里。 兰君杵了一会,抬头问道:“明矾呢?” 宁君捏了两小捏放进碗里,兰君继续边杵边拌。 “这样应该行了吧?”宁君开口道,“三婶说放一会再染,更容易上色。” 驴棚里的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吓我一跳。”兰君喊道,“乌云,你干什么?” 哥哥端着饭放到桌上,又回厨房拿碗筷。 “我说叫二灰挺好,你非得管它叫乌云。”哥哥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是闺阁小姐的名字。” 兰君摇摇头,说道:“二灰太土,而且人家是母驴。” 娘端着菜出来,开口说道:“宁君兰君,你俩别玩了,快来吃饭吧。” 全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到桌前,兰君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好吃。”兰君点点头,又给宁君夹了一大块,“娘,周婶今天弄了多少菜啊?” “她手脚快,三十斤菜,都洗好切好了。”娘开口说道,“你别说,她来了之后我跟你爹轻松多了。” 兰君点点头,又给爹夹了块肉。 “立秋都过了这么久了,也不见这天凉快下来。”哥哥说道,“这段时间都是晴天,地气足,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今年地里估计收成不错。” “那对大房来讲是好事,县太爷判的是按正常年景的收成给五成地租。”娘开了口,“真是便宜他们了。” 兰君瞄了眼爹的脸色,他没什么表情。 “今年秋收收成不错的话,菜价肯定低。”爹拍了拍娘,“你记不记得以前?丰年的时候,一文钱能买一大车白菜,咱们可以趁这阵子多囤点菜,留着自家吃,也留着腌菜。” 娘又扒了口饭,给宁君盛了碗汤。 “再过十多天就是中秋了吧?”娘突然想到,“兰君,你到时候把你师祖请过来,还有高家那小孩,都叫过来,咱们一起热热闹闹过个节。” 兰君停了筷,宁君也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去。”兰君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你让哥去叫他们吧。” 爹娘对视一眼。 “怎么了?”爹问了一句,“你跟高家那小孩闹别扭了?” “什么呀。”兰君开口道,“我最近在学吹埙,还想多看看白秀才借我的抄本呢,我没时间。” “三婶,今年月饼是咱们自己包吗?”宁君开口解围道,“到时候我跟您一块包,兰君最近忙着看她那本诗集呢。” 娘笑着道好,让兰君和宁君再多吃点。 吃完晚饭,姐妹俩拿着碗回了前院,借着油灯的光,把凤仙花糊到指甲上,也用叶子包住手指,再用棉线捆好。 兰君刚打算吹了灯睡觉,宁君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回事呀?”她问道,“我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兰君没接茬,开口说道:“没怎么呀,明天你想吃蒜炒空心菜吗?咱们后院的空心菜又长出新的一茬了,我倒是挺想吃的。” 宁君拧了一把她的脸,说道:“不说算了,我就是想说,你有什么想说的想倾诉的,别憋在心里,记得和我说。” 兰君笑了一下,催着宁君上了床,她一口气吹灭了油灯,然后摸着黑躺到床上。 许久后,屋内一片漆黑,她睁开了眼睛。 她扭头看了看宁君,宁君已经睡着了,她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中秋。 日子一天天地过。 又一个多月过去,兰君算完账后,放下了笔。 “这个月净赚了五千五百多文。”兰君指着账本念道,“多了两家来订腌菜的粥铺,两家都是隔日送三斤,我们赶集日带三十斤去,偶尔会剩个两三斤,偶尔能都卖完。” 爹娘点了点头,哥哥在一边开了口:“我听邱大娘说,最近镇上也有人在卖酒糟腌菜。” “然后呢?”娘问道,“你去看过吗?” 哥哥答道:“邱大娘家的孩子帮我去买了点,我回来一尝,就是普通的咸菜味,酸味还有点冲,卖得还不便宜呢。” “人家认得是咱家的腌菜,又不是酒糟腌菜这几个字。”爹开口道,“咱们把东西做好就行,别的不用管。” 娘和哥哥都没说什么,兰君在一旁陷入了思索之中。 片刻后,她开口道:“咱们要不在镇上开个店吧?” 三人都看向她。 “开店?”爹问道,“兰君,你好好说说。” “我是这么想的。”她开口说道,“镇集隔日一开,我们最多只能在那儿卖一上午,但开店就不一样了,而且卖腌菜也不需要特别大的地方。” 爹娘都没开口,她又开了口。 “我们可以租一个六七尺见方的铺子,能摆两三个坛子,摆个柜台和椅子就行。”兰君说道,“咱们早晚得解决这个事,不然到了冬天,这腌菜在外面放一个时辰,估计都得结冰了。” 爹娘对了下眼神,又看了看哥哥。 “那这样吧。”娘开了口,“你俩回头去镇上的时候去牙行打听一下,租这个这样的铺子多少钱,一次付几个月的租金,还有两天就是中秋了,过了中秋再说,别耽误过节。” 兄妹俩对视一眼后点点头,兰君把账本收好。 “明天赶集的时候,你俩去干货铺,多买点红枣和红豆,再买点核桃,再去买点面粉,该包月饼了。”娘又说道,“你俩再去你师祖家,和他们说一声,中秋的时候叫他们来。” 爹娘不约而同地看向兰君。 “你们看我干嘛?”兰君有点无奈,“叫,我去叫,行吧?” 娘没说什么,拉着爹出去干活去了。 次日。 兰君拎了串葡萄,敲响了师祖家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兰君觉得有点奇怪,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不在家?”兰君嘟囔了一句,“不应该啊,俩人都出门了?” 她又敲了两下,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实没声音。 她准备拎着葡萄走,实在不行明天再来请,刚拐过一个弯,和牵着马的高翎走了个对头碰。 “哎?”高翎有点惊讶,“兰君,你来找我吗?” 兰君应了一声,抬头一看,马上坐着个少年,正笑眯眯地和她挥手呢。 “沈姑娘好。”高亦嵘跳下马,“这么巧又见面了。” 兰君把葡萄塞给高翎,扭头和高亦嵘说道:“也不算巧吧,我本来是特地来找你爷爷的。” 他还没说话,兰君又问道:“我娘让我来请师祖和你大哥中秋晚上去我家里吃饭,你要在这边过中秋吗?” “对,家里也没什么事,我二哥在家里呢。”他笑着说,“那我可以去吗?我在这儿待着也没啥意思。” 兰君点头说道:“行啊,你也来呗,那话带到了我就走了,你们聊吧。” 她和兄弟俩道了个别,侧过身走了。出了巷子,刚好碰到买完东西的哥哥,兰君上了车,和哥哥一起往家走了。 到了家,谷子坐在门槛上,她还戴着那顶虎头帽,正拿着一根桃干嚼着。 自从乌云来到家里,谷子每次一见到乌云就吓得直跑,兰君把她抱起来,想让她摸摸乌云的头,她也不肯。 谷子跑回屋里,兰君跟在她身后进了屋,把东西都拿进屋里了。 “都买了?”娘瞥了一眼,“人请了吗?” “请了,但是多一个人。”兰君开口说道,“高家那个老三也来了。” 娘抬头问道:“他家几个孩子啊?” “四个,他三弟跟我差不多大,还挺自来熟的。”兰君答道,“还有他的侍从,我不知道会不会来,你多做点菜吧。” 娘点点头,她找了个盆,让兰君把红豆和红枣都泡上,明天一早用。 一大早,娘带着姐妹俩,准备开始做月饼。 哥哥从外面回来,把东西放在厨房。 “五花肉买了。”哥哥说道,“吴叔给我挑得最好的那块,猪油他没要钱,送的。” 娘让他和宁君出去把红豆和红枣洗了,兰君站在一旁,给娘打下手。 兰君往盆里倒入面粉,又挖了一大勺猪油进去,娘把猪油和面粉搓了一搓后,兰君又加入适量温水,娘揉了一会,和成面团,用同样的方法,又和了一份面团,等待醒发。 等到红枣和红豆洗好以后,红枣用刀去核,红豆下锅煮一会,再用擀面杖碾碎,碾成带颗粒的豆沙状,加入适量白糖,红枣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捣成枣泥状。 两样都准备好后,面也醒好了,娘在一边开始包月饼。 哥哥和宁君在一边,负责切碎桃干杏干,用的是从杏花村带回来的,兰君蹲在院子里,把核桃敲碎,把切碎的果干和碎核桃一起倒进盆里,加入些许蜂蜜,搅匀备用。 果仁碎处理好后,哥哥牵着乌云,出门去了趟镇上。 娘和姐妹俩围着锅台包月饼,娘负责擀皮,姐妹俩负责包,兰君拿起擀好的皮,用勺子舀起两勺馅料,捏紧收口,收口朝下放置,用手轻轻压一下,压成扁扁的圆饼即可。 包了十几个之后,兰君扭头看了看院子里,爹坐在院里也没闲着,手里编着竹筐。 忙活了半个上午,一共七十多个月饼,兰君在不同馅料的月饼上用刀刻上不同的花纹,果仁馅的刻上米字图案,豆沙馅的刻上三道平行的横纹,枣泥馅的刻上一个十字图案。 兰君试着用篾匠特有的刻花手艺,拿了三四个月饼,每个上面都刻了朵梅花上去,拿给宁君看。 “挺好看的。”宁君笑道,“你这手艺真没白学,就是你这么刻下去,估计得刻到过年。” 姐妹俩说笑了一会,娘搅好蛋液,添了一点点糖水,搅匀递过来,姐妹俩把包好的月饼一个一个刷上蛋液,再用红曲水挨个点一个红点上去。 娘在锅里刷上油,小火慢烙,两面翻着烙,直到表面金黄酥脆,就可以出锅了。 到了晌午,月饼全部做好了,兰君一手一个盘子,正准备给邻居送月饼,哥哥拎着个还滴着水的筐,从外面回来了。 “买好了?”兰君往里面看了看,“这多少个啊?” “三十个,够咱们晚上吃了。”哥哥说道,“我买的大个的,一个三两多,花了不到二百文。” 哥哥还拿出来一个螃蟹给她看,一股河鲜的腥味扑面而来。 兰君抬了抬下巴,说道:“你快给娘看吧,别往屋里拿,这下面还滴水呢。” 爹把筐接过来,让哥哥和兰君一起,给相熟的人家送月饼。 等兰君回来的时候,娘还在厨房里忙活着。 “不是都做完了吗?”她进去看了一眼,“还有什么活吗?咱俩一起干吧。” 娘没抬头,说道:“不用,你去歇着吧,我做点枣糕,你师祖爱吃。” “师祖好像没吃过你做的枣糕吧?”兰君想了想,“我记得端午他和高翎来之前,咱们就已经吃完枣糕了。” 娘皱着眉开口说道:“哎呀,你别管了,歇着去吧。” 天色暗了下来,娘和兰君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她站在一边擦了擦汗,看向窗外,刚好这个时候师祖和高家兄弟来了,乐川也来了。 兰君和娘一起出去了,客人一来,院子里立马热闹起来了。 乐川在驴棚前逗乌云,差点被它咬了。哥哥在和高家兄弟俩聊天,师祖在跟爹在另一边聊起来了。 兰君和娘打了个招呼,出了院门去前院喊宁君去了。 姐妹俩在前院磨蹭了一会,等回来时,吃饭的大桌已经被人抬到院子里了,兰君环顾了一圈,发现香案还没摆。 宁君进屋去帮厨去了,她把香案抬出来,在上面摆好香炉和一盘月饼,但找了一圈,才发现好像忘了买水果了。 高翎走到兰君身边,把一口袋水果递给她。 “啊,谢谢。”兰君有点窘迫地开了口,“我才发现好像忘了买水果。” 兰君接过他递过来的石榴、梨和葡萄,依次摆好,又回头看了看,那边聊得 正热络。 “一个多月没见了,你还好吗?”高翎开口道,“事情解决完了吗?” 她摇摇头,有点疲惫。 “我还好。”她把香条拆开,拿出一把摆在香案上,“不过事情还没有解决。” 他点点头,后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你呢?”兰君抬头问道,“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他又拿了两个梨摆上去,“我每天都在家闲着,有什么不好的。” 两人相视无言。 身后传来娘喊吃饭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娘和宁君一起端着菜出来了,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兰君被宁君拉着坐下,旁边挨着哥哥,师祖坐在正对面,他面前就是那一大盘枣糕,他拿着一块,吃得正香。 在满桌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中,她抬头看了看天,月光格外皎洁。 娘回屋拿了两坛桂花酒上桌,兰君看着杯子里澄澈的酒液,有点困惑。 “宁君。”兰君戳了戳她,“这酒哪儿来的啊?” 对面的长辈们聊得正热切,宁君凑过来小声说道:“王婶送的,就中午你不在那阵,你尝尝,好喝,甜甜的。” 兰君仰头喝了一杯,确实如宁君所说,甜甜的,喝了也不怎么上头。 桌上的螃蟹堆成了小山,宁君吃了一个之后,还想再拿一个,但又不好意思。 “你吃呀。”兰君又拿了一个给她,“十个人分三十个螃蟹,够你吃的,你要喜欢吃,等过段时间蟹肥了,咱们买点湖蟹回来吃,偶尔奢侈一下,没关系的。” 宁君见状也没再扭捏,开始拆蟹,兰君又看了眼对面,师祖还在吃那盘枣糕。 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起身站在香案前,准备拜月,娘给每个人都发了两柱香,兰君用火折子依次点燃。 正常拜月的流程是每人依次上前拜月,不过今天人多,就不弄那么麻烦了。 爹娘和师祖先拜,三人并排站到香案前,把香高举过头顶,祈求团圆与丰收,再把香插到香炉里。 长辈们拜完后,小辈站到香案前,再重复这个过程。 拜月结束后,高翎带来了水灯,说要去河边放了,刚好村里有走月的习俗,娘把火折子给了兰君,让他们去村东的河边去放。 高翎和姐妹俩出了门,走在路上,宁君凑到兰君耳边,小声问道:“竹君和那几个男孩怎么不来啊?” 兰君小声回道:“他们喝得正尽兴呢,哪有心思出来放水灯。” 姐妹俩笑了半天,一行人往村东的方向走去,路边有不少孩童在玩闹,有几个手里还提着纸糊的灯笼。 路过老宅门口,她看了一眼,大门紧闭。 到了河边,兰君把莲花灯里的烛芯依次点燃,暖黄色的光透过粉白的莲瓣渗出来。 她弯下腰,把灯轻轻地放到水面上,灯被水流冲走,远远看去,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 “兰君,我有点困了。”宁君突然开口道,“我先回去了,你们聊吧。” 兰君还没回过神,宁君就像后头有狼撵她一样,飞快地跑走了。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谁也没说话,秀水河对岸的村落里,隐隐约约传来说笑的声音。 “你最近还在吹埙吗?”他开口道,“我看你的埙好像没有挂在腰间了。” 兰君低着头开口道:“在吹啊,干活的时候埙挂在腰间不方便,我怕把它磕碎,所以就收到屋里了。” 空气又静默下来,许久后,他又开口道。 “其实最近,我有个困难一直没有解决。”他说道,“如果我要长时间留在七宝镇,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兰君仰起头,有点不明白。 “你认识手艺好的绣娘吗?”他开口道,“我家商号里在做绸缎生意,三弟前几天来的时候说最近来买绸缎的铺子里,总是有人问有没有绣帕和绣片卖,可是临州的绣品价格太高。” 她似有所悟,扭头看着他。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边收到绣品,可是最近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七宝镇上没有绣坊,只有几家小绣铺。”他说道,“我打听了一下,听说镇上的富户家里都养着绣娘,所以这边没有绣坊,可是那几家小绣铺的手艺我又看不上。”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问道:“你可以帮帮我吗?” 兰君把头扭到一边,露出了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仰着头问他,“最近没闲着吧?是不是去县城了?” 他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真没有。”他说道,“绸缎和绣品本来就是上下游的关系,我家既然做绸缎的生意,那自然而然要考虑这个问题,是你想多了。” 她垂下眼,踢走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掉进河里,泛起一阵涟漪。 “谢谢你。”她说道,“上次的事,你忙前忙后,我还没有和你道谢,虽然你总是说不用,但是除了感谢,我想不出别的回报你的方式。”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总是说感谢的话。”他侧过头看着她,“有机会的话,吹首曲子给我听吧。” 她笑着点点头。 “已经很晚了。”他开口说道,“咱们回去吧,不然你爹娘该担心了。” 两个人往回走,还是像之前那样,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高家人走后,兰君回了屋,爹娘正在收拾碗筷,她余光扫到堂屋的矮桌上,上面放了一堆纸包,还有一个青色的瓮。 兰君过去看了看,抬头问道:“娘,这什么啊?” “高家那哥俩送来的。”娘看了一眼,“送的各种蜜饯,说是他弟弟从他家商号里带来的,林檎干、雕梅、樱桃煎、金橘团,那个瓮里是蜜渍梅花,泡水喝的。” 爹看了一眼,继续干手里的活。 “你拿回前院和宁君一起吃吧。”爹开口说道,“早点睡,别总熬夜看那个诗集。” 兰君抱着一堆东西,脚步轻快地朝着前院走去。 30. 第 30 章 半个多月后,晌午,兄妹俩在官道一旁的茶摊上坐着。 小二上了壶茶水,哥哥倒好,递给对面的兰君一杯。 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路边的杨树叶有几片变黄了。 官道上骑着马赶路的人飞驰而过,一阵尘土飞扬,兰君看着杯子里的浮尘皱了皱眉,又和小二要了个杯子。 哥哥开口问道:“你说他们怎么想的啊?” “你指的是谁?”兰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江家还是二伯?” 哥哥笑了一下,又开口道:“他们两家人的做法我都不懂。” 兰君对着茶水吹了半天,开口说道:“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嘛,姐夫在县城已经待不下去了,他有匠人的傲骨,不愿意在县城里被人议论下去,这是他来七宝镇的理由。” 她喝了一口,说道:“至于二伯,他为了前程嫁女,现在女婿的前程没了,可江家还想保住这段婚姻,他提这样的一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明年夏至前赚够八贯,还得宁君自己愿意接受这段婚姻,有一个条件满足不了,直接让他俩和离,他们夫妻俩在这期间还不能见面。”哥哥问道,“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吧?那可是八贯。” 兰君无奈地耸耸肩:“苛刻不苛刻的,那是人家自己同意的,姐夫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了会给宁君一个交代的,他一个大男人,要是这点骨气都没有,那他俩还是趁早吹了更好。” 哥哥没吭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抬头问了一句:“铺子的事办妥了吗?” “两个铺子的手续都办好了,放心吧。”兰君点头说道,“平君哥随信寄过来的那两贯,说是给咱们的,他说不能让宁君在咱们家白吃白住,我没要,直接给宁君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远处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兰君看着有点眼熟,姐夫从车窗里探出头,挥手喊道:“四弟,五妹!” “姐夫!”兰君笑着挥了挥手,“我俩正等你来呢。” 马车到了茶摊前,兰君数了几文茶钱放在桌上,和哥哥一起上了马车。 兰君和姐夫寒暄了几句,看他精气神还可以,聊了没几句,她瞥到车里摆着不少绢布和几尺绸缎,旁边还摆着绣棚绣架,她看了两眼,又侧过头看向姐夫。 “我从县城里带来的,二叔没和我多要钱。”姐夫解释道,“我爹说他自己在县里待着就行,让我好好干。” 进了七宝镇,兰君给车夫指了路。 “姐夫,这条路走到头再拐个弯,左手边第二家就是。”兰君开口说道,“这铺子的租金是一次交三个月的,押一付三,一个月六百文。” 姐夫道了声谢,又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到了地方,一行人下了车,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姐夫和哥哥把东西抬了下来,进了门,姐夫四处环顾了一下。 “姐夫,店里不算大,但采光不错,人流量也大,我想着你在店里做绣活,采光不好,肯定费眼睛。” “这边的架子是我哥去木匠那儿打的,外面的牌匾还没弄,木匠这两天活儿多,明天就能给送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推开后面的门,叫姐夫和哥哥进来。 兰君带着他们转了一圈,开口道:“这后面是个小院,够你一个人住了,这铺子里和院子里我俩都打扫了一遍,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买好了,卧房里的床也铺好了,你直接住就行。” 姐夫道了声谢,又问道:“这儿人流量怎么样啊,周边的铺子都是做什么的?” “人流量还可以,我觉得开绣铺也没必要开在主街上,能省则省吧。” “我看中这个铺面,是因为斜对面就是咱们镇上最大的裁缝铺,裁缝铺旁边还有家布庄,人家来做衣服,看到这边有个绣铺,自然就会来光顾了。” 姐夫又里外看了看,回头和兄妹俩说道:“谢谢四弟五妹,让你们费心了,你们置办这些东西多少钱啊?我把钱给你们。” 兄妹俩连忙摆手,推来让去一番,最后到底还是没要,正准备走,姐夫又叫住兰君。 “五妹,这些给你。”姐夫递过来几块绣帕,“你留着用吧,我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了。” 兰君看了看,绣帕上绣着的蝴蝶栩栩如生,像是要从帕子上飞出来了一样。 “谢谢姐夫,那我收下了。”兰君接过来,开口说道,“对了姐夫,我们家有个亲戚,想在这边收点绣品,他走的是临州的商路,要是卖得好,说不定以后能多要,你这几天准备点绣品,回头我带他过来,你们再细聊吧。” 和姐夫聊完,兄妹俩出了铺子,天色也有点暗了,俩人都觉得有点饿了,哥哥牵起乌云,准备回家。 到了家,爹娘和宁君正吃完饭呢,娘回屋去拿碗筷,兰君刚坐下,宁君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他来了吗?”她问道,“你见到了吗?” 兰君捂着嘴笑了半天,宁君有点着急,她捏了把宁君的脸。 “来了,他好得很呢,明天我们去给他装牌匾。”兰君笑着说道,“他带了好多绢布来,绣棚绣架全带来了,你的夫君不会跑的,放心好啦。” 宁君放下心来,继续吃饭,兰君还在捂着嘴笑,爹敲了敲盘子,让她好好吃饭。 “咱家那个铺子租好了吗?”娘问道,“位置在哪儿啊?” 兰君喝了口粥,给哥哥夹了一筷小白菜。 “在七宝镇主街上,就是主街中段的位置,我们之前摆摊的路口对面。” “那一片都是卖吃食的小店,左边是包子铺,右边是面馆,对面还有馄饨铺和烧饼铺,赶集的时候前面还会有一些摆摊的。” 娘看了爹一眼。 “你能行吗?”娘还是有点担心,“我怕你一个人看不了店。” “我现在不拄拐走都没什么太大问题了,我今年刚三十,有什么看不了店的,让你说得好像我七老八十了一样。”爹有点无奈,“孩子们不是说了吗,早晚都接送我,我也不用自己走。” 兰君笑了一会,又开了口:“不过这个铺子比咱们最开始想要的那种大一些,差不多八九尺见方,一个月一贯租金,押一付三。” “行啊,不用计较太多。”爹开口道,“明天咱们去看看去。” “今天都秋分了,村东头开始秋收了。”娘说道,“我听老周媳妇说,今年村里的收成都不错,白菜萝卜还没下来,得等着霜降之后,下了几场霜之后才能收,咱们到时候多囤点。” 哥哥抬头问了一句:“咱家那个地窖之前不是重新挖了一下,现在能用了吗?” “再晾两天就能用了。”娘吃了口小白菜,“不用着急,现在秋天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你们赶路的时候注意安全。” 兰君点点头,看到旁边的宁君捧着碗愣神。 “宁君。”她用手肘碰了碰她,“入秋了,咱们过段时间去做新衣服吧,做点好看的。” 宁君垂下眼,点了点头,又扒了口饭。 吃完晚 饭,娘和兰君蹲在溪边洗碗,她突然想到了姥姥家窗台上的那对竹编喜鹊。 “娘,夏天那阵在杏花村的时候,看到姥姥家窗台上有一对竹编喜鹊。”兰君问道,“是爹编的吗?” 娘微微一笑,又拿起一个碗,用丝瓜络擦着碗底。 “我认识你爹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么大,当时我刚离开杏花村,到七宝镇上的酒楼里做帮厨。” “酒楼里有个南方师傅,他教会了我枣糕的做法,你爹在你师祖的竹器铺里学手艺,隔三差五就来买枣糕,说他师父喜欢。” 兰君从来没听娘说过这些,她专注地听着。 “他总来买,偶尔我们也能聊几句,后来就熟了,酒楼里卖不完的枣糕,只能在打烊后扔掉,我觉得可惜,就会偷偷地把没卖完的送给他,让他留着吃。” “一年以后,有天你爹突然来找我,说他不能留在镇上学手艺了,只能回村子里,以后就不能再见面了。” 兰君开口问道:“那然后呢?” “然后,我带着他回了石桥镇,他拿不出太多聘礼,但你姥姥姥爷对他很满意。” “他就在家里编了两只精细的竹编喜鹊,用这两只喜鹊作为聘礼求娶我。” “所以姥姥姥爷就答应了?”兰君还挺惊讶的,“那为什么啊,他们不怕爹没钱,你嫁给他吃苦受罪吗?” 溪水哗哗作响,娘摇了摇头。 “秀水村是平原地区,田又好种,离七宝镇这个大镇就八里地,你爷爷又有田,能嫁到这边来,我是要谢天谢地的。” “你也去过杏花村,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地方,男人们都是靠着种果树为生,但有点心气儿的姑娘,没人愿意一辈子蹲在山上摘果子,你爹为人踏实肯干又有手艺,我就这么嫁过来了。” 兰君笑了笑,开口问道:“这就是你坚持要给师祖做枣糕的理由吗?” 娘也笑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兰君脸上的水,开口说道:“要是没有你师祖要吃枣糕这茬,我根本认识不了你爹,所以你师祖也算是红娘吧,上次他来的时候没吃到,我还挺遗憾的呢。” 夜里风大,有点凉,母女俩又在溪边蹲了一会聊了两句,起身回屋了。 几天后,哥哥赶着驴车,带着兰君和爹来看了一下铺子。 兄妹俩把铺子提前打扫好了,八九尺见方的大小,窗口正对着主街,柜台正对窗外,下面还收着把带背的木椅,还有一把小马扎。 柜台后面靠墙放了八十斤腌菜,坛口盖着湿布,柜台右侧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小杆秤和好几沓油纸,伸手就能够到。 门口挂着个布幌子,上面写着“沈记腌菜”四个大字。 爹四处看了看,开口说道:“弄得还挺不错的。” “爹,你坐一下这个椅子。”兰君把椅子搬出来,“看看舒不舒服,合不合适。” 爹试了试,没什么问题,兄妹俩和隔壁的包子铺借了把梯子。 哥哥拿着锤子,兰君在下面扶着梯子打下手,他把钉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去,松手试了试。 “可以,没歪。”爹在后面站着看,“你姐夫那边你俩弄好了吗?” 哥哥答道:“早就弄好了,昨天过来给他弄的。” 兰君和爹扶着梯子让哥哥下来,他抬着梯子,给隔壁送回去。 父女俩站在店铺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 “行了,就这样吧。”兰君拍了拍手上的木头渣子,“明天来开业。” 31. 第 31 章 天刚亮,爹和兄妹俩就到了镇上。 爹坐在柜台前擦桌子,哥哥在外面找地方拴驴。 最近早晚有点凉,三人都是穿着单衣出门的,兰君提着两篮黄澄澄的柿子放在桌上,又去车上把外套拿进来,给爹披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顺手放进钱匣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大半个时辰后,哥哥在门外挂上了一挂爆竹,兰君跑回爹身边捂上耳朵。在噼里啪啦的一阵爆响后,哥哥在外面敲了两下锣,吆喝了几句。 今天刚好是赶集日,铺子正对面就是镇集,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还有人来买了一碟尝尝,哥哥回了铺子里,和爹一起忙活起来。 兰君提上一篮柿子,去了隔壁的包子铺。刚从后门进去,正赶上后厨的包子出锅,婶子把蒸屉抬起来,热腾腾带着面香的水汽扑了她一脸。 兰君用手扇了两下,刚好和站在蒸屉前的婶子对上视线。 “婶子好,我家是在隔壁开腌菜铺的。”兰君笑着把篮子递过去,“早上刚摘的柿子,送给您尝尝,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请您多关照。” 这婶子接过篮子,还挺不好意思,她用纸包上三个肉包子,开口道:“姑娘,你拿回去跟你家里人分着吃啊,我这正忙着,等我闲下来过去串门啊。”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人家正忙着,想着别给人家添麻烦,直接接过来了。 “谢谢婶子。”她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把肉包子拿回铺子里,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爹端着碟子给人试吃,哥哥在旁边称菜。 哥哥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肉包子是隔壁的婶子给的。”兰君又提起另一篮,“还热着呢,你俩吃吧。” 她又去隔壁的面馆送了一趟,回来之后吃了两口包子,给爹和哥哥打下手。 对面的镇集散了,兰君数好钱,刚把钱放进钱匣,邱大娘就来了。 兰君有点惊讶,开口道:“邱大娘来了?进来坐会呀?” “不坐了,家里还有活呢。”邱大娘笑了笑,“你们今天开业啊?恭喜恭喜啊,给我称一斤。” 爹给她称了一斤,兰君又夹了两筷子上去,递给邱大娘,她和父女俩告了别就走了,除了邱大娘,还有几位熟客过来打了声招呼,买了点腌菜回去。 到了晌午,气温开始升高,不是那种夏天的炎热,是那种独属于秋天的干燥的热意,兰君把爹的外套收了起来。 刚好这时,面馆的老板端了一大盆浇头面过来,上面盖着几条熏肉和葱花。 他笑眯眯地开口道:“沈掌柜,恭喜发财啊。” 他把盆放下,回去拿了三双碗筷过来,又和爹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胡掌柜,谢谢啊。”兰君开口道,“这碗我们吃完了给你送回去。” 哥哥把马扎给了兰君,自己蹲着吃。 “嗨,没事,不用着急。”他开口道,“你们先吃着吧,我回了。” 吃了午饭,哥哥把碗筷还了回去,下午的时候人流少一些。 临近打烊时,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十几个顾客。 橙色的晚霞挂在天边,哥哥把立在一旁的木板拿起来,装到窗户上,又把空坛子搬出去。爹自己走了出去,坐到驴车里。兰君捧起钱匣,看着哥哥锁好门后,兄妹俩把坛子搬到车上,她钻进车厢里。 哥哥坐在帘子外面,给乌云喂了口豆饼,赶着车往回走。 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兰君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进屋算账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她把毛笔撂在砚台上,哥哥坐过来问道:“怎么样?” “今天店里一共卖了七十二斤,我们是按照十三文一斤的单价卖的。”她用手指一样一样捋下来,“盐价最近降了,现在一斤的净利润是九文,今日店内净赚了六百五十文不到。” 娘坐过来问道:“那再加上刘员外还有那几家粥铺的呢?” 兰君又拿起毛笔说道:“嗯……等一下。” 片刻后,她答道:“这几家今天一共送了二十一斤的腌菜,给了十一文一斤的价格,净收入一百四十七文,今日所有项目净赚了八百文不到。” 爹又问了一句:“那税呢?你这几天打听了吗?” “打听过了。”她答道,“我们只交商税就行,房屋税不用管,我们目前的规模是小商铺,走的是‘摊派’模式,一个月的税五十文不到,卖得再多也不多收,卖得再少也不少收。” 四口人都没说话,陷入了思索中。 “我们算开了个好头,娘,你这几天再找一个婶子来吧。”兰君开口道,“虽然可能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可能卖不到这个数,但是我们宁可剩下,也不要少卖,产量得跟得上。” 娘开口说道:“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找人了,找的村东头的刘大娘,你放心吧。” 兰君又仔细查了一遍铜钱,确认无误后,让娘把钱收好,她把账本收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前院睡觉了。 进了屋,扭头一看,宁君正躺在床上和她招手,她笑得不行了。 她爬上床,开口说道:“你还真成杨贵妃了。” 宁君让她往里躺了点,她感觉身下的触感不太对,伸手摸了一把。 “是我娘新买的毯子吗?”她伸手翻了翻,“这还是两层的?” “对啊。”宁君给她看了看被子,“这被子也是新做的,塞了不少棉花进去,又弹了一下。” 兰君一口气吹灭桌上的油灯,拉着宁君躺下。 片刻后,宁君过来搂住她。 她轻轻说道:“其实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兰君不明所以,“你说那八贯钱啊?” 宁君点点头,兰君思索了片刻。 “其实我觉得二伯和二伯娘只是要他个态度,只要他有个态度,她们不会真的为难他的。”她拍了拍宁君的手,“要真想为难他,那就不是这个数了。” 宁君还是没吭声,兰君突然想起来一个早就被自己抛到脑后的事。 “哎呀!”她一拍大腿,“我忘了,高翎说他要收绣品呢,我都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宁君咯咯笑了起来,兰君拍了她一把。 “你确定他是认真的?”宁君问道,“我怎么感觉这是个借口啊。” 兰君气恼道:“才不是呢,你想多了。” 她把被子蒙到脑袋上,宁君把被子拉下来。 “我想多了?”宁君一脸看戏的表情,“那他中秋为什么拿莲花灯来,不会是为了给我放的吧?他送来的蜜渍梅花和蜜饯,你还没吃完,他弟弟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特地带蜜饯过来,难道是为了他们祖孙三个坐在一起吃吗?” 兰君捂脸,伸手把被子拉了上来。 “不知道!”她说道,“快睡觉!明天我还要干活呢。” 忙忙碌碌又三天。 三天后的晚上,她坐在桌前算账。 秋夜渐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她打了个寒颤,陶碗灯的灯火也跟着颤动了两下,兰君伸手,裹了裹衣服。 哥哥回头看了眼被吹开的门缝,过去使劲儿拉了拉,把门关死了。 “这三天店里卖出去一百六十斤不到,净赚了一千一百多文。”兰君开口道,“赶集日和歇集日差距还挺大的,我们店就在镇集正对面,所以受影响比较大。” 爹问了一句:“那个面馆的胡掌柜一天要两斤,你算了没有?” “这几天饭馆酒楼要的大单净赚一百八十文不到。”兰君又记了两笔,“这三天净赚加起来一千三百文。” 爹开口道:“开业这几天,我也熟练了,不用竹君跟着一起去店里了,你就在家跟着你娘一起干活吧,我跟兰君去就行。” 娘又开口说了一句:“咱家现在有十九贯现钱了,我这几天想了想,咱们不能在茅草房里过冬,到了零下,这根本就受不了。” 爹和哥哥都没吭声,兰君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那娘你怎么想的啊?是重新盖房子吗?那我们得搬到前院去住了,可是也住不开啊。” 娘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村里这些年,有几户人家搬出去,我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宅,咱们买下来,再修修补补,添点东西,冬天刚好住进去。” 爹想了想,也开了口。 “你俩小,不知道,要是现盖房子,可能俩月都搬不进去,找工匠,买材料,打地基,这都需要时间。”爹说道,“买旧房子也有好处,地基和房子的结构都没问题,能住得长久,真要盖房子,咱家这些坛子,搬来搬去,那也是挺麻烦的。”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什么意见。 “买就买吧。”兰君也开口了,“咱们买了房子,宁君跟咱们一起搬过去,这样才像一家人,虽然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但我总感觉现在这样怪怪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娘拍板决定,“我这几天就去村里问问,万一没有合适的,咱们就再做下一步打算。” 说定了之后,全家人各忙各的去了。 次日。 晌午,镇口刘员外开的那家酒楼里,兰君正托着脸,等着上菜。 小二拿过来一个漆木食盒,麻利地把她点的菜一样一样地放进食盒里。 “沈姑娘,久等了。”小二盖好食盒盖子,“蟹粉豆腐,板栗烧鸡,还有羊肉汤饼和花卷都好了,我们掌柜的还送了您一碟醋熘白菜,您拿好。” 兰君提起来,点头道谢。 “谢谢小二哥。”兰君开口道,“这食盒我今天就还回来。” 小二开口道:“没事,您先用吧,沈姑娘慢走。” 走到酒楼门口,她才发现外面下雨了,路上有一些行人,正用手遮着头顶跑过去,还有个小哥险些摔倒了。 兰君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借把伞,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头顶。 她回头一看,微微睁大了眼:“这么巧?” “不巧,我在等你。”高翎有点无奈,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我们不是约好的吗,你忘了?” 她叹了口气,绕过一个水坑,往他身边靠了靠。 “哎,最近真的太忙太忙了。”兰君说道,“铺子里的事,家里的事,感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还好碰到你,不然我真的忘了。” 雨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真是难过。”他开口说道,带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呢。” 兰君迈了一大步,跨过一个水坑。 “我放在心上了呀。”兰君抬起头,“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当回事的。” 两人挤在一张油纸伞下,肩并肩走过长街。 他开口问道:“这边是吗?” “不是,下下个路口左转,有点远。”兰君往前指了指,“我前几天去找你,听师祖说你不在家,去收农货了。” “对啊,我不能闲着。”他又开口道,“该发的货是要发回去的,家里的生意还是要继续运转的,我只是离家出走,但不打算撂挑子。” 雨越下越大,雨水砸在地面上,溅湿了她的裤腿。 “我听你三弟说你有个很小的妹妹。”她仰起头问,“你妹妹今年多大啊?” 他答道:“她真的很小,和谷子差不多大,我要是早点成亲,估计孩子都跟她一样大了。” 兰君捂着嘴笑了,说道:“你提起谷子,她还戴着你送的那顶帽子呢,小孩长得快,就是有点小了。” 他说道:“那我回头再送她一顶合适的,让她别戴那个了。”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姐夫的绣铺门口,姐夫正绣着,门都忘了关。 “姐夫,你怎么不关门啊?雨都潲进来了。”兰君让高翎进来,把门关死,“我打包了几道时令菜过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快吃吧。” 姐夫有点恍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哎呀,我没听见。”姐夫和高翎对上眼神,“这位是……” 她把油纸伞靠着门放好,给他介绍了一下:“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家亲戚,本来我们应该早点来的,但最近我俩都挺忙的,一来二去的,就拖到现在。” 姐夫一听,还挺高兴,他把柜台后面的门打开,让他们去后院说。 姐夫把食盒拿进去了,兰君顶着雨,跑去厨房拿了碗筷。 她回到卧房里把门关好,他俩把菜摆了一桌子,她顺着门上的小窗望出去,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兰君坐下来,盛了三碗汤饼,姐夫和高翎已经聊起来了,她端起碗喝,一口下去,感觉驱散了雨天的寒意。 他俩聊得还挺投缘的,聊得有来有回的,兰君打了个哈欠,自己吃自己的,反正她只是来坐陪的,想到这儿,她又夹了块栗子,又甜又面,炖得油香油香的。 正吃得开心,姐夫突然冲着她问道:“兰君,你们是亲戚吗?” 她点点头,姐夫一脸困惑,又问了一句:“你爹姓沈,你娘姓何,那你俩是什么亲戚啊?” 他这么一问,还真给兰君问住了,她和高翎对视一眼。 “我俩算远房亲戚吧,也不是那么亲的亲戚。”兰君干笑一声,“快吃吧,等会凉了。” 吃完饭,雨还在下,两人从店铺里出来,和姐夫告了别。 走出不远,她又开了口。 “我姐夫那人比较实心眼,你别介意。”她开口说道,“你俩聊得怎么样啊?” “聊得差不多,我会让人一周去取一次货的。”他答道,“绣帕,绣片,还有屏风面,这些我都收,刚才我也看过了,他的手艺放到临州,不愁没人买。” 她点点头,想说谢,又觉得好像有点生分。 “你不会又要谢我吧?”他开了口,“不用谢了,你的埙学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吧,最近学了《梅花三弄》和《胡笳十八拍》。”她担心自己滑倒,专心看着脚下的路,“等到过段时间店里没那么忙了,我再好好学一学吧。” 他没说什么,专注地看着脚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埙吹奏出来的乐曲有种哀婉凝重的味道。”兰君说道,“有的时候吹着吹着就给自己吹难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因为这个取笑我。” 雨没有停的意思,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带着一丝潮气,他把头扭到一边,忍不住笑了。 “蜜渍梅花喝完了吗?”他正色道,“你喜欢的话,等冬天的时候收了梅花,明年春天再送你。” 到了店铺门口,他伸头和爹打了个招呼。 “天冷了,你多穿点,别着凉了。”高翎开口道,“食盒我去还就行,你快进去吧。” 兰君推开门,回头望了一眼,他撑着伞,走进雨幕里。 32. 第 32 章 再过几天就是霜降了。 刚从镇上回来,兰君坐在堂屋的矮桌前,桌上的汤羹冒着热气。 她余光扫到墙缝,发现墙缝里结了层霜。 这段时间,村里秋收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娘和来帮工的刘大娘打听了一下,村里的白菜萝卜丰收了,最近就该大批量上市了。 “大房种的是谷子,秋分的时候就收了。”娘喝了口汤,“这都二十多天了,粮食怎么说也该晒干了,竹君,明天你去请一下徐里正,让他明儿上午和咱俩一起去找大房要钱,让他做个见证。” 哥哥点点头,兰君抬头说了一句:“今年田里收成好,县太爷判他们赔五贯钱或者等价粮食,也算是便宜他们了。” “别那么计较,差不多得了。”爹吃了口菜,“那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娘开口道:“那边都四五年没住人了,院子里全是杂草,房顶的瓦,院子里的砖,且得修一修呢,地龙也都堵得差不多了。” 兰君瞪大眼睛,开口问道:“那屋里还有地龙啊?” 娘点点头,宁君有点没懂,问了一句:“地龙是什么?” “嗯……就是砌在房屋内部的取暖管道,添柴口在室外,烟从烟囱里排出,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农村的房子很少有地龙。”兰君又给她夹了点菜,“你应该记得那个房子吧?就是村西头老季家的房子。” 宁君静静地听着。 兰君继续解释道:“季叔当时是在镇上做生意,他爱清净,就在村西头盖了房子,房子是双层的,院子和房子都是砖瓦的。” 宁君摇头说道:“我没太多印象了。” “他四五年前搬走的,但村里有钱人都住东边,毕竟水田在那边,村西头的住户都不富裕,他搬走后,这房子空了四五年,卖不出去。”兰君说道,“我娘去打听的,季叔那个意思就是说,给个公道价就算了,不然年年还得交税。” 宁君开口道:“那他要了多少钱啊?” 娘说道:“他要了十三贯,先付了七贯,咱们自家花了三贯收拾了一下,添了几样家具。” 兰君又问了一句:“那得多久能住人啊?” “再过几天就能住了,差不多也就是霜降前后。”娘扒拉了一口饭,“到时候把咱家相熟的这些亲戚朋友都叫过来聚聚。” 兰君用筷子戳了戳碗沿,心里想着事。 “愣什么神。”爹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快点吃。” 吃完饭,她又算了下账。 这段时间赚了五贯多,加上买房修葺剩下的钱,还有十三贯多。 “明天去买十只清蒸湖蟹吧。”她看了眼哥哥,“刘员外的酒楼里卖的,宁君爱吃,我也爱吃,再不吃过季了。” 哥哥调侃道:“爱吃就买,不用通知我。” 兰君给了他一肘,兄妹俩又打闹起来了。 次日。 兰君赶着乌云,给几家粥铺送了货,她坐在驴车上,车轮时不时碾过几片金黄的落叶。 快到晌午时,只剩刘员外家的酒楼没送了,她到了醉仙楼,把乌云拴住,叫小二把腌菜坛子搬下来。 进了大堂,兰君喊小二点菜。 小二哎了一声,过来给她报了一遍菜名,她点了葱烧鲫鱼、桂花莲藕、萝卜炖羊肉和花卷。 小二问了问:“沈姑娘,还是打包对吧?” 兰君点点头,在柜台前和掌柜的把这一周的账对了一下。 结了账,掌柜的又朝后厨喊了一句:“再给沈姑娘加一个白菜炖粉条,记我账上!” 兰君笑着接过钱,说道:“谢谢掌柜的,店里还有蟹吗?我晚上想过来打包几只回家吃。” “不用客气,蟹还有很多呢,您晚上过来点就行。”掌柜的说道,“今年刚下来的白菜,霜打过的,甜得很。” 兰君又道了声谢,等到菜打包好,又朝着江记绣铺走去。 进了门,姐夫没在堂前坐着,兰君绕过柜台,进了后院。 兰君喊了一句:“姐夫,你在吗?” “在呢!”姐夫迎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兰君把食盒递过去道:“这不给你送点应季菜嘛,我怕你没时间做饭,买现成的给你送过来了。” 姐夫接过食盒,去前堂拿了个钱袋,递给兰君。 “给宁君的。”他解释道,“快换季了,她爱漂亮,给她做新衣服吧。” 兰君没说什么,接过钱袋,说道:“我会转告她的,姐夫,你照顾好自己。” 她正打算出门,又想起来一件事。 “姐夫,高翎最近有来收货吗?”她折了回去,又问了一句,“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 “啊,他应该是去县城了。”姐夫解释道,“前几天不是重阳节吗,他带着他爷爷,去那边登高去了。” 兰君有点难以置信,扭头问道:“这都快霜降了,他还在过重阳?姐夫,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家里还有事呢。” 姐夫说他也不知道,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和姐夫告别后,牵着乌云走了。 她前脚刚回铺子里,后脚来了个富户家的小厮来订货。 他扭头打量了一下店内,开口问道:“我是城东薛府的,你这腌菜怎么卖啊?” 兰君开口道:“十三文一斤,您要是一次要五斤以上的话,留下府上的地址,我给您送上门。” 那小厮给兰君留了个地址,让她明天送五斤上门,把钱付了,说主家要是吃得好,下次再来买。 兰君拿出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揉了揉脑袋。 爹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要送货的太多了。”兰君又翻了两页,“有的店隔日要一次,有的店天天都要,有的自己来取,有的要我去送,我怕忙中出错。” 爹说道:“没事的,兰君,要不回头你去买本历日吧,一页一页的那种,往上面记,这样不容易出错。” 兰君想了一下,觉得也行,她从钱匣里掏了点钱,往书铺去了。 到了书铺,书铺掌柜抬头和她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好。”兰君开口道,“这堆书是刚送来的吗?要不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掌柜的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不用了沈姑娘,你要买点什么?” 她又说道:“我想买本历日,最近记账记得有点乱。” 掌柜绕到柜台后面,掏出一本历日给她,又拿出一本书:“沈姑娘,您要的历日,这本书您看看?” 她接过来一看:“《吴氏中馈录》?这是什么?” “说是江南一个姓吴的厨娘写的,相当于食谱吧。”掌柜有点无奈道,“我不知道这是食谱,给我送货的小伙计差我一本书,给我拿了本这个,你说这当厨子的有几个认字的,谁买这个?” 兰君翻了几页,里面有一些腌菜和酱菜的做法,比如酱瓜,酒糟茄子,腌芥菜一类的。 “沈姑娘。”掌柜的又开口了,“我这书摆这儿有一段时间了,您要是要的话,给点钱就得,不然我这书我看是要砸手里了。” 她又翻了几页,把这本书和历日摞在一起。 掌柜的开口道:“历日三文,这书您也给三文就行。” 兰君说道:“谢谢掌柜的,那我走了啊。” 晚饭时,父女俩刚好进屋,哥哥出去把乌云拴好了,兰君拎着漆木食盒进门了。 她说道:“十只清蒸湖蟹,还热着呢,爹怕凉,一路都捧在怀里,伙计还给我装了半壶姜醋,明天把食盒还回去。” 揭开盖子,蟹的鲜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驱赶着屋里的寒气。 娘把食盒往宁君那边推了推,让她快吃,又起身给父女 俩盛饭。 “对了,钱要回来了吗?”兰君挨着宁君坐下,“我总感觉大伯娘不一定能痛痛快快地给。” 哥哥冷哼一声,说道:“你猜对了,今天徐里正吃坏肚子了,上午我跟娘先去的。” 兰君拆了个蟹,把蟹黄拨到哥哥碗里。 哥哥继续说道:“村东头那边人多,又是上午,来来往往的村民不少,大伯娘一听我俩来要钱的,那叫一个哭天抹泪,往地上一躺,就说没钱,说咱们一家缺德带冒烟的,怎么怎么样的。” 娘接过话来,说道:“我去扶她起来,她还说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哥当时说‘猫吃耗子那是天性,欺压病弟悖逆人伦,那就是纯缺德了’。” 宁君扑哧一笑,她问道:“那然后呢?” 哥哥又说道:“闹了半天,徐里正来了,旁边围了一圈人,他脸上也没光,好言好语地劝了半天,最后里正不耐烦了,就说她如果坚持不给,他就去县里申请,让县衙直接把她家的三亩水田过户给咱家,拿水田抵账。” 娘说道:“她这么一听,怕了,不情不愿地拿了五贯钱出来,把门一关就回屋了。” 兰君点点头,把蟹壳上剥好的蟹腿肉扣进爹的饭碗里。 “哎,对了。”娘又开口道,“你俩明天别走那么早,那边房子装得差不多了,咱们明早去看看去。” 兰君心里一喜,说道:“那太好了,咱们这屋里现在就挺冷的。” 娘说道:“我今天去找何半仙去了,他不是仙儿嘛,让他给咱们挑了个搬家的日子。” 哥哥问道:“搬家还用挑日子吗?” “搬家是大事,这都是有讲究的。”娘解释道,“得避开晦日破日,最好是逢三六九的日子,双日也行,何半仙给看了,他说霜降那天正正好。” 兰君心不在焉地夹了口饭,心里想着事。 娘开口道:“咱们得办个暖房宴,村里这些和咱们关系好的人家都请来,你反正也天天去镇上,把高家人叫来。” “高家人去县城了。”兰君戳了戳碗里的米,“差不多十天了,来不来不一定呢。” 娘抬头瞥了她一眼:“你对高家人的事还挺了解。” 爹打了个岔:“霜降后就算入冬了,这几天你去镇上的裁缝铺,给咱们全家人都定做几身冬衣。” “你不提我都忘了,姐夫今天还给我钱了呢。”兰君把钱袋给宁君,“你夫君给你的,让你做衣服的。” 宁君没接,垂下眼扒了口饭:“你拿着吧,给全家人做衣服也得花钱。” 兰君看了看爹娘,娘点点头,她就把这钱收起来了。 “你也是大姑娘了,在镇上办事,得有些像样的衣服首饰。”娘说道,“你这头发都是用布条绑的,我看镇上铺子里有卖各式各样的发带的,你也去买几条,再定副耳环吧。” 兰君点点头,爹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俩下午在店里算账了,开业第一个月,把所有成本都扣除,净赚了十二贯。” 娘眼睛都亮了:“真的?咱们以前一年种地也就十几贯的收入,兰君小时候身体弱,一年生两场病,再添点东西,一年到头基本啥也不剩了。” 爹用手背碰了碰她道:“兰君,你这几天自己去置办一两样首饰吧,给宁君也置办上。” 兰君笑着点点头,和身边的宁君相视一笑。 聊了半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算完账,兰君心满意足地把账本收起来,她拿起那本《吴氏中馈录》,又往陶碗灯里面添了点灯油,准备翻一会。 “酒糟鱼、暴腌萝卜条、醋浸姜、醋浸蒜……” 翻了小半个时辰,这上面的腌菜她听都没听过,感觉眼睛快要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这几页折上,这段时间太忙,霜降之前要搬好家,要用秋菜试做酒糟腌菜,闲下来再试这些。 33. 第 33 章 霜降当天。 一大早,全家人就来到了新房门口。 这个宅子位于村西头吴屠户家的旧宅前方,三个房子连在一起,新房距离后山山脚不远,紧挨着溪水。 兰君站在家人身后,打量了一下这座房子,之前来的时候都是夜里,也没仔细看过。 房子一共两层,门和窗子都朝南,刚好可以看见村口,房顶的青瓦是娘找工匠重新铺的,院墙也是砖瓦结构,看着还挺气派的。 娘侧过头和爹说道:“老三,你是家主,你先进。” 爹端着两只碗,一只装着米,一只装着水,慢慢地跨过门槛。 进了屋子里,等到爹把厨房的灶火烧起来,锅里的水也烧上之后,他在门口招了招手。 娘端着碗筷进了门,哥哥抱着一个坛子,跟在娘身后进了门,姐妹俩一人抱着一床被子,跟在哥哥身后进门。 兰君进门时,哥哥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正跟爹说道:“我说直接把东西搬过来就行了,走这么个流程多麻烦。” 娘正准备过来接过姐妹俩手里的被子,听了这话,拍了一把哥哥的后脑勺,姐妹俩看到他被打,在一边笑起来了。 “你懂啥,这叫暖灶,意思是新家的烟火气从这一天开始续上了。”娘说道,“这几天晚上要点灯到戌时左右才熄,你们别提前吹灯啊,这都有讲究的。” 爹拿了一碗浆糊还有一张红纸,让哥哥出去贴到大门上,兰君扯着宁君,想上楼去看看。 上了楼梯,姐妹俩看到楼梯的两个拐角上都放着一盏双芯灯,二楼正对着楼梯口,有一扇圆形的雕花窗。 窗前放着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顺着窗外看去,可以看到村口的玉兰树,和村外的那条土路。 宁君过去仔细看了看道:“这是茅草房里那张矮桌吗?” “是,娘非得说要把这桌子搬过来。”兰君站在一边笑道,“这个地方可以坐着聊聊天,看看窗外的景色。” 宁君朝着雕花窗外看了看,又被兰君扯走去看她俩的卧房了。 “这楼上怎么都是木地板啊?”宁君看了看,“楼下那一层都是砖地啊。” 兰君答道:“二层的建造要考虑到房子结构的承重能力,出于安全起见,二层就是木地板。” 二层西边的两间房,就是姐妹俩的卧房,兰君推开宁君的那间卧房门,拉着她进去看。 “你看,这是娘特地打的雕花床,你一张我一张,晾了两天了,今晚就可以睡。”兰君拉着她,“床贴着西墙,窗子也朝西,你过来看,窗外能看到西边村子的景象,梳妆台就在床头,衣箱在床底下摆着。” 宁君坐在床上颠了颠,说道:“还挺舒服的。” “这两间房子正下方就是爹娘的卧房。”兰君介绍道,“咱们对面就是我哥的房间和客房,不过他那个床是季家留下的旧床,我娘说他住得破点没事。” 姐妹俩笑成一团,兰君又带着她去看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的构造和宁君的差不多。 这间房的窗子朝南,梳妆台在窗下,床也是靠着西墙,不过这间房多了一张书桌,是娘特地找木匠打的,用来给她看书写字的 宁君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兰君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全家人都穿了新衣服,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袄子。 宁君用绛紫色的发带给她绑了双环髻,发带尾部坠着小珍珠。 宁君帮她把发带多出来的地方系成蝴蝶结,兰君还戴了一副新打的银丁香耳钉。 姐妹俩正坐在床上聊着,楼下爹娘就叫吃午饭了。 她俩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娘开口问道:“晚上暖房宴,村里的几户人家都叫好了?” 兰君回道:“叫好了,下午我俩出去把乌云的棚给搭上,还有鸡栏也得弄一下。” “腌菜坛子放在老吴家的地窖里了,他家窖大。”娘说道,“以后干活还去茅草房那边。” 哥哥又问道:“这屋里有地窖吗?” “有。”爹开口道,“在厨房的角落里,木板底下就是,屋里的地窖比外面的地窖实用,这边一层的布局跟咱们那边一样,就是比咱们那边大多了。” 哥哥拍了拍兰君道:“等会咱俩出去试试地龙,看看好不好使。” 兰君抬了抬下巴,爹让他俩快吃,下午还有不少活呢。 吃了午饭,爹坐在小马扎上,重新在院子里围了个鸡栏。宁君进厨房和娘准备晚上的菜去了。 哥哥领着兰君出了门,他蹲在墙根下,拉开了一个铸铁小门,里面有一个灶膛,看着差不多有一臂深。 哥哥往里塞了一把稻草引火,又架上细柴,看着火苗烧着,直接关上了铁门。 他指了指道:“你去一楼摸摸,看看地砖什么时候能热起来。” 兰君回了屋,把手放在砖地上。 差不多一刻钟后,整间堂屋的地面都暖了,她跑出去,拉着哥哥站到院门口,看到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缕的白烟。 “这就能用了。”哥哥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俩去搭驴棚吧。” 等到驴棚也搭好之后,晚霞已经挂在天边了,兰君把乌云拴好,喂了它一块豆饼,又摸了摸它的头。 正准备回屋歇一会,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她往外一看,挥手喊了一句:“在这儿呢!” 高翎下马,牵着马走过来。 兰君也不知道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马的缰绳,把它和乌云拴在一起,回屋去喊爹娘。 “兰君。”他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兰君低着头,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有点茫然。 “没有。”她把头扭到一边,“你来干嘛。” 他又拉住了她的袖角,说道:“我看到铺子里没人,去问了一下江绣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怕你家里有什么事,所以就来了。” 她低着头答道:“没什么事,就是今天要搬家,所以没开门。” 她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沾了点灰。 “你没生气为什么一直别过头去啊?”高翎说道,“重阳节我去县城的时候,本来是打算两三天就回来的,没打算多待。” 兰君侧过头看他。 “爷爷爱热闹,但他年纪大了,自己出门不便,我想着反正我在这儿,拉着他出去走一走玩一玩。”他继续说道,“结果去城郊爬山的时候,他脚崴了,挪动不了,所以我们就在县城多待了一段时间。” 兰君一听有点急,问道:“那师祖有没有事啊,他现在怎么样?” “他好一些了,我今天早上带他回来,路过你家铺子,看到没开门。”他说道,“我刚才又去了,还没开门,我有点担心,就直接过来了。” 兰君用鞋蹭了蹭砖地,也没说什么。 “别蹭了,费鞋。”他又开口道,“你还生气吗?” 兰君赌气道:“我本来也没生气,今晚是暖房宴,你吃了饭再走吧。” 她带着他进屋去跟爹娘打了个招呼,又拿了段提前裁好的红绸出了门,准备挂在门楣上。 她踮脚够了半天,死活都够不着。 兰君感觉更生气了。 高翎和爹娘聊完,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绸子,帮她挂到门楣上。

“你最近忙吗?”他开口问道,“立冬的时候,可以再和我去一次石桥镇吗?” 兰君问道:“你要干嘛?” 他说道:“商号那边,从江南进货的柿饼已经卖完了,我想着石桥镇的柿子应该下来了,半个月之后就是立冬,柿饼差不多该好了,我打算趁着新鲜去进一批。” 他挂好红绸,顺手把门关死。 寒气被隔绝在屋外,热气从地面升腾上来,她忽然觉得脸热起来。 “乐川要照顾爷爷,这次只有我们两个去。”他开口道,“两三天就回来,订好就走,我在石桥镇没有中间人,还是要你陪我走一趟,刚才问过你爹娘了,他们已经同意了。” 兰君垂下眼,点头答应了。 他移开眼神,又开口道:“我从县城带了东西给你,但今天来得有点急,下次再给你。” 她还是没接话,他转过身看她。 兰君感觉更热了。 她直接进了厨房,喊他坐下等开席。 过了一刻钟左右,秀琴姐抱着谷子,白秀才、余老叔、吴屠户夫妇和何半仙陆陆续续地都来了,每个人都没空着手来。 吴屠户和余老叔进屋去和爹聊天,吴婶进了厨房,给娘打下手。 谷子见到二层楼,楼上楼下来回跑,秀琴姐追在她后面,掐着腰把她拎起来。 谷子吵着要下来,急得直蹬腿,肚子都露出来了,秀琴姐只能把她放下,任由她继续跑。 何半仙拿着个尺,神神叨叨地看了半天,说这房子风水不错。 白秀才和哥哥聊了几句,又上二楼看了一眼,把他带来的那副字画挂在走廊里了。 宁君凑过来,低声和兰君说道:“这屋里人一多,感觉比菜市场还热闹。” 兰君表示深有同感,谷子总算跑累了,下楼爬上高翎的腿,扒拉他腰间挂的佩饰玩,秀琴姐要抱她下来她也不肯。 等了半天,娘和吴婶端菜上桌,又拎了两坛酒上桌,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斟满,招呼大家落座。 兰君挨着宁君坐,旁边是高翎,还有坐在他腿上死活不下来的谷子。 爹作为东道主,简单地感谢了一下大家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关照。 吴屠户四处环顾了一下,感慨道:“我还记得前几年,我家在村东盖房子的时候,新房盖成的那一天,老哥几个聚在一起唱《上梁歌》,几年时间过去,大家各忙各的,也没时间聚在一起。” 大家都静静看着吴屠户,谷子在一边吃红烧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举着杯子,继续说道:“老三家直接买的房子,我还挺遗憾呢,本来我还以为能再唱一次《上梁歌》的,这也没唱上。” 何半仙在旁边说道:“那你要想唱你就唱呗,谁也没拦你。” 全桌人都笑起来,余老叔起哄让吴屠户赶紧唱。 笑够了闹够了,大家动筷。 吃得差不多了,兰君剥了个橘子,一半给谷子,一半给了高翎。 吃了快一个半时辰,爹、吴屠户、余老叔和何半仙还没喝完,秀琴姐带着谷子回家了,白秀才也告辞了。 姐妹俩托着脸等散席,哥哥在对面打盹,高翎也在一旁干坐着。 娘过来小声说道:“你们上楼休息吧,别在这儿干等了,兰君,你把客房收拾一下,让高翎睡在这儿吧。” 几个人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地上楼了,兰君快睁不开眼了。 她让宁君先回去,自己带高翎去了客房,把柜子里的被子掏出来,和他一起铺好,就回去睡了。 兰君回房倒在床上,听着楼下推杯换盏的声音,连发带都没拆,直接睡着了。 34. 第 34 章 天越来越冷。 上午,兰君站在肉铺里,她回头朝外面看去,乌云安安静静地待在门口,甩了甩尾巴。 店主把三根大骨棒包好递过来,兰君道了声谢,把骨棒放进车里,自己坐上去。 一阵风吹过,她打个寒颤,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黛青色披风,把下巴缩进披风边缘的狸毛里。 她赶着乌云,朝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乌云慢慢悠悠地走,鹅黄发带的流苏打在她耳后,有点痒痒的。 她哈了口气,看到了一团淡淡的白雾。 兰君一边赶,一边看向路边。 最近这几天,路边推着车卖菜的人越来越多,卖的都是白菜萝卜,一文钱能买三四斤。 她想起娘的话。 今年是丰年,菜卖不上价,村东头不少人家的白菜萝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也没人要。 不知道娘和哥哥今天去没去买秋菜。 正想着,醉仙楼到了,兰君把乌云拴好,小二见她来了,麻利地出来搬坛子,她又拿起一个小坛,拎着大骨棒进了屋。 掌柜的和她打了个招呼道:“沈姑娘好。” “掌柜的好。”兰君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家新做的,酒糟小鱼,这里是三斤的量,给你们尝个鲜。” 掌柜的连忙道谢,兰君把手里的大骨棒递过去。 “这个能帮我炖成骨头汤吗,我付您十文行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本来想在家炖的,但我怕拿到镇上冷了或者洒了。” 掌柜的接过来:“这我帮您炖了,到点您过来拿就行,不用给钱了。” 兰君道了谢,又点了腊肉炒冬笋,油爆河虾,蟹粉豆腐,芝麻菜炒香干,还有栗子饭,和掌柜的说好,午时前来取。 回了铺子里,爹正在数钱,兰君回身把门关死,看窗户开着个小缝,她把披风脱下来放好,又用铁钩拨了拨炭盆里的炭。 爹问道:“回来了?骨头棒买了吗?” “买好了,我给醉仙楼送去了,午时前去取。”兰君开口道,“要不您去吃吧?我在这儿对付一口也一样。” 爹抿着嘴笑了,他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和对面馄饨铺的掌柜说好了,中午来给我送碗馄饨,贾婶刚才还过来给我送了俩包子,你不用担心我。” “那小鱼卖出去了吗?”她问道,“您给人尝了吗?” 爹过去揭开湿布看了看:“有人买,卖了两斤左右,我按十八文一斤卖的,荤菜卖高一些,人家也能接受。” 兰君笑道:“那就好,那本《吴氏中馈录》是江南人写的,我怕咱们这边人吃不惯,也没人买呢。” 爹把历日递给她:“东西好吃就有人买,跟南北没有关系。” 她接过历日,把“薛府”那一栏划掉。 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递给爹道:“刚才薛府的人把这周的账给我结了,沈掌柜,数数吧?” 午时,她提着两个漆木食盒,敲响了师祖家的门。 开门的是高翎,他见到兰君,有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师祖啊。”她答道,用脚捎上门,“你们没吃饭吧?” 高翎接过漆木食盒,说道:“还没呢,你买的什么啊?好香。” “等会你就知道了。”兰君搓了搓手,“师祖在哪个房间啊,我让醉仙楼的师傅帮我炖了骨头汤,我娘说给师祖喝这个最好。” 他把食盒给了乐川,让乐川去师祖的卧房里布菜,他带着她穿过前堂,走进后院的回廊。 “这儿还有后院啊?”她有点惊讶,“我都来好几次了,从来没发现。” 绕过回廊,他进了屋子,拿出一个锦盒和两本书。 一本是有点发黄发旧的,用绳子系着的本子,另外一本书非常厚重,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她抬头看向他:“《乐府诗集》?你买这个干嘛,我已经有了呀。” 他答道:“这是雕版印刷的刻本,上面还有前人的注解,字迹清晰,我猜你那个可能是抄本,不一定全,就买了本新的给你。” 她又翻开另外一本,这本的内容全是手写的,里面是一些埙曲的曲谱,还有具体指法讲解,甚至还有手绘的图示。 高翎让她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新的陶埙,比她现有的那个更小一些。 她拿在手里试吹了一下,音色清亮,指孔规整,刚好贴合她的指腹。 “我那位姓周的同窗打听到,县城里有个做埙的匠人,第一次送你的那个陶埙就是我在临州随手买的。” 他笑了一下。 “你那么用心地钻研,我觉得它配不上你的用心,就去县城找那位匠人做了枚新的,请他帮忙校正了音准,那本埙谱也是他给我的。” 兰君垂下眼,有些不解。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她仰起头,蹙着眉问他。 “就算你不喜欢你的未婚妻,你在临州认识的那些姑娘家,难道就没有更合你心意的?” 她避开他的眼神,侧过头说道。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我这代,家里才开始做小生意,我们认识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只能吃野菜喝米汤。” “就算是现在,我和你之间也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他没有应答,只是看着她。 她扭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如果没有师祖,我和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做这些。” 他沉默不语,固执地不肯收回手。 “你俩聊完没啊?” 师祖在对面喊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再聊菜都凉了,赶紧吃饭!” 他把东西放到她手里,拉着她的袖子,拽着她去吃饭了。 吃饭时,兰君看了看师祖的脚,和师祖聊起来了,她瞥了眼高翎,他陷入了沉思。 乐川坐在一边,眼神在他和她之间游移。 “我好多了,你放心吧。”师祖撕了一大块骨棒上的肉,放进她碗里,“你俩是不是后天走啊?” 兰君答道:“对,待两三天就回,住我姥姥家里,我二舅妈还要带着我两个表妹过来呢,刚好把她们也接过来。” 师祖喝了一大口,说道:“别担心我,乐川陪着我,我没事,倒是你俩得多注意,山路不好走,千万别像我一样摔了。” “知道了师祖。”兰君剥了个虾给师祖,“您多吃点吧,醉仙楼的湖蟹也挺好吃的,走之前我再给您送过来。” 师祖摆摆手说道:“哎呀,不用了,你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照顾好你自己跟你爹就行了,不用管我,快吃。” 兰君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饭。 吃完饭后,高翎送她出了门,说道:“后天早上我去接你。” 她点点头,拎着食盒走了。 刚走到铺子门口,哥哥推着板车从里面出来。 “哎?”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哥哥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食盒:“我来送两坛新的腌菜,还有一坛酒糟鱼,咱们村那老渔夫又送了不少鱼过来。” 兰君又问道:“你跟娘囤秋菜了吗?” “囤了,你都不知道。”哥哥说道,“娘从给咱家帮工的刘大娘家买的,白菜萝卜一共买了三千斤,还买了不少芥菜,我一上午都没闲着,三个地窖,和咱家院子里,全是白菜萝卜。” 兰君问道:“三千斤?咱家放得下那么多吗?” “刘大娘家地窖里先帮咱们存一千斤,她按一文钱五斤的价儿给的。”哥哥说道,“娘不拖欠工钱,活也 公道,她俩处得挺好,反正那菜都快烂地里了,她也愿意帮着存。” 兰君和他告了别,让他慢点走。 她进了屋,突然想起来问道:“爹,老渔夫送来的鱼多少钱一斤啊?” “他一次能送三四十斤,一斤一文。”爹开口解释道,“两斤小鱼出一斤酒糟鱼,一斤酒糟鱼的成本杂七杂八加起来,七文左右。” 兰君又掏出炭笔,记了两笔。 她坐在爹身边,问道:“爹,后天我就走,让哥哥来陪你,行吗?” “哎呀,行。”爹说道,“我其实一个人看店没啥问题,就是得有人送货记账,你就走两三天,账回来再算,宁君念叨你那俩表妹念叨得快魔怔了,你赶紧去吧。” 兰君笑了笑,又记了两笔账。 铺子里安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炭盆里烧红的火光,只觉得心绪难平。 立冬当天。 想着要去探亲,兰君打算穿好看点。 她用月白色的绸缎发带绑好双环髻,发带下面还坠着一对小珠子,穿了秋香色的袄子,月白色的长裙,又套上披风。 兰君从姐夫最近送来的绣帕里挑了几条,放进篮子里,还放了两包昨天刚买好的板栗糕,她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提着篮子背好包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打开门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她把墙根地龙的小门拉开,把灶灰扒出来,又添了点柴。 马车停在村口,高翎坐在车辕上发呆。 她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车,车里炭盆烧得正暖。 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想到上次在廊下那些话,兰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 她把手伸到炭盆附近,暖了暖手,又掀开帘子往外看,路边的田埂和远山向身后驶去。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回道:“处理好了,我哥哥替我看店送货,我和醉仙楼的掌柜说了,让他今天中午给师祖送螃蟹,记我账上,再不吃要等到明年了。” 空气静默下来。 “你的果脯卖完了吗?”她隔着帘子问道,“有四个月了吧。” 他笑了一声:“当然卖完了,不然我哪儿来的闲钱收柿饼。” “你总是说你没钱,我总感觉你在糊弄我。”她掀开马车帘子,问道,“我第二次见你,你在县城的酒楼里请我们吃了一大桌点心,这是没钱的做派吗?” 高翎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进去吧,别掀帘子,冷。” 她悻悻地缩回去,听他在外面开了口。 他说道:“如果是吃喝花用,那我肯定有,不然我不会带着乐川离家出走,但如果想多收点货,那我确实得等到有闲钱的时候才行。” 她问道:“你要收多少柿饼呢?” “大概一千斤,如果质量好的话,可能多收一些。”他回道,“石桥镇今年情况特殊,柿饼没那么大需求量,果贩子连鲜果都不收,那我去抢占先机,价格就好谈很多。” 她说道:“你为什么不能像临州的那家果品行一样,收南方的柿饼呢?” “我收了啊,但是江南的柿饼第一批已经卖完了。”他答道,“现在本地的柿饼下来了,运费低又新鲜,那我何必舍近求远。” 兰君靠在车壁上思考了一下,心里想了想,他还真是很有商业头脑。 “车里有桂花糕,我早上现买的,还有水囊。”他说道,“你要是困就躺下睡一会,还有很远呢。” 兰君吃了两口,喝了口水,感觉还真有点困。 她拧紧水囊的盖子,用披风裹住自己,又怕压扁自己的发髻,于是侧着身躺下了。 直到走到七宝镇平整的石板路上,听着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她终于睡着了。 35. 第 35 章 兰君是被冻醒的。 她醒来时,马车还没停,炭盆已经熄了。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去,看到镇口那棵大槐树。 到了车马行门口,她扶着高翎的手臂下了车,脸上还带着点倦意。 被冷风一吹,她醒过神来,赶紧摸了摸两边的发髻。 高翎帮她把披风后的兜帽戴上,她还在摸发髻。 他有点无奈,把她的手拉下来。 他说道:“没歪,别摸了,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出来。” 高翎又帮她系了系披风的缎带,进了车马行。 兰君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又抬头看天。 今天是阴天,天灰蒙蒙的,她有点郁闷,环顾了一下四周。 天气冷了,大槐树下没有坐着聊天的老人了,取而代之的是摆摊的小贩。 石桥镇主街上难得的热闹,店铺也都开门了。 听旁边的店主讲,今天是镇集日,周边山上的村民都下来赶集了,买些果子、农货、布匹和鸡鸭一类的东西。 刚好今天也是立冬,这是石桥镇上在过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集。 村民们都打算买好最后一批东西,之后尽量不下山了。 高翎从店里出来,帮她提着包袱,俩人朝着镇南的方向走去。 到了石桥镇,有一种温度骤降的感觉,兰君哈了口气,雾气很明显。 她叹了口气,裹紧了披风,兜帽上的狸毛扑在脸上,感觉有点痒。 到了山脚下,不知道谁在大树上绑了个粗麻绳,高翎试了试,还挺结实,兰君拉着绳子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山路湿滑,比夏天的时候更难走了,好不容易爬上来,又是凹凸不平的山路。 两人互相搀扶着手臂,颤颤巍巍地到了姥姥家门口。 院门也没关,兰君直接带着高翎,推门进去了,晒架上晾着不少柿饼,她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结了层薄薄的糖霜。 她推开屋门,屋里也没人。 兰君又去后院二舅家叫门去了,也没人应,她又折返回来,周边几户邻居家也没人。 “可能是到果园干活,忘了锁门了。”她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又摸了摸屋里的炕,“这炕凉透了,肯定走了很久了,咱们在屋里等吧,后山太远了,路也难走。” 高翎说道:“现在还不到中午,你姥姥姥爷等会应该就回来吃饭了,等等吧。” 兰君把披风脱下来,从墙角搬了点果木枝条,把点着的干草塞进炉膛里,又塞了几支果木枝条进去。 灶上还放着个壶,兰君开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水是红色的,里面还有五六颗山楂。 她把壶放到灶上温着,温好了之后倒了两杯,推到对面一杯。 兰君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茶的香味,还有点酸甜。 她又仔细看了看道:“好像是山楂茶。”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作响,屋里只有两人小口喝茶的声音。 赶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样两个人一人坐一边,静静地喝茶,兰君感觉空气都快凝滞了。 片刻后,她从炕上跳下来说道:“我还是去做饭吧。” 饭做好了,姥姥姥爷也回来了,姥姥一进门,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兰君,你咋来了?”姥姥把剪刀放在一边,“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也长高了,气色也好了。” 姥爷看到站在一旁的高翎,开口问道:“高老板,你咋跟兰君一起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兰君把菜端上桌,招呼姥姥姥爷坐下,边吃边说。 吃完饭,他们还在饭桌上聊着,兰君一个人趴在炕上,姥姥还给她拿了柿饼和干果。 她拿了个柿饼吃,外皮沙沙的,还带着点韧劲儿,里面是流心状的柿子,吃起来糯糯的。 聊得差不多了,姥爷带着高翎出去了,姥姥收拾完桌子,摸了摸兰君的头发。 “姥,我想吃吊柿饼。”兰君举起来手里的这个,“我不想吃圆的,还是爱吃吊的那种柿饼,感觉那种晒得更匀,口感更好,给我拿两个呗。” 姥姥刮了刮她的脸蛋,笑骂道:“嘴还挺刁,等着我去给你拿。” 跟着吊柿饼一起来的还有两位表妹,她们见着兰君,七手八脚地上了炕。 她想起带了不少板栗糕来,拆开油纸,拿给两位表妹。 “七宝镇上的醉仙楼卖的,现做的更好吃。”她笑着说道,“二舅妈夏天的时候就说要带你俩来秀水村,宁君等得眼睛都快绿了,你俩也不来,来了我领你俩去镇上下馆子。” 叶儿吃了一大口,露出一脸看戏的表情道:“兰君姐,你不知道,我娘就等着这个时候去呢,你不来我俩这两天也要走了。” 兰君听得有点云里雾里的。 “什么意思啊?”她又咬了口柿饼,“这还有什么讲究吗?” 叶儿笑着说:“当然有讲究了!趁着腊月前去秀水村把消息放出去,好让你们村的人还有周边村,甚至镇上的人都知道,明年开春正式议亲的时候,就不愁亲事了呀!” 莲儿见状去捂她的嘴,姐妹俩在炕上闹成一团,兰君这才想明白。 “你俩是要去我们村说亲事啊?”她惊讶道,“怪不得呢,那是先说莲儿的亲吗?我是亥月生的,我记得你俩也就比我小一个多月。” 叶儿点头,又吃了一口:“先给我姐说亲,我嘛,就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我还是想嫁到七宝镇上,镇上人多又热闹,最好嫁个像兰君姐一样开铺子的,不用受罪就能赚钱。” 兰君没说什么,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喝山楂茶。 莲儿开口道:“就咱们家这情况,在石桥镇上有的挑,七宝镇咱们拿什么挑?” 莲儿瞥了叶儿一眼。 她又说道:“秀水村离七宝镇十里不到,又是平原,田好种,消息也通,村里孙叔家的闺女嫁到秀水村,多少姑娘眼馋。” 叶儿撇了撇嘴道:“我就想嫁到镇上去,你别管我,你爱嫁哪儿嫁哪儿,我可不管。” 莲儿又扯了扯兰君的袖子道:“表姐,你不知道,这种田有忙有闲,一年到头好歹有农闲的时候,果农一年四季都有活,永远闲不下来。” 兰君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有些明白了。 她问道:“那二舅妈是想让我娘帮你们相看相看村里的年轻小伙?” 莲儿点头,叶儿倒不怎么积极,只说是给莲儿相看就得了,兰君开始回想起村里适龄的少年们。 “哎?表姐。”叶儿突然问道,“大姑和大姑父没给你说亲吗?下个月你就十四了,再不挑可来不及了。” 兰君笑着摆了摆手道:“我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心思想亲事,我哥也没那个心思啊,我爹瘸了,我俩得顶起这个家,回头再说吧。” 叶儿看到了她的黛青色披风,拿起来看了半天,下摆的如意云头纹和兰草吸引了她的视线。 “表姐,你这披风上面还有刺绣啊,还是缎面的。”她拿着看了半天,“内衬还是浅粉色的,走起来一定很好看,莲儿,你看我穿好不好看?” 莲儿怕她碰坏了,赶紧过去让她放下,叶儿就不,姐妹俩又闹起来了。 兰君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几条绣帕,赶紧拿出来给她们俩看。 姐妹俩又因为分帕子的事吵了半天,吵到二舅妈进屋了才罢休。 兰君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跟二舅妈打招呼,她让莲儿叶儿去帮姥姥做饭,自己在炕边坐下了。 “兰君,你躺下吧,没事。”二舅妈开口道,“你爹娘最近都挺好的?” 兰君点点头,给二舅妈递了把瓜子,自己又剥了几个烤栗子。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二舅妈问道,“听村里其他人说,你们在镇上开店了。” “是,生意还行,就是每天都闲不下来。”兰君说道,“每晚到家天都黑透了,吃完饭就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早走,天天起早贪黑的。” 她俩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兰君直接开口问道:“二舅妈,莲儿叶儿都跟我说了,你是想打听打听我们村里的事吗?” “哎,可不是嘛。”二舅妈叹气道,“莲儿是姐姐,得先说她的亲事,叶儿心气儿高,非得往七宝镇上嫁,给我愁得不行了,我这不想着你娘嫁过去十几年了,也想把闺女嫁过去嘛。” 兰君又喝了口茶,定定地看着二舅妈。 “我想把她俩嫁到一个地方去,这样姐妹以后也不至于断了联系。”二舅妈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就是公婆厚道,女婿能干,家里有个几十亩田产,再有点祖产和手艺,那就更好了。” 兰君干笑了一声,继续听她讲。 “你们村里或者七宝镇上,有没有这样的人户?”二舅妈终于切入正题,“你平时做生意,见的人多,帮二舅妈打听打听。” 兰君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跟二舅妈说道:“我们村不上不下的人户很少 ,有未婚的儿子的那就更少了。 “我们村有钱的特别有钱,没钱的也是真没钱,镇上我倒认识点人,但我们也就是生意上打交道,别的我也不了解,那不知根知底,您敢嫁女吗?” 二舅妈笑着说道:“没事,我也不着急,到时候我们跟你和高老板一起走,在秀水村待一段时间,你跟你娘给我们介绍介绍。” 兰君笑着点头,二舅妈走了,她又喝了口茶水,感觉这事不太好办。 二舅妈提的条件倒不算过分,但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这算是非常好的议亲人选了,根本不愁说亲。 二舅家在石桥镇周边算条件不错,但对山上的姑娘来讲,能嫁到秀水村,不管是什么人户,都算是高嫁了。 娘自己也说过,嫁到秀水村她是要谢天谢地的。 对秀水村的人来讲,一个不是大户出身的山里姑娘,又不是顶顶美貌,不愁议亲的年轻小伙,真的会娶这样的姑娘吗? 她忽然又想到员外府的那位有家世有才貌也有嫁妆但议亲到二十多岁的刘小姐,顿时觉得头大。 她揉了揉太阳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挪到炕边,准备下炕吃饭。 晚饭时,二舅妈和姥姥还在聊晚辈们的亲事,还问高翎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兰君感觉听得头疼,草草吃了几口,直接下桌了。 几日后,石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第一批柿饼也在这天装车发走了,高翎付了定金,又去驿站发了信件,让商队的人半个多月后过来取,他准备带着兰君,明天就走。 吃完晚饭后,高翎和兰君出门沿着山路消消食,她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走。 山路上覆盖着一层积雪,踩起来吱呀吱呀的,路过几户人家时,能听见房内传来说笑声,还有孩童哭闹的声音。 月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起来倒是比白天还亮堂。 兰君抬头看了看天,白天下完了雪,晚上倒是晴朗起来。 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还能看到星星。 她正盯着夜空看,突然撞上他的后背。 “疼。”她捂着额头喊道,“你干嘛,不会碰见狼了吧?” 高翎回身,拉着她的袖子向前走去,远处有一条河,水面已经结冰了。 “这不就是山顶上的那条河吗?”兰君说道,“夏天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儿一起看过月亮呢。” 他没接话,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他,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道:“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答案了,所以来这儿告诉你。” 兰君蹙着眉,想了半天道:“哪个问题啊?” 他有点无奈道:“就是你来看爷爷那次,你在廊下问我的问题。” 一阵狂风吹过,树梢上的雪掉下来,她微微愣神,感觉头顶凉了一下。 他轻轻把她头顶的雪抚走,又帮她把兜帽戴好。 指节擦过脸颊,只留下片刻的触感和温度。 “第一次见你是在七宝镇的庙会上,那个时候觉得你没什么特别,甚至第二次在县衙门口看到你击鼓鸣冤时,还是乐川提醒我,我才想起来,原来我和你早有一面之缘。” 他垂下眼,看着河面。 “现在回忆起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你打动的,即使当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转过身看向他,他还在盯着河面。 “你也知道,我所有事情都是我爹做主,去京城求学,去做行商,去娶亲。” “我见过你击鼓的样子,你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情。” “你问为什么是你,我想说的是,你的那种不顾一切,就是要为自己争一次的勇气,就是我仰慕你的理由。” 他终于从河面上移开眼神,转身看向她。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他瞳孔中她的倒影。 “无关出身与门第,我就是因此仰慕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又一阵风吹过,风裹着雪粒吹到她脸上,她有点不知所措。 谁也没说话,她忽然又觉得有点热。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 “嗯……好,知道了,下山吧,我觉得有点冷。” 兰君转身要走,他带着点笑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来。 “就知道了,就完了,不打算回应我一下?” 她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 36. 第 36 章 兰君拉着两位表妹,扶着二舅妈一起上了马车。 炭盆烧得正旺,她在挨着车帘的位子上坐下了。 叶儿看了看她的篮子,问道:“表姐,这是什么呀?” “柿饼呀,姥姥把吊柿饼全给我了。”兰君给她看,“三大包,我要带回家和宁君一起吃。” 莲儿伸头说道:“我还从来没去过七宝镇上呢,想到这次能去还挺期待的。” “七宝镇热闹得很,等咱们到了,我请你们去下馆子,再去戏园子看戏去。”兰君说道,“来之前我在醉仙楼里看到了羊肉锅子,还没来得及吃一次就来石桥镇了,这个天气吃锅子肯定很舒服。” 叶儿一脸兴奋地问道:“羊肉锅子是什么啊?” “嗯……就是一个大铜锅,里面有羊肉,还有白菜豆腐和粉丝,热腾腾地滚起来,还可以喝汤。”她解释道,“吃的时候蘸沾蒜泥和韭菜花吃,醉仙楼每个时节都有时令新菜,不知道等我回去的时候会有什么新菜。” 高翎坐在帘子外面赶车,两位表妹七嘴八舌地聊着,计划着要去哪儿玩要吃什么。 她侧过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出去。 叶儿掀开车窗帘子,冷气扑面而来,兰君打了个寒颤,看着窗外山峰和村落向身后驶去。 到了秀水村,姐妹俩和二舅妈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兰君扶着高翎的手臂,直接从车上跳下来。 他扶了她一把,说道:“你也不怕崴脚。” “没事,习惯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寒地冻的,你还要跑商吗?” 他想了想说道:“过段时间去一趟柳溪镇,小雪前后我就回来了,你不是大雪前两天出生的吗?能赶上,放心吧。” 她拿上自己的包袱和篮子说道:“好,那我走了,慢点赶车。” 和他告别后,二舅妈走在前面,叶儿帮她提着篮子,兰君一边牵着一个,往家的方向走。 “是那栋房子吗?”莲儿问道,“还是两层的啊?真气派!” 兰君答道:“对,两层的砖瓦房,能挡风,冬天比较保暖。” “咱们今天能去镇上吗?”叶儿很兴奋,“让你说得我都迫不及待了。” 兰君想了想道:“这都过了晌午了,到了镇上估计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去行吗?明天上午你们陪我去送货,我请你们下馆子,再去戏园子看戏去。” 到了家门口,兰君发现门没锁,一开门,哥哥在院子里刷坛子。 周婶和刘大娘,还有卖酒的王婶跟着娘在院子里,一边洗菜一边扯闲,二舅妈和两位表妹跟着进来了。 兰君喊道:“娘!怎么没在茅草房那边干活啊?” “哎?回来啦。”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弟妹来了?莲儿叶儿,快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暖和暖和。” 娘带着她们进了屋,宁君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书,一看见表妹们来了,高兴得不行,拉着表妹们就上楼了,哥哥也起身迎了下兰君。 “不是说在茅草房那边腌菜吗?”她在厨房喝了口水,“怎么在家弄的啊。” 哥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那边院子里全是白菜萝卜,地窖里也是,还干啥活,娘说新家屋里不能长时间没人,我这也送完货刚回来,这三四天的账放你桌子上了。” 兰君点头,正准备上楼,哥哥又拉着她,掀开角落里的两个坛子。 哥哥拿筷子夹了两筷子,放进碗里道:“你那书里折的那两页,醋腌萝卜和藏芥,我给娘念的,她腌的,今天刚好,尝尝吧。” 她尝了口醋腌萝卜,点点头,又尝了一下藏芥。 “这个萝卜很酸爽,开胃。藏芥呢,很脆嫩,咸酸口的,好吃。”她又吃了一口,“这两个放在店里卖了吗?” 哥哥摇头道:“还没呢,这两个是第一次做,我和娘都觉得不错,几个婶子也觉得好吃。” 兰君放下碗擦擦嘴道:“这两个放在店里卖的话,可以便宜点,这样我们店里腌菜的种类就越来越多了。” 哥哥抬了抬下巴道:“咱们这边有两眼灶,做饭又方便又快,腌菜也比以前方便多了,这几天咱们再试试书里的焙螺。” 哥哥说完准备走,又折返回来。 “你不在的时候,乐川这几天来送东西给你了。”他开口说道,“放你桌子上了,你用得上的。” 他说完走了,兰君愣了愣,噔噔噔噔跑回楼上了。 推开房门,她看向书案,书案上放着几张纸,一边摞着高翎送来的那本《乐府诗集》,还有埙谱和那个锦盒,另一边放着一盏灯。 她走过去看了看,这灯不是那种普通的油灯,是一盏矮脚的铜制书灯,下面带着个小铜盘,灯盏浅而宽,放在桌子上坐得稳稳的。 灯下面压了张纸条,她拿起来看。 “那天来得急,什么都没带,这盏灯算是乔迁礼。灯芯是三股的,可以调节高低和亮度,灯油添在铜盘里。 本来想买琉璃灯盏给你,但想了想,可能你还是更需要实用的东西,铜灯比琉璃灯更经用,它可以陪伴你很多年。” 她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情不自禁地笑了,她把纸条压在《乐府诗集》下面,下楼干活去了。 晚饭时,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糖醋排骨,红烧鲫鱼,白菜炖粉条,红焖肉,豆腐汤,还炒了个青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兰君夹了口白菜炖粉条,霜打过的白菜,又甜又嫩。 娘还用猪油炒了一下,还挺香的,之前醉仙楼掌柜送的那一道白菜炖粉条,她根本没吃到。 兰君戳了戳宁君低声道:“明天我请她们去戏园子看戏,再去吃羊肉锅子,一起去呗?” “铺子里地方小,你们先去吧。”宁君小声说,“回头你再请我。” 宁君捂着嘴偷笑,兰君伸手掐了她一把,正吃着,二舅妈开口了。 “大姐,我这次来呢,就是为了我这俩闺女的亲事的。”二舅妈说道,“我打算把俩闺女都说到秀水村这边,莲儿是姐姐,先说她的亲,叶儿也先看看,要有合适的也一起定了,这正好你在这边,以后你也能给咱家孩子撑腰,就冲着你来的。” 爹看了二舅妈一眼,又看了看娘。 娘好奇地问道:“那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二舅妈摆了摆手道:“还啥要求不要求的,我没啥要求!就是公婆厚道,后生能干,家里有个几十亩田,祖上有点祖产,再有门手艺,这样就行了,要能去七宝镇上,那就更好了。” 兰君偷偷瞄了娘一眼,娘也没接茬,宁君和兰君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嗯……我这几天在村里帮你问问吧。”娘含糊着答应下来,“你这么一说,我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来个合适的人选,村里倒是有想定亲的男孩,但也不符合你的要求啊。” 二舅妈喝了口汤,又指着竹君冲娘问道:“大姐,你家竹君是不是还没说亲啊?竹君,你看你这俩表妹怎么样?” 爹娘也没说话,大家都看向哥哥。 哥哥脸色有点尴尬。 他开口说道:“二舅妈,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我爹干不了重活,我得承担起家里的责任,铺子里不少事,我从早到晚都不闲着,村里人二十岁左右成亲的不在少数,我到那个时候再考虑吧。” 娘连忙打圆场。 她说道:“是,这俩孩子主意大着呢,家里现在也不安稳,谁家姑娘嫁过来,也是跟着吃苦受罪,等家里情况好点再说吧,村里人打听的也不少,我们也都回绝了。” 气氛有点尴尬,兰君低头吃了口肉。 二舅妈说道:“大姐,这你就不懂了。” 爹娘看过去。 二舅妈又说道:“这好姑娘好小伙你得早点张罗,早点定下来,要不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要我说呀,把莲儿跟你家竹君的事定下来得了,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办事。” 爹娘脸色有点尴尬,兰君总感觉二舅妈好像就是冲着哥哥来的,娘没说什么,张罗着大家先吃饭。 晚上,兰君把二舅妈和莲儿叶儿安顿好,宁君挽着她的手,路过楼梯拐角时,她一口吹灭了灯。 “我怎么感觉二舅妈就是冲着竹君来的啊?”宁君扯了扯她,小声说道,“她那要求还算低吗?咱们村里符合这个要求的估计不超过三个人,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家,挑儿媳的标准也低不了。” 兰君惊讶道:“你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呢,你说她早不来提晚不来提,偏偏等着咱家铺子做起来才提,这么赶巧吗?” 兰君又想了一会儿,她扭头问宁君:“你说她是不是想趁着家里还没做大生意,又指望着我娘抹不开面,想把这个坑占上? “要没有这层亲属关系,莲儿在秀水村很难嫁到有田又做小生意的人家,就算家里的生意以后没做起来,那二舅妈也不吃亏啊。” 兰君想了半天,宁君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说道:“你也别太担心,竹君不是那种谁说两句就能被推着走的人,你明天安心去镇上,我在家里听听,看她到底怎么打算的。” 姐妹俩在楼梯口嘀咕了两句,聊了一会儿,兰君有点困了,拉着宁君上楼睡觉去了。 次日。 兰君把爹安顿在铺子里之后,就带着莲儿叶儿上了驴车,送货去了。 七宝镇昨天下了场雨,一早起来石板路上就结冰了,路边的树干光秃秃的,她裹着披风抬头看天,今天还是有点阴。 莲儿和叶儿从车里伸出头,见什么都新鲜,她们在后面笑着闹着,兰君回头,让她们去棚里坐好,别摔下来了。 明明已经是冬日了,路边的小贩不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兰君四处看了看,感觉街边的小贩比春天的时候还多了不少。 卖炒货的摊主戴着手套,颠着大铁锅,当场现炒,铲子刮在铁锅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焦香气。 卖烤红薯的摊主面前摆着个铁炉子,看着像铁桶改的,红薯煨在炉膛里,皮皱皱巴巴的。 还有卖干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炭火的,卖皮毛的,甚至还有不少卖热食的摊位,摊主在街头支起两张桌子,招呼着过路的人们坐下来一碗。 想着一上午的时间足够,兰君勒了勒乌云的绳子,带着她们慢慢看。 莲儿看见炒货摊,眼神都移不开了,兰君停了下来,问她要吃什么。 她看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嗯……栗子和花生我都想要。” 兰君给摊主递过去两份的钱,想着得等一会,她把乌云拴住,自己下了车。 她在路边买了两双棉手套,四块糯米糕,几块饴糖,两个烤红薯,还买了五斤冬笋和两包干蘑菇回来。 兰君递过去:“这糯米糕你俩吃,饴糖也是给你俩的,烤红薯一人一个,冬笋和手套帮我放车里。” 姐妹俩接过吃的,眼睛都亮了。 兰君看着她俩挺开心的,也就放心了,她们道了声谢,叶儿给兰君掰了半个红薯,三个人坐在车上吃了起来。 片刻后,炒栗子和炒花生也好了,兰君赶着乌云,一家一家送货。 还不到晌午,她送得差不多了,只剩醉仙楼没送。 “咱们现在去吃午饭行吗?”兰君回头问了一句,“吃得下吗?” 莲儿和叶儿点点头,兰君远远看见醉仙楼的布幌子。 到了地方,兰君把乌云拴在车上,叫姐妹俩下车,小二出来搬坛子,正打算进门,忽然看到醉仙楼门口支着块木牌。 “冬令进补:羊肉锅子、萝卜炖羊肉、冰糖川贝炖雪梨、桂花糖芋苗。” 兰君笑了起来,拉着姐妹俩进了醉仙楼的门。 掌柜的和她打了个招呼道:“沈姑娘来了?今天还是打包吗?” 兰君说道:“掌柜的好,今天不打包,在店里吃。” 她和姐妹俩商量了一下,点了羊肉锅子、蟹粉狮子头、荠菜豆腐羹和萝卜丝包,还点了一盘核桃酥和红豆糕。 “沈姑娘,这是我们刘夫人送你的。”掌柜的拎了不少东西给她,“庄子上杀猪了,夫人让我给你送两条腊肉,三条风干鱼,拿回去跟家里人吃吧。” 兰君接过来,开口说道:“替我多谢夫人记挂,回头我去府上亲自谢谢夫人。” 她又点了几道菜打包,和姐妹俩说了一声,把乌云和车送回铺子里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漆木食盒也装好了,桌子上摆满了 一大桌菜,莲儿和叶儿正等着她呢。 “你们先吃吧,别等我了。”兰君又套上披风,“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回铺子里,给爹送了一大盘萝卜丝包,又拎着剩下的,去了师祖家。 进了院子,高翎接过食盒:“又买吃的了?买的什么?” 兰君揭开盖子给他看:“买了蟹粉狮子头,萝卜炖羊肉,清蒸湖蟹,冰糖川贝炖雪梨和核桃酥。” 她往后院走,说道:“我想来看看师祖好没好,冰糖雪梨是给你的,你不是那天在山上被风吹着了吗?” “这手套呢?”他问道,“也是给我的?” 进了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暖。 她搓了搓手说道:“大冬天赶路,怕你冷,我还给我自己买了一副,你要不戴就给乐川。” 高翎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哑然失笑。 他说道:“戴,我戴,行了吧?” 乐川突然从廊下伸头过来。 他说道:“你俩说话就说,能不能别把我捎带上?” 兰君捂着嘴笑了半天,又去看了眼师祖,师祖腿脚好一些了,她扶着师祖慢慢走到堂屋,坐在饭桌前。 “你这孩子,别总给我花钱,我这前两天刚吃完你送的湖蟹,又给我送。”师祖说道,“你忙你的,别惦记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吃啥都无所谓,下次别买了啊。” 兰君笑着回道:“我这也算是替我爹尽尽孝心,要是您爱吃,我就没白忙活,最近家里事多,等到闲下来,我送爹来看您。” 她放下东西,准备回去,高翎没穿披风,跟着她出来了。 “你这就要走啊?吃完再走吧。”他问道,“下次见面要等小雪以后了。” 她和他站在庭院里,空气里带着点凛冽的冷意。 她垂下眼,摇头说道:“我就是来看看师祖,我表妹还在醉仙楼呢,小雪就小雪,我又不会跑,回去吧,外面冷。” 兰君出了门,回了醉仙楼,姐妹俩围着铜锅,吃得正开心。 “好吃吗?”她坐下来问道,“我也是第一次吃这个,以前也没钱下馆子。” 姐妹俩忙点头,莲儿说道:“好吃,真的好吃!兰君姐,你快吃。” 吃了半晌,一行人从醉仙楼里出来,准备去看戏。 进了戏园子,伙计把戏单递过来,让兰君点。 她给两位表妹念了一遍:“《目连救母》、《赵氏孤儿》、《双渐苏小卿》……” 叶儿扭头和兰君说道:“其实我想看《西厢记》,我从来没看过戏,只听别人说过这出戏好看,能点这个吗?” 兰君有点犹豫。 《西厢记》算是比较上不得台面的杂剧,崔莺莺作为官宦小姐,和张生在后花园里私会定情,很多人都觉得伤风败俗,但爱看的人一直都不少。 想着表妹们难得看戏,下次看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而且她也挺想看这出的,兰君就点了这出戏,又要了壶茶水和点心。 在戏园子里看了一下午,出来天都黑了,兰君回铺子里接上爹,带着爹和表妹们还有一堆吃的,准备回村。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周婶带着周大哥从院子里出来。 兰君打了个招呼道:“周婶,周大哥。” 周婶应了一声,一脸不快地走远了。 爹和兰君说道:“这怎么了?她跟你娘闹矛盾了?” 兰君心里有些猜测,她让莲儿叶儿扶着爹进屋,自己去驴棚把乌云拴上了。 进了屋,热意扑面而来,二舅妈和娘坐在饭桌说话,语气很激烈,看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宁君坐在另一头,有点心不在焉,哥哥坐在一边,明显也不怎么想接话。 兰君把披风脱了下来,洗了洗手,坐在宁君旁边,宁君附耳和她说了半天,兰君才听明白。 周婶一直在家里帮工,听说了二舅妈想给闺女说亲的事,等到周大哥从镇上回来,就急匆匆地带着周大哥过来。 周大哥今年多大,兰君也不清楚,大概二十不到,他是在镇上的饭馆里帮厨的,周叔是渔夫,最近给兰君家送鱼的就是他。 周家住在何半仙家东边,家里有十亩水田,条件在村里算比较普通。 二舅妈摆明了没看上,一直阴沉着脸,娘一直在中间打圆场,周婶觉得二舅妈瞧不起人,直接领着儿子走了。 “你说我把闺女说给她家,这不是把闺女坑了吗?”二舅妈神情激动,“大姐,你就不能给我介绍介绍别人吗?” 娘扶额叹了口气道:“弟妹,你看我也跟你说了,我们村老余家的二儿子,还有村东头老黄家的三儿子,还有两个村西头的男孩,这都是要定亲的孩子,那你不是没相中吗?” 二舅妈还是很激动。 她说道:“一个是拉牛车的,一个是跑堂的,那两家条件也不怎么好,这都是说不上媳妇的,你们村百来户人家,你就再帮我找找呗?” 莲儿叶儿坐在一边,也很尴尬,爹娘也不知道说什么。 二舅妈又扭头跟兰君说道:“兰君,你不是认识不少镇上的富户吗?那刘员外家不是跟你认识吗?你给二舅妈打听打听呗。” 桌上摆了一大桌菜,谁也没开口。 “二舅妈,我是认识人家,但也就是生意上的来往,我跟人家根本不熟。”兰君开口道,“刘家在镇上有两家酒楼,一家绸缎庄,员外的妹妹今年刚出嫁,她低嫁还嫁了个县里的小官,真要结亲,人家看不上咱们。” 爹揉了揉眉心,兰君感觉桌子上的菜都快凉透了。 二舅妈生气道:“那你就忍心看着你两个妹妹说不出去?你二舅也没什么能耐,山外面我们就认识你们一家,你不帮忙,我这两个闺女怎么办?” 爹娘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爹开始打圆场。 二舅妈拍着自己的大腿,就说自己命苦,说自己忙活了小半辈子,俩闺女还是走不出大山。 二舅妈还在哭天抹泪地絮叨,爹娘在一边劝着。 莲儿在一边脸涨得通红,叶儿抱着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宁君和哥哥都是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 在一阵鸡飞狗跳中,兰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直接离席,回楼上算账去了。 37. 第 37 章 小雪刚过,二舅妈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夜里,兰君坐在书案前,点上铜灯,算了下这个月的账,这个月净赚了十六贯。 这个月新增了隔壁包子铺,对面馄饨铺还有一家富户的订货。 兰君这几天和家里人说好,这个月再上几种新腌菜,现在店里有五种,酒糟白菜,酒糟萝卜,酒糟小鱼,藏芥和醋腌萝卜。 冬天鲜菜少,家家户户都会买腌菜,天气冷,腌菜可以保存很久,很多人会一次买很多,囤在家里慢慢吃,多一些种类,应该能卖得更多。 酒糟笋明天就可以带到店里卖了,先带个十斤。这几天做的焙螺,娘觉得不算好吃,还在尝试新配方。 自从和几家店的老板商量好,送货方式改成每日送一次之后,兰君感觉清爽多了,她跟老板掌柜们相处得都不错,所以人家也愿意给她行个方便。 她把历日拿出来,标注好近几天的日程。 写好后,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狂风呼啸,屋里很暖和,窗户边缘的玻璃已经结了一层冰花。 从窗户往外看去,村口的那棵玉兰树,上面的绿叶已经落干净了。 兰君拉出书案下的抽屉,那枚新埙正静静地躺在里面,下面还垫了层绒布。 埙的旁边放着一段竹子,她拿出来,在铜灯下仔细端详,用手指抚了抚,又放回抽屉里。 小雪过去了,高翎还是没有回来。 楼下一片寂静,爹娘应该已经睡了,她坐着发了会呆,又想到了二舅妈的事。 如果二舅妈真是个泼皮无赖,兰君可以毫不客气地把她赶出去,就像对待大房和沈福君那样。 但二舅妈不是坏人,她会因为记得兰君小时候爱喝老鸭汤,就为了招待她把鸭子杀了炖上。 她的表达方式让兰君难以接受,可那种爱女心切,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的心情,兰君也能理解。 可是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哥哥这段时间又当众拒绝了二舅妈一次,说就算九天玄女下凡,他现在也没有娶亲的心思。 莲儿前几天私下找兰君说过,说杏花村那边已经都知道莲儿要被说到这边了。 她说二舅妈已经把牛吹出去了,要是亲事没着落,她也没脸回去了。 叶儿自从去了次镇上,被七宝镇的繁荣迷了眼睛,心里已经长草了,她天天惦记着去镇上玩,还想再去看一次《西厢记》,也因此更想要嫁到镇上。 兰君揉了揉眉心,想着明天还要去见刘夫人,还要早点起来梳妆。 她一口气吹灭铜灯,上床躺下了。 次日。 天还没亮,兰君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她把铜灯拿到梳妆台上,她对着铜镜,开始打扮自己。 她梳了个垂云髻,戴了支流苏簪在头上,又套上了娘给她新做的绛紫色披风。 娘说这个颜色看起来稳重,又耐脏,外面用的是妆花缎,下摆是姐夫绣的回纹。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又去地龙的小门那儿添了点柴,回屋叫爹起床了。 送完了货,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东边,她赶着车,去了刘员外府。 进了刘夫人的院子,看到刘夫人坐在正堂,兰君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 她施了一礼道:“见过夫人。” 刘夫人看着比上次见面富态了些,她抬抬手,让兰君坐在对面。 “沈姑娘,好久不见了。”刘夫人微微一笑,“你刚才远远走过来,我险些没认出你,真是女大十八变。” 兰君笑着回道:“那得多谢夫人和员外照顾我的生意,也谢谢夫人还记挂着我。” 女使把她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一个大油纸包,一个盖着红布贴着红纸的坛子,还有几块绣帕,兰君一样一样地介绍。 “这包是柿饼,我姥姥家自己晒的。”她开口说道,“这坛子里是我娘腌的咸鸭蛋,现在这个程度拿出来吃刚好。” 她又拿起绣帕给刘夫人看:“这是我找人做的几块绣帕,夫人看看。” 刘夫人拿着坛子看了半天:“这里面有多少个鸭蛋啊?” “啊,三十个左右。”兰君愣了愣,“这我们家经常腌,您要是爱吃,回头我再给您送过来,这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刘夫人让女使把坛子和柿饼拿下去。 她说道:“我最爱吃这口,小时候在村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后来我爹娘都不在了,买的鸭蛋根本不是那个味道。” 她侧过头说道:“谢谢沈姑娘。” 兰君连忙摆手,刘夫人又拿起绣帕看了看。 “这上面是迎春花吗?”她摸了摸针脚,又翻过去看,“还是双面绣,真漂亮,从屋子里看出去,外面白茫茫一片,看着这花,我心情都好了。” 兰君说道:“这是我姐夫绣的绣帕,他在主街的支巷口开了家江记绣铺。” “是那位从县城来的绣工吗?”刘夫人思索了半天,“原来他是你姐夫啊,我之前有路过那边几次,但没进去过,下次去看看。” 刘夫人把帕子放下。 她问道:“沈姑娘,你今天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吗?” 兰君硬着头皮开了口。 “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夫人帮忙。”她开口说道,“我家里有两个表妹,我舅妈带着她们来我家,想让我家给她们介绍亲事,可舅妈眼光太高,介绍了几桩都不成,所以我想问问夫人,您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吗?” 刘夫人没说话,兰君静静地坐在对面,心里有点打鼓。 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冒昧了。 刘夫人说道:“要说合适的人选,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和我不熟,条件不错,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她呷了口茶,又擦了擦嘴角。 刘夫人说道:“镇口那家醉仙楼分号,你也去过,旁边那家脚店的老板,三十多岁,七宝镇本地人,他和他家人都在镇上做小生意。” 兰君专注地听着。 刘夫人继续说道:“他的原配今年初去世了,他家中老母病了快十年,从秋天开始,情况开始不太好。” 兰君接了下去:“所以脚店老板想找一位续弦,尽快完婚,通过这门婚事冲喜?” 刘夫人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想娶一位年轻貌美的续弦,最好是家境贫寒的那种。”刘夫人侧过头看着她,“如果是一门正经的婚事,我想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要求,所以我说,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人人品如何,我不能担保。” 兰君明白了她的意思,抿着嘴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一位人选,是醉仙楼的账房。”刘夫人又开口道,“二十出头,父母都不在了,他家里也没什么钱,在镇上只有一处小宅院,有点学问,为人很端正,做事很严谨,整个醉仙楼的账目都是他经手。” 兰君手里捏着茶盖,轻轻拨动茶水。 刘夫人又开了口:“沈姑娘,我实话和你说,条件特别好的,在七宝镇上已经挑花眼了,在镇上找不着亲事,退而求其次去村里找的,或多或少都是有点短板的。” 兰君苦笑了一声,她又何尝不明白刘夫人的话呢,问题在于二舅妈不明白啊。 “山里来的姑娘,如果不是条件特别好,就不要想在镇上找亲事了,不如实际一点,争取一下能够到的亲事。”刘夫人又说道,“沈姑娘,别太往心里去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缘法。” 她和刘夫人道了谢,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了。 回了铺子里,包子铺的贾婶来串门了,正和爹聊天呢。 “回来了?”爹问了一句,“聊得怎么样啊?” 兰君把披风脱下来。 她说道:“没办成呗,还能怎么样。” 爹开口说道:“你贾婶刚才和我聊了,说他儿子也想娶亲。” 贾婶在一边搓了搓手,笑着点头,兰君一听,连忙凑上去。 她问道:“贾婶,您儿子具体是……” “啊,我儿子你见过。”贾婶往隔壁指了指,“他在我家铺子后厨干活的,今年十六,可勤快了,他每天后半夜就起床揉面发面,一点不喊苦不喊累。” 兰君搬着小马扎坐过去。 她问道:“我还没问过您呢,您是镇上人吗,还是也是周边村子里的?” “我家在永乐村,就在秀水河对岸住。”贾婶答道,“我们一家四口,村里的五亩田我大儿子种着,我和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小儿子,就每天在店里忙活。” 爹在旁边静静听着,兰君想了想,又问道:“那您对儿媳有什么要求吗?” 贾婶有点不好意思,又搓了搓手。 “嗨,就我们这条件,也没什么好挑的。”贾婶说道,“就是踏实肯干,能吃苦,能干得了包子铺的这些活,最好就是周边这几个村里的人,家境跟我们家差不多就行。” 兰君和贾婶又聊了几句,没多久,隔壁贾叔就喊她回去了。 兰君搓了搓脸,觉得烦得不行了,爹帮她扶正了头上的簪子。 她和爹抱怨道:“我本来是做小生意的,让我二舅妈给我弄成媒人了。” “哎,咱们尽力就行了。”爹开口道,“那实在没有合适的,你二舅妈能怎么办?” 兰君甩了甩头,又发了会呆。 她问道:“爹,你觉得包子铺的苦,莲儿叶儿能吃得了吗?” 爹回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何半仙,不过贾家人是够勤快的,咱们每次早上来的时候,她家包子都出锅了。” 兰君点点头,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了,回家再说吧。 到了家里,二舅妈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到兰君回来,急忙迎上去。 她问道:“兰君,你问了吗?” 兰君把乌云 拴好,扶着爹说道:“问了,咱们进屋说吧,外面冷。” 坐在饭桌上,她把这三个人选都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 “二舅妈,我真的尽力了,村里的人户我爹娘还算知根知底,毕竟我们家三代人都在这儿,但这三户人怎么回事,我没那么清楚,您自己考量吧。” 二舅妈眼皮都没抬,爹娘脸色也不好看,哥哥脸都快伸碗里去了。 两位表妹倒是一起陷入思索当中了,宁君拍了拍兰君的手以示安慰。 兰君心里也不痛快,没吃几口又回楼上了。 不多时,宁君敲门进来了。 兰君仰在床上道:“你觉得二舅妈会怎么想?” “我觉得二舅妈一个也看不上。”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包子铺那家倒是挺好的,但二舅妈一定不会同意的。” 兰君从床上挣扎着起身。 她问道:“为什么啊?” 宁君说道:“你想啊,二舅妈为什么费劲巴力地非得把闺女送到大山以外?” 兰君眼珠子转了转。 她说道:“她是为了让闺女过好日子啊。” “果农一年四季都不闲着,那包子铺不也是一年四季不闲着吗?”宁君说道,“她是为了让闺女少受罪才来找三婶的,不是为了让闺女多受罪,一年到头每天都后半夜起来干活,一般人吃不了这种苦。” 兰君又仰倒在床上。 她说道:“你说得也是,果农好歹是白天干活,天天后半夜起床干活,那也太受罪了。” 宁君和她一起躺下,给她拿了个柿饼吃。 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次日晚上回来,二舅妈还是没走。 接下来的几天,兰君还是像之前一样送货,看店,算账,至于二舅妈在干嘛,她也不想管了。 晚上,兄妹俩在兰君的卧房里聊天。 “该管的不该管的我都管了,还想让我怎么样。”兰君说道,“二舅妈这几天又来找你说事了吗?” 哥哥捂着脑袋点点头,兰君笑出了声。 她停下手里的活,又剥了个栗子吃。 哥哥又说道:“你可是不知道,二舅妈这几天自己去村里打听了,还去了方老板家里。” “啊?”兰君惊讶道,“那方老板怎么说的啊?” 哥哥耸耸肩道:“能怎么说,就好言好语地请走了呗。” 她在竹管上开了个椭圆形的孔,把边缘一点一点磨光滑。 “村里人都开始猫冬了,消息传得快,大家都说,二舅妈想嫁女想疯了。”哥哥又说道,“莲儿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看叶儿对这几门婚事也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兰君手里的活没停。 她说道:“叶儿心里已经长草了,就是苦了你了,这几天你跟我换班吧,你去铺子里,不然二舅妈还得找你聊这聊那。” 哥哥点点头,兰君又把那本《吴氏中馈录》翻出来,准备这几天再做一道出来。 距离大雪还有七日。 天已经黑透了,爹和哥哥还没回来,窗外大雪纷飞。 娘的焙螺终于做好了,兰君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嗦了嗦。 “嗯,好吃!”她感叹道,“怎么有股豆酱味儿啊。” 娘有点小得意。 她说道:“我用豆酱炒了一下,又放了酱油和醋腌的。” 兰君喊宁君过来,也给她尝了尝。 吃了半天,娘又把醋浸蒜开了盖,给姐妹俩尝了一下。 兰君嚼了半天,问道:“这怎么跟糖蒜一个味儿啊?” 娘也尝了一口,说道:“其实比糖蒜简单,但味道差不多,醋浸蒜有十斤,焙螺有五斤,让你哥明天带到店里吧。” 娘和姐妹俩正聊着,门口周婶喊了一句:“兰君,有人找你!” 兰君走了出去,看到门口有匹马,心下了然。 她提起裙摆,冒着雪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他拉住她的手腕,她看到他肩头带着一路的风雪。 “哎呀,这不是高老板吗?” 兰君捂着嘴,故作惊讶。 “我还以为你的未婚妻迷途知返,你又跑回临州了呢。” 高翎笑了半天,她踢了他一脚。 她问道:“你不说小雪前后就回来吗?这都快大雪了。” 他拉着她的手腕。 他解释道:“其实我想早点回来的,但柳溪镇下了大雪,那边封了路,消息也递不出来,所以我现在才回来,对不起啊。” 他解释了半天,兰君也没理他,雪落了她一头,她甩了甩脑袋。 高翎有点无奈,把他的披风给她套上。 他后退半步,像初见时那样微微一揖。 “这次是我不好。” 他抬起头。 “卿卿可以原谅我吗?” 38. 第 38 章 吃过晚饭,兰君带着高翎上了二楼,坐在厅堂的圆形雕花窗前。 她把二楼走廊上的双芯油灯一个一个点上,又回屋套了件墨绿比甲,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坐在二楼,听见楼下传来聊天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问道:“长辈们是在聊你表妹的亲事吗?” 兰君点头,又揉了揉太阳穴。 “都快一个月了,还没聊出什么结果。”兰君看向窗外,“二舅妈的意思是,实在不行,明后天就去柳溪镇上找我小姨去。” 她叹了口气,又说道:“但二舅妈又有点不甘心,觉得柳溪镇条件不如这边好,她和我小姨处不来,怕她不帮忙。” 窗外的雪还没停,迷蒙的飞雪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向对面的人,他看起来有点困倦。 “你去睡吧,客房都收拾好了。”她从矮桌前起身,“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一定累了,二楼没有一楼那么暖和,我下楼再给你灌个汤婆子去。” 高翎应声,自己去了客房,她把铜制的汤婆子灌好,塞进他的被子里。 兰君正准备走,他突然拉住她的手。 她扭头看他,高翎闭着眼睛,感觉快要睡着了。 他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原谅我?” 兰君哑然失笑,反手牵住他,走到床边坐下。 她说道:“我本来也没怪你呀,跟你闹着玩的,外面天寒地冻,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的安危,你回来了就好,我在这儿陪你,快睡吧。” 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又把她的手抓回来。 片刻后,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 她轻轻地抽出手,把他的额发拨到一边,轻手轻脚地关好房门。 回了卧房,兰君翻开账本,把这几天的账目清算了一下,又拿出历日,写上这几日的日程安排。 她往后翻了几页,把自己生辰那页折上,写上“上午送货,下午放假。” 兰君都想不起来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从被赶出家门到现在,没有一天是闲下来,什么活都不干的。 居然已经这么久了啊。 她忽然想到叶儿,不知道叶儿在羡慕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起早贪黑,冒着雨雪送货,一日不停歇的生活是怎样的。 兰君发了会呆,决定不想这些没用的了。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根半成品竹笛,竹笛正面已经开好了七个孔。 她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又把埙拿出来吹,挨个比对音准,声音不对的她就用竹膏补,再用小刀修,修好了再吹,不对就再修。 等到楼下安静下来时,兰君也修好了,她又掏出篾刀,在竹笛尾部刻上一株兰草。 她吹了一下,又用手指抚平上面的竹屑,想着过段时间送出去。 正准备换衣服睡觉,突然有人敲响了兰君的房门。 她开了门,发现是二舅妈。 次日一早。 兰君从驴车上搬下来几坛腌菜,还有焙螺和醋浸蒜,进了铺子里。 她拿出炭笔,把两个新菜的价格记好。 爹开口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怎么回事啊?” 兰君蹲下来,把炭盆烧起来。 她说道:“二舅妈昨天半夜敲我的门,说让我带着她和莲儿来镇上,她要带着闺女去这几家店走走。” 她摇了摇脑袋,觉得二舅妈也是真能折腾。 兰君抬头问道:“爹,我下午想去看场戏行吗?好几天没来镇上了,这段时间好累。” 爹同意了,她穿好披风,出去送货去了。 傍晚,兰君看完一场《错立身》,脚步轻快地从戏园子里出来,想着下次也带宁君来看一场。 她往主街的方向走,准备带着爹回家。 谁料到了铺子里,二舅妈正在和莲儿吵架,娘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爹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听爹解释了一下,才明白怎么回事。 二舅妈看了一圈,这三家一个也没相中,莲儿觉得折腾不动了,也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莲儿说二舅妈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折腾,说自己真的受够了,让她差不多得了,能走出那座山就很好了,为什么非得找富户。 结果二舅妈死活不干,说他们家只能指望她们姐妹俩嫁个好人家往上走一步,还骂莲儿没出息,娘俩就这么吵起来了。 这场争吵直到夜里也没吵出来结果,到了第二天,二舅妈脸色还是不好看,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秀水村,说在外面待了太久,家里还有活。 莲儿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兰君不知道,但叶儿显然是很不舍的,她说下次来的时候,还要让兰君带着她去镇上看戏。 生辰当天。 兰君特地起了个大早,盘了堕马髻,又戴了朵纱花在发髻上,还穿了烟粉色的夹袄和豆绿色的马面裙。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地面结冰,路比较滑,兰君拿着乌云的防滑蹄套,一只一只给它戴好。 她又走到车前,看到哥哥已经给车轮包好了用来防滑的稻草。 还不到晌午,货就已经送完了。 兰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师祖家,再带着爹回家。 到了门口,碰到乐川赶着车出来,听师祖说,他是要去探望一位老友,她和师祖告别后,跟着高翎进了屋。 兰君脱下披风,伸手挂起来,他站在她背后,把一支簪子插到她的发髻上。 她回过头,有点惊讶,顺手把那支簪子拔下来,是一支银鎏金点翠簪。 “生辰快乐。”高翎笑着说道,“就算你不来,我也正打算找机会去见你,现在天黑得早,你关门也早,我怕今天送不出去。” 她又把簪子插回发髻中,拿出那支竹笛递给他。 “我自己做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在竹器铺提前订了一根两年的苦竹,本来早就想送给你,但合适的竹子不好找,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她有些惴惴不安。 片刻后,她开口道:“我听别人说,读书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乐器,不知道你会不会吹笛子。” 高翎听完,眼神中有点探究的意思,他支起手臂,隔着一张桌子凑上前来。 “别人是谁啊?”他挑眉问道,“你还认识别的读书人?” 她佯装生气道:“你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了。” “啊,要要要。”他又说道,“你有时间听一曲吗?” 兰君点头,他坐在她对面,吹了一首曲子给她听。 他吹完后,把笛子放下。 他问道:“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兰君摇摇头。 他开口说道:“这首曲子叫《越人歌》。” 兰君想了半天。 她问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高翎笑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只狐狸。 兰君反问道:“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呀,你为什么还要吹这首曲子给我听?” “嗯……”他思考了一会,“可能是情之所至吧。” 兰君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她说道:“巧言令色。” 外面又下起了雪,她托着脸坐在他对面,思绪有点杂乱。 他问道:“不开心吗?” 她摇了摇头,笑得有点勉强道:“我只是想着,天光越来越短,一天比一天忙,可能没有时间再这样跑出来忙里偷闲了。” “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滑,在开春之前,我们见面都不太方便了。” 兰君趴在桌子上,神色有些黯淡。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说回临州吗?”他开口道,“我不着急,我娘也让我不用着急,我就在这儿该收货收货该干嘛干嘛,他也管不着我。” 她还是垂着眼,用手指划拉着桌面,他抓住她的手指, 她默不作声地甩开。 气氛有些尴尬,片刻后,她开口道:“我见过太多说变就变的事,其实我很担心,担心你说你不离开只是一时兴起。” “我担心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会在我注意不到的时候离开我的视线,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 在他的注视下,她支起手臂。 “你真的不离开吗?” 高翎被这沉重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思索了一阵,认真答道。 “我和你保证,不会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你的视线,至于其他的……” 兰君有些不安,她看过去,只见他笑了起来。 “听秀水村的人说,最近村里有不少人议论你的婚事,再过半年,我娘会来七宝镇,你要不要见见她?” …… “嗯?” 过了十四岁生辰,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除了到家里打听兄妹俩亲事的人越来越多以外,其实也没太多变化。 大雪过后,年关将至。 她去牙行找了牙人,又续租了半年,房东看兰君一家交房租痛快,不拖不欠,一个月给便宜了五十文的租金。 天越来越冷,隔壁的贾小哥帮着兰君,把用家里旧棉被改的门帘安在了铺子的门框上。 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兰君的日程和秋天时明显不一样。 为了安全起见,天亮了之后才出门,天黑之前就得赶回家,营业时间不得不缩短。 她不能再像秋天时一样,没事在镇上吃个饭,逛逛戏园子,再买两本书。 送货集中在上午,午前办完所有事,午后简单吃点东西,再卖会儿货就往家里赶。 天光变短,活儿就必须挤在天亮的时间里干完。 营业时间缩短,但腌菜的销售量不减反增,虽然还没进入腊月,但镇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 腌菜成了难得的紧俏货,店里的八种腌菜供不应求。 天气冷了,赶路时会带着暖手的紫铜炉,娘还给兰君买了个昭君套,让她出门时戴在头顶上。 腌菜不容易变质,店里每天都会额外放着二十斤的量,有的时候这二十斤也会一点不剩地卖完。 娘、哥哥和宁君忙不过来,又在村里多找了俩帮工,三人忙得四脚朝天。 家里的地窖和院子里全是坛子,周叔一天来送两趟鱼,把他也累得够呛。 醉仙楼门口的时令菜又换新了,全都变成了各种锅子。 羊肉锅子,笋干鸭汤锅子,鱼头锅子,白菜豆腐锅子,父女俩经常点来吃。 小二会连着炭火炉一起送来,锅子在炉子上煨着,热气烘得整个屋子里都暖暖的。 冬至那天,晚上吃完饺子,兰君窝在卧房里算账,这个月净赚了二十一贯,她第一次体会到数钱数到手痛的感觉。 这段时间太忙太忙,没时间钻研新菜式,目前这八种也足够卖。 还有十天就是腊月了,这四十天的时间,只会比这个月更忙,而且还要给各位有生意来往的商户和富户们送年礼,各种人情来往是少不了的。 但年礼送什么,兰君还没有头绪。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在老宅里,吃穿住行都是听爹娘的。 那个时候家里人情往来就是跟村里人走动,但跟各位老板富户们往来,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没想过,下一年的自己会和家里人一起开铺子,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小生意人。 兰君想到这儿,不禁感慨道,人真是不活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可是到底送什么好呢…… 兰君又给自己绕回来了。 她把脑袋贴在书案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发髻上的点翠簪掉下来,兰君摸了摸一下上面的点翠,又戴回去。 她拿起毛笔,随手在账本上画了只狐狸。 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39. 第 39 章 还没到腊月,兰君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脚打后脑勺。 夜里,她趴在书案前,把接下来几天的日程一样样地记下来。 白菜萝卜快用完了,秀琴姐帮兰君去跑了一趟永乐村那边,跟她爹娘和娘家兄弟说了收菜的事。 包子铺的贾婶也帮兰君和她认识的菜农牵线了,加上邱大娘那边,按照一文一斤的价格,能收五千斤左右的白菜萝卜。 明天哥哥替她去铺子里,她要骑马跑一趟周边这几个村子,看看菜的品质。 刚买回来的那匹马叫踏月,兰君和它熟悉得差不多了。 高翎前几天一直带着她在镇外跑马,她现在的骑术,骑马出去办事送货没什么问题。 有了马之后,每天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马的速度是驴的两三倍,之前往返村镇,单程要半个多时辰,有了马之后两刻钟左右就能到,送货速度也提上来了。 马比驴走路更稳当,乌云的蹄子总是打滑,她不打算卖掉乌云,准备把它留在家里给哥哥补货用。 买了马以后,铺子里的营业时间多出了大半个时辰,兰君有了更多的时间,帮爹一起卖货收钱。 镇上订的那批陶坛,后天会送到村里,最近总是有人来问有没有用来送礼的小坛包装,兰君就去杂货铺订了个五十个坛子,一半是五斤装的,一半是十斤装的。 红纸红布也买好了,后天把坛子洗刷干净,大后天就可以把包装好的那一批放到铺子里试水了。 娘和哥哥最近带着五个帮工干活,有点忙不过来,明天让娘再去找两个帮工。 至于年礼,兰君已经想好了,她打算给每个铺子和富户家送一坛十斤装的沈记年礼坛,八种腌菜混装。 再添上点娘腌的咸鸭蛋和腊肠腊肉,还有镇集上买的干货,年礼就可以送出去了。 刘夫人那边,她准备在送年礼的时候单独送一坛咸鸭蛋给刘家,谢谢刘夫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关照。 至于给亲朋好友送什么年礼,让娘决定吧。 家里最近实在太忙,年货一点都没准备,最近得张罗起来了,等到临近年关的时候,米面粮油和柴火都要涨价。 还要再跟镇上的酒楼饭馆的掌柜们对一下账目,有一家的账拖了快半个月了,她得去催一下。 兰君放下笔,楼下一片寂静,天越来越冷,窗子上的冰花渐渐厚起来。 她很久都没吹埙了。 她拿出那枚埙,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窗外狂风呼啸,兰君把埙收起来,套上披风去外面给地龙填了点柴,转身回屋睡觉了。 腊月初一。 送完货回来,走到主街上,远远看到铺子门口排起长队,街上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人。 走到主街中段,人越来越多,兰君怕踏月惊了伤到人,她从车辕上跳下来,牵着缰绳走。 拴好踏月后,她进了铺子里,拿着羊皮护膝蹲着给爹系好。 铺子里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虽然点着炭盆,但还是有点冷,她担心爹着凉。 “掌柜的!有没有小坛装的腌菜啊,我要送人。” 兰君从货架上拿起一坛用红布封好的腌菜递过去。 “这种是五斤装的,一坛六十八文,红纸上标注了腌制日期,不拆封可以放久一点,拆封尽快吃完。” 忙活了半个时辰以后,父女俩总算是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了。 爹坐下来问道:“白菜萝卜送到村里了吗,还有那账你催了吗?” “今天送最后一批过来,账也给我结了。”兰君挨着爹坐下道,“那家掌柜就是烦人得很,每次都得催着才能付账,跟他争得口干舌燥的。” 兰君扭头看向身后,又问道:“爹,这送礼的坛子卖得还挺快的啊?” 爹点头道:“今天基本卖的都是这个。” “那我过几天再去订一批陶坛吧。”兰君说道,“对了爹,我刚才买了炭和柴火,买了两只肥鸡,还在永昌粮行买了不少米面粮油,粮行的人还送了我年礼呢。” 爹回头看了一眼,用铁钩扒拉了一下炭火。 兰君开口说道:“我还打算等着下次货郎来村里的时候,问问他要不要收点腌菜拿出去卖呢,不过咱们村的货郎很久没来了。” 炭火烧得正旺,爹把她发髻上的那支点翠簪摘下来,又帮她戴好。 她有点心虚,低头扒拉了两下炭火,好在爹也没有问,只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货架上的坛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历日一页页地撕。 房梁上挂着的腊味一天比一天多。 厨房角落里摆着一摞摞的陶坛,红布也裁好了放在一旁,家里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兰君每天回家时,都会带回来不少东西,有的时候是腌菜要用的调料,有的时候是风鸡咸鸭,偶尔还会买点冻梨冻柿子。 吃完晚饭,姐妹俩就拿一个在手里,边吸溜边吃。 晚饭后,兰君和宁君坐在八仙桌前,宁君拿着红纸裁,兰君在红纸上方方正正地写上“沈记腌菜,恭贺新禧”的字样。 娘和哥哥带着七个帮工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在小寒前又腌出了两千斤的库存。 小寒后,镇集从隔日集调整成每日集。 临近年关,镇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兰君在送货时,就顺路置办点年货,干果蜜饯、各式糕点、祭祖用的香烛和纸钱都买好了。 转眼到了腊月初十。 兰君卸了货,把爹安置好,又把车卸了下来,她骑着踏月,朝着七宝镇外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兰君顺着窑烟的方向,找到了七宝镇外的那家窑场,她下了马,拉着缰绳走到了窑口。 “有人吗?”她朝里面喊了一句,“我是来订货的。” 不多时,出来一个满手泥的老大爷。 他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要买什么。” 兰君开口道:“我是在七宝镇主街上开腌菜铺的,想跟您订一百个小号陶坛,五斤装的那种。” “一个五文,付一半的货款作为定金。”大爷回道,“你把地址写下来,这有一批现成的,明天给你送五十个,剩下的后天再给你送。” 兰君说道:“大爷,我家是开腌菜铺的,这陶坛我以后得常用,您给我便宜点,我要用得好,以后都找您烧。” 大爷想了想道:“行啊,算你一个四文。” 兰君爽快地付了钱,留好地址,又骑着马回去了。 铺子门前还排着长队,快排到包子铺门口了。 爹抬头问道:“订好了?” “订好了,订了一百个五斤的。”她答道,“一个四文拿的,比上次杂货铺买得便宜多了。” 她又回头看了看道:“那几个十斤的卖了?” 爹回头道:“十斤的没有五斤的走得快,才卖完,这几天五斤的比散装的走得还快,刚才又多了两家富户来要货。” 兰君拿起炭笔,又用账本记了两个地址。 腊月十五,裁缝铺把全家的新衣送到铺子里了。 兰君拿着那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看了半天,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娘和哥哥带着帮工的大娘和婶子们又熬了几个大夜,出了两千斤的库存。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接下来娘要带着哥哥和宁君,为了即将到来的年关做准备,同时把给相熟的人家准备的年礼送出去。 腊月二十,兰君带着哥哥和爹一起去了镇上。 哥哥和爹在铺子里忙活着,她一个人拉着满车的节礼,拿着提前写好的节礼名单,挨家挨户地送。 腊月二十三,兰君在镇集上置办了最后一批年货,该买的全买回来了。 全家人一起祭了灶王爷。 腊月二十五,兰君赶着踏月,给镇上订货的商户和富户们送了年前的最后一次货,同时和每家都对了遍账,没结的账全都要回来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 兰君一个人出了门,她骑着踏月去了镇上,和隔壁包子铺家的贾婶借了扫帚和抹布,把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炭盆已经熄了,没卖完的腌菜都已经拿走了,她在窗户上挂上了写着“初八开市”的木牌,锁好门走了。 下午,她坐在师祖家的堂屋里悠哉悠哉地吃着橘子,高翎在对面算账。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有点热。 “真是伤心。”他看了她一眼,带着点怨气,“我没记错的话,沈大老板这个月就见了我这一次吧?还是为了送年礼来的。” 兰君又剥了一个橘子,扬起下巴说道:“对啊,不行吗?” 他摇着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了。 “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来找你。”她又吃了一口,“可是我忙完就来找你了呀。” 高翎拿起账本挑眉道:“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给你算账的?” “哎呀,真的是来找你的。”兰君搬着椅子坐过去,“我和我爹说了,天黑前要是来不及回去,我就明后天再回,反正家里也没事,我不着急走。” 她伸头过去,他还没算完。 片刻后,他侧过头来问她。 “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晚上的七宝镇?” 兰君点点头,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晚上我带着你出去逛逛吧,家里有客房,等会让乐川收拾出来。” “乐川?”她开口道,“他不是跟着师祖跑出去玩了吗?怎么给我收拾客房啊。” 他有点无奈道:“等会我去收拾,你先吃东西吧,等我算完再说。” 兰君起身,自己又去端了盘糖瓜吃。 …… “兰君。” “兰君,醒醒。” 她从桌上支起手臂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她扭头向窗外看去,天都黑了。 “嗯?下雪了。”兰君开口道,“师祖还没回来吗?” 高翎把账本放在桌子上。 他说道:“乐川赶着车带爷爷出去的,你不用担心,串完门他就回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醒了醒神,他拉着她起来,要带她出去吃饭。 兰君穿上披风,戴好兜帽,在口袋里揣了把糖瓜,和高翎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积雪厚厚一层,雪已经下了很久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雪踩在脚下簌簌响。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黄纸灯笼。 “你怎么不戴那支簪子了?”他问道,“是不喜欢吗?” 兰君仰头看着他。 “我今天是骑马来的。”她答道,“我怕我骑得太快,簪子掉下来,所以没戴,不是不喜欢。” 他点点头,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眼神。 “披风是新做的吗?”他问道,“我记得那件披风上绣着兰草。” 她说道:“是呀,这件是绀青色的,还是满绣的,是我姐夫绣的。” “我娘说距离开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让我再做一件新披风。”她掰着手指头数道,“其实我还有一件绛紫色的,那件你应该没见过。” 两个人肩并着肩慢慢走,雪静静地落下。 在小巷昏暗的灯光下,他牵起她的手。 她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兰君抬头问道:“师祖是去走亲戚了吗?” “是啊。”他笑着说道,“你也知道,爷爷爱热闹,崴了脚之后,在家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好了,爷爷就赶紧让乐川拉着他出去了。” 走到主街后段时,她捏紧了他的手。 “这里有冰,小心点。” 高翎侧过头,她让他看着点脚下。 走到主街中段,雪还在下。 兰君第一次见到夜里的主街,惊奇地发现路边不少铺子灯还亮着。 贾婶还在包子铺里忙活着,醉仙楼后厨的烟囱还在冒着白汽,远处路边的馄饨摊前蒸腾着热气。 在一片灯火通明下,她松开了他的手。 他开口说道:“去醉仙楼吧,你不是爱吃那家的锅子吗?” 进了醉仙楼,兰君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时辰居然有这么多人,一楼的散座已经坐得满满登登的了。 掌柜的看到兰君进门有些惊讶,急忙迎了上来说道:“沈姑娘,是账目有什么不对吗?” “啊,不是不是。”兰君连忙摆手道,“我是来吃饭的,今天来走亲戚,家里没饭。” 掌柜的松了口气,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高翎把菜单递给她,醉仙楼的时令菜又多了几道,她都要看花眼了,最后点了羊肉锅子、雪里蕻炒冬笋和羊肉烧麦。 掌柜的下了楼,兰君又环顾了四周,二楼也坐满了人。 每张桌上都有个锅子咕噜咕噜地坐在炭火炉上,推杯换盏,喝酒划拳的声音掺杂在一起。 虽然她常来醉仙楼,但这次感觉还挺不一样的。 兰君凑过去问道:“为什么都这么晚了,醉仙楼里还这么多人啊?” “七宝镇挨着官道,过路商旅不少。”他答道,“快过年了,这个时候也有不少做生意的出来应酬,所以人多。” 她又开了窗子看向外面,外面雪还没停,屋檐上挂着冰凌,冷气扑面而来。 “关上吧,别吹到头了。”高翎看着她,“最近镇上来了个新的戏班子,明天要不要去看?” 她问道:“演什么啊?我只看过两场戏,一场是陪表妹看的,还有一场是自己忙里偷闲去看的。” 高翎说道:“明天去看看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正聊着,菜上来了。 “沈姑娘,您的菜齐了。”小二说道,“蟹粉豆腐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他说看您总点这个。” 兰君笑着说道:“替我谢谢你们掌柜的。” 两人动了筷,边吃边聊。 “你是第一次晚上来这里吗?”高翎问道,“我感觉你难得这么高兴。” 她吃了口羊肉。 “是啊。”她说道,“未出阁的女儿家,除非跟父母家人来,否则没法大晚上在这种地方吃饭,我以前也没有条件来这儿吃饭。” 兰君又回忆起以前。 “我以前呢,跟着爹娘和我大伯一家在一起生活。”她说道,“在今年春天之前,我从来没来过七宝镇,我只去过一次石桥镇和永宁县,没去过其他地方。” 他夹了筷白菜给她,她看了眼窗外,雪越下越大。 兰君抬头问道:“你们过年怎么计划的?” “嗯……还不知道,但肯定去你家里拜年。”他答道,“等到初二之后可能会去县城转转吧,重阳的时候爷爷刚到那儿就摔了,我还想再带着他好好走走。” 她抬眼笑道:“这么巧啊,我也得去趟县城。” 高翎问道:“你是去看沈县丞一家吗?” “宁君要回县城过年了,她自己倒不是特别想回去。”她喝了口汤,“初三我就去县城接她回来,顺便拜访我二伯一家,我很想念堂嫂。” “不过我倒不知道是我一个人去送趟节礼,还是我爹娘也一起去,然后再待几天,再说吧。” 高翎抬头看她。 “你要是打算自己骑马去,要不跟我一起走吧。”他又低下头,“过年的时候路上人多,雪天路滑,二十几里路你没骑过,太远了。” 兰君抿着嘴笑了,又点点头,继续吃了。 刚从醉仙楼出来,街上行人寥寥,雪还没有停。 醉仙楼里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切归于平静。 走出去没多远,高翎直接牵起她的手,她想把手抽出来,他不肯放。 “有人。”她有点窘迫,“等会再牵。” 高翎拉着她的手,眼角眉梢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张扬。 “这个时辰,携眷同游。”他侧过头,“有什么问题吗?” 兰君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拐进家门口的那条小巷子,那几只灯笼顶上都积了一层雪。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还有一年你就及笄了。”他说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我去你家里提亲,你爹娘会答应吗?” 兰君仰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灯火将灭未灭,月色朦胧,一片片雪花飞速从她眼前掠过,她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 谁也没说话,师祖从院子里出来,她连忙挣脱开来。 “回来了?”师祖问道,“兰君,客房我收拾好了,正好我打算锁门了,你俩都早点回屋睡吧。” 兰君连忙应声,师祖什么也没说,直接回屋了。 她有些气恼,拍了他一下,刚准备走,又被拉回来。 高翎低下头,手扶着她的头,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额头,又落在眼睛上。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仰起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40. 第 40 章 除夕当日。 兰君和白秀才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拿着红纸写春联。 不知道村里谁家,一大早就开始放炮,外面噼里啪啦的爆响,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 “小兰君,看看怎么样?”白秀才给她念了一遍,“金龙含珠辞旧岁,银蛇吐宝贺新春。” 兰君拿起一旁横批念道:“万象更新?” 白秀才看了半天,觉得挺满意,还叫哥哥也过来看。 “今年是龙年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是蛇年。”他说道,“你俩拿出去贴院子外面吧,我再写一副,贴这个房门上。” 兰君在春联和福字上刷好糨糊,把搬家时贴上的红纸撕下来,指挥着哥哥贴。 “右边再高点!”她喊道,“对对对,这样就行。” 忙活了半天,可算是贴完了,兄妹俩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挺好。”哥哥说道,“进屋吧,今天活还不少呢。” 兰君回头望去,村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端着糨糊桶贴春联,有人提着篮子串门,有人扛着红纸卷往家赶。 不少人家门楣上都贴好了春联,有的人家买不起春联,也贴了红纸上去应应景。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炸丸子蒸年糕的香味,和爆竹的硝烟味儿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子里到处跑,一群有小孩从门前跑过,大着胆子找兰君要压岁钱。 兰君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从披风的口袋里掏出来两大把麻糖,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小把,叫他们赶紧玩去。 孩子们道了声谢,又笑着跑远了。 周围几户人家屋檐上挂了黄纸灯笼,看着还挺有节日氛围的。 她忽然想起来自家灯笼还没挂,又把两个红纸灯笼拿出来,指挥着哥哥挂到屋檐下。 刚准备进院,远处一个小团子端着个碗,颠颠颠颠地跑了过来。 谷子穿了新衣服,脸蛋冻得红红的,她戴着高翎新送的虎头帽,鼻子下面还挂着点清鼻涕。 谷子像模像样地拱拱手道:“兰君姐,竹君哥,新年好!” 她把碗举得高高的,又说道:“这是八宝饭!娘送货了,自己来的。” 上次见谷子还是在暖房宴上,后面铺子里忙起来,每天都早出晚归。 兰君很久没见谷子了,她已经三岁了,长高了不少,说话也利落了。 “谷子也新年好。”兰君捏了她一把,“快进屋吧,我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 进了屋子里,白秀才的第二副春联也写好了,爹娘还在灶前忙活,一旁的炸货又多了一大盆。 哥哥去厨房端了一盘炸鱼块出来,又拿出瓜子花生,蜜饯点心和各种糕饼,端了好几盘子,又给她拿了冻柿子冻梨,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叫白秀才和谷子一起吃。 谷子在新家里已经很自在了,她自己爬上圈椅,吧嗒吧嗒吃了起来,还给对面的白秀才递了个柿饼。 “白秀才,你再写一副吧。”兰君开口道,“秀琴姐出去送豆腐去了,估计那边啥也没弄,我俩去把她那边也贴好。” 白秀才放下吃了一半的鱼块,又开始磨墨。 外面又是一阵爆响。 兰君回了二楼,拿出了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银锁。 哥哥已经把一楼窗子上的窗花都贴好了,正在厨房灶台边贴灶王爷的画像。 兰君站在谷子背后,帮她系上。 她说道:“谷子,兰君姐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谷子低着头看了半天,喜欢得不得了,她搂着兰君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吴屠户推开门进来,一阵凛冽的冷气袭来。 兄妹俩和他道了声过年好,他跟白秀才寒暄了两句,走进了厨房。 “老三!刚杀的年猪,给你切了一刀肉。”他说道,“我先回了,家里还忙着呢,谢谢你的年礼,明天再来给你拜年。” 爹和吴屠户聊了半天,硬塞给他一盆刚炸好的肉丸子。 给秀琴姐家贴好春联后,爹娘终于炸完了东西,白秀才让爹坐着,他来来回回地端了几趟,八仙桌上又多了几盆炸货。 兰君扫了一眼,炸藕盒、炸萝卜丸子、炸肉丸子、炸鱼块、炸麻花和炸茄盒应有尽有。 刚坐下喝了两口茶,余老叔和何半仙一起来拜年,又送了不少东西。 周叔周婶也来了,还带了两条刚捞上来的草鱼,几个帮工的婶子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一趟。 娘给了这些一直在家里帮工的婶子大娘们每人一个红封,算是这一年帮工的辛苦钱,说明年也得麻烦她们经常过来。 等到忙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兰君站在窗前向外看去,星星点点的灯笼连成一片,比平时亮堂不少。 村口玉兰树的枝桠上,不知道被谁家的孩子挂了几盏小灯笼上去。 额头和眼角上温热的触感还在,她想起一个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村里的孩子跑着喊着过年了,爆竹声比白天更甚,和村里人剁馅子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整个村子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秀琴姐终于回来了,一脸歉意地说要带着谷子走,娘从厨房里出来拉住她,坚持让她在这吃了年夜饭再走。 爹娘坚持让她留下,秀琴姐也不好意思再推拒,她也进了厨房,帮着爹娘和白秀才一起忙活。 白秀才是爹娘一早特意去叫的,他也一起留下来吃饭。 年夜饭的菜单是二十八那天就定好的,不算丰盛,但该有的都有。 红烧肉、糖醋鱼、白菜炖粉条、炸货、腊肉腊肠、清炒雪里蕻和饺子摆了一桌子,旁边还放了一大坛屠苏酒。 所有人围在桌边,等着爹娘先发言,爹娘都不是感性的人,作为东道主,简单讲了两句辞旧迎新的话。 每个人杯子里都倒满了屠苏酒,乡下过年讲究“幼者先饮,长者后饮”,兄妹俩和谷子举起酒杯,说了两句吉祥话,一口干了。 谷子那杯是兰君提前兑了水的,但谷子自己不知道,喝完了还挺得意,兄妹俩视线交汇,俩人都憋不住笑了。 吃过年夜饭,爹娘给小辈们都发了份压岁钱,又带着秀琴姐和白秀才包饺子。 兰君拿着火折子,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上,她带着谷子出去透透气,又给乌云和踏月喂了点草料。 刚好哥哥这时拿着爆竹出来,兰君捂好谷子的耳朵,抱着她退后,哥哥把爆竹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飞快地跑回来。 院子里一阵爆响声,还带着点火光,硝烟味弥漫在院子里,呛得谷子直咳嗽,一挂爆竹放完,谷子还没新鲜够,又缠着哥哥放了一挂。 村东的富户放起了烟火,谷子连忙跑回屋,叫长辈们一起出来看。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烟火,兰君把谷子抱在怀里,谷子的小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块糖糕。 五颜六色的花火映在兰君眼中,她看着烟火,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大年初一,兰君睡了个懒觉。 昨晚看完烟火,打了一宿双陆,又守岁到子时,家里人想着她每天都早起赶车,也就没喊她。 兰君梳妆完,准备下楼吃饭,听见楼下传来陌生的说笑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趴在二楼栏杆上,朝着堂屋望了一眼,瞬间有一种拆了头发再躺回去的冲动。 这才刚过巳时,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堂屋里坐满了人。 拐了八百个弯的远方亲戚,同宗同族但根本不来往的堂亲,村里根本不怎么打交道的人,还有从来没见过的人,都坐在楼下,拉着爹娘和哥哥聊得正热乎。 兰君不想下去,但看他们估计聊到下午都不见得能走,她还一口东西没吃。 想到这儿,她还是硬着头皮下了楼,和各位长辈们打了个招呼。 见着兰君下了楼,哥哥直接去厨房取了早就温在锅里的饭,带着她上楼了。 坐在二楼的厅堂里,她一边吃,哥哥一边跟她讲。 哥哥低声说道:“这都是看着咱家官司赢了,铺子开了,有房有地,有驴有马,借着过年这个由头凑上来的。” 兰君喝了口汤道:“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去年咱们刚被大房赶出来的时候,就这帮人,我可一个都没见过。”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哥哥说道,“还好你醒了,我在那儿坐着都快疯了。” 兰君扑哧一笑,又说道:“咱们村好像有马的就咱们一家吧?可能我在村里进出太扎眼了。” “你那踏月是花二十贯买的,就咱们村一般的人家,不吃不喝,二十贯也得攒两年。”哥哥说道,“而且这就不是马的问题,咱家在镇上开铺子,买双层砖瓦房,全村人都知道,你骑不骑马这帮人都得凑上来。” 楼下那帮人还在拉着爹娘说笑。 哥哥朝下面努努嘴道:“刚才他们看见踏月,还有人想上手摸,差点被它踢了。” 兰君又笑出声了。 哥哥凑过来说道:“我跟你说,你可有点心理准备,不少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兰君抬眼问道,“我怎么了,说亲啊?” 哥哥说道:“给你说亲的也有,但重点不在说亲这件事上。” 兰君皱着眉道:“不会是让我给他们介绍什么门路吧?” 哥哥说道:“你等会下去就知道了,比这还邪乎呢。” 兰君放下手里的麻花。 她说道:“让你说得我都没心情吃了,走吧,躲也躲不过。” 从巳时坐到未时,从上午坐到下午,喝空两壶茶水,兰君被吵得头痛欲裂。 “你家生意做大了,要不要人手?我家那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你学做生意吧?” “大娘,我家铺子小,坛子缸子摆了一地,站不开人。” “你家腌菜卖得好,能不能教教我家怎么做?我也想摆个小摊。” “堂叔,不好意思,这是我家赖以生存的手艺,不外传。” “兰君在镇上认识的人多,听说员外府的刘夫人经常邀你喝茶?你帮我家闺女张罗张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林二叔,我也不认识什么合适的 人家,要是有合适的一定。” “兰君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家卖卖菜?你不是经常给酒楼送货吗?” “齐大娘,酒楼有自己相熟的菜农,我也是靠着人家照顾才有生意做,就是赚个辛苦钱,讨口饭吃。” “你不是认识醉仙楼的掌柜吗?能不能把我儿子介绍去做学徒?” “韩大爷,酒楼招学徒会贴告示出来的,或者您自己去问也行,我也不清楚醉仙楼的事。” “兰君,这是我表侄,他在镇上的裁缝铺做学徒,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亲事了。” “二大娘,我爹身体不好,我娘一个人忙不开,我现在忙着帮家里的忙,没时间想这些。” 还有几个被兰君打发走的媒人,除了这些人,还有几个日子紧巴的媳妇婶子带着自家做的吃食上门打听。 她们是听在家里帮工的婶子大娘们说,兰君家工钱不拖不欠,钱给得痛快,活儿也不算太累,心里惦记上了。 家里确实人手够用,兰君婉拒了,但话也没说死,她心里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准备到时候真缺人,再和娘商量。 忙了小半天,喝完两壶茶,终于借着要做晚饭的由头,把这些人送走了。 兰君头晕脑胀,她推开门,晚霞已经挂在天上了。 她穿着披风,蹲在院门口吹冷风,想要醒醒神。 远处响起爆竹声,她心里更烦了。 车轮声由远及近,她没抬头。 直到有一只手帮她戴上披风上的兜帽,她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抱歉,我来晚了。”高翎说道,“怎么在这儿蹲着?” 拜了年,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爹娘让小辈们上楼说话去了。 哥哥昨天没玩够,他让乐川去他房里陪他玩双陆,乐川也没问,俩人脚底抹油似的,直接进屋了。 门一关,二楼厅堂里只剩下她和他。 还是在雕花窗前,他们面对面坐着,楼下是爹娘和师祖,房里是哥哥和乐川。 二楼走廊没有点灯,谁也没说话。 在一片昏暗中,她冲着他晃了晃脑袋,侧着头给他看头顶的点翠簪。 他笑了笑,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可算来了,我都快被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烦死了。”兰君掰着手指头数,“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家有那么多的亲戚,我之前压根没听说过。” 高翎拍了拍她的手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兰君瘪了瘪嘴道:“我就是觉得烦,吵得头晕脑胀,说不准还有好几波人等着我呢,我准备多吃点肉,不然没力气跟那些人拉锯。”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外面又来了人,听声音好像是吴屠户,来送了一大盘扣肉。 “你怎么又带了一车年礼啊?”她小声问道,“之前不是送过了吗?” 他小声说道:“之前送的是给你爹娘的,这一车是给你的。” 外面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兰君稍微大声了一点。 她说道:“你送了什么?” “两瓮蜜渍梅花,两匹闪光缎,一条徽墨,其他的是送你爹娘和竹君的,打个掩护。”他说道,“临州送了两车给我爷爷的年礼,我从里面挑的。” “骑马穿裙子不方便,你可以用它去做一身窄袖胡服,再做几件春天的裙子,足够你做四五件,闪光缎不会太惹眼,你放心。” 兰君蹙着眉想了想道:“给师祖送年礼,为什么送缎子啊?” “第一次送你的那瓮蜜渍梅花,是我三弟从临州带来的。”他摊手道,“我猜年礼应该是我三弟装的车,我爹不把我抓回去就不错了,二弟根本不知情。” 她捂着脸笑了半天,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他小声说道:“其实我是故意来晚的。” 兰君有点惊讶,他微微歪着头,带着点狡黠的坦诚。 她觉得他看起来更像狐狸了。 高翎又说道:“我爷爷和你爹且有得聊呢,我这个时候带着他来,今晚就回不去了,我就可以在这儿再住一夜了,说不定明天也不用回。” “明天我姥姥姥爷来,二舅三舅也可能来。”她说道,“要不你明天还是回吧,不然有点尴尬。” 高翎抬眉问道:“有什么尴尬,你觉得我跟你去石桥镇好几次,他们看不出来吗?” 他还挺理直气壮,兰君有点羞赧,又拍了他一下,他坐到她旁边,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头发。 “好好好。”他有点无奈道,“明天再说,如果明天走的话,初三上午我来接你一起去县城,你多睡会再赶路。” “上次我们一起在县城还是端午的时候呢,一转眼都这么久了。” 他和她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见你要找理由,你不太爱理我,我找理由找得脑仁疼,现在不用了,到时候我陪你逛逛县城。” 她仰起脸笑了,他还是不松手,俩人在雕花窗前小声说着话,楼下传来娘叫吃饭的声音。 她甩开他的手,噔噔噔蹬地跑下去了。 41. 第 41 章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今年情况特殊,杏花村山路难行,爹走不了。 再加上姥姥姥爷一直没来秀水村看过爹,难得过年这几天没活,姥姥姥爷就来秀水村探望兰君一家了。 兰君起床后,穿上那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配上藕荷色的素绢内衬和杏色下裙。 她梳好单螺髻,插上一支白玉簪,戴上一对玉髓耳坠,准备下楼待客。 楼下,姥姥姥爷和二舅家已经到了,娘很久没见姥姥姥爷了,聊得正热乎。 兰君扫了一眼,人都到齐了,三舅还是没来。 哥哥坐在一旁,莲儿叶儿坐在对面,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兰君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背,哥哥看向她,挤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兰君,来,让姥姥看看。”姥姥招手道,拉着她转了个圈,“长高了,也漂亮了,你看,带的都是你爱吃的。” 姥爷和二舅带了不少东西来,有兰君爱吃的吊柿饼,干蘑菇,干木耳,山核桃,腌野味,还有用来煮茶喝的一罐山楂干,一罐杏干。 兰君拉着姥姥的手说道:“谢谢姥姥,三舅呢?” “他陪你三舅妈回娘家了。”姥姥小声道,“他跟你二舅又吵架了。” 兰君笑了起来,正聊着,叶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表姐,镇上的戏园子这几天开门吗?”她兴奋道,“上次看了《西厢记》,我都没看够,我们得在这边待几天呢,能不能再领我去看戏啊?” 兰君余光扫到旁边的莲儿,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兰君拿了一块红豆糕让莲儿尝尝,又扭头和叶儿说话。 “嗯……”兰君犹豫道,“镇上的戏园子开门,这我知道,但我明天要去趟县城,初五才能回来。” 叶儿一听,眼睛都亮了。 她说道:“那你带我一起去吧!我还没去过县城呢。” 叶儿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她,兰君打断了她。 兰君附耳问道:“莲儿怎么了?” 叶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捂着嘴低声说道:“我娘前阵子带她来说亲的时候,已经在我们村把话放出去了,说我姐要嫁到秀水村了。” 娘正带着姥姥姥爷和二舅在新房里走走转转,思辰在对面和哥哥聊着天,兰君看向叶儿,她继续说。 “后来我娘在秀水村闹了个大笑话,回杏花村我姐又被山上的人指指点点。” “我爹本来只知道说亲的事,但不知道我娘在村里吹牛的事,也不知道她在秀水村跟你闹了一通的事。” 叶儿拿了块炸藕盒,边吃边说。 “后来知道了,我爹骂我娘头发长见识短,我娘又连哭带闹,他俩在家吵了好几轮了,我姐在家跟我娘也翻脸了。” “我姐说要不是她这么折腾这么闹,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秀水村的人让她得罪得差不多了,杏花村的人也看了笑话,我姐现在就算想在山上说亲事都不成了。” 兰君又拍了拍叶儿的手。 “然后呢?”她低声说道,“这事怎么办。” 她摊手道:“能怎么办?这事已经闹成这样了,我爹娘这次来也是求你办事的,不过不是为了我,你有个心理准备吧。” 叶儿还在一边扯着她说要去镇上看戏,兰君顿时又是一阵头晕脑胀。 兰君和一旁的二舅妈对上视线,她也有些尴尬,转身去厨房里帮忙去了。 爹和二舅还有姥姥姥爷正坐着聊天,兰君喝了口茶水。 叶儿央求道:“表姐,我想去镇上看戏。” “叶儿,不是我不带你去。”兰君无奈道,“这大过年的,长辈们都在,我不好领着你们出去。” 叶儿听了这话,转身去求爹了。 “大姑父,我想让表姐带我们几个去镇上看戏。”叶儿恳求道,“表姐说得您几位长辈同意,我想去看戏,行吗?” 二舅扯着叶儿道:“一进屋就吵着要出去,看什么戏看戏!赶紧坐下。” 爹拦了一下道:“二弟,大过年的,别说孩子。” “兰君,你带她们去吧。”爹侧过头说道,“吃完午饭就去,天黑前回来,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兰君应声,叶儿得了逞,心满意足地坐在兰君身边,又拉着她说话了。 午饭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兰君给莲儿夹了几回菜,自己也吃了个半饱,二舅带着点醉意,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二舅开口道:“外甥女,上次你二舅妈拉着你说亲的事,二舅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二舅,我没往心里去。”兰君端起酒杯道,“我就是觉得,我村里镇上来回跑,替二舅妈张罗了十来家,最后什么也谈成,还让二舅妈带着一肚子气走的,有点遗憾。” 娘扭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吭声,哥哥在低头吃菜。 二舅妈脸色难看,二舅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你二舅妈,她也是心里着急,我们不比你们,日子不好过。”二舅说道,“石桥镇的果贩子不来了,眼看着以后果子都不知道往哪儿卖。” “二舅没有别的能耐,种了一辈子果树,眼看着果农的路越走越窄。” “你这俩表妹也十四了,这思辰也不小了,经过这么一遭,他们以后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呢。” 兰君毫不意外,她低着头吃菜,一句话没接,又给莲儿夹了一块鱼肉。 爹娘也没接茬,哥哥还在扒饭,姥姥姥爷看了二舅一眼,也没说话,话又掉地上了。 二舅妈眼看着有点急了,她捅了捅二舅,二舅硬着头皮又开口了。 “兰君,你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你几个弟弟妹妹找找路子?” 还是没人接话,二舅妈急了,自己开口了。 “莲儿在村里也呆不住了,她心里苦,我们真没法子了。”她说道,“你帮她找个活干吧,正好你家这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在你这儿住一阵子,找到活了自己搬走。” 兰君还没接话,哥哥直接放下筷子了。 “我不同意。”他抬眼说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住我们家里,算怎么回事啊?” 二舅妈又说道:“又不是让你们家养她一辈子,就是先借住几天,你们发达了,这点忙都不肯帮?你那什么堂姐不是也住你家吗?” 兰君按住哥哥,又瞥了眼莲儿的脸色,她看起来更难堪了。 她平心静气地开口道:“二舅妈,你别说别人了,宁君是我们沈家的人,她是已婚的妇人,住我家里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二伯和平君哥对我们家有大恩,在我家饭都吃不上的时候,给我们送米送粮,我不可能坐视不理,她有爹娘和哥哥,还有夫家贴补,她在我家,我们也没那么大压力。” “就算她没有娘家和夫家贴补,那也是我们自家愿意的,轮不到外人插嘴。” 屋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思辰窸窸窣窣吃菜的声音,外面爆竹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我不是没有帮过你们,我放下自己家的事,帮你们卖果子,欠了人情,在石桥镇忙活了一个月,最后三舅跟我翻了脸。” “我帮莲儿找亲事,找了十家不止,最后二舅妈跟我甩脸色,我里外不是人,还被村里人笑话,说沈老三的姻亲想嫁女想疯了。” 兰君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 “我帮了你们这么多忙,最后一句谢谢没捞着,还落了一身的埋怨,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还要帮?” 爹娘没吭声,二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二舅妈又一拍大腿,连哭带嚎,开始说自己命苦。 “你快闭嘴吧!” 姥爷一拍桌子,吓了一桌子人一跳,二舅妈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兰君说得有错吗?她说错一句了吗?” 姥爷敲着桌子,用手指着她。 “人家不帮你你就连哭带嚎,谁欠你的?你摆出这份泼妇样子给谁看?” 姥爷觉得面上无光,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娘和姥姥连忙给他倒水顺气,二舅低着头没吭声。 片刻后,姥爷又开了口。 “兰君,你别管他们,姥爷问你。”他说道,“这忙,你能帮还是不能帮?” 兰君抬起头,看向姥爷。 “我每天从早到晚不闲着,我没那么多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她又开口道,“能帮不能帮,取决于二舅的态度。” 姥爷又看了看那边,又问道:“你把话说清楚点。”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我不说让他们回报我什么,但我有条件。” 二舅说道:“你说吧,兰君,你有什么条件。” 爹娘都看着她,兰君抬头看着对面。 “第一,我只管莲儿的事。” 莲儿有点困惑,扭头看向兰君。 “我听叶儿说了,莲儿因为二舅妈在村里吹牛,回村被人背地里笑话,而且莲儿是家里的老大,按理来讲,也是得先安排莲儿的事。” 二舅眼中燃起希望。 他问道:“那第二点呢?” “第二,让我帮忙也行,但得答应我的条件,而且您必须得在我爹娘和姥姥姥爷面前保证。” 二舅问道:“保证什么?” “我只帮莲儿,但不管我帮成没帮成,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跟我没有关系。” “我只能帮她找找有没有招学徒的铺子,但她以后的路怎么走,那是她和你们家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没办法为任何人的人生负责任。” 兰君靠回椅背上,接着说了下去。 “我再说直接点,她能不能在镇上落脚,能不能在镇上发展下去,跟我没有关系,我保证不了,我只能帮着打听,别把什么事都推我头上。” “我可以帮着打听一下,镇上招学徒的铺子一般都包吃住,但没有多少钱,一个月能给三十文,都算是好待遇了。” 全桌人都没说话,莲儿低着头思索,兰君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这就是我的条件,您和二舅妈可以考虑考虑。” 二舅还没说话,谁料莲儿开口了。 “不用让他们考虑了,我同意了。” 她看向兰君。 “表姐,现在各位长辈们都在,我和你保证,不管你能不能帮到我,不管我能不能留在镇上,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找到铺子落脚,以后的路我自己走,和你无关,我不会再来给你添麻烦。” 兰君看向二舅和二舅妈,二舅妈脸色还是难看,二舅咬了咬牙。 “行,兰君,以后的路让她自己走,叶儿和思辰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兰君又说道:“第三,把二舅妈管好。您和二舅妈在家怎么闹都是你们的事,别闹到我家里,别再到我面前哭天喊地,我觉得烦。” “二舅妈以后要是再来闹,你们家的事就自己解决吧,我实在不想管了。” 二舅妈脸色更难看了,二舅剜了二舅妈一眼,也答应了。 兰君点点头,又看向爹娘哥哥和姥姥姥爷,见他们也没有异议,她举起酒杯。 “二舅,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她又说道,“别聊了,赶紧吃吧,菜都快凉了。” 吃过午饭,兰君穿上那件绀青色的披风,给踏月套上车,带着表弟表妹出了门。 两刻钟后,到了七宝镇的戏园子门口,兰君望了眼里面,四处都坐满了人。 “沈姑娘,过年好。”伙计迎出来道,“下午的戏还没开场,您先进里面坐着吧,这马我帮您带到后院去。” 兰君和伙计道了声谢,带着两位表妹进了戏园子。 莲儿看着心情还是不太好,叶儿和思辰对刚才家里桌上的那场闹剧倒是没当回事,在戏园子里四处张望。 兰君在柜台前问道:“掌柜的,今儿能点戏吗?” “沈姑娘,这过年演的都是全本戏,没法给您点。”掌柜的说道,“今天下午演的是《长生殿》,您看这个行吗?” 兰君回头和表弟表妹说,叶儿凑过来问道:“《长生殿》演的是什么啊?” “嗯……我也没看过这出戏。”兰君说道,“听说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今天只有这出戏,点不了别的,看不看?” 叶儿点点头,莲儿也没意见,思辰说都行,兰君想着难得带他们出来看戏,散座的地方感觉都快下不去脚了,看着就憋得慌,就要了个包间。 掌柜的苦笑道:“沈姑娘,这大过年的,您临时订,哪还有包间了。” “掌柜的,我这表弟表妹都是大老远来的,难得看场戏。”兰君说道,“您就当帮我个忙,加点钱 也行。” 掌柜的叫伙计问了问,俩人嘀咕了一会儿。 掌柜的咬了咬牙说道:“行!沈姑娘,二层的包间匀给您一间,您给一百二十文就行,包含点心和茶水。” 兰君笑着道了声谢,带着表弟表妹,跟着伙计上楼了。 到了二层坐下,兰君看着这个包间位置还不错,伙计手脚很快,端上来四碟点心和茶水。 “沈姑娘,您的点心和铁观音齐了。”伙计介绍道,“豌豆黄和玫瑰饼是包间自带的,桂花糕和糖渍山楂是我们掌柜的送的,您慢用。” 兰君道了声谢,叶儿和思辰已经吃起来了。 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人声鼎沸,她坐到莲儿身边,握住她的手。 兰君说道:“莲儿,晌午吃饭的时候,我不是冲你,你别往心里去。” 还没等兰君继续说下去,莲儿开了口。 “表姐,你不用说了。”她说道,“我娘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你这样说完,她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闹了。” 她侧过头,看着兰君笑了笑。 “表姐,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她说道,“我已经想好了,与其继续留在杏花村被人戳脊梁骨,不如出来闯一闯。” “我不想再被我娘安排,看着她歇斯底里。我看到你这样的生活,心里很受触动,我也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兰君拍了拍她的手。 “明天我要去县城,初五才回来,过完年,镇上的铺子四处都缺人,我帮你找个包吃住的地方。” “你过完十五,自己到秀水村来,我给你置办点东西,然后你再过去,可以吗?” 莲儿笑着点头,兰君看她展露了笑颜,放下心来。 思辰抬起头问道:“表姐,这儿的人怎么都认识你啊?” “嗯……”兰君想了想,又笑道,“可能是因为我去县衙告过状,还在镇上做生意的缘故吧。” 她和思辰聊了一会儿,伙计在下面喊了声即将开场。 下面响起锣鼓声,思辰坐直了身子,叶儿坐在兰君身边,晃着她的手臂,兴奋得不得了。 看了一会儿,兰君觉得这个饰演唐明皇的伶人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了。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 叶儿看得入迷,兰君听到隔壁包间的聊天声。 “这位饰演唐明皇的角儿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你都不知道?董兰亭呀!他是这戏班子当家的台柱子,咱们镇上最有名的角儿。” 「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负了他恩情广,生拆开比翼鸾凰!」 “这董兰亭长得那叫一个丰神俊朗,你看台下坐的那些小娘子们,个个都是冲着他来的。” “我之前在这儿看了场《西厢记诸宫调》,当时那个张生就是他演的。” 「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妇人,长生殿之誓安在?李三郎好薄情也!」 “我印象特别深刻,那场戏,台下小娘子和年轻妇人们的红帕子扔得台上到处都是,差点扔他脑袋上。”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兰君听完,没当回事,继续看戏了。 「他情轻断,誓先隳,那玉环呵,一个钟情枉自痴!」 兰君瞥了眼莲儿,她看得正认真,叶儿在旁边看得如痴如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了佳人意。伯劳东去燕西飞,怎使做双栖!」 …… 快两个时辰后,《长生殿》演完了,台上的角儿们下台了。 散场后,楼上不少人起身,准备走了。 兰君看得很满意,叶儿趴在兰君的肩膀上眼泪汪汪的,她看得意犹未尽,眼泪落在兰君肩膀上,洇湿了一块。 “太好看了。”叶儿说道,“我都没看够。” 兰君用袖子擦了擦她的泪,打趣道:“好啦,别哭了,外面天还没黑,我请你们去醉仙楼吃饭,好不好?” 叶儿一听这话,又来劲儿了,她拉着思辰和莲儿,急急忙忙地往楼下走。 “慢点!”兰君喊道,“别跟人挤,万一摔伤了就不好了。” 等到人流散去,兰君带着表弟表妹们,刚出了戏园子的门,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沈姑娘!” 一行人回头,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支簪子。 “沈姑娘,您的簪子掉了。” 他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兰君一摸发髻,发现那支白玉簪还真的掉了。 她有点窘迫,双手接过道:“多谢。” 那个男人看着她接过,也没有走的意思。 “谢谢沈姑娘一直照顾我们戏班的生意。”他开口道,“我是刚才饰演唐明皇的小生,刚卸了妆面,可能您不认识我了。” 兰君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长相实在是出众,可以说是俊美无俦。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点了点头,低着头把发簪戴回去了。 “我见过您很多次,您之前点《西厢记》,那场的张生就是我演的,当时我就见过您一次。” “还有几次在主街,我和您擦肩而过,您都没注意到我。” 兰君干笑了两声,又不好直接走,低头看了看鞋尖。 莲儿和思辰也有点尴尬,倒是叶儿眼睛都亮了,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沈姑娘当真是风姿出众。”他说道,“新的一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兰君心里有些警觉,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低头施礼。 “董先生辛苦了,我和表弟表妹们看得很开心。”她抬头说道,“长辈还在等我们归家,不打扰了。” 她接过伙计牵过来的马,让表弟表妹上了车,自己赶着车走了。 到了醉仙楼,点了鱼头锅子,还点了几道其他的菜。 莲儿和思辰吃得起劲儿,兰君一边吃,心里一边思索着刚才的事。 对面的叶儿咬着筷子,感觉魂儿都丢了。 “叶儿。”兰君唤道,“叶儿?” 她回过神,低着头吃了起来。 兰君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说什么,给她盛了碗鱼汤递过去。 锅子的热气升腾起来,遮住了兰君的视线。 她看不清叶儿的神情。 42. 第 42 章 初三上午,兰君揉着眼睛,坐在自家马车里,高翎坐在外面车辕上赶车。 “你跑过来给我赶车,把师祖和乐川扔在前面那辆马车里。”兰君伸头出去,“会不会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啊?” 高翎回头,让她把帘子放下,他自己还挺不以为意的。 “爷爷肯定早就知道了,不然他会让我来给你赶车吗?” 兰君有点无奈,又扒拉了两下炭盆。 “我是想自己骑马走的。”她抱怨道,“你非让我套车来。” 高翎说道:“天冷路滑,骑马走远路太危险,等雪化了,我再带你出去跑马。” 兰君裹紧了披风,靠在车厢内壁上,听着马蹄哒哒哒哒的声响,思索着昨天的事。 “我有件事想问你。”她开口道,“伶人可以和良民通婚吗?我记得伶人应该是贱籍吧?” 高翎坐在外面,朗声笑道:“怎么?对那位董先生动心了?” 兰君有点惊讶,又伸头出去。 她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能知道?”高翎回头道,“你快回去,冷。” 她又悻悻地放下帘子。 他说道:“你带着表妹出去看戏,我怎么不能带着爷爷去呢?” 高翎又说道:“昨天我在一楼的包间里,当时就看到你了,本来想在散场后过去和你说两句话。” “散场时,我想等人流散了再往外走,结果这位董先生在我前面像花蝴蝶一样飞出去,对你大献殷勤。” 兰君觉得有点尴尬,只听他又说道:“我还以为沈老板跟我一天没见,看了场《长生殿》,就变得像李三郎一样薄情,我回去伤心了好久,晚饭都没吃下。” 兰君伸手出去打了他一下,他笑着拉了拉她的手。 她又问道:“那伶人能不能和良民通婚啊?” “你怎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呢?不会真动心了吧?”他有点无奈道,“二十六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难道忘光了?” 兰君隔着帘子,又打了他两下。 她说道:“我什么时候动心了?你别乱讲。” 她靠在车厢内壁上说道:“叶儿见了他之后,有点魂不守舍,她心思比较活泛,到了议亲的年纪,还就要嫁到七宝镇上。” “我不确定她只是单纯地被他的英俊打动,还是真的对他动心。”她接着说道,“我在想要不要去点点她,但又怕是我想多了。” 车轮吱呀吱呀地向前滚动,冷空气隔着车帘钻进来,她裹紧了披风。 “伶人是贱籍,良民不能与贱籍通婚。”他说道,“而且不止是不能通婚这么简单。” 兰君问道:“怎么说?” “除了不能与良民通婚,伶人不能考功名,子女不能走仕途,死了也不能入祖坟。”他解释道,“伶人不见得没钱,也不见得生活得比你我差,但过得再好,那也是贱籍,不能和良民相提并论。” 兰君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所以像董先生那样看着光鲜亮丽的伶人,实际在社会地位上,比不上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他应声,又解释道:“庄稼汉再穷,那也是良民,良民不能和贱籍通婚,这是律法规定的,除非良民愿意放弃良民身份入贱籍。” 兰君听完,靠在车厢内壁上,揉了揉太阳穴。 高翎又开口道:“她要是真有那个意思,你还是点拨点拨她吧。” 她点点头,决定回去再说。 过年期间,官道上出行的人多,路上又滑,拖拖拉拉的,快两个时辰才到。 到了二伯家附近,远远看见宁君在家门口招手。 马车停了,兰君跳下来,笑着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特地来迎接我的?”兰君笑道,“不会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吧?” 宁君白了她一眼道:“才没有呢,我吃得好睡得香。” 兰君见她神色如常,也就放下心来了,门房把车上的腊味和咸鸭蛋搬下来,宁君看他们有话要说,直接进院了。 “再过会儿天就黑了。”高翎说道,“我明早来接你,咱们出去玩。” 她拉着踏月的缰绳,和他挥手道别。 看着高翎走远,兰君提着裙摆跑进院子,二伯夫妇已经在正堂坐着了,堂嫂也在一旁坐着,笑着看着她进来。 兰君拱手道:“二伯二伯娘过年好,堂嫂过年好!” 她接过门房递来的东西,介绍道:“这些是腊肉和腊肠,这两坛是咸鸭蛋,都是我娘腌的,还有一包干蘑菇,这些东西放得住,我多带了点,你们留着慢慢吃。” 二伯娘笑着收下了,兰君偷瞄了二伯一眼,看着脸色还可以。 二伯往外望了望,又开口道:“你爹娘没来吗?” “家里事多,路上太滑,我爹最近腿疼,所以没来。”兰君解释道,“等到天暖和点,我再送我爹来吧。” 二伯点点头,又问了问家里的事,也问了几句姐夫的近况,兰君一一答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二伯开口道,“还有件事。” 兰君说道:“二伯请说。” “你家那二十亩水田怎么打算的?”二伯问道,“是租还是种?” 兰君回道:“我爹娘一个看店,一个腌菜,也没时间种,我爹的意思是找个田头,给我家种,秋收的时候按作物产量分成。” 二伯点头道:“我家那二十亩水田空着也是空着,那水田是祖产,也不能卖,你家先种着吧,不用给地租,宁君也够麻烦你们的了。” “啊,好。”兰君有点愣神,“谢谢二伯。” 二伯开口道:“你跟你堂嫂和宁君聊天去吧,开饭我叫你们。” 宁君直接起身,拉着堂嫂和兰君去后院了。 进了堂嫂的卧房,侍书侍棋也在。 兰君开口问道:“堂嫂,我怎么感觉你看着有点不一样了啊?” 堂嫂有点不好意思,让她附耳过来,兰君听完,有点惊讶。 “真的?”兰君微微睁大了眼睛,“恭喜堂嫂。” 堂嫂笑着说道:“才一个多月,所以就没声张,我倒还好,没什么反应,就是爱吃酸的。” 兰君啧了一声,有点后悔。 “早知道我把家里的杏干带过来就好了。”兰君说道,“没事堂嫂,回头我去永昌粮行送一趟,让他们帮我带给你。” 三人围在屋子里聊了半天,堂嫂掏出一个红布袋子,递给兰君。 “你明天不是出去玩吗?”堂嫂说道,“宁君不想动,帮我跑一趟吧,明天我再给你拿点贡品。” 兰君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对了,县里从今晚开始办灯会,听说要开到十五呢。”宁君开口道,“咱们一起去吧,官府的人一大早就过去了,我哥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在家的。” 兰君一听,眼睛都亮了。 “行啊!那太好了。”兰君有点期待道,“我从来都没见过灯会是什么样子的,咱们一起去吧。” 晚上,兰君草草扒了几口饭,和宁君挽着手一起出了门,侍书侍棋也跟着堂嫂一起出来了。 走到主街上,远远就看到了灯会上的热闹景象。 街边开着夜市,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花灯的应有尽有,还有官府开设的灯谜棚子,表演杂耍和傀儡戏的。 路过卖花灯的小贩摊位前,堂嫂给兰君买了一盏兔子灯,兰君道了声谢。 她仔细看了看这盏 花灯,外面是用纸糊的,边缘描黑,只有兔子眼睛是红的,兰君看着笑了笑,拎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了。 路过杂耍摊位时,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吐火那一瞬间,热气贴着兰君的脸颊而过。 主街上还有龙灯巡街,舞龙队沿主街走,锣鼓开道,穿街过巷,路边不少小孩,正追着舞龙队看。 兰君感觉耳膜快被震破了,她顺手扶起了一个差点绊倒的小孩,叫他慢点跑,小孩吐了吐舌头,转身跑走了。 等走到县衙门口时,兰君睁大了眼睛。 县衙门口有一座巨大的鳌山,以竹木结架为山形,大约有十几层,每层的骨架上都缠着彩绸。 鳌山最上方摆着一位神仙像,二层陈列的是仙界亭阁,从三层开始到最下层,每层上面都挂着各式各样繁密的花灯。 “这得有十丈了吧?”兰君捂嘴,冲着宁君喊道,“这么好看,为什么叫鳌山呢?” 宁君摇摇头,兰君被鳌山迷住了眼,抬着头往上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鳌山的灵感来源于上古传说巨鳌戴山,在神话里,鳌是海里巨大的神龟,具有撑起天地的力量。” 身后有人接话解释,兰君的肩膀被人碰了碰。 她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张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傩面。 兰君倒没什么反应,宁君在一旁捂着嘴笑,拽着不明所以的堂嫂和侍书侍棋走了。 她还在和这张傩面对峙,对方看她没反应,歪了歪脑袋。 兰君有点无奈,伸手掀起了那张傩面,傩面底下是一张熟悉的狐狸脸。 “你怎么不害怕啊?”高翎有点惋惜,“我本来还想拿这个吓吓你的。” 兰君开口道:“我害怕什么,除了你以外,谁有这个兴致捉弄我?” 高翎把这张傩面戴到兰君脑袋上,牵着她的手向一旁走去。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旁,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正上蹿下跳地朝兰君招手,另一个抱着双臂,看着有点疲惫的样子。 “那是你三弟吗?”兰君抬头问道,“旁边那个是谁啊?” 高翎答道:“二弟。” 到了马车跟前,高亦嵘还是那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他倚在马车上说道:“沈姑娘新年好!” 兰君笑着道好,又和另一个少年四目相对,他拱手道:“我叫高亦恒。” 他对兰君倒不怎么热络,看见高翎就开始倒苦水。 “爹这段时间天天在家应酬,请这个吃饭请那个吃饭,我都快喝吐了。”他说道,“刚好老三说要来看你,我就一起来了,过段时间再回去。” 高翎拉着他,说要一起去逛逛,他摆摆手,说太困了,牵着马走了,高亦嵘挥挥手,也跟着他二哥走了。 兰君看了半天,又回头说道:“你们三个性格还真是大不相同啊。”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说道,“明天我们去哪儿?” 兰君仰头问道:“栖霞寺可以吗?我要替我堂嫂去还愿。” 高翎说道:“行,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在一阵锣鼓声中,他牵起她的手,她又想要挣脱,他又不肯松手。 “一起逛逛吧,未婚男女一起逛灯会,长辈们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他说道,“我刚才看见有卖汤圆的,你陪我去吃吧,我还给你买了烟花棒呢。” 兰君头上还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站在旁边瞪他,高翎笑了半天,又捏了捏她的脸。 他捏着她的脸道:“不许再和什么先生伶人说话,我不高兴。” 他把她头顶的傩面拉下来,帮她戴好。 她一手拎着兔子灯,一手被他牵着,穿过喧闹的人潮。 43. 第 43 章 马车走到山脚下,兰君掀开马车帘子,侧着头朝栖霞寺的方向看去。 山路上的香客不算多,山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个小沙弥,拿着大扫帚清扫石阶上的雪。 山路两旁的树枝上也积着一层薄雪,寺门口贴着新的春联,挂着一排红灯笼。 “下来吧。”高翎伸手,“我扶着你。”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扶着他下车,乐川不打算上山,高翎让他把马车存到车马行去,自己出去玩。 兰君正准备带着东西上山,又被他拉回来。 他叹气道:“你怎么就不喜欢戴兜帽呢?” 兰君乖乖站着,高翎把她的兜帽给她戴好,又系好她披风的缎带,她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一个有点心虚的笑容。 他替她提着供果篮子,两个人往山上走去。 “怎么感觉人还挺少的?”兰君说道,“我以为年还没过完,寺庙里人应该挺多的。” 高翎说道:“春节那几天香火最盛,这都初四了,人少一些也正常。” 兰君点头,远远听到庙里传来的阵阵梵唱声,山道两侧的树枝上系着红绸带,和树枝上的薄雪配在一起,有种红白相映的美感。 到了寺门口,兰君把供果递给门口的知客僧。 她开口道:“我是来还愿的,可以请您带我走一趟吗?” 知客僧在前方引路,领着他们进了庙里。 兰君四处看了看,庙里的香客不算多,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都提着供果和香烛,庙里的僧人都在忙碌着,大殿门口挂着红绸。 路过偏殿门口,她侧头看去,早课的僧人在殿内诵经,诵经的声音从门里透出来。 红墙上的乌瓦上挂着一层残雪,香火味和冷空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给冬日的栖霞寺染上了一种沉静又肃穆的味道。 进入大雄宝殿,殿里光线暗下来,只有香炉里线香的火光和烛火在闪烁,佛像前的香案上,供奉着的长明灯和供果摆得满满登登。 兰君不知从何下手,回头看了眼那位知客僧。 知客僧对着一旁的小沙弥示意,他过来归置了一下香案上的供果,又把兰君带来的供果摆了上去。 她提起裙摆,跪在蒲团上,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庄严肃穆的佛像,心里想着堂嫂,和自己的愿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祷。 片刻后,她从蒲团上起身,向一旁的知客僧道谢,和高翎一起出了殿门,又把堂嫂给的红布袋投进功德箱里。 刚走出去没几步,兰君就被一旁的腊梅树吸引了视线。 院中有几棵腊梅树,树枝上挂满了红绸,红绸上还有字,风一吹,像一片在冷空气中翻涌的红色云雾。 “那是祈福的红绸带。”高翎开口道,“你要去写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道:“我的愿望已经在佛前许完了,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了。” 高翎有点意外道:“你不写?那我去写一个。” 兰君有点累了,站在原地等他,看着他走到腊梅树下,和知客僧要了红绸带和炭笔。 她看着他写完,又看着他把自己的那条红绸带系上去。 高翎回来,又开口问她。 “我们现在走吗?”他说道,“天王殿那边还有祈福法会,你要去吗?” 她不怎么感兴趣,摇摇头,听到远远传来的撞钟声。 “不想去了,不过也不想走。”她抬头笑道,“栖霞寺的素斋很好吃,我还想再吃一次呢。” 他开口道:“这个点斋堂没饭,后山有白梅,还有亭子,去后山坐会儿吧,我看你走了快一上午,也有点累了。” 她点头,任由他拉着走了。 沿着寺侧的小径,向后山的方向走去,后山的小路比前殿更安静,寺里的诵经声和撞钟声渐渐远去。 远远看到那片白梅林,兰君睁大了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看不清眼前到底是花还是雪,一阵冷风吹过,白梅的冷香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把她和他包裹住。 沿着白梅林的方向往深处走,有一座小亭子,亭内空无一人,檐角还垂着冰凌。 路边有个小茶棚,摊主在炉前趴着打盹,炉上还温着壶热茶。 兰君裹着披风坐下,吸了吸鼻子,背着风坐下,高翎挨着她坐,她刚想把兜帽摘下来,对上他的眼神,又悻悻地戴回去了。 “这后面怎么没人啊?”她小声问道,“那个摊主是不是睡着了?” 高翎说道:“今天栖霞寺里有法会,法会还没散,等散了之后,可能人就多了。” 她把脑袋靠在柱子上,觉得有点累,他也没说话。 片刻后,兰君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正月过完吧。”他说道,“等雪化一化再说。” 兰君点点头,她又开口问道:“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头看她,她回避了他的眼神,只是盯着眼前的白梅。 “虽然你说过不离开,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走,只是早晚的问题。”她有点落寞,“难道你会一直不离开吗?” 高翎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来看他,她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片刻后,他把手伸过去,牵住她的手。 高翎开口道:“就算你不说,我觉得我也该告诉你了。” 兰君没理他,又吸了吸鼻子。 他说道:“我不打算走了。” 她瞪大了眼睛,侧过头看他,他继续说。 “我爹那人比较强势,家里的生意他不肯放权,生意一直都是他和我娘管着,我们三个都没有实权。” “我除了能拿商号分红以外,和我爹手下其他的行商都是一样的,反正我是行商,住哪儿都行。” 钟声层层回荡,兰君打了个喷嚏,他掏出帕子给她,她有点窘迫,道了声谢。 “我不贪恋临州山水,临州也好,永宁县也好,七宝镇也好,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如果我回去,说不定又从哪儿冒出个未婚妻来,我不离开临州,就永远没办法离开我爹的掌控,这是我不打算回去的理由。” 兰君捏着那块帕子,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是为了你留下,你不需要有负担,我算了一下我的积蓄,在七宝镇上买宅子没有问题,你不需要跟着我背井离乡。” “如果你喜欢永宁县,我们以后也可以在这里生活。” “我昨天在县城的牙行问了房价,这儿的房价我也承担得起,你喜欢哪儿,我就买哪儿的房子,以后我们就生活在哪儿。” “如果你爹娘同意,我娘也同意,我就去买宅子,反正他不打算放权,那我住哪儿,也不关他的事。” 兰君咳了两声,翘起脚看着鞋尖。 “你想好了吗?”她看着他,“不会是骗我的吧?” 高翎笑了笑,看向眼前的白梅,兰君听到前殿传来的梵唱声。 他说道:“在满殿神佛面前,我不会说谎。” 兰君低下头,把下巴锁紧披风边缘的灰色狸毛里,感觉有点痒。 他试探着过来牵手,兰君把手缩回去,不给他牵,还把头别到一边。 他把头凑过来问道:“真生气了?” 兰君扭过头,拍了他一下,拍完不解气,又拍了他两下。 “你以为我是你呀?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呢。”她裹紧披风,“吃饭去吧,有点饿了。” 他哑然失笑,她裹着披风站起来瞪着他,有点别扭,但还是牵着他的手走了。 走到前殿,天王殿的祈福法会已经散了,斋堂门口排起长队,高翎站到最后。 “在这儿排着也没什么意思。”他说道,“你再去逛会儿吧。” 她点头,松开他的手,自己又去转了转。 走到那棵腊梅树下,看着上面写满了字的红绸带,她有点好奇上面的那些愿望。 兰君问道:“可以看看吗?” 得到知客僧的许可,她走马观花地看了起来。 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发财,还有人求子,每一条红绸带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一阵风吹过,红绸带飞舞起来,带着腊梅枝,扑了兰君一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扇了扇,在漫天翻涌的红绸带中,她看到了一条红绸带,上面只写 了三个字。 兰君有些好奇,一把抓住了那条红绸带。 风停了,腊梅树也静止下来,她看着手里的那条红绸带,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 “共她愿。” 腊梅树上的几条红绸带落在她头上和肩上,远远看去,像是红盖头一样。 寺里香火缭绕,她一动不动地攥着那条红绸带,愣在了原地。 “施主。”知客僧说道,“您看完了就松手吧。” 兰君回过神来,她松开手,道了个歉,转身离开了。 吃完素斋,出了栖霞寺的门,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兰君还在斋堂里买了罗汉饼和莲藕酥,准备回去和宁君钻进被窝里一起吃。 高翎开口道:“我听爷爷说,过年的时候你家来了不少媒人。” “嗯?”兰君没回过神,“啊,是有,不过我爹娘看我脸色不好看,就都拒绝了。” 兰君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有点滑,她扯着路边的树枝走。 她补充道:“虽然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爹娘还是尊重我的意愿。” 兰君看了他一眼,他没说什么。 “我爹本来还担心我说不上亲呢。”兰君笑道,“我可是击鼓鸣冤把自己亲大伯和里正告倒的人,每天又骑着马在镇上抛头露面,开店结账。” 高翎看向她,她继续说。 “虽然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不过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我不安分,心太野,娶回家也是难管。”她又说道,“我爹那个时候在家里担心了很久,还被我娘说了。” 他笑了起来,又问道:“给你说亲的都是什么人家?让我探查探查敌情。” “嗯……要么就是村里中上等,做生意的人家。”她说道,“要么就是镇上家道中落的富户,基本就这两种。” 兰君看着脚下,又开了口。 “他们想要能干的媳妇撑门面,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她说道,“他们不在乎三从四德那一套,看着我每天在镇上做事,就这么找上我了,但我不愿意,爹娘就没应承。” 高翎没说话,兰君又叹了口气道:“一想到明天要回去了,我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高翎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初八才开门吗?” “初八开门没错,但我还要回去腌菜。”她答道,“而且我觉得困扰的也不是这件事,是叶儿的事,我怕我回了家,她还没走。” 他开口问道:“你是不太喜欢她吗?我看你提到她,总是一脸不想多说的样子。” “嗯……其实没那么严重。”兰君说道,“但这两个表妹,我确实更喜欢莲儿一些。” 她继续说道:“莲儿呢,更实际一些,她想要的就是眼前够得着的东西,也愿意为此付出努力,先不说能不能做好,但至少有个态度。” 高翎问道:“那叶儿呢?” 兰君答道:“叶儿更天真,心气儿高得不行,她一门心思就想嫁到七宝镇上,她喜欢七宝镇的繁华,喜欢看戏,她想要的就是不受罪就能赚钱的日子。” 高翎开口道:“你是觉得她痴心妄想吗?” “那倒不是,想过好日子没错,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兰君无奈道,“但她想要的是不受罪就能过好日子,我觉得她向往的东西有点危险。” 下了山,两人朝着车马行走去。 高翎说道:“兰君,你没必要想太多。” “这些事是她爹娘该考虑的。”他说道,“你别因为他们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你就真的把这些包袱都自己扛起来了,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兰君思索片刻,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二舅也答应我了,我只帮着莲儿找铺子做学徒,叶儿的事让他们自己管吧。”她回道,“我不管了,管到最后都成理所当然的了。” 掌柜把马车牵出来,高翎回头笑道:“上车吧,沈老板?” 兰君四下张望了一下,趁着四下无人,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颊。 看着他呆滞的神情,她笑得不行,直接上了马车。 兰君放下帘子,把他和冷风一起隔在外面。 44. 第 44 章 回秀水村之后,兰君就染了风寒。 她靠在床上喝药,床头上放着从县城带回来的兔子灯和傩面。 宁君坐在她床边,一边啃着罗汉饼,一边陪她聊天。 兰君说道:“我猜我应该是在县城的时候玩得太疯,被风吹着了。” 她喝完药,把碗放下,又拿了块饴糖放进嘴里,说话还带着点鼻音。 “没事,竹君替你去店里了,你那么忙,歇歇也挺好。”宁君小声说道,“而且你这一病,也省着叶儿总缠着你去戏园子。” 兰君想起叶儿,感觉头又疼起来。 “她爹娘和莲儿昨天都走了,她留下了,说要再待几天,回头跟姥姥姥爷一起走。”兰君小声问道,“我跟你说那事,你怎么想的啊?是不是我想多了?” 宁君放下罗汉饼,拍了拍手里的渣子。 “我觉得你没想多。”宁君小声道,“她都跟你打听那位董先生的事了,还有什么想多的。” 兰君揉了揉脸,又缩回被子里。 她说道:“我跟她说了,伶人是贱籍,不可能和良民通婚,让她想点实际的,莲儿也让她别想那些没用的。” 宁君抬头问道:“然后呢?” “她不高兴了,非说我想多了,搞得好像我无中生有一样,那我还能说什么?”兰君说道,“她口口声声说我想多了,然后继续缠着我带她去戏园子。” 兰君用被子捂住脑袋。 她说道:“我真是要疯了。” “还好你没管叶儿的事,她要留在七宝镇上,可有你受的。”宁君笑道,“你要不带她去看戏,好像你小气一样,你要带她去,她一个月光看戏的钱,都够你喝一壶的。” “其实我只帮莲儿,也有我自己的理由,莲儿更脚踏实地一些。”兰君说道,“叶儿心思太活泛,她自己说过,想过不受罪就能赚钱的日子,莲儿马上就要做学徒了,她还在想着看戏。” “我听竹君说了初二那天的事,你做得挺对的。”宁君又吃起来,“二舅妈这人就是得寸进尺,你要让莲儿住进来,她的日常开销吃穿住行,甚至她的亲事,最后都得成你的责任。” 宁君继续说道:“你要办不成,她就得往地上一躺哭天喊地,她当初说亲那事儿,在咱们村闹了多大个笑话。” 兰君看着床顶道:“董兰亭这个人的身份我提醒叶儿了,她愿意怎么样怎么样吧,我又不能每天把她拴我裤腰带上。” 宁君又问道:“你说她看中了那个人什么呢?” “董兰亭长得相当俊美。”兰君答道,“他是七宝镇上最有名的角儿,也不缺钱,我听说他是戏班子班主的养子,可能这两方面原因都有吧。” 兰君又思索了半天,说道:“我以后真不能带她去戏园子了,不然到时候出什么事,都成我的责任了。” 宁君点点头,兰君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觉,宁君端着点心出去,帮她把门关好。 昏昏沉沉地又在家睡了几天,到了正月十三,兰君惦记着莲儿的事还没安排,强行从床上爬起来,跟着爹去了趟镇上。 出门前,娘扯着她,把她的昭君套戴好,又看着她在里面穿上了厚厚的夹袄,再套上那件厚厚的满绣披风。 到了七宝镇上,镇上的商家们还沉浸在新年的氛围里,见了面都会互相道一声新年好。 送完货回来,刚好贾婶送了红蛋过来,说她儿子定亲了,开春就成亲。 “你现在去吗?”爹手里编着竹筐,“去哪个铺子啊?” 兰君应道:“我想去镇上最大的那家裁缝铺问问,姐夫跟那边离得近,我偶尔也能跟那边的掌柜聊几句,一个学徒,那位掌柜应该能卖我个面子。” “裁缝好啊,正经手艺。”爹说道,“不用起早贪黑,学出来不愁吃饭,比酒楼那种学徒强多了。” 兰君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我走了,等会带饭回来。” 兰君去了趟醉仙楼,要了萝卜炖羊肉,腊味蒸合,笋炒雪里蕻,她带着漆木食盒,准备去趟姐夫铺子里。 兰君拎着食盒走在路上,自从进了正月,外面难得出太阳,路上的积雪都化成了雪水,人和车走过,地面略显泥泞。 兰君不想溅湿自己的衣服,她踮起脚走路,尽量不让雪水溅到自己的披风后摆上。 进了铺子,姐夫正忙着,柜台前还站着个夫人,夫人一回头,兰君和她四目相对。 “沈姑娘,好久不见。”刘夫人笑道,“听江绣工说你病了,你好点了吗?” 兰君低头道:“谢谢夫人,我好多了,您是来买绣品的吗?” 刘夫人无奈道:“我衣服上的绣花被我的指甲勾破了,请你姐夫来补一下。” 兰君说道:“谢谢夫人照顾我们生意,我还想着这几天再给您送点咸鸭蛋呢。” 刘夫人笑着拍她肩膀道:“别送了啊,上次送的还没吃完呢。” 兰君和刘夫人聊了几句,又和她告了别,姐夫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看。 “又给我买了午饭啊?”姐夫说道,“谢谢兰君。” 兰君笑道:“不用客气,姐夫,我就是来看看你,我过年去县城的时候,二伯还问起你的事了呢。” “是吗?”姐夫有点惊讶,“我过年都没回去,早知道过去看看岳父了。” 兰君有点犹豫道:“姐夫,你那钱攒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有五贯多了,最开始生意不算特别好。”姐夫说道,“多亏你跟我引荐了刘夫人,她认识不少七宝镇上的贵妇,不少人来我这订绣品,还有高家的商队收货,夏至前凑齐没什么问题。” 兰君听完也放下心来,说道:“那行,姐夫你快吃吧,刚好我去裁缝铺办点事。” 姐夫应声,兰君出了门,去了对面裁缝铺。 “哎?沈姑娘,过年好啊。”谢掌柜抬头说道,“又来订做衣服啊?” 谢掌柜凑柜台后面绕出来,让她进里面坐,还给她倒了杯茶。 “谢谢掌柜的。”兰君喝了一口,“您别开玩笑了,我哪儿有钱天天做新衣呀,我过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谢掌柜说道:“什么事啊?沈姑娘,你说。” “嗯……是这样,我有个表妹,石桥镇那边的。”兰君开口道,“她想到七宝镇上学个手艺,我想来打听打听,看看您这儿要不要人。” 谢掌柜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哎呀,沈姑娘。”谢掌柜开口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铺子里不缺学徒,用不了那么多人。” 兰君往一旁看了一眼,旁边坐着几个姑娘,在那儿低着头改衣服,还有一个姑娘,正站在一旁,给客人量体裁衣。 “掌柜的,您再考虑考虑。”兰君又开口了,“我这表妹家里是种果树的,她一年四季都不闲着,帮着家里干活,您先让她试试,干不好,您再给我送回来也行。” 谢掌柜用茶盖轻轻地拨弄着茶水,片刻后,他把杯盖放下,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他开口道:“哎呀,沈姑娘,这也就是你来,换个人来,那我都不能干。” 兰君笑着问道:“那您是同意了?” “行,过完十五让她来吧。”谢掌柜开口道,“沈姑娘,咱俩也是老熟人了,丑话我得说前头。” 兰君看向对面开口道:“您说。” 谢掌柜说道:“你表妹先在我这儿干一个月,干不好,你把人领回去,干得好,得跟我签两年的契约,这是行规。” 兰君点点头。 他又说道:“我这儿包吃住,店里有人做饭,后院有住的地方,一个月给个十文零花,干得好涨工钱。” “行,谢掌柜,我这儿没问题。”兰君笑道,“谢谢谢掌柜肯卖我个面子,过了十五,我带着表妹过来。” 兰君连连道谢,谢掌柜冲着后面喊道:“儿子!过来,领着沈姑娘去后院看看。” 谢掌柜的儿子带着兰君在后院走了一圈,厨房挺干净的,住的地方就是大通铺。 “沈姑娘,我们全家都在这儿吃住。”谢小哥介绍道,“这吃住您都可以放心,亏待不了您表妹的。” 兰君点头道:“谢谢谢小哥,我出去跟你爹打个招呼,你忙着吧。” 兰君和谢掌柜又聊了几句,就告辞了。 她去醉仙楼买了饭回来,推开店门,看见高翎在屋里坐着,正跟爹聊天。 兰君惊讶道:“哎?你在呢。” “听竹君说你病了好几天,刚才在街上看到你了。”高翎提起另一个食盒,“来看看你,一起吃吧?” 兰君在爹旁边坐下,高翎把食盒的菜,一道一道摆在柜台上,两个食盒摆出八九道菜。 爹问道:“怎么样?” “那谢掌柜就是个老油子。”兰君瘪瘪嘴,“一句话恨不得拐八百个弯,非得我求他他才肯点头。” 高翎在对面抬头看了眼兰君,又低下头笑了。 爹抬抬下巴道:“办成就行,别那么往心里去。” “哎?对了。”爹又想到,“你见着谢掌柜那儿子了吗? ” 兰君不明所以道:“见到了啊,怎么了?” 爹开口说道:“那谢掌柜过年的时候就找媒人到咱家来,帮他儿子跟你提亲来着。” 兰君干笑了一声,高翎顿了一下。 爹继续说道:“我看他那儿子挺好,白白净净的,看着还挺靠谱的,你娘当时一直在桌子底下踢我,我就没应。” “行了爹,你快别说了。”兰君赶紧夹了块萝卜给他,“快点吃吧。” 爹听完这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侧过头看了高翎一眼。 高翎猝不及防地和爹对上眼神,他笑得有点心虚,又给爹盛了碗汤。 打烊前,兰君趴在柜台上算账,爹在旁边编竹筐。 “爹,我们腊月赚了二十五贯,卖得最好的还是几种酒糟腌菜。”兰君抬头道,“我看那本《吴氏中馈录》里还有其他几种酒糟腌菜的做法,等鲜菜下来了,咱们再试试。” 爹问道:“你哥跟你说了吗?最近还有人要那种五斤装的腌菜,你再去订一批陶坛吧。” “知道了爹,姐夫还用边角料做了不少沈字的绣片给我呢,回头我给它戴到陶坛上,一定很好看。”兰君说道,“上次那个窑场的老把式还送了我俩陶坛呢,他还挺客气的。” 爹又说道:“你等莲儿来村里的时候,再到镇上来,这几天你再在家歇几天,好全了再来,风寒不是小事。” “再说吧。”兰君起身道,“走吧爹,回家。” 兰君把账本和历日收起来,把炭盆熄了,她把空坛搬到车上,带着爹回家。 天色渐沉,兰君一边赶着车,一边看着路况,出了七宝镇,土路上的积雪已经融了大半,车轮碾过去泥泞的土路,不断地甩起泥点子。 兰君坐在车辕上,裹了裹自己的绀青披风下摆。 风有点凉,但不刺骨,兰君又伸手扯了扯头顶的昭君套,再等一会儿,天色暗下来,风就会硬起来。 兰君侧过头看向一旁,田野里还是灰扑扑的,但靠近田埂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绿意了。 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一堆萝卜白菜,兰君把爹扶下车,自己把踏月拴好就进了屋。 屋里地龙烧得很热,兰君把昭君套摘下来,叶儿正在和哥哥下双陆棋,娘和姥姥姥爷在厨房里做饭。 娘看到兰君回来,从厨房出来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一脑门汗啊?”娘有点担心,“你这脖颈上也都是汗。” 兰君说道:“一动弹就出一身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就是没好利索。”娘有点着急,“何半仙给你开的药还有两副,等会儿我给你煎一副。” 哥哥从八仙桌前起身,过来摸了摸兰君的脑袋。 “这几天还是我去吧。”哥哥说道,“你在家歇着,账我带回来你算,别说不用,拖拖拉拉好得更慢。” 兰君有点无奈,点头应下了。 叶儿又跑过来问道:“表姐,你明天还去镇上吗?” 兰君回道:“不去了,有点不舒服。” “啊?那我还想看戏呢。”叶儿还在追着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啊?表哥根本不想看戏,我只能跟着你去了。” 兰君心下烦躁,还没说什么,姥爷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叶儿!”姥爷厉声道,“你表姐累一天了,你就知道看戏看戏的,怎么那么不懂事?赶紧洗手去。” 叶儿有点不高兴,转身跑出去了。 姥爷拉着兰君的手,带着她进了爹娘卧房说话。 姥爷问道:“兰君,这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我求了半天,人家才答应的。”兰君摸着昭君套上面的毛,“姥爷,我可是尽心尽力了,您得给我作证,别让二舅妈再来闹我。” 姥爷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放心,你二舅妈再来闹你,姥爷第一个跟她翻脸。” 兰君笑了起来,拉着姥爷出去吃饭了。 爹娘和哥哥到底没让她去镇上,兰君又在家歇了两天。 她窝在家里猫冬,跟宁君和谷子一起吃莲藕酥,偶尔翻出高翎送给她的那枚新埙给谷子吹一会儿,看着谷子兴高采烈地给她鼓掌。 除了吃点心和吹埙以外的时间,她就趴在被窝里看那本《乐府诗集》。 自从入了冬以后,每天都得趁着天黑之前到家,每晚都有时间对着埙谱练埙。 兰君裹着被子,用手擦了擦埙口,又吹起了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45. 第 45 章 天气又冷下来。 兰君还没好全,又病了。 正月十五下午,娘和姥姥姥爷,还有宁君一起在厨房做浮圆子,兰君在一边打下手。 馅是提前做好的红豆沙,当时还放了糖和猪油,猪油遇冷则凝,方便把馅料团成团。 娘在糯米粉里加入温水,边倒边搅,揉成不粘手的面团。 把面团揪成小块,一个一个搓圆,用拇指在中间压个窝,塞入红豆沙,收口捏紧,再搓圆。 做到最后剩了一团面,兰君揪成更小的面团,带着宁君一个个搓圆,准备做成没馅的浮圆子,蘸着白糖吃。 娘抬头说道:“咱俩萝卜白菜快不够用了,差不多能坚持到二月初。” 兰君说道:“等我病好一些,我再去趟永乐村吧,西边的平安村我也去一趟,再收点上来。” 兰君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鼻音更重了。 她说道:“我还想着找几个菜农,直接把他们的菜定下来,这样价格低,质量还有保证,过几天我去找邱大娘商量商量,等到鲜菜下来,立马拉过来。” 姥姥用手肘捅了捅娘说道:“看你闺女,多能干。” 兰君冲着姥姥笑了笑,正说着,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娘伸头往外看道:“是你哥吗?” 兰君说道:“不是吧,哥哥是带着乌云走的。” 正说着,来人推开院门,兰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迎了上去。 “来跟你们过节。”高翎说道,“我主要是来看看你,你爹和我爷爷在后面呢。” 乐川笑着提起手里的东西道:“节礼。” 兰君拉着他俩进来,浮圆子已经下锅了,兰君拉着叶儿起来,把双陆棋收起来,让高翎和乐川坐了下来。 娘和姥姥姥爷过去招待他,宁君在灶前看着锅。 兰君上楼套了件披风下来,裹得紧紧的,被地龙的热气一烘,她有点昏昏欲睡。 没多久,爹和哥哥还有师祖都回来了,兰君草草吃了几口浮圆子,实在是难受,和长辈们打了个招呼,裹着披风昏昏沉沉地回房躺下了。 睡梦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嗯?”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上来了?” 高翎坐在她床边道:“吃完饭了,看你不舒服,上来看看你,门开着,你哥哥和乐川又回房下双陆棋了,你姐姐在隔壁,别担心。” 高翎让她把披风脱了再睡,她又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有点迷迷糊糊。 她说道:“梳妆台上的妆奁里,有东西是给你的,你去看看吧。” 高翎迟疑道:“妆奁收着的是你贴身的物件,这不合适吧?” 兰君闭着眼睛皱着眉,推了他一把,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 “平安符?”他问道,“给我的?” 兰君闭着眼,点点头。 “我在栖霞寺求的,我爹腿疼,我给他求了,也给你求了。”她嘟嘟囔囔,“你总是东奔西跑,天气又冷了,门口的溪水迟迟不化,我担心你的安危,给你求了这个。” 兰君闭着眼,半梦半醒地笑了出来。 她说道:“反正你腰上也挂了配饰,走一步就叮当响,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吧?” “我小的时候总是生病,去年一次都没病过,闲了两天又病了一场,真讨厌……你真的不走吗……” 高翎后面说了什么,兰君自己说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手背和掌心的温度,还有落在脸颊上温热的触感。 等兰君醒来时,她披上披风走出卧房,只有楼梯上的灯亮着。 二楼走廊上的灯都灭了,楼下也一片寂静。 她坐在雕花窗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冷掉了,坐了一会儿,揉了揉脑袋。 兰君突然想起什么,她跑回房间,借着窗外的月光打开妆奁。 妆奁里的平安符已经不在了。 正月十七,莲儿一个人带着她的包袱和行李,来了秀水村。 兰君刚喝完药,莲儿看门没关。 “表姐。”她有点担忧,“你没事吧?怎么病成这样了。” 兰君咳了咳,摆摆手道:“没事,可能就是天冷的事,你坐吧。” 莲儿坐下了,兰君把裁缝铺的事跟她讲了。 “……总之就是这样,我去求了那位谢掌柜,他就同意了。”兰君和她讲了一遍,“这家店是七宝镇上最大的裁缝铺,环境不错,比在酒楼或者包子铺馄饨铺之类的强,不用后半夜起来,学会了不愁吃饭。” 莲儿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 “七宝镇上很多铺子,学徒晚上就自己在店里地上,打个地铺睡觉。”兰君开口道,“我想着你那样不安全,这裁缝铺的后院和厨房我都看了,环境不错。” 莲儿开口道:“表姐,你不用说了,我同意,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兰君点头道:“那行,这两天我带你去,你带什么东西来的?” 莲儿给她看了看,就几身旧衣服,还有两根头绳。 “嗯……这样吧。”兰君说道,“你等我再躺两天,然后我带你过去,领你置办点东西,买身新衣服,你这几天跟我挤挤吧。” 莲儿摇头道:“不用了表姐,我住客房,跟叶儿挤挤就行,我都铺好了。” 莲儿让她赶紧躺下,又给她倒了杯茶,把药碗拿走了。 正月二十,兰君总算从床上爬起来了,她戴好昭君套,套好披风,带着爹和莲儿一起出门了。 莲儿帮着卸了货,又帮着爹把炭盆点着,跟着兰君出了铺子。 路过裁缝铺,兰君没进去,转身带着她去了成衣铺。 掌柜起身道:“沈姑娘,来买衣服啊?” 兰君开口道:“我不买,给我表妹置办两身衣服。” 莲儿一听,连忙摆手说道:“表姐,我有衣服穿,我不用……” “莲儿,听表姐的。”兰君拉着她往里走,“你在镇上生存,得有两身好衣服撑撑场面,等会我再带你买双新鞋,再买几朵绒花给你戴。” 兰君推着莲儿进去,坐在外面等着她。 兰君挑了两身棉布衣裳,连里衣带外衣。 她喊道:“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看了看道:“正常买二百文,您给一百八十文就行。” 兰君和掌柜的道了声谢,又带着莲儿去买了双鞋。 鞋铺伙计介绍道:“沈姑娘,这是千层底的,结实耐穿还带绣花,这五十文。” “五十文?”兰君抬眼看向那位伙计,“三十五文,要不我去别家买。” 伙计干笑道:“行,您给三十五文吧。” 买了新衣服新鞋,兰君带着莲儿去首饰铺。 莲儿推脱道:“表姐,我真不用了。” “没事,来都来了。”兰君抬头看道,“给你买两朵绒花戴。” 兰君拿着绒花往莲儿脑袋上比了比,让她自己挑。 莲儿挑了两朵朴素的,兰君又给她拿了一朵丝绒做的,上面还带着珠子的,花了二十文。 置办好东西,兰君带着莲儿进了裁缝铺的门。 “谢掌柜好。”兰君和他打了个招呼,“这是我表妹,何莲儿。” 莲儿和谢掌柜问了个好,谢掌柜问了她几句话,让店里的姑娘带着她去后面了。 兰君有点不放心,又跟进去帮着她铺好了床铺,这才放下心来。 趁着屋里没有别人,兰君拿了点钱给她。 “这是五十文。”兰君放进她手里,“你拿着吧,有个花用,有事去铺子里找我,找我爹也行。” 莲儿眼圈有点红,她咬着嘴唇点点头,兰君和她告了别,又回了前堂。 “沈姑娘,安顿好了?”谢掌柜笑道,“中午要不在我们这儿吃顿饭吧,看看伙食怎么样。” 兰君摆摆手道:“我表妹在谢掌柜这儿,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忙着吧,我回了,谢谢谢掌柜。” 兰君出了裁缝铺,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腌菜铺,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沈姑娘?” 兰君回头,见到一个不太想见的人。 “董先生好。”兰君笑了笑,“出来逛街吗?” 董兰亭抬手,给兰君看了看他手里的戏服。 他说道:“我来补衣服,怎么看着您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啊,没什么事。”兰君说道,“最近有点忙,可能没睡好。” 董兰亭点头道:“听说沈掌柜腿脚不便,所以铺子里的事都是您在管,您要多注意休息才行。” 兰君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她感觉手脚都无处安放,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您好久都没来戏院了,最近我们排了新戏。” 他又开口说道,“回头我送两张票给您。” “啊,不用不用。”兰君摆摆手,“董先生,您忙您的吧,铺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没等董兰亭接话,兰君赶紧扭头走了。 送 完货回来,走到主街上,看着戏园子的伙计从自家铺子出来,扭头往戏院的方向跑。 兰君推开门,爹手里正拿着两张戏票。 爹抬头问道:“莲儿安顿好了?” 兰君应声,把披风挂起来。 “戏园子的小伙计送你的。”爹递给她,“这什么戏啊?” 兰君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正月二十三下午场次的《牡丹亭》。 爹看兰君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戏园子送你票干嘛?” “啊,没事。”兰君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总去看,所以有新戏才邀我去的。” 爹也没多问,又和兰君说道:“还有件事,田头我已经找好了,你这几天病着,不知道这事。” “找好了?”兰君有点惊讶,“找的谁啊?” 爹说道:“就咱们村东的你田叔,他家就十亩水田,跟咱家连在一起,我前几天晚上找他喝了顿酒,他同意了。” “那咱们家出什么啊?”兰君问道,“种子和肥料吗?那犁和耕牛呢?” 爹说道:“犁和牛他家都有,这些不用咱家出,我打算种水稻,秋收的时候,咱们分他三成作物,不给月钱,你觉得行吗?” “啊,行。”兰君答道,“我也不会种地,这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爹点头,准备晚上再去找一趟老田头。 兰君揉了揉脑袋,昭君套的绒毛黏在她的额头上,还是有点不舒服。 爹扭头看她道:“明天你再歇一天吧。” 兰君有些忧心忡忡,她回绝了爹。 “不行,这都正月二十了。”她说道,“明天我必须得去趟邻村,窑场那边坛子做出来也花时间,不能再耽误了。” 爹没说什么,继续编他的竹筐了。 次日。 哥哥和爹去了店里,兰君骑着马,去了趟永乐村,她从马上跳下来,牵着踏月敲开了一扇门。 “是刘大哥吗?”兰君问道,“是秀琴姐让我来的,我还想再收点冬菜。” 刘大哥开了院门,让她进去说。 她一进门,只见地上摆了一地的白菜萝卜。 刘大哥说道:“我和我爹娘,还有我媳妇娘家人那边加起来,冬菜就这么多了,这些一共六百多斤,你看你要多少。” “嗯……我都带走行吗?”兰君抬头问道,“我得给你多少钱?” 刘大哥说道:“这也不值钱,你娘不是总帮秀琴看着谷子吗?一文一斤得了,我给你送过去。” “那太好了,谢谢刘大哥。”兰君笑道,“我现在把钱给你吧。” 刘大哥说道:“不用着急,你要有别的事就去办事去吧,我等会就给你送去,晚点给都没事。” 兰君又和刘大哥道了谢,想着这些暂时就够了,她决定不去平安村了。 她翻身上马,带着踏月朝着七宝镇外的窑场飞驰而去。 踏月跑得很快,两刻钟不到,兰君就到了窑场。 “杨叔,你在吗!”兰君朝着窑口喊道,“我来订货!” 杨叔又带着一手泥出来了,问道:“又是订小号陶坛?” “是,这次还是订一百个。”兰君说道,“谢谢您上次还送我几个。” 杨叔摆摆手道:“不用谢了,这窑场里陶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反正你总用,这回我还送你几个。” 兰君付了二百文定钱,想着没什么事,兰君直接骑马回家了。 到了家里,娘带着帮工大娘们在后院干活,姥姥姥爷在院子里接刘大哥送来的冬菜。 兰君搭了把手,姥姥姥爷说不用,让她赶紧回去躺着去。 进了屋里,兰君发现叶儿不在。 上了二楼,只见叶儿慌慌张张地从她卧房的方向里出来。 她笑了一声道:“表姐,你回来这么早?” 兰君有点狐疑,问道:“你干嘛呢?” “啊,没干嘛,我就是在二楼转转。”叶儿说道,“表姐,你去躺会吧,我下楼干活了。” 叶儿慌慌张张地走了,兰君回了卧房里。 珠宝首饰都在,一样都不少,但她的胭脂缺了一层,像是用指甲刮掉的。 兰君叹了口气,把胭脂盒收起来了。 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出门直接把门反锁,反正马上他们就要走了。 正收拾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兰君去书案上翻了翻那本《乐府诗集》,发现里面夹着的戏票少了一张。 46. 第 46 章 “票丢了?” 兰君拉着姥姥坐在房间里,低声说话。 兰君有点凝重道:“对,我之前总去戏园子里看戏,最近病了没去,那个伶人送到铺子里给我的。” “叶儿很喜欢那个伶人,总问我他的事,但我也不知道那么多,那个伶人怪怪的,我总觉得不像正经人,我不打算去,但怕叶儿缠着我,就把票夹在书里了。” “我今天提前回来了,叶儿从我屋里慌里慌张地出来了。”兰君拿出来另一张票,“本来有两张票,现在就剩一张了。” 姥姥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坐了半天,低声说道:“你确定是她拿的?” “我哥我爹一大早出门了,我娘去茅草房干活了,家里只有您和姥爷,宁君和叶儿。”兰君无奈道,“宁君还没起,您跟姥爷不可能拿,我昨晚夹进书里的,早上出了趟门就丢了,难不成是鬼拿的?” 姥姥拍了下大腿,怒气冲冲地起身道:“我找她去。” “姥,回来。”兰君把她扯回来,“你去问她,她能承认吗?到时候二舅妈又得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姥姥没说什么,看向兰君。 “那你说怎么办?”姥姥说道,“总不能让她去吧?” 兰君思索道:“这票是后天开场的,您和姥爷明早就走,带着她回去,她都出来快二十天了,就跟她说家里有事,这不就得了吗?” 姥姥一想,觉得不行。 “按你这么说,这叶儿不能在你家待了。”姥姥脸色难看,“我们何家造了哪门子孽,摊上个泼妇儿媳不说,现在还出来个手脚不干净的。” 姥姥拍了拍她的手道:“兰君,这事姥姥解决,你不用管了,这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她这心就这么野呢?” 姥姥起身,准备出去把娘叫回来,她要下楼叫上姥爷,准备趁着天亮,现在就走。 兰君脱了鞋,爬上了床。 片刻后,娘进了门。 她问道:“这怎么了?你姥姥姥爷说家里有事,现在就要走,叶儿说什么也不走,正撕巴着呢。” 兰君顿觉头痛,只觉得怎么什么事都这么不省心。 她爬起来,把这事从头到尾全都跟娘说了一下,娘听完,脸色也一变。 “那伶人为什么送你票啊?”娘问道,“他一个唱戏的,还能记住谁来谁不来吗?” 兰君靠在床头,说道:“我不想带着恶意去揣测别人,但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我很清楚,那场戏我不会去的。” 娘点点头,楼下传来一阵哭喊声。 “姥姥最开始还不信是叶儿呢,这叶儿心思根本不往正道上用。”兰君叹气道,“对亲事不上心,对学手艺不上心,就对那董兰亭上心,没事就抓着我打听,我哪儿知道那么多。” 娘摇了摇头,扶着兰君躺下,自己下楼处理那烂摊子去了。 宁君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来了兰君的卧房。 “怎么了?”宁君问道,“是叶儿在哭吗,我怎么听她在说你啊?” 兰君让她把门关上,她和宁君说了一遍这件事。 “啊?”宁君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她打算怎么去七宝镇上啊?” 兰君耸耸肩道:“谁知道,让叶儿走了也好,她也不是那种安安分分的人,呆在家里迟早出乱子,这雷要炸也别炸在咱家。” 兰君盖上被子,又翻身睡过去了。 叶儿到底还是被姥姥姥爷带走了,兰君觉得他们回家肯定还有得闹。 断断续续地歇了三天,兰君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历日翻看,已经是正月二十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 到了月底,兰君盘了下账。 “我们这个月开业二十二天,净赚了十五贯。”兰君说道,“过了年关,销量下滑也算正常,爹,我算了一下。” 爹抬头看着她。 “今天刚好是雨水,最早的一批春菜马上就能上市了。”兰君说道,“但量不会太大,我们的货不能断,等到惊蛰前后,也就是半个多月后,春菜才能大批量上市。” 兰君又开口道:“我们要预留出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咱家现在只有六百斤鲜菜,但一个月的出货量最少一千八百斤腌菜,这些腌菜需要两千三百斤鲜菜来支撑。” 爹眉头紧锁道:“所以还差不少?” “是。”兰君答道,“我要去一趟平安村再收两千五百斤,如果收不上来,还要再去其他村子收,再多点也行,反正有地方。” “只收白菜,因为萝卜过了一冬,可能发糠。” 兰君在历日上记了一下,又写道:“我还要再找一趟邱大娘,把第一批春菜订下来。” “承包菜地的事,等我们用第一批春菜腌制出来好之后,我们再决定吧,现在不着急,可以吗?” 爹说道:“我没意见,你规划就行,做生意就是有淡旺季,别太放在心上,相比于去年这个时候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可是好过太多了。” 兰君收起炭笔,冲着爹点点头。 她开口道:“咱俩回家吧,明天我就不来了。” 次日。 兰君骑马去了趟平安村,问了下路边的小孩里正家在哪儿。 小孩牵着兰君的手,带着她敲响了里正的家门。 “谢谢你啊。”兰君掏出来两块饴糖,“姐姐给你的,拿着吃吧。” 小孩还有点不好意思,兰君递过去给她,小孩看了她一眼,笑着跑走了。 “里正,在家吗?”兰君敲了敲门,“我是秀水村的,来这边办事。” 片刻后,门开了。 他开口说道:“我就是平安村里正,你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兰君掏出名帖,“我是隔壁秀水村沈老三的闺女。” 里正接过名帖看了看道:“你是击鼓鸣冤那个姑娘?” “啊,是。”兰君笑了笑,“我是有正事要办,我在七宝镇上开了家腌菜铺,我想在平安村里收点去年冬天的白菜,我只要白菜,想收两千五百斤,能请您帮我打听打听吗?” 兰君从踏月身上的褡裢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团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里正叔,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兰君说道,“您放心,真要是能收来,我按照一文一斤的价格给,不拖不欠,当场给钱,您看行吗?” 里正咳了咳,接过团茶。 他说道:“我今天在村里帮你吆喝几声,明早这个时候,你再过来一趟。” “谢谢里正叔。”兰君笑道,“那我明天过来,谢谢您帮忙。” 她和里正道了别,翻身上马,骑着踏月走了。 兰君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冬天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次日一早,兰君带着周婶和刘大娘,还有黄嫂子,她们一人推着一个板车,上面还放着秤,来到了平安村。 里正到得比兰君还早,村民们已经在村口排起长队。 “沈姑娘,我昨天统计了一下。”里正说道,“两千五百斤肯定够了,我还带了俩人给你打下手,一个一个称吧。” 周大娘和兰君负责称,称好了兰君当场结钱,里正带来的小哥负责搬到车上,刘大娘和黄嫂子负责往回运。 这么忙活到快下午,总算忙活完了,兰君给三位帮工结了钱,回到家一看院子里摆了一地白菜。 娘和宁君,还有其他几位帮工大娘已经在给白菜去皮了。 “这都是去年的白菜,外面这层都干得差不多了,不能要了。”娘说道,“基本上一斤白菜能剩个七八两。” 兰君算了一下,这些全做成腌菜,差不多能出一千五百斤。 不说能不能覆盖春菜下来前这个空当,但至少不会断货太久。 兰君坐在宁君旁边,和她们一起处理白菜。 次日一早,兰君去了趟七宝镇附近的太平村。 出了七宝镇,往西南方向走五六里地,就是太平村的地界。 到了太平村口,她从马上跳下来,邱大娘正在村口等着她。 兰君喊道:“邱大娘!” “来这么早?”邱大娘帮她牵着马,“你要的二十斤春白菜,还有二十斤荠菜,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兰君四处环顾着,和秀水村不同,太平村这边的农户都是靠种菜为生的,种什么的都有。 如果以后真的要承包菜地,这儿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走了半晌,邱大娘停下来,拉着她看。 “兰君,这片就是我家的菜地。”邱大娘说道,“我家有五亩地,今年种的就是春白菜和荠菜,等春菜下来,一个月能有个七八百斤。” 兰君点点头,邱大娘又说道:“我给你挑得最好的,你拿回去腌着试试,要是你腌着好,长期要的话,咱俩再聊。 “我们村种啥的都有,你要想买别的,也可以来转转。” “谢谢邱大娘。”兰君笑道,“那我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呢。” 邱大娘扶着她上马,兰君一甩鞭子,踏月跑起来,带着她离开太平村。 兰君骑着马,路过裁缝铺,想到很久没看见莲儿了,她定做的窄袖胡服和春装也有段时间了。 兰君跳下来,把踏月拴在了裁缝铺门口,自己进了门。 “沈姑娘,来取衣服的?”谢掌柜说道,“您那闪光缎可是金贵得很,可不敢下面的这帮孩子弄,我自己动手做的,还得一段时间呢。” 兰君点头道:“谢谢谢掌柜,莲儿在你这儿怎么样啊?” “你别说,一看跟你就是一家人。”谢掌柜说道,“挺踏实,手脚勤快,眼里也有活,话不多,不说三道四瞎扯闲。” 兰君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谢掌柜,我想带她出去吃个饭行吗?” 谢掌柜说道:“行,我去给你叫啊。” 不多时,莲儿出来了,瞧着她状态还不错。 兰君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去醉仙楼。 “你过得怎么样啊?”兰君问道,“我还挺担心的,毕竟裁缝铺的日子肯定很辛苦。” 莲儿挽着她的手,摇头道:“我觉得还挺好的,累肯定是有点累,但每天都能学到 一些东西,心里很踏实。” 莲儿说道:“我在铺子里有吃有住,也不花什么钱,各位姐妹也都对我很好,表姐,别担心我。” 兰君听她这么说,放下心来。 到醉仙楼时,虽然还不到晌午,但人还挺多的。 听掌柜的说,有一个商队在这儿落脚,所以人多。 兰君刚拉着莲儿坐下,点了笋干鸭汤锅子,又点了几道菜,董兰亭又出现了。 “沈姑娘好。”他开口道,“好久不见了。” 兰君有点头痛,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是带着妹妹出来吃饭吗?”他瞥了莲儿一眼,“前段时间的演出,我期待了很久,但您没来。” 莲儿看着兰君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董兰亭站在对面也没有走的意思。 她替兰君开口说道:“家姐前段时间病了一场,没空看戏了。” “啊?是吗。”他还挺惊讶,“沈姑娘,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兰君点头道好,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他思索道:“《牡丹亭》大概还能演半个多月,我再送您两张票吧。” 兰君打断了他。 “董先生,多谢您的美意。”她看着他,“其实您真的不用送我票,最近家里很忙,实在没时间看,今后有空,一定去捧您的场。” 董兰亭看兰君也不太想多说的样子,很识趣地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有人接话。 “这位董先生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兰君回头,高翎正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她。 他开口道:“沈老板,我自己出来吃饭,可以跟你拼个桌吗?” 兰君回头看了看后面,还有几个空桌,她瞪了他一眼,心知他是故意的。 他笑道:“何姑娘好。” 莲儿冲他点了点头,菜上来了,谁都没说话。 吃了半晌,莲儿擦了擦嘴。 她起身道:“表姐,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吧,我回去了。” “哎?”兰君有点愣神,“莲儿,你再吃点再走吧,我再给你叫盘核桃酥,你带走吃。” 莲儿冲着她挥挥手,飞快地跑走了。 高翎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吃了。 “你好点了吗?”他问道,“上次你都烧迷糊了,我摸你的脸,感觉都烫手。” 兰君瞪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高翎又抬头问道:“你还记得上次的事吗?” “记得一部分。”兰君托着脸装傻道,“记得有人吻我的脸,还吻我的眼角,吻了还不止一次,是谁呢?应该是我娘吧。” 对面的高翎突然哽住,兰君看他难得吃瘪,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她问道,“莲儿走了,你说吧。” 高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他说道:“我搞清楚了董先生靠近你的理由,要不要听?” 在一片嘈杂声中,兰君盯着锅子想了想。 “我知道他是戏班班主收养的孤儿,”她说道,“他从小就干这个,应该不想脱籍吧?” 兰君托着下巴道:“他应该也不缺钱,除了我堂哥的关系,我想不出他靠近我的理由。” 高翎摇头道:“这个戏班子是前年来到七宝镇的,后来就在这儿落脚了,一直没走。” 兰君看着他,认真地听着。 他又说道:“这个戏班子从外地来七宝镇的原因,就是这位董先生当时惹出了乱子。” 兰君皱眉道:“乱子?” “这位董先生个人作风有点问题。”他说道,“追捧他的很多都是年轻妇人,也不乏那种上了年纪的。” 兰君看着高翎,又吃了一口。 “他不喜欢和中年妇人打交道的感觉,但拒绝不了,为了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就开始不间断地猎艳。”他说道,“专挑年轻貌美的少女,还得是有点钱的。” 兰君想到,突然觉得一阵恶寒。 高翎继续说道:“他打的是财色双收的主意,主动扑上来的姑娘,他也不拒绝,后来惹出了乱子,被人家爹娘找上门,在戏班子里大闹了一场。” 兰君感觉有点不舒服。 她讨厌这种被暗地里窥伺的感觉,感觉就像是伺机待发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上她一口。 兰君问道:“他们没法在那个地方再待下去了,所以跑到七宝镇上?” 高翎点头道:“他是班主的养子,又是台柱子,班主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骂一顿就算了,他在七宝镇这么久,也没消停过。” 高翎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年纪小,又一个人撑起家里的生意。”他说道,“他盯上你,对他来讲也算是正常。” 兰君揉了揉眉心。 高翎又说道:“你想去看戏的话,我有空的时候陪你一起去,不要一个人去,可以吗?” 兰君看向他,抿着嘴笑了,又点点头。 她垂眼看向碗里,默不作声。 47. 第 47 章 第一批春菜腌制完成,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兰君又跑了一趟太平村,去邱大娘家。 “邱大娘,第一批腌菜下来了。”她说道,“好吃,荠菜很肥,春白菜很鲜嫩,还甜甜的,我还给您带了一些来。” 兰君从褡裢里掏出小陶坛,递给邱大娘。 邱大娘笑道:“谢谢啊,兰君,你这次来是要收多少啊?” 兰君说道:“现在我们一个月要用的鲜菜,两千五百斤打底,我先收一千五百斤春白菜,一千斤荠菜。” 邱大娘瞪大了眼睛。 兰君继续说道:“还有十天就是惊蛰了,我今天就是来跟您订货的,我就是要这第一批。” 她说道:“您自家不够的话,您帮我在村里搜罗搜罗呗?” 片刻后,邱大娘开口道:“我家肯定不够,我家最多就八百斤,但我公婆和孩子都在太平村,春菜长得快,家家户户都吃不完,我们几家人凑一凑,这些没问题。”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兰君笑了笑,“惊蛰前后送来,这个模式如果走得通的话,以后我就都从您这儿拿货,省着我四处去收,也省着您去赶集卖。” 邱大娘一听,还挺高兴。 邱大娘说道:“这可太好了,兰君,我按一文五斤的价格给你,你要是两千五百斤不够用,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搜罗点。” 兰君一算,收两千五百斤,才五百文,品质还稳定,春天先试试,看看等到夏天能不能走通。 “谢谢邱大娘。”兰君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兰君翻身上马,骑着踏月走了。 马上就是惊蛰了,天气开始回暖,但忽冷忽热,倒春寒说来就来。 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化,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 偶尔兰君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会被屋檐上的水滴砸中脑袋。 冬天赶路的时候,踏月的马蹄踩在地上,会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现在赶路时,它的马蹄踩在地上,声音听起来湿嗒嗒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多起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没那么冷,风也不像腊月和正月那样刺骨,但没太阳的时候还是有种冬天的实感。 天光已经开始一点点变长,天亮得更早,天黑得更晚,营业时间大概能多出一个时辰。 她不用像冬天时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偶尔也有时间逛逛书铺。 靠近田埂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绿芽了,兰君朝着路边的田埂望去,田埂还是灰蒙蒙一片。 地还是种不了,村口的玉兰树还是光秃秃。 家门口的溪水已经化掉了一部分,靠近岸边的两侧还是有薄冰。 吐息之间还是会有白汽,但比腊月的时候淡得多。 不知道头顶的昭君套已经戴了多长时间,兰君开始想念那些不用穿着厚厚的披风,戴着帽子出门的日子。 夜里,她趴在书案前,点上铜灯,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规划。 酒糟冬菜能坚持到惊蛰后五六天,冬天过去,醋腌萝卜要先撤掉,藏芥卖得不算特别好,也先撤了。 店里卖得最好的还是几种酒糟腌菜,其次就是醋腌蒜,再其次就是焙螺。 秀水河里,螺蛳不算多,焙螺只能隔日上架,一次三斤,有一个客人很喜欢,经常来问,每次的三斤基本上都被他带走了。 这几天再去平安村问一下他们村有没有渔夫,她记得平安村有条比秀水河还宽的河,准备多收点螺蛳。 冬笋坚持不了太久,过段时间得撤了,得等到清明前后再上架。 那个时候的笋最嫩,到时候多囤一批春笋,这样一年的酒糟笋都不会断。 冬蒜也快用完了,新蒜上市要等到谷雨前后,新蒜水分足,腌出来的醋浸蒜比老蒜更脆更甜,腌几天就能吃。 这样一来,惊蛰后能稳定销售的主要就是酒糟春白菜,酒糟荠菜,酒糟小鱼了,焙螺偶尔上架。 兰君摇了摇脑袋,决定先拿到那两千五百斤,再去找邱大娘订一批春菜。 等清明前后水萝卜上市的时候,再添上酒糟水萝卜,再试试醋腌萝卜。 那本《吴氏中馈录》里的食谱,目前没有应季的食材,等到初夏的时候,她打算试做酒糟茄子,酱黄瓜和酱茄。 兰君又算了一下现在腌菜的成本,王婶人很实在,酒糟还是按照兰君最开始给的,两文一大盆的价格,没有坐地起价,偶尔还送点别的。 批量拿菜成本可以压到极低,盐铺那边,兰君每次一买就是两百斤的盐,现在是按照一斤二十文的价格拿货,盐铺掌柜每次还多送点。 现在一斤腌菜的成本三文左右,零售价一斤十三文,一斤毛利十文,按照给大客户的价格,一斤毛利九文。 虽然已经过了年关,店内红布封的小坛装的腌菜卖得还是很好。 七宝镇过路商旅多,他们在醉仙楼,或者在主街中段这些铺面上吃饭,店里都会有兰君家的腌菜。 每个商队要离开七宝镇时,跑商的人都会过来带走十几坛,准备带回家吃。 再加上偶尔有人买腌菜送人,也会过来买,现在每天都能走个两三坛。 兰君会在陶坛用红布封好后,每个坛子上都刷上点糨糊,再把姐夫送来的沈字绣片贴上去。 因为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每张绣片都不一样,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的是花色的。 坛子摆在店里货架上,远远看去颜色各异,真是挺好看的。 兰君揉了揉眼睛,在历日上写好这几天的送货安排,又拿出本子写下最近这段时间要做的事。 做完这些,她拆开高翎让爹转交给她的信,看了半天。 兰君有点失落道:“这次收货要走一个月啊……” 她看完,把这封信收好,放进书案下左边的抽屉里,他送来的纸条和信,都静静地躺在里面。 虽然已经习惯他偶尔不在,但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会有点抑制不住的失落。 床头上青面獠牙的傩面还在,梳妆台上他送的银鎏金点翠簪也在。 不知道爹心里是不是已经一清二楚了。 路边上的冰还没化完,他就走了。 不知道那道平安符他有没有带在身上。 兰君拿起桌上的草纸,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又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实在是太丑。 “讨厌你。” 兰君拿着炭笔头戳着纸上的那只狐狸。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戳了一会儿,兰君又看着那张草纸发了会儿呆。 兰君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弓着身抬头问她“卿卿可以原谅我吗”。 她笑了起来,拿起那张草纸,连带着她的心事和牵挂,一起塞进左边抽屉里。 转眼就到了惊蛰。 一早,兰君又敲响了平安村里正的家门。 她开口道:“里正叔,不好意思打扰了。” 里正问道:“沈姑娘,你又来收菜啊。” “不是不是。”兰君摆手道,“我是想让您帮我问问,你们村渔夫能不能多收点螺蛳给我,我按两文一斤的价格收,长期要。” 里正接过兰君递来的干豆角,回道:“渔夫这几天不在家,过几天我让他去秀水村找你。” 兰君道了声谢,骑着马回村。 刚到家门口,邱大娘正和娘聊天,邱大叔和邱大娘的儿子在一边卸货,周婶帮着称重。 兰君开口道:“邱大娘!” “哎,兰君。”邱大娘开口道,“按照你的要求送来的,你去看看,合不合你意。” 兰君过去一看,春白菜和荠菜都很新鲜,前面还带着田间的潮气。 她掏出钱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五百文。 “邱大娘。”兰君递过去,“您查查。” 邱大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用查了,大娘有数,你要不够用就再去找我啊。” 邱大娘一行人走后,兰君去看了看腌菜坛子,也就剩一百多斤酒糟白菜了。 最快的一批春菜腌出来,也得四五天左右。 次日,兰君在窗户上挂上了一块写着“限购”的牌子。 “咱们家菜不够了,得先确保那些大客户不断供。”兰君说道,“昨天娘 和哥哥又跟那帮大娘忙到半夜,腌上了三百斤。” 爹还在编竹筐。 他低着头说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春分了,明后天你跟你哥来吧,我去跟老田安排看看,咱家那个地怎么种。” 兰君有点惊讶,她翻了翻历日,还真是没几天就是春分了。 “这么快啊。”兰君喃喃道,“咱们被赶出来马上就一年了。” 爹有点无奈,瞥了她一眼,继续手里的活。 “你师祖那孙子呢?”爹问道,“感觉快半个月没见着他了。” 兰君偷瞄了一下爹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 她说道:“收农货去了,清明那阵儿就回来了。” 爹没说什么,兰君有点心虚。 她蹲下来,把爹腿上裹着的棉被又重新裹了裹。 “爹。”兰君抬头问道,“你腿还疼吗?” 爹摇头道:“不疼了,那阵儿可能是天冷的事,现在没那么冷了,好多了。” 兰君想着,过段时间得去趟栖霞寺还愿。 正想着,门外进人了,来人是个中年男人。 他开口道:“沈记腌菜是吧?” “是,您买点什么。”兰君把试吃碟递过去,“您先尝尝吧,好吃再买。” 那男人拒绝道:“不用,我家里人之前买过几次,吃过。” 兰君把碟子放回去,他还是没开口,她一直看着他,气氛有点尴尬。 他突然问道:“你认识沈县丞吗?” “啊?”兰君有点愣神,“啊,算认识吧……” 父女俩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微妙,他意识到不对,自己找补了两句。 “啊,是这样。”他说道,“我是在县城那边开饭馆的,你们这儿能往县城送货吗?” 她和爹对视一眼。 兰君问道:“您想要多少啊?” “嗯,你先给我送个三十斤吧,三天送一次。”他说道,“我先卖点试试,卖得好就再加。” 兰君算了一下道:“能送,按一斤十一文给您,但得加运费。” 男人问道:“运费多少啊?” “七宝镇到永宁县,一共十六里。”兰君算道,“一次加三十文运费。” 男人想了想道:“那我自己让伙计过来取呢?” 兰君答道:“那就是一斤十一文,没有其他的费用了。” 男人拿了三百三十文给她,跟她说好具体日期和时间,到时候派人来取。 他走了,爹和兰君都觉得有点奇怪。 兰君有点困惑道:“他不会是冲着平君哥才来买腌菜的吧?” “谁知道。”爹说道,“他一次能要三十斤,他的饭馆小不了,这种大店平时跟官府少不了打交道。” 兰君摇了摇头,没想太多。 他要是为了腌菜来,那就是正常做生意,他要是为了别的,她也没那么大能力。 她拿着本子记下来,继续算账了。 几天后。 兰君把铺子窗户上“限购”的牌子摘下来,挂上了一块“春菜上市”的牌子。 “惊蛰已经过去六天了。”兰君看了看历日,“咱们第一批春菜已经开卖了,跟外面卖菜的小贩同时上市的,速度还算快。” 爹说道:“那四十亩田的事,我跟你田叔商量好了,种水稻,咱们不用管,我偶尔过去看一眼就行。” 兰君应声,又开始算账。 “还有十天就到月底了,我算了一下。”兰君说道,“这个月所有的渠道加起来,我们卖了一千六百斤腌菜出去。” 爹起身,掀开坛子的湿布看了看。 他说道:“不知道这批菜能怎么样,鲜菜上市了,咱们这边可能销量会下降,毕竟大家都爱吃新鲜的。” 过了半晌,兰君蹙着眉开口。 她说道:“鲜菜是家家户户都吃的,腌菜是用来佐餐的,他们是冲着好吃才买的,和鲜菜不构成什么直接竞争。咱们先等等看吧。” 爹没说话。 兰君抬头看向外面,屋檐下的水珠滴滴答答。 她突然问道:“爹,你觉得我们要是在县城开个分店,行吗?” 48. 第 48 章 “分店?” 爹有点不解。 兰君开口道:“腌三千斤是腌,腌五千斤也是腌,其实就是多雇几个人的事,七宝镇就这么大,我估计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爹捋了捋手边的竹篾,没说话。 兰君接着说道:“咱们在县城找一个这么大的地方就行,租三个月试试,两天去送一次货,找个本地人帮着卖,县城物价高,能卖得上价。” 爹还是没说话,兰君心里有点没底。 片刻后,爹开口道:“那往县城送货怎么办?” “我想让车马行去送。”兰君说道,“镇口的车马行有去永宁县的路线,长期送,价格肯定能谈下来,菜源,盐价,陶坛,都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找个铺子,再找个人看店,我两三天去查一次账。” 爹沉吟了半天,兰君在一旁定定地看着他。 “兰君,这不是小事。”爹说道,“得回家跟你哥还有你娘商量商量。” 她问道:“爹,不说别人,你怎么想啊?你觉得行吗?” 爹抬眼笑道:“我说不行你会听吗?你说得确实挺有道理,镇上卖小菜的店里咱们家也算数一数二了,基本也就到顶了。” “咱家现在有九十多贯了,试试吧,做不成,咱们也还有退路。” 兰君很高兴地拍了拍手,决定回家就跟娘和哥哥说。 惊蛰过后,天气回暖了一些,偶尔下雨阴天,冷空气还是会杀一个回马枪。 铺子的门帘还是摘不下来,炭盆一点就是一天,家里的地龙还是不能熄。 晚饭时,兰君和全家人提出了这个想法。 她话音刚落,全家五口鸦雀无声。 “不是。”她有点无奈,“行不行,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 娘说道:“我觉得行,现在我和你哥在家就负责腌菜,洗菜切菜,去苦水刷坛子,都是她们弄,再加几个人的事,我和你哥也累不着,放心吧。” 哥哥抬头道:“我没意见,反正咱家人手够,你要在镇上忙不过来,咱们就再雇个送货的人,你别到处跑了,就帮爹看店吧。” 宁君看了看大家,笑着说道:“我也同意。” 兰君听完,拍了下桌子,给大家都吓了一跳。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兰君说道,“先等到春分,看看这边酒糟春菜卖得怎么样,再研究那边的事。” 爹给她夹了块肉道:“你快吃吧,等会凉了。” 几天后,平安村的渔夫来了秀水村,和兰君敲定了,每三天送十斤螺蛳来。 谢掌柜终于把她的五件春装和窄袖胡服做好了,她把这几件衣服拿到手里,才明白为什么这匹缎子叫闪光缎。 在没有光照的情况下,它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到了阳光照射下,缎子有种波光粼粼的质感,浮现出一种水波纹的感觉。 兰君在屋里试穿,宁君在一旁看。 “好看吗?” “好看,你别说,他还蛮会挑的。” 兰君美滋滋地把春装收起来,又展开那件窄袖胡服。 上衣是翻领窄袖长袍,里面还有一件圆领襦衫,下装是一条小口裤,裤管紧窄,腰间还有一条蹀躞带。 宁君拿着看了半天,说道:“这怎么像男人的衣服啊?为什么叫胡服呢?” 兰君里里外外看了两圈。 她说道:“听说唐朝的女性在骑马运动时,觉得襦裙太不方便,所以她们在出行时会穿窄袖胡服,更利落一些。” 兰君把窄袖胡服叠起来,把一旁的帷帽也收起来。 她继续说道:“好像是西域一带的服饰,我也不太清楚,我还在鞋铺里定制了一双长靴呢,刚好骑马穿。” 宁君坐在床上笑道:“你穿出去骑马,到时候别又给那位董先生迷了眼睛,到时候高翎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兰君恼羞成怒,姐妹俩在床上扭打成一团,打累了,两人仰面躺在床上。 “那董先生可不是什么好人。”兰君说道,“也不知道姥姥姥爷回去怎么处理叶儿这事的。” 宁君拉了拉她的手道:“别想了,想想你自己的事吧,不是要开分店吗?” 兰君看着床顶,点点头。 春分当天,兰君盘了一下这个月的账。 从店里春菜上市,到春分这天,刚好十天,卖了九百多斤。 这一个月加起来出货两千五百多斤腌菜,净赚二十一贯。 兰君说道:“那批春菜卖得还可以,十天卖了九百多斤,之前腌的那批冬菜已经全部卖完了,新鲜春菜家里还剩一千三百斤。” 哥哥和兰君坐在一起盘账,她又算了一下。 她说道:“按照这个数字,下个月邱大娘那边,咱们还得再收两千三百斤,还不算县城分店。” 娘问道:“平君给你回消息了吗?” “他在县城那边帮我找了个人。”兰君又记了一笔,“那人是个孀居的寡妇,她女儿得了很重的病,想找个能赚得更多的活计。” 兰君沉思道:“我打算一个月给她五百文,卖出去一斤就给一文提成。” 娘在一旁想了半晌,开口道:“就这人吧,急需用钱的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给她提成,她对铺子也能上心。” 兰君点头,又记了两笔。 “车马行那边,我也问过了。”兰君翻了两页,“送到永宁县三百斤的货物,正常收费五十文,我要是长期需要的话,一次给三十文就行,他们到村里来取。” 爹问道:“那要不咱们雇人呢?” “雇人有点麻烦。”兰君蹙眉道,“车马行送货是风雨无阻,接单了如果没按时送到,或者货物破损,他们会照价赔付,雇人的话,迟到了,下雨下雪他不去了,或者腌菜摔碎了,没法说什么。” 兰君看了看爹娘的脸色,又看了眼哥哥。 “你们觉得行吗?”她问道,“要是行的话,我明天去趟县城里,见见那个人,再找找铺子,先租三个月试试。” 爹娘没什么异议,哥哥也没有,兰君合上本子,上楼睡觉。 她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发,抬眼看向窗外,发现村口的玉兰树开花了。 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兰君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次日。 冬去春来。 兰君穿上那身窄袖胡服,戴上帷帽,骑着踏月飞驰而去。 从秀水村到永宁县,一共二十四里。 兰君第一次骑这么远的路,还是离开高翎,自己一个人骑,她有点兴奋,心里有点雀跃,想着千万不能让高翎知道。 风透过帷帽的帘子,拂过脸颊,吹得脸热热的。 骑了一个多时辰,下马的时候,兰君觉得大腿根有点酸。 她在路边买了一小篮樱桃,按照平君哥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位孀妇家里,轻轻地叩了叩门。 一位妇人过来开了门,她看着有些形容憔悴。 她问道:“是沈姑娘吗?” “对。”兰君说道,“是沈县丞让我来的,可以进去说吗?” 妇人迎她进了门,兰君坐下来,看着她家里的环境,还挺清贫的,墙上还有裂纹,屋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妇人说道:“沈姑娘,请喝茶。” 兰君谢过她,又把樱桃递过去。 她说道:“给孩子吃的,您别客气,收下吧。” 妇人收下后,兰君喝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 她开口道:“我想在这边开一家腌菜铺的事,沈县丞应该和您说过了。” “说了。”妇人看着她,“您大概一个月能付我多少月钱呢?” 兰君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但想想她家的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这样的。”兰君放下茶杯,“一个月付您五百文,除了大批量的订单,店里每卖出去一斤腌菜,我再给您一文提成。” 兰君继续说道:“您只需要在货送到时接货,再简单记一下账,盘点一下库存就可以。” “我两三天来拿一次账本,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妇人直接答应了,说道:“您什么时候开业呢?我现在在替人浆洗缝补,您什么时候开门,我就直接过去了。” 兰君有点尴尬。 她说道:“其实我还没找牙人呢,今天是来看看您的情况,也顺便去找一下牙行。” 妇人点头,笑得有点勉强,兰君该说的都说完了,起身离开了。 紧接着,兰君把踏月拴好,又进了牙行的门,牙婆子正坐在柜台后面,边嗑瓜子边和人扯闲。 她说道:“掌柜的,我要租铺子。” 牙人瞥了她一眼道:“你有什么要求啊?” 兰君说道:“十尺见方,地段好,装修不用特别好,有柜台有货架就可以,月租两贯以内,我要先租三个月的。” 牙人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皮,拿了纸笔,让她重复了一遍。 “您手头有合适的吗?”兰君问道,“我是从外地过来的,您给我个信儿,我好有个数。” 牙人寻思了半天,说道:“三天之后来,再把你的证件拿来,我登记好再带你去看。” 兰君应声,出了门,她解开踏月的绳子,它看起来还有点累。 兰君在路边找了个馄饨摊,摘下帷帽叠好,要了碗菜肉馄饨吃。 摊主手脚很快,她刚坐下喝了口茶,馄饨就上来了,上面淋了一大勺香油,让人看着食指大动。 兰君本来不是特别饿,只是想着踏月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路,来得又有点急,想让它歇一会。 馄饨一端上来,她才发现胃里确实是有点空虚。 现在刚晌午,反正也不着急,兰君拿着勺,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吃起来。 吃完馄饨,她又坐着发了会儿呆,听着周边小贩的吆喝声,街边车水马龙,只有她是独自一人。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葱花,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搅和着碗里的汤,有些出神。 累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多的想法,眼前只能看到一件一件堆积起来的事情。 一闲下来,思绪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朝着她涌来。 兰君已经想不起来高翎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应该是惊蛰前几天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冰和雪还没化,想到上次他被封在柳溪镇,她就止不住的担忧。 担心他被风雪困住,担心他吃不好。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姑娘。 最近有点累。 兰君叹了口气,把帷帽戴好,数出八枚铜板放在桌子上。 她看了看踏月,它看起来精神多了。 兰君笑着摸了摸踏月的脑袋,踏月还挺受用,甩了甩尾巴,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解开绳子,翻身上马,准备回家。 到了村口,兰君坐在马背上。 她伸手够到花枝,嗅了嗅树上的玉兰花。 同一条村路,同一棵树,但人的处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玉兰树下玩耍的孩子们看到踏月,有点好奇,又有点怕。 兰君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小孩脑袋,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家里没人,兰君回了后面的茅草房。 娘带着哥哥和大娘们在干活,大娘们坐在一起,边干活边扯闲。 谷子坐在小马扎上,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洗菜,干得满头大汗,水溅到脸上,她就用袖子蹭一下,再接着干。 “怎么样?”娘问道,“办妥了吗?” 兰君跳下马道:“婶子们好,娘,办妥了,三天后再去一趟看铺子。” 娘又说道:“你哥在平安村找了个小姑娘,给你做帮手,明天就来。” “啊?”兰君惊讶道,“什么姑娘啊?” 哥哥开口道:“那姑娘十三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和爹去镇上,让她去送货,帮你跑腿买饭,给二百文月钱就行。” 兰君想了想。 她说道:“我这确实也挺忙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分店开业,只会一天比一天忙,雇个人也好。” 娘开口道:“钱和账还是你管,让她帮你跑腿看店就行,她晚上干完活,还是回她家住,不住咱家。” 兰君点头,牵着马回前面了。 又忙活一天。 兰君刚从铺子里回来,进了屋,娘和宁君在灶前做饭,堂屋里还坐着个脸生的姑娘。 她一进门,吓了一跳,才想起来哥哥昨天说过的话,她都快忘了这茬了。 那位姑娘见到她,看着有点紧张。 她起身说道:“姑娘好,我叫辛夷。” 兰君摆手道:“没事,咱们坐着说就行,你快坐吧。” 兰君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兰君问道:“我听家里人说,是平安村里正给我哥哥牵的线,找到的你,我还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呢。” 辛夷看起来更紧张了。 她开口道:“我家里一共四口人,爹娘都不在了,我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奶奶在一起生活。” 兰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她继续说。 辛夷说道:“我奶奶眼睛瞎了,看不见了,以前我们靠着爹娘生前的积蓄生活,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所以我想出来找个活干。” 兰君点点头,问道:“那你白天出来干活,你家里那边,奶奶有人照顾吗?” 辛夷连忙点头道:“我弟弟妹妹能照顾奶奶,家里那边没问题。” 兰君又问道:“那你都会些什么呢?” 辛夷答道:“我要做什么,您家里人都已经交代过了,赶车,推车搬货,简单地记个账,用秤,装菜,找零,这些我都做得来。” 兰君听她说完,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开口道:“以后每天卯正到这边来,咱们一起出发,午饭跟我们一起吃,不用住店,晚上你回自家住,明天就来,可以吗?” 辛夷点头道好,刚好饭也做好了。 兰君问道:“你吃完了再回吧。” 辛夷摇摇头,连忙起身往外走了。 娘把菜端上桌,哥哥从楼上下来。 哥哥说道:“里正说辛夷的爹生前是做账房先生的,一直在考功名,她娘和她奶奶身体都不好,她从小就包揽家里所有家务,还下地干农活。” 兰君惊讶道:“原来她爹是读书人啊,怪不得呢,辛夷是一种花朵,还可以入药,她的名字还挺不同凡响的。” 哥哥撇撇嘴道:“我听那里正说,她爹那人迂腐得很,说君子远庖厨,干不了家务活,家里的活都是辛夷做。” 爹娘和宁君都上了桌,哥哥挨着兰君坐下。 哥哥继续说道:“她娘是病死的,她爹是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她在爹娘死后一直在打零工,但她没手艺,赚不到什么钱,上份工的东家还动辄打骂她。” 娘在一旁听着,感叹道:“她这日子也是够苦的了。” 哥哥点头道:“平安村里正听我一说,问了问大致的要求,直接带我去了她家,辛夷当场就答应了。” 兰君喝了口汤,忽然想起来水田的事。 她问道:“娘,咱家那田种上了吗?” 娘扒了口饭道:“这两天就种,水稻种子和肥料都买好了,到时候让你哥去时不时看看情况,老田说再帮着咱家把那六亩荒田开一下荒,咱们种点菜吃。” 哥哥说道:“我这两天还打算再买几只母鸡呢,那几只鸡过年的时候都杀了吃了,多买几只回来。” 娘给兰君盛了碗汤,叫她快吃。 说是卯正来,结果兰君起床的时候,辛夷就已经到了。 天刚蒙蒙亮,兰君去开了院门,让辛夷进来。 辛夷扎着麻花辫,穿得齐齐整整。 兰君问道:“吃过早饭了吗?饭刚热上,一起吃一口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辛夷摆摆手,“您慢慢吃吧,我等着就行。” 辛夷给踏月套上车,把坛子一个一个搬上车了。 吃完饭,兰君扶着爹上车,她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辛夷坐在她旁边,默默认路。 送货的时候,兰君又带着她,挨家挨户地认了遍门。 到了醉仙楼,兰君喊了一声,伙计出来搬坛子,掌柜的也出来迎她。 掌柜的说道:“沈姑娘来了?” “掌柜的好。”兰君拉着辛夷,“这是我们铺子来帮忙的姑娘,以后她帮着我送货,我带她来给您认认脸。” 辛夷低着头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兰君和他聊了两句,带着辛夷去下一家。 送完了一圈,辛夷去醉仙楼买了饭,给爹和她盛好饭,她才坐下来吃。 兰君问道:“辛夷,明天我有事要去县城,你自己去送货可以吗?” 辛夷点点头。 她开口道:“我在七宝镇上打过杂,这边对我来讲不算陌生,姑娘放心,真找不着的话,我自己会问路的。” 兰君听完,放下心来。 她说道:“我会提前写好送货单,你拿着单子挨家挨户地送就行,回来我再带着你走几趟。” 辛夷点头,开始收拾桌子。 吃完午饭,兰君在一旁指导辛夷用秤称菜,包装,教她分辨腌菜坛子。 辛夷话不多,但干活很利索,一下午不到,已经能上手了。 有了她,爹在一边收钱找零就行,他也跟着轻松多了。 天色渐沉,兰君把爹扶到马车里,辛夷在前面打扫卫生。 兰君正拿着木板安到窗户上,窗外的主街上走过一个行色匆匆的熟悉的身影。 她瞪大了眼睛,趴在窗户上仔细分辨。 那不是叶儿吗? 49. 第 49 章 “沈兰君?” 牙婆拿着她的证件,眯着眼看。 兰君答道:“是,我叫沈兰君,秀水村来的。” 牙婆又仔细看了两遍,就差把她的证件看穿了,兰君觉得有点奇怪。 她开口道:“掌柜的,您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给我吧。” 牙婆回过神递过来,兰君把证件收回褡裢里。 牙婆一脸兴奋道:“姑娘,您和沈县丞是什么关系啊?” 兰君答道:“算亲戚吧,怎么了?您登记完了咱们就赶紧走吧,我今天还想赶回去呢。” 牙婆一听还挺高兴,一拍大腿。 牙婆开口道:“沈姑娘,您怎么不早说呀,您这单生意,我免费给您做,回头您在沈大人面前,替我们多多美言两句。” 兰君心里一阵烦躁,低着头看了看靴尖。 她蹙着眉回道:“掌柜的,我跟沈大人一年也就见两三面,我没那么大面子,您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咱们赶紧走吧,我还约了人呢。” 牙婆帮她把踏月牵到后院,一脸谄媚地请她出去。 兰君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到了二伯家,堂嫂和侍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兰君有点担忧。 兰君问道:“不坐马车吗?” 堂嫂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道:“郎中让我多出门走走,不然不好生,今儿天好,出来走走,顺便给你当参谋。” 侍棋接过兰君肩上的褡裢,兰君挽着堂嫂的手,跟在牙婆身后。 走了大半个时辰,牙婆给介绍了两个铺子,兰君都不是很中意。 她问道:“掌柜的,一个月两贯的租金也不算少了吧,您介绍这俩铺子,一个位置太偏,一个地方太大,也不符合我的要求啊。” 牙婆赔笑道:“前面还有两家铺子,我再带您去看看。” 跟着牙婆走到主街的一条支巷口,兰君一抬头,巷口第一家铺子的招牌还是空着的。 她简单扫了一眼,这条巷子里有酱肉铺、酒坊,正对面还有一家粥铺,规模不小。 牙婆开口道:“这铺子空了有一段时间了,比您要求的大一些,十三尺见方。” 兰君摸了一把柜台,上面全是灰,地上还有不少垃圾。 牙婆继续说道:“这个地儿好在哪儿呢,对面就是粥铺,这家粥铺在咱们县里生意特别红火,您开在这儿,也能沾上光。” 堂嫂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对面那条街上都是卖吃食的,人流量还挺大的,我没嫁给你哥的时候,经常翻墙出来,到这边买东西吃,然后再翻回去。” 兰君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堂嫂还有这样的过往。 牙人开口道:“对对对,这附近还有菜市,这地儿有点尴尬,说大不够大,说小又不够小,房东着急用钱,月租一贯六,押一付三,房屋税房东缴纳。” 她又问道:“那税怎么交啊?” 牙人解释道:“您在县城开腌菜铺,按营业额收税,每收入一贯,官府抽走二十文的税款,开业后,您自己去税务监走一趟。” 兰君拉着堂嫂出去,俩人嘀咕了几句。 她扭头和牙人说:“就这间吧,我带钱了,中人也找好了,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三天后,堂嫂作为中人,陪兰君走了一趟牙行。 房东看到有官眷作保,兰君也爽快,最后以每月一贯五的租金成交。 兰君交了六贯钱,签了字画了押,这事就算成了。 平君哥家里的仆役把铺子打扫好了,兰君自己跑了几趟,置办了一个货架和两把椅子,又找木匠定好了牌匾,三天后取货。 办完这些,兰君又去找了那位姓赵的孀妇,让她这几天等消息,马上开业。 暮色四合,她骑着踏月到了镇上。 想着也该打烊了,兰君准备套上车,接上爹和辛夷回家。 刚下马,叶儿从铺子里出来,她看见兰君,脸色不算太好。 还没等兰君开口,叶儿先说话了。 她说道:“表姐放心,我不是来偷东西的,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见她这副态度,兰君有点不高兴,叶儿说完也没理她,自己扭头走了。 进了铺子,店里干干净净,柜台和坛子上一点灰都没有,到处都擦得锃亮。 爹起身说道:“回来了?” 兰君点头道:“叶儿来干嘛的?刚才碰见我,甩脸就走了。” “叶儿来跟我借钱,借了二十文。”爹给她看了眼钱匣,“她在茶馆打杂,跟莲儿吵架了,莲儿不给她钱,她就来跟我借。” 兰君脸色有点不好看,辛夷把旁边立着的木板一个一个安到窗户上。 兰君说道:“爹,下次别借她了,莲儿不给有莲儿的理由,她要是真没钱吃喝,莲儿会不给吗?二舅家的事以后少沾手。” 爹点点头,兰君又问了一句。 她问道:“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是二舅同意的?” 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回头去问莲儿吧。” 兰君冷哼道:“我问什么?不问这事跟我就没关系,问了都是我的责任。” 爹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说道:“别往心里去,你不想管就不管,她有爹有娘,轮不到咱们管,回家吧。” 辛夷扶着爹上车,兰君和她一起坐在车辕上,看着辛夷赶车。 县城的事已经落定了,等着牌匾下来就能开业了。 兰君又陪着辛夷送了两天货,她脑子还真挺聪明的。 有的订单要送,有的订单要取,有的是一天要一次,有的是三天要一次,有的一天一结,有的一周一结。 辛夷做了快一周,一次错漏都没有,结账带回来的钱,她和爹一起数,数好了就把钱匣放到爹面前,找零和收钱让爹管。 县城的那家饭馆还是一直在要货,每次都是伙计来取,那位东家没再出现过。 春白菜走得比荠菜更快,兰君又跑了趟太平村,要了两千斤春白菜和一千斤荠菜。 焙螺每三天能上架十五斤,卖得还挺快的,爹也挺爱吃,他偶尔会让辛夷盛一些出来,俩人一起吃。 兰君又跑了趟太平村,预订了一千斤邱大娘家的水萝卜,还想订春笋。 邱大娘家没有春笋,帮她和村里的人家牵了线。 兰君决定先要五百斤春笋看看质量,清明前后和水萝卜一起送来。 白秀才帮兰君看车马行的契,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兰君和车马行签了契。 包车送货,货物重量在二百斤到四百斤以内,最后以二十八文一次的价格成交。 车马行有自己的车队,早上下单,当天下午就能送到县城,账目一周一结。 第一次给县城送货,兰君准备了酒糟春白菜,酒糟荠菜和酒糟鱼这三种,一种一百斤,先看看能卖多少。 娘又找了两个年轻的小媳妇,这两家都是过年时来过的,娘准备让她们先干几天。 吴屠户帮着爹找人,重新做了下茅草房的院墙,做成了更高的砖墙,上面还围了两圈荆棘用来防盗。 开春了,秀琴姐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谷子 从每天只待一上午,变成了每天从早待到晚。 谷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招人讨厌,娘和哥哥干活的时候,她就去找宁君玩,等哥哥干完活,她就凑过去问哥哥,可不可以教她下双陆棋。 兰君打算在县城分店开业后,在县城待三天,带带赵嫂子,等她熟练了再回来,县城每斤定价比镇上高两文。 她伏在桌案上,吹了首《梅花三弄》。 家里的腌菜生意已经运转得很稳定了,等到县城那边稳定下来,兰君要给自己放半个月的假,除了算账订菜和送货以外,别的不管了。 她在谢掌柜那儿定做的春装,再过几天就能取了。 兰君拿起床头那张傩面,把它戴到自己脸上,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 距离清明还有四天。 夜里,兰君坐在县城的店里,柜台上放着盏油灯,和赵嫂子一起翻账本。 “开业第一天,卖了五十多斤。”兰君记了一笔,“酒糟春白菜卖得最好,酒糟鱼也不错。” 赵嫂子说道:“东家,这段时间您每三天送二百斤来吧,多了怕坏。” 兰君点头,又回头看她。 兰君问道:“赵嫂子,你觉得怎么样啊,能上手吗?” 赵嫂子开口道:“没什么问题,您两三天来一次就行。” 兰君看着跳动的烛火,想了半晌。 她说道:“我还是在这儿留两天吧,清明那天我回去,咱俩一起忙。” 兰君又说道:“税务监那边我去过了,他们是根据销售额来收税,账本不能有错漏,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我这儿还有一本底账,咱们两三天对一次。” 赵嫂子连忙点头,兰君扶着额,感觉有点累。 她起身道:“咱们回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兰君又在县城待了两天,手把手地教赵嫂子,怎么说,试吃碟盛多少,秤怎么用,怎么包装。 赵嫂子上手很快,三天时间不到,她就能自己招待客人了。 三天的时间,店内卖出了两百斤不到,酒糟春白菜卖得最好,已经快见底了,酒糟鱼还有不到三分之一。 兰君跟周边商家打听了一下有没有能送口信的地方,得知主街对面就有一家便寄铺。 她去了一趟便寄铺,便寄铺的人说往七宝镇送信,当天就能到。 兰君用便寄铺的纸笔,写了封很短的信,她通知了辛夷两件事。 第一,让家里准备好一百五十斤酒糟春白菜,一百斤酒糟鱼送货。 第二,信到了就直接通知车马行,准备回村装货。 兰君简单算了一下,刚开业这几天,每天走六十多斤。 按照七宝镇的经验来看,等到销售量回落,店里一天能走五十多斤,不算大批量订货,交了税和房租,预计这个月到手十四贯左右。 县城分店的优势在于定价可以稍高一些,县城里的人也更舍得花钱,劣势在于要和本地已经存在的酱菜腌菜竞争。 不知道税务监存不存在“茶水钱”这回事,兰君准备到时候再说。 傍晚,兰君看赵嫂子干活挺利索,也没什么问题,她准备回家,又仔细地嘱咐了赵嫂子一遍。 她说道:“有事就去便寄铺给我递消息,货到了检查好有没有破漏,里面腌菜变质没有,这些确认无误再给车马行的人签字,能记住吧?” 赵嫂子点点头,问道:“您准备回去了吗?” 兰君答道:“我后天走,或者明天下午走,明天我要去一次栖霞寺。” 锁好门,各自回家了。 50. 第 50 章 明天就是清明了。 兰君梳好单螺髻,穿上那身窄袖胡服,又戴好帷帽。 她朝窗外看去,天色有点阴。 兰君在褡裢里装了把油纸伞,去脚店后院把踏月牵出来,朝着栖霞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山脚下,兰君翻身下马。 山路上没几个人,寺里传来钟声,在山上回荡。 兰君牵着踏月的缰绳,准备步行到车马行,把踏月送过去。 刚走出去没几步,旁边停下了一辆马车,她和马车里的夫人对上视线。 兰君冲着她点了点头,从马车旁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姑娘,你是要去车马行吗?” 兰君有点疑惑,回头望去,那位夫人的神情带着点歉意。 夫人说道:“我听说栖霞寺香火旺盛,特地从外地过来的,之前没来过。” 兰君回过神来。 她答道:“我是骑马来的,当然要去一趟,夫人要去的话,跟着我走吧。” 她拉着踏月的缰绳,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进了车马行,伙计把马接过去。 掌柜的问道:“姑娘今天一个人来的?” 兰君笑道:“是,我是来还愿的,麻烦掌柜的给我的马喂点草料。” 掌柜的说道:“嗨,好说。” 兰君出了车马行的门,和夫人的仆妇擦肩而过,她冲着夫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山脚下有卖香烛和供果的老婆婆,兰君买了一篮供果和两支香烛,顺着山路向上走去。 石阶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昨天晚上下了场雨,石阶还是有点滑。 兰君的靴子是为了骑马定做的,贴了防滑底,她拉着前方的树枝,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 今天来得有点早,路边的草木还带着点潮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闻起来带着点冷意。 到了寺门口,红灯笼已经撤去了,兰君朝着守在门口的知客僧点了点头,一个人进了寺院。 寺里香客稀少,腊梅已经谢了,大殿门口的红绸被撤掉了。 腊梅树上的红绸还在,但已经有些褪色了。 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里插着十几根香,升起青白色的烟,像一层薄薄的雾。 僧人们一列一列地从她身侧走过,看样子应该是去偏殿上早课的。 清晨的栖霞寺格外静谧,兰君打算多待一会儿再走。 她把红布袋投进功德箱里,袋子里装着铜钱,发出一声闷响,兰君笑了笑,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大雄宝殿内的蒲团上跪着几个香客,他们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兰君站在殿外,提着篮子等待。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当作响,和侧殿传来的诵经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格外庄严肃穆。 等到香客散去,兰君进了殿内,她把供果摆上去,又用其他的烛火点燃香烛,在香案上摆好。 小沙弥递来三根线香,她左手持香,用手轻轻甩灭火焰。 她双手持香,高举到眉毛的位置,默念菩萨的名号,鞠躬三次,又按照中、右、左的顺序依次把香插在香炉里。 插完香,她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面前庄严的佛像。 佛祖真的会听到她的愿望吗? 兰君也不知道。 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她的愿望。 希望爹的腿能慢慢好起来,希望宁君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希望那个人能平平安安。 片刻后,她从蒲团上起身,去了专为生者供灯祈求平安的宝殿。 进了殿,兰君低头看了看,每个灯碗底部都写着名字与供灯人的关系。 小沙弥根据兰君的吩咐,拿来八只灯碗,她接过,依次写上名字和关系。 小沙弥把她写好的灯碗放好,一碗一碗倒入酥油。 到了高翎那一盏,写完名字,她卡住了。 “施主。”小沙弥开口道,“您写好了吗?写好了给我吧,酥油凝固还得一会儿呢。” 兰君回过神来,连忙把碗递过去。 等到酥油凝固后,小沙弥递来火柴盒,兰君划了一根,亲手点燃自己供奉的八盏灯。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片刻后,她转身离开宝殿。 撞钟声又响起来,兰君懵然发觉,已经到了巳正了。 天还是有点阴,香客比刚来时更少了。 想着难得清闲,兰君不打算走,她漫无目的地在寺院里走走停停。 距离斋堂开饭还有段时间,兰君不经意间,走到一条宽敞的回廊上。 一位老僧正蹲在廊下给一只小猫喂食,猫吃得很开心,一直在蹭他的僧袍。 兰君靠着柱子坐下,老僧喂完猫,冲她行了个合十礼,拿着盆子离开了。 小猫跳上来,兰君冲它招了招手,它跑过来,窝在兰君怀里,兰君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脖颈。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寺院里的香客用袖子遮住头顶,向着周围的殿内跑去。 兰君靠在柱子上发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帷帽上沾了些雨水,她把帷帽摘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回廊那侧有人走来,兰君抬头看了一眼。 她笑道:“夫人也来躲雨?” 夫人冲她笑着点头,仆妇帮她拢了拢衣服的下摆,她在兰君旁边的位置,不远不近地坐下了。 雨还在下,谁都没开口,兰君还在摸那只猫,夫人侧目看了看她。 夫人开口道:“姑娘穿的是胡服吗?” 兰君说道:“是,夫人怎么知道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夫人说道,“但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 兰君低头笑了笑,用袖子擦掉溅到脸上的雨水。 她说道:“我经常骑马到处跑,穿裙子不方便,裁缝铺做了好久才给我,穿上以后,感觉走到哪儿都有人注目。” 夫人有些好奇,她侧过身。 夫人问道:“姑娘应该还没出阁吧?是为了打马球做的吗?” 兰君又笑了笑,抬头说道:“夫人高看我了,我出身农户,自己做点小生意,所以到处跑,马球是城里的姑娘小姐们玩的,离我太遥远了。” 夫人歉然一笑,兰君看了看身后的雨,雨越下越大,远远传来雷声。 兰君解下蹀躞带上的水囊,喝了一口。 她抬头问道:“夫人是来祈愿的吗?” 夫人回答道:“是,我是来为儿子祈求平安的。” 兰君笑道:“那还挺巧的,我是来为父亲祈求平安的。” 夫人侧过身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呢?” “我是七宝镇下面的一个农村来的。”她答道,“您知道秀水村吗?距离这里有二十四里,还挺远的。” 夫人摇头道:“姑娘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吗?” 小猫在兰君怀里睡着,肚皮起起伏伏,还打了两声呼噜。 兰君答道:“算是吧,我两三天来查一次账,也不总来。” 雨越下越大,夫人看向雨幕,神色有些焦急。 兰君问道:“夫人是急着赶路吗?” 夫人答道:“是,家里还有事,我本来就是出来散散心,今天就得回去的。” 兰君把褡裢拉开,拿出那把油纸伞给她。 她开口道:“夫人用我的伞吧,我在县城有落脚的地方,我今天没事,也不着急走。” 夫人有些犹豫,兰君把伞递过去。 她接过伞道:“多谢姑娘,但我去哪里才能还给你呢?” 兰君开口道:“您不是要去车马行取车吗?把伞放在车马行吧。” 夫人又和兰君道了声谢,行色匆匆地走了。 她侧身看向雨幕,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到了午正,雨终于停了。 兰君在斋堂,点了碗菌菇汤和青精饭,还打包了两大包罗汉饼和莲藕酥。 吃完喝完,她下了山,去车马行取了伞和马,又回了趟脚店收拾包袱。 她骑着马,向七宝镇赶去。 从永宁县到七宝镇,一路走的都是平坦的官道,道路不算泥泞,但略微湿滑。 半个多时辰后,兰君到了七宝镇。 镇上天色有点阴,倒是没下雨,脚下的石板路干爽得很。 推开门,爹和辛夷正在吃焙螺,店里干干净净的。 “回来了?”爹笑着问道,“怎么样啊?” 辛夷起身,把位置让给她。 兰君摆手道:“不用,你坐吧,货都发了吗?” 辛夷开口道:“按您的要求都发走了,我估计今天应该都到了。” 兰君自己坐到小马扎上,把县城的情况和爹讲了一遍,辛夷把她的包袱接过来,放到货架上。 爹点头道:“邱大娘前几天来问了一次,我又让她补了点春白菜。” 兰君笑道:“可以啊爹,还真成沈掌柜了。” 爹自己也笑了半天。 他突然又开口道:“哎?我忘了告诉你了,高翎回来了,但他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 “啊?” 进了他的卧房,高翎靠在床上看书,左臂夹着夹板,用绢带提起,额头上包了块帛。 兰君站在门口,看着他叹了口气,高翎倒跟没事人一样,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啊?”她开口道,“车翻了?” 高翎拉着她的手,兰君顺势坐到床边。 他无奈道:“夜里着急赶路,轮子陷到坑洼里,就翻了。” 兰君走过去,掀起那块帛看了看,看着像擦伤。 她问道:“乐川呢?” 他说道:“他手腕挫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事,你不用担心他。” 兰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怎么办啊?”她问道,“你俩一个手腕挫了,一个手臂断了,不会指望着师祖照顾你俩吧?” 高翎让她凑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说道:“我和乐川到最后一个地方的时候车翻了,在当地停留了快一周,回来的时候乐川就好全了,他能照顾我,放心吧。” 高翎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起身,他仔细地看了半天,手指拂过她的脸颊。 他说道:“瘦了,最近累不累?” 兰君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不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鼓起勇气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他的耳朵蹭过她的脸颊,他侧过头,贴了贴她的脸。 兰君说道:“欢迎回来,我最近没什么事,店有人看,我多来陪陪你,可以吗?” 高翎笑着点点头。 他说道:“爷爷去铺子里找你,本来想和你说这事,没想到你去县城了 。” 说起这事,兰君有些心虚。 她低着头,发现自己是带着一身尘土回来的。 兰君又凑过去抱了高翎一下,他摸了摸她的后背,片刻后,她松开手。 “我今天才去栖霞寺替你求平安。”兰君有点沮丧,“谁成想回来你就这样了,看来是白求了,我还点灯了呢。” 她有点懊恼,高翎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 兰君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说道:“今天我先走了?我身上有点脏,明天我穿漂亮点来。” 兰君让他看看自己身上的尘土,他点点头,又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说道:“挺合身的,好看,你这蹀躞带上挂的是什么啊?” 她指着腰上,一样一样地介绍,他还在看着她。 “打火石,磨刀石,佩刀,还有水囊。”她说道,“我先走了,我明天就来。” 跑到门口,她有点恋恋不舍,朝着他挥了挥手。 她又跑去看了看乐川,乐川还是那样,活蹦乱跳的。 离开师祖家,兰君想到自己定做的春装还没取,上次见莲儿是什么时候,她都想不起来了。 兰君去醉仙楼要了两盘核桃酥,她拿了一块吃,剩下的打包好。 她提着两大包核桃酥,朝着裁缝铺走去。 谢掌柜把几件春装拿给她,让莲儿带着兰君去后院说会儿话。 兰君和莲儿手拉着手,她仔细看了看莲儿,感觉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兰君甩了甩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莲儿蹙着眉摇头,兰君看了眼外面,天还没黑。 片刻后,莲儿开了口。 莲儿说道:“叶儿来镇上了。” 兰君神情有点微妙,她没接话,低头整理了一下蹀躞带。 莲儿说道:“她本来是来看我的,结果看我过得挺好,还穿上新衣服了,说也要留在镇上做学徒,让我去和谢掌柜说。” 她继续说道:“我说这是表姐求了谢掌柜才让我留下的,她让我去跟你说,我说不去,她去你家铺子里找了你爹,大姑父说他不认识我们谢掌柜,她又自己去找了谢掌柜,谢掌柜说不要人。” 兰君抬头看着她问道:“那然后呢?” “爹娘根本没把她偷拿戏票的事当回事,觉得姥姥姥爷小题大做,因为这事,我爹和姥姥姥爷吵翻天了。”莲儿继续说道。“我爹本来觉得跟戏子牵扯不清丢人,但一听董兰亭有钱就倒戈了,我娘还说董兰亭要真能看上叶儿,那也是叶儿的福气,好歹人家在镇上也算个名角。” 兰君真是气笑了,她摘下水囊,又喝了一口。 莲儿说道:“我娘说有钱就行,贱籍不贱籍都无所谓,她让叶儿努把力,要是能嫁给他,比苦哈哈地做学徒强多了。” 兰君继续听着。 “叶儿找不到做学徒的地方,就在镇上打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她都用来买胭脂水粉了。”莲儿说道,“董兰亭也送了她戏票,她还挺得意,表姐,你说这可怎么办。” 兰君没接话,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打开油纸包,“她去跟我爹借钱去了,我碰见她,她还跟我甩脸色。” 莲儿放下手,有点困惑。 “找大姑父借钱?”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兰君思索道:“就前段时间,她跟我爹说跟你吵架了,你不给她钱,她才跟我爹借的。” 莲儿看起来更烦躁了。 她说道:“表姐,别借她钱了,她那钱都用来打扮自己,用来摆阔了,那就是无底洞。” “她要是没钱吃喝,我不会不管,但她走歪门邪道,我可没钱供养她。” 兰君心情很复杂,她叹了口气。 兰君问道:“叶儿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啊?” “表姐,你是不了解她。”莲儿说道,“她从小就心气高,又不想吃苦,她光想着一步登天,我做学徒,她觉得我傻,不如赶紧攀个有钱人把自己嫁了。” 兰君沉默了。 “我特地跑出去打听了一圈,这董兰亭不是好人。”莲儿说道,“我跟我娘说,我娘压根不信,还说浪子也有回头的那天,我是管不了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兰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纸包递到莲儿面前,让她趁热吃,兰君又吃了一块。 她问道:“别说别人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样?” 莲儿答道:“我干得挺好的,和谢掌柜都签好契约了,他还给我涨钱了呢。” 兰君睁大了眼睛问道:“是吗?那太好了。” 莲儿笑道:“我一个月有十五文了,有吃住还有工钱,在镇上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叶儿打听了不少,都是不包吃住还没工钱的,甚至还有倒贴钱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兰君有点惊讶,“这儿吃得怎么样啊?” 莲儿答道:“吃得还行,店里八个人,有专门的厨娘,一顿八个菜,四荤四素,吃饱为止。” 兰君听她这么一说,也算是放心了。 “明天要是不下雨的话,中午我带你去醉仙楼吃饭。”兰君拍了拍她的手,“最近有点忙,很久没来看你了,明天咱们下馆子去。” 莲儿冲着她笑了,俩人坐在后院,聊了很久。 51. 第 51 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兰君对这句诗有了格外深刻的体会。 从清明开始,连续不断地下了十几天的雨,目前看来还没有停的意思。 屋檐上的水帘一直没断过,路边的石头上长满青苔,门口的溪水越来越湍急。 兰君除了去县城查账的日子,每天都会陪高翎坐一下午。 有的时候她和他一起看书,有的时候他拿着《乐府诗集》,给她讲那些她看不懂的诗。 有的时候她听着雨声在桌子上打盹,还有的时候,她会吹埙给他听。 她偶尔会留宿在师祖家的客房,让辛夷带着爹来往于村镇。 爹对这件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两只眼睛都快闭上了。 腌菜铺进入了一种不需要兰君,也能正常运转的状态。 娘自己带着帮工们干活,现在帮工稳定在十人,偶尔有人主动上门来打听要不要人,甚至还有邻村的人来。 哥哥不用上手洗菜切菜,看着大娘们干活就行。 他心疼兰君,会在家里菜不够时,直接绕过她,骑着乌云去找邱大娘订菜,一个人去窑场找杨大爷。 哥哥买了八只母鸡回来,又和娘在院子里圈出了一块菜地,用去年剩下的种子种上了小白菜和空心菜。 辛夷不沾手钱款,收来的钱款直接都给爹,她负责每日记一份简单的流水账,然后再把每日的账目交给兰君。 县城那边暂时没出什么岔子,车马行每三天送二百五十斤,每日出货量在六十斤左右。 兰君现在除了两三天去趟县城对账,还有盘两家店的账以外,没有其他的活了。 她已经没那么忙了,也有时间买书看了,她最近在看《史记》,下雨的时候窝在师祖家看书,她感觉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高翎的左臂还是要戴夹板,但额头上的伤好很多了。 兰君按照郎中的吩咐,每天用盐水擦拭伤口,再用乐川提前碾好的刘寄奴粉末,厚厚敷一层上去,三五天就见好了。 她每天都去醉仙楼点汤,老母鸡汤、猪骨汤和杜仲牛骨汤换着喝,见没见效不好说,但两个人都吃胖了。 郎中还开了一个偏方,把生地黄捣碎成汁兑入热酒里,说是可以活血化淤。 高翎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会在兰君的威逼利诱下,皱着眉喝掉,兰君坐在一旁端着蜜饯,在他喝完之后喂到他嘴里。 娘知道了叶儿的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兰君别再沾手那边的事。 田叔把水田料理得不错,爹偶尔会去田里看一眼,和田叔聊几句。 雨终于停了。 定做的春装在雨季过后上身了,兰君穿了鹅黄色的刺绣褙子,配月白色的内衬,梳了垂云髻,戴上那支许久没戴过的点翠簪。 辛夷出去送货去了,兰君坐着算账,外面有人敲窗户。 兰君抬头,发现是醉仙楼的掌柜。 她推开窗户,开口道:“掌柜的,有事吗?进来说吧。” 掌柜的进了门,兰君拉着椅子请他坐下,简单寒暄了两句,他面露难色,还是开了口。 掌柜的说道:“沈姑娘,您家里是不是有个表妹?” 兰君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和爹对视一眼,冲着掌柜的点点头。 “她这几天在醉仙楼请人吃饭,说让我算在您的账上。”掌柜的翻开账本,“店里新来的伙计,说见过您带那位姑娘来过好几次,就直接记账了,差不多五百文。” 兰君脸有点黑。 她请叶儿满打满算只有两次,一次是去年冬天,一次是今年过年,之后再带去的,那都是莲儿。 爹脸色也有点难看,扭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她开了口。 她问道:“掌柜的,她请客吃饭,为什么要记我账上啊?我每次去吃都是付的现钱,我自己都没记过账啊。” 掌柜的赔笑道:“是是……那您看这钱?” 兰君脸色很差,但也不好发作,她直接把那家茶馆的地址给了掌柜的。 她说道:“掌柜的,是这样,我有一对孪生表妹,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和我关系很好,另一个我们基本不来往,您去这家茶馆找她吧。” 掌柜的一听,也有点惊讶。 他说道:“沈姑娘,那您可得注意了,这位姑娘经常在镇上顶着您的名号行走,说跟您关系好,让人家赊账给她。” 兰君感觉真是一脑门子官司。 “谢谢掌柜的提醒。”兰君说道,“这钱您去找她要吧,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自己处理的。” 掌柜的拿着地址走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兰君想了想,追在醉仙楼掌柜的身后,和他一起出了门。 拐了几个弯,到了茶馆,兰君带着一身的怒火,和醉仙楼的掌柜进了门。 兰君客客气气地开口道:“掌柜的,我找何叶儿。” 叶儿出来了,看起来有点心虚。 雨刚停,大家都想着出来透口气,茶馆里挤满了人。 有人在一旁看着这架势,摆出了看热闹的姿态。 兰君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怒气,茶馆掌柜在一边看着,她站在茶馆里,大声开了口。 “今天在座的人不少,烦请诸位为我沈兰君做个见证。” 兰君站在茶馆中央,继续说了下去。 “我这位表妹何叶儿,打着我的名号在醉仙楼大吃大喝,在醉仙楼欠下五百文的账目。” 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叶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兰君说道:“这位何姑娘要是再打着我的名号到处蹭吃蹭喝,谁吃的饭,谁欠的账,谁自己付,和我无关,我没义务为她付钱。” 兰君转身,看向叶儿,茶馆外面也围了几个人在那儿指指点点。 茶馆掌柜想上来拦她,但碍于兰君在镇上的名声,也不好阻拦。 “叶儿,你我姐妹一场,我不想把事做绝,现在你一定要打着我的名号大吃大喝,就别怪我说话难听。”兰君说道,“我会转告所有和我相熟的铺子这件事,你别想故伎重演。” 兰君继续说了下去。 “我能为了自己的家产去击鼓鸣冤,你如果想破罐子破摔,也可以试试看,看看丢人的到底是谁,大不了我就再走一次县衙。” 叶儿脸色涨红,大声怒吼道:“你那么有钱,我吃点喝点怎么了?你怎么就那么小气?” 兰君开口道:“想吃可以吃自己的,吃别人的还那么理所应当,那就是不要脸,别逼我说更难听的话,以后咱们各走各路,别再来招惹我。” 说完这些,兰君拨开围观的人群,转身回了铺子。 醉仙楼的掌柜目瞪口呆,兰君拉着他,从茶馆里出来。 兰君开口道:“掌柜的,不好意思,我不是冲你。这钱你能跟她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我给你。” 掌柜的摆摆手,他扯着兰君到一旁。 他小声说道:“沈姑娘,这事回头我和我认识的掌柜东家们说一说,您别太担心,钱的事到时候再说,我先去跟她要。” 兰君脸色还是难看,气得手抖,她抚着胸口,看到辛夷过来了。 辛夷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跑过来。 她扶着兰君道:“姑娘,你没事吧?” 兰君笑得有点勉强,她摇了摇头,拉着辛夷的手往回走,边走边和她讲。 辛夷听了,也有点震惊。 她说道:“她怎么这样啊?姑娘,我去跟咱们相熟的铺子说一声,你别担心,我送你回去,然后我直接去。” 辛夷扶着兰君回了铺子,她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爹看着她气得手抖,起来给她倒了杯水,给她顺了顺气,兰君喝完,给爹讲了这件事。 爹听完,没说什么。 “其实我都没跟你说。”他开口道,“县城分店开业那几天,她好像知道你不在,每天都来借钱,但是我没给她。” 兰君喝了口水,瞪大了眼睛。 “每天都借?”她问道,“借多少啊?” 爹说道:“每次都是三五百文地借,我哪有钱借给她,你不是说了吗,莲儿也说不能借给她钱,我就没借。” 兰君喝完,爹又倒了一杯。 他说道:“说就说吧,你不说,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咱们一家五口,吃好喝好,天天吃肉,半个月生活费也就五百文,她是太过分了。” 兰君捏着杯子道:“就是啊,今天五百,那明天呢,后天呢?再这么下去,咱家这店就贴补她了,咱们自家就喝西北风吧。” 辛夷回来了,莲儿也跟着来了。 她一脸歉意地开口道:“表姐,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事。” 兰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莲儿又开口道:“她是欠了醉仙楼五百文吗?我去把这钱给了吧,能给多少算多少。” 兰君也不知道怎么接,让辛夷送她出去了。 辛夷开口道:“姑娘,我挨家挨户说完了,我说再来记账的,除了您本人一概不认,您放心吧。” 兰君冲着她笑了一下,拉了拉她的手。 到了下午,有不少相熟的掌柜过来打听这事,面馆的胡掌柜也来问了。 兰君一个一个地解释了,刚好借着他们的口,往七宝镇四处散播一下,七宝镇就这么大,用不了两天,全镇都能知道这事。 爹说道:“这么一闹,你二舅妈估计消停不了。” 兰君冷哼道:“消停不了?二舅可是在一大桌长辈面前和我许下承诺的,他任由二舅妈来闹,就是自己抽自己嘴巴。” 她吸了吸鼻子,窗外又下起雨。 兰君继续说道:“真闹翻了,咱们只是失去了一门胡搅蛮缠的亲戚,村里人不是说了吗,说沈老三的姻亲想嫁女想疯了,真丢人,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次日,兰君和辛夷去了趟醉仙楼。 叶儿只还了一百六十多文,莲儿出了三十文,兰君还是把这个窟窿填了。 她和醉仙楼的掌柜说好,对外就说是掌柜的自己补了这钱,就说 兰君一分钱没掏,不能让叶儿觉得有机可乘。 兰君从醉仙楼出来,只觉得异常疲惫。 她扭头问道:“你和爹看店行吗?我要去探望病号。” 辛夷笑着点头,兰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朝着高家的方向去了。 进了高翎的卧房,他正在睡午觉。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郎中说再敷两天药就可以不用包帛上去了。 兰君凑上去看了看,伤口不再青紫,擦伤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兰君也有点累,她趴在桌子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猛然惊醒,把高翎吓了一跳。 外面已经黑透了,高翎坐在她身边,拿着她的账本算账。 高翎问道:“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浑身僵硬。 他又说道:“辛夷来过了,她带着你爹先回去了,你晚上在这儿睡吧,我去给你端饭。” 兰君想说话,发现嗓子有点哑,她端起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她反应过来,连忙跑出去喊道:“我自己端就行,你别动了。” 兰君坐下来吃饭,高翎还在算账。 他开口道:“我早就想问你了。” 兰君抬头,高翎合上账本,指着封皮。 他问道:“这狐狸是什么意思啊?我记得你去年那本账本上也有一只,但这只更丑一些。” 兰君有点窘迫,低下头去。 她说道:“嗯……就是随手画的,没什么理由。” 高翎显然没有相信,挑眉看向她。 兰君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困惑的狐狸,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兰君还是给他解释了一下,高翎听完,看起来更困惑了。 他指着封皮上的狐狸问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丑吗?” 兰君笑得肚子疼,高翎怕她呛到,赶紧替她顺后背。 她擦了擦嘴道:“其实是我画得太丑,我真的不擅长作画。” 高翎看了半天,合上账本继续算账。 兰君把碗筷收好,回来又在他旁边趴下了。 她问道:“其实我很好奇,你一直是在跑附近的商路吗?” 他侧过头道:“嗯?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兰君答道:“就是好奇,好奇你的经历,好奇你去过哪里。” 高翎说道:“我是从去年年初才开始跑临州下辖的商路的,大概就在你击鼓鸣冤前三个月,以前跑的都是长途。” “长途?”兰君瞪大了眼睛,“有多长啊?” 他解释道:“嗯……这个有点难解释,基本就是从北到南,跑得最多的就是从临州到江南这条商路。 他又补充道:“从江南带回来茶叶和绸缎,再把北方的皮毛,干果,药材还有豆子之类的运过去,就是倒买倒卖。” 兰君听完,有点兴奋。 她继续问道:“那你去过很多次江南吗?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江南,还有你送来的那本风物志里。” “当然去过很多次啊。”他侧目看向她,“你忘了吗,我是江南人。” 兰君听完,有点恍然。 “江南呢,和北地非常不同。”他说道,“春天的时候四处都开满了花,口音也完全不一样。” 兰君感叹道:“那一定很美。” 高翎说道:“我跑过很多次这条商路,跑长途很危险,尤其涉及到茶叶一类,要跟官府和地头蛇打交道,有的时候还会遇到水贼。” 兰君问道:“那不能让你爹的手下去跑吗?” 他答道:“涉及到盐铁和茶叶一类,下面的人没办法负责,风险有点大,基本就是东家的儿子们跑。” 他又说道:“别家基本都是让庶子去跑,不会让嫡子跑,但我爹的妾室都没有孩子,我也不是独苗,就一个人带着商队跑长途。” 她听得很入神。 兰君又问道:“那现在呢?为什么你不跑了。” 高翎无奈道:“我差点死在水路上,这是我不再跑长途的理由,我爹看不上我,但不打算让我死在水上,现在就让我二弟去跑了。” 兰君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高翎放下笔,合上账本。 他说道:“那个时候很辛苦,虽然差点死在水上,但我还是觉得那段经历很有意义。” 兰君侧过头,他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道:“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应该还在水上漂着,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但我不会和你相遇。” 兰君有些语塞,她看向窗外,屋檐上的水幕连绵不绝。 “庙会什么时候开呢?”他问道,“去年我们是在清明后的庙会上相遇的,但今年没办庙会吧。” 她笑着说道:“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呀,怎么办庙会呢?听说是在谷雨之后,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逛。” 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兰君觉得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聊着聊着,她就睡着了。 52. 第 52 章 夜里,兰君在赵嫂子家里盘账。 “春白菜和水萝卜卖得最好,春笋和鱼其次。”赵嫂子说道,“荠菜买的人没那么多,走得最慢。” 兰君点头道:“过段时间新蒜下来,用醋浸蒜替掉荠菜,县城不比镇上,放久了只能扔。” 兰君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对了一遍。 “这三天出货一百八十七斤,收了两千九百九十二文,库存还剩五十八斤,对吗?” 赵嫂子点点头,把钱匣递过来,俩人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把钱放进钱匣里。 她又开口问道:“你觉得一次送二百五十斤货怎么样呢?是有点压货还是有点少?” 赵嫂子答道:“我觉得现在刚好,不用改。” 兰君点头,又盘了遍账目。 县城今天多了一家饭馆订货,就是对面的那家粥铺,一天自取五斤。 她开口道:“对面那家,按照十四一斤的价格给,你记一下。” 赵嫂子应声,兰君继续看账本,赵嫂子欲言又止。 兰君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问道,“有事就说。” 赵嫂子有点犹豫。 她说道:“东家,我能不能跟您提前预支一部分月钱啊?孩子最近发烧了,现在一天得吃两副药,我还有公婆要养,想先支二百文。” 兰君算了一下,开业到现在才二十天,还不到发月钱的日子。 她说道:“嗯……这样吧,账本上的账目不动,我自己借你二百文,发月钱的时候少发你二百,可以吗?我算了一下,这个月你能有两贯的收入。” 赵嫂子连忙点头,兰君又数了二百文给她,她千恩万谢,拿着钱走了。 她吹了灯,准备明天早点走,再去趟栖霞寺买莲藕酥。 次日中午。 二舅来得比她想象得快。 进了家门,娘和二舅,还有姥姥姥爷都在堂屋坐着。 二舅看着很不高兴,娘脸色比二舅还难看。 兰君把踏月拴好,进了门,挨个问了声好,顺手把莲藕酥放在桌上。 二舅直接问道:“兰君,叶儿被茶馆辞了,现在天天在家哭,二舅想问问你,你为什么当众揭她的短?” 兰君冷笑了一声,迎上二舅的目光。 她开口道:“二舅,你既然坐在这儿问我这些话,你应该知道了前因后果,我很好奇,我哪里做错了吗?我已经给她留了脸面了,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出口呢,你要不介意,那我也可以说。” 二舅拍了桌子,带着一身怒气。 他说道:“好啊,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更难听的话?” 兰君丝毫不怵,平心静气地开了口。 她说道:“叶儿三天两头找我爹借钱,动辄三五百文地借,借走的钱从来不提还,再加上她在镇上借着我的名号四处蹭吃蹭喝,四处摆阔,这够难听吗?” 二舅脸涨得通红,转身拉着娘。 他说道:“大姐,你给我评评理,你看你闺女说的什么话?” 娘看向他道:“我闺女什么品行,我比你清楚,你两个闺女都在镇上,莲儿的事是兰君张罗的,她过得好好的,掌柜还给她涨了月钱,怎么就叶儿出事了?这到底是谁的毛病?” 二舅更生气了,姥爷阴沉着脸。 娘说道:“你不用问这个问那个了,你家莲儿全知道,镇上不少铺子也都知道,你要不信,现在就让兰君套马,咱们去镇上走走问问,你顺便再问问你大姐夫,有没有借钱的事。” 二舅气得直喘粗气,一拍大腿坐下了。 姥爷抬头问道:“兰君,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兰君说道:“怎么回事?事就是叶儿三天两头拉着我爹借钱,在镇上打着我的名号白吃白喝,人家上门要账,跟我要五百文,被人要账要到家门口,我也是第一次经历,我的脸皮得到二里地外去捡了。” 二舅一拍桌子,说道:“你血口喷人!走,咱们现在就去镇上问问!” 兰君一听,直接就去外面套车,姥姥和娘赶紧追出来,把她拉了回来。 姥爷阴沉着脸,看着二舅。 他说道:“这事还不清楚吗?你要不信,自己去镇上问问莲儿,问问那什么饭馆的掌柜,问问你大姐夫,到底有没有这事,你不用跟兰君耍横。” 姥爷又扭头问道:“兰君,那五百文最后怎么办了?” 兰君答道:“叶儿拿了一百六十文,莲儿给了三十文,醉仙楼掌柜自己垫了剩下的钱。” 姥爷拿了三百文给她。 他说道:“你把这钱给人家吧,不能让人家掌柜的自己出这钱,别让人家瞧不起你。” 兰君接过,把钱收好,二舅不吭声,她也不客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谁也没说话,二舅又拍了桌子,说要去镇上问莲儿,姥姥姥爷又把他拽回来了。 二舅激动道:“叶儿以后怎么做人?兰君,就算她真做了这样的事,你不能私下说吗?非要闹到全镇都知道?” 兰君也不想端着一副虚假的体面了。 她直接说道:“她要想到今后怎么做人,她还会干这事吗?我私下说,别的铺子怎么知道这事?她继续以我的名义骗吃骗喝怎么办?” 兰君没好气道:“那可是五百文,够普通农户生活一个月的,她今天敢吃五百文,明天就敢吃一千五百文,你替我出这钱吗?全镇人都知道我沈兰君的钱可以随便花,我还活不活了?” 二舅自觉理亏,又觉得没面子,他非要去镇上把莲儿叫回来,问问她这事。 兰君给他指了路,裁缝铺和醉仙楼的地址都告诉他了,二舅气冲冲地走了。 她自己又喝了杯茶,姥爷在旁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兰君说道,“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绝无虚言。” 兰君低下头四处看了看。 她问道:“姥,你带没带杏干啊?我堂嫂怀孕了,她最爱吃这口。” 姥姥有点无奈,给她指了指,说带了二十斤过来,兰君拿着莲藕酥,上楼去找宁君和谷子去了。 姐妹俩面对面坐着,谷子坐在兰君腿上,一起吃莲藕酥。 谷子吃两口就拿着小手绢擦嘴,还抬头给兰君擦。 “谢谢谷子。”兰君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吃吗?好吃下次我再多买点。” 谷子点点头,坐在兰君怀里吃得津津有味。 宁君问道:“这事就这么了了?” 兰君看了她一眼,撇着嘴摇摇头。 她说道:“且得闹一阵儿呢,过了今天,该问的问了,该吵的吵了,这事我就不管了,我估计叶儿还得回七宝镇上。” 到了申正,娘开始做饭,二舅总算把莲儿拉回来了,兰君又下了楼。 莲儿把该说的都说了,二舅的脸色越来越黑。 姥爷在一边瞪二舅,他冲着二舅拍了桌子。 姥爷骂道:“有钱就行,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这不是你的宗旨吗?一介戏子她也往上扑,你看着吧,早晚出大事。” 兰君装听不见,给莲儿倒了杯茶。 二舅又开口道:“兰君,不管怎么说,叶儿也是因为你才离开七宝镇的,你能给莲儿安排个那么好的活,你直接给叶儿安排一个。” 兰君有点难以置信,她抬起头。 “我安排不了,莲儿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还想让我怎样?”兰君说道,“过年时咱们已经说好了,叶儿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想管,请便。 兰君又补充道:“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再说清楚点,以后您的事,我都不想管了,我管不起。” 二舅脸色更难看了,他一个人起身走了,说要回家。 < p>兰君也没管,只说让莲儿在家里住下,明早跟着辛夷一起走。 明天就是谷雨了。 哥哥跟邱大娘订了两千斤新蒜、两千斤水萝卜和一千斤竹笋,每次牵线,哥哥都不让她白帮忙,会额外给她提成。 镇上的店每月净赚稳定在二十几贯,到了夏天还能再涨一些。 生意平稳运转,县城那边又多了两个批量订单。 七宝镇的庙会定在立夏当天开始,一共办两天。 高翎额头上的帛已经摘掉了,他的夹板戴了快三周,郎中过来看了看,还得至少一周才能拆。 生地黄配热酒还是得喝,郎中又给他开了副补益圆散,再过一周看看情况。 “你这个情况真的可以出门吗?”兰君探头探脑道,“要不我们再等一天吧,戏园子又跑不了,到时候再去看吧。” 高翎问道:“那位董先生又送你票了吗?” 兰君答道:“嗯,他还送了纸条来,让伙计直接送到醉仙楼里,托掌柜转交,写着‘新戏开锣,请沈姑娘赏脸’,他的票我已经撕了,我要自己买票去。” 他开玩笑道:“董先生对你真是情真意切念念不忘呢。” 兰君给了他一脚,他笑着躲了。 她说道:“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估计我就要失眠了,就像是被蛇信子舔过了一道,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他可能是觉得我是在挑衅他吧,现在反而更来劲了。” 高翎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她仰着头看他。 他说道:“等我好一些了,我娘应该就来了。” 兰君听完,连忙从他怀里挣脱。 “你娘?”她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高翎一脸不明所以。 他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怎么那么惊讶?” 兰君捂着脸,有点紧张。 她放下手问道:“你娘对儿媳有什么要求吗?” “我娘和我爹不一样。”他说道,“我娘心疼我,想成全我,只要你不是貌若无盐的夜叉,我娘不会不同意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兰君还是有点苦恼。 她问道:“你的前未婚妻可是七品官的女儿,我只是农家女,你娘真的会同意吗?” 高翎说道:“她是七品官的女儿,你还是八品官的堂妹呢。” 兰君笑了起来,又打了他一下。 她说道:“我跟沈县丞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我两三天去一次县城,一直都没见过他,他忙得不行,上次见他还是去年夏天呢。” 高翎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说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会跟我娘说的。” 兰君有些羞赧,点了点头。 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再出去跑商?” “不知道呢。”他说道,“其实不是每次都得我跑,乐川一个人也可以走,我这情况,想走也走不了。” 兰君陪他待了一下午,傍晚时才离开。 到家后,兰君把辛夷叫到自己卧房里来。 她开口道:“辛夷,我和我爹都觉得你干得挺好的,也别等下个月了,就这个月给你涨工钱吧,这个月给你二百三十文,以后也是。” 兰君把提前准备好的钱拿给她,辛夷掂了掂,有些藏不住的开心,兰君看着她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辛夷开口道:“谢谢姑娘,那我先回去了。” 兰君说道:“我娘今晚做了红烧肉,特地多做了不少,你端一盘子走,拿回家跟你奶奶和弟弟妹妹一起吃。” 辛夷笑着点头,自己下了楼。 兰君打开窗,春日夜晚的风从村口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袭来。 风轻轻拂过书页,桌子上的《乐府诗集》被吹乱了几页。 她看出去,村口的玉兰树开满了花,像是一团停留在暮色里迷蒙的薄雾。 53. 第 53 章 谷雨过后,兰君已经闲得快开花了。 娘现在每个月付给周婶二百文,让她带着帮工们干活,检查菜品质量,娘和哥哥不再洗菜切菜,只负责腌菜。 哥哥负责对接邱大娘和窑场,邱大娘很靠谱,不管菜价如何变动,她一直没变过,按照公道价给的。 哥哥偶尔拿着兰君的那本《吴氏中馈录》,和娘一起开发新菜。 店里有爹和辛夷,兰君不需要每天再去店里报到。 县城分店发展的比兰君想象得顺利得多,赵嫂子家里缺钱,干活也格外用心,每日零售在六十斤以上,批量能走三十斤,小坛每天能走一两坛。 兰君只负责盘账看账本,对接车马行每三天取走三百斤的货,两三天跑一次县城。 她跟着田叔去看了几次村东的水田,田里的水已经落稳了,嫩绿色的秧苗一株一株站得笔直。 田埂上长出了细碎的杂草,偶尔会看见几朵小黄花,兰君顺手掐两朵下来,回去戴在谷子头上。 对完账后,她会在县城逗留一段时间,去瓦舍看傀儡戏,去逛香料铺子,去逛书铺和首饰铺,在茶馆听说书,在运河边散步。 她在县城里买了一本李清照的《漱玉词》和一本《陈氏香谱》,又在香料铺子里淘了两张香方。 兰君在香料铺子和银杏医馆里买好了香材,回家和宁君和谷子一起制作香丸。 暮色四合,三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拿着一个研钵。 兰君把提前晒干的佩兰、鲜薄荷、艾叶和白芷分别放进研钵里,全神贯注地捣碎。 谷子抬头问道:“兰君姐,捣到什么程度才行啊?” 兰君答道:“香方上说的是,捣到像面粉一样细才行,咱们先试试这个,回头再试别的。” 谷子把脸贴在研钵上嗅了嗅。 她问道:“那这个有什么用啊?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兰君笑道:“香丸可以放在衣箱里或者衣柜里,衣服闻起来就是香香的,还可以用模子做成香牌,模子我都买好了,多做一些,给你挂在腰上好不好?” 谷子听完高兴极了,更卖力地杵了起来。 正忙着,秀琴姐来接谷子了。 她问道:“兰君,宁君,你们忙着呢?” “是,秀琴姐。”兰君抹汗道,“你是来接谷子的吗?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娘正做呢。” 秀琴姐拉着谷子起来,准备带她回去,谷子手里还拿着杵,急得直蹬腿。 谷子喊道:“我不要!不要回家!放我下来!” 兰君开口道:“秀琴姐,没事,她爱玩就再玩一会,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秀琴姐把谷子放下,谷子有点生气,抱着手臂背过身去。 兰君看到她脸颊肉气得一抖一抖的,忍不住笑了。 姐妹俩和秀琴姐商量了半天,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谷子得到娘的许可,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磨起来。 吃过晚饭后,兰君把东西搬到二楼厅堂里,继续制作。 把所有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再用铜筛过筛两遍,谷子非要自己过筛,兰君把铜筛递给她,帮她扶着底下的竹碗。 取一小碗蜂蜜,隔水加热到微微冒泡,撇去浮末后放凉,根据香方上所说,这一步是为了去除生蜜当中的水汽。 在筛好的香粉里加入一小勺糯米粉,再加入一点点蜂蜜,用手揉匀。 一边加蜂蜜,一边揉匀,直至香粉可以捏成团,不散也不粘手,香泥就这样制作好了。 趁着香泥还软,兰君把提前买好的木版印的模具拿出来,挖出一团香泥按在里面,再把香泥扣出来。 谷子做了两个梅花纹的,两个缠枝莲纹的。 剩下的香泥搓成长条,再分成小段,每段揉成比大拇指甲小一点的圆丸,方便晒干。 做完这些,已经戌正了,兰君找了块干净的竹匾,把香丸和香牌放上去。 竹匾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再把一楼的门打开通风,阴干三天即可。 兰君弯下腰嗅了嗅,觉得香味有点孤清,带着点凛冽的冷意。 宁君有点困,回屋睡觉去了,兰君抱着谷子回屋,拿起书案上的那本《漱玉词》。 她选了首词,把谷子抱在怀里,一字一字地教她读。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兰君一字字地指着,和谷子一起读。 谷子磕磕绊绊地读完,歪了歪脑袋。 她问道:“兰君姐,这首词是什么意思啊?” 兰君看了半天,这本《漱玉词》没有注解,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 她开口道:“这首词应该讲述的是李清照的孤寂和她对某人的相思吧?不过我也是猜的。” 谷子看了半天,有点不解。 谷子问道:“她在思念谁呢?我不懂,想见就见不就好了吗?” 兰君扑哧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蛋。 她解释道:“对你来讲,也许很难理解,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也许就能明白那种相思和等待的滋味了。” 谷子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从兰君腿上跳下来,去拿莲藕酥吃了。 兰君翻了两页,感觉心里有点乱。 她合上书,和谷子一起吃东西去了。 还有五天就是立夏了。 县城分店走过了开业第一个月,兰君和赵嫂子盘了下这个月的账。 她开口道:“店内零售的话,一共零售一千七百二十斤,这个没问题吧?” 赵嫂子点头。 兰君继续说道:“这个月的营业额共计十八贯二,对吗?” 赵嫂子又点头,兰君算了下这个月的税,一共三百六十四文。 赵嫂子收入一共两贯二,兰君扣除掉二百文,给了她两贯,赵嫂子很高兴,接过这些钱揣进口袋里 这个月,县城分店净赚了十四贯。 兰君开口道:“下个月也得麻烦你了,明天我去趟税务监,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赵嫂子开了口。 她说道:“最近有几家饭馆上门要货,但都要送货上门,咱们店里没有送货的人。” 兰君思索片刻,又看向她。 兰君开口道:“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赵嫂子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道:“我还真有个人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汉子,二十出头,他家里条件也不怎么样,得找份活干。” 兰君听明白了,她看着赵嫂子。 她问道:“那他要多少钱啊?” 赵嫂子说道:“他说按次计价就行,一次十五文。” 兰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开口道:“那要是近路呢?也十五文吗?” 赵嫂子看着她脸色不太对,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兰君把账本一合,又开了口。 她说道:“赵嫂子,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明天我还得去趟县丞府,我让家里人打听打听吧。” 赵嫂子连忙点头,兰君闩上门,吹了灯,准备明天出去找个脚店住。 次日一早。 兰君把东西收拾好,从赵嫂子家出来,骑马去了趟县丞府。 “又给我带杏干了呀。”堂嫂笑道,“这些有多少啊?” 兰君开口道:“这些有十五斤,我自己留了五斤,剩下的都给你,果干放得住,慢慢吃吧。” 堂嫂脸颊还是很瘦削,腰身粗了点,她怀孕已经有五个月了。 她拿起一根嚼了嚼,兰君坐下来,把这事给说了。 堂嫂思索片刻,回头说道:“侍棋,你明天回家去问问爹吧。” 兰君有点惊讶道:“县太爷也认识这样的人吗?” 堂嫂边吃边说道:“县衙会统计出县里的穷苦人户,定期送一些米面过去,你放心吧,侍书也经常去铺子那边帮你看着。” 兰君笑着点头。 堂嫂又说道:“你去税务监那边了吗?平君帮你打好招呼了,那边不会再跟你要什么茶水钱了,我争取两三天帮你把这事办妥。” 兰君道了声谢,出门直奔税务监而去。 翻了税务监,小吏拿着账本跟她一笔一笔地对了,一分没多收。 顺顺利利地办完了事,兰君觉得神清气爽。 此时才刚巳正,兰君打算去吃碗馄饨,再往家里赶。 还是上次的馄饨摊,还是一碗菜肉馄饨。 跑马跑得有点快,兰君感觉有点热。 她摘下帷帽放在腿上,又整理了一下额发,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等着摊主上菜。 兰君低头整理了一下窄袖胡服,今天穿的是谢掌柜给她新做的那件朱红色的。 人声鼎沸中,兰君又坐着发了会儿呆,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蹀躞带。 大后天就是立夏了,高翎的夹板差不多也能拆了。 兰君打算立夏前一天再来一趟,刚好立夏回去逛庙会。 她解开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仰起头那一瞬间,和一个不太想见的人四目相对了。 董兰亭下了马车,和她打了个招呼,兰君笑着点点头,移开了眼神。 他开口道:“沈姑娘,来查账吗?” 兰君低头道:“是,最近有点忙。” 周边还有几个空桌,董兰亭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坐到了兰君对面。 兰君有点不耐烦,她蹙着眉,扭头看向路边。 “董先生,我们没有特别熟悉吧?”兰君扭头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吗?没事还请换张桌子吧。” 董兰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子,看向对面的兰君。 他说道:“难得一见,想着请您吃碗馄饨,不算冒犯吧?” 兰君更不耐烦了,她拿起帷帽,烦躁地给自己扇了扇风。 店主把她的馄饨端了上来,她没动筷,看向董兰亭。 她开口道:“你有话直说吧,我忙得很,没空陪你演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 董兰亭还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兰君看着他堪称完美的脸庞,只觉得他更加面目可憎。 “何姑娘回了七宝镇,你知道吗?”他问道,“镇上容不下她,我让她留在戏班子打杂了。” 兰君侧着身,身子朝向路边,菜肉馄饨散发着热气,她还是没动。 她嘲讽道:“董先生不会特地跑了十六里路,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茶馆里的事你也应该听说了,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董兰亭的馄饨也上桌了,他舀起一个,吹了半天。 摊前的锅里冒着热气,店主还在擀皮。 他说道:“我听说镇上高篾匠的孙子手臂断了,高公子最近可好?” 隔壁桌传来聊天的声音。 兰君 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冲着他开了口。 她带着一脸怒火问道:“董兰亭,你是特地来查户口的?” 她道:“高府在七宝镇西,你要那么好奇,回头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自己上门拜访吧,你要是打算享齐人之福,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打错主意了。” 董兰亭顿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兰君开口道:“我看过你演的《长生殿》,见过你演的李三郎,我听说了你的经历,也知道你的人生可是比戏文里精彩得多。” 兰君瞥了眼对面的董兰亭。 他拿着勺子,脸色已经扭曲了。 她继续说道:“你再来骚扰我,我不介意让你在七宝镇上也名声扫地,你和何叶儿想怎么样,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别再来和我说这些。” 兰君没吃那碗馄饨,她拿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戴好帷帽,翻身上马了。 到了镇上,已经是午正了。 她去醉仙楼买了吃食,去了趟高府。 高翎的夹板已经拆了,师祖去铺子里找爹聊天了。 乐川把菜一样一样地从食盒里端出来,偷瞄着兰君的脸色。 “沈姑娘,你没事吧?”他问道,“我怎么感觉你脸色这么不好啊。” 兰君扯了扯嘴角,有点勉强地笑了笑,高翎带着一身药味进来,坐在桌前。 兰君摸了摸他的额头,疤痕快看不见了。 乐川说吃过了,他拿着食盒飞快地跑了。 高翎问道:“买的什么啊,你没吃午饭?” 兰君摇摇头道:“没吃,买的荷叶粉蒸肉,青花椒蒸白鱼,香椿拌豆腐和槐花饭,春笋炒青豆是掌柜的送的。” 兰君自己低头扒着饭,有点不开心。 高翎突然开口道:“你不是做了香丸吗?什么时候送我。” “啊,已经收进瓷罐里了。”她答道,“要封进罐子里放一周,不能开盖,醒一醒,味道才会更融合。” 他点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高翎又问道:“你在县里碰到谁了吗?” 兰君冷哼道:“碰见个王八羔子。” 高翎愣了一下,忍不住侧过头笑了。 兰君看着他耸动的肩膀,给自己气笑了,她有点急了,挪到他身旁。 她问道:“笑什么?我可生气了。” 高翎笑得脸都红了,他平复了一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说道:“没什么,第一次听你骂人,觉得你可爱。” 兰君叹了口气,把这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高翎想了半晌,说道:“那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兰君问道,“他脸皮比城墙还厚。” 高翎说道:“伶人这行,吃的就是名声饭,他或多或少得要点脸面,他本来就是从外地逃来的,折腾不起第二次。” 兰君想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了。 立夏前一天,兰君去县城查了下账。 天气慢慢热起来,车马行送货的频率改成了两天一次。 赵嫂子没有再提那件事,现在县里批量的大单,除了对面那家粥铺,每天还有五六家。 县太爷帮兰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是县衙里之前的更夫,跟兰君爹同岁,姓刘。 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太好,做更夫做了半年,就离开县衙了。 刘叔手脚麻利又不惹事,对县里的道路很了解,堂嫂派侍棋回家打听时,县太爷第一个想到了他。 他家里三口人,上有常年卧病的老娘,下有个七八岁的儿子。 太重的活干不了,不用出力的活不用他,他年龄也不算小了,一直找不到工作,但送个十几二十斤的活,走七八里路没什么问题。 兰君和刘叔聊了几句,他还挺老实巴交的,她和他谈好,月钱三百五十文,月初结,先做一个月试试。 立夏当日。 一大早,兰君就从县城赶了回来。 谷子数着日子等了一周,等到兰君回来,谷子迫不及待地上手开了盖子。 打开盖子,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谷子捧着瓷罐闻个不停,又捧起来冲去宁君的卧房。 兰君拿着香牌,用锥子在上面钻了个孔,穿了绳子进去。 她又喊谷子把瓷罐拿回来,拿了两颗香丸,用去年做长命缕没用完的红绳串了起来,给谷子戴在脖子上。 兰君在自己的蹀躞带系了一块香牌,又装了四五颗香丸在纱囊里,挂在衣柜里。 谷子高兴坏了,她脖子上戴着那个小银锁,又戴着两颗香丸,腰上还挂着块香牌,不知道跑去哪儿玩了。 想着下午高翎会来接她,兰君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在里面套了件浅杏色的交领襦裙。 对着铜镜盘了个垂云髻,她戴上了那支点翠簪和一支流苏簪,又找了对银耳钉戴上。 兰君顺着村路往下游走,远远看到村口那棵玉兰树。 树上只剩绿叶,花已经落尽了。 她走到村口那辆马车旁,正打算扶着高翎的手上车,高翎扯住她。 “嗯?”她抬头道,“怎么了,车里藏美人了?” 高翎把她拉到一边,她一脸茫然。 他说道:“我娘来了。” 兰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掀起车帘,兰君看过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姑娘,别来无恙?” 54. 第 54 章 兰君愣住了。 “高夫人好。”她低头道,“我叫沈兰君。” 高翎开口道:“娘,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俩聊吧。” 兰君朝他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助的眼神,高翎拍了拍她的后背。 仆妇出来接了把兰君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高夫人拉着兰君的手,让兰君坐在她身边,车轮向前滚动。 她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你我早有一面之缘,谢谢你上次借我伞,没淋雨吧?” 兰君低头道:“夫人不用客气,那天您走后,雨下了没多久就停了,我还吃了个饭,没有淋雨。” 兰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气氛有点尴尬。 高夫人问道:“沈姑娘,你们村口那棵树是什么树啊?” “那是玉兰树。”兰君答道,“玉兰一年只开一次花,春天开花,夏天花落,秋天叶落。” 高夫人认真听着。 兰君继续说道:“村里人大多靠着种田为生,农民们通过玉兰树的状态来预知季节的变化,这就是那棵树存在的意义。” 土路坎坷不平,走起来有些颠簸。 高夫人点点头,又问道:“沈姑娘,你上次不是说替父亲祈求平安吗?你父亲身体都好吧?” 兰君连忙答道:“都好,我爹腿有点毛病,冬天那阵儿腿疼,我们在栖霞寺相遇时,我是去还愿的,还供奉了几盏酥油灯。”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想起了栖霞寺里那盏在灯碗底下只写了名字的酥油灯。 马车摇摇晃晃,兰君觉得有点语塞。 高夫人问道:“家里生意忙不忙?” 兰君答道:“以前挺忙的,从早到晚一刻不闲着,尤其去年冬天,今年春天开始,就好多了。” 高夫人有些好奇道:“那你都忙些什么啊?” “以前要看店,收菜,送货,还要跑几趟邻村收菜,去窑场订陶坛。”兰君答道,“现在家里请了人,也忙得开了,家里承包了别村的菜地,我现在就看看账本,去县城收账,没事就在家看看书。” 高夫人问道:“看书,你都看什么书啊?”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道:“嗯……看得有点杂,《乐府诗集》《漱玉词》《史记》都看过一点,我也不考功名,看热闹而已。” 聊了一路,到了七宝镇口,兰君听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暮色渐浓,灯火初上。 主街两头用松枝搭彩门,上头缠红绸和彩纸,挂着各色三角旗和灯笼,红黄蓝绿都有。 风吹过来,一整条街的灯笼都在晃。 主街中段,也就是兰君家铺子的那一带,还搭了戏台,估计今天董兰亭会上台。 兰君不禁想道,这董兰亭也是真有闲心,有戏要排,还往县城跑。 高夫人说道:“你们下去玩吧,我不爱凑热闹,你这几天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兰君点头,和高夫人挥了挥手,看着马车掉头。 她四处看了看,路边有卖各种吃食的流动小贩,还有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卖花的,卖香囊的。 镇口的空地上还有杂耍班子,听路边的人说,晚上还有舞龙队巡街。 兰君说道:“早知道带谷子一起来了,这场面,谷子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庙会也不只办一天。”高翎说道,“你要想的话,明晚再带她来一趟,把你姐姐也带上。” 兰君说道:“明晚来?那我们住哪儿啊?而且我今晚住哪儿,你娘来了,我再睡师祖家客房里也不太好吧。” 高翎无奈道:“我还能让你露宿街头吗?你先别管住哪儿了,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兰君有点纠结。 她说道:“嗯……边走边看吧,我看什么都挺想吃的。” 走了一圈,兰君手腕上戴了茉莉花手串,抬手就能闻到茉莉的香气。 她还买了好几个驱蚊的香囊,准备回去挂在床头。 主街的灯笼都点亮了,看着比白天还亮堂。 舞龙队巡街,锣鼓队从镇口开始走,镇口的杂耍班子表演顶缸和走绳索,不少孩子和大人围在一旁叫好。 戏台上登台的演员果然是董兰亭,他还在唱着那出《长生殿》,台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兰君看着不高兴,拉着高翎走掉了。 路边还有几个捏泥人的,画糖画的,扎纸鸢的,摊前围着不少孩童。 兄妹俩去年送谷子的那个纸鸢,现在还挂在秀琴姐家墙上。 谷子已经三岁半了,那个纸鸢对她来讲有点小了,兰君给她买了个更大更漂亮的,还买了两个泥人,准备回去送给她。 路边卖吃食的小贩最多,铁锅支在炭炉上,葱花饼在锅里吱吱作响,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凉粉摊前的案板上码着一排瓷碗,里面是拌好的凉粉,蒜泥和麻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飘出去好远。 兰君买了她最喜欢的炸萝卜丸子,炸藕盒和炸糖糕,吃了烤饼,杏酪和糖葫芦。 她还买了一大包糖渍梅子,喝了酸梅汤,又陪着高翎吃了不少其他的。 “比去年热闹多了。”兰君说道,“去年我都没见着这戏台子和舞龙队。” 高翎手里拿了一堆东西,俩人边走边看。 舞龙队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段声和镇口杂耍摊子前喝彩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冲击着兰君的耳膜,感觉在庙会上说话得靠喊的。 他开口道:“我娘要在这边待半个月,有空的时候你陪她走走吧。” 兰君应声道:“我本来就答应了高夫人要陪她出去走走的,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才好。” 他接话道:“我娘主要是来见见你,去哪儿都不重要,你在就行了。” 兰君心里有些不安,拽了拽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她。 她问道:“你爹知道了会同意吗?我怕我高兴了一场,最后才发觉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兰君停住了脚步,她低下头。 她苦笑道:“对不起啊,好像我总是在说这样的话。” 高翎用手指拂过她的额发,她看向他。 他说道:“我爹同不同意,我不知道,但爷爷默许我们来往,我娘也已经来了,他同意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 兰君侧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他用手扶着她的肩膀。 高翎继续说道:“你不用为此道歉,我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扰,你的所有我都接受。”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背着褡裢的过路商旅,三五成群的姑娘小伙。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高翎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高兴点,今天难得出来玩。” 他牵起她的手。 “我看到卖樱桃的了,你不是喜欢吃吗?走吧。” 她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兰君陪着高夫人,四处走走转转。 逛了早市,吃了糕饼,看了戏园子新排的《锁麟囊》。 看了村东的水田,在溪水里下了鱼笼,种了凤仙花,还和谷子宁君一起尝试了新香方。 下雨的时候坐在雕花窗边,围着一壶热茶,一人拿着一本书看。 高夫人是个很和善的人,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也不怎么说话。 听她的仆妇说,高夫人的经历和兰君很像,她出身农户,爹娘在她出阁前带着她离开农村,进城做小生意,她就是在那时和离家出走的高翎父亲相遇的。 兰君慢慢放下了她的局促和紧张,在高夫人面前自如多了。 夜里,兰君把竹匾上阴干好的香丸收起来,装到瓷罐里。 这次用的香材是佩兰、香薷、紫苏和佛手皮,还放了零陵香。 兰君低头嗅了嗅,觉得比上次的香丸闻起来更温和,有点像橘皮的香气。 “封一周就可以开盖了。”兰君说道,“夫人到时候把这罐带回去吧,您慢慢用。” 高夫人笑着道好,让她的仆妇把瓷罐收起来。 兰君把谷子拎起来,抱到她腿上坐着,谷子乖乖地窝在兰君怀里,摆弄着新买的泥人。 兰君开口道:“夫人,我们明天去醉仙楼吧,听小二说店里的时令菜上新了,我还提前订了雅间呢。” 高夫人说道:“好啊,都有什么菜呢?” 兰君开口道:“有清蒸鲥鱼、枸杞叶蛋花汤、青花椒蒸白鱼,立夏粥和青精饭,其他的记不住了。” “青花椒蒸白鱼我和高翎吃过了。”兰君继续说道,“这次我想吃糖拌三鲜。” 谷子突然抬头道:“糖拌三鲜是什么啊,还有立夏粥呢?” “鲜藕、荸荠和菱角,切片糖渍后拌在一起,就是糖拌三鲜。”兰君解释道,“立夏粥是用糯米、红豆、绿豆、莲子、红枣 、花生熬的,吃起来甜甜的。” 谷子眼巴巴地看着兰君,她忍不住笑了,高夫人摸了摸谷子的头。 她开口道:“一起去吃吧,好不好,谷子?” 谷子有点不好意思,她拦腰抱住兰君,把脸埋在兰君胸口上。 立夏过去不久,石桥镇的果子下来了。 姥姥姥爷特地找了个驴车,送来了不少水果。 桑葚、杏子、早熟桃和李子都有,加起来有二百多斤,姥爷还托人写了封信。 虽然二舅上次和兰君闹得有点不愉快,但还是送来了水果,三舅也送了。 杏子皮薄,送来的时候挤坏了一些,姐妹俩和高夫人把磕伤的那些挑了出来,大概有七八斤。 兰君和哥哥推着板车,给村里相熟的人家每家送了十几斤,还送了徐里正家。 辛夷和帮工的婶子们也拿走了不少,师祖家的那份,高翎自己拉走了。 堂嫂自从怀孕了嘴里没味道,乐川帮兰君跑了趟县城,给二伯家送了二十斤杏,剩下七八十斤,兰君家自己留下吃。 碰伤的七八斤杏子扔掉太可惜,但放又放不住,越放越坏,兰君想把这些做成杏酱,留着抹饼子或者泡水喝。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声。 兰君找了根布条,给高夫人做襻膊,把布条挂在她的颈间,再用布条把她的宽袖束起来。 姐妹俩和高夫人围在八仙桌前干活,杏子洗净后,掰开去核,切掉碰伤的地方,再把剩余的果肉切成小块。 把切好的杏肉放进锅里,加一点井水,用小火慢慢煮,边煮边用铲子搅。 杏肉煮软后慢慢化开,变成浓稠的果酱,兰君拿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感觉有点酸。 家里没有现成的饴糖,高夫人送了不少东西来,里面有现成的槐花蜜。 宁君拆了封,舀了两勺放进去,兰君觉得还是有点酸,又加了一勺进去,甜度刚刚好。 等果酱开始冒小泡、舀起来能挂住勺背的时候,就可以关火了,趁热装进陶罐里,盖好盖子,能存两三个月不坏。 还有几天就是小满了。 兰君和高夫人又去了趟栖霞寺。 烧了香,拜了佛,高夫人觉得有点累,兰君带她去了后山。 白梅早就谢了,树枝上只剩绿叶,茶摊已经不在了,亭子里还是没人。 兰君牵着她的手,一起在亭子里坐下。 兰君说道:“斋堂要午初才开门呢,咱们坐会吧。” 高夫人点头道:“你之前常来吗?感觉你对栖霞寺很熟悉。” “这次是第四次来了。”兰君思索道,“其实这里是片白梅林,高翎陪我还愿的时候,他带我来的。” 兰君低着头,拨弄自己腰间的香牌玩。 高夫人说道:“高翎和我说了他的打算。” “嗯?”兰君有点茫然,“他说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他说他不打算再回临州,想要留在这里,至于具体留在哪儿,看你的意愿。” 兰君感觉脸都烧起来了,她有点窘迫。 兰君问道:“夫人怎么想呢?” “我怎么想?”高夫人笑道,“他爹在临州闹了那么一出,我儿子在临州也算颜面尽失了。” 兰君侧过头去。 “他们父子处不来,再往一起凑,只怕这点父子情分也要消失殆尽了。”高夫人说道,“我心疼儿子,当然希望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前殿传来撞钟声,钟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兰君问道:“那夫人是同意了吗?” 她答道:“我同意他不回去,也同意他娶你。” 兰君得了这样的答案,反而更加困惑起来。 “夫人不会觉得我出身太低吗?”她问道,“我只是农家女,就算生意做到县城里,我和高翎之间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风吹动兰君的碎发,她随手拨弄了一下。 “门第也好,出身也好,我不在乎这些。”高夫人说道,“虽然我想儿子能得偿所愿,但我有我的考量,这是我来见你的理由。” 兰君看向高夫人,她微微一笑。 “你能把雨伞借给萍水相逢的我,我已经没什么需要考量的了。”高夫人说道,“这段时间我很高兴,我走之前,咱们两家可以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吗?” 檐下铜铃响动,兰君笑着点头。 55. 第 55 章 得到长辈们的许可后,小辈们起身离席了。 走在楼梯上,宁君朝着兰君挤眉弄眼,哥哥拉着乐川,几人脚底抹油,各自回屋了。 坐在雕花窗前,兰君反手把头上的钗子拔下来。 她拿在手里,才发现是一支白玉钗,钗头雕着朵玉兰花。 长辈们还在楼下聊着,兰君挪到高翎身边。 她小声道:“你娘为什么当众给我戴钗子啊?” 高翎也小声道:“相看儿媳,看中了插钗,看不中赠缎,也算是固定流程。” 兰君有点茫然,拎起手里的缎子给他看。 她小声问道:“那你娘为什么又给我钗子又给我缎子?” 高翎忍不住笑了,兰君给了他一肘,又拿缎子拍了他两下。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没事的。”他说道,“钗子是给儿媳的,缎子是给兰君做漂亮衣裳的。” 兰君把缎子放在一旁,自己趴在矮桌上。 她问道:“那你爹怎么办?” “我娘刚才不是说了嘛,她回去和我爹商量。”他说道,“我爹要真是强烈反对,我娘根本没法来这儿,我娘回去得跟他拉锯,再把台阶铺到他脚底下,且得些日子呢。” 兰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把脸埋进双臂里,耳朵已经红透了。 高翎说道:“我爹同意之后,我再请媒人上门提亲,得等到秋冬时节了。” 兰君的脸还埋在手臂里,高翎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道:“你爹娘舍不得你,等到十六七岁你再出嫁,我不着急,不过你得想想以后在哪儿生活,我还要买宅子呢。” 兰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侧过头,透过那扇雕花窗,看到今夜明亮皎洁的月亮。 小满过后,高夫人离开了。 前段时间姐妹俩拿着两张香方,和那本《陈氏香谱》制了不少香丸。 兰君把香丸装进纱囊,挂在她和宁君的衣柜里,每件衣服上都会带着点淡淡的药草香。 她在卧房和堂屋的角落里放了一颗香丸,还在家里四处放了几颗,每次回家时,家里都有种很清爽的味道。 高夫人送了很多东西过来,其中有一个紫铜香炉,兰君会在睡前捏碎一颗香丸,放在香炉的隔火片上。 底下的炭火烘着香丸的碎末,香气能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县城分店平稳运转,还有不少饭馆找上门,两家店加起来月入四十贯左右。 兰君心疼爹娘,在村里找了个年轻的小媳妇,让她洗衣洒扫,喂鸡浇菜,每天来一次,做完就走,月钱一百五十文。 天气慢慢变热,娘把去年做的竹席找了出来,兰君让辛夷去镇上的裁缝铺,给全家人都定做了夏装。 宁君把水果全都用竹篮吊在自家水井里,还有一些冰在溪水里,姐妹俩一起还泡了青梅酒。 吃完晚饭后,姐妹俩拉着竹君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翘着脚吃浸透了的凉果。 辛夷还买了几匹细麻布回来,兰君准备过段时间让娘和宁君给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换上纱帘。 虽然兰君和高翎还没有正式定亲,但高夫人在这里停留了大半个月,秀水村和七宝镇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给兰君说亲的人越来越少,高翎不需要再找理由找借口来见她,不再需要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出去吃饭闲逛。 铺子里的事不需要兰君紧盯了,她除了两三天去一次县城以外,每天就在家里看账本,看那本《乐府诗集》,教谷子认字,吹埙给她听,陪她一起玩。 她不知道又从哪儿淘来几张食谱,拉着宁君和谷子一起做凉糕。 把糯米粉和藕粉混合在一起,上锅蒸熟后切块,再浇上桂花蜜,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边喝茶一边吃。 不知不觉,快一周没去镇上了。 兰君在干货铺里买了两斤杏仁,打算回家做杏仁酪。 她和辛夷去醉仙楼要了几道菜打包,又找了个地儿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的看着她欲言又止,周围的食客正窃窃私语,还有人扭头看她,兰君觉得有点奇怪。 兰君问道:“我今天仪容不整吗?” 辛夷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她也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坐立不安。 小二把食盒给了辛夷,兰君刚打算走,掌柜的快步走来,把她拉到一旁。 他低声道:“沈姑娘,您家表妹出事了。” “出事了?”兰君问道,“哪个表妹啊?” 掌柜的四下看了看,又拉了拉她的袖子。 他又低声道:“戏班子的那位,您好几天没来不知道,这戏班子派人去了趟她家里,让人把她领回家。” 兰君皱着眉头,听他继续说。 “她爹娘和爷爷奶奶今天全来了,她娘在戏班子门口连哭带闹。”他低声道,“她爹还要打董兰亭呢,被戏班子的人赶出去了。” 兰君低声问道:“那然后呢?” “她爹娘去了趟您家铺子,看没开门,直接去秀水村了,就今早的事。”他说道,“可能刚好跟您走岔了,您有个准备吧,您家这阵儿可能是闹起来了。” 兰君扶额,辛夷在一旁拉住她。 她说道:“多谢掌柜的,我心里有数了。” 兰君拉着辛夷回了铺子,让辛夷把铺子的木板安到窗户上,爹有点不明所以。 “快吃饭吧。”她开口道,“回家还有一场硬仗呢。”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刚好是农闲时节,村民都在家里闲着,感觉半个村子的人全在这儿了。 何半仙刚从人群里出来,兰君连忙把他拉到一旁。 她开口道:“何半仙,怎么了?” 何半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屋里又传来一阵哭喊声,他拍了拍兰君的肩膀,让她赶快进去。 父女俩和辛夷进了门,兰君被眼前的乱象惊呆了。 二舅妈跪在哥哥面前,娘和哥哥拽她,她也不起来,二舅踹了叶儿一脚,莲儿和思辰上来拉住二舅,姥姥连忙扶起叶儿,姥爷又打了二舅一巴掌,谷子在旁边吓哭了,宁君正抱着她哄。 兰君放下东西,重重地拍了下八仙桌。 “别吵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见兰君一脸怒气。 “你们在这儿干啥呢?”兰君问道,“这又演的哪一出啊?” 宁君把抽噎的谷子抱起来,拉着思辰的手出了门。 二舅妈哭嚎着膝行到兰君面前,想抱住她的大腿,哥哥和娘连忙扯住她,兰君往后退了两步。 二舅妈喊道:“兰君啊,你可得帮叶儿啊!你再不帮她就没活路了啊!” “别哭了!”姥爷一拍桌子,“你闺女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你自己解决!把那个孽种打掉!以后你不再是何家女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叶儿自己神游天外,爹和姥姥在安抚姥爷,莲儿拉着二舅的手臂让他坐下,二舅一把甩开了。 兰君有点狐疑道:“孽种?什么孽种。”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没人接话,兰君想到刚刚离开的何半仙,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你敢干这种事,捅出篓子来你倒成了锯嘴葫芦了?”姥爷冲着叶儿开口道,“怎么回事,你自己跟你表姐说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叶儿开不开口都不重要了。 兰君让辛夷先去楼上,二舅妈又哭喊起来,求着哥哥娶了叶儿。 兰君和娘把二舅妈从哥哥身上拉下来,哥哥气得直接回了楼上,二舅给了叶儿一巴掌,姥姥和爹拦着他,莲儿连忙扶起叶儿。 “都闭嘴!坐下!” 姥爷重重地拍了好几下桌子,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兰君心里已经跟明镜一样了。 她开口问道:“我想诸位长辈今天到我们家来,应该不是为了来我家大闹一场吧?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再哭 再闹,别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了。” 谁也没开口,二舅妈抽泣着开口了。 她说道:“你就让你哥娶了叶儿吧,他娶了叶儿,叶儿这事就能被兜住,对外就说是你哥的孩子。” 二舅怒骂道:“你给我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 兰君不冷不热地说道:“二舅,有话直说吧,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演双簧给我看的?” “我没打算让竹君娶叶儿!”二舅说道,“你堂哥是县丞,还是县太爷的女婿,你去跟县太爷说说这事,让董兰亭认下,他那么有钱,认下了,叶儿终身就有靠了。” 兰君一脸难以置信道:“认下?良贱不通婚,良贱私通是犯法的,县太爷不追究则已,追究起来就得坐牢,拿什么认?” “那你是忍心见死不救了?”二舅妈抽泣道,“你出点钱养着叶儿吧,不然你就是见死不救,你不给钱我就去你店里闹。” 兰君没接茬,看了看对面长辈们的脸色。 “姥爷,您怎么想?”兰君说道,“您今天是来给二舅二舅妈撑腰的?过年的时候咱们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姥爷脸色难看,他开了口。 “我没打算给他们撑腰,谁捅出的篓子谁解决。”他说道,“但这事总得解决,姥爷确实没办法了,想让你帮着想想法子。” 兰君没开口,瞥了眼爹娘,她和娘对视。 姥爷又说道:“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请求你的,如果你也没法子,我们自己了了这事。” 兰君问道:“什么法子?留下孩子,以后的路她得自己走,不留孩子,这事闹这么大,她能嫁给谁?” 姥爷也不吭声了。 他又说道:“我想着让她把孩子打了,把她送到远处去,当妾也行,当女使也行,总之给她一条活路。” “姥爷,不是我不帮她。”兰君说道,“这事闹得全镇皆知,用不了三五天周边村镇都得知道,您让我把她送到哪儿去?谁家会要这样的女使?” 叶儿自己还是一声不吭,二舅妈在一边抽泣,姥爷也没说话。 兰君说道:“姥爷,我确实没能力兜住这事。” 二舅妈又哭嚎起来,屋里再次乱成一团,兰君自己回了楼上。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漱玉词》,心神不宁,辛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闹到傍晚,娘上楼来了。 兰君开口道:“怎么样了?” “你姥姥带着他们走了,你姥爷和莲儿留下了。”娘说道,“你姥爷的意思是,让叶儿把孩子打了,你姥爷再给叶儿一笔钱,让她自寻出路,不让她再留在家里,至少保住莲儿。” 兰君没开口,又翻了几页。 娘问道:“我想着,你能不能去找那个董兰亭谈谈?不是说让他认,看看能不能让他出点钱私了。”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兰君探头看过去。 “来了?”娘开口道,“你俩聊吧,我出去了。” 兰君坐起来,高翎替她拢了拢头发。 他开口道:“我听说了镇上的事就来了,刚才也问过你爹了。” 兰君神色疲惫,她叹了口气。 高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开口道,“我早就告诉过叶儿董兰亭是什么样的人,但她执迷不悟,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也不想担。” 兰君苦笑道:“莲儿说,叶儿不是迷恋董兰亭这个人本身,他有钱又有名,她觉得能攀上他,就能一步登天了,她相信自己能成为那个让浪子回头的人,所以就这样了。” 兰君又靠了回去。 “看着叶儿走到这个地步,我没有拍手称快的心情,毕竟我们以前也很谈得来。”兰君说道,“我不想再沾手二舅家的事,不想去找董兰亭,但又怕自己什么都不做,日后会后悔。” 她靠在床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怎么想呢?” 56. 第 56 章 远树层叠,树梢一动不动。 天气有些闷热,兰君坐在戏园后院,抬头看了看天。 廊下走过一列伶人,她们向兰君行礼,兰君笑着点点头。 她扭头说道:“辛夷,你也坐吧,别站着了。” 辛夷有些犹豫,但还是坐下了,董兰亭从房内出来,笑着坐到兰君对面。 “沈姑娘,别来无恙?”他问道,“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沈姑娘呢,办喜事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给您包个红封。” 兰君冷笑一声,摸了摸发髻上垂下来的流苏。 她说道:“你不用和我阴一句阳一句的,你爹呢?” 董兰亭被驳了面子,不动声色地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这几天不营业,他带着伶人们在前面排练。”他说道,“最近有个外地的戏班子过来,他有点忙。” 兰君垂下眼,看着那杯清茶。 她开口道:“那就咱俩聊吧,也行。” 董兰亭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叶儿的事得有个说法。”兰君说道,“你可以不脱籍娶她,但你想把这事轻轻揭过,不太可能。” 董兰亭吹了吹,呷了一口茶。 “沈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他放下杯子,“你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那就是我的了?你不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兰君回呛道:“你要是清白,整个七宝镇就没有不清白的人了,还是那句话,你不用和我阴一句阳一句的,是不是你的,你很清楚。” 董兰亭坐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说道:“你既然那么关注我,你也应该知道沈县丞和文知县和我的关系,我不需要递状子请讼师,这事就能到知县面前,反正叶儿名声已经毁了,大不了就破罐子破摔。” 董兰亭脸不改色,他又低下头喝了口茶。 “你本来就是惹出乱子才逃来七宝镇的,我想你应该不想再逃一次。”兰君说道,“我来,是想和你私了,不是逼着你脱籍娶叶儿,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兰君喝了口茶,看着对面董兰亭的脸色。 她说道:“你考虑一下,我今天也没事,茶很香,我再多喝几杯,喝到你爹不忙的时候,我再和他聊聊,不妨吧?” 董兰亭笑得有点勉强,又给她倒了一杯。 到家时,姥爷正在堂屋里焦灼地踱步。 “回来了?”姥爷上前,“怎么样?” 兰君把褡裢拉开给姥爷看。 她说道:“董兰亭自己出了十贯,他爹出了五贯,条件是不能告官。” 姥爷看着这些钱,默不作声。 “董兰亭逃到七宝镇上就是因为他惹了乱子,当时他赔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兰君说道,“他来的时候家底不厚,再要更多,他真的要一分不赔,连夜跑路了。” 姥爷没吭声。 片刻后,他说道:“我会和你二舅说的,以后我看着他们。” 兰君点头道:“稳婆我已经找好了,二舅和叶儿还在镇上吗?” 叶儿的事了了,日子回到正轨上。 过了没几天,思辰居然带着叶儿去而复返了。 兰君听完他们的来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转眼来到芒种。 到了县城城郊的仙姑山下,兰君扶着高翎的手下了马车。 高翎问道:“要我陪你们吗?” “不用了,我们还想说几句话。”兰君说道,“你在这儿等我好吗?” 思辰拿着行李,莲儿扶着叶儿下了马车,叶儿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 兰君抬头仰望,通往法镜宫的路看不到尽头,令人望而却步。 她开口道:“前来学道,必须要走过这二百零八阶,以表诚心,走吧。” 兰君抬手,扶正了叶儿的抹额。 还是像以前那样,兰君牵起叶儿冰凉的手,另一手牵着莲儿,思辰背着行李,跟在姐姐们身后。 授了牒,受了戒,赐了法名,叶儿换上了法服。 兰君和表弟表妹站在一旁,看着法师为叶儿戴上莲花道冠。 兰君搂住莲儿的肩膀,莲儿还是没忍住她眼中的泪水。 冠服巾褐,制为二仪,由此正式斩断尘缘。 受戒披戴仪式完成,度师正打算引导着他们离开,叶儿冲过来,拉住了兰君的手。 兰君回头,看到叶儿眼中的泪光,还有她颤动的嘴角。 兰君摇了摇头,她抬起手,轻轻擦去叶儿眼角的泪水。 她说道:“我们会来看你的,你好好的。” 车轮缓缓向前滚动,兰君掀起帘子,看着法镜宫被远远甩在身后。 从法镜宫回来之后,兰君的心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送货单一张一张地写,历日一页一页地撕。 哥哥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宁君看着她心情不好,让谷子拉着兰君,按照她淘来的那张方子做杏仁酪。 杏仁磨浆和米浆同煮,放凉后就凝成了白嫩的杏仁酪,当成晚饭吃,比喝粥爽口得多。 高翎在银杏医馆买了很多配好的酸梅汤料包,让辛夷煮给兰君喝,辛夷会在煮好后灌进陶坛里,吊进井里放大半天,再拿出来就是冰的。 入夜后,哥哥会把堂屋的两扇门和家里的窗户都打开,让穿堂风吹进来。 兰君睡在二楼的房间里,窗户朝南,窗下对着院子里的凉棚。 夜里热意慢慢散去,偶尔有萤火虫顺着风飘进来。 她在檐下挂了一盏小风灯,风吹过来,檐下的灯火也一起跟着晃动。 天气越来越热,腌菜产量跟着上升。 王婶家的酒糟开始不够用,兰君跑了趟镇上的酒坊,酒糟本身不值钱,东家很爽快,一个月收一百文,要多少给多少。 县城分店现在稳定在五种品类,镇上的铺子除了饭馆和富户以外,周边村镇的货郎也开始上门拿货,一次能拿走两三坛。 腌菜生意稳定下来后,兰君闲得心里发慌。 姐夫在夏至前攒够了八贯,兰君带着宁君和姐夫,一起回了趟县城。 宁君对姐夫的情意,兰君一清二楚,宁君的态度对这段婚姻来讲,根本不是阻碍。 至于姐夫到底怎么和二伯夫妇说的,兰君也不清楚,但兰君觉得,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果不其然,没几天的时间,二伯夫妇还是点头了,他们同意宁君回到江家和姐夫一起生活。 两位长辈碍于面子,还是没说什么软和话,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宁君和姐夫的婚姻,只要能好好过下去,他们不再插手。 一年时间过去,姐夫没去成文绣院的事,县城里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早就没人议论了。 二伯夫妇的意思,是想宁君能回到县城,希望姐夫放下七宝镇的绣铺,带着宁君回到他们身边生活。 夏至当晚,兰君在宁君的卧房里,帮她收拾行李。 兰君失落道:“你要走了,我好难过。” 宁君把她的包袱拿到一边,在兰君身边躺下。 “别难过呀。”她说道,“你姐夫的铺子还没到期,我还得在七宝镇上停留一段时间呢。” 宁君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开了口。她说道:“而且他还有事想和你商量呢。” “他?”兰君装傻道,“他是谁啊?我听不懂。” 宁君给了她一肘,姐妹俩又闹起来。 闹够了,宁君开口道:“其实是他不太想开绣铺了。” 兰君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 “啊?”她瞪大了眼睛,“那他想干嘛啊?” 宁君说道:“我爹娘不是想让我回县城生活吗?你姐夫觉得自己不擅长做生意,一做生意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还是更喜欢绣花。” 兰君认真听着。 “江家二叔做的是布庄生意,他认识不少绣坊。”宁君说道,“有一家绣坊,因为东家的原因急着出手,但又转不出去,价格不高。” 兰君眼珠子转了转。 “姐夫是想和我一起做生意吗?”她问道,“可是我也不会绣花呀,你记得去年我送你的香包吗?那个绣得丑死了。” 宁君扑哧一笑。 她说道:“开绣坊不需要会绣花呀,你姐夫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你负责经营,他负责绣,那绣坊里还有现成的绣娘。” 兰君想了想,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她说道:“这样吧,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去县城的时候去看看情况,而且我还得和爹娘商量呢。” 宁君写了下来,递给兰君。 “就这个地方,你去看看吧。”她说道,“这个东家转手是因为她想和丈夫和离,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她要的是全款,不能分期付。” 兰君点头,又拉着宁君躺下,握着宁君的手。 她说道:“你走了,我舍不得你。” 宁君翻身,靠在她身上,半晌没说话。 “兰君,谢谢你。”她说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有怎样的烦恼,就算我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 兰君侧头看她,宁君莞尔一笑。 “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慰藉。”她说道,“明天我就搬去镇上了,你要记得来看我,知道吗?” 兰君瘪着嘴,红着眼睛点点头。 宁君走了,兰君心里不好受,高翎住进了兰君家客房,一直陪在她身边。 正午时分,哥哥带着谷子在门口放纸鸢,谷子咯咯笑着,笑声传出老远。 兰君坐在院子里,端着碗酸梅汤喝。 高翎开口道:“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嗯?”她抬头道,“什么事啊。” 他说道:“你两三天就跑一次县城,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在县城,住脚店一个月下来得几百文,你一个姑娘家总在脚店住,我也不放心。” “那我也不能不跑啊。”她说道,“你是想让我在县城租个房子吗?” 高翎点头道:“我去帮你找房子,你一个人住,我再给你找个女使,有人在县城给你做饭洗衣,你也能轻松点。” 兰君连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去租就行。” “你去我不放心。”高翎说道,“我再去给你买个女使回来,这样你在县城里,我也安心些。” 兰君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 谷子跑得满头大汗,她把纸鸢递给哥哥,自己跑回院子里,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酸梅汤。 兰君喊道:“哎,慢点!” 谷子喝了个水饱,跑得也累了,她摸了摸肚皮,缩到兰君怀里。 “谷子,兰君姐问你。”她摸了摸谷子,“她们都离开了,你也会离开我吗?” 谷子大声道:“我不离开!” 兰君笑了,她把谷子搂回怀里,流下一滴泪。 57. 第 57 章 不到半个月,兰君在县城的住所就已经落定了。 宅院距离主街不远,大门临街,还带着门檐。 兰君推开大门,看到庭院正中有棵郁郁葱葱的大树。 大门正对面是整个院子的正房,面阔三间,坐北朝南,正中是堂屋,左右两间是卧房。 庭院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对称分布,每侧面阔三间,正房对面那一侧是倒座房,面阔三间。 靠近大门有一间马棚,厨房在西南角,厨房门口有口井。 整个宅院里,正房的地基略高于厢房和倒座,台阶都是青石的,正房和厢房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 “嗯……”兰君说道,“这有点大吧?感觉我全家都能住进来了。” 高翎说道:“住不了那么多人,倒座房用作门房和库房,西厢房给你做书房,正房一间卧房给你,另一间给你的两个女使,你看看喜不喜欢在县城住。” 兰君四下打量着,忽然回过神来。 “两个?”她问道,“你买了两个女使啊?” 高翎说道:“是我娘送来的,身契也给你拿来了,一个在这儿守着院子,一个贴身跟着你走动。” 正说着,两个女使从正房出来,给兰君行了个礼。 高翎说道:“让她们带着你转转,以后她们会一直陪着你,你不会再难过,这几天我住东厢房,快去吧。” 兰君点点头,两个女使领着她进了正房。 虽然院子比家里小得多,但屋里看着要更大一些。 堂屋里有一套像样的桌椅,还有书架和茶案,条案上摆着一盆文竹。 西侧的那间卧房是兰君的,她过去看了一眼。 卧房里放了一张雕花木床,窗前摆着梳妆台,屋里还有衣柜和衣架。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 兰君开口道:“冒昧一问,院子里那棵树是什么树啊?是玉兰树吗?” “是。”女使说道,“那棵玉兰树有年头了。” 兰君和她们不相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个女使都是十六岁,还没有名字。 兰君用香材名给她们取了名字,一个叫半夏,一个叫忍冬。 躺在县城的卧房里,还挺不一样的,感觉有点孤独。 兰君晃了晃脑袋,等着明天去那间绣坊看看。 拿着宁君给的地址,忍冬带着兰君,找到了那家绣坊。 这家绣坊在县城主街中段的梧桐巷,从县衙往东走一里地,在十字路口拐进南向的支巷,第一家就是。 门脸三间宽,门口正对着主街,绣坊斜对面是家茶馆,隔壁是家纸墨铺。 江家布庄就在梧桐巷的深处,这家绣坊的绣线、布料绸缎和辅料都是从江家布庄拿货。 听忍冬说,这附近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商业区,过路商旅、本地富户和官眷们多集中在这一带。 门头的匾额已经摘了,门板虚掩着,兰君推门进去,铺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柜台,角落里还堆着几匹素绸和绸缎。 通向后面的珠帘被风吹动,撞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兰君喊道:“有人吗?” 没有回应,兰君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直接进门了。 掀开珠帘,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绣坊,放着七八台绣架,有的上面还绷着没绣完的绣片,一旁的架子上放着几卷丝线。 再推开一道木门,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两间厢房,还有口井,一个女子闻声急急忙忙地赶来。 兰君开口道:“我想打听一下绣坊的情况,江家介绍我来的,可以和你聊聊吗?” 聊了快一下午,兰君搞清楚了具体的情况。 东家是位二十五岁的年轻妇人,人称芸娘,这家绣坊开了五六年,芸娘的丈夫滥赌,绣坊的收入都填补了她丈夫的窟窿。 芸娘想要和离,但丈夫要她一次性拿出一大笔钱给他,他才肯和离,她只得卖店以求脱身。 绣坊里有十位住店绣娘,都是熟手,这间店面是芸娘自己的,但她不打算卖掉。 兰君问道:“那这家绣坊你打算卖多少钱呢?我是诚心实意地来打探的,想听听您的想法。” 芸娘神情有些黯淡。 “这家绣坊花费了我巨大的心血,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留在这里。”她说道,“现在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和绣娘们的身契,除了店面以外,一共二十五贯。” 兰君点头道:“芸娘姐姐,我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给你消息。” 回了家,忍冬停在廊下,兰君进了屋,拉着高翎说了这事。 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这笔钱家里肯定拿得出来,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做。” 高翎思索了半晌,笑着看她。 他问道:“如果不做的话,你一定会有点不甘心吧?”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她点点头。 “如果是我,我会尝试一下。”高翎说道,“绣娘和布庄的关系都是现成的,江绣工是只差一步就能为宫廷效力的人。” 他继续说道:“她能在县城开五六年的绣坊,能力肯定是有的,绣品不比生鲜,就算短时间内卖不出去,想砸在手里也很难。” 兰君有些苦恼,趴在书案上。 她说道:“那我回家问问吧,我觉得爹娘那儿倒不是问题,搞砸了也还有腌菜铺,但姐姐姐夫的想法,我得征求一下才行。” 兰君支起手臂贴过去,盯着他看。 “你什么时候走啊?”她说道,“宁君不在我身边了,莲儿忙得厉害,我只有你了。” 高翎摸了摸她的脸。 他说道:“现在不走,手臂还是有点疼,尤其下雨的时候,跑商也不是非得我跑,想多陪陪你。” 兰君凑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确实有点膏药的味道。 “谢谢你啊。”兰君说道,“早知道我就不麻烦你了。” 她拍了拍手,决定回家问问爹娘。 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听兰君讲话。 “……就是这样的。”兰君说道,“我还没和姐夫商量,我算了一下,假如真的搞砸了,赔四五十贯顶天。” 哥哥不吭声,谷子埋头吃着杏仁酪,爹和娘对视一眼。 爹说道:“兰君,不是爹娘不支持你,你也不会绣花,你开绣坊干嘛?” “爹,就算姐夫不找上门,我们也要考虑以后的路了。”她说道,“腌菜的发展空间是有限的,我们支撑不了更多的产能了,如果我们想赚更多的钱,就必须找到新的路。” 爹娘和哥哥都看着她。 兰君说道:“绣品卖的是工艺,利润更大,我打听过了,县城里一幅绣画,能卖到三四贯,我不需要会绣,我只需要找到会绣的人,让她们为我所用就可以了。” 爹娘还是没吭声,娘开了口。 她说道:“兰君,你先去问问你姐夫那边吧,你也让我和你爹想想。” 兰君又去了一趟绣铺,找了宁君和姐夫。 “行,我没问题。”姐夫说道,“但是我得听宁君的,你觉得呢?” 兰君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笑得肩膀直抖,宁君有点恼羞成怒,气得拧了她一把。 宁君说道:“我也同意,做生意的事我不懂,绣花的事我也不懂,其他的你们自己商量吧。” 兰君和 姐夫就着这事商量了几天,最后决定兰君出二十贯,姐夫出五贯。 和姐夫确定好之后,兰君又拉着全家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下这件事。 沉默了半晌,最后爹开了口。 “兰君,我跟你娘你哥都商量过了。”他说道,“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要赔最多赔个四五十贯,也就是咱家卖一个月腌菜的收入,你去试试吧。” 哥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兰君长舒一口气,准备带着宁君和姐夫走一趟县城。 芸娘对绣坊本身就有感情,她同意留下来做掌柜,不要月钱,只要分红。 扣除所有成本后,按照剩净利润分成,最后达成共识,以兰君六成,姐夫三成,芸娘一成而成交,风险共同承担。 经营权和事务决定权归兰君所有,账本也是兰君管。 芸娘负责采购、对接订单和管理绣娘,姐夫负责把控绣品质量,带着绣娘绣制来自富户和官眷的中高端定制。 绣娘们的身契都在兰君手里,姐夫除了这些以外,还负责教导绣娘们配色针法,祖传手艺不教,其他的倾囊相授。 绣娘们负责批量产出小件,放在店铺里零售。 姐夫虽然是已婚男子,但绣坊里全是女子,他多有不便,宁君留在绣坊里,帮着洒扫做饭,也帮他避嫌。 兰君找人简单装修了一下绣坊,又去找木匠定了块新牌匾,芸娘趁着这个空当,和她的赌鬼丈夫办完了和离手续。 小暑当天。 兰君站在绣坊门口,和姐夫一起拉下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露出“织云坊”三个大字。 进了店门,前堂做成了开敞式结构,外面直接可以看到里面。 两侧的多层木架上陈列着绣帕、香囊和荷包一类的小件,宁君拿着块抹布擦着柜台。 忍冬为兰君拨开珠帘,绣娘们已经在绣坊里整整齐齐地坐好了。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芸娘开口道,“这位是咱们织云坊的东家,沈五姑娘。” 绣娘们起身,一齐行礼道:“东家好!” “大家快坐吧,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兰君说道,“江先生马上要过来了,你们准备上课吧。” 忍冬拿起那张红纸,背面涂满了糨糊,兰君接过,把招学徒的告示贴在巷子口。 宁君过来凑热闹道:“什么要求啊?” “包吃住,一百文月钱,身契五年。”兰君说道,“高家的商队每月来收一些,芸娘虽然卖店,但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才卖的,绣坊自带一定的客源,虽然刚重新开业,但工作量不少。” 宁君打趣道:“你俩做生意,怎么算钱啊?” 兰君用手指绞了绞手里的帕子。 “我和他重新谈了一下价格,绣帕、绣片和香囊,这些都收,一个月结一次账。”她说道,“江二叔的素绢和素绸,还有各色丝线,拿货价比进价高不了多少,我们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宁君问道:“对了,定价怎么定的啊?” “素绢绣帕二十五文,缎面荷包五十文,绣片四十文,香囊扇套和镜套八十文,店内零售是这样。”兰君说道,“这是普通工艺的价格,绣法更繁复,花样更漂亮的,价格翻倍,净利润在价格的三分之二。” 宁君说道:“那每个月的成本呢?” 兰君揉了揉脑袋。 她说道:“月租两贯五,十位绣娘的月钱八贯,丝线布料和其他支出,按七贯算,绣坊周转起来,一个月就要十七贯五了。” 宁君拉着她的手,姐妹俩一起站在绣坊门口。 兰君抬头看着那块匾,天边的云层透出一丝光亮,她眯起了眼睛。 58. 第 58 章 半个月过去。 绣坊的生意在几人的努力下,稳步运转起来。 县衙近在咫尺,走一里地就能到,堂嫂偶尔会来看看兰君,官眷们从堂嫂那里听说了这家新开的绣坊,偶尔会来逛逛。 不少人听说了那位宫廷绣工之子回到了县城的消息,有些富户的家眷主动上门来打听情况,隔着珠帘看着姐夫带着绣娘们授课赶工。 还有位富户的夫人主动拿着图样和衣裙上门,请姐夫为她绣制花样。 芸娘和她把配色尺寸和针法定下来,请她签了单子,确定一周后交货,收了一贯定金,剩下的两贯交货后再付。 大暑将至,一天比一天热。 绣坊坐落在主街最繁华的商业区,门脸正对着主街,芸娘自带一部分稳定客源,再加上堂嫂引荐来的官眷们,店内销售额还算不错。 香囊和扇套卖得最快,每日能卖四五件,货架上陈列着的小件,每日能卖七八件。 前堂的墙壁上空空荡荡,兰君找人裱好了两幅姐夫之前绣制的绣画,把这两幅绣画挂在了前堂的墙上。 姐夫专注于绣花,他整个人自如多了,她用空闲时间,一直带着两个绣娘绣一扇梅竹山禽屏风,他想把这扇屏风摆在前堂,给绣坊撑撑场面。 学徒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兰君和芸娘都不满意,目前还在招聘。 忍冬每天侍奉在兰君左右,半夏在家洗衣洒扫,至于宅院的房租,高翎始终没有告诉兰君具体的价格,只说不用考虑钱的问题,让她安心住。 做了半个月,兰君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绣娘们绣的速度赶不上卖的速度。 半个月的时间,十个住店绣娘产出了一百多件普通绣品,再加上芸娘店内之前积压的一些绣品,加起来支撑了半个月。 店内每日零售十三四件,还不算高家商队要带走的那些,产量很明显是不够的。 夜里,兰君和芸娘在后院的厢房里相对而坐。 “你怎么想?”她问道,“如果再找新的绣娘,磨合需要时间,产出也需要时间,但不找肯定是不行的。” 芸娘说道:“其实我之前在外面找过绣娘,就是那种市井妇人,还有那种未出阁的姑娘,让她们来店里领绣棚和绣线绢布,按件计酬。” “那然后呢?”兰君问道,“没做成?” 芸娘苦笑道:“可以说是一团乱麻,绣品质量参差不齐,很多人没办法按时交货,还有那种拿了原材料就跑了的,什么人都有。” 兰君揉了揉眉心。 她问道:“先别说别人了,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绣坊里的绣娘有点懈怠呢?” 芸娘垂下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兰君说道:“我最近思索了一下,我觉得绣坊的制度是有问题的。” 芸娘问道:“什么问题?” “住店绣娘是和咱们签了契的,拿着固定的月钱。”她说道,“对她们而言,能产出多少绣品并不重要,反正绣多绣少都是那一份工钱,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想找机会偷个懒呢?” 芸娘没吭声。 兰君又问道:“我猜一下啊,你是不是觉得和她们比较熟,所以就算她们偷懒懈怠,你也不好意思开口。” “你猜对了。”芸娘开口道,“这里有些人是从我十几岁就跟着我一起干的,私交太好,反而在这种事上没法开口。” 兰君思索了片刻。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说道,“工钱照发,绣娘们绣出绣品,让江先生来验货,不合格的返工,记下每个人合格绣品的数量,到了月底按两文一件的价格给提成。” 芸娘点头道:“咱们先试试吧,但产量不够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兰君沉吟道:“嗯……我还是想像你之前那样去收一些回来,明天我要出去一趟,我认识两个手艺很好的姑娘,但和她们不太熟,我想去打听一下,看看她们能不能卖绣品给我。” 芸娘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晌午,兰君坐在街边一家香饮子店里,托着腮看着窗外,忍冬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等了半晌,她远远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江二姑娘,江三姑娘!”兰君挥手道,“在这儿呢!” 两位姑娘听见她的呼喊,冲她挥了挥手,姐妹俩一路小跑,在小二的引导下从楼下上来,坐到兰君对面。 “抱歉啊,天气这么热,劳烦你们跑一趟。”兰君接过菜单,“这家香饮子店是新开的,咱们一起尝个鲜吧,我请客。” 三人头碰着头研究了半天,江二姑娘点了紫苏饮,江三姑娘点了甘蔗汁,兰君点了碗冰雪凉水荔枝膏。 兰君拉着忍冬坐下来,又给她挑了雪泡豆儿水。 江三姑娘说道:“沈姑娘,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啊?” 兰君开口道:“两位姑娘,是这样的。” 聊了几句,小二把香饮子端上了桌,兰君有些惊奇地发现,冰雪凉水荔枝膏居然还是用银器盛放的。 几人边吃边聊,听她说完,江二姑娘放下杯子。 “沈姑娘,我们家里还真有不少绣品。”她说道,“我们从小就学家传的绣艺,闲来无事就绣一些,你要是愿意收,让我堂哥回家的时候,挑一些带回绣坊就行,价钱好说。” 兰君放下银勺,窗外的风裹挟着热意吹来,她觉得自己快被汗浸透了。 “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兰君说道,“我们绣坊的绣娘供应不上那么多的产量,我想,可不可以请你们为我的绣坊供应绣品呢?” 两位江姑娘听完,神情有些讶异。 “是这样的,可不可以你们把织云坊的绢布和缎子绣线带回家里绣,绣好我按件计酬。”兰君连忙解释道,“我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了,就想来问问你们的想法。” 对面的两位姑娘想了想,点头应了。 “反正我们平时就是在家里绣花,能赚点钱也好,我还想给自己攒点嫁妆呢。”江三姑娘笑着说道,“沈姑娘,咱们先试一段时间,这样可以吗?” 兰君连忙答应,又和两位江姑娘聊起来了。 到了家里,高翎和半夏进进出出的,兰君连忙跑过去。 “哎?你干嘛呀。”她拉住他的手,“这什么啊?你手臂不是还疼吗,我提吧,不用你。” 高翎说道:“你不是热得睡不着吗?我买了个冰鉴,这附近有开冰铺的,我和他们说好了,每晚送一桶冰来,这样你就能安睡了。” “冰鉴?”兰君问道,“冰不是很贵吗?其实真的不用,辛夷还让车马行把我爹做的竹席给我送来了。” 高翎拍了拍手上的灰,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说道:“现在的制冰技术很成熟了,没多少钱,而且……” 兰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着他。 他摊手道:“我们还要在这儿停留很长时间呢,你不热我也热啊。” 兰君又擦了擦鬓边的汗,垂下脑袋笑了。 和两位姑娘说好之后,兰君和芸娘一起去了趟江家。 进了她们的卧房,兰君瞪大了眼睛。 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囊绣帕,荷包抹额,看着比绣坊货架上的那些精致得多。 兰君随手拿起一个,抚了抚上面的针脚。 江三姑娘说道:“我俩数了一下,一共有二百多件,沈姑娘,你从里面挑吧。” 兰君回过神来,和芸娘一起挑选起来。 二百 多件绣品里,除了配色没那么好看的不要,剩下的一百八十多件,兰君全都收走了。 剩下的都是花样好看,线色又多的,听芸娘的意思,这样的手艺放到店里,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缎面荷包能卖五十文,江家姐妹的荷包放到店里,以八十文的价格出售,不愁没人买。 一百八十多件绣品,兰君最终以五贯多的价格全部收走了。 江家两位姑娘跟着兰君去了趟绣坊,取了原材料回家,约定好一周后交货两个双面绣花鸟扇套。 关于给绣娘提成的事,兰君和姐夫还有芸娘讨论了一天,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吃过午饭,兰君在饭桌上开了口。 她开口道:“最近呢,我和江先生还有芸娘一起商量了一个坊内的新制度,刚好今天人齐,我和大家说一下。” 绣娘们看过来,兰君继续说道:“还有一周就是立秋,从立秋开始,绣坊实行按件计酬的制度,工钱不变。” 绣娘们松了口气,开始交头接耳。 兰君继续说道:“你们交出的每一件绣品,都要经过江先生的手,他确认合格后,你们可以得到两文的提成,当月出品最多的绣娘,有一百文赏钱。” 绣娘们有点兴奋,几个人窃窃私语起来,该说的都说了,兰君起身离席了。 鸡飞狗跳兵荒马乱地度过了绣坊开业的第一个月。 立秋当日,兰君盘了下账。 “嗯……”她开口道,“这个月我们净赚了三贯三,还行,没赔。” 兰君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三个人。 她开口道:“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有。”姐夫说道,“这个月上门打听的富户和官眷越来越多,订单也多了不少,我一个人支应不来,明天开始那三个手艺最好的绣娘,专门跟着我做定制单吧。” 兰君沉思了一会。 她问道:“那我们说的按件计酬怎么办啊?” “绣坊想要做大,还是得靠定制单,小件利润太薄,一单定制三五贯起步,上不封顶,我们应该以中高端定制为主。”姐夫说道,“这三个人的月钱涨一点,闲暇时她们继续做小件,毕竟不可能天天有定制单。” 兰君看向对面的芸娘和宁君。 宁君磕着瓜子道:“我不知道,听你们的,芸娘,你怎么想?” “我赞成江先生的看法。”芸娘说道,“已经立秋了,春秋是绣坊生意的旺季,不冷不热,走亲访友的人多,婚丧嫁娶也集中在这两个季节,这个月我们只会更忙。” 兰君忽然忍不住笑了,对面几个人一脸不明所以。 她笑道:“我怎么感觉我回不去秀水村了啊?” 姐夫说道:“你要有事你就回,我们这儿能顶住。” 兰君摆摆手道:“家里的腌菜生意已经不需要我了,真撒手我放不下心,我和村镇上的消息是通的,家里有事也能找到我,姐夫,你那个镇店之宝绣好了吗?” “好了,那架梅竹山禽屏风,明天我就摆店里。”姐夫说道,“我二妹三妹的扇套我也验过了,都没问题。” 兰君凝重地点点头。 她说道:“芸娘,下个月你要忙起来了,绣娘的产量上来,劈丝、配色、穿针、绷架这些事,你带着那个马上要来的学徒打下手,宁君你也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行吗?” 二人点头道好。 “我们要以中高端定制为主,就必须要敲开县城和临州富户和官眷的门。”兰君说道,“寒露前后,县丞府的沈夫人要办一场洗儿会,她会邀请县城和临州的官眷过来,她在咱们这儿定制了一架绣屏,图样已经送来了,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不能有任何错漏,好吗?” 59. 第 59 章 立秋过后,芸娘带着那位学徒来到了织云坊。 兰君端坐在绣坊后院的石桌前,手里摇着把蒲扇。 今早忍冬给她梳了灵蛇髻,扯得兰君头皮有点痛,忍冬说她已经是县城里有身份的姑娘了,穿戴都是有讲究的。 兰君趁着忍冬没注意,偷偷把头顶的头发拉松了一点。 芸娘带着学徒穿过前堂和绣坊,到了兰君面前。 这女孩面黄肌瘦的,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穿得破破烂烂的,背上还背着个包袱,她站在兰君面前,有点瑟缩。 兰君有点不解,看了芸娘一眼。 芸娘悄声道:“这姑娘有十二岁了,证件和户籍我都看过了,她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穿不暖,所以看着小。” 兰君点点头,她抬起手,叫那个女孩走上前来。 兰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我叫杨桃。” 杨桃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兰君让她坐到对面,忍冬把杨桃的包袱从她肩上摘了下来。 “做学徒的条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兰君问道,“先做一个月试试,做得好,再签五年的身契,一个月有一百文的工钱,到期后去留随心。” 杨桃点头,还是默不作声。 兰君问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呢?” 杨桃答道:“我是本地人,家里八个孩子,爹娘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就叫我出来找活。”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啊?”兰君好奇道,“你来这儿经过爹娘同意了吗?” 杨桃说道:“我爹娘就是四处打零工,爹娘都知道,也同意了,芸娘姐姐知道。” “那没什么问题了,你去签字画押吧。”兰君说道,“吃饭跟着店里吃,住的话,你和绣娘姐姐们挤一挤,可以吗?” 杨桃默默点头,还是不吭声,兰君有点无奈,让芸娘带着她走了。 立秋过后,天气还是热。 高翎离开了县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是为了安顿好兰君才来的,兰君在县城已经落下脚了,他就离开了。 在高翎离开之前,他带着兰君去郊外跑了几次马,陪她在县城里看了两场戏,教她读那本没有注解的《漱玉词》。 兰君不开心的时候,他就用她亲手做的那支苦竹笛吹曲子给她听。 高翎的手臂好全了,直接出去跑商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还不知道,据他所说,这趟处暑前就能跑完,到时候再来看她。 县城的宅院里只剩下兰君和两个女使,她又开始偶尔失眠。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兰君会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坐在回廊里,听着大门外传来的梆子声,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那棵郁郁葱葱的玉兰树。 她想不起来多久没回家了,来的时候打算待半个月就走,但绣坊里事情太多,她一直脱不开身。 忍冬会陪着她一起制香丸,在她在书房看书时倒茶磨墨,会把她的埙收好。 半夏会在她不在家时把家里打点好,在她回来前把饭做好,天热时煮绿豆汤送到绣坊。 兰君心里一直有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心上像是蒙着一团散不去的雾。 即使宁君和堂嫂偶尔会留几天陪她,即使忍冬和半夏一直在这儿,她偶尔还是觉得孤独。 制好的香丸在窗台上摆了七八罐,兰君拿了一罐到绣坊里,放在绣坊各处。 辛夷和哥哥会通过车马行送货的渠道,偶尔送封信和一些吃食给她。 有的时候是简单的问候,有的时候讲讲家里的近况,偶尔也聊聊醉仙楼的时令菜和七宝镇上的八卦。 兰君准备等到高翎回来的时候,和他一起回秀水村待半个月。 按件计酬后,绣娘们不再像之前一样,发呆闲聊磨洋工。 她们减少了磨蹭的时间,全神贯注地专注于手上的绣活。有的绣娘甚至会在夜里点灯熬油地绣花。 兰君觉得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怕她们把眼睛熬坏了。她和芸娘商量好,让芸娘过了亥正,就把后院厢房里的油灯全部收走。 绣娘们为了避免返工,会尽量一次绣成,推行按件计酬的制度后,每日合格的绣件稳定在三十五件以上。 江氏姐妹负责绣一些针法复杂的精美绣件,现在每天不愁断货,还能攒下些库存。 前堂放着的那架梅竹山禽绣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视线,墙壁上的绣画又多了一幅。 货架上的小件每天能卖二十几件,兰君时不时地往返于后院的库房和前堂之间,给前堂的货架上补货。 姐夫从七宝镇回到县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官眷和闺阁小姐们带着图样上门定制。 有些人是带着衣裙来的,有些人是来定制屏风面和帐幔的,还有人是来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定做嫁妆的。 立秋过了十几天,姐夫手里已经有六个订单排队了,其中有一单是嫁妆,即便如此,他还是亲自在宁君和兰君的秋装上刺绣。 除了授课以外的时间,姐夫每天带着三个绣娘忙得脚不沾地,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天。 芸娘开始手把手地教杨桃绷绣架,学劈丝,认针法。 杨桃还是那样闷不吭声,但她挺坐得住板凳的,每天坐在绣架前,也不觉得枯燥。 绣坊里伙食不错,芸娘的母亲负责一日三餐,每顿都是十几个菜,杨桃来了一段时间,气色也好多了。 高亦恒又带着商队来收了一次绣品,兰君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的,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一副累到不想多说的表情,不过做事又很靠谱。 兰君库存里的绣片剩了不少,高亦恒以三十文一片的价格,收走了五十片。 忙着忙着,处暑就到了。 “你看看这些。”兰君说道,“我从绣坊里带过来的。” 桌上放着虎头鞋、虎头帽还有肚兜,堂嫂一件一件地看,笑得很温柔。 兰君说道:“我特地让绣娘做的,都是双层的,刺绣在外面那层,不会扎到孩子的。” “谢谢兰君。”堂嫂笑道,“我把钱给你吧。” 堂嫂让侍棋去拿钱袋,兰君连忙拦住。 她说道:“别别别,真不要,这是沈家这辈第一个降生的孩子,我总得有点表示,而且我是来看你的,给钱算怎么回事。” 堂嫂听完,思索起来。 她问道:“我记得平君还有个堂哥,他没有孩子吗?” “他以前在我们村里就名声不好,总是对姑娘媳妇动手动脚,说不来亲。”兰君说道,“大伯家吃了官司以后,更没有姑娘愿意嫁他,他每天跟我大伯娘在家,闭门不出。” 兰君拿帕子擦了擦手,拿起块点心。 堂嫂说道:“不提他了,你今天再坐会儿吧,等会我娘家妹妹来。” “行啊。”兰君笑道,“你再有一个月 就生了吧?过段时间我来送抹额和襁褓给你,别说不要,你不要我也得送别的。” 正聊着,堂嫂的妹妹进了门,堂嫂冲着她招手。 堂嫂开口道:“绿华,这是你姐夫的堂妹,在县城里开绣坊的沈姑娘。” 文绿华坐到兰君身边,兰君冲她笑笑。 她和堂嫂长得有点像,小脸盘,气质有点冷。 “沈姑娘好。”她开口道,“是击鼓鸣冤的那位沈姑娘吗?” 兰君点头,文绿华对她有些好奇。 她开口道:“沈姑娘好胆气,我早就听说了你的事,现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在讲这事呢。” 兰君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的绣坊在哪儿啊?”文绿华问道,“可以去看看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商人呢。” 兰君笑道:“绣坊在梧桐巷,站在路口就能看见,等你来了,我送你几条帕子,不过我这几天就要回家了,半个月之后回来。” 文绿华和兰君倒是很投缘,她和兰君约好了,明天就去看。 回了绣坊,姐夫还在授课,芸娘坐在柜台里,教杨桃劈丝,兰君喝了口水,坐到芸娘身边。 她问道:“芸娘,你知道知县府的文三姑娘吗?” 芸娘没抬头,让杨桃专心点。 “不认识,但听说过。”芸娘说道,“这位文三姑娘在县城和临州的闺秀里,属于比较另类的那种,她也不怎么出来交际。” 兰君好奇道:“为什么啊?” “文知县是县里最大的官,有的闺秀讨好她,她觉得烦,索性不怎么出来了。”芸娘说道,“她偶尔会在城外和公子们一起打马球,县城里有些风言风语的。” 兰君忽然想到堂嫂以前说,她出阁前会翻墙出去买吃的。 她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这文家人个个都挺有趣的。 次日,文绿华如约而至。 兰君带着她看了前堂的梅竹山禽绣屏,和墙上的几幅绣画,又拉着她在珠帘后看了会儿姐夫给绣娘们授课。 文绿华见什么都新鲜,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 她说道:“你们这绣坊还挺大的。” “这里是前店中坊后院的布局,后面还有住的地方。”兰君开口道,“等她们上完课,我带你去后院转转,刚好你来了,我送你两条帕子,你去前面挑吧。” 文绿华推拒了半天,兰君坚持挑了几条绣帕送她。 她问道:“你也住后院吗?” “我不住,我住在宣化坊的王家巷,离主街不远,就在县衙附近。”兰君说道,“主要这后院没有马棚,我的马没地放,而且后院快住不下了。” 文绿华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 她问道:“你会骑马?” “会啊,我得赶路。”兰君说道,“我是村里人,生意做到县城里,我也得回家,骑驴慢,搭车也不方便。” “那你会打马球吗?”她兴奋道,“县城里的姑娘嫌骑马灰太大,临州的姑娘我又不熟,我只能跟相熟的公子们一起打。” 兰君有点愣神。 兰君答道:“嗯……我骑马是为了赶路,我不会打马球,而且我骑的是普通驮马,不是那么好的马。” 文绿华说道:“没事,等你有时间,我带你去马球场转一圈。” 兰君让她说得有点心痒痒,点头答应了。 60. 第 60 章 兰君坐在八仙桌前,有点头痛。 三舅妈听说兰君开绣坊的事,特地趁着兰君回村这阵儿,从石桥镇带了不少水果来,还把闺女领来了。 兰君本以为能歇几天,她和高翎刚下马,她就被拉过来了。 三舅妈说道:“小禾,快叫表姐。” 小禾怯怯的,在三舅妈的示意下,走到兰君面前。 她开口道:“表姐好。” 兰君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桌上拿了块糕饼给她吃。 “大姐,兰君那绣坊还招学徒吗?”三舅妈问道,“你看你侄女怎么样?” 娘不知道怎么接话,给兰君递了个眼神,兰君会意,放下茶杯。 她说道:“三舅妈,我们绣坊招学徒是有规定的,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你家小禾才十岁。” 三舅妈说道:“那你就宽限宽限呗,就差两岁而已。” “三舅妈,不是宽限的事。”兰君回道,“太小的坐不住板凳,我绣坊里的学徒,每天在绣架前坐七个时辰,您舍得让这么小的闺女吃这个苦吗?” 三舅妈不吭声了,娘拍了拍她的手。 娘说道:“弟妹,你也别太着急了,过两年再说。” “果子卖不出去,这不得给孩子找条出路吗?”三舅妈说道,“我本来先去七宝镇上找莲儿了,莲儿在镇上不认识人,叶儿出家了,我也指望不上别人了。” 娘又看了眼兰君。 兰君开口道:“三舅妈,你也别急,过两年再说吧,十岁的孩子没人敢招,怕担责任。” 三舅妈叹了口气,看着天色还亮,带着孩子走了。 “杏花村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吧?”兰君笑道,“这怎么咱家在镇上开铺子,二舅妈知道,我在县城开绣坊,三舅妈也知道,我爹腿瘸的时候她们怎么没来呢?” 娘说道:“人不都这样吗?心里知道就行了,你快去洗澡吧,我给你放好水了。” 兰君带着忍冬,上楼回房了。 夜里,娘神神秘秘地进了兰君的卧房。 “娘?”她抬头道,“怎么了?” 忍冬起身退到门外,娘有点得意,拿出两个钱袋给兰君看。 娘开口道:“现在有二百七十贯了。” 兰君瞪大了眼睛,拿着钱袋看了半天。 “这么多?”兰君问道,“那别放家里了,存钱庄吧。” 娘点头道:“你哥要买匹马,说乌云拉货慢,你俩一人一匹正好。” 兰君看着娘,有点不明白。 她问道:“娘,你大晚上来我屋里,就是为了给我看钱袋的?” 娘笑着摇摇头,把兰君搂在怀里,兰君仰起头,对上娘的眼神。 “娘和你爹你哥都商量好了。”娘说道,“你和高翎的事要是能成,给你陪嫁一百贯,再把县城的铺子和绣坊陪嫁给你。” 兰君听了这话,从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一百贯?”她问道,“太多了吧?而且都给我了,你们和我哥怎么办啊?” 娘说道:“高家和咱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多陪嫁点东西,你在人家家里抬不起头。” “才不会呢。”兰君说道,“我们说好了,以后在永宁县生活,县城有咱家的生意,离临州就八里,我们都不用离家太远,我也不去高家,谁会瞧不起我。” 娘拍了拍她的脑袋,她有些吃痛。 “听娘的,我问过白秀才了,一百贯用作陪嫁,两家店用作奁产,奁产是你的东西,夫家不能动,赚多少钱都是你自己的。”娘说道,“娘就你这么一桩心事,你过得好,娘就安心了。” 兰君有点难过,她垂下脑袋。 “高家那边还没消息呢,能不能成还未必,而且你不是和高夫人说好了吗,让我等到十六七岁再出嫁。”她说道,“娘,别想那些没影的事了,我想睡觉了。” 她拿起钱袋塞到娘手里,推着娘出门。 关上门,兰君靠着门板,抹了抹眼睛。 次日一早,兰君和高翎上了马车。 高翎问道:“你怎么不带忍冬出来啊?” “我是要去镇上转一圈,带着女使跟在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过去摆阔的。”兰君摇摇头,“我今天去铺子里看看,再去看看莲儿,再去看看师祖,再去趟车马行。” 高翎笑道:“你这行程还怪忙的,以后我约你是不是还得提前预约时间?” 兰君过去打了他两下,他笑着躲了。 她掀开帘子看向窗外,路边的田垄变成青黄色,田间地头满是劳作的身影,她嗅了嗅,闻到禾黍的香气。 “快秋收了啊。”兰君说道,“我家应该也快收了。” 高翎说道:“你家什么时候收啊?” “秋分以后,水稻熟得没那么快。”她说道,“早熟的作物基本都熟了,农忙的时候孩子也得跟着下地,我以前也跟着爹娘收割粮食。” 他问道:“那秋收怎么收啊,也是田头收?” “田头找人收,他家和我家的加起来有五十亩了,农忙的时候也得找短工,秋收的时候也是。”兰君思索道,“作物分他三成,到时候我再让车马行帮我跑一趟,给二伯家送粮。” 聊着聊着,到了铺子门口,兰君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去,高翎探头出来。 “别跳了,容易崴脚。”他说道,“晌午一起吃饭?” 兰君说道:“我去醉仙楼买饭带过去,好久没吃了,你快走吧。” 马车渐行渐远,兰君进了铺子门。 许久没来,难得来一次,还挺亲切的,兰君四下看了看,四处都干干净净。 “怎么样?”爹问道,“还行吧,你不在,辛夷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兰君问道:“对了爹?辛夷干得怎么样,还是二百三十文的月钱吗?” “干得挺好,每天账目记得也对,她不是还给你寄信和账目了吗?”爹说道,“她的月钱我给涨了,现在二百五十文。” 兰君说道:“那行,辛夷干得好,我也能放心,我带回来不少沈字绣片,你让辛夷糊上去吧,我去看看莲儿。” 到了裁缝铺,兰君拎着核桃酥进门,和谢掌柜打了声招呼,刚准备去后院,谢掌柜把她叫住了。 “嗯?”兰君回头道,“谢掌柜,有事?” 谢掌柜一脸笑容,拉着她到柜台后坐下。 兰君本以为是莲儿出了什么问题,但看他那样,感觉又不太像。 她开口道:“谢掌柜,您有事就说吧,我晌午还约了人吃饭呢。” 谢掌柜笑道:“沈姑娘,听说您去县城开绣坊了?” 兰君有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是这样,我这不是裁缝铺吗?”他说道,“七宝镇有钱的人户不少,有的人家来定制新衣,会要带绣花的,我这店里哪有绣娘啊。” 兰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抿着嘴笑了笑。 “那以前呢?”她问道,“您这铺子比我岁数都大,不可能是现在才面临这个问题吧。” 谢掌柜一拍大腿,和兰君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那镇上的富户不是有绣娘吗?以前我一年也就两三单这样的活,去年开始多起来,但之前您姐夫不是在我对面吗?”谢掌柜说道,“他走了,我请不起绣娘,其他绣铺我不熟,也怕手艺不过关。” 兰君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卖绣片给您?” 谢掌柜笑眯眯地点头道:“沈姑娘,我就是这意思,我想问问,您的绣片怎么卖?” “普通工艺的绣片,一片四十文,您要得多的话,价格可以再谈。”兰君说道,“图案主要就是牡丹、莲花、喜鹊和蝴蝶一类的,还会有一些简单的缠枝纹或几何纹做点缀。” 谢掌柜问道:“那您能给我什么价呢?” “要多少,得看您的量,我们主要是在县城零售和靠商队收货,不是不想做七宝镇的生意,是实在太远了。”兰君说道,“我们走临州的商路,一次要三四十件,一片三十文。” 谢掌柜挠了挠头,兰君又喝了口茶。 谢掌柜说道:“那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带一些给我挑一挑,我先买二十片,看看情况。” “要不您还是找人走一趟吧,绣坊实在太忙了,抽不开身,我回县城还有别的事呢。”兰君说道,“到那儿直接挑,还更 合您心意,我怕我挑的您看不上。” 谢掌柜摆手道:“您挑好看的给我挑吧,我这儿也忙得脱不开身,给我挑二十片。” “那我按三十六文的价格给您吧,您以后要是多要,价格再谈。”兰君放下茶杯,“五天内给您送过来。” 谢掌柜答应了,兰君起身,直接进了后院。 莲儿看起来有些憔悴,兰君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了,你没事吧?”兰君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莲儿摇摇头,回身拿了一个布包给她。 “表姐,等你再去县城的时候,替我走一趟法镜宫吧。”莲儿说道,“叶儿出家以后,我一直心神不宁,虽然这是她自己的意愿,这条路对她不差,但我内心不安。” 兰君打开布包,里面差不多有五十文。 “我之前让人去给她送了两双布鞋和两身白麻衣,她收了东西,但不肯见人。”兰君说道,“这钱我会派人送过去的,你放心吧。” 兰君和她聊了几句,放下核桃酥离开了。 吃了午饭,和车马行续了半年的契约,又托车马行下次送货时给绣坊送信,天色也暗下来了。 到了家,兰君意外地发现,秀琴姐居然在家里坐着,正和娘说话。 “秀琴姐?你今儿回来这么早啊。”兰君说道,“你来接谷子啊,吃了晚饭再走吧。” 忍冬端着菜出来,一盘一盘地放在桌上。 娘说道:“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娘招呼大家上桌吃饭,刚好哥哥也回来了。 “你干嘛去了?”兰君问道,“去田里了?” 哥哥点头道:“去看了一眼,再过一个月就收。” 谷子刚过了四岁生辰,她很久没见兰君了,连忙紧挨着兰君坐下,还主动给兰君夹菜。 许久不见,兰君感觉她又长高了一点。 “谢谢谷子。”她笑着说道,“兰君姐从县城给你带了新的虎头帽,还有虎头鞋,吃完饭给你好吗?” 谷子乐得不行,又吧唧一口亲在兰君脸上,另一边的长辈们已经聊开了。 “三哥三嫂,我就直说了。”秀琴姐说道,“我今天是来借钱的。” 兰君有点意外,抬头看了看爹娘的脸色。 娘连忙问道:“秀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秀琴姐笑着摇头,拍了拍娘的手。 “我想扩大一下规模,现在产量跟不上,谷子一天比一天大,我们娘俩一年下来,花销也不少。”她说道,“我刚买了头驴,想在村里买个大点的院子专门做豆腐,买口大石磨,再雇个人帮工。” 兰君惊讶道:“秀琴姐,你现在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下次见你是不是要叫刘老板了?” 谷子吃得正香,听了这话兴高采烈地拍手,差点把筷子碰掉了。 “嗨,什么老板呀,做个小生意。”秀琴姐说道,“我算了一下,还差五贯,想问问你们手头松不松快。” 爹看了看娘的脸色,又看了看兰君。 “行啊,这不是好事吗?”娘说道,“秀琴,这事嫂子做主了,吃完饭我就给你拿。” 秀琴姐松了口气,娘招呼大家继续吃,兰君又开口了。 兰君说道:“秀琴姐,要不算我们入股吧。” “入股?”娘问道,“怎么入股啊?” “就是咱们把钱给秀琴姐,不用她还,从下个月开始,卖豆腐的收入分咱们几成。”兰君解释道,“豆腐还是秀琴姐做,我们不参与经营,到了月底给咱们分成,这样秀琴姐没有压力,咱们能持续有钱进账。” 秀琴姐问道:“那分到什么时候呢?” “只要你做豆腐,那就一直分,分到你不做为止,赚了赔了都一起担着。”兰君解释道,“秀琴姐,你也不用着急答复,钱你先用着。” 秀琴姐说道:“不用考虑了,就这样吧,到时候找白秀才写个契约,我和你爹娘签。” 秀琴姐很爽快,最后以秀琴姐七成,兰君家三成的比例达成协议。 谷子对着鞋头上的小老虎,一边看一边跟它说话。 兰君抖了抖契约,把它收进抽屉里。 61. 第 61 章 谢掌柜把绣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样,谢掌柜?”兰君问道,“还可以吧。” 谢掌柜说道:“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我以为就是一般的绣片呢。” 兰君听了这话,笑吟吟地放下茶杯。 “谢掌柜,我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得保证绣品质量。”兰君说道,“真做得不好的,我就让绣娘返工了,不会拿出来卖的。” 谢掌柜又拿起另外几片看了看。 “这样吧,沈姑娘。”他开口道,“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要四十片,就这种普通工艺的就行,足够我用了。” 兰君说道:“那我按三十二文一片的价格给您,送货我来安排,运费不用您出,车马行我每两三天包一次车,您要是提前加单,提前一周说一声。” 和谢掌柜谈好后,兰君回家看书去了。 白露将至。 兰君暂时不打算回去,过段时间再说。 高翎不知道从哪儿淘了一张香方送给兰君,她闲来无事,窝在家里制香丸。 忍冬跑了趟银杏医馆,买了桂花、橘皮、甘松和木香,兰君还是像以前那样,拉上谷子一起制香。 谷子四岁了,走路走得更稳了,精力变得更充沛,问题变得更多了。 “兰君姐,为什么要放桂花呢?” “兰君姐,为什么宁君姐走了呢?” “兰君姐,忍冬姐姐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呢?” “兰君姐,高翎哥哥为什么送你香方呢?” 兰君逐个答完,谷子又有了新的问题。 “谷子,磨得差不多了。”兰君无奈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 忍冬坐在旁边笑,谷子和忍冬还不太熟悉,她缩到兰君怀里,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蜂蜜备好了,咱们快弄吧。”兰君说道,“谷子,快去快去。” 阴干后,忍冬收到瓷罐里,递给兰君闻了闻。 “公子说这个方子是安神的,等回了县城,临睡前我给您点上。”忍冬说道,“说来也奇怪,回来以后,姑娘睡眠好多了。” 兰君说道:“回来以后,感觉压力没那么大,有家人陪着我,我也没那么落寞了。” “文三姑娘还等着邀您去郊外跑马呢。”忍冬笑道,“等咱们回去之后,沈县丞的孩子也该落地了,到时候就该热闹起来了。” “忍冬,我问你啊。”兰君问道,“你知道文三姑娘的事吗?我觉得她在一众闺秀里很特别,别人见了我都是一副鼻孔朝天颐指气使的架势,她还挺不同的。” 忍冬说道:“我听半夏说过,这位文三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她生母是文知县的妾室,之前是卖唱的,因为貌美被人赎了身送给文知县。” 兰君问道:“那然后呢?” “她母亲去世后,她被送到知县夫人身边养。”忍冬继续说道,“她和母亲学过不少乐器,偶尔坐在院子里弹唱。” “是吗?”兰君讶异道,“她还有这一手啊。” 忍冬说道:“唱曲不是高雅艺术,文知县不觉得有什么,但不少人觉得她上不得台面,背后说难听话,文三姑娘是个倔脾气,索性不和那些两面三刀的闺秀来往了。” “这么看来,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兰君说道,“我明白该怎么和她相处了,对了忍冬,你是永宁县人氏吗?” 忍冬摇摇头。 “我是高府的家生子,以前没来过这边。”她说道,“半夏是本地人,县里的事她了解得多,您有事就问她吧。” 忍冬把她的《漱玉词》递到她手边,兰君接过。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兰君读了几遍,还是不懂,她折上这页,等着高翎有空的时候给她讲。 白露当日,兰君回了县城。 “你说和我一起回县城干嘛。”兰君说道,“在镇上和师祖在一块多好。” 高翎把她的包袱拆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这铜灯你带来干嘛?”高翎问道,“你也不嫌重。” 兰君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你总是不在,还不许我睹物思人了?”她笑道,“其实是因为书房那盏灯不好用,我回村就闲在家里,早早就睡了,用不上铜灯,所以直接带过来了。” 高翎顺手搂住她的脖子。 他说道:“那回头我再送你一盏,这灯就是在县里买的,你再拿回村里用。” “不用,真的不用了。”兰君说道,“我听人说了,黄铜价贵,这铜灯这么重,一定不便宜,真的别买了。” 高翎笑道:“周幽王可以为褒姒烽火戏诸侯,我就不能为了讨兰君欢心再给她买盏铜灯吗?” 兰君给了他一拳,他有些吃痛。 她说道:“忍冬去给你收拾东厢房了,你去睡吧。” 高翎说道:“我出去住脚店,你别管了。” “住脚店?”兰君问道,“为什么啊?” 高翎捏了捏她的脸。 “秀水村家里有你爹娘,这只有你和女使,我和你还没成亲,不好总是住你家客房里。”高翎说道,“我还想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宅院呢?” “嗯?”兰君问道,“什么意思啊?” 高翎笑着说道:“我爹松口了,这算是好消息吗?” 话音刚落,兰君呆住了,高翎看着她的样子笑得不行。 “真的,兰君。”他凑过来,“我没骗你,他真的松口了。” 兰君觉得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娘说他觉得管不住我了,他安排的我不干,他不让我干的我照样干。”他说道,“他觉得他再拦,无非就是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我照样娶,他照样丢脸。” 兰君连忙问道:“那你爹到底怎么说的啊?” 高翎说道:“他说让我娘看着办吧,我娘已经在找官媒了,过完中秋就来。” 他垂下眼,神色有些复杂。 “我爹应该不想和我彻底闹僵,他完全可以把我的分红停掉,或者把我抓回去,但他没有这么做。”高翎说道,“临州离这儿就八里,他要抓我,当天就能到,他也是十几岁离家出走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兰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他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笑了一下。 “我给三弟去信了,让他给你搜罗一匹好马,好马跑得快,方便你回家办事。”高翎说道,“你不是要和那位文姑娘去马球场转转吗?等到你学会了,你就可以骑着它上场了。” 兰君听完,又开始苦恼起来。 “那我怎么跟我爹娘说啊?”她问道,“我总不能说高家的人要来了,让他们等着迎接吧?” 高翎笑出声了,兰君拍了他两下。 “这种事我得当面去说,不能托人带话,你去也不合适。”高翎说道,“考虑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兰君想了想,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哎呀,不知道!”她推了他一把,“等会宵禁了,你快去找脚店吧!” 兰君推着他出了门,砰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她躺到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忍冬拿着香丸进来,把香炉点好,她看着兰君一动不动的样子,笑着走了。 果不其然,兰君又失眠了。 回了绣坊,兰君看到柜台上摆着的一摞账目单,顿觉头大。 “这个月净赚了二 十三贯。”她放下笔,“不错啊。” 姐夫默默说道:“我手都绣麻了,那套嫁妆还有一半没绣完,还差个龙凤呈祥的绣枕和鸳鸯戏水的被面,还有三十贯尾款没付。” “交货时就付了。”芸娘说道,“我有话要说。” 得到兰君示意后,芸娘开了口。 “最近有些官眷和姑娘来定制,但不带图样来。”芸娘说道,“就只有口述,但有的成品做出来又不太满意,看着有些勉强。” 兰君眉头紧锁道:“那要不我们请个画师呢?” “可以是可以,但是画师月钱挺高的。”芸娘说道,“月钱最少要两三贯,小有名气的画师更贵,我觉得不太值,都是大绣坊才请得起。” 兰君抿着嘴,思索了片刻。 她问道:“那来定制的都是什么绣品啊?” 芸娘说道:“都是绣帕,香囊,扇面这一类小件,花样也不复杂,这种我都直接排给其他绣娘,不让江先生动手了。” “那这样行不行呢?”兰君问道,“我们找个画师去定制几张画稿,再直接让不准备图样的客人挑,这样可以吗?” 姐夫说道:“我家里有本现成的,我跟我爹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宫里的东西啊?”兰君惊讶道,“这能行吗?” 姐夫说道:“那不是,那本画册就是我爹和我学艺的时候收集来的,有用来练手的单页画稿,有各种吉祥图案,还有我们自行收集的花鸟人物,和凭记忆临摹下来的常用图样,五六十页是有的。” 兰君心里一喜,但姐夫看起来有点苦恼。 “那本画册,我爹说要当成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姐夫摇摇头,“他应该不能给我。” 兰君连忙问道:“那这样行不行,我请一位画师过去临摹个二十页回来,装册放在店里,你家那本继续让你爹收着,这样可以吗?” 姐夫思索道:“我回去问问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还有件事。”芸娘开口道,“再过大半个月就是中秋了,现在店里的定制单必须在一周内完成,中秋前定制单会非常多,酒楼会定做旗幡,或者屏风围挡和桌围一类的,富户家的女眷也会定制新衣。” 兰君抬头看向姐夫。 “姐夫,县丞府的绣屏绣得怎么样了?”她问道,“还有绣花襁褓和抹额准备好了吗?” 姐夫说道:“绣好了,我怕放在其他地方给碰坏,直接搬库房里去了,抹额和襁褓也准备好了。” 兰君去了趟库房,打算看看那架兰庭戏稚绣屏。 看到成品的那一刻,兰君才知道什么叫巧夺天工。 这架绣屏是插屏,背景是官邸园林一隅,太湖石旁栽种着盛开的春兰,色调以石青色为主。 五个年幼的胖娃娃憨态可掬,正模仿着大人玩雅戏,两个蹲在地上斗草,一个举着荷叶当伞,一个正蹑手蹑脚,想扑围在春兰花上的蝴蝶,另一个蹲在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准备吓唬人。 “太湖石的纹理是用滚针绣的,春兰花瓣用的是套针,从白色到粉色,形成渐变效果。”芸娘指给她看,“孩子脸上的红晕用极细的丝线晕染的,线劈了三十二次,双眼是用黑丝点绣的。” 兰君轻轻摸了摸孩童的眼睛,果真微微凸起。 芸娘继续说道:“孩童的衣褶是用钉金绣勾的边,阳光下亮闪闪的,更好看。” 借着库房外的日光,兰君仔细看了看,日光下暗纹流光溢彩。 兰君转身,叮嘱了芸娘一句。 “这几天先别送县丞府,沈夫人快临盆了,别冲撞了她。”她说道,“生完再送。” 芸娘点头道好,把库房的门锁好。 兰君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光。 62. 第 62 章 中秋将至。 秋分快到了,早晚开始变凉,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微微翻卷起来。 “姑娘,姑娘?” 兰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忍冬站在她床前。 “怎么了?”她打了个哈欠,“出什么事了?” 忍冬把篮子递到她面前。 忍冬说道:“县丞府的人刚送来的红蛋,说沈夫人昨天夜里生了,男孩。” 兰君睁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翻身起床,让忍冬给她穿衣。 “姑娘,现在就去啊?”忍冬问道,“您再睡会吧,这刚卯正,您不睡,沈夫人跟孩子也要睡啊。” 兰君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她又钻回被窝里,一觉睡了过去。 刚下马车,文知县急匆匆地从二伯家出来,兰君给他行礼。 “见过知县大人。”兰君说道,“您是要去坐衙吗?” 文知县说道:“哎?沈姑娘啊,我可不是要去县衙嘛,你快进去吧,我得赶紧走了。” 文知县急急忙忙地上了马车,兰君目送他离去,带着忍冬进门。 到了堂嫂屋里,门窗紧闭,血腥味还没散去,侍书在屋里烧醋,呛得兰君鼻子酸酸的,连带着眼睛也酸涩起来。 堂嫂戴着抹额,靠在床头喝白粥,知县夫人和二伯娘都在屋里,文绿华在一旁默默站着。 “见过文夫人,见过二伯娘。”兰君说道,“堂嫂,你还好吗?” 堂嫂精神还可以,就是脸色不好。 堂嫂说道:“我还好,你去看看孩子。” “没事,我等会去看,先看看你。”兰君说道,“我给你带了小米和猪蹄,给你补补。” 忍冬把东西给了二伯娘,知县夫人和二伯娘看她们有话要说,就一起出了门。 “平君哥呢?”兰君问道,“他又去县衙了?” 堂嫂点头道:“他是县丞,在县衙负责的事务多,这个时候也没假。” “为什么烧醋啊?”兰君问道,“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侍书说道:“堂姑娘,这是稳婆交代的,说是可以防血逆,必须得烧。” 堂嫂看着有些疲惫,兰君起身,说去看看孩子,文绿华和她一起出门了。 孩子躺在摇车里,睡得正香,侍棋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摇车。 兰君低声道:“起名了吗?” “还没呢。”文绿华悄声道,“姐夫说要好好想想,咱们先走吧。”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出了二伯家的门,忍冬拉着兰君的手,准备扶她上马车。 “沈姑娘。”文绿华说道,“你最近有空吗?我还惦记着和你一起去马球场转转呢。” 兰君掀开帘子,从马车里探头出来。 “有时间呀,我也不会绣花,就是在绣坊里打下手而已。”她笑着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兰君跟着文绿华,在临州城郊的马球场里跑了几天。 这个马场是临州和永宁县的官宦富商家的一些子弟们包下来的,这些人结成了一个打球社,也有像文绿华这样的闺阁女子。 这个社团的规模比兰君想象得大一些,成员在五十人左右,每年租马球场的开销由成员平摊。 有空的时候,大家私下里比一比玩一玩,偶尔还会举行公开的马球赛,邀请官眷和富户家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观赛。 兰君问道:“真的会有人来观赛吗?” 文绿华笑道:“那肯定是有,但很多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关注点根本不在比赛上。” “什么意思?”她好奇道,“是为了有个合适的由头出来交际吗?” 文绿华说道:“有这个原因,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来相看夫郎,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果有能亲自看看的机会,大多数姑娘也不会拒绝。” 兰君问道:“堂嫂的洗儿会定在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文绿华答道,“寒露当天办,其实中秋前后办也可以,但那个时候各家各户都要过节,也不好打扰人家。” 兰君拿起历日翻了翻,距离秋分还有两天。 “我们绣坊收了很多中秋的图样,嫦娥奔月啊、玉兔捣药啊、明月彩云啊,送了一堆过来。”兰君说道,“我家快秋收了,还挺想家的。” 文绿华坐在她对面,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翻动着书页。 “啊,对了。”兰君说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罐香丸呢,安神用的,还有一个打籽绣的香囊,特别可爱,我去给你找找。” 兰君从西厢房跑回卧房,和忍冬一起找了半天。 “你看,白色缎子打底,绣的是荔枝,荔枝皮摸起来还是凸起的,打籽绣就是这样的,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兰君给她看,“这罐是给你的,装几颗香丸在香囊里,再把香囊配在身上,身上就会带着香气了。” 文绿华掀开盖子嗅了嗅,眼睛都亮了。 “闻起来很温和,和你身上的香气一样。”她说道,“你真有耐心,我都是买现成的。” 兰君说道:“我经常做这些,你喜欢的话,我做了就送你,你看这书架上,青瓷罐里基本都是香丸。” “你这书架上怎么全是书啊?我听我姐姐说,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文绿华笑道,“姐姐所言果真不虚。” 兰君惊讶道:“我?我可担不起有才这样的评价,不瞒你说,这书架上的书,我只看过三分之一,剩下的这些都是别人送我的。” 文绿华走到书架前,拿下来一本。 “这本是什么啊?”她翻了两页,“埙谱?还是手写的?” 兰君说道:“是,我一直在吹埙,埙谱是别人送我的,我听别人说过,你精通音律,你擅长什么乐器呢?” “我擅长琵琶。”文绿华说道,“回头我把琵琶带来,弹给你听。” 两人又聊了半晌。 “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秋天了,蟹刚下来。”兰君说道,“今晚家里做五味烧肉,蟹酿橙,还有社饭,我姐姐姐夫在绣坊里忙着,我自己吃也没意思,你吃了饭再走。” 文绿华笑着应了,两人又聊开了。 高翎在县城里跟着牙人转了一段时间,最后相中了一套三进宅院。 这套宅院和兰君住的地方同属宣化坊,在县衙西侧的兴仁巷里,离县衙不远,离主街也不远。 进了大门,正对着一面影壁,左拐进来,就是一进院的范围,再走过垂花门,就进了二进院。 二进院的配置和兰君所租的一进院有些相似,正房面阔三间,东西厢房也一样,同样有抄手游廊。 不同的地方在于,东西厢房旁边都有一间耳房,正房旁有两间耳房。 过了东耳房旁边的穿堂,就是后罩房,这是三进院的范围。 “这边的西南角院是书房,东南角院是车轿房。”牙人介绍道,“西北角院是小厨房,东北角院你们自己定吧。” 听完这话,兰君忍不住笑了。 牙人继续说道:“后罩房是女使们的住处,倒座房是门房车夫和侍从们的住处,大体就是这样。” 高翎给了点赏钱,让牙人先回去了,兰君走得有点累,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在廊下。 他问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有点大吧?”兰君说道,“我感觉咱们两家所有人都能住进来了。” 高翎说道:“我们两个人住是有点大,但我们还有下人,以后会有孩子,就当是一步到位吧。” “孩子?”兰君装傻道,“什么孩子?” 高翎捏着她的脸。 他说道:“当然是你和我的孩子,别装傻,你觉得怎么样?你不喜欢的话,咱们就自己买地盖房。” “我感觉这些院子长得都差不多,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兰君说道,“你真的有钱买这么大的房子吗?” 高翎说道:“当然有,没钱我哪敢考虑成亲的事,你再去走走看看吧。” 兰君起身,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大门是朱漆大门,门口有两只石狮子。 影壁上有砖雕,上面雕着花鸟,垂花门上雕着木质莲花瓣垂珠,门上还有彩绘。 屋顶是灰瓦铺的,上面还有脊兽装饰,墙体是青砖筑成的,屋檐下博风板上挂着悬鱼。 室内地面用方砖铺就,庭院里铺的是条石,窗子是支摘窗,窗上刻有球纹,窗棂上还刻着浮雕。 门是格子门,上面镂空菱花,下部障水板上刻有云盘纹。 兰君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坐下。 “就这间吧。”她说道,“咱们哪有时间现盖房子呀,我觉得挺好的。” 高翎点头道:“那我去和牙人说,刚好我直接在这儿住了。” 兰君惊讶道:“里面有家具吗?” “有,之前的房主留下的。”他说道,“咱们成亲之前我都换掉,全换新的。” 兰君今天穿了秋香色的竹叶纹刺绣褙子,里面是一件霜色长裙,他牵住她的手。 “是新衣服吗?”高翎问道,“好看,你还是适合这种淡雅的颜色。” 兰君理所当然道:“是新衣服啊,但好看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高翎笑了起来,抿着嘴点头。 “我看街上有卖兔儿爷泥人的,还有花灯,中秋回村的时候,咱们带给谷子。”他说道,“送你的蟹都吃了吗?” 提起螃蟹,兰君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道:“早都吃完了,半夏做了蟹酿橙给我,我和宁君都喜欢,一起吃了不少。” 高翎说道:“那我再给你买,街上还有卖石榴和葡萄的,也给你买,铜灯我也买了。” “别买了,过段时间就回村了。”兰君说道,“寒露前我得回来,堂嫂的洗儿会我不能不来,还得送绣屏呢。” 高翎问道:“你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生意挺好的,碰到中秋,全是来定制的,芸娘快被那些夫人姑娘们折磨疯了。”兰君说道,“江老爷子把他家的画册全借给我了,他让我可以整本临摹下来,我找人画好,装订成册了,等到从村里回来,再找个画工,画个十张八张的。” 想到这儿,兰君捂住了脑袋。 她问道:“过完中秋,你娘是不是要来了?” 高翎说道:“是,而且寒露你就能见她了。” “啊?”兰君惊讶道,“这么快?她也是来参加堂嫂的洗儿会的吗?” 高翎点点头。 “临州和县城离得不远,官员调动时,女眷们都得随夫赴任,临州和县城的官眷们互相认识。”他说道,“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得和官员们打交道,我娘也认识不少官眷。” 兰君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怪不得呢。”她说道,“你爹那么坚持要给你塞个七品官的女儿进门。” 高翎有点没辙,他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吃醋了?”他问道,“还是觉得我被退过,给你丢人了?” 兰君别过头去,看到橘红色的晚霞挂在天边。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呢。”她拉着他,“哎呀,快起来,回去帮我看账本。” 他任由她牵着手,和她并肩穿过垂花门,一起走进暮色里。 63. 第 63 章 兰君迷迷糊糊地被按坐在梳妆台前。 忍冬为她梳妆打扮,兰君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呆滞。 “姑娘,是不是又熬夜了?”忍冬说道,“您好不容易不失眠了,别总在夜里看书了。” 兰君闭着眼睛点头,忍冬看她一脸迷糊样,也没说什么。 “姑娘,看看怎么样?”忍冬唤道,“这叫盘桓髻,我再给您戴两支簪子上去。” 兰君睁眼看了看,有种沉静端庄的感觉,她拿出那支点翠簪,又翻出几朵簪花递给忍冬。 半夏推开卧房的窗子,冷意在屋里蔓延开来。 “半夏,别开这扇窗,姑娘刚起。”忍冬努努嘴道,“把正屋的门打开一扇吧,通通风。” 忍冬开始给她扑粉,兰君看着窗外,玉兰树的树冠变得稀疏起来,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叶子落了一大半了。 “姑娘就是喜欢玉兰花。”忍冬笑道,“芸娘又送了两条玉兰绣帕过来,我收起来了,今天县丞府人多,咱们得早点过去,帮着忙一忙。” 进了正堂,此时刚过辰正。 “给您二位贺喜了。”兰君说道,“这一篮金橘,刚从南方运来的,给您二位和堂哥堂嫂尝个鲜,这几件绣花肚兜也是给孩子的。” 忍冬把东西放到桌上,二伯娘笑着拿过肚兜。 “你这孩子,这家里的抹额和肚兜都能出去摆摊了。”她说道,“谢谢兰君,下次别送了啊,孩子长得快,穿不了这么多,你堂嫂出了月子,也不用戴抹额了。” 兰君说道:“那回头我再送点别的,反正我的绣坊离这儿近。” 二伯问了问家中近况,兰君一一答了。 “还有一件事,今年村里秋收的差不多了,四十亩田一共收了六十石水稻。”兰君说道,“我家和田头分完,还剩四十二石,等到碾坊把水稻舂成精米时,我和我爹商量好了,给您二位拉七石过来,差不多四百斤左右。” 二伯说道:“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 “二伯,您别开玩笑了,我家哪能吃这么多啊?”兰君笑道,“爹娘打算卖掉一部分水稻,剩下的全舂成精米,本来我们就该给地租的,不好占您便宜,等到霜降过后,我让车马行给您拉过来。” “那我也不跟你爹客气了,我还想问问你,你们那织云坊怎么样?”二伯问道,“我那女婿干得如何?” 兰君说道:“姐夫每天除了授课就是绣花,绣得手都麻了,这个月净利润七十几贯,主要是有两个大单都交货了,一单几十贯,所以收入高。” “我听沈家旁支的亲属说,你要说亲了?”二伯问道,“是临州开商号的高家吗?”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 “这事还没定呢,等到定下来的时候,我来给您送信儿。”兰君笑道,“二伯二伯娘,我去后院帮着忙活忙活,先过去了。” 兰君走到后院,那架绣屏正立在院子里的石桌后,她上前看了看,转身去厨房帮忙去了。 等到晌午,用香料及枣、艾、姜、胡桃、莲肉等熬制的香汤已经煮好了。 当兰君和忍冬端着大银盆出去时,夫人姑娘们已经在院子里聊开了,欢声笑语不断。 她探头看了看,文家和江家的女眷都到齐了,宁君也到了,几位夫人围在绣屏前观赏。 兰君远远看到高夫人,冲她笑了笑。 “我刚才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没来呢。”文绿华问道,“干嘛去了?” 兰君小声答道:“煮香汤去了,二伯家人少,我和女使特地来帮忙的。” 银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侍棋拿过来几丈彩布,用彩布把银盆围绕起来。 文绿华拉着兰君站在石桌旁,忍冬也站过来,江家两位姑娘和文家的两位姑娘站在了另一侧。 侍书递过来一盆红枣和一盆彩色铜钱,她又在香汤里撒了些干果和葱蒜进去。 兰君拿起几枚彩钱看了看,有的上面缠绕着彩色丝线,有的上面包裹着彩纸和金银箔。 兰君小声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这是姐夫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子,得大办一场,夫人们难得有机会交际,可不是得多聊两句嘛。”文绿华说道,“等会还得一起吃饭呢,且得热闹一阵子,我家所有人都来了,兄弟姐妹,还有我爹的妾室全来了。” 周围的夫人姑娘们聊得兴高采烈,兰君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别看了,公子们都在前堂聊天呢,等会吃饭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文绿华说道,“我爹和我姐夫等会就回来了,趁着午饭这个空当回来,在前堂坐会儿就走。” 兰君看着眼前的香汤,银盆里的香汤还在冒着热气。 她伸手摸了摸银盆,还有些烫手。 “绿华,有人送了我几篮金橘,南方运来的。”兰君低声道,“我送了二伯家一篮,堂姐家一篮,还有两篮,据说仁宗皇帝的张贵妃很喜欢吃,我从来没吃过,一起来吃呀?” 文绿华笑着道好,正聊着,知县夫人抱着孩子过来了,身后跟着堂嫂和二伯娘。 堂嫂额头上戴着抹额,裹得严严实实的。 眼看着今日的主角来了,女眷们跟着走上前来。 知县夫人从头上拔下金钗,在香汤里搅了搅,此举象征着驱邪避灾,为新生儿祈福。 石桌旁的姑娘们拿着枣子和彩钱,往银盆中抛去,此举称为“添盆”,视为给新生儿的贺礼和祝福。 兰君也跟随身旁的姑娘们一道添盆,不断地拿起枣子,一颗一颗地投入银盆中。 添盆结束,银盆里有两颗直立着的枣子,听文绿华说,这种枣子叫作“立枣”,会被认为是生男孩的吉兆,妇人们会争相抢食。 兰君一听,连忙拉着忍冬和文绿华退到一边,给夫人们腾地方。 在座的夫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年长的夫人们不想抢,年轻的夫人们也不好意思抢。 推来让去半天,最后一颗给了宁君,一颗给了县尉夫人。 吃完立枣,庭秋光着身子,被长辈放入香汤盆里,他还挺给面子的,乖乖地躺在香汤盆里,任由长辈们摆弄。 洗浴完毕,知县夫人剪去庭秋的胎发,用彩线缠成络子,放入金银小盒中。 堂嫂抱着孩子遍谢了诸位来宾,前面的宴席已经准备好,女眷们在侍书侍棋的引导下,去往前堂就座。 兰君挨着文绿华坐下,旁边是高夫人,宁君和江家的女眷坐在另一张桌上。 她和兰君四目相对,冲着兰君瘪了瘪嘴。 “沈姑娘,好久不见了。”高夫人开口道,“半年不见,没想到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兰君笑道:“夫人过誉了,我就是赚点辛苦钱,还差得远呢。” “我也看到了那架绣屏,绣得真漂亮。”她说道,“刚才我还有不少女眷跟沈夫人跟她打听,那架绣屏是在哪儿定做的,估计你接下来又要忙起来了。” 侍书侍棋为各位宾客依次分发了犀钱玉果,兰君打开盒子,钱币是用犀角做的,果子是用玉石雕刻的。 兰君想着,这样一次洗儿会办下来,平君哥要花费不少了。 高夫人问道:“沈姑娘,你爹娘最近有空吧?” “啊,有空。”兰君答道,“高翎已经去和我爹娘说过您要带着官媒上门的事了,您什么时候上门呢?我好回家告诉爹娘。” 高夫人说道:“大概后天,交换完草帖和定帖后下定礼,然后就可以下聘礼了,聘礼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爹不太情愿,但也给他添了不少,他爹也得听我的,你放心吧。” 兰君有些无措,她默不作声,把脸埋进碗里。 宴席结束后,几位夫人特地过来,要了兰君的名帖。 “夫人们有空时,可以去坐一坐,看看前堂摆着的绣屏绣画,和柜台里的绣衣。”兰君说道,“夫人们拿不准想要什么图样的话,绣坊里还有专用的画册,可供各位挑选。” 夫人问道:“地址在哪儿啊?” “县衙往东走一里,梧桐巷第一家就是。”兰君说道,“您就说是沈五姑娘介绍来的,或者拿我的名帖去,掌柜会给您拿画册看的。” 洗儿会过后,来看绣品的官眷差点踏破绣坊门槛。 兰君本来想回家一趟,毕竟那可是自己的亲事,但实在脱不开身。 堂嫂和宁君都说,定亲这种事都是长 辈们谈,不需要自己出面,没必要特地跑一趟,高翎倒是乐不得地,跟着他娘和媒人一起过去了。 “你说他还怪积极的,马不停蹄地跟着他娘去村里了。”兰君说道,“对了,我还想问你呢,拿着我俩的八字去算,会不会算出来不合啊?” 宁君坐在一旁笑,给兰君弄得有点急了。 她说道:“你快说呀。” “算命先生嘴里哪有不好听的话?说是因为八字不合而没结成的亲事,背后都有别的理由。”宁君说道,“八字不合只是个幌子而已,你俩这情况,不可能不合的,放心吧。” 杨桃急匆匆地穿过绣坊,跑过来叫她。 她喊道:“兰君姐姐,有人来定做,你来看一眼。” 兰君牵着杨桃的手到了前堂,一位夫人坐在柜台前,正拿着张纸和芸娘沟通。 芸娘介绍道:“这是我们绣坊的东家,沈五姑娘。” “沈姑娘,这个您看看。”夫人递过来,“我想定做一个绣屏。” 兰君看了眼图样,有些意外,这根本不能叫图样,这就是一副完整的画稿。 她问道:“这是麻姑献寿图吗?” 那位夫人听完,神色讶异,芸娘托着脸,扭头看她。 她问道:“麻姑献寿是什么?” “麻姑献寿是上古神话,传说麻姑是上古女寿仙,貌美又长寿,每年西王母寿诞时,麻姑会采灵芝、捧仙桃、酿仙酒,为西王母贺寿,这就是麻姑献寿的由来。”兰君说道,“夫人是为家中长辈贺寿吗?” 夫人惊叹道:“沈姑娘真是博学,我确实是为婆母祝寿,那这个能做吗?” 兰君看着这幅画稿,有些犯难。 她问道:“夫人是要做什么样的屏风呢?” 夫人问道:“你们这儿能做什么样的屏风啊?” “嗯……您这幅画,做成座屏或者折屏比较好。”兰君说道,“这幅画是横向作画的,做成县丞府那样的插屏有些可惜,但我得跟您说,就算能做出来,价格也不会低。” 夫人答道:“价格倒不是问题,但一个月以内必须做出来,我还想让那位江绣工给我绣。” “姐夫!出来一下。”兰君喊道,“来活了,快点!” 兰君给姐夫腾了个地方,让姐夫进柜台里和那位夫人沟通,芸娘去库房取了丝线,兰君在一旁记下配色、尺寸、原料、针法和交货时间。 夫人最终决定做成座屏,兰君写好单子,又和芸娘算了一下成本。 “夫人,这架绣屏要八十贯,要先付一半定金。”兰君说道,“您可以先考虑考虑,过段时间再来也行。” 夫人说道:“不用考虑了,我把银铤都带来了,你写好了吗?写好了给我签一下。” 兰君把两张单子和红泥递过去,和芸娘一起数钱,夫人确认完具体内容,签好递过来 “夫人,单子您拿走一张,我们留一张。”兰君说道,“一个月内交货,您留下地址,我给您送过去。” 那位夫人走后,兰君拿着单子愣神。 “这县城有钱人真多啊。”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银铤呢。” 芸娘在一旁笑她,兰君又思索了半天。 “芸娘,我有件事想问你。”兰君说道,“你有没有具体针法的样本呢?刚才那位夫人我们是拿着绣品给她看的,但这样很费时间,这几天你再做个绣册吧,把针法的实物整理成范本,这样沟通会方便很多。” 芸娘记好,又看向她。 “你让我找的画师我找了,我去县里的画行找的,他们在找符合咱们要求的画师。”芸娘说道,“到时候让他画几张画稿,一起装在画册里。” 兰君靠着墙壁,用手拨弄着通往绣坊的珠帘玩。 “哎,你不是要定亲了吗?”芸娘问道,“你怎么不回去啊?我看你那位未婚夫前几天骑着马从门前过去,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兰君捂住脑袋道:“哎呀,不知道!快点劈丝!” 芸娘在旁边捂着嘴笑,兰君有些无地自容,钻过珠帘跑回后院了。 “哎,兰君姐姐!”杨桃喊道,“后院还没做饭呢,你干嘛去?” 64. 第 64 章 霜降将至。 兰君又回了趟秀水村。 夜里,她裹着绣花披帛坐在院子里,看着羊圈发愣。 “这是我的定礼?”兰君问道,“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啊?” 哥哥说道:“四坛许口酒,两只羊,十壶酒,四十匹彩缎,还有金钏、金镯和金帔坠,金器加起来有一斤多,白秀才说再添点就能赶上皇子娶亲的水准了。” “这么多?”兰君惊讶道,“我还以为金器是要到下聘的时候才送来呢。” 娘说道:“东西都锁在阁楼里了,你自己去看吧,这些东西和聘礼都是你自己的,家里先保管着,出嫁的时候,你自己全带走。” 谷子趴在羊圈的围栏上,朝着里面的羊嘬嘬嘬,吴屠户家的小宝也过来玩了。 “谷子,你别栽进去了。”兰君招手道,“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你和小宝快回屋吃呀。” 谷子听了这话,噔噔噔蹬地跑过来,兰君领着她和小宝进屋,一样一样地给她们介绍。 “泽州饧、枫亭糕、乳糖圆子、狮子糖、霜蜂儿和滴酥鲍螺。”兰君说道,“我特地挑的,村里和镇上都没有的,快吃吧。” 一大桌好吃的摆在谷子面前,给她美得不行了,谷子拿了个滴酥鲍螺吃,又拿了一个给小宝。 难得见这样的点心,谷子吃得开心,哥哥坐在一旁,拿了块枫亭糕。 “你在县城过得怎么样啊?”哥哥问道,“咱俩从小就没分开过,你去了县城,我心里挺不踏实的。” 兰君拿起一块泽州饧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给忍冬。 “还行吧。”兰君说道,“就是跟邻居不太熟,周边住的都是富商,致仕的官员,还有县衙里的小官,城里人跟咱们是挺不一样的,街上碰了面就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转身就走,不多聊。” 哥哥说道:“等我学会骑马了,我就可以隔三差五地去看你了。” “行啊,我每天就跟宁君和姐夫,还有堂嫂的妹妹在一起,偶尔也挺无聊的。”她说道,“赚了钱我就下馆子,看戏,再买点好吃的,就当是一点慰藉了。” 哥哥问道:“二伯和二伯娘现在跟姐夫态度怎么样啊?” “姐夫现在可是我们绣坊的红人了,官眷贵女们拿着图样来找他定制,那都得排队。”兰君说道,“二伯现在跟江家人态度不错,之前的事早就翻篇了,洗儿会的时候还是他亲自去给江家送的拜帖呢。” 小宝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吃,谷子吃得挺美,又拿起一块滴酥鲍螺,举得高高的。 “兰君姐也吃!”她说道,“啊。” 兰君张开嘴,任由谷子把滴酥鲍螺塞到她嘴里。 “秀琴姐现在可忙了,每天凌晨就起床,赶着驴推磨。”哥哥说道,“一个月的分红有个三四百文,够咱们零花了,碾坊碾好的精米我也拿回来了。” 兰君用帕子擦了擦嘴。 “我最近在想,要不要买匹好马。”兰君说道,“我还想和文姑娘一起去打马球呢,但踏月是驮马,跑不了那么快。” 哥哥冷不丁地说道:“不用买了,你的聘礼里有马。” “嗯?”兰君问道,“你怎么知道啊。” 哥哥挑眉道:“高夫人说的啊,她回家拉聘礼去了,听她那意思,东西应该不少,她说得用车拉。” 兰君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聘礼会送些什么,索性不想了,又伸手拿了块狮子糖。 在家里待着的日子过得很轻松,每天晚睡晚起,爹娘心疼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大早,兰君就被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吵醒了。 她皱着眉起身,忍冬喜气洋洋地小跑过来。 “姑娘,高家的聘礼来了!”忍冬说道,“村里人都在外面围着看热闹呢!” 兰君听了这话,连忙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这支送聘的队伍从家门口站到村外,看不到尽头。 前面有个骑马的领队,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再后面就是披红挂彩的货车。 队伍后方还有一匹被装扮得花枝招展,戴着大红花的骏马,旁边还有吹吹打打的鼓乐队和随行仆役。 “不是送聘礼吗?”兰君震惊道,“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我今天就要出嫁呢。” 兰君赶紧起身,开始找衣服找鞋,让忍冬给她装扮起来。 “姑娘,不用找了。”忍冬拦住她道,“这接聘礼是您爹娘和您兄长的事情,您不用下楼待客,这不合礼数,您再睡一觉都行。” 忍冬把放在一旁的糕饼端过来。 她说道:“姑娘,奴婢刚拿上来的,快吃吧,这早饭您就不用下楼吃了,可能午饭也不用了。” “我倒想睡,这连吹带打的,我怎么睡。”兰君说道,“算了,吃吧,不睡了。” 忍冬趴在二楼栏杆上听着,时不时回来给她汇报下情况。 “高公子和他娘他爷爷,还有他两个弟弟,全来了。”忍冬说道,“除了高员外和最小的那个孩子,其他高家人都在楼下坐着了,聘礼一共十五箱,礼单也送来了。” 兰君叹气道:“早知道不回来了,搞得我在这儿坐立不安的。” 忍冬一脸兴奋,拍了拍兰君的手。 “姑娘,我下楼去端壶茶来。”忍冬说道,“等我去打探一下。” 忍冬兴冲冲地下了楼,片刻后,她端着茶盘回来了,茶盘上还放了张纸。 忍冬开口道:“这是礼单,高公子刚刚偷偷塞给我的,他准备了两份,这份是给您看的。” 兰君急忙打开,和忍冬一起看。 “两箱绫罗绸缎,一箱珠翠首饰头面,一箱金银器皿和金饰…”兰君念道,“…十箱花茶果物和团圆饼等吃食,还有一箱银铤,一匹骏马。” 兰君读完,感觉难以置信,又读了一遍。 “这真的不会把他爹的家底掏空吗?”兰君说道,“太多了吧?” 忍冬说道:“我听他们的意思,是觉得高员外不来说不过去,就多送点聘礼,这个量是高员外同意的,不是高夫人自作主张。” 兰君听完,还是有点苦恼。 她问道:“那这么多东西放哪儿啊?” “聘礼里的吃食,女方家要返还一半,这是习俗,银铤存到钱庄里,也不占地方。”忍冬笑道,“您收了这么多聘礼,怎么还不高兴呢?东西都送到家门口了,难道还怕没地儿放?” 兰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忍冬说道:“姑娘,现在才辰初,今天人多,长辈们都在,高公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来见您的,外面鼓乐队停了,您再睡会儿吧。” 兰君躺回床上,忍冬帮她掖了掖被角,兰君把被蒙到脑袋上,躺了大半晌,还是睡不着。 她掀开被子,对着床顶发呆。 …… “兰君。” “兰君,醒醒呀。” 兰君被叫醒,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嗯?”她问道,“你怎么上来了。” 高翎得意道:“岳父岳母放我上来的,外面天都快黑了,他们留我吃晚饭。” “你改口倒挺快啊?”兰君说道,“高夫人呢,还有师祖呢,你那俩弟弟呢?” 高翎说道:“除了爷爷,都走了,我两个弟弟有事要忙,我娘要回家管生意上的事,不能久留。” 兰君还是有点迷糊,她没接话,吸了吸鼻子。 他说道:“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说没想到你我有做夫妻的缘分,他拉着岳父说要好好喝一顿,我做女婿的,得陪着喝一顿。” 感觉有点冷,兰君把被子裹得紧了点。 “我今天特别开心,坐在楼下的时候一直在想,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他轻声道,“兰君,你高兴吗?” 兰君和他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无处安放,索性直接用被子裹住自己。 “嗯,不知道呀。”她闷声说道,“就是早上外面连吹带打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今天就要上花轿呢,而且聘礼真的太多了。” 高翎说道:“你放心吧,我爹不傻,他掏得出来,他上次下聘把我气跑了,东西没要回来,脸也丢尽了,我娘想起这事就来气,我爹为了不被我娘骂,就老老实实地下聘了。” 高翎把被子拨开,让她把脸露出来。 兰君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 “啊,对了。”兰君说道,“我什么时候出嫁呢?请期了吗?” 高翎说道:“岳父岳母和我娘说好了,两年内完婚,什么时候请期,还是看你的意思。” 兰君没接话,他在身边,她有点不自在,觉得坐立不安。 没定亲的时候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不觉得有什么,定了亲之后,兰君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高翎问道:“你要下去看看那匹马吗?三弟特地为你搜罗来的好马,不是随便买的。” “嗯,楼下有长辈在,我不知道该怎么下去。”兰君低头道,“回头再看吧。” 他笑道:“你不会打算在二楼待到出嫁吧?” 兰君有些愠怒,给了高翎一拳。 他握住她的手,忽然凑上前来。 兰君屏住呼吸,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问道:“可以吻你吗?” 兰君愣住了。 “嗯?啊,不行。”她说道,“楼下长辈们都在呢。” 高翎说道:“二楼只有你和我,不会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给亲吧?” 兰君更生气了,她感觉自己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拿着枕头砸他。 他捉住她的手,把脸凑过来。 “亲不亲?”高翎问道,“嗯?” 兰君看着他,鼓起勇气,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鼻尖蹭过鼻尖,她觉得有点硌。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忍冬喊吃饭的声音,她才推开他。 兰君用手背碰了碰脸颊,摸起来有点烫。 “吃饭了,快点下楼吧。”兰君起身,“我今天只吃了两口糕饼,我好饿。” 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兰君有点后悔。 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65. 第 65 章 回到县城后,院子里的玉兰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 亲事落定了,贺礼也收完了,高翎在送兰君回县城时,带着爹娘和哥哥,一起来了县城。 刚到家里,爹娘和哥哥四下转了转。 娘问道:“怎么感觉这屋里这么冷啊?” “我是霜降之前走的,那个时候还没冷下来。”兰君说道,“高翎已经出去买炭火了,等会吧。” 忍冬从外面进来,低头行了个礼。 “姑娘,东厢房收拾好了。”忍冬说道,“老爷太太和公子的东西我已经放那边了。” 兰君说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忍冬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哥哥在堂屋四处看了看,兰君坐在旁边笑他。 “你怎么像来视察的衙役一样啊?”兰君说道,“怎么样,还行吗?” 哥哥点头道:“比我想象得好,书都是你买的吗?” 兰君摇头道:“是高翎给我买的,好多我都没看呢。” “兰君,他那宅子在哪儿啊?”爹问道,“你去看过吗?” 兰君说道:“去过,也在宣化坊,离这儿不远,他说明天要带你们去看看。” “明天去哪儿啊?”娘问道,“我想着明天再去看看绣坊,后天我和你哥就回了,店里是辛夷顶着呢,我俩得赶紧回去,你爹愿意在你二伯家待着就再待几天。” 兰君说道:“行啊,绣坊和那宅子离得挺近的,一趟能走下来。” “绣坊开业快四个月了吧?”娘问道,“赚了多少啊?” 兰君思索道:“三个月里,我们净收入刚好一百贯,我占六成,六十贯。” “六十贯啊?”哥哥还挺惊讶,“那你一个月才二十贯,这不和咱家腌菜铺打个平手吗?” 兰君说道:“不是这么算的,我这才刚起步,库房里还有一堆存货,堂嫂的洗儿会之后,不少官眷贵女来定制,回头我带你们去绣坊里看。” 正聊着,高翎回来了。 她惊讶道:“买这么多啊?这都是什么啊。” “炭炉、手炉、脚炉和汤婆子,外面还有一车炭。”他说道,“刚才碰见文三姑娘了,她听说你得了匹好马,说要带着你去跑马呢。” 兰君哑然失笑,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半夏推开门,提着两个食盒进来了。 “姑娘,我买了盏蒸羊,螃蟹,滴酥水晶脍,烧豆腐,煎茄子,酥黄独还有软羊诸色包子。”半夏打开食盒,“金玉酒楼的新菜,我看着点的。” 兰君让她们上桌一起吃,忍冬每道菜都夹走了一些,和半夏回房吃了。 屋里架上炭炉,门窗紧闭,一下子暖和起来, “岳父岳母,那个宅子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咱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吧。”高翎说道,“我带兰君去过了,明天带您二位和竹君去看看。” 听着爹娘和高翎聊天,兰君低着头,咬了口软羊包子。 “还有件事,立冬过后,我要去石桥镇再收一次柿饼。”他说道,“我想到时候去拜访一下兰君的姥姥姥爷,把这事和二老说一下。” 娘听他说完,还挺高兴的。 娘说道:“那好啊,我娘家这一辈,兰君还是第一个定亲的呢。” “娘。”兰君有点窘迫,“快吃吧,等会凉了。” 娘无奈道:“行行行,快吃吧。” 兰君偷瞄他一眼,他给她拆了个螃蟹,朝她眨了眨眼。 次日,兰君去了趟绣坊。 前堂不再像之前一样开敞着了,芸娘坐在柜台里,穿得厚厚的。 “恭喜你啊。”芸娘笑道,“我跟你说,你这回去一趟,我和江先生也给你准备了贺礼,还替你收了几件呢。” 芸娘从柜台里一样一样拿给她看。 “一匹蜀锦,一匹暗花罗,一匹锦缎,一匹莲绫,江家父女送给你的,特地凑了双数。”芸娘说道,“莲池鸳鸯香囊,我送你的,这个狮子滚绣球的双面绣绣帕,江先生送你的。” 兰君笑着收下,忍冬把手里提的一大堆东西拿给芸娘 “花茶砖一份,团圆饼一包,鹅梨一篮,柚子一个,还有红封,绣坊里所有人都有,宁君、杨桃和你娘都有,你和忍冬去分吧。”兰君笑道,“谢谢你的香囊,我再去谢谢姐夫。” 姐夫授课刚结束,绣娘们正打算绷绣架,芸娘和忍冬依次分发,宁君得意洋洋地拿着一个小锦盒过来。 兰君一看,是一副慈姑叶金耳环。 “金的啊?”兰君惊讶道,“很贵吧。” 宁君说道:“没多少钱,你收下吧,我爹娘和哥嫂都给你准备贺礼了。”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摆弄着手里的耳环,忍冬接过柜台前的贺礼,放到马车里去了。 该分的东西分了,该收的贺礼收了,兰君问起芸娘最近这段时间绣坊里的事务。 “针法范本我做好了,画工也找到了。”芸娘说道,“他之前在别的绣坊做画师,手里有现成的图样,我直接买了十张,省着等了,墙上的绣画卖了一幅,麻姑献寿绣屏绣完了,木匠和装裱匠下午就来。” 兰君点头道:“最近有新的定制单吗?” “有,最近定制小件的比较多,这种我直接排给别人了,所以江先生那架绣屏绣得快,他还有两个定制单,都是绣屏。”芸娘说道,“你要去看一眼吗?” 掀开珠帘,兰君走到绣架前,仔细观赏起来。 “西王母和麻姑的眉眼是用极细的滚针绣的,塑造出一种毛绒感,发髻用的是缠针,额前做出了一些碎发。”姐夫介绍道,“麻姑花篮里的寿桃是用五种颜色,通过套针层层叠加,飘带和凤冠上用的是平金绣,你可以摸一下。” 兰君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有种立体感。 她问道:“这怎么摸起来像浮雕啊?” “因为金线底下是先铺了一层细棉线打了个底,让金线拱起来,你侧过来看,还可以看到光影。”姐夫说道,“这海浪根部用的是抢针,浪尖用的是虚实针。” 兰君仔细看了看,浪花在画面里,有种水汽蒸腾的感觉。 “姐夫,太厉害了。”兰君惊叹道,“怎么说呢,看不出哪里好,但是整体很生动,没有画稿那种死板的感觉。” 兰君又退了两步,远远地看了看。 她说道:“好看,木匠的架子下午送来,装裱匠也下午来。” 后院的饭好了,兰君去后院盛了点饭菜坐到柜台里,让芸娘去后院吃。 吃过午饭,装裱匠来了,木匠抬着架子来了,爹娘哥哥和高翎也来了。 人一多,前堂站不下,兰君让木匠和装裱匠抬着架子,去后院装裱。 爹娘和哥哥在前堂四处看了看,芸娘还把柜台里的木匣子拿出来,拿着里面的绣衣给娘展示。 兰君扯了扯高翎的袖子。 “你去看看呀。”她说道,“那架绣屏可漂亮了,我姐夫之前给我堂嫂绣了一架,可惜你没看到。” 高翎低声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石桥镇吗?立冬过完就走,刚好你生辰之前回来。” 兰君思索了片刻,有些犹豫。 “我不想面对二舅,但还挺想姥姥姥爷的。”她笑道,“我和你一起去,我怎么说啊?你让我和姥姥姥爷说,我和你定亲了?我可张不开这个嘴。” 高翎说道:“你也不会绣花,在这儿待着也是待着,和我一起去吧。” “嗯……再说吧,在这儿待着确实有些无聊。”兰君说道,“不过我还要去寿宴上送绣屏呢,这几天就去。” “兰君!” 兰君回头看去,哥哥拿着一个香囊。 “你喜欢这个吗?”她问道,“喜欢你就戴着吧,记我账上就行。” 哥哥把香囊系在腰间,兰君整理起货架,娘走到她身边。 娘说道:“兰君,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呢。” “嗯?”兰君抬眼道,“什么事啊?” 娘低声道:“你吴叔让我问问你这儿还招不招学徒。” “招啊,我这儿签契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很多人一听就望而却步了。”兰君说道,“吴叔知道具体条件吗?” 娘点头道:“我说了,签五年,月钱一百文,村里人有点门路的都想往镇上跑,何况是县城,你是小辈,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就找我和你爹说了。” “他是想让雨荷来吗?”兰君问道,“我记得她比我小两岁吧。” 娘点头道:“对,她今年十三,他那意思就是希望闺女学门手艺,以后能留在县城里。” “行啊,年龄合适,吴叔帮过咱们太多了,这也不算什么忙,让她来吧。”兰君说道,“让吴叔吴婶一起来,看看绣坊的环境。” 娘说道:“你这绣帕我能拿几块走吗?明天我就回了,还想回去给秀琴和辛夷分一分呢。” 兰君捂着嘴笑,她拉起娘和高翎,一起去库房挑绣帕去了。 早上刚睡醒,忍冬就拿着帕子进来了。 “姑娘,快起身吧。”忍冬说道,“文三姑娘来了,我给您擦脸。” 等到兰君出去待客时,文绿华已经等候多时了,炭炉在一旁架着,烧得正旺。 “兰君,你爹娘和你哥哥不在吗?”她问道,“我还特地带了些荔枝来,想给他们尝尝呢。” 兰君笑道:“谢谢绿华,我娘和我哥哥已经走了,家里的腌菜生意不能断,我爹还没走,去县丞府了。” 文绿华让女使把荔枝放到桌上,又拿过来了一个木盒子。 “送你的贺礼。”文绿华说道,“你不是学吹埙学得七七八八了吗?我找人给你做了把琵琶,紫檀木的。” 兰君接过木盒,琵琶躺在木盒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忍冬把木盒拿下去,兰君起身,去拿了两张羊皮回来。 “你不是快过生辰了吗?我也给你准备礼物了。”兰君说道,“北地游牧民族地区盛产皮毛,刚运来的。” 文绿华有些讶异。 “羊皮价贵,最便宜的一张也要五六贯了。”她说道,“你未婚夫送你的?” 兰君摇头道:“确实是他家商号拉过来的,但这是我花钱买的,你收下吧,我还想和你打听个事呢。” “什么事啊?”她问道,“你说。” 兰君凑上前问道:“你知道县城里的林员外吗?他家老夫人这几天过寿辰,我要去她的寿宴上送绣屏。” “是林员外的夫人定做的吗?”文绿华说道,“那位林夫人是林员外的续弦,这位老夫人一直不待见她,她可能是想讨婆婆欢心吧。” 兰君心下了然,只听文绿华又开了口。 她问道:“那匹黑马就是你的聘礼吗?叫什么名字啊?” “它叫绝影。”兰君笑道,“据说曹操的坐骑是一匹名叫绝影的黑马,在宛城之战里,它驮着曹操拼命突围,自己却力竭身亡,虽然我不上战场,但还是希望我的马能对我忠诚一点,至少别让我受伤。” 文绿华问道:“那你的踏月呢?” “踏月我舍不得卖掉,还是让它给我拉马车。”兰君说道,“我的球杖定制好了,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打马球啊?” 文绿华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 “你明天有时间吗?”她问道,“有时间明天咱俩就去,不然就得等到开春雪化了才能打了。” 兰君笑着点头,伸手和她击掌。 66. 第 66 章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 兰君拆了发髻坐在炭炉边,抱着琵琶唱曲儿。 “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忍冬推门进来,有些无可奈何。 “姑娘,快别唱了。”忍冬说道,“夜深了,让邻居听见您又弹又唱,怕生是非。” 兰君有些不情愿,还是把琵琶放下了。 她问道:“绣屏都备好了吗?明天要去林府寿宴了。” “备好了,衣裳我也备好了,您不是爱穿长褙子吗?外面再套上那件绀青色的披风。”忍冬说道,“聘礼里有不少首饰,明天把玉簪花和金步摇拿出来给您戴。” 兰君打了一天的马球,实在有些疲倦,她打着哈欠上榻,搂紧汤婆子,很快就睡过去了。 跟着林府的女使,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 兰君还是第一次走进这种私家园林,假山奇石,水景池塘,珍奇花木,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花园的暖房里还有大片盛开的牡丹。 身侧走过一列伶人,行色匆匆,听说林府今日特地聘请了四司六局来操持。 头顶的步摇一步一晃,兰君拢了拢披风。 立冬将至,县城里还没下雪,今日难得天气晴好,园中摆了十来张桌子,正在宴请宾客,远远看到女眷们身披华丽的貂皮斗篷, 女使低声道:“沈姑娘,快过去吧,夫人等候多时了。” 林夫人走上前来,让人帮着把绣屏抬到林老夫人面前,又拉着兰君的手走上前。 “婆母,这就是我定做的那架绣屏。”林夫人说道,“您看看吧。” 林老夫人起身,扶着女使的手走上前,仔细观赏起那架绣屏。 她眯着眼看道:“这绣的是哪位神仙啊?” 林夫人答不上来,看向兰君。 兰君说道:“林老夫人,这架绣屏上绣的是麻姑献寿图,端着寿桃的是麻姑,坐在正中的是西王母。” 林老夫人看过来,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婆母,这是织云坊的东家。”林夫人介绍道,“临州的高家人不是派人来送喜饼了吗?这就是他家没过门的儿媳,织云坊就是她开的。” 林老夫人拉着兰君的手,带着她走到绣屏前。 她问道:“这就是那位文绣院出身的绣工绣的吗?” “是,这是他亲手绣制的。”兰君开口道,“每年三月初三,西王母瑶池寿诞,麻姑会凌空赴瑶池拜寿,这就是麻姑献寿的由来。” 林老夫人问道:“这麻姑是个什么神仙啊?” “麻姑是容颜常驻的上古女寿仙,象征着青春常驻,福寿康宁。”兰君解释道,“西王母是女仙之首,代表着尊贵,祥瑞与长生。” 兰君低下头,行了个礼。 她开口道:“明星一点光满室,此是仙妃诞生日,恭贺林老夫人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林老夫人喜笑颜开,派人打赏了五个银铤,拍了拍兰君的手。 “孩子,以后我们家定做绣品,都找你们绣坊做,这事我做主了。”林老夫人说道,“今天还有戏班子来唱戏,下午演的是《大登殿》,看完再走吧?” 林老夫人派人把那架麻姑献寿绣屏摆在了林府正厅里,林府寿宴后,织云坊在县城名声大噪,口碑也在县城里传开了。 芸娘趴在柜台上写货单,把账本拿给兰君看。 “开业第四个月,净利润一百零五贯。”芸娘说道,“货架上的绣件现在每天能卖三十件左右,又多了五个定制单,都是点名让江先生绣的。” 兰君拿起订货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嫁衣、折屏、绣画、成套嫁妆、官眷礼服。”兰君惊讶道,“全让我姐夫绣啊?” 芸娘打趣道:“全让你姐夫绣还不好?到时候宁君又能添新衣和首饰了。” 兰君笑着拍了她一下,芸娘朝着珠帘后抬了抬下巴。 “江先生说腊月前不接定制单了,实在绣不完了,这都得熬夜带着绣娘绣。”芸娘说道,“但有一点还挺奇怪的。” 兰君抬眼看向她。 “我说江先生这个月不接单了,结果那些夫人姑娘反而变得更积极了。”芸娘说道,“不少人和我打听江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单呢。” 兰君说道:“这也算是一种物以稀为贵吧。” 芸娘问道:“你那马球打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兰君说道,“等我和那些富家子弟和贵女们混熟了,可能我们会更忙。” “其实你不用为了绣坊的生意勉强自己。”芸娘说道,“这种身份的人,不少都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姿态,江先生和咱们绣坊的绣娘有手艺在,你不用刻意和他们搞好关系的。” 兰君拿起一块狮蛮栗糕塞进嘴里。 她笑道:“你觉得我像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吗?我不是为了生意才和他们交际的,马球也好,音律也好,都是我真心喜欢的东西,放心吧。” “你什么时候走啊?”芸娘问道,“你说那位雨荷姑娘,什么时候来?” 兰君捂住脑袋,哀嚎了一声。 她说道:“反正我要先去一趟石桥镇,明天就走,她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芸娘在一旁笑她,兰君抬起脑袋。 她说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柿饼吃。” “你先别研究柿饼的事了。”芸娘说道,“今天立冬,我娘包了羊肉饺子,洗手去吧。” 兰君点头道:“绣坊的吃喝别省,该吃好的就吃,该买肉就买。” 杨桃从后院跑过来,看着有些兴奋。 “兰君姐姐,师父,饺子出锅了!”她喊道,“宁君姐姐让我来喊你们吃饭,快走快走!” 兰君笑道:“杨桃,吃饺子开心吗?” 杨桃有些不好意思,她拉起兰君的手,往后院跑去。 夜里,县城里下了场难得一见的大雪。 兰君还没睡醒,就被忍冬叫起来。 忍冬给她梳妆完,兰君裹着银灰色的鹤氅,睡眼惺忪地钻进马车里。 兰君嘟囔道:“我一点也不想早起。” 高翎看了看她身上的鹤氅。 “下雪了,不好赶路,早点走。”他问道,“听岳父岳母说你小时候身子弱,每年冬天都得病一场,我娘特地送来的鹤氅,里子是灰鼠皮做的,暖和吗?” 兰君点头道:“暖和,我还是第一次穿鹤氅呢。” 想起上次的事,兰君有些局促,余光扫到马车后头放着三个箱笼。 “你这带的什么啊?”兰君问道,“是羊皮吗?” 高翎开口道:“四条羊皮褥子,剩下的是狐皮兔皮,四匹细棉布,两包普洱,两封枣泥酥,剩下的就是药材,还有给小孩的零嘴蜜饯。” 兰君掀开看了看,又把盖子合上了。 她苦恼道:“我怎么和姥姥姥爷说啊?你这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亲都定了,早晚都得说呀。”高翎说道,“你带了什么?” 兰君笑着举起糕饼盒子,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 “蜜饯雕花,大救驾,广寒糕,开炉饼,还有樱桃煎。”兰君说道,“都是县城才有的糕饼,我昨晚偷吃了一块,你要吃哪个?” 兰君眼睛亮亮的,把糕饼盒子举到高翎面前,他摇摇头,她把盒子收好,又安静下来。 高翎问道:“你不高兴了吗?” “嗯?”兰君说道,“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窗外一阵冷风袭来,兰君缩了缩脖子。 他又问道:“你快及笄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兰君摇摇头,步摇轻轻地打在脸颊上,她翘起脚,看了看新做的鹿皮靴。 “我实在没什么想要的了,聘礼里的首饰够我戴到下辈子了。”兰君说道,“我及笄的时候你会在吗?去年生辰时,你差点没赶上。” 高翎说道:“当然会在,及笄是大事,我不会走。” 兰君垂着脑袋,用手指绕着帕子。 高翎抽走那块帕子,兰君抬起头,被他搂进怀里。 还是相同的触感,这次没那么硌,就是脖子有点酸,偶尔马车颠簸一下,撞得她鼻尖生疼。 她睁开眼,看着他颤动的眼睫。 “怎么还是害羞呢。”高翎问道,“你不喜欢吗?” 兰君松开环绕着他的手,别过头去。 她说道:“困了,想睡觉。” 他没给她睡觉的机会,吻又落了下来。 到了石桥镇时,这里的雪还没停,路边的积雪都是厚厚一层。 进了姥姥家的小院,兰君兴冲冲地推开门,姥姥姥爷正在炕上坐着。 兰君喊道:“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连忙迎上来,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姥姥问道,“你自己来的?” 高翎推开门,车马行的人和乐川从外面抬着箱笼进来了。 姥姥有些狐疑,看了兰君一眼,直接把兰君拉到屋里。 姥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兰君吞吞吐吐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让高翎和你说吧。”兰君说道,“姥姥,我想吃柿饼。” 姥姥拧了她一把,兰君笑着躲了。 想着高翎一个人和姥姥姥爷说这些不够郑重,兰君还是硬着头皮出去了。 高翎开口道:“姥姥姥爷,我今天和兰君来,是有正事要说的,您二位先坐吧。” 姥姥姥爷在桌前坐下,又看了看兰君,兰君耷拉着脑袋,颇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我和兰君已经定亲了,兰君的祖辈只剩下您二位了,于情于理都该来说一声。”高翎说道,“岳母脱不开身,岳父腿脚不好,所以我们两个自己来了。” 兰君偷瞄了一眼姥姥姥爷,他们瞪大了眼睛。 高翎说道:“这三箱都是送给您二位的,姥姥姥爷先看看吧。” 姥爷高兴极了,拍了下大腿。 “哎呀,不用看了!”姥爷起身道,“我去把鸡杀了,老婆子!赶紧做饭,再把我那坛好酒找出来!” 姥爷连忙出门去了,姥姥乐得合不拢嘴,过来摸了摸兰君的脸,她把脸埋在姥姥怀里。 “姥姥,其实我还带了糕饼和绣品呢。”兰君抬头说道,“高翎真的带了很多东西来,你去看看吧。” “哎,带什么东西都是其次,咱们家这两年没什么高兴的事,难得有件这么大的喜事。”姥姥说道,“你们去炕上坐着吧,兰君不是要吃柿饼吗?我去给你拿。” 姥姥也急急忙忙地出门了,屋里只剩下他和她。 她和他对视一眼,兰君忍不住笑了。 兰君说道:“你等着吧,今晚你得再喝一顿。” 高翎扶正了她头上的步摇,她牵着他到炕沿上坐下。 “没事,只要二老高兴,喝几顿都行。”他说道,“就是怕你不高兴,毕竟你二舅要来。” 兰君说道:“我不会真的把你丢下,让你一个人来说这些,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高翎又亲了她一下,她连忙推开他。 “干嘛?”她问道,“别让姥姥姥爷看见了。” 高翎一脸无辜,兰君又打了他两下。 “行行行,不亲了。”高翎说道,“乐川已经下山了,咱俩把箱笼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别在这儿摆着了。” 不多时,思辰和小禾端着柿饼和烤栗子来了,身后还跟着莲儿 。 莲儿笑道:“表姐,恭喜你了。” 兰君替莲儿抚去头顶的雪花,拉着思辰和小禾,兄弟姐妹七手八脚地上了炕。 “表姐,我爹娘今天来不了。”思辰说道,“后山还有不少活,三叔三婶马上就来。” 兰君笑着摇摇头,她拆了包枣泥酥,又把糕饼盒子打开,思辰和小禾眼睛都亮了。 “没事,能见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兰君说道,“快吃吧,从县城带回来的,还有荔枝呢,就是有点少,尝尝吧。” 兰君拉着莲儿,挪到另一头。 兰君问道:“谢掌柜给你放假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这一年没怎么请过假,有点想家,想着回来看看。”莲儿说道,“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兰君松了口气,伸手把绣品拿来了。 “喏,我们绣坊的绣品。”她说道,“这个香囊是给你的,上面绣的是并蒂莲,绣帕是给大家的,别人还没来,你先挑吧。” 小禾下了炕,端了壶山楂茶回来,放到矮桌上。 “表姐,喝茶。”小禾说道,“姐夫帮着做饭呢。” 窗外大雪纷飞,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一些。 兰君笑道:“谢谢小禾,你快吃呀。” 小禾坐到兰君身边,乖乖地吃着点心,兰君剥着烤栗子,莲儿在一旁发呆。 莲儿问道:“表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兰君回头道,“什么事啊?” 莲儿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 她问道:“你知道谢家的事吗?” 兰君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放下手里的栗子。 “事?”兰君问道,“什么事啊?” 莲儿附耳过来,和兰君嘀咕了几句,兰君听完捂住了嘴。 兰君问道:“真的假的?你和谢小哥?” “表姐,小声点,家里不知道这事呢。”莲儿叹气道,“谢掌柜不同意,他就一个儿子,更想找个能顶起家门的儿媳,叶儿之前在镇上名声也不好,谢掌柜不是还替他给你提过亲吗?” 兰君有些尴尬,端起山楂茶喝了一口。 “谢掌柜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为人很圆滑。”兰君说道,“你毕竟是他店里的学徒,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你就难做人了。” 莲儿看起来有些苦恼,兰君拍了拍她的手。 晚饭时,人都到齐了。 姥爷难得这么高兴,拉着三舅和高翎喝酒,兰君坐在旁边捧着碗喝鸡汤。 柿饼的事说完了,兰君也吃饱了,看着他们一时半会喝不完,就先回屋了。 兰君听着外面把酒言欢的声音,她把步摇拔了下来,躺在炕上翘着腿吃柿饼。 正吃着,三舅妈带着小禾进来了,兰君连忙翻身起来,拢了拢头发。 小禾光脚上了炕,兰君把她搂到怀里。 三舅妈问道:“兰君,你那绣坊开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赚点辛苦钱。”她说道,“三舅妈,您有事?” 兰君给三舅妈腾了个地方,让她上来坐。 “没事,就是我娘家人前段时间去了趟永宁县,看你那绣坊开得挺大。”三舅妈说道,“想托我问问你,还要不要学徒。” 兰君说道:“三舅妈,这次真不要了,一共就招两个人,人手够了。” 三舅妈点点头,摸了摸一旁的羊皮褥子。 “这是你拿来的啊?”她问道,“挺贵的吧?” 兰君说道:“不是我拿的,贵是挺贵的,但高翎说是给姥姥姥爷的一片心意,贵点就贵点。” “我们也不知道你过来,没准备什么。”三舅妈说道,“家里有冻柿子和胶枣,不少东西呢,你多拿点走。” 兰君笑着道谢,又摸了摸小禾的脑袋。 兰君说道:“我得在这儿待几天呢,姥姥姥爷不让我俩走。” 三舅妈笑道:“这孙女婿都上门了,肯定不舍得让你俩走啊。” 小禾窝在兰君怀里吃蜜饯,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 外面还是没有散场的意思,三舅妈带着小禾回家了,莲儿和思辰也回去了。 姥姥进了屋,从柜子里把被褥掏出来,和兰君一起铺好。 兰君挨着姥姥躺下,姥姥把她搂在怀里,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摸摸头发。 姥姥开口道:“你三舅妈问你什么了?” “就是闲聊,没聊什么。”兰君问道,“姥姥,怎么了?” 姥姥说道:“没什么,就是怕她又找你说什么。” “说什么啊?”兰君问道,“她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绣坊要不要人,羊皮褥子贵不贵。” 兰君拉着姥姥翻身起来,给她看高翎送来的东西。 “这羊皮褥子是给你们盖的,狐皮兔皮可以做冬衣和围领,细棉布给你们做衣裳,普洱给你们喝,还有党参黄芪和枸杞,都是给你们的。”兰君说道,“姥姥,你别有什么东西都往外给,自己留着用。” 姥姥把东西收到一边,又把兰君搂进怀里。 姥姥问道:“他对你好吗?” “嗯……”兰君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挺好的吧。” 姥姥叹了口气。 “兰君,你二舅也好,三舅也好,不管是谁,要是让你找高家人办事,你别接话茬。”姥姥说道,“我怕高家条件太好,他们会瞧不起你。” 兰君说道:“我知道,其实他们家人对我挺好的,聘礼都是用车队拉的,可惜你和姥爷没看见。” “那就好。”姥姥说道,“兰君,你什么时候出嫁啊?” 兰君说道:“十七岁之前完婚,我还不着急呢。” 姥姥搂着她,祖孙俩嘀嘀咕咕聊了很久。 67. 第 67 章 雪一直没停。 大雪封了路,兰君和高翎留在了杏花村,乐川看着情况不对,从镇上折返回来了。 姥姥姥爷倒是喜闻乐见,带着他们三个窝在家里猫冬。 “你们来得赶巧,前段时间镇上办了次大集,我把过冬的米粮全买回来了,地窖里还有不少菜呢。”姥姥笑道,“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等路通了再走。” 高翎蹲在铁炉前煨红薯,兰君和乐川坐在桌前下双陆棋。 “你爹你娘最近怎么样啊?”姥姥问道,“挺长时间没见,心里怪想的。” 兰君说道:“放心吧,家里的田有人种,店有人看。” 姥姥坐在一旁,给兰君剥栗子。 “姥姥,你和姥爷跟着我一起下山吧。”兰君说道,“果园的活让二舅三舅干就好了,和我去看爹娘吧,或者跟着我去县城也行啊。” 高翎说道:“兰君的生意越来越好,二老去看看吧,她在县城一待就是半个月,身边没有家人,心里不好受。” 姥姥把栗子放到兰君手里,兰君笑嘻嘻地吃掉了,又喝了口山楂茶。 姥爷说道:“行,一块走吧。” “真的?”兰君说道,“那太好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做新衣裳,再带你们下馆子,我们村的吴叔也要过来,估计能赶到一块去。” 外面有人敲门,姥爷一看,是隔壁的邻居来串门。 邻居说道:“老何,听说你外孙女定亲了?恭喜啊。” 姥爷和人家聊起来了,趁着这个空当,兰君连忙把姥姥拉到屋里。 “怎么了?”姥姥问道,“邻居来串门,咱们不好在屋里坐着。” 兰君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直接塞进姥姥手里。 她低声道:“姥姥,这钱你拿着,这两天人多眼杂,一直找不到机会给你。” 姥姥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个白花花的银铤。 姥姥低声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自己赚的。”兰君笑道,“我知道你和姥爷在山上,日子不好过,拿着吧。” 姥姥一听这话,连忙把钱塞回到兰君的包袱里,祖孙俩撕扯了半天。 “姥姥,听我说。”兰君小声道,“绣坊的收入都是我自己收着的,我把钱拿回家,爹娘也不要,让我自己留着花,上个月我赚了六十多贯,手里有钱,你拿着吧。” 兰君直接把布包系好,不由分说地塞进炕上的柜子里。 堂屋里聊得热闹,姥姥叹了口气。 “我和你姥爷忙活一年,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能赚十多贯。”姥姥说道,“现在果农的日子不好过,姥姥也不和你客气了。” 兰君趴在炕上,拉着姥姥的手。 她突然问道:“如果我在秀水村租个几十亩水田,你们愿不愿意搬去秀水村生活呢?” 姥姥睁大了眼睛,高翎端着两个大盆进来。 “兰君,邻居送了蜜金桔和蜜木瓜。”他说道,“一起吃呀?” 姥姥拉着姥爷出去了,乐川把棋盘端到炕上的矮桌上,拉着兰君再来一局。 兰君笑道:“你怎么那么大瘾啊?” “一去你家,竹君就拉着我下,给我弄得心里直痒痒,梦里都在玩双陆。”乐川说道,“公子不爱玩双陆,我只能来找你了。” 兰君说道:“行啊,来吧。” 高翎坐在炕沿上剥红薯,剥好了就递到兰君嘴边,等她吃完再接着剥。 乐川在一旁怪笑,高翎瞥了他一眼。 “不用你乐。”他说道,“等我成亲了,以后你就归兰君管,我看你老不老实。” 兰君笑了起来,乐川听了这话,脑袋耷拉下来了。 她问道:“姥姥姥爷干什么去了,又去杀鸡了?” “给邻居送东西去了,说这么大的喜事,得让邻居们都知道。”高翎说道,“你起得晚不知道,三舅送枣来了,说是给你我的。” 兰君笑道:“他还是没说什么软话吧?” “他说吃不完,让咱俩带走,还送了一堆冻梨冻柿子。”高翎说道,“你去院子里看看,装了六个麻袋。” 窗纸上的雪光透进来,屋里比往常还亮堂。 堂屋灶膛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果木枝条燃得正旺。 下完一局,兰君端起盆,拿着蜜木瓜吃,又戳了高翎一下。 兰君说道:“我想吃冻柿子。” “你就知道支使我。”他嘀咕道,“行,我去外边拿。” 乐川抬头道:“我也想吃。” 高翎锤了乐川一下,他推开房门,顶着风雪出去了。 在杏花村停留了半个月,一行人准备离开。 兰君靠在车厢内壁上,她裹得厚厚的,套着那件鹤氅,还戴了雪帽。 兰君说道:“我都没待够,真不想走。” “你要是想来,过段时间再来。”高翎说道,“这次真得回去了,马上要及笄了,家里还得操办一下呢。” 兰君咳了两声,又缩了缩脖子。 她说道:“我本来和芸娘说,两三天就回,不知道绣坊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高翎拉住兰君的手。 “你要相信她,芸娘之前一个人在县城开绣坊开了五六年,江绣工也在,出不了事。”他说道,“等到了县城,我带着姥姥姥爷出去转转。” 她仰起脸,冲着他笑了。 “行啊。”她说道,“就是不知道吴叔他们到没到,我怕秀水村那边的路也被雪封了。” 兰君掰着手指头数。 她说道:“等回了县城,我要吃酱汁肉饼、酪樱桃、冬瓜羊肉包子和梅花汤饼,香饮子店新出了杨梅渴水和香花熟水,我还没喝过,还有……” “行了行了,别数了。”高翎无奈道,“等回去了我给你买。” 兰君笑道:“那太好了,我一点也不想动。” 姥姥姥爷上了车,兰君连忙把手抽出来。 到王家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兰君推开门,顿时愣住了。 忍冬和半夏正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鼻子上插了根红萝卜,看起来憨态可掬。 旁边还站着个小谷子,脸蛋冻得红红的。 “哎?”忍冬说道,“姑娘回来了?您一直不回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姥爷和乐川扛着麻袋进来,忍冬和半夏连忙把东西接过来,谷子跑过来,抱住兰君的腿。 爹娘从正房出来,见到姥姥姥爷跟在高翎身后,有些意外。 娘惊喜道:“爹娘,你俩怎么来了?” 姥爷笑道:“俩孩子让我俩过来的,这不就来了吗?” 兰君把谷子抱起来,让姥姥姥爷去正房和娘说话,又牵起高翎的手往正房走。 “谷子,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道,“竹君呢?” 谷子紧紧搂着兰君的脖子,又怕踢脏兰君的鹤氅,小心翼翼地把脚收起来。 谷子说道:“刚才来的,竹君哥有事,和三叔三婶一起来的。” 兰君心下了然,让谷子把棉袄脱下来,高翎挨着兰君坐下,刚好雨荷和吴叔也从东厢房过来了。 吴叔问道:“兰君回来了?” “是,刚到。”兰君笑道,“吴叔,吴婶没来吗?” 吴叔说道:“家里不少事呢,带那么多人,也给你添麻烦。” 兰君笑着摇头,吴叔又和一旁的高翎对上视线。 吴叔问道:“你未婚夫吧?头一回见啊。” 还没等兰君回应,高翎就起身了。 “吴叔好。”他说道,“晚辈高翎。” 吴叔性格豪爽,拉着高翎就聊起来了。 兰君见状,抱起谷子,转身拉着雨荷的手进了卧房,忍冬也跟进来了。 “雨荷,怎么回事啊?”兰君问道,“我爹娘和谷子都来了,秀琴姐知道这事吗?” “谷子听我们说要来看你,非要跟来。”雨荷说道,“谷子娘不让,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娘没招了,就一块来了。” 兰君看了看怀里的谷子,她还有点害羞,直往兰君怀里钻。 兰君问道:“那我哥呢,是在家里腌菜吗?” “是,他说不来了,你爹娘还带了不少米面腊肉和菜,我爹还带了一扇猪肉给你。”雨荷说道,“那位公子是你未婚夫吗?送聘那天我也去凑热闹去了,好像没见到他。” 兰君笑道:“是他,但送聘的时候他和弟弟们坐在马车里,你肯定见不到他呀。 ” “姑娘。”忍冬开口道,“已经酉正了,咱们今晚这么多人,吃什么啊?” 兰君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她说道,“你让半夏去金玉酒楼索唤,记我账上,快去快去。” 忍冬跑出去,让半夏叫菜去了。 雨荷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县城呢,都是沾了你的光。” “你可别这么说,明天我带你和你爹去绣坊。”兰君说道,“你知道绣坊的条件了吗?” 雨荷说道:“先做一个月,做得好签五年,月钱一百文,我都知道了,行李都带过来了。” 兰君点点头,拨了拨卧房的炭炉。 晚饭时,各色菜式摆了一大桌子。 肚儿辣羹、乳炊羊、酒炊淮白鱼、炒蟹、傍林鲜、盘兔、东坡豆腐、荔枝腰子和蟹黄包子,桌子上差点摆不下。 今天刚好是小雪,金玉酒楼酿了小雪酒,特地让小二连着餐食送了两大坛过来。 兰君抬头瞄了一眼,长辈们大有大喝一场的架势。 她偷瞄了眼高翎,想着他今晚还得再喝一顿,又忍不住笑了。 谷子挨着兰君,手里拿着个蟹黄包子,吧嗒吧嗒吃得正香,吴叔举着酒杯开口了。 他说道:“兰君,叔敬你一杯。” 兰君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 “把闺女送到县城里来,这事搁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吴叔说道,“我听人说过,在县城这边找个学徒的活,尤其那种学会了能安身立命的手艺,都得托关系。” 吴叔举起酒杯,和兰君碰了碰杯。 “谢谢你了,兰君。”吴叔说道,“雨荷,你也敬一杯。” 兰君连忙摆手,把雨荷的手按了下来。 “吴叔,您要是这么说,那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兰君说道,“我们一家当时被赶出来,除了您和秀琴姐,村里谁帮过我们,能有这么个机会回报您,其实我很高兴。” 兰君也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吴叔开口道:“冲你这么说,叔还得再敬你一杯。” 兰君起身和他碰了杯,又一口干了,雨荷也敬了一杯,她也喝了。 “行了,快吃吧。”姥姥说道,“等会凉了。” 到了亥正,长辈们喝得尽兴,没有散场的意思,甚至开始行酒令了。 兰君回头看了一眼,忍冬正倚着条案打瞌睡。 兰君碰了碰忍冬,她醒过神来。 她小声道:“你俩回屋去睡吧,别在这儿守着了。” “姑娘,我先去把倒座房铺了吧。”忍冬说道,“马上宵禁了,姑爷可能回不去了。” “不用,你俩去睡吧,我去铺就行了。”兰君说道,“被褥在哪儿呢?” 进了倒座房,屋里很干净。 兰君嘀咕道:“怎么这么冷啊?” 她哈了口气,雾气很明显,兰君把被褥放下,去隔壁库房抬了个炭炉回来,又把炭火点燃。 铺好床后,一阵眩晕感袭来。 兰君摇了摇脑袋,感觉更晕了。 她仰倒在床上,想着缓一缓再回去。 正房传来一阵畅饮欢笑声,被炭炉的热气一烘,兰君只觉得昏昏欲睡。 有人推门进来,兰君还是闭着眼睛。 “兰君,兰君?” 兰君睁开眼,有些恍惚。 “嗯?”她问道,“逃酒了?” 高翎说道:“没有,你一直没回去,我出来看看。”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你脸怎么那么烫啊,是不是病了?”高翎问道,“兰君,让我摸一下额头,快起来。” 兰君昏昏沉沉地起身,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好喜欢你。” 高翎有些讶异,他把手掌放下来,嘴唇歙动。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喜欢你。” 兰君伏身把他按倒在床榻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看着他惊愕不已的神情。 “你不要挣扎了。”她问道,“我不可以吻你吗?” 兰君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试探着吻了上去。 68. 第 68 章 “兰君姐,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谷子骑在兰君身上,吧唧亲了一口。 “兰君,快点起了。”娘说道,“我们都吃完了,就等你了,你吴叔还打算今天回去呢。” 兰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脑袋。 忍冬端了杯茶给她,又拿着湿帕子给她擦脸。 她问道:“早餐吃什么啊?” “您喜欢的那家酱汁肉饼,还有冬瓜羊肉包子。”忍冬说道,“姑爷早起去买的。” 草草吃了两口,兰君跟着家人一起出了门。 谷子第一次来县城,见什么都新鲜,兰君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念路边牌匾上的字。 “曹婆婆肉饼、王楼山洞梅花包子、孙好手馒头、郑家油饼店、张古老蜜煎……” 拐进梧桐巷,对面茶馆的掌柜坐在门口晒太阳。 “沈姑娘早上好。”掌柜笑道,“爹娘又来看你了啊?” 兰君笑道:“掌柜的好,我带长辈们过来看看,先进去了。” 高翎拉住兰君,她回过头去。 “我先带着谷子和姥姥姥爷去做新衣吧。”他说道,“江绣工这个时辰正授课呢,我担心会打扰他,前堂也站不下这么多人。” 兰君点头道好,又把钱袋掏出来塞给高翎。 “什么呀。”他说道,“赶紧把钱收好了,别丢了,我先走了。” 她站在店门前,看着他抱着谷子,带着姥姥姥爷走远了。 芸娘坐在柜台里,见兰君一来,连忙起身。 “回来了?”她问道,“你一直不回,可把我吓坏了。” 兰君拍了拍芸娘的手,爹在前堂四处看了看,娘蹲在一旁,看着那架梅竹山禽绣屏。 她说道:“大雪封路了,就回来晚了,绣坊里没事吧?” 芸娘摇摇头,兰君拉着雨荷过来。 “学徒我也带来了。”她说道,“雨荷,这是我们绣坊的掌柜芸娘。” 雨荷落落大方地问好,吴叔看了看珠帘后面,又回头看向兰君。 吴叔问道:“兰君,雨荷也是跟着那位先生学吗?” “她不用,那些绣娘都是熟手,先生是带着她们磨练技艺呢。”兰君说道,“雨荷先跟着芸娘学就行。” 吴叔捅了捅雨荷,让她赶紧说话。 他示意道:“雨荷,快叫师父。” “师父好。”雨荷说道,“以后请您多指教。” 芸娘说道:“不用那么客气,先让兰君带你们去后院看看吧,从后门进。” 兰君带着一行人出了门,她担心爹的腿脚,挽起爹的手臂。 走到后院门前,兰君拿出钥匙开了后门。 “你们这后院这么大啊。”爹说道,“上次我跟你娘都没来过。” 兰君说道:“那次不是也人多嘛,快把门关上。” 推开厢房的门,兰君带着他们进来,雨荷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是住宿的地方,一人一张床,我们绣坊里有十位住店绣娘,芸娘和另一位学徒也住这儿。”兰君说道,“床位有点紧张。” 吴叔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雨荷的神色。 他问道:“兰君,吃饭在哪儿吃啊?” 兰君又带着他来了厨房,韩大娘和宁君正在择菜。 “兰君,回来了?”韩大娘笑道,“这几位是……” 兰君说道:“我爹我娘,这是我们村的吴叔,他带着闺女来做学徒了。” 韩大娘逐一打了个招呼,宁君笑着挥了挥手,吴叔在厨房转了转。 兰君问道:“今儿晌午吃啥啊?” “白菜炖冻豆腐,豆角猪肉炖粉条,萝卜排骨汤,红焖肉,羊肉包子,再炒几个素菜,还有你家腌菜,刚才刘叔给送来的。”宁君说道,“霜降那阵儿你不在,地窖里囤了不少白菜,萝卜没囤太多,你不是不爱吃吗?” 兰君问道:“吴叔,中午咱们在这儿吃一顿,你看看这儿伙食怎么样,行吗?” “行,看你安排。”吴叔又问道,“兰君,你们这绣坊安不安全啊?” 兰君说道:“那肯定安全,县衙离这儿就一里地,而且库房里还有不少绫罗绸缎,放心吧。” “爹,我挺满意的。”雨荷说道,“你在这儿吃顿饭,尝尝怎么样就回吧,家里不少事呢。” 吴叔和爹相视一笑,点头答应了。 吃过午饭,又把雨荷安顿在绣坊里,看着天色还早,吴叔直接走了。 到了家,刚坐下来,爹就开口了。 “兰君,这次来县城,我也有件事要办。”爹说道,“我跟你娘你哥商量好了,刚好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兰君怔了一下,又看了看姥姥姥爷。 “你二伯有了孙子,你堂嫂是县太爷的闺女,本来就是低嫁,你二伯家怕亏待了她。”爹开口道,“你二伯那二十亩田闲在手里,他又觉得是祖产,不好卖出去。” 兰君接话道:“所以你和娘是想把那二十亩田买下来?卖给咱们家,这祖产也不算到了外姓人手里。” 爹点点头,兰君有些茫然。 “那就买呗,二十亩水田加起来,四十贯能下来吧?”兰君说道,“这事也不用和我打商量,你们买就行。” 爹又说道:“不止这二十亩,村里还有人家在卖田。” 兰君问道:“谁家啊?卖多少亩?” “村东头老闫家,他们是外来户,对秀水村没什么感情,在镇上也有生意,就想把田卖了,搬到镇上去。”爹说道,“一共卖四十亩,全买下来七十五贯。” 娘说道:“兰君,我是这么想的,水田是硬通货,咱们村土壤肥沃,水田又紧挨着秀水河,这样咱们自家的口粮有了,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就当是做投资了。” “那就买吧,我同意了。”兰君说道,“你怎么想啊?” 高翎说道:“岳父岳母,我也没有意见。” 爹高兴道:“行,正好我再去看看你二伯,这两天把手续办了。” 兰君又看向姥姥姥爷。 “姥姥,上次咱们说的事,说到一半岔过去了。”兰君问道,“您二位怎么想的呢?” 姥爷欲言又止,娘听得云里雾里的,连忙打断。 “等等等等。”娘问道,“什么事啊?” 兰君说道:“我想让姥姥姥爷搬到秀水村,果子卖不出去,做果农又辛苦,姥姥姥爷才四十几岁,我觉得没必要死守在山上。” 娘一听,高兴得不行。 “爹娘,那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啊?”娘问道,“买了田以后,我们自家就有八十亩田了,再拿点钱给你们盖个房,以后咱们在一块,多好啊。” 姥爷说道:“我们以前也种过田,要真种田也能种,就是怕我们搬过去,你二弟一家更方便来找兰君的事了。” “姥爷,你不用担心这个。”兰君说道,“他和二舅妈要来找事,您二位在不在秀水村,我都躲不过,您二位过来,刚好有人为我主持公道。” 爹开口道:“岳父岳母,搬过来吧,就种我们家的田,我也不能和您二位要地租,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兰君看了看姥姥的神情,她明显有些松动。 “姥姥,来吧。”兰君说道,“我娘虽然不说,但她肯定想有爹娘在身边,秀水村的水田好种,种田也比做果农松快,而且有我们一家在,秀水村的人也不能排挤你们,来吧。” 姥姥姥爷对了下眼神,点头答应了。 “太好了!”兰君拍手道,“等到回村的时候,我去找徐里正说,让他帮着找块地皮,刚好冬天农闲,工匠们都闲在家里,找人把房子盖了。” 谷子也跟着高兴,兴高采烈地拍手。 兰君打趣道:“谷子,你听得懂吗?还挺会凑热闹。” 长辈们都笑了,谷子见状,抱起双臂佯装生气。 兰君又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 正事商量好了,大家都散了。 爹娘要出门去二伯家,姥姥姥爷要出门去外面走一走,谷子要去睡一会儿。 “姑娘的衣服还没洗呢。”忍冬说道,“咱俩去把衣服洗了吧。” 半夏问道:“不是洗完了吗?咱俩……” 忍冬捂住半夏的嘴,生拉硬拽地带着她出去了。 兰君扯了扯高翎的袖子,他转过头来。 她说道:“我想吃梅花汤饼。” “不是刚吃完吗?”他问道,“又饿了?” 兰君晃了晃他的手臂,有点理直气壮。 她说道:“那我想吃啊,我还想去香饮子店呢,我今天要喝杨梅渴水,下次再喝香花熟水,你陪我去吧。” 兰君拉着高翎起来,又被他按坐下来。 “别出去了,我给你买。”他说道,“少在外面走动,也别在廊下坐着,到了冬天就爱生病,下次去绣坊也别再走过去了,坐马车去。” 兰君坐在椅子上,乖乖点头。 “我还想要雪泡梅花酒,可以吗?”她说道,“香饮子店冬天新推出的饮子,据说只有这个时节才有,我也想喝这个。” 高翎怔了一下,她倒是一脸茫然。 “你还是别喝酒了。”他默默道,“我去给你买,你等着吧。” 兰君想弹会儿琵琶,可是谷子还在睡午觉。 她想了想,去书房拿了本书,又拿了两块柿饼钻回被窝里,忍冬又走进来。 “姑娘,差点忘了。”她说道,“文姑娘派人送来的请帖。” 兰君接过来翻了两页。 “赏雪宴?”她问道,“天寒地冻的,赏雪干嘛?而且这李家人我也不认识啊。” 忍冬说道:“打球社的李三郎,您还和他一起打过球呢,算是认识的。” 兰君还是有些不解。 忍冬说道:“这李家二郎和三郎都到了年纪,县里和临州不少闺秀贵女们都收到了请帖,您这份是文姑娘的女使送来的。” 兰君心下了然,拿着请帖笑起来。 “我明白了,但高翎不会让我去吧。”她笑道,“他听我爹娘说,我小时候冬天总是生病,刚说过让我少出门,何况这还是相亲。” 忍冬笑道:“其实就是个交游的场合,您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就算了。” 兰君又翻了翻请帖,赏雪宴的日期是在大雪以后。 “先收起来吧,到时候再说。”她说道,“不用特地瞒着高翎,也不用主动说,你下去歇着吧。” 兰君把最后一口柿饼吃完,翻了个身,搂着汤婆子睡了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 高翎带着满身风雪回来,手里提着不少吃的,又搬了个矮桌放到床上。 兰君揉了揉眼睛,裹着被子打哈欠。 她问道:“几时了?” 高翎说道:“申正了,刚才县丞府派人递话了,岳父岳母今晚在县丞府留宿,不用做他们的饭。” 兰君把被子推到一边,看着一桌子吃的笑了起来。 “那我吃完这些也不用吃晚饭了。”她说道,“这是什么?” 高翎拿起来给兰君看,她看了半天。 “这是关二爷的像吗?”兰君问道,“你特地去做的啊。” 高翎说道:“我刚才路过木匠铺,定做的雕花木床剩了块木料,他雕了这个给我,你摆在条案上吧,让关二爷保佑你生意兴隆。” 兰君点头,又觉出不对。 “雕花木床?”她问道,“你是在定做家具了吗?” 高翎点头道:“刚好有空,我想着你什么时候想嫁,立马就能嫁过来,正房我没有住进去,一直住在厢房里,正房用来做婚房。” 兰君吸溜了一口梅花汤饼,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 “这些都是给你的,吃吧。”高翎说道,“辣脚子、熝肉、鹌鹑馉饳儿、煎饺子还有麻腐鸡皮。” 兰君问道:“你这是在哪儿买的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你还记得那位周公子吗?我十六七岁时来县城玩,他就带我出去逛。”他说道,“这些都是州桥夜市里卖的,夜市冬天也开,但你就不要想着去逛了,我给你买回来,过了冬天再带你去。” 兰君点点头,吃了口鹌鹑馉饳儿。 “你那琵琶弹得怎么样了?”他问道,“文三姑娘对你是挺用心的,紫檀木价贵,做成琵琶更贵,文知县是清官,她不见得比你有钱。” 兰君有些意外,又看了眼那把放在架子上的琵琶。 “我还真不知道这事,不过我们确实是很投缘。”她说道,“吃吧,吃完了弹给你听。” 吃完最后一口梅花汤饼,谷子也跑过来了。 兰君抱着琵琶,唱起了诸宫调。 69. 第 69 章 兰君坐在徐里正家的堂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玉环。 徐里正从卧房里出来,兰君从椅子上起身,冲他笑了笑。 “兰君,好久不见啊。”徐里正说道,“听说你定亲了,想着当面跟你道喜,也一直见不着你,恭喜恭喜啊,生意都好吧?” 兰君笑道:“谢谢里正叔,生意都好,我给您带了点胶枣来,您和徐姨留着吃。” 简单寒暄几句,兰君说出了来意。 “宅基地啊?”徐里正说道,“你这还真问着了,过段时间就年底了,这两天我正统计村里情况呢,还真有块地。” 兰君问道:“是村里谁家的地方呢?我去打听打听。” “你不用打听了,那是公家的地。”徐里正说道,“村东头有块一亩多点的地,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他们不是果农吗?建个三间房,种四五棵果树,还能再养点鸡鸭种点菜。” 兰君思索起来,徐里正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他问道:“你知道你大伯家的事吗?” “事?”兰君困惑道,“什么事啊?我记得我大伯再过半年就能放出来了,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徐里正说道:“沈福君在镇上赌坊里欠了不少钱,人家说不还钱就把他手剁了,你大伯娘已经带着他跑了,把祖宅和田产全都变卖了,估计不能再回来了。” “是吗?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兰君说道,“他愿意跑就跑吧,我的日子还得过,徐叔,那块地在哪儿?” 兰君带着全家人,还有徐里正去看了看那块地,路上刚好碰到何半仙,就一起过去了。 这块宅基地处于秀水村东南角,紧挨着村东头的水田,不过离兰君家有点远。 到了地方,何半仙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把尺,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 “这地儿风水不错,咱们村地主都住这块,肯定有点说法。”何半仙说道,“兰君,你什么时候成亲啊?到时候我给你算算日子。” 兰君干笑道:“谢谢何半仙,还是先给我们算算破土动工的日子吧。” “徐里正,我问一句,这地价多少啊?”爹开口道,“这有一亩半了吧?” 徐里正说道:“一亩半不到,这块地是公家的,你们要盖房子,给一贯五就行。” “这块挺好,离水田近,下地干活方便。”姥爷说道,“老三腿脚不好,从村西头到这边得走一会儿,咱们住这边,能看着水田,省着他总折腾。” 姥姥说道:“我看这地长得都差不多,就这块地吧。” “就这块是吧?”兰君说道,“徐里正,我带钱了,现在就给你。” 何半仙算了个日子,刚好算在了大雪当天。 农闲时节,工匠们都闲在家里,爹直接把工匠领到家里来了。 “材料都用砖瓦的,不用泥瓦,更不用茅草。”兰君说道,“这房子是给长辈住的,质量得好,盖三间房,别太拥挤就行。” 工匠说道:“如果没有恶劣天气,差不多一个多月就能完工,再晾一个月就能住了。” 兰君付了定金,让工匠带着手下的人大雪当日开工,哥哥坐在一旁吃枣圈。 “姥姥姥爷要搬过来真挺好,你没看娘乐成什么样,以前一年见一次,以后天天都能见。”哥哥说道,“我这几次都是自己骑马去县城收账的,账本我直接让白秀才看了。” 兰君惊讶道:“嗯?你让白秀才看啊。” “对啊,月钱二百文,我把账本送过去,他负责算账。”哥哥说道,“他人品可靠,这你也清楚,我负责收账,他负责看账本,你就能松快松快,管绣坊的事就行。” 兰君笑了起来,给哥哥拿了个橘子。 “谢谢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兰君笑道,“辛夷最近好吗?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好啊,娘定了两身冬衣给她,辛夷天天念叨你,说想你了。”哥哥说道,“邱大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定亲了,特地托人送了两只土鸡来,你不在,大家都惦记你。” 兰君心里有些酸涩,她垂下眼,趴在八仙桌上。 难得回来一次,兰君又去七宝镇上。 七宝镇上一切如旧,还是像以前那样,兰君去铺子里坐了会儿。 辛夷推开门,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你干嘛呀?”兰君笑道,“怎么了,一个多月不见,你还不认识我了不成?” 辛夷拉着兰君看了半天,又抱了抱她。 辛夷说道:“兰君,你回来怎么都不说一声啊?” “想回来就回了,也不用你们大张旗鼓地迎接我。”兰君说道,“来,从县城带回来的糕饼,我买了两大盒,带回家和你弟弟妹妹一起吃吧。” 辛夷道了声谢,兰君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方绣帕。 “喏,我找人画了图样,特地给你绣的。”兰君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辛夷问道:“是什么?” “这是辛夷花。”兰君说道,“和玉兰花很像,就是颜色不一样,辛夷花是紫色的,这是只属于你的。” 辛夷抿着嘴,兰君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爹道了别,又去醉仙楼买了午饭。 进了师祖家的门,师祖精神很好,见到兰君回来,高兴得不行。 “师祖,给您的。”兰君说道,“胶枣,冻柿子还有冻梨,还带了几方帕子给您用,这是午饭。” 师祖笑呵呵地拉着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孙媳妇,别叫师祖了,叫爷爷就行,你可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师祖说道,“去年这阵儿你俩在廊下说话,我就觉得不对,没想到你俩还有做夫妻的缘分。” 高翎开口道:“爷爷,快吃吧。” “你可不知道,高翎他爹前几天来了。”师祖说道,“问我你俩在不在,听说你俩不在,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兰君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听了这话,睁大了眼睛。 “嗯?”兰君问道,“爷爷,他是来看我们的,还是来带高翎回去的呢?” 师祖喝了口汤,她又侧过头看了看高翎,他明显不想接话。 “说是来看我的,我看不像。”师祖说道,“问我你在不在,我说去县城了,又问高翎在不在,我说收柿饼去了,他有些不高兴,呆了两天就走了。” 兰君点点头,师祖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箱笼。 “那个小箱笼里面是点心蜜饯,还有你爱喝的蜜渍梅花,大箱笼里都是绫罗绸缎,我看都是小姑娘爱穿的颜色。”师祖说道,“我儿子说是给我的,但肯定不是,这两箱你都带走吧。” 兰君没接话,又看了眼高翎的脸色。 他说道:“给你你就收下吧,等会儿带回村里。” 兰君道了谢,又低头扒了口饭。</p >师祖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冬天天黑得早,还没坐多长时间,天已经黑透了。 “行了,你今天也别走了,就在这儿住吧。”师祖说道,“我出去串个门,让乐川送我去,你俩自己在家待着吧。” 还是面对面地坐着,兰君轻车熟路地自己拿了个橘子吃。 “明天怎么操办呢?”高翎问道,“你就要及笄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兰君撕了一片橘子放进嘴里。 她说道:“爹娘的意思就是在家做几个好菜就行了,农村人没那么讲究,刚好姥姥姥爷也在。” 兰君心里有点落寞,又挪着蒲团坐过去了。 “之后只能盘发了,其实我有点难过。”她说道,“你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高翎思索道:“当时在跑商的路上,就找了个地方吃顿好的,就算庆祝了,心情没什么变化,不过我能懂你的那种难过。” 兰君趴在桌子上,随手用手拨弄着书页。 “嗯?”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过生辰啊,我都没问过你。” 高翎说道:“我是春分当天生的,当时没告诉你,你那时候太忙了,不想你分心。” “你是春天生的,我是冬天生的。”兰君惊讶道,“那你比我大了快五岁啊?” 高翎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兰君问道:“你是还在想你爹送东西来这件事吗?” “算是吧,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态度。”他说道,“你知道文知县快到任期了吗?听说很可能升任到临州知州的位置上。” “嗯?”她问道,“你觉得你爹是因为这个吗?” 高翎摇头道:“我不知道,按理说你是宁可击鼓鸣冤,也不愿意让沈县丞为难的人,我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在明摆着没缝可钻的情况下硬钻。” “你也别想太多了,你爹也不是豺狼虎豹。”兰君说道,“就算文知县真的成了文知州,我和他也是拐着两三道弯的亲戚,他跟我没什么关系。” 兰君又吃了口橘子,给高翎也掰了半个。 “今年过年你要回临州吗?”她问道,“不要不声不响地走掉,可以吗?” 她攥住他的手,凑到他面前看着他。 “不知道要不要回去,但我不会不声不响地走。”高翎说道,“等到过年的时候,姥姥姥爷就能搬到新房里住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聚聚。” 兰君又吃了一口,仰起头看他。 她问道:“你觉得过年之前,我自己去趟临州给你爹娘拜年怎么样呢?” 高翎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她。 “为什么啊?”他问道,“你是想去见他们吗?” 兰君含糊道:“嗯……我不想总是缩在一个你爹看不见的地方,趁着过年去拜见你爹娘,你爹应该能理解吧。” 高翎轻笑了一下,把她的头搂到肩上。 “行啊,你有空就去。”他说道,“我倒是很好奇我爹会和你说什么。” 兰君说道:“还有两个多月呢,没准等不到过年,你爹就又来了。” 兰君拍了拍自己身上,又把高翎拉起来。 她说道:“我要去醉仙楼吃锅子,你陪我去。” “还是羊肉锅子?”他问道,“我也挺想吃的,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进夜幕里。 70. 第 70 章 及笄后,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除了不能再梳少女的发髻,从别人口中的“沈姑娘”变成“沈娘子”,兰君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刚过完十五岁生辰,李家的赏雪宴如期而至。 走到李家的庭院里,兰君发现这场赏雪宴的阵仗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院中堆砌着雪山和雪狮,上面挂着金铃彩缕,周围点缀雪灯,廊下和亭内设着暖炉和炭火,红梅伫立在风雪中。 兰君挽着文绿华的手穿过回廊,又脱下鹤氅递给忍冬。 “今天有拨霞供。”文绿华说道,“等会儿你多吃点。” 兰君打趣道:“你就是为了拨霞供来的?” “算是吧。”文绿华小声道,“也为了凑热闹,你看今天来的人,县城和临州里有头有脸的门户,适龄的姑娘公子都到齐了。” 兰君小声道:“你看我今天这披帛长裙好看吗?” “你总是爱穿这种素色的衣裳。”文绿华说道,“好看,适合你。” 兰君问道:“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这么多男男女女聚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人多反而没事,大庭广众之下,有心仪的对象,就上前聊几句。”文绿华说道,“李老夫人是太后娘娘的族亲,谁不得卖个面子给她,老夫人爱热闹,又爱替人说合,刚好他家俩孙子都到年龄了,索性组织个赏雪宴。” 兰君摇头道:“这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吧。” 李三郎远远过来,打了个招呼。 “沈五娘子,特地给你写了请帖,多吃点啊。”他说道,“你那匹绝影什么时候骑出来?我听说那匹马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还想见识见识呢。” 还没等兰君开口,文绿华推了他一把。 “天暖和了就骑出来了,你怎么穿得像个花孔雀一样啊。”文绿华说道,“你二哥怎么没来?” 李三郎也不恼,只是努努嘴,示意文绿华往那边看。 兰君也侧目看去,廊下站着两人,聊得正热切。 “啊,那人你认识吧?”文绿华说道,“那不是你小叔子吗,你要不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吧。” 兰君低声道:“其实我和他不熟,他也不怎么爱理我。” 李三郎说道:“高亦恒那人就是古板得很,不管什么时候见面都是板着脸,我就没见他笑过。” 兰君笑了起来,看着女使们端了鲜果上来。 “哎,你们吃啊。”李三郎说道,“香圆、荔枝、鹅梨和石榴,特地存到现在的。” 兰君问道:“李三郎,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我们认识有段时间了,但我还不知道呢。” “我家是开茶庄和绸缎庄的,和高家人有来往。”他说道,“你应该知道吧?他家有去江南的商路。” 李三郎一脸满不在乎,甩着腰间的玉坠。 他说道:“茶叶也好,绸缎也好,都是从他家商号里拿货的,我们跟高家人得客气点,不过我和姓高的这些人处不来。” 兰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花。 玉镯蹭过脸颊,贴在脸上凉凉的。 李三郎突然问道:“沈五娘子,你不是开绣坊的吗?” 兰君有些懵然,她点点头。 “织云坊卖不卖绣片啊?”李三郎问道,“来买料子的客人很多都问有没有绣片卖,我想批点来,省得我爹骂我只会吃喝玩乐。” 兰君说道:“上门自取的话,如果你拿得多,我按三十文一片的价格给你,比零售便宜十文,咱们也算熟人了,你直接过来挑就行。” “我家绸缎庄走货比较快,我先进五十片试试。”李三郎说道,“说好了啊,我这几天过去挑。” 兰君笑着点头,看着高亦恒远远走来。 “沈五娘子好。”他说道,“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兰君起身道:“我好啊,生意做得挺好的,你怎么样啊?” “我就那样吧,最近在跑南方的商路。”高亦恒说道,“爹娘知道我来,让我问你过年时有没有空,邀你去家里吃饭。” 兰君意外道:“我还不知道呢,快冬至了,绣坊有点忙,村里还在盖房子,我尽量过去。” “没事,你有时间再说。”高亦恒说道,“大哥现在在哪儿呢?我还挺想他的。” 兰君笑道:“他和我一起在县城呢,他住在宣化坊的兴仁巷,你有时间来玩呀。” 他点点头,又被李二郎拉走了。 拨霞供上桌了,看起来和醉仙楼的锅子很像。 女使们又上了两大盘兔肉和羊肉,文绿华涮了一块兔肉,夹到兰君碗里。 “你尝尝,好吃。”她说道,“嫩嫩的,我最爱吃拨霞供了。” 兰君盛了些韭菜花和蒜泥,又舀了点麻酱,涮起羊肉,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带皮五花肉用慢火炙烤,油脂滋滋作响,再用荷叶卷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羊羔儿酒装在注子温碗里,用热水温着。 每一道菜上来,主家都会亲自举杯劝食,同桌的闺秀们食量比较小,不好意思多动筷,但兰君吃得很满足。 每每有闺秀试图上前搭话,文绿华都一脸不耐地躲了过去。 吃完硬菜,又给每位宾客上了一碗百味羹,兰君喝了一口,里面放了鱼丸、肉丝和豆腐,胡椒味很重。 喝了百味羹,又上了碗软羊面,手擀面浸入羊汤里,上面还有羊肉浇头,兰君又全部吃完了。 宴末,女使们上了橙汁醒酒汤,还有蜜饯樱桃和沙团,用来清口解腻。 吃完沙团,风雪还是没有停下来,主家让各位宾客自行观赏园中景色。 兰君牵起文绿华的手,在院子里散步。 “吃得好累。”兰君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宴会呢,虽然我只是来凑数的,但吃得很开心。” 兰君裹着鹤氅,拉着文绿华在回廊坐下。 她甩了甩靴子上的雪,看着文绿华在一旁安静下来。 “绿华,你不开心吗?”她问道,“知县大人什么时候调任呢?” 文绿华低头道:“我还不知道,我爹的调任文书马上要下来了,但要下任长官到任才能离开,可能得明年夏天,甚至是秋天。” 兰君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猝不及防地被她拉住手。 在灯火交映下,她凝望着她的双眼。 “怎么了?”兰君笑道,“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临州就这么大,你还是可以回来,还是可以和我一起郊游踏青打马球,都是一样的。” 文绿华说道:“我在想一个可以不嫁人就离开爹娘的方式,但目前还没有想到。” 兰君好奇道:“我听别人说,你不想嫁人,我很好奇原因,可以问吗?”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文绿华说道:“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信吗?” 兰君瞪大了眼,一时间说不出话。 文绿华看着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我逗你玩的。”文绿华说道,“不想成亲的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好,但和我娘有很大的关系。” 她垂下眼,回忆起从前。 “我爹曾经很宠爱我娘,但后来有了更年轻貌美的姬妾,就彻底把她抛在脑后了。”文绿华说道,“我不是责怪他,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但一想到我可能也会落得那样的境地,我就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一段婚姻。” 兰君晃了晃脚,有些不解。 “你不嫁人,那你想做什么呢?”兰君问道,“不会真的要去法镜宫修道吧?” 文绿华笑了,笑得很开心。 “去法镜宫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实还没想好自己要走的路。”她说道,“走吧,回去了。” 兰君跟在文绿华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 从赏雪宴回来,兰君被风吹着了,又病了。 整宿整宿地干咳,但又没有痰,咳得难受极了。 忍冬去药铺里买了一大罐水晶桃回来,让兰君吃掉。 兰君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有些抗拒。 “这是什么啊?”她问道,“怎么黑黢黢的?” 忍冬说道:“水晶桃,小孩子吃的药膳,专治咳嗽的,快吃吧,别被姑爷发现了。” 兰君有些心虚,连忙吃了几块。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吃起来甜甜的。 院外传来了敲门声,半夏带着来人进来,兰君抬头一看,发现是芸娘。 “病了?”芸娘说道,“今天冬至,绣坊里包了饺子,猪肉大葱的,我给你带了点来。” 兰君接过食盒,用手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好吃!”兰君哑着嗓子道,“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是不是有事啊?” 芸娘说道:“其实还真有事,最近总是有人来打听招不招绣娘。” “嗯?”兰君问道,“什么情况啊?” 芸娘说道:“咱们县有家绣坊倒闭了,那家绣坊规模不大,一共五个绣娘,全来问了。” 兰君问道:“那你怎么想的,招不招?” “我想招两个人。”芸娘说道,“咱们绣坊现在主要是做中高端定制的比较多,江先生带着三个绣娘做高端定制,主要绣嫁衣、屏风,大幅绣画这种大件。” 她又用手捏起一个饺子,仰头吃掉。 芸娘说道:“还有三个绣娘做中端定制,负责绣复杂花纹的小件,小幅绣画,衣裙绣花等。” “你的意思是人手不够?”兰君问道,“那就招 吧。” “那我回去和她们说,签七年身契。”芸娘说道,“你接着吃吧,我走了。” 兰君说道:“等等,还有件事。” 芸娘回头,又坐回来。 “我还是想收点绣品回来卖。”兰君说道,“咱们没什么成本,收到手里直接就能卖。” 芸娘说道:“我们上次不是说过这个问题了吗?绣品质量参差不齐,有人拿了原材料就跑。” 兰君吸了吸鼻子,又开了口。 “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是农闲时节,女人们都在家里闲着,我想带一些绣线和绢布回秀水村。”兰君说道,“愿意绣的人,先交押金,按照规定时间交货,质量合格再付钱。” 芸娘问道:“农村妇女会刺绣吗?” “会啊,你别看我绣得不好,农村大多数女人都会。”兰君笑道,“我小时候学的是篾匠手艺,但大多数女孩小时候都学刺绣。” 看着芸娘思索起来,兰君又吃了个饺子,吞咽有些困难。 “我是这么想的,贵重的绸缎布料不拿过去,只拿最便宜的素绢去。”兰君说道,“其实我想帮一帮我们村里的人,靠种田为生的人,年景好的时候手头松快,年景不好的时候都吃不上饭。” 芸娘说道:“那咱们先试试,你下次回村的时候,先收十条绣帕回来。” 兰君笑着点头,芸娘提着食盒离开了。 这段时间睡不好,眼睛都是红的,兰君吃了两口,翻身睡过去了。 屋外大雪弥漫,在卧房里窝了几天,高翎过来了。 “这不是沈大老板吗?”他问道,“怎么几天不见又病了?” 高翎摆出一副佯装惊讶的样子,兰君把枕头扔过去,感觉更疲累了。 “我让你别出去,我让你别出去,你就非得往外跑,还非要去什么赏雪宴,你说你凑那个相亲的热闹干嘛?”他说道,“去绣坊是不是没坐马车?是不是吹了风?” 兰君自觉理亏,低着头不吭声。 高翎给兰君裹紧被子,又和她贴了一下额头。 “不行,有点热。”他说道,“你快躺下,裹紧点。” 兰君扑闪着眼睛看他,看着高翎自己搬着椅子坐过来。 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她用脸颊贴了他的手,又探出身去亲了一口。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她还是不好意思,捂住他的眼睛,又吻了上去。 他没有躲,只是仰起头。 入冬后,天气难得晴朗,玉兰树影映在卧房的窗纸上。 一阵疾风吹过,窗纸上的影子晃动起来。 兰君松开手,又咳起来,他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 高翎问道:“今天这么主动,是为了堵我的嘴吗?” 兰君说道:“才不是呢,我想亲就亲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未婚妻都发话了,我哪敢说不行。”他说道,“往里面坐,别掉下来了。” 她裹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又叹了口气。 兰君说道:“我想吃金玉酒楼里的笋蕨馄饨,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忍冬只给我喝白粥,肚子好饿。” 他把食盒的盖子打开,捧到她面前。 “笋蕨馄饨?”兰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前几天我来看过你,当时你睡着了,忍冬和我说你一直吃不下饭,说你念叨着这个,所以我就给你买了,让后厨少放了些油盐。”高翎说道,“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兰君舀起馄饨,抬头看他。 “我想给你雇个赶车的人,顺便让他在这儿当门房,帮你跑跑腿。”他说道,“忍冬是女使,不能指望着她一直赶车,天寒地冻的,她赶车我也不放心,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去给你找个人。” 兰君咬了口馄饨,嚼了半天才咽。 她嘟囔道:“再说吧,我哪有钱养那么多人。” “那我出钱。”他说道,“你带着两个女使住,怕不安全,我去找人。” 兰君无奈道:“好好好,你去找吧,我自己出钱就行。” 兰君侧过头,窗棂被忍冬糊上了油布,屋里暖和多了。 “你什么时候走?”兰君问道,“等我病好了,你陪我回村吧。” 高翎说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完年再说吧。” 兰君听完,眼睛都亮了。 “真的?”她问道,“那你多来陪我可以吗?姥姥姥爷也想你了。” 高翎说道:“听你的,快吃吧。” 吃了两口,她感受到他的目光。 “怎么了?”兰君问道,“我看起来很憔悴吗?” 高翎笑着摇摇头,手捧着她的脸颊。 他说道:“只是想到,我还没见过你盘发的样子。” 71. 第 71 章 兰君的病终于在小寒前后好全了。 谷子坐在兰君身边晃着短腿,手里拿着沙团吃,兰君和哥哥在一旁写年礼名录。 兰君说道:“嗯……村里到镇上再到县里,我们得给四十五户人家送年礼。” “那你想好送什么了吗?”哥哥问道,“村里和镇上的我和爹娘去送,县里的人家,你让你的车夫去送吧,那个小孩叫啥来着?” 兰君说道:“小景。” “对对对,小景。”哥哥说道,“你让他去送吧,年货我都备得差不多了,你这段时间在家歇着就行。” 兰君抬头往上看,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大堆腊味。 谷子举着个吃了一半的沙团喂给她,兰君有些为难,她看了看谷子的脸色,还是哭笑不得地吃了。 一口沙团下肚,兰君被噎得直拍胸口。 哥哥端了杯茶给她,谷子像模像样地帮她顺了顺后背。 哥哥说道:“房梁上那些是六十几条,厨房里还有二十坛咸鸭蛋,还有不少腌鱼,娘和姥姥姥爷还要再腌。” “村里相熟的人家,每家五斤腌菜,一坛咸鸭蛋。”兰君说道,“镇上的人家,每家十斤混合装的腌菜,再送一盒县城最火的那家周五郎蜜饯铺的糕饼,刘员外家多送两坛咸鸭蛋,再送两方绣帕。” 哥哥问道:“那县城里呢。” “县城的话,每家送几包柿饼、一筐柑橘和两条腊肉腌鱼,再送几方绣帕,”兰君说道,“这些就行了,用不着摆阔,心意到了就行。” 写完名录后,兰君洋洋得意地拿起绣坊的账本给哥哥看。 她说道:“我这个月赚了五十贯,姐夫赚了二十五贯。” 哥哥说道:“姐夫在二伯家面前,总算是能挺起腰板了。” 兰君笑道:“你可不知道,姐夫每月拿了分红,自己不花,就给宁君置办新衣首饰。” 哥哥问道:“是吗?我还真不知道。” “姐夫不讲究吃穿用度,有钱就给宁君置办新衣和首饰,亲手给她的新衣刺绣。”兰君笑道,“她过得比那些官眷和富户家的夫人滋润多了,丈夫是她中意的,一心一意对她,俩人又不缺钱花。” 哥哥打趣道:“怎么,你羡慕了?” 兰君给了哥哥一拳,兄妹俩又打闹起来。 哥哥问道:“那二伯和二伯娘现在对姐夫是什么态度啊?” “绣坊开了七个月,姐夫赚了一百多贯,二伯和二伯娘逢人就夸,说女婿有出息,偶尔我过去拜访,还问我姐夫好不好。”兰君说道,“县城里的人看到织云坊做大了,立马就转了口风,都说他有能耐,明明那些人之前还笑话他呢。” 正闹着,院外有人敲门。 兰君跑过去开了门,发现是村里的几位小媳妇带着她们的绣品过来了。 进了屋,哥哥带着谷子上楼了,兰君把东西都摆了出来。 “裁好的素绢、绣线和临摹好的图样。”兰君说道,“拿走一条绣帕的材料,给十文押金,按照图样绣,绣好了拿回来,合格的我拿走,退还押金,再付十文。” 小媳妇问道:“那时间呢?” “一周以内交货,如果绢布和绣线被损坏被私吞,押金不退。”兰君说道,“我先收十条试试,要是可行,以后收得更多,姐姐们考虑一下吧。” 又有人问道:“那绣成什么样才算合格啊?” 兰君掏出一块绣帕放在桌上。 她说道:“按照这个标准来绣,绣花的大小按照临摹图样来对照就可以。” 小媳妇们交头接耳几句。 “押金给退是吧?”有人问道,“兰君,你可别糊弄我们啊。” 兰君笑道:“我拿什么糊弄你们啊,我家就在这儿,乡里乡亲的,你们也认识我爹娘,不会坑你们的。” 有人问道:“那要是不合格呢?” 兰君解释道:“不合格的,绣帕我也拿走,押金退还,但没有工钱。” 几个小媳妇付好押金,拿着材料走了,还有两个看着像是不太相信,直接出门去了。 堂屋只剩下兰君,她从糕饼盒子里拿了个沙团吃。 上次在赏雪宴上吃到的沙团她很喜欢,就是裹着糯米的豆沙团子,她自己买了一大盒带回村里。 吃了两个沙团,又喝了点茶,她缓了口气。 兰君喊道:“忍冬!” 忍冬从楼上下来,兰君招了招手。 “走。”兰君说道,“咱们去看看那边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今年冬天雪下得多,路上都是积雪,村路难行,行人稀少。 兰君和忍冬手牵着手,听着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两人朝着村东头走去。 远远看见那处青砖房,看起来挺气派的。 姥爷站在房前,安排着几个工匠干活,姥姥在一边拉着高翎说话,他看着像是神游天外的样子。 走到正前方,兰君有些意外。 十个工匠盖了一个月,房体已经建好了,墙体用青砖砌筑,屋顶铺设青瓦,围墙也做好了。 进了屋子里,兰君嗅了嗅,闻到了新泥的气味。 大门和窗户都装上了,窗纸糊好了,但门窗还没上漆。 地砖铺好了,炕和灶都砌好了,屋里站满了人,小景也在帮着收尾。 兰君惊讶道:“吴叔,你在呢?” “这块离我家近,我没事就过来看看。”吴叔说道,“脚手架都拆完了,碎砖瓦也打扫干净了,就差家具没做好了。” 姥姥从外面进来,拉着兰君的手。 “才回来呀?”姥姥问道,“哎,你今天怎么盘发了?” 兰君笑道:“我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当然要盘发了。” 姥姥抚过兰君头上的珠翠,又替她理顺了步摇。 兰君问道:“姥姥,你们过年之前要赶回石桥镇吗?” “还不知道呢,你二舅两口子气不顺,天天在家吵架,我不愿意回去看他们鸡飞狗跳的样子。”姥姥说道,“到时候再说吧,这才刚腊月。” 兰君又四处看了看,摸了摸窗框。 “这得多久才能完工啊?”她问道,“过年之前能住进来吗?” 工匠说道:“其实今晚就能住,但有点粗糙,墙面砖缝要勾白灰,木门窗要上桐油油漆,屋里墙面要抹白灰层,最后这些活四五天就能完工,再晾半个月,过年之前刚好住进来。” 兰君看向姥姥,冲她笑起来。 “那让你姥爷明天就回去吧,把家里的东西全拿过来,再跟你二舅三舅说一声。”姥姥说道,“家里那些果树,就算租给你两个舅舅的,到时候他们给我交租。” 兰君好奇道:“那水田呢,我爹安排了吗?” “他说给我们种三十亩,还要给我们买耕牛和铁犁。”姥姥说道,“我跟你姥爷可种不了那么多田,二十亩水田就行,耕牛和铁犁我们自己买,和你爹说完了。” 兰君问道:“那家具呢,锅碗瓢盆买了吗?” 姥姥说道:“家具木匠已经在做了,锅碗瓢盆还没买。” “那我现在去买吧,给你们置办些东西回来,刚好天还没黑,我还想去看看我师祖。”兰君说道,“我现在就去。” 姥姥听了这话,连忙拦住兰君。 她说道:“你别去买了,地皮和房子全是你家出的钱,这些我们买就行了,我和你姥爷是来过日子的,也不是来占你们便宜的,听姥姥的话啊。” “姥姥,我赚钱就是希望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的,别推辞了,我去置办。”兰君说道,“小景!别收拾了,回去套车。” 小景放下东西,跟着兰君和忍冬一起出去了。 高翎和姥爷还站在外面,俩人聊得挺热络。 兰君说道:“姥爷,我要去趟镇上给你们置办点东西,先走了啊。” “现在去啊?不用,我跟你姥自己去置办就行。”姥爷说道,“你不是病刚好吗?别四处跑了。” 兰君说道:“我真没事,穿厚点就行了。” “姥爷,我和兰君一起去吧。”高翎说道,“刚好我想带着兰君去看看爷爷,要是赶不回来,就让她在我爷爷家住下,岳父岳母不在家,您和他们说一 声吧。” 姥爷点头道好,小景和忍冬回家套车了。 上了马车,兰君挽着高翎的手坐下,拽了拽头上的风帽。 高翎问道:“你姐姐送你的?” 兰君兴奋道:“对啊,好看吧?” 她把风帽摘下来,兴冲冲地递给他看。 “宁君看我爱穿素色的衣裳,就给我做了浅灰色的风帽,可以裹住脑袋和肩膀。”兰君说道,“暖和极了,就是有点憋得慌。” 高翎扶着兰君的肩膀让她侧过身来,重新帮她戴好。 兰君问道:“我今天盘发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高翎说道,“很漂亮,但感受有些复杂。” 兰君看向高翎,他有些落寞。 “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觉得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开口道,“可以问吗?” 高翎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我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我戴着大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 兰君好奇道:“你是梦到自己成为状元郎了吗?” “不是高中状元,是成亲。”他说道,“拜了天地和高堂,我用喜秤挑起盖头,但盖头下的人不是你。” 听完这些话,兰君有些茫然。 她问道:“就是因为这个梦吗?其实这也没什么的。” 他答道:“也不是,这个想法在我心头盘桓很久了,尤其是在今天看到你盘起头发的时候。” “我们刚认识时,你只到我肩膀,现在已经到我鼻尖了。”高翎说道,“当时你就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说话怯生生的,可是现在不同了,你长大了,头发也盘起来了,变得漂亮起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好,你会接触到更多的人,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兰君听了半晌,有些困惑。 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你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见到更好的男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兰君实在是闷得慌,伸手把风帽扯下来。 “我不明白。”她问道,“我们不是已经定亲了吗?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高翎苦笑道:“我只是怕你在成亲之后,会觉得后悔。” 兰君还是不明白,任由高翎把她手里攥着的风帽拿出来,重新给她戴好。 “这不是一个需要你回答的问题,你就当是我随口一说的牢骚吧。”他说道,“马上就到镇口了,我去给你买烤红薯。” 兰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了正自己的风帽。 气氛凝滞住了,谁也没再开口。 在新开的陶瓷铺买了碗碟和筷子,在铁匠铺买了一口熟铁锅,又在烛铺买了几盏油灯和两壶灯油,小景拉着一车东西,带着忍冬回村了。 坐在师祖家的饭桌前,师祖一会儿看看兰君,一会儿看看高翎。 师祖和乐川对了个眼神,俩人都一头雾水。 师祖问道:“怎么了,吵架了?” “啊,没有。”兰君说道,“我病刚好,嗓子有点疼。” 她偷瞄了一眼师祖,他显然没有相信。 师祖说道:“年关将至,你俩这段时间有什么安排吗?” 高翎摇头,师祖又看向兰君。 “快过年了,大家都要做新衣,讲究点的夫人姑娘,新衣上都要绣花。”兰君说道,“所有人都在熬夜赶工,俩学徒打下手,年前不接定做了,我反而轻松了。” 师祖说道:“你没什么事的话,在这儿多住几天,再帮你姥姥姥爷置办点东西。” “知道了爷爷。”兰君笑道,“县城那边有急事能联系到我,一周之后我再去一次县城办事,然后我就真的没什么事了。” 师祖问道:“我过年要去一趟临州,看看我儿子就回来,你呢?回不回去?” “我?”高翎说道,“我也回去,年前回去,找我爹有事,说完就回来。” 高翎问道:“你去不去?” 兰君有些迟疑,又思索片刻。 她说道:“我先回去准备点年礼吧,不好空手去。” “那什么时候走?”师祖问道,“你俩说呢?” 72. 第 72 章 大寒当日。 推开厚重的门帘,芸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杨桃和雨荷坐在椅子上劈丝。 “嗯?你来了啊。”芸娘说道,“新衣都绣好了,我去给你拿。” 兰君把那几条绣帕放在柜台上,在柜台前的长椅上坐下。 芸娘抱着一大摞衣服出来,一件一件地指给兰君看。 她说道:“这些褙子和马面裙,和这几件窄袖夹袄和长裙全是你的,这几身是你爹娘和哥哥的,这两件是谷子的,虎头帽也是。” 兰君收好,芸娘又拿出三件。 她说道:“这三件,你未婚夫的。” 兰君说道:“忍冬,你把这些拿到马车上吧。” 忍冬应声,抱着衣服出去了,兰君把绣帕拿给芸娘看。 “这就是你们村的人绣的?”芸娘问道,“不错,针脚细密匀称,我还有件事没和你说。” 兰君抬头看过去,芸娘又开了口。 “最近有货郎来咱们这儿进货,每次拿绣帕都拿二十条。”芸娘说道,“谢掌柜,高家的商队和李家,这三家每个月要拿走二百片绣片,你再多收一些绣帕来吧,这样咱们店里的绣娘也没那么大压力。” 兰君点头道:“那我再收五十条,图样你准备好了吗?” 芸娘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沓临摹好的图样递给兰君。 她笑道:“早都准备好了,你拿回村里吧。” 兰君问道:“现在店里的定制赶制得如何了?” “这才腊月中旬,还得赶制一阵子呢。”芸娘说道,“江先生这段时间眼睛都熬红了,宁君每天都煮明目的茶水给他喝。” 兰君说道:“二十八就关门,初八再开业,再给绣坊里每个人都包个红封。” “不用你说,早就准备好了。”芸娘说道,“年前你还来吗,什么时候去临州?” 兰君说道:“这是我年前最后一次过来,再过一周我就要去临州了。” “心情如何呀?”芸娘笑道,“会不会特别紧张?” 兰君捂脸道:“还行吧,送了东西我就回来,等过完年,我想把咱们绣品上的花样换一换,这些花样太普通了,我想换一些更特别的。” 芸娘说道:“行,你是不是要回家了?我提前给你拜年了。” “谢谢芸娘,我也提前给你拜年。”兰君笑道,“我回了,你接着忙吧。” 出了店门,兰君直接钻进马车里。 小景问道:“姑娘,咱们回家吗?” “不回。”兰君说道,“去兴仁巷。” 坐在厢房里,手里端着杯热茶,兰君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就被冻僵了。 高翎坐在一旁,拿着新衣翻来覆去地看。 她说道:“快过年了,给你做了新衣,我从绣坊库房里挑的暗花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兰君,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高翎举起新衣问道,“我应该没和你说过吧?” 兰君说道:“我拿姐夫的旧衣去裁缝铺打了样,你俩身量差不多,去年过年你就没做新衣,我看你活得太潦草,就替你做了。” 高翎拿着衣服进了卧房,兰君还是垂着脑袋喝茶。 片刻后,高翎穿着新衣出来,兰君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扯了扯袖子和领口。 他笑眯眯道:“袖口刚好,不长不短。” 高翎凑过来想亲一下,兰君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躲开了。 他有些意外,但只是松开手。 “我怕你骑马赶路不方便,就让裁缝做了交领夹袍给你,玄色、鸦青色和藏蓝色,一共三件,袖口和领口上绣了卷草纹。”兰君说道,“这件深灰色的大氅也是给你的,用织锦缎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高翎说道:“喜欢啊,兰君送我什么都喜欢。” 她坐回去端起那杯茶,看着他在另一侧干坐着。 空气凝住了,兰君有些后悔。 她偷瞄了一眼,他看起来有些失落。 她想了想,端着茶杯挪到那一头,挨着他坐下。 高翎扭头看过来,兰君自觉理亏,但一脸理所应当。 她说道:“这边离炭炉近,我刚从外面进来,有点冷。” 高翎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面的炭火。 炭火噼啪一声,溅出几颗火星。 兰君又偷瞄了眼高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他问道,“如果你说的是上次马车里的事,那我本来也没有生你的气。” 高翎放下铁钩,拉住兰君的手。 他说道:“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惹你不开心的话,以后不提了。” “那你以后和我说什么?”兰君问道,“只说哄我开心的话,把心事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和我说,是这样吗?” 高翎被兰君问得哑口无言,兰君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她说道:“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不安,但我不想和你做离心离德的夫妻。” 兰君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神。 “上次的事,我想说清楚。”她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从某天开始,我忽然开始希望你能展露笑颜,这就是我喜欢上你的开始。” 兰君又挪得近了点,伸手捧住他的脸颊。 她说道:“你说担心我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见到更好的男子,我会后悔,可是更好的男子自然有更好的女子去配,与我何干?” 炉子里的炭火将灭未灭,他眼神闪烁。 “你是担心自己不够好吗?可我从来都没这么觉得。”兰君说道,“高翎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我最喜欢高翎,真的最喜欢你。” 兰君看着他惊诧的眼神,又凑得近了些。 她问道:“可以别再担心了吗?” 没等他回应,兰君凑上前去,亲了他一口。 他被亲完,低着头笑了,起身把新衣放到一旁。 兰君问道:“哎,你干嘛去?” “给你拿个手炉,你手好冷。”他说道,“等会儿我去给你买梅花汤饼。” 兰君笑着应了,伸手摸了摸那件深灰色的大氅。 吃完梅花汤饼,天色已经暗了。 兰君拿着那些新衣,一件一件地给高翎看。 她苦恼道:“你说我穿哪件见你爹娘比较好呢?这件宝蓝色的刺绣褙子可以吗,用妆花缎做的。” “穿这个对襟夹袄吧,冬天冷,你别总穿褙子了。”他说道,“下面配这条霜白色的裙子。” 兰君嘟囔道:“我最不爱穿厚的,夹袄配鹤氅,看起来像狗熊。” “那你就穿那件褙子吧,挺好看的。”高翎说道,“外面穿厚点,到时候让小景在车里点两个炭盆。” 高翎伸手翻了两下,拿出来几条裤子。 他疑惑道:“这是给谁穿的啊?谷子?” “给你做袍子和大氅,剩了些布料,都是好料子,丢了可惜。”兰君说道,“谷子爱跑爱闹,这个颜色耐脏,就给她做了几条裤子和小裙子,我还拿了几匹好缎子,给她做了别的。” 兰君又翻出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给高翎看。 “对襟小袄,浅粉色的,浅绿色的,鹅黄 色的,每件上都绣花了,有的是梅花,有的是铃兰花,有的是小碎花,还有小兔子和小蝴蝶。”兰君说道,“还做了件朱红色的缎面小披风,这几件都是用厚缎做的。” 兰君拿起来,笑着给高翎看。 她问道:“你觉得这怎么样啊?好不好看。” 他说道:“好看,谷子估计得高兴坏了。” “裙子和披风我特地没做得太长,怕她绊住脚。”兰君说道,“本来想给你妹妹也做一件,但怕她不喜欢。” 高翎说道:“不会,我娘根本不用缎子给她做衣服,怕把她惯坏了。” “你妹妹是你娘的女儿吗?”兰君问道,“我都没怎么听你提过她。” “是啊,她跟谷子是同年同月生的,我娘养孩子没那么娇惯,说孩子费衣服,不用穿那么好的。”高翎说道,“我三弟回家跟她手舞足蹈地说了,说大哥在外边找了大嫂,过年就来看她,她高兴得不行,就等着你去呢。” 兰君惊讶道:“真的吗?我还给她准备礼物了呢。” 高翎问道:“什么礼物啊?” “嗯……不告诉你,等去了你就知道了。”兰君说道,“过年的话,你是要在我家里过吗?” 高翎说道:“还不知道,不过不回临州,我是去找我爹说事,顺便再看看家里人。” 兰君说道:“等到过年的时候,谷子要给我爹娘磕头认干亲了,我娘还给她准备了金子,到时候你来呀。” 高翎点头道好,兰君又掏出来一双棉靴。 “这也是给我的?”高翎无奈道,“你到底在裁缝铺和鞋铺做了多少东西啊?” 兰君伸手把高翎的鞋脱下来,高翎忙说不用。 “你要是对自己上点心,我会给你做这些吗?”兰君说道,“快试试,鞋底纳得厚厚的,我还让鞋匠贴了防滑底,怕你摔了。” 高翎有些无可奈何,还是换上了那双新棉靴。 兰君瞄了他一眼,感觉那只狐狸正在努力收敛笑容。 一周后,腊月二十。 兰君让小景拉了一大车东西跟在后面,她带着忍冬,上了高翎的马车。 高翎问道:“你带了多少东西啊,要用车拉?” “主要是腊肉、腌鱼、胶枣和柿饼。”兰君说道,“还给你爹准备了一对镇纸和一坛陈年花酿,还有两包金骏眉,给你娘准备了一面绣屏,四罐我和宁君做的香丸,还有一坛夏天时我泡的青梅酒。” 高翎问道:“还有呢?” “新年是马年,你弟弟妹妹每人一个小马金坠,每个用了八钱金子。”兰君掰着手指头数道,“我找人连夜给妹妹赶制了披风,刚好库房里有一匹浅杏色的妆花缎,怕你妹妹把珠子吞了,特地做了盘扣,还有一大盒周五郎蜜饯铺的糕饼,有一把紫檀木梳也是送给她的。” 听完这些,高翎瞠目结舌。 他问道:“不用带这么多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临州离县城不远,但我生意忙,难得来一次,吃食有一些是给忍冬家人的,她也要回家过年。”兰君说道,“我还给你爹的妾室准备了礼物,每人一柄双面绣团扇,用木盒子装好了。” 兰君说完这些,才注意到高翎今天穿了她送的那件大氅。 “好看。”她笑眯眯道,“你里面穿的什么啊?” 兰君凑过去,抵着他的下巴扒着领子看。 高翎笑得直抖,把她的手拉下来。 他说道:“痒,别闹。” 正说着话,忍冬扶着师祖上了马车,兰君连忙松手。 高翎伸手扶了一把,又冲兰君眨了眨眼睛。 她坐正了身子,看着县城的景色渐渐远去。 73. 第 73 章 推开正堂的门,高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了。 这是兰君第一次见到高翎的父亲,他和师祖长得很像,但神情和师祖完全不同。 师祖总是笑呵呵的,高员外坐在那里,一脸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 高夫人朝着兰君笑了笑,又瞪了高员外一眼,几位姨娘坐在一边,神色各异。 高亦恒没什么表情,高亦嵘冲她挥了挥手,还有一个小女孩,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她,应该就是高家最小的女儿。 兰君理了理头上的发髻和步摇,走到正堂中央。 她低头道:“高员外好,高夫人好,各位姨娘好。” 高翎紧跟在兰君身后进门,和各位长辈问了好。 高员外问道:“回来了?” “是,回来看看。”高翎说道,“兰君说要来拜见各位长辈,趁着还没过年,我和她一起来了,爷爷也来了。” 气氛有些凝滞,兰君低头看着鞋尖。 他问道:“你不在家过年?” 高翎说道:“我去跟岳父岳母一起过,他们二位从来不给我脸色。” 听了这话,高员外冷哼一声。 他说道:“你那意思,就是她要不打算来,你也没打算回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次回来,我也有事要和您商量。”高翎说道,“人您也见了,没什么事,我就带她去休息了,已经戌正了,她坐了一天马车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聊吧。” 高员外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说。” 高翎杵在原地,看了看兰君的脸色。 兰君在袖子下偷偷和他摆手,让他先走。 高员外问道:“怎么,这大庭广众的,你还怕我把她吃了?”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高翎说道,“那你们先聊吧,我去安置爷爷了。” 门一关,香炉里的青烟颤动了一下。 兰君伫立在正堂中央,目光低垂,一时间没人开口。 高员外问道:“多大了?” 兰君回道:“我是卯年冬天生的,刚及笄不久。” 他又问道:“永宁县那位击鼓鸣冤的沈姑娘就是你,没错吧?” 兰君答道:“是我,家门不幸,长辈不慈,我被逼无奈,就去击鼓了。” 空气静默下来,兰君还是一动不动。 高员外问道:“你家几口人,都在做什么?有什么田产铺面没有?” “家里四口人,有八十亩水田,六亩开垦过的荒田,我爹娘和哥哥在开腌菜铺,七宝镇上一家,永宁县一家。”兰君答道,“我自己在县城开绣坊,和我姐夫一起。” 她低着头,感受到对面传来审视的目光。 高员外说道:“那你挺能张罗啊,还没及笄就敢跑到离家二十几里的地方开绣坊。” “员外过誉了,您既然同意我和高翎的亲事,想必您对我家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兰君说道,“我家以前只是普通农户,后来我爹腿瘸了种不了田,我娘以前在村里做厨娘,只能赚个针头线脑的钱,养不了家,所以我和哥哥出来讨生活,都是被逼无奈的。” 高员外问道:“你的绣坊经营得如何了?” “在县城里算有些规模,但不算数一数二的,等过了年,我还有些新的打算。”兰君答道,“我自己开绣坊赚的钱就能养活一家人,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兰君还是低着头,余光扫到高夫人又瞪了高员外一眼。 高员外咳了一声,又开了口。 他问道:“我听说你总在临州城外的马球场里跑马,还跟着那些富家子弟一起打马球,春天还要办马球赛,有这事吗?” 兰君答道:“有,是文知县的三女儿带着我一起去的,我和她也算亲戚,平时经常一起玩。” “你既然和高翎定了亲,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家的脸面。”高员外说道,“抛头露面打马球,太不成体统。” 兰君默默腹诽,但不想当面顶撞高员外,想着先糊弄过去。 还没开口,高夫人先说话了。 “打马球怎么了?你看看城里的那些贵女,一个个脸色苍白如纸,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觉得那样好看?”高夫人说道,“你问完没有,问完了让她歇着吧,你不累人家还不累吗?” 高员外瞥了高夫人一眼,又不吭声了。 高夫人问道:“兰君,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让小厨房给你做。” 兰君说道:“不用了夫人,我吃些糕饼就行了。” “忍冬,你带着她去安置吧。”高夫人吩咐道,“你去小厨房要几个好菜,快去。” 忍冬拉着兰君出去,冷风迎面袭来,兰君长舒了口气。 忍冬笑道:“姑娘,是不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兰君小声道:“我坐了一天马车,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可算能歇着了。” “客房都收拾好了,我带您过去。”忍冬说道,“姑爷要和您一起吃晚饭,已经在客房等着了。” 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兰君拉了拉忍冬的手。 兰君说道:“忍冬,你不是高府的家生子吗?其实我不用伺候了,你拿着那些吃的去找你爹娘吧,初五再回村。” “没事,我爹娘也在高府住,白天我还是跟着您,晚上再回爹娘身边。”忍冬说道,“快走吧,等会儿姑爷等急了。” 兰君笑了起来,牵着忍冬的手穿过漫长的回廊。 进了门,兰君直接仰倒在床上。 她把头顶的那些簪子钗子和步摇全都拔下来,闭着眼睛小憩,高翎坐在桌前笑她。 兰君嘟囔道:“坐了一天马车,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下次我要骑马来。” “下次?”高翎问道,“下次别来了,或者趁着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来,省着他盘问你,让我三弟给咱俩通风报信。” 兰君坐起来,把鹤氅脱下来放到一旁,托着脸在桌前发呆。 她问道:“你爹怎么有那么多妾啊,我刚才没仔细看,大概有五个吧?” 高翎说道:“他就喜欢美妾,我一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和他说,让他端正作风,别纳那么多妾室。” 兰君没忍住,侧过头大笑起来。 “我爷爷从临州回到七宝镇生活,也有这个原因。”他说道,“庶母们吵得爷爷头疼,他本来在这儿就住不惯,和我爹也处不来,看不上我爹的做派,直接回去了。” 正聊着,有个小孩悄悄推开一道门缝,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高翎看见,招手喊她过来。 他喊道:“小米,你不是盼着大嫂来吗?过来呀。” 兰君冲她招了招手,小米有些忸怩,还是走过来了。 他问道:“小米,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小米说道,“大嫂好。” 兰君思索道:“我还不是你的大嫂,因为我和你哥还没有成亲呢,你先叫兰君姐吧,怎么样?” 小米扑闪着眼睛,扭过头看了兰君一眼,从她腿上跳了下来,朝着高翎去了。 他说道:“兰君姐给你带了礼物,你出去看看吧。” 小米坐在高翎腿上,又偷瞄了兰君一眼。 高翎把她放到地上,小米翻腾着小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兰君好奇道:“为什么叫小米啊?” “我娘生她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生完她以后,身体非常虚弱。”高翎解释道,“小米给产妇补身体最好,所以家里人每天都煮小米粥给她喝,连带着我们从早到晚都是小米粥,所以就叫小米了。” 忍冬端着菜进来,一道一道地摆上来。 “杏酪蒸羔羊肉,莼菜鱼羹,醋熘白菜,腊八粥。”忍冬说道,“姑娘慢吃,姑爷慢吃,奴婢去休息了。” 兰君和忍冬挥挥手,她笑着走了。 兰君问道:“爷爷不吃吗?” “爷爷说太晚了,吃了不消化。”高翎说道,“我刚才叫他,他也不来。” 兰君夹了口白菜,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她好奇道:“那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呢?” “我爹啊,他本来想的是高屋建瓴的瓴,但那个字太生僻。”高翎问道,“你呢,名字是谁给取的?” 兰君笑道:“是沈县丞取的,我家族谱上有字辈,我出生时他刚开蒙,蒙学的先生刚讲完花中四君子,我爹让他想想名字怎么起,所以我叫兰君,哥哥叫竹君。” 正聊着,小米穿着那件披风,拎着那盒糕饼又回来了。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挪到兰君旁边,又瞄了两眼。 高翎问道:“小米,兰君姐送了你新衣,你要说什么?” 兰君笑眯眯地看过去,小米和她对上眼神,笑着别过头去。 小米小声道:“谢谢兰君姐。” “不用客气。”兰君笑道,“你喜欢吃哪个糕饼,下次我再买给你。” 小米捏着块狮蛮栗糕,慢慢悠悠地嚼。 “我娘根本不给她买糕饼,怕她吃了糕饼就不吃饭了。”高翎说道,“小米,兰君姐给你买了一大盒糕饼,开心吗?” 小米抿着嘴笑,又拆开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块。 兰君悄声道:“我怎么看你二弟有些不高兴啊?” 高翎说道:“他马上就要相亲了,能高兴吗?” “啊?”兰君惊讶道,“跟谁相亲啊,是像李家人那样的相亲宴吗?” 小米忽然大声道:“是!” “哎哟,吓我一跳。”兰君捂着胸口道,“小米,你二哥要跟谁相亲啊?” 小米思索道:“就是大姐姐,没见过呀。” 兰君看向对面,高翎也摇摇头。 他小声道:“我爹想跟官老爷结亲,后来黄了,你也知道。” 兰君喝了口粥,一脸若无其事。 “知道。”兰君说道,“高大公子是定过两次亲的人了,这我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高翎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能不能不要戳我痛处?”他说道,“我爹现在已经把主意打到我二弟身上了,也可能是三弟,总之他俩都得去。” 兰君喝了口粥,又思索起来。 简单洗漱完,又换上寝衣,兰君直接缩进被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慢慢睡着了。 虽然赶路很累,但兰君醒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等到兰君梳妆完时,卯正刚过。 走到正堂时,全家人都到齐了,正准备吃早餐。 兰君走到高翎身边坐下,瞪了他一眼。 高员外说道:“沈姑娘。” 兰君回神道:“啊,员外请说。” “今天府中有答岁宴,午后开席,还聘请了四司六局。”高员外说道,“你帮着夫人忙活忙活吧,家中妾室办事毛毛躁躁,我怕夫人一个人操持不过来。” 兰君点头道:“好,员外放心。” 她低下头,高翎刚想凑上前说话。 “高翎。”高员外说道,“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上午有空,有话就说吧,快点吃。” 她瞥了他一眼,他有些不情不愿,她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偷笑。 吃了早饭,兰君和高夫人出了正堂的门,一起往后院走。 高夫人说道:“你送来的年礼我看到了,真是劳你破费。” “不用客气了,夫人。”兰君说道,“绣坊开得还不错,我爹娘把绣坊的收入都给我了,我也不用给家里,手头也很松快。” 和高夫人在一起,兰君觉得比面对高员外轻松多了,她看着自己新做的绣花鞋面,心情雀跃起来。 两人走在回廊下,她侧过头看向园中,园中种满了梅花。 高夫人问道:“你喜欢梅花吗?” “我?”兰君笑道,“我什么花都喜欢,漂亮的就喜欢。” 高夫人说道:“那回头让高翎找个白瓷瓶,再折几支梅花送你。” 兰君瞄了高夫人一眼,只见高夫人神色如常,身后的女使们低声笑起来,兰君实在是有些窘迫。 高夫人说道:“兰君,你去帮着帐设司布置场地可以吗?” 说是帮着布置,也就是和小米坐在一旁吃糕饼,再监督着帐设司的人干活,帮着拿个主意。 吃了快一上午,前堂和后院都布置完了,兰君也吃累了。 正准备回房睡一会儿,高家父子几个从书房里出来了,高翎远远朝着兰君招了招手。 兰君提起鹤氅走过去,高翎拉住她的手。 他说道:“爹,该布置的布置得差不多了,距离开席还有一会儿,我还有话和兰君说。” 高员外没理他,领着两个儿子走了。 兰君一脸不明所以,抬头看着高翎。 他笑道: “我在书房里看你一直坐在桌前吃糕饼,你是不是都吃饱了呀,还要吃午饭吗?” 兰君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肚皮。 她抬头道:“要吃,我还想吃莼菜鱼羹。” 高翎拉起兰君的手,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他说道:“小厨房在准备宴席,晌午没法儿给你做,晚上让他们做,我有话和你说。” 正说着,他忽然停下,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脸。 她回过神来,一脸惊慌,他站在旁边,一脸无辜样儿。 他问道:“怎么了,我在自家院子里,亲一下我的未婚妻,有什么问题吗?别人看见了能怎样?” 兰君给了高翎一拳,他有些吃痛。 “我都没使劲儿,你少装相。”她说道,“赶紧走!快点快点。” 坐在桌前,听到高翎的话,兰君险些没拿住茶盏。 “啊?”兰君问道,“你要在县城开分号啊?” 高翎点点头,兰君实在是有些诧异。 她又问道:“那你爹能同意吗?” “我爹可以和我过不去,但不会和钱过不去。”高翎说道,“我家一共三个分号,两个在临州城内,还有一个在江南,周边县城里我家还没有分号呢。” 兰君问道:“临州到永宁县,一共八里,这么近的距离,真的有必要开分号吗?” 他说道:“当然有,临州的商号还没有在永宁县开分号的,你不开,别人也要开,这就相当于把市场拱手让人。” 兰君思索道:“就像你去年去石桥镇收柿饼一样?你不是说过吗,没人收的情况下,你去抢占先机,就有谈价的空间,这也是你们父子俩一种抢占先机的方式吗?” 高翎笑着点头,又蹭到兰君身边坐下。 他说道:“在永宁县开分号,我就可以把其他地区的商品卖到县城和周边村镇,比如临州的,江南的,西域的,甚至高丽和大食的商品,都可以拉到这里来卖。” “高丽和大食的商品?”兰君惊讶道,“你家还有这么远的商路啊?” 高翎笑了起来,摸了摸兰君的后背。 “我和你开玩笑的,现在还没有呢。”他说道,“说不定以后会有啊,京城的大商号里,有很多外国的商路呢,不过我爹已经打听好了,他开春的时候,要去一次高丽。” 兰君思索道:“我记得你家有自己的船队和车队吧?” “有啊。”高翎说道,“有了分号,全国各地收来的商品都可以带到永宁县去卖,就近批发和零售,还可以就地收购当地的农货和手工艺品,这样运输距离变短,还能减少路程上的损耗。” 兰君问道:“那你爹是同意了?” “同意了,我早就和他说过,我不会再回临州生活了。”他说道,“我离家出走这么久,外面风言风语不少,我去永宁县开分号,也算是开拓了我家的商业版图,他对外还能说,儿子能干,跑到县城忙事业去了,这样他里子面子都有了。” 兰君又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高翎笑道,“我不喜欢做行商,这你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东奔西跑,这我也知道。” 兰君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定定地看着高翎。 他说道:“你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我们成亲以后,别人问你夫君是干嘛的,你总不能说我就是个行商吧?那多没面子。” 兰君睁大了眼睛,高翎仰倒在床上。 她问道:“就是因为这个啊?” “我不想欺骗你,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高翎说道,“行商四处东奔西跑,如果我继续做行商,以后我们要长期分隔两地,你又是敏感的性子,我不想你难过。” 他闭着眼睛,眉间舒展开来。 高翎说道:“除了这些以外,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除了有个好爹以外什么都没有,不想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兰君嘀咕道:“你什么时候抬不起头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吧?” 高翎侧过头,笑着看着兰君。 他说道:“我爹和你说什么,你都不用往心里去。” “嗯?”兰君问道,“什么意思啊。” 高翎说道:“你击鼓鸣冤的事在临州不是秘密,茶馆的说书先生现在还在讲,女子击鼓鸣冤,这事在哪儿都是百年难遇的奇闻。” 兰君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些汗颜。 “我爹觉得你胆识过人,再加上爷爷和岳父有旧,两家也算知根知底,你自己又能干。”高翎说道,“这些理由已经足够我爹点头了,我爹那人要面子,就算不打算为难你和我,嘴上也不肯饶人。” 兰君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啊?你爹不可能和你说这些吧?” “我二弟说的啊,他不是还跟你传话,说让你来家里吃饭吗?那就是我爹的意思,不过我爹也有自己的盘算。”高翎说道,“你堂哥是县丞,文知县已经收到了调任文书,这个知州之位算是板上钉钉了。” 兰君思索片刻,又侧过头去。 她问道:“他是打算去用我堂哥和文知县的关系吗?” 他笑道:“我爹没有那么傻,这种关系也不需要主动去用。” 兰君问道:“你的意思是一个九拐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对你爹来讲已经足够了吗?” “我爹需要有人在官场上为他开路。”高翎说道,“你和文知县的关系不近,但你和文家人关系不错,这事县城里的人都知道。” 高翎从床上起身,又坐过来。 他说道:“兰君,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县城开绣坊这么久,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为难你?比如给你下绊子,找你索贿,或者同行恶性竞争?” “是因为我堂哥和文知县的关系吗?”兰君问道,“虽然我自己不拿这事说事儿,但我作为他们的亲戚,这层身份本身对我就是一种保护?” 高翎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等过了年以后,我肯定会忙起来了。”高翎说道,“短时间内,我可能没太多时间陪你了。”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兰君觉得痒,她微微闪躲。 她笑道:“没事,等我有时间了,我也去帮你,放心吧。” 正说着话,忍冬叩了叩门。 她说道:“姑娘,前院快开席了,咱们得过去了。” 兰君应声,拽着高翎起来。 74. 第 74 章 本来想着在高家待两三天就走,结果待到腊月二十九,兰君才动身回家。 她站在高府门前,颇有些束手无策的意味。 小米抱着她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身上还穿着那件浅杏色的披风,身旁的仆妇女使怕伤了她,也不好把她拽下来。 兰君俯下身子,搂着小米的脑袋,轻声安慰她。 “小米,兰君姐是要回家过年去了,咱们还能再见面的。”兰君说道,“等到开春了,路边的雪化了,我就可以骑马来看你了,别哭了好吗?” 小米哭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听了兰君的话,她拼命晃起脑袋。 “不要!我不要!”小米哭喊道,“二哥三哥根本不陪我玩,你走了没人陪我玩了,我不要你走!” 高翎和高夫人远远走来,高夫人面带怒意,直接伸手把小米抱起来。 “你哭什么,怎么那么不懂事?”高夫人说道,“别哭了,赶紧把鼻涕眼泪擦了。” 小米听了高夫人的话,眼泪止住了,开始瘪着嘴抽泣起来。 兰君拿着帕子,帮小米把眼泪擦干净。 高翎说道:“娘,别说她了,回头我俩再回来看她。” “行了,我哄她。”高夫人说道,“趁着天色还早,你们快走吧,不然要赶夜路了。” 小米还在抽泣着,凑过来搂着兰君的脖子亲了一口,看着可怜兮兮的。 兰君说道:“小米,我和你大哥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下次还给你带糕饼,好不好?” 小米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兰君和高夫人道了别,听到书房里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快走吧,趁早上路。”高翎说道,“娘,我们先走了,家里的生意您多让二弟三弟管,别累着自己。” 高夫人说道:“娘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和兰君就行了,快去吧。” 出了府门,兰君才发现门口停着四辆马车,小景坐在兰君自己那辆马车的车辕上,默默打着瞌睡。 她回头问道:“今天就下定啊?” 高翎哑然失笑,扶着兰君上了马车。 “下什么定啊?”他说道,“我二弟都没看中,三弟根本没上心,给谁下定啊?” 兰君问道:“那车是干嘛的?” 高翎说道:“给你家的年礼啊,我去年是偷偷摸摸给你送东西,今年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地送,那我不得多送点,让岳父岳母看到我的一片痴心吗?” 兰君佯装生气,拍了他一下,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掌心。 高翎说道:“也不算是给你家里的,还有给你家亲邻的,姥姥家的,谷子家的,吴叔家的,你二伯家的,江家的,还有……” “等等等等。”兰君说道,“不用这么多吧,你拿这么多东西,和你爹说过了吗?” 高翎说道:“当然说了,我爹现在也没空理我了,正跟我二弟发火呢,你没听见吗?在书房摔东西呢。” “他是没看中那些贵女吗?”兰君问道,“我觉得那些姑娘都挺漂亮的,说话也柔声细语的,为什么你二弟不喜欢呢?” 高翎说道:“我爹哪是让他看谁长得漂亮,他还想找官老爷当亲家,哪成想我二弟一个也没看上,我三弟光顾着投壶了,那些姑娘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我爹都快气晕了。” 兰君忍不住笑出了声,车轮缓缓向前滚动。 “爷爷说今年要去你家里过年,我们祖孙俩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高翎说道,“你这几个人手怎么安排的?” 兰君说道:“忍冬是高家的人,半夏是县城人,她俩直接回家了,至于小景,他本来就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儿,年纪小又爱热闹,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兰君掀开车窗帘子,伸头向外看去。 她问道:“你带了什么年礼啊?” “给你家和姥姥家的,主要是皮货,金华火腿、干贝虾米、桂圆干、金橘饼,剩下的都是你爱吃的蜜饯,还有一棵给岳父的老山参,怕他腿疼。”高翎说道,“我又从南方托人带了荔枝和金橘来,还有一篮枇杷,这次带的不少,不过不是送人的,都是给你吃的。” 兰君说道:“啊,那太贵了吧?” 高翎说道:“哄未婚妻开心用的,不能算贵,希望新的一年未婚妻多给我点好脸色,别再动手打我了。” 他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叨起来。 兰君被他逗笑,又拍了他一下。 她问道:“你开新商号的钱够用吗?我手头挺松快的,怕你不够。” “够用,放心吧。”高翎说道,“我还想直接买个铺面呢。” 兰君惊讶道:“你要买铺面啊?那你有钱买吗?” “分号库房里要存货,不方便搬动。”高翎说道,“过完年我去牙行打听一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高翎说完这些,又叹了口气。 他说道:“我想证明我可以不靠我爹,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个分号做好,过完年就要忙起来了。” “那你跟你爹要分成吗?”兰君问道,“还是利润全是你自己的呢?” 高翎说道:“我自负盈亏,赔了算我自己的,赚了的话净利润分他两成,按月结算,用总号的车队,再从总号进货。” 兰君思索片刻,明显有些困惑。 兰君问道:“赔了算你自己的,赚了你要和你爹分,这真的不是不平等条约吗?” “我要用总号的招牌和车队,总号还要按照内部采购价批货给我,两成不算黑。”他解释道,“绕过总号,我很难弄到江南的茶叶和丝绸这种紧俏商品,临州的商号里也只有我家才有这些,就算我能弄到,那就相当于公开跟我爹对着干,这也不合适。” 兰君说道:“我记得北地种植不了茶树,所以茶叶都只能靠南方供应,没记错吧?” “没错,所以茶叶利润高,我和我爹说好了,商号的所有货物我都可以进货。”他说道,“我爹的意思,是他把货物当成投资,投入到我的分号里,这样我不用付现钱,风险由他承担,但他要拿四成分红。” 兰君问道:“那你怎么不答应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想受他挟制。”高翎说道,“自负盈亏,生意是自己的,走正常程序,还要立契约,要签字画押,我不用看他脸色。” 兰君点点头,高翎侧过头看她。 他问道:“你不会怪我吧?” “嗯?”兰君说道,“不会啊,我又不懂商号怎么运转,还是不给你瞎出主意了,我就负责支持你就好了。” 高翎说道:“那我再问问岳父岳母的意见,看看他们怎么说。” 兰君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打了个哈欠。 她说道:“不用问了,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困了就睡吧,到村里要很晚了。”他说道,“躺那边睡,到了我叫你。” 她揉了揉眼睛,裹着鹤氅到另一头躺下了。 到了村口,已经是申正了。 进了院子,兰君才发现院子里扎了个秋千。 谷子正坐在秋千上,用脚点着地,慢悠悠地荡着,嘴里哼着兰君教她的诸宫调。 兰君笑着问道:“谷子,你怎么不穿新衣啊?” 谷子一抬头,看着兰君站在门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她开口道:“谷子,咱们先进去吧,高翎哥哥要搬东西进来,别在院里坐着了。” 兰君扶着师祖,谷子也扶着师祖,一起进了屋。 爹娘正在灶前蒸馒头和年糕,兰君一进屋,就被娘喂了口年糕。 娘问道:“怎么才回来啊?高家人没难为你吧?” “没有,高家最近事多,帮着忙活来着,还一起出去吃饭逛集市了。”兰君含糊道,“村口被雪堵住了,马车进不来了,高翎和乐川还有小景都在车上呢。” 娘连忙把哥哥喊下来,哥哥直接拎起铁锹出去铲雪。 爹给师祖端了壶茶,出去陪着聊天了。 屋里地龙烧得热,兰君回了楼上,把鹤氅和风帽收了起来,换了件浅绿色的刺绣褙子,配上霜白色的长裙,又重新盘了发髻。 下了楼,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地上还有一堆,爹和师祖去卧房里说话了,娘还在厨房里忙活。 谷子被高翎抱在怀里,高翎一样一样地指给谷子看。 “干贝、虾米、金华火腿、香菇、木耳,这些是给全家人吃的。”高翎说道,“蜜饯樱桃、糖渍梅子、龙眼干、金橘饼、松子、金丝蜜枣、松子糖、芝麻糖和核桃酥,这些是全家人的零嘴。” 谷子问道:“那金橘和荔枝是给谁的?我想吃那个。” “那是我买来讨兰君欢心的,枇杷也是,你想吃就找她要。”高翎笑道,“我买了很多爆竹,还买了烟花,到时候带着你放,好吗?” 谷子乐得直拍手,兰君站在他们身后踮着脚偷看。 刚好这时,哥哥拉着乐川和小景,把最后一堆东西也搬进来了。 乐川说道:“剩下的都搬回来了,去县城走亲戚的年礼没搬,都放车里了。” “哥哥,我还想问你呢。”兰君说道,“那秋千从哪儿来的啊?” 哥哥说道:“娘为了过年待客,又打了张八仙桌,剩了些料,姥姥姥爷那边也剩了一些木料,我就扎了个秋千,你跟谷子一起玩吧。” “谷子,你到底为什么不穿新衣啊?”兰君问道,“还有新鞋,我特地让鞋匠在上面镶了铃铛,你不是最喜欢小铃铛了吗?” 谷子见了生人,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谷子说了,新衣得等你回来再穿,要穿给你看。”哥哥说道,“马上就是除夕了,她还穿着旧衣裳呢。” 兰君不禁笑了起来,看着娘端着一大盆年糕从厨房里出来。 娘说道:“高翎,你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人来了就行。” “我是作为准女婿来过年的,礼数不能缺,里面还有一些是我作为沈家的准女婿送给亲邻的。”高翎说道,“岳母放心,明年一定少带。” 娘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竹君,你和小景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别在这儿摆一地。”娘说道,“高翎,你坐吧,再等会儿就开饭了。” 高翎说道:“岳母,这都二十九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去把东西给亲邻送了去吧。” “让兰君和你一起去吧,正好姥姥家的新房晾好了,他们也住进去了。”娘说道,“竹君,你也跟着去,快点。” 哥哥站在八仙桌前,夹了块年糕放进嘴里。 他说道:“娘,你可真有意思,我去干啥,你让他俩自己去吧。” “娘,我俩自己去就行了。”兰君说道,“板车在哪儿啊?” 给吴叔家送了两坛好酒和一条腊腿,又给白秀才送了套文房四宝和一方徽墨,还约好了明天来家里吃年夜饭。 “秀琴姐不在家,得等会儿才能回来呢。”兰君说道,“走吧,去姥姥姥爷 家。” 这还是兰君第一次来到姥姥姥爷的新房。 屋里的布置和杏花村那边一模一样,但区别在于这个房子全是砖瓦结构的,房屋内部还有地龙构造。 姥姥问道:“哎呀,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啊?” “姥姥姥爷好,刚从临州回来,想着来看看二老。”高翎说道,“没带多少,您二位收下吧。” 兰君介绍道:“两坛窖藏了五年的女儿红,两个紫铜手炉,和我的是一样的,两张羊皮,一斤金骏眉,还有一些药材。” 兰君拉着高翎上了炕,又顺手拿了个柿饼。 炕上放着娘找人做的新衣,还有新做的被褥和枕头。 兰君伸手摸了摸,棉花絮得挺厚实的。 她问道:“姥,这边怎么样啊?” 姥姥笑道:“能不好吗?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上砖瓦房,都是托你们的福。” “嗨,客气啥呀。”兰君说道,“姥,这院子里这么大地方,到时候你们再种点果树吧,我找人买几棵树回来。” 姥爷把东西归置好,坐在了炕沿上。 他问道:“别问我们的事了,你俩啥时候成亲啊?” “我……啊?”兰君说道,“我俩不着急,高翎明年还要开商号呢。” 姥姥推了姥爷一把,姥爷差点从炕上掉下去。 姥姥说道:“兰君刚十五,你着什么急啊?” 姥爷解释道:“那我不是想早点再见下一辈人嘛,现在这三世同堂的日子多好?老幺那么远,咱们鞭长莫及,老二老三就会给咱们添堵,我就指望着巧姑家有点喜事呢。” “人家秀水村这边的姑娘都是十七八岁才出嫁,小伙成亲也都是这个年纪,着什么急呢。”姥姥说道,“那城里的姑娘小伙成亲更晚。” 姥爷瞥了姥姥一眼,扭过头去。 姥姥回神道:“哎,你刚才说什么?开商号?” “是,不过这事还要和岳父岳母商量一下。”高翎说道,“也不算开商号,就是在县城里开一家分号。” 姥姥说道:“这事可别让你二舅三舅知道了,不然到时候都是事。” “我知道,心里有数。”兰君说道,“过年的时候他们来吗?” 姥姥说道:“我俩跟你二舅三舅说要搬到秀水村,你三舅没说什么,你二舅觉得我俩给他丢人,还挺不乐意的,你二舅不一定能来,三舅没准能来。” “那明天除夕,一块儿过呗?”兰君说道,“我家明天人还挺多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在醉仙楼定了桌年饭呢。” 姥姥笑道:“行啊,正等你这句话呢。” 姥爷拍了拍高翎的肩膀,笑着问了一句。 他问道:“孙女婿,明天咱俩再喝点?” “都听您和岳父的。”高翎说道,“我俩今天就先回去了,家里正做饭呢。” 兰君从炕上跳下来,拉着高翎的手出了门。 高翎把院子里的板车推起来,凑到兰君面前。 他问道:“你坐板车上吧?我推着你回去。” 兰君笑道:“行啊。” 她坐到板车上,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柿饼,回头看了看他。 “你不是要和我爹娘说分号的事吗?什么时候说啊?”兰君问道,“明天就是除夕了,你要不今晚就说吧。” 板车在雪地上划出两道车辙印,兰君翘着脚,看向周围的人家。 虽然刚到酉正,但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周围几户人家的烟囱里燃起几缕炊烟,屋里人影晃动。 他弯着腰推车,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兰君耳边回响。 她嗅了嗅,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柴火的味道。 孩子们在村路上打雪仗,砸了兰君一脑袋。 她笑着拍了拍头上的雪,又咬了口柿饼。 兰君问道:“明天春联你写行吗,洒金红纸我都买好了。” “行啊。”高翎说道,“那明天你干嘛啊?” 她笑道:“我在一边吃东西,顺便指挥你和我哥干活呗。” 他笑了笑,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兰君佯装正经道:“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我们村,你注意点影响。” 高翎问道:“我注意什么影响?难不成你们村的人还会觉得我是登徒浪子?” “你不是吗?” “亲一下未婚妻的脸,这能算登徒浪子吗?” “你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 “不是不是不是。” 刚走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娘推开院门。 她喊道:“你俩干啥呢?赶紧回屋吃饭了,快点!” 兰君一脸心虚,乖乖从板车上下来。 她回身关上院门,又给了他一拳。 他笑了起来,有些不以为意。 看着他的笑容,她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屋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在长辈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隔着一扇门板,听着家人的谈笑声,他闭上眼睛。 烟火在村东头的上空炸开,她被吓得一抖,又被他搂进怀里。 片刻后,她松开手。 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她笑着拉开房门,把他一个人留在冷风里。 75. 第 75 章 当兰君下楼时,堂屋的正墙上已经挂上了那幅岁寒三友的绣画。 爹娘正在灶台前炸丸子,白秀才和高翎正面对面坐着写春联,师祖坐在一旁磨墨,窗花和门神都贴好了。 另一张八仙桌已经摆出来了,上面摆了七八盆炸货,零嘴蜜饯也全都摆出来了,兰君随手拿了个炸藕盒吃。 小景问道:“姑娘,看看挂得正不正?” 兰君走到门前,仔细看了看。 “挺正的。”她说道,“我哥和乐川呢?” 小景说道:“外面的春联和福字都贴完了,他们出去挂灯笼和红绸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兰君点点头,拖着椅子坐在八仙桌前,又拿了颗金丝蜜枣吃。 刚吃两口,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她说道:“这么早就放炮啊?” “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马上就到午时了。”娘说道,“这谷子怎么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谷子一把推开门,一脸兴奋地跑到兰君面前。 她说道:“兰君姐,你看!” 谷子戴上了虎头帽,还穿了那件朱红色的缎面披风,她高兴得不行,还给兰君转了个圈。 白秀才笑道:“谷子,你别光给兰君看啊,给我们也看看呗。” 大人们都笑起来,爹娘还在灶前忙活着,屋里一股油香味儿。 兰君解开她披风的盘扣,谷子连忙捂住。 谷子说道:“不要,我要穿这个!” “谷子,这屋里多热呀。”兰君无奈道,“你这里面不是也穿新衣了吗?我看看。” 哄了半天,谷子才不情不愿地把披风脱下来。 她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袖口绣着小碎花,下面穿了浅绿色的裙子。 兰君笑道:“好看,兰君姐今年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拿出两个小银镯,给谷子戴到手上。 兰君说道:“谷子,兰君姐还是希望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 谷子欣赏了半天,吧唧亲了她一口。 “谢谢兰君姐。”谷子说道,“我们穿了一样的颜色。” 兰君今天梳了盘桓髻,穿了鹅黄色的刺绣褙子和水绿色的长裙。 谷子一屁股坐到兰君怀里,摆弄着手上的两个镯子。 正聊着天,哥哥和乐川从外面回来了。 “秀琴姐那边贴完了,姥姥姥爷那边还没贴,我过去贴。”哥哥说道,“兰君,你跟我一起去吧。” 高翎说道:“那我去吧,别让兰君出去了,刚好写完了。” “这怎么还让上了,竹君,你自己去贴吧。”娘说道,“高翎,你别动了,吃东西吧。” 还没等哥哥和乐川出门,吴叔就上门了,还带着吴大哥和雨荷。 他喊道:“老三,你订的那头猪我给你送来了!” 吴大哥把整猪卸到院子里了,谷子从来没见过整猪,连忙跑出去看。 兰君说道:“雨荷,我在县里买的寸金糖,你抓一把回去给小宝吃。” “谢谢东家。”雨荷笑道,“这盆扣肉是我娘刚做好的,你看我放哪儿好呢?” 雨荷把扣肉放下,兰君又抓了把莲子糖给她。 师祖进厨房帮忙去了,吴叔拉着爹聊了好半天。 兰君拉着雨荷和吴大哥坐下来,跟着白秀才和高翎一起吃零嘴。 吴大哥问道:“兰君,你在县城忙不忙啊?” “忙啊,这事雨荷知道。”兰君笑道,“我想待到十五再回去,又放不下心。” 吴大哥说道:“等我成亲的时候你过来呀,请你喝喜酒。” “啊?”兰君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吴大哥说道:“正月二十,我还想着让你给雨荷放个假呢。” “我嫂子是隔壁村的,长得还挺漂亮的。”雨荷说道,“就秀琴姐他们村的,好像和她还是远亲呢。” 兰君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放假没问题,你哥结婚,怎么着你也得回来啊。” 吴叔喊道:“行了!别聊了,回家吧。” “没事,你们先回吧,等家里没事你们再来。”兰君说道,“你再拿点糖回去,给小宝吃。” 雨荷笑道:“不用了,你们吃吧,等你有空,我再来找你聊天。” 吴叔前脚刚走,哥哥和乐川就回来了。 娘问道:“贴好了?” “贴好了,可累死我了。”哥哥说道,“姥姥姥爷等会儿过来帮着包饺子,二舅三舅等到初二就来。” 感受到高翎的目光,兰君把最后一口茄盒塞进嘴里,出去荡秋千去了。 谷子坐在秋千上晃悠,拿着块杏仁酥吃。 兰君听着外面间歇不断的爆竹声,想出去走一走。 她说道:“谷子,咱俩出去走走?” 兰君牵起谷子的手,俩人一起出了门。 谷子一手拿着杏仁酥,一手攥着兰君的手。 她仰起头问道:“兰君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竹君在醉仙楼定了年夜饭,两个羊肉锅子,萝卜炖羊肉,板栗烧鸡,清蒸湖蟹,油焖冬笋,葱烧鲫鱼,还有几道素菜。”兰君说道,“晚上咱们做几道菜,再包一大桌饺子就行了。”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味道,兰君和路过的大爷互道了声新年好。 谷子吃完一块杏仁酥,又掏出一块荔枝甘露饼。 兰君笑道:“你从哪儿掏出来的啊?” 谷子停下来,给兰君看了看披风的口袋,里面装了一块糕饼。 村里的一大帮小孩在路边放爆竹,鼻头和脸蛋冻得红红的。 他们站在一旁,纷纷张望着谷子的虎头鞋。 小孩问道:“谷子,你的虎头鞋上怎么有铃铛啊?” 谷子有些洋洋得意,停下脚步抖了抖鞋上的铃铛。 她喊道:“兰君姐找人做的,你们没有。” 小孩问道:“你吃的啥啊?” 谷子说道:“兰君姐从县城带回来的,村里没有。” 小孩又问道:“你的衣服怎么是亮面的啊?” 谷子又说道:“兰君姐找人用缎子给我做的,你们没有。” 兰君看着谷子的得意劲儿,在一旁笑弯了腰。 小孩喊道:“兰君姐,我也想吃那个。” 兰君摸了摸口袋,发现鹤氅的口袋里有一把泽州饧。 谷子和她对视一眼,看起来不太情愿。 兰君说道:“谷子自己从我家里拿的,我什么都没带。” 领头的小孩撇撇嘴,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跑走了。 兰君蹲下来,用手拭去谷子嘴边的糕饼渣。 她问道:“谷子,你是不喜欢那些小孩吗?” 谷子从另一侧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珑缠桃条,兰君忍不住笑了。 “我不喜欢他们。”谷子嘟囔道,“他们以前都不和我玩。” 谷子自己吃了一根,又塞进兰君嘴里一根。 她低头道:“以前我家穷,他们都不理我,还说我没爹。” 兰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牵着谷子的手,继续在村路上散步。 兰君说道:“谷子,你不比任何人差,也不用觉得自己矮他们一头,你娘是个能干又有本事的女人,她能撑起一家豆腐坊,比很多人都强。” 谷子垂着脑袋,又吃了一口珑缠桃条。 兰君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爹娘的干女儿了,兰君姐会努力让你成为全村小孩羡慕的对象的。” 谷子仰起头笑了,兰君晃了晃她的手。 “谷子,你看。”她说道,“那春联上的字你认识吗?” 她拉着谷子的手,一个一个地读下来,又往家的方向走。 每家每户的春联都读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 进了家门,姥姥姥爷已经到了。 全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包饺子,另一张桌上又多了两盆炸货,一旁的竹匾上放满了饺子,大致有一百多个。 兰君问道:“什么馅啊?” “猪肉大葱的,猪肉芹菜的,还有三鲜馅的。”哥哥说道,“三鲜馅的每个都包了只虾。” 兰君嘟囔道:“芸娘的娘最爱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在绣坊总吃这个。” 白秀才随口道:“芸娘是谁啊?” 兰君说道:“我们绣坊的掌柜,她娘在我们后厨做饭。” “芸娘?”白秀才思索道,“她姓什么啊?” 兰君说道:“好像姓韩,我也不清楚。” 竹匾上的饺子又多了十多个,高翎看了看乐川手里的饺子。 高翎说道:“包紧点,不然下锅都成面片汤了。” 小景听了这话,连忙把饺子边用力按了按。 姥姥笑道:“也别捏太紧,差不多就行。” 包完饺子,已经是酉初了,醉仙楼的伙计提着一堆东西进了门,爹娘帮着往桌上摆。 哥哥趁着这个空当,拉着兰君上了二楼。 她问道:“怎么了?我刚才看你脸色就不好的样子。” “这两天要是有人趁着拜年这个契机上门给我说亲,你别接话。”哥哥说道,“我没那个打算,你得站我这头。” 兰君云里雾里地点点头,又有点困惑。 她问道:“我站你这头可以,但是得有个理由吧,为什么啊?” “家里这么多事,我哪有时间寻思那些啊。”哥哥说道,“现在给咱们家说亲的,十个有八个都是那种见钱眼开见缝就钻的势利眼,我看不上这种人。” 兰君说道:“哥哥,我支持你,那这方面你有什么打算吗?咱俩都十五了,你也可以考虑了。” “我不是不娶亲,我是不想被人安排。”哥哥说道,“如果我娶亲,那一定得是我真正心仪的女子,她对我也得真心,不能单纯看中咱家的钱财。” 兰君点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心仪的对象吗?” “你看我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吗?如果真有,我不会瞒你。”哥哥说道,“真有能耐的人,不愁娶不到媳妇,等到十七八岁再说,娘也赞同我的想法,爹倒是有松口的意思。” 兰君惊奇道:“谁家啊?” “徐里正的闺女,还有村里地主家的女儿。”哥哥说道,“你可不知道,我都快疯了,我都不敢想明后天得是什么样子,搞不好二舅妈还得旧事重提。” 兰君扶着楼梯笑了半天,哥哥一脸苦恼的样子。 哥哥说道:“他们是看咱家生意做大了才来的,听说你认识不少官眷,跟富家子弟交游,又跟临州富商的儿子定了亲,都蜂拥而至了。” “他们看中你也可以理解,长相周正,踏实能干,咱家有八十亩水田,还有腌菜铺和绣坊,没有不良嗜好,名声又不错。”兰君笑道,“这简直是难得的好夫婿嘛,方圆几十里内不一定有第二个。” 哥哥苦着脸道:“你就不要给我上眼药了,记住我的嘱咐啊。” “放心吧,真有那种死皮赖脸的,我替你挡刀。”兰君说道,“饿了,下楼吃饭吧。” 秀琴姐回来了,人全都到齐了。 长辈们一桌,小辈们一桌。 菜摆了满满两大桌子,饺子上了桌,羊肉锅子已经滚起来了。 秀琴姐笑道:“东道主,讲两句?” “哎呀,说啥呀。”爹说道,“孩子们都饿了,大家都动筷吧。” 外面的爆竹声没断过,谷子非要贴着兰君坐,兰君给谷子调了个蘸料,又涮了块羊肉给她。 谷子问道:“怎么吃啊?” 兰君说道:“蘸料吃,嫩嫩的。” 谷子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谷子说道,“还要。” 兰君夹起一块羊肉,谷子有样学样,学着兰君把肉放到滚起来的地方,又数了五个数。 她说道:“吃吧,这边的兔肉、白菜、冻豆腐、粉丝和丸子都能涮。” 谷子涮得起劲儿,长辈们聊得热络,兰君也低头吃了起来。 头上的步摇垂下来,贴在脸上凉凉的。 高翎问道:“今晚我是不是得喝点啊?” “今天人齐,你肯定得喝,说不准明天还要喝,也许后天也要喝。”兰君小声道,“先吃吧,谷子今晚要给我爹娘磕头呢。” 兰君一连吃了十几个三鲜馅的饺子,又撕了两块酱肘子,吃了两口鱼,吃了三个高翎给她拆的湖蟹,喝了碗老母鸡汤,又继续涮锅子。 谷子吃热了,终于舍得把头顶的虎头帽摘下来了。 兰君拿着自己的帕子,给谷子擦了擦汗,又摸了摸她圆溜溜的肚皮。 谷子说道:“太香了,好吃!” 兰君捂着嘴笑了,又给她撕了块肘子肉。 吃过晚饭,爹娘和姥姥姥爷给小辈们发了压岁钱。 谷子跪在蒲团上,长辈们坐在一旁,笑着看她。 她给爹和娘依次磕了头,磕得那叫一个响。 谷子说道:“干爹好,干娘好。” 爹娘笑着应了,娘拿了一串小金锞子送给谷子,这门干亲就算是定了。 收了压岁钱,又磕了头,小景和哥哥把烟火全都搬到院子里。 烟火在上空中炸响,谷子坐在哥哥的脖子上看,兰君仰着头,只觉得脖子都酸了。 她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高翎说道,“希望兰君一直喜欢我,这算愿望吗?” 长辈们都站在前面,兰君伸手拧了他一把。 祭完祖时,已经是亥正了。 爹和姥爷大有拉着高翎这位新女婿大喝一场的架势,刚好今天师祖也在,几位长辈就这么拉着他喝起来了。 娘带着一行人一起上了二楼守岁,糕饼和蜜饯摆满了桌子。 小景和乐川拉着哥哥推了桌牌九,白秀才也加入了战局,娘拉着姥姥和秀琴姐聊起了私房话。 谷子蹲在矮桌前,精心挑选了一块她想吃的糕饼,兰君想着没什么事,就把房里的琵琶抱了出来。 “兰君,你会弹琵琶啊?”姥姥问道,“之前没见你弹过啊?” 秀琴姐说道:“正好过年了,兰君给咱们弹一曲吧。” “你别说,我也没听过她弹琵琶呢。”娘说道,“弹吧,兰君。” 乐川和小景在另一边起哄,谷子一脸兴奋。 兰君笑着点头,伴随着窗外的爆竹声,她低头拨弄起琵琶弦。 “云霭霭,雾沉沉,千年怀抱恨奸臣。今朝别了刘王去,哑哑东风诉北春……” 76. 第 76 章 楼下人来人往,兰君还坐在雕花窗前,拨弄着她的琵琶。 “想那人,在何处,教奴独自愁无数……” 哥哥坐在对面喝茶,笑着把茶杯放下。 他说道:“小曲儿配琵琶,别说,还真是挺美的。” 兰君作势要砸过去,哥哥连忙躲了。 她问道:“你还真是笑得出来,我要是你,我都要愁死了。” “愁什么,娘不点头,爹说话不算。”哥哥说道,“你没看见吗?这一上午,爹的脚都快被娘踩扁了。” 兰君问道:“那明天呢?明天就是初二了。” “今天是娘亲自让我上楼的,明天有明天的办法,明天再说吧。”哥哥说道,“倒是你,今晚你的未婚夫还得再喝一场呢,你不心疼?” 兰君在篮子里挑了半天,拿起一颗金橘塞进嘴里。 她嘀咕道:“嗯……喝就喝吧,谁让他是当女婿的呢,爹又好面子,喝吧。” 兰君顺着楼梯走下去,伸头往楼下看。 楼下换了一批人,高翎还是端坐在那儿,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你家竹君定亲了吗?我把闺女都领来了。” “去年忙,听说兰君定亲了,这不就来给你们贺喜来了吗?” “你家闺女那绣坊还招不招学徒了?” “老三,这是你女婿吧?孩子,你家是干什么的?” “你家商号还缺不缺人手?我儿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兰君听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转身上楼去了。 哥哥开口道:“你知道吗?小姨明天也要来呢。” “小姨?”兰君惊讶道,“我都不记得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 哥哥说道:“她当年是高嫁,给柳溪镇的地主当续弦,在夫家没什么地位,得看人脸色,但对咱们还挺好的。” 兰君问道:“那她为什么和二舅妈处不来啊?我只记得她俩关系不好,但不记得具体原因了。” “我听娘说的,二舅妈当年想下山做生意,和小姨借钱,小姨没借她,她就四处说小姨的坏话,说她高嫁了,就忘了穷苦的娘家人了。”哥哥说道,“小姨是个烈性子,知道这事以后,没几句就和她吵起来了,两家再不来往了。” 兰君思索道:“那这么说来,二舅妈这人本性就是如此啊,你说他们不能在咱家吵起来吧?” 哥哥说道:“姥姥姥爷在,应该不会。” 高翎从楼下上来,坐到兰君身边。 他问道:“你俩聊什么呢?” “就是聊家里的事。”兰君说道,“你们聊完了?” 高翎说道:“楼下都散了,我和爷爷在那儿坐着,他们知道岳父岳母要招待女婿,也不好意思坐太久。” 哥哥放下茶杯,从雕花窗前起身。 他说道:“你俩聊吧,我帮娘下去忙活忙活,晚上吴叔和余老叔还要来吃饭呢。” 二楼寂静下来,她给他倒了杯茶。 “辛苦了。”兰君说道,“喝吧。” 高翎一口喝完,兰君又给他倒了一杯,凑过去拿帕子给他擦嘴。 他说道:“刚才在楼下就听见你唱曲儿了,唱的什么?” 兰君说道:“就是散曲,唱的是闺怨。” “哦,懂了。”高翎说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她低着头,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兰君嘟囔道:“才没有呢,就是唱曲儿而已,哄自己开心的。” 她扭头看着高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问道:“你是不是有点累啊?要不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去和我爹说,今晚别喝了。” “哎,别去。”他说道,“岳父难得高兴,喝点就喝点吧,没事的。” 兰君说道:“现在才申初,你去睡一会儿吧。” 他摇头道:“不睡了,我有事想和你说。” 兰君乖乖坐正身子,佯装出一副端正的样子。 “你怎么像小猫一样啊?”高翎笑道,“我想问问你,你认识什么靠谱的人吗?仓库需要看守,分号要自备一辆车用于短途运输,还需要车夫,这些我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兰君思索道:“我只认识赶牛车的,还是在村里。” “是谁啊?”高翎说道,“你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 兰君说道:“就等会儿来喝酒的余老叔,他的二儿子是赶牛车的,和我差不多大,平时只能接一些散活,但人很靠谱。” “那晚上你帮我问问?”高翎说道,“掌柜,账房,站柜伙计和行商我都有了,还差杂役,车夫和看守。” 兰君说道:“好,晚上帮你问。”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你去睡会儿吧。”兰君说道,“你看起来好累。” 高翎把脸凑过来,兰君开始装傻。 他说道:“不会变心变得这么快吧,我们不是亲过很多次了吗?” 兰君脸都涨红了,伸手拍了他两下。 “你说这个干嘛呀?”她说道,“不管你了,我要去睡会儿,你爱睡不睡。” 他连忙拉住她,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高翎问道:“真生气了?我逗你玩的,别不高兴呀。” 兰君别过头去,又瞪了他一眼。 “好兰君,别生气。”他说道,“逗你玩是真的,想吻你也是真的呀。” 她还是有些别扭,他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 他说道:“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呢?” 兰君扭头看了高翎一眼,又被他搂进怀里。 他把荔枝篮子拉过来,一颗一颗地给她剥荔枝吃。 在饭桌上,兰君提了一嘴这件事。 “你说我家老二啊?他能干嘛啊,赶牛车呗!”余老叔说道,“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呆着,你找他有事啊?” 兰君说道:“是这样,高翎家的商号要在县城开分号,想找个车夫,最好是知根知底的,我就想打听一下,看看余二哥愿不愿意。” 余老叔一听,还挺高兴。 他问道:“是吗,那有什么要求啊?” “要求就是会赶骡马车,牛车也可以。”高翎说道,“包吃住,负责赶车送货,照看牲口,每个月有三天假。” 余老叔说道:“那一个月能给多少钱啊?” “月钱一贯。”高翎说道,“先做一个月试试,得出了正月才能过来,您可以和儿子商量一下,也不着急。” 余老叔说道:“不用商量了,我同意了,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在家闲着,我最看不上他那副死样子,去县城闯一闯也好。” 兰君问道:“那余二哥能同意吗?” “他有啥不同意的,这不比在家等活强多了?”余老叔说道,“他跑一趟七宝镇就十文八文的,一个月一贯他都不干,他还想上天做玉帝不成?兰君,你放心,这事我跟他说。” “好,那等我开业的时候,我过来和您说一声。”高翎说道,“我敬您一杯。” 初二,二舅三舅两家如期而至。 两家人都来齐了,兰君挨着哥哥和高翎坐下,没理睬一旁的二舅和二舅妈。 刚坐下不久,小姨一家也来了。 姥姥和娘连忙迎出去,兰君也跟了出去。 小姨拉着姥姥和娘的手在院子里寒暄起来,她还是和兰君印象里一样,没什么变化。 小姨家的表妹站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被院子里的那架秋千吸引住,一直扭头看。 小姨惊叹道:“大姐,你们这房子可真气派!刚进村口就看见了。” “气派啥呀,买的别家的旧宅。”娘说道,“哎,就你自己带着孩子来的?” 小姨说道:“是,公婆不让我家那口子来,我就自己带着孩子们来了。” 姥姥责备道:“你怎么不早点来呢?你大姐夫出这么大的事,你也没露面。” 小姨说道:“娘,柳溪镇离这儿远,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就想来,公婆不让我走,去年过年我要来,结果姑姐都回家过年了,我又没来了。” 娘说道:“娘,好不容易聚一次,别说小妹了。” “大姐,我带了一车东西,特地来给你赔罪的。”小姨笑道,“我难得来,你可得让我多住几天。” 长辈们在前面聊着,兰君不好插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是兰君吧?”小姨笑道,“我记得我出嫁的时候你也就四五岁,现在比我都高了,竹君呢?” 兰君走上前,牵住小姨的手。 她说道:“咱们先进屋吧,别在这冷风里站着了。” 长辈们坐在旁边那张八仙桌上,二舅两口子倒是难得沉默下来了,三舅两口子见到小姨很高兴,和姥姥姥爷拉着她聊起来了。 兰君回头瞥了一眼,二舅妈和小姨还是互不理睬。 “啊,兰君都定 亲了啊?”小姨惊讶道,“我都不知道这事,还好多准备了几个红封。” 小姨给小辈们发了压岁钱,给二舅家的莲儿和思辰也发了。 兰君打开红封看了看,里面有几枚小巧精致的小银锞子,上面刻着吉祥话。 她小声问道:“师祖和乐川呢?” 高翎说道:“他俩去走亲戚去了,走完亲戚就回镇上了。” 小姨家的星宇表妹坐在正对面,兰君总感觉她在偷瞄自己。 偶尔目光相接时,兰君就冲星宇笑笑。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别过头去,然后继续偷瞄。 姥姥问道:“你家那俩孩子呢?” “他俩想来,公婆不让。”小姨说道,“他俩跟我倒是挺亲,就公婆在里面瞎搅和。” 三舅妈问道:“你家大儿子是不是该定亲了啊?” “他在永宁县的书院里读书,今年十六岁了。”小姨说道,“他爹正给他寻摸亲事呢,这继子的亲事,我做不了主,索性什么都不管。” 姥爷问道:“那找到合适的没啊?” 兰君侧过头去,二舅妈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县城有位开私塾的先生看中了他,正和他爹谈着呢。”小姨说道,“他家女儿我见过,长相不算美,但精通书画,很有才华。” 姥爷说道:“好事啊,私塾先生有文化又受人尊重,还是县城人。” 莲儿坐在兰君身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有些心不在焉。 小姨随口问道:“哎,你家莲儿的亲事有着落了吗?” “我家莲儿在七宝镇做学徒呢,可受掌柜重视了。”二舅妈说道,“她年龄小,不着急说亲事。” 小姨说道:“她不是及笄了吗?还不着急啊。” “我倒是想给她说亲,想说给知根知底的人家。”二舅妈说道,“可惜人家眼高于顶,看不上我们。” 竹君瞥了二舅妈一眼,继续低头吃菜。 兰君开口道:“小姨,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您知道她家住哪儿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小姨说道,“怎么了?” 兰君说道:“等过完年,我想再收一些画稿,给我们绣坊的绣品换换花样,但还不知道找谁才好呢,想去打听一下。” 小姨思索起来,又摇了摇头。 她说道:“这样吧,等我回家之后,我让宣宇回了县城去找你,你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兰君笑道:“谢谢小姨,等会儿我把我的地址写给您。” 她低下头,用筷子扒了两口饭。 姥爷说道:“兰君现在可是有出息了,在县城开绣坊开得红红火火的,还在村里收绣品呢。” “是吗?”小姨问道,“兰君,你那绣坊在哪儿啊?” 兰君说道:“也没有红红火火,就是能养活自己,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县城,我领您去逛逛。” 吃得差不多了,长辈们聊得开心。 星宇从椅子上跳下来,挪到兰君身边。 “表姐。”她小声道,“那个秋千是谁打的呀?” 兰君问道:“嗯?你说什么?” 星宇又凑过来,拉着兰君的袖子。 她说道:“那个秋千是谁打的呀?” “你是不是想玩那个呀?”兰君笑道,“我看你刚才就一直在看那个秋千,是不是想玩?” 星宇用手拨弄着兰君的袖子,抿着嘴唇点点头。 兰君忍俊不禁,她套上鹤氅,又找了两个软垫,牵着星宇的手出去了。 她把软垫放在座位上,和星宇一起坐上去,两个人慢悠悠地荡起来。 正玩着,谷子端着个盆子,推门进来了。 “哎?谷子。”兰君意外道,“你娘不是带你回娘家了吗?” 谷子把盆子高高地举起来,兰君低头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切肉。 谷子说道:“人来了,娘没走。” 她踮起脚,把盆子举得高了一点。 “白切肉!”谷子喊道,“娘给的!” 兰君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让她进屋把肉给娘。 等到谷子送完肉出来,她看着星宇坐在秋千上,眼巴巴地看着兰君。 谷子小声道:“我也想玩。” 兰君看了看星宇的脸色,又把谷子抱到秋千上,让她们并排坐着。 她自己站在后面,轻轻推着秋千。 77. 第 77 章 窗外大雪纷飞,地龙烧得正旺。 二舅两口子待了一天,看过姥姥家的砖瓦房后,带着一双儿女回家了。 夜里,娘带着小姨和三舅夫妻俩在堂屋推牌九。 姥姥姥爷和爹在楼下聊天,哥哥拉着高翎,在二楼厅堂里下双陆。 兰君穿着寝衣,和谷子一起窝在卧房里吃糕饼和蜜饯, 谷子把着糕饼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块乳糕,嘴里乳糕吃着,眼睛往一旁瞟着。 兰君拿着冻柿子吸溜,又翻了一页书。 谷子嘟囔道:“我想吃那个。” “哪个呀?”兰君装傻道,“我不知道呀。” 谷子拿起一个枇杷,眼巴巴地看着兰君。 她说道:“高翎哥哥说要你同意,我想吃。” 兰君笑着点头,又剥了颗荔枝给谷子。 谷子一屁股坐到床上,拿着枇杷吃起来。 谷子问道:“兰君姐,他为什么要讨你欢心啊?” “因为我们是准夫妻啊。”兰君说道,“他想把我娶回家,那不得对我好一点嘛。” 谷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掏出小手绢擦了擦嘴,又下去挑糕饼去了。 外面有人敲门,谷子跑去开了门,发现是高翎。 高翎进了屋,把糕饼盒子拿起来递给谷子。 他说道:“你去外面吃吧,我和兰君说会儿话,好吗?” 谷子看了看高翎,又回头看了看兰君,笑嘻嘻地跑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他自己坐到床沿上。 兰君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呀。”高翎说道,“就是来陪你坐一会儿,回县城以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兰君把书合起来,随手放到旁边。 她笑道:“不至于吧,你不是自己找了掌柜吗?不会那么忙吧。” “掌柜的存在可以让我不用事必躬亲,不用坐店,但不代表我可以什么都不管。”高翎说道,“等到分号运转起来,我才能松手。” 兰君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失落。 她说道:“啊?那你没时间陪我了吗?” “短时间内是这样的,所以趁着过年多陪陪你。”高翎说道,“怕你不高兴,提前来给你赔罪。” 兰君垂着脑袋,摆弄着寝衣的袖口。 她说道:“没不高兴,我知道了。” “真的?”高翎说道,“我就知道兰君最好,最支持我,最在乎我了。” 兰君有些闷闷不乐,她别过头去,不想和他说话。 她闷声道:“别给我戴高帽,你想忙就忙,不用你陪,反正有人陪我。” 高翎听了这话,挪到她身边。 “谁啊?”他问道,“不会又是什么伶人吧?还是跟你打马球的那些男孩?” 兰君抄起枕头,砸了他两下。 她说道:“什么呀,我说的是宁君和绿华,还有忍冬和半夏。” 高翎说道:“说到忍冬,她最近可是有喜事了。” “什么事啊?”兰君问道,“你娘给她许亲事了?” 高翎无奈道:“她是你的女使,婚姻大事不归我娘管,我说的是她两个弟弟要来县城了。” “她弟弟来县城干嘛?”兰君问道,“给你当杂役?” 高翎说道:“来当学徒啊。” 兰君困惑道:“当杂役要从学徒做起吗?” 他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杂役,他们要学的是行商。”高翎说道,“我得去牙行招两个行商,但招来的人不如自己培养的人,所以要招学徒,让他们慢慢学。” 兰君有些好奇,坐直了身子。 她问道:“那学徒要学什么呢?” “跑码头,看货源,学谈价,这些都要学。”高翎说道,“忍冬的两个弟弟都很聪明,我觉得他们很合适。” 兰君问道:“那忍冬的爹娘同意吗?” “当然同意,他们不当学徒,以后也只能当仆役。”他说道,“学徒工钱不多,但手艺是自己的,学得好的以后能当掌柜也说不定,忍冬在这儿,姐弟也能常见面。” 她听完这些,也没有高兴起来。 门外传来长辈们的谈笑声,兰君缩回被窝里,又翻了个身。 “干嘛?”他问道,“真生气了?” 兰君说道:“我才没有呢,你想干嘛就干嘛,我一点也不关心。” 高翎听完,一脸受伤的表情。 他问道:“真的不关心啊?” “不关心。”她说道,“我不要你陪。” 高翎伸手把兰君的肩膀扳过来,兰君不让他碰,直接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她头顶的被子掀开。 他说道:“兰君,我知道你不高兴,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别闹脾气,好吗?” 兰君不想理他,一动不动地抱着双臂。 高翎说道:“我保证尽快处理完分号的事情,然后继续陪你。” 兰君听完,翻身看向高翎。 “好兰君,别生气了。”他说道,“真的,我保证。” 高翎拉着兰君的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又抱进怀里。 他低声道:“等熬过这段时间,我们不用再聚少离多,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仰头看向他。 兰君问道:“真的再也不分开吗?” “真的。”高翎说道,“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不是吗?” 兰君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她闷声道:“那早点回县城吧,咱们去找铺子,你就可以早点开门了。” 他被逗笑了,凑过来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不是初八开门吗?咱们初八前后回去就行了,再跟着岳父去拜访你二伯。”他说道,“回去那么早,牙行也不开门。” 兰君点点头,听到外面狂风怒号。 她光着脚下床,推开梳妆台前的窗子。 她说道:“你看,外面风雪好大。” 高翎站在她身旁,伸手要把窗户关上。 他说道:“别吹到头,不然又要生病了,把鞋穿上。” 兰君固执地扶着窗框,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问道:“你说月亮会跟着我走吗?” “它不跟着你走。”高翎说道,“它只是在那里。” 兰君看着身边的高翎,忍不住笑了。 她说道:“我们总是一起看月亮呢,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觉得此时此刻这个情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谷子抱着她那床小花被,哈欠连天地进了屋,她爬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 高翎悄声道:“你也去睡吧,别看了。” 兰君关上门,吹灭了书案上的铜灯。 不知不觉,转眼就到了初八。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兰君还是按时回了绣坊。 远远看到织云坊的大门上贴了新的春联和福字,门前还挂了红灯笼。 兰君笑了笑,和纸墨铺的掌柜互道了声新年好。 推开绣坊大门,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珠帘后面,杨桃和雨荷正在给绣娘们绷绣架,姐夫拿着本子从后院出来,准备给绣娘们授课。 芸娘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见到兰君进来,把蜜饯匣子推到她面前。 兰君看了半天,拿了块泽州饧放进嘴里。 她说道:“嗯,好吃。” “你未来公婆人怎么样啊?”芸娘问道,“在临州玩得开心吗?” 她思索道:“开心倒是挺开心的,帮着操办了宴席,结识了几位官眷,还谈了笔生意呢。” 芸娘问道:“什么生意啊?” “临州通判的夫人要定制一幅绣画,她最近要带着图样过来。”兰君说道,“等到上巳节的时候,这些官眷要在城外办个曲水流觞的诗 会,听说要遍邀临州一带的学子,到时候还要来定制。” 芸娘问道:“你说那个画稿的事解决了吗?” “我已经有了人选,不过得等到初十前后,凌霄书院开学才能见到。”兰君说道,“绣帕我只收了二十条,毕竟过年期间,大家都想闲着,今天带过来了。” 正聊着天,有人推门进来。 兰君回头看去,来人是一位女冠,还背着个包袱。 她和芸娘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 女冠开口道:“二位善信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收购绣品吗?” “收购是收购。”兰君说道,“您的意思是……” 女冠把包袱解开,里面有十几个缎面荷包。 兰君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上面的牡丹绣得栩栩如生。 兰君开口道:“冒昧一问,您是哪个宫观的女冠呢?” “我是太和宫的。”女冠说道,“宫观里用度吃紧,女冠们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只是我们不好出去摆摊,所以……” 兰君心下了然,把这些荷包拿给芸娘看。 芸娘开口道:“一共十三个,我们全收,三十五文一个,您看这个价格可以吗?” 女冠点点头,芸娘拨了拨算盘,把钱数好后递给她。 兰君说道:“我们有一部分绣活是外包出去的,您要不要考虑在我们绣坊领取材料和图样,带回去绣呢?只要手艺合格,我们都收,您只需要付押金就行,材料我们提供。” 女冠听了这话,开始思索起来。 她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观中其他人的意思。” 兰君点头,她掀开门帘,送这位女冠出了门。 等到兰君回来的时候,她一脸好奇的样子。 “芸娘,这些女冠怎么会出来卖绣品啊?”她问道,“我还以为女冠都是靠着香火钱生活的呢。” 芸娘说道:“太和宫不比在山上的那些宫观和寺庙,她们没有田地,要是只靠香火钱,那还不饿死了。” 芸娘头也没抬,继续拨弄算盘。 “我还想问你呢。”芸娘问道,“你不是说要在村里收绣品吗?怎么惦记上这些女冠了。” 兰君拿起荷包,一个一个地摆到货架上。 “荷包和香囊要用绸缎,我不敢把贵重的材料带回去。”兰君说道,“我在秀水村长大,真出了什么事情,要是追究起来,搞不好人家还要说我发达了就欺压乡里,我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芸娘说道:“你说得也是,她们的手艺绣帕子可以,但绣荷包和香囊不见得能行。” 兰君问道:“太和宫是不是就在城里啊?” “嗯……在城里,但也快出城了。”芸娘说道,“离运河那边比较近。” 兰君说道:“这些女冠的手艺咱们也看到了,绣荷包和香囊没什么问题,太和宫就在城里,想来不至于贪图咱们的绸缎,假如她们有意,咱们可以试试。” 芸娘坐在柜台里算账,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芸娘开口道:“哎,对了。” 兰君被热气烘得昏昏欲睡,她抬起头。 “咱们县有个致仕回乡的官员,听说以前在京城里是个四品官。”芸娘说道,“刚搬回来,和你住得还挺近的,就住王家巷。” 兰君说道:“是吗?我还真不知道。” “没事,你们住得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打照面了。”芸娘说道,“听说他还有个义子,跟着他一起搬到县城了。” 兰君把蜜饯匣子拿过来,又吃了颗莲子糖。 她笑道:“王家巷的居民,很多都是县衙里的小吏,还有几个致仕官员,但我一个也不认识。” 正聊着,宁君从后院过来,笑盈盈地开了口。 她说道:“赶紧吃饭吧,今天包了饺子。” 兰君嘟囔道:“我都快吃吐了,怎么还是饺子啊?” 宁君牵住她的手,姐妹俩一起朝着后院去了。 78. 第 78 章 “庭秋,看姑姑,看看这是什么呀?” 兰君手里拿着步摇,在庭秋眼前晃悠。 庭秋手上戴着金镯,身上穿着兰君送的肚兜,上面还绣着虎头。 他咯咯笑起来,不停地用手去抓。 堂嫂笑着坐在一旁,手里轻轻地推着摇车。 她说道:“你说你,来就来吧,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过年嘛,也让庭秋高兴高兴。”兰君说道,“本来我想打金项圈的,幸好没打,不然高翎送的银锁就没机会戴了。” 堂嫂说道:“你什么时候定亲的啊?我都没听说这事。” 庭秋玩得不亦乐乎,笑得直蹬腿儿。 兰君说道:“就是霜降前后,当时我都不知道,送聘的队伍到了我家门口,吹吹打打,把我吵醒了,我才知道的。” 堂嫂听了这话,捂着嘴笑起来。 她说道:“你跟他定亲,我一点也不意外。” “为什么啊?”兰君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很吃惊呢。” 堂嫂说道:“你还记得那年端午节,我们一起看了运河上的龙舟赛吗?当时他对你就很不同,只是你自己察觉不到。” 兰君笑了笑,回身把忍冬手里的围嘴和肚兜拿过来。 她说道:“这个也是送给庭秋的,还有这几方绣帕是送给你和平君哥的。” 围嘴上面绣了鱼纹,肚兜上绣的是一个抱着鲤鱼的憨态可掬的胖娃娃。 堂嫂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摸了摸上面的绣花。 她说道:“谢谢兰君,下次别送了啊,庭秋这肚兜都穿不完了。” “没事的,我们绣坊有的是这些,他要是喜欢,以后我再送。”兰君说道,“平君哥今天不是休沐吗?怎么不在家呢。” 堂嫂说道:“县衙临时有事,府中仆役去叫他了,他听说三叔和准堂妹夫都过来了,马上就回来。” 兰君笑了笑,拨弄着腰间的环佩。 她问道:“堂嫂,二伯和二伯娘现在对江家人什么态度啊?我实在太忙了,也没多问。” “你放心吧,态度挺好的。”堂嫂说道,“江家人在织云坊上没少出力,妹夫赚得不少,没什么花花肠子,有钱就给宁君花,给她添置新衣首饰,对她百依百顺,这种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公婆面上有光,也就不再提从前的事了。” 兰君和堂嫂聊得正热络,侍棋急匆匆地过来了。 堂嫂问道:“怎么了?” 侍棋说道:“堂姑娘,你们家的门房来了,说家里来人了,让你赶紧回去呢。” 兰君心下了然,从椅子上起身。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堂嫂问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兰君说道:“没事,应该是我表哥过来了,我先回去了。” 和堂嫂告了别,兰君带着忍冬急匆匆地往外走。 前堂,二伯和二伯娘拉着爹聊得热络,平君哥和高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爹问道:“怎么了,这急急忙忙的是干嘛去啊?” “爹,家里来人了,可能是宣宇表哥,我得赶紧回去了。”兰君说道,“你们在这儿待着吧,我先走了啊。” 平君哥说道:“怎么刚来就走呢?办完事回来吃晚饭,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兰君笑道:“行,那我走了。” 刚推开正房的门,一位年轻男子从椅子上起身,他身旁的女子也随即起身。 他开口道:“沈表妹好,我是陶宣宇,她叫杨月霜。” 兰君低头问好,半夏给他们倒了茶,和忍冬静静地退到一旁。 杨姑娘确实如小姨所说,不算貌美,看起来有些局促。 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哥倒是很自如,喝完一杯茶,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兰君开口道:“实在抱歉,麻烦二位特地跑一趟。” “不不不,该抱歉的是我。”表哥说道,“本来昨天就开学了,但书院里事太多,就给耽搁下来了,没耽误你的事吧?” 兰君说道:“没有没有,二位应该也挺忙的,我就有话直说了,画稿可以给我看看吗?” 接过杨姑娘递来的画稿,兰君有些吃惊,摸着大约有三四十张的样子。 她说道:“我想您既然开绣坊,想必更需要花草的画稿,我就带了这些来,右下角写了花草的名称,您可以先看看。” 兰君笑着道了谢,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 确实如杨姑娘所说,所有画稿上画的都是花草。 有鸡冠花、山茶花、百合花、荼蘼花、忘忧草、桃花、杏花等等,兰君看得眼睛都花了。 “谢谢杨姑娘,真是挺齐全的,有些花我听都没听过。”兰君说道,“我先收十五张,你的画稿一张怎么卖呢?” 杨姑娘和表哥对视一眼,她笑得有些腼腆。 她说道:“我也没卖过自己的画,都是随手画的,您看着给吧。” 兰君思索片刻,又重新翻了翻。 她开口道:“杨姑娘,一张画稿四十文,您觉得怎么样?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把钱给您。” “当然可以,谢谢沈娘子。”杨姑娘说道,“沈娘子,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兰君抬头看着杨姑娘,她有些踌躇。 她说道:“不瞒您说,我家是开私塾的,家境不算好,如果您的绣坊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作画。” “好啊。”兰君笑道,“我还请不起画工坐店呢,如果有需要,我再找您来帮忙作画,您住哪儿啊?” 杨姑娘说道:“我就住在织云坊附近,走路的话,半刻钟左右就能到。” 兰君说道:“那太好了,要是有人不带图样来定制,我就去找您来,价格可以谈,您把地址写给我吧。” 趁着杨姑娘写字的时间,表哥和兰君聊起来了。 他说道:“表妹,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住县城里,否则早就该来拜访了。” “没事,我是去年夏天来的县城,偶尔住在这边。”兰君说道,“表哥,你们书院是什么样的啊?包吃住吗?” 表哥说道:“包吃住,住得还可以,就是吃得一般,我们书院做饭可难吃了。” 兰君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她说道:“等什么时候我们家做了好吃的,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到了春天我就要下场考试了,也没心思出去吃喝了。”表哥说道,“我知道城里有一家沈记腌菜,开得挺红火的,是你开的吗?” 兰君说道:“是我家里开的,以前是我管着那家店,后来绣坊开起来了,就让我家里人管了。” 简单聊了几句,表哥和杨姑娘告辞了。 在二伯家吃了晚饭,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亥初,爹实在是太困,回东厢房睡觉了。 兰君去书房拿了一沓薄纸和一沓高丽纸,看了会儿正房檐下挂着的两个红灯笼,推门进了正房。 高翎已经被二伯和平君哥灌晕了,趴在堂屋的桌子上迷糊着。 兰君把东西放在桌上,找出那一沓画稿,又叫忍冬把针线盒和笔墨拿过来。 忍冬点上铜灯,又把条案上的香炉点燃。 她把薄纸覆盖在画稿上,用炭笔临摹画稿的线条,一张一张地临摹在薄纸上。 忍冬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花啊?” “杨姑娘说这是荼蘼花。”兰君答道,“据说是南方才有的,我从来没见过,漂亮吧?” 忍冬把画稿放回去,兰君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兰君说道:“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心情特别美呢?是因为你两个弟弟要来县城吗?” “是啊,我在去年之前,从来没离开过临州。”忍冬说道,“虽然跟着姑娘也很开心,但我也想有家人在身边。” 兰君说道:“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我一个人从村里到县城,别人觉得很羡慕我,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孤独感,别人是很难体会的。” 半夏端着醒酒汤进来,兰君接过碗,让她们先回去休息。 兰君吹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高翎拍醒。 他有些恍惚,揉了揉眼睛。 “喝吧,半夏刚煮好的。”她说道,“喝完就睡吧,客房收拾好了。” 兰君把碗递了过去,继续临摹画稿。 画稿临摹好以后,她拿出一罐红土粉,均匀涂抹在薄纸背后,把薄纸按在高丽纸上,再用簪子描画薄纸上的线条。 灯花爆了一下,吓得她一抖。 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她移开眼神。 喝完以后,高翎挪着椅子凑到她身边。 他问道:“你干嘛呢?” “制作粉本啊。”兰君说道,“绣娘不能直接拿着画稿刺绣,要制作成粉本才行。” 高翎有些好奇,他搂着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带着点酒气。 兰君笑道:“痒,别靠着我。”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又凑过来亲了一口。 高翎问道:“这个粉本怎么做啊?” “把画稿誊到薄纸上,再用红土粉涂抹到薄纸背面,直接覆盖在高丽纸上。”兰君说道,“再用簪子描画薄纸上的线条,誊到厚纸上。” 高翎看了看,有点不解。 他问道:“要这么麻烦吗?为什么不直接用画稿呢?” “画稿要存底,直接使用很容易损坏,坏了就没有了。”兰君说道,“这还没完呢,誊到厚纸上之后,用针沿着线条刺孔,用的时候拿出来固定在绣地上,用装满炭粉的粉包在上面拍打,用墨笔把虚线勾勒清晰,这样才能绣。” 兰君拿了把林檎干塞进嘴里,继续描画起来。 他问道:“正月十一了,你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兰君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状。 “我一点也不想提这些。”她嘟囔道,“不知道通判夫人什么时候来,我还想把绣品外包一部分给太和宫,这样江家姐妹那边也能轻松一些了,但那位女冠还没有给我消息呢。” 兰君放下簪子,钻进高翎怀里。 他有点意外,但笑得很开心。 她问道:“你的分号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找地方了。”他说道,“我想找一间主街上前店后院的铺子,后院的门还得大一些,这样车马方便进出,牙人还在找。” 兰君问道:“你的钱够用吗?” 高翎说道:“你怎么又问这个,担心我没钱啊?” “我最近在思考,要不要做点投资。”她说道,“绣坊的收入,我爹娘一分钱也不要,我手里的钱不少,存钱庄里没什么意思,绣坊是有淡旺季的,万一生意上出点什么差错,那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听了这话,高翎忍不住笑出声。 兰君有点生气,坐直身子瞪着他。 他说道:“你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才打算投资的吗?岳父岳母不会看着你没钱的,我也不会让你喝西北风的,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个。” 兰君靠在他怀里,在手指上绕着自己的发梢。 “不是因为这个,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什么都靠爹娘。”她说道,“本来我想买水田,但我家四口没一个能管田的,农村人付地租是用收成付的,还得晒粮卖粮,我哪有那个时间。” 高翎说道:“那你就买间铺子用来收租,这不是挺好的?你堂哥是县丞,你和文家人关系那么好,文大人很快就是知州了,你马上就可以在县里横着走了。” 兰君有点生气,又给了他两下。 “你才横着走呢,我又不是螃蟹。”她说道,“哎呀,扯远了,我是想问问你钱够不够,如果你不够我就借给你,你够的话我再去跟别人打听打听,或者我再等一等也行。” 高翎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说道:“这么贴心呀?谢谢兰君。” “我只是怕你被你爹抓回去,又塞给你一个什么未婚妻。”她说道,“怎么样,够不够?” 高翎说道:“够了,不用你出钱。” “那我这几天去问问牙行的人,让牙婆帮我打听一下。”兰君说道,“对了,我还想问你呢。” 高翎看着兰君,兰君又直起身子。 她说道:“你真的和你的前未婚妻素不相识吗?你俩都走到下聘了,真的没见过吗?我表哥今天带着杨姑娘一起来的,他们还没交换草帖呢。” “你怎么还想着她呢?”高翎无奈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她都跑了多久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兰君仰着脸,一脸坏笑。 她问道:“那就是见过了?你不会还对她念念不忘吧?” “见确实是见过,但没聊几句,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他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给我当参谋吧。” 兰君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高翎的目光被一旁的账本吸引,他伸手拿过来。 他问道:“又是丑狐狸啊?” “嗯?怎么了。”兰君理直气壮道,“不行?” 高翎说道:“我哪敢说不行,但旁边怎么多了只兔子啊?” 兰君看着他手里的账本,又垂下脑袋。 “嗯……”兰君嘟囔道,“就是随手画的呗,画着玩的。” 那只狐狸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显然没有相信。 79. 第 79 章 过了上元节,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新粉本已经被绣娘们用上了,绣娘们不熟悉新花样,绣得有点慢,但新花样吸引了官眷贵女们的目光,卖得还不错。 牙人带着高翎找到了一家位于主街上的铺面,这家铺面属于前店后院的布局,后院的门够大,方便车马出入,刚好符合他的要求。 房东的儿子刚刚考入太学,要去京城读书,急需用钱,交易过程很顺利,高翎已经在带人装修了。 绣坊开业有八个月了,兰君算了算她的积蓄,手里有二百一十多贯。 目前绣坊的规模已经足够,暂时不需要考虑扩张,兰君开始考虑钱生钱的路子。 虽然还是想买水田,但水田的回报时间太长,家里也没人能管理。 兰君也想过要不要找一家店入股,比如七宝镇的车马行,谢掌柜的裁缝铺那样的店铺,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种入股行为非常冒险。 她不了解其他的行业,自然没有参与经营的能力,如果不参与经营,对方做假账欺瞒她,甚至转移资产,那就是花钱找麻烦。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兰君去了趟牙行,拜托牙人为她找一处铺子,预算在一百五十贯以内,要在主街上的好地段。 绣坊运转起来,一个月需要二十贯左右的资金,她决定花一百五十贯在县城的好地段买一处铺子,留六十多贯在手里。 这样手里有资金周转,每个月还能有稳定进账,将来如果用钱,热门地段的铺子也不愁卖。 牙婆坐在柜台里,拿着纸笔记下兰君的要求。 牙婆说道:“沈五娘子,三五天内我就给您消息,您放心就好。” 兰君点点头,扶着忍冬的手上了马车。 刚到家门口,她就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在门口敲门。 兰君理了理身上的鹤氅,走到那位少年身后。 她问道:“这位小哥,你找我吗?” 他吓得一抖,拎着两个篮子回头,对上她困惑的眼神。 “我是刚搬来王家巷的,就住您隔壁。”他说道,“给您送两篮鹅梨,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请您多关照。” 兰君笑着接过篮子,朝他微微点头。 “多谢小哥,我姓沈。”她说道,“我在这边住了有半年多了,有空咱们多来往。” 小哥说道:“在下程昱,沈娘子在这儿住了半年多了吗?我第一次来这边。” “啊……是。”兰君说道,“顺着这个方向走出去,就是县城的主街了,咱们这个巷子口,周围基本都是卖吃食的铺子,有包子铺,肉饼铺,还有馄饨铺,菜市还要再远一些。” 程昱笑道:“谢谢沈娘子,不打扰了,您赶紧回吧。” 兰君冲他笑了笑,直接进屋了。 杨桃来织云坊有三个月了,长高了不少,也胖了些。 在劈了三个月的丝以后,她终于绣出了她学徒生涯中的第一块绣帕。 午休时间,兰君拿着那块绣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杨桃坐在小马扎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绣的是一朵三瓣梅花,正面平整无褶皱,只是花瓣边缘略微生硬,背面线头不太干净。 “不错啊,杨桃。”兰君笑道,“我听你师父说,你现在已经能劈两丝了?” 杨桃有点雀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宁君从绣坊里探出头来,姐夫也过来凑热闹了。 她说道:“杨桃的第一块绣帕啊?给我看看。” 宁君和姐夫拿着看了看,都觉得作为学徒来讲,绣得还不错。 兰君说道:“兰君姐给你二十文,当作是给你的奖励,你留着买好吃的吧。” 聊得正热闹,外面有人掀开门帘进来。 兰君起身,冲着女冠笑着问好。 她说道:“仙姑来了?” 女冠说道:“几位善信好,我和观里的女冠们商量了,大家都同意了,我想问问,有什么可以外包给我们呢?” 兰君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提前准备好的绸缎绣线,和提前临摹好的图样。 “先收十个荷包试试,按照这个图样来绣,这个图样比较复杂,配色也多,一个荷包交二十文押金。”她说道,“合格的荷包一个给三十文工钱,不合格的荷包也要交上来,押金照退,但没有工钱。” 女冠说道:“我们有十个人能绣,一周内能交货。” 兰君说道:“可以,押金二百文。” 午休过后,绣娘们回到绣架前开始刺绣,绣坊里寂静下来。 兰君和芸娘小声说着话,天南海北地聊着,又有人掀开帘子进来了。 她抬头一看,来人是那位通判夫人。 兰君起身道:“任夫人好,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她起身把柜台前的长椅拉出来,让任夫人坐下。 “我和别的官眷约好来栖霞寺上香的,顺路就过来了。”任夫人说道,“沈五娘子,那位江绣工现在能接定制吗?” 兰君说道:“能接,您要定制什么呢?” 她接过来任夫人递来的那张水粉画稿,和芸娘一起拿过来看。 海棠枝头上站着两只胖乎乎的雀鸟,下面的枝干上盛开着两簇海棠花。 任夫人问道:“你看这幅画能不能绣?他有没有成品,能给我看一下吗?” “您身后这架绣屏就是他绣的,墙上这几幅绣画也是他绣的,您可以看看。”兰君说道,“我去叫他过来,让他看看这幅画。” 姐夫说道:“能绣,您看要用怎样的针法绣呢?” “针法?”任夫人问道,“有什么针法啊?” 兰君拿出那本针法范本,递到任夫人面前。 “民间绣坊有三十六种常见针法,这上面有示例,您可以看一看。”她说道,“绣画用不到太多复杂的针法,您可以看看第一页的那几种。” 芸娘拿着针法范本给任夫人介绍,宁君从库房里端来一筐丝线,和兰君一起对照着水粉画上的颜色挑选一模一样的丝线。 兰君在一旁记下针法和配色,又和任夫人确认了原料。 “最后就是尺寸了。”她说道,“绣画的尺寸主要有这三种,就是墙上挂着的这三种,您可以看一下。” 任夫人确定好了尺寸,又确认了交货时间,兰君拿着单子记下来。 兰君问道:“嗯……您是派人来取,还是要我们送呢?” 任夫人问道:“送的话要加钱吗?” “正常是要加的,毕竟是八里的路程,不过您要的话,这单不收运费,装裱的费用我们也包了。”兰君说道,“很感谢您特地从临州来,赶这么远的路来光顾我们绣坊。” 任夫人笑道:“小姑娘真会讲话,定金多少啊?” “定金是八贯,送到以后再付剩下的八贯。”兰君说道,“这两张单子,您签字后再按个手印,红泥在这儿。” 又签下一单,兰君颇为得意。 芸娘说道:“谢掌柜那边,李三郎家的绸缎庄,还有你小叔子,他们加起来,现在一个月要收一百五十片绣片,咱们县有个货郎,每半个月来拿走二十几条绣帕。” 兰君坐在柜台后的小马扎上,端着盘子吃咸水花生。 “现在一共十二位住店绣娘,她们一个月能绣多少普通工艺的绣件出来啊?”她思索道,“一千多件应该有吧。” 芸娘说道:“那得看定制多不多,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八百多件,不多的话一千多件肯定有,你把最复杂的工艺都交给江家姐妹了,现在又有了太和宫的女冠,产量足够。” 兰君问道:“那我们现在一个月能卖多少普通绣件呢?” “除了定制以外,一个月刚好一千件出头,不够的时候就拿之前库房的存货来补。”芸娘说道,“现在产量刚刚好,大家都没有很累,你还在村里收绣帕,太和宫和江家负责复杂工艺的,目前没有任何问题,放心吧。” 她打了个哈欠,把盘子放在柜台上。 兰君说道:“我要回家了,你们忙吧。” 忍冬 刚给兰君穿上鹤氅,门帘又被掀开了。 芸娘看过去,露出一脸看戏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高老板吗?”芸娘说道,“是来接兰君的吗?她刚打算回家呢。” 高翎说道:“我路过这边,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兰君刚好在。” 高翎把风帽给兰君戴好,兰君回头挥了挥手,跟着高翎走了。 明明雨水已经过了,外面又下起雪来。 她被冷风呛得咳了两声,又吸了吸鼻子,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高翎说道:“快惊蛰了,天气暖起来,我们就可以去州桥夜市了。” “真的?”兰君兴奋道,“那太好了,我还想吃麻腐鸡皮和鹌鹑馉饳儿,辣脚子我也喜欢,实在太香了。” 高翎说道:“快春天了,金玉酒楼出了新菜,我点了几道叫人送过来,等咱们到家就可以吃了。” “是啊,马上春天了。”兰君说道,“姥姥姥爷说,等到春天的时候,在院里种七八棵果树,挑我爱吃的种,我想种桃树、李树、杏树、枣树,还想种枇杷树和杨梅树。” 说到这儿,兰君忍不住笑起来。 她说道:“我记得小的时候,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熟了,我就拿着竹竿子打枣,宁君从我身后走过,一下打到她额头上了。” 高翎笑了两声,把她搂进怀里。 他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兰君说道,“然后我被我娘揍了呗,宁君现在额头上还有块疤呢,就是被我打到的。” 马车走了半刻不到,就到了家门口。 到家时,菜摆了一大桌子,兰君伸头看了看,有不少没见过的吃食。 忍冬和半夏拉着小景识趣地出去了,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们。 兰君挪着椅子,贴着高翎坐下来。 他说道:“山海兜,特地给你点的,你不是爱吃笋蕨馄饨吗?这个是笋蕨和鱼虾一起蒸的,尝尝。” 兰君拿起来咬了一口,晃了晃脑袋。 “好吃吧?”高翎说道,“还有鹌子羹、河豚、凉拌牡丹花片、荠菜羹和炒蛤蜊。” 两人几天时间没见,一边吃一边聊。 兰君问道:“你那分号什么时候装修好啊?我还没见过商号呢。” “快了,再过五六天就好了。”高翎说道,“你最近怎么样,绣坊顺利吗?” 兰君端起碗,舀了勺荠菜羹吃。 她说道:“还挺顺利的,通判夫人刚来找我定了绣画,太和宫的女冠今天也来了,所有堆积着的事,一天时间全都处理完了,特别开心。” 兰君又伸手拿了个山海兜,嘴里嘟嘟囔囔。 “回头我还要再吃这个。”她说道,“春分过后,城外要办马球赛,上巳节要办诗会,林老夫人要办赏花会,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有精气神,我光想到这儿,就累得不行了。” 她叹了口气,夹了口河豚吃。 高翎说道:“绣坊最近不是不忙吗?在家歇歇,多吃点好吃的,几天没见,我看你又瘦了。” 兰君笑着点头,又吃了口河豚。 “新房已经布置好了,有空我带你去看。”他说道,“你想想要在家种什么树,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去买树苗,移栽过来的话,大多都还要等两三年才能开花结果。” 兰君问道:“两三年啊?那也太久了。” “不算久,人活一辈子六七十年呢。”他说道,“那个房子里有地龙,之前的房主是南人,刚好你怕冷,冬天又爱生病。” 兰君又拿了个山海兜,高翎直接把盘子放到她面前。 她吃了两口,忽然笑了起来。 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难得的好。”兰君说道,“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么好。” 高翎笑着看她,伸手拭去了她嘴角的饼渣。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道,“快吃吧。” 她垂下眼,把脸埋进碗里。 80. 第 80 章 兰君裹着鹤氅,坐在廊下看月亮。 门外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音,绝影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玉兰树的花苞零星地冒出来几个,早春的风吹过她的脸庞。 身后门扇响动,她回头看,是忍冬出来了。 兰君问道:“你是要起夜吗?” “不是。”忍冬说道,“我看您在这儿坐着,有点担心。” 她笑了笑,给忍冬腾了个地方。 忍冬坐在她身旁,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兰君说道:“你弟弟什么时候来?” “还不知道呢,应该快了。”忍冬说道,“明天早餐吃什么呢?” 夜里还是有点凉,兰君又紧了紧鹤氅。 她说道:“去早点铺子买云英面吧,我还挺想吃的。” 忍冬说道:“那让半夏去买吧,我明早给您煮二陈汤,您总是吃不下饭,喝点二陈汤调理脾胃,喝完再吃面。” 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廊下的青砖上。 “等他们来的时候,给你放两天假。”她说道,“卧房的钱匣里有些散碎银两,还有一锭银铤,你把它拿走,给你弟弟置办点东西吧。” 忍冬说道:“不用了姑娘,我有钱。” “拿着吧。”兰君说道,“县城开销大,给他们置办衣裳鞋子,枕头被褥,再买点零零散散的东西,也剩不下什么。” 忍冬说道:“谢谢姑娘,还有件事。” 她吸了吸鼻子,侧过头去。 “李三郎邀您去他家吃饭呢。”忍冬说道,“马上开春了,天还是冷得很,说不定还要下雪,他说邀您去吃锅子,热腾腾的吃着舒服,还有绿华姑娘和李二郎作陪。” 兰君疑惑道:“他邀请我干嘛?” “李三郎跟您有生意上的来往,他又爱热闹。”忍冬说道,“李二郎的亲事定下来了,开春了城外要办马球赛,就是一个小宴,长辈们不在的。” 兰君说道:“行啊,刚好我再去问问绣片卖得怎么样,我再带些新绣样去给他看看。” “姑娘,还有件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呢。”忍冬说道,“您这几天不是没去绣坊吗?隔壁的纸墨铺关门了,变成裁缝铺了。” 兰君惊讶道:“是吗?那对咱们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乐川又送了两张香方来,说是姑爷的同窗淘来的,春天用刚好。”忍冬说道,“他还在金玉酒楼存了两贯钱,说您不爱吃饭的时候就让我去索唤。” 兰君笑了起来,从回廊下起身。 她说道:“回去睡觉吧,明天做香丸。” 不知不觉,新香丸存够了日子。 兰君开了一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又递到文绿华面前。 她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文绿华说道:“好闻!你这里面放了什么啊?” “放了艾草、川芎、白芷、丁香和桂皮。”兰君说道,“我做了五六罐呢,你拿两罐走,再等一周再用,味道会融合得更好。” 文绿华笑吟吟地收了,又拿起一旁的绣帕。 她问道:“这上面是什么花啊?” “荼蘼花,你看我这褙子的袖口上,也是荼蘼花。”兰君说道,“这几方也是送你的,我们绣坊的新绣样,这方绣的是百合花,这方是山茶花,这方是剪秋罗。” 文绿华依次看过,啧啧称奇。 她说道:“绣帕上的绣花不都是牡丹莲花一类的吗?还有绣鸳鸯的,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绣样。” 兰君的手指抚过袖口的荼蘼花,有些藏不住的得意。 她说道:“我们以前绣的也是这些,我觉得太普通了,就换了新花样,卖得不错呢。” “李三郎进的绣片卖得不错,买绸缎做衣裳的人很多都会直接买几片绣片,他爹总算不骂他了。”文绿华笑道,“你未婚夫的商号怎么样了?” 兰君咬了口鹅梨,又擦了擦嘴角。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还没去过,十天没见了。” “你不说要买铺子吗?”文绿华问道,“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事,兰君就有些气恼。 她说道:“那牙婆和我说,三五天就给我消息,这都十几天了,还没带我去看呢。” 正说着话,半夏推门进来了。 半夏说道:“姑娘,牙行来消息了,说明天带您去看铺子。” 兰君问道:“哪儿的铺子啊?” 半夏摇摇头,退到门外了。 兰君叹了口气,又和文绿华聊起来了。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兰君靠在忍冬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下了马车,兰君四处看了看,觉得有些意外。 牙婆赔笑道:“沈五娘子,您要这铺子不好找,牙行事多,我就给耽误了,抱歉抱歉。” 兰君说道:“掌柜的,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不用说那么多了,这是哪儿啊?” “这是城东门,出了门就是运河,门外就是码头。”牙婆说道,“门外就是县里最繁华的草市,卖啥的都有,什么卖米谷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卖木材的,还有饭馆茶肆,比主街上还热闹呢!” 兰君问道:“那不就是集市吗?” “哎哟,这您就不懂了。”牙婆笑道,“这赶集是不是天天都有的,就算天天有集,那也就是热闹一上午人就散了,这草市可不一样。” 兰君问道:“哪里不一样呢?” “赶集是随便摆个摊就能卖,这城东门外的草市是有铺子的,在运河岸边排开了,天天都开门。”牙婆说道,“跟城里街上的铺子差不多,就是看着简陋些。” 兰君有些困惑,又四处看了看。 她问道:“那这城外这么繁华,紧挨着城东门的铺子还能那么吃香吗?” “这您就问到点儿上了,城门日落就关,草市再繁华,外面的人也得进城,不能在外面过夜,城内有更夫巡逻,还有城墙庇护,城外没有那么安全。”牙婆说道,“只要进城,就得经过这条街,这条街上的人流量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 城外远远传来船号声,兰君顺着牙婆的指引,看向挨着城门的第六家铺子。 她说道:“这家就是我要给您介绍的铺子,咱们进去吧。” 牙婆带着兰君进门,忍冬跟在后面。 她介绍道:“这家铺面是砖木结构,青瓦房顶,门脸面阔三间。” 兰君环顾了整个店面,看着还算整洁。 她说道:“我看这门面确实挺大的,看着和我们绣坊差不多。” “咱们先往后院走吧。”牙婆说道,“后院带两间厢房,还有口井,一间是厨房,一间能住人。” 这间铺子的后院比绣坊后院小一些,兰君推开厢房的门,看着能住三四个人。 她又往井里看了看,井水很充沛。 牙婆带着兰君上了二楼,二楼灰有些大,她咳了两声。 “这二楼也能住人,就是得打扫一下。”牙婆说道,“这儿上一任租客是开面馆的,二楼就空着了。” 兰君又四处走了走,觉得很满意。 她说道:“掌柜的,这个房东要多少钱啊?” “他要一百四十五贯,符合您的预算。”牙婆说道,“就是他有个要求,必须一次性付清,不能分期。” 兰君说道:“这倒是没问题,但这铺子地段这么好,应该不愁卖吧?我刚才听人说,这边的房东全都是县城里的权贵。” 牙婆干笑了一声,又开了口。 她说道:“一百四十五贯不是小数目,再有钱的人也得想想,这个铺子刚挂出来两天,也算我卖您个面子嘛。” 兰君又问了几句,给了牙婆赏钱。 “掌柜的,这铺子您先给我留着。”她说道,“我再找人帮我掌掌眼,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直接办手续。” 牙婆满脸笑容,扶着兰君上了马车。 看完铺子后,李三郎的小宴如期而至。 春分将至,积雪渐化。 摘掉戴了一个冬天的风帽,兰君穿上了去年做的那件秋香色绣竹叶纹的褙子,又配上了水绿色的长裙。 刚进了李三郎家的院子,兰君就和李员外撞了个对头碰。 她低头道:“李员外好。” 李员外看着很和蔼,冲她点点头。 “是沈五娘子吧?”他说道,“来找我家三郎玩啊?” 兰君说道:“是,我还带了两篮瓯柑来,刚从江南运来的,给几位朋友和李家各位长辈尝个鲜。” 简单寒暄两句,李员外又开了口。 他说道:“我记得沈五娘子是开绣坊的吧?” “是,我和我姐夫在梧桐巷开了间绣坊。”兰君说道,“员外的意思是?” 李员外笑道:“想和你谈点生意上的事,你先去吧,吃完再说。” 提着瓯柑进门,李家两兄弟和文绿华都到了,旁边还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锅子已经沸腾,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色。 兰君脱下鹤氅,坐到文绿华旁边,她侧过头,和一旁的程昱打了个招呼。 她问道:“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晚,是我们来太早了。”李二郎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家表弟程昱,是位诗人,他是跟着致仕回乡的王大人来临州游历的,就住你隔壁。” 程昱摆手道:“别给我脸上贴金了,就是随便写写,算不上诗人。” 兰君又冲着程昱笑了笑,回身把瓯柑递给身后的李家侍从。 不得不说,李家不愧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商,涮个羊肉锅子都格外讲究,清水里加了葱姜花椒,还有几颗甜杏仁。 除了羊肉以外,还上了兔肉和猪肉,还有肚肺、鸡皮、鳝鱼以及各类菌菇和春菜。 兰君低着头吃,李三郎已经拉着程昱聊开了。 她问道:“李二郎,你是定亲了吗?” “是,就是上次赏雪宴上结识的。”李二郎说道,“临州通判的次女,你应该见过。” 兰君思索了半天,对这位通判家的女儿毫无印象。 她问道:“是任通判的女儿吗?” “不是,是苏通判的女儿。”李二郎解释道,“临州是临近京师的大州,所以有两位通判。” 李三郎笑道:“沈五娘子对苏家人应该很了解。” 兰君和一旁的文绿华对视,一脸莫名。 她说道:“我了解什么?你二哥不说,我都不知道临州居然有两位通判呢。” 李三郎说道:“苏通判的长女和高翎定过亲啊,他们两家……” 还没来得及说完,李三郎惨叫一声。 他问道:“你踩我干嘛?” 李二郎一脸若无其事的神情,给他夹了块肉。 “我有踩你吗?”他说道,“你赶紧吃吧,快点吃。” 兰君被兄弟俩的双簧逗笑,也没再追问,文绿华涮了块鸡皮,夹到兰君碗里。 她侧过头,身旁的程昱吃得很香。 兰君低声问道:“你是李家的亲戚,那你也是太后娘娘的族亲吗?” 程昱看向兰君,似乎有些意外。 他含糊道:“算亲戚,但不算族亲。” 她点点头,和身旁的文绿华继续边吃边聊。 冬去春来,县城里的各位夫人姑娘已经被困了一个冬天。 还不到春分,林老夫人的赏花宴,上巳节的诗会,以及临州城外的马球赛,都已经放出消息,宣称将在谷雨前后举行。 聊了半晌,兰君已经吃了个半饱。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雪花酒。 李二郎说道:“沈五娘子,我想打听一下,织云坊能接婚嫁定制吗?” 兰君怔了一下,放下酒杯。 她说道:“能接,你是要定做什么呢?” “实不相瞒,苏家女嫁到我家,算是我高攀,不好怠慢。”李二郎说道,“苏家在永宁县无亲无故,婚房全部由我家布置,要定做的东西不少,帐幔、喜被、绣枕、床帏、床褥、桌围和屏风都要做。” 兰君睁大了眼睛,又连忙开口。 她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五月初,还有两个半月。”李二郎说道,“还不止这些,红盖头、新人吉服以及婚礼时手持的花扇,这些都要做,我还想让那位江先生做。” 兰君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头疼。 李二郎无奈道:“婚期原本定在中秋后,苏通判是诸暨人,他父母还在原籍生活,但今年夏天,二老要北上探亲,苏通判的意思是,省着二老再跑一次,婚期直接提前到夏天。” 兰君抿嘴点头,开始思索起来。 他说道:“我知道时间有些赶,但织云坊是现在县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坊,我怕找别的地方定做,苏家女看不上,你看能不能给我行个方便?” 兰君挠了挠头,觉得头大如斗。 “李二郎,是这样的。”她说道,“江先生现在在绣制几位官眷为诗会定做的一面折屏,一共四扇,还有两位富户家的姑娘为赏花会定制的团扇,这些订单绣完,最快也要半个月。” 程昱看了看兰君,又看了看一旁的李二郎。 兰君继续说道:“我们没接过这么大的单,我不能确定时间够不够,我明天去和绣坊里的人商量一下,成与不成,我都给你消息。” 李二郎说道:“多谢沈五娘子,那我就静候你的消息了。” 兰君端起雪花酒,笑着和他碰了碰杯。 81. 第 81 章 刚从李三郎的院子里出来,兰君叹了口气。 文绿华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李三郎提了高翎以前的事吗?” 兰君摇了摇头,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 “不是,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她说道,“只是原本想休息几天,现在看来恐怕休息不成了,买铺子的事,高翎商号的事,绣坊的事,还有李二郎的订单,都堆到我眼前了,想想就觉得愁。” 文绿华笑道:“你这是生意做大了才觉得愁,你信不信,要是你的绣坊生意不好,没人去你店里定制,你要比现在愁得多。” 兰君牵着她的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没有月光,天还阴着,远处传来滚滚雷声。 “啊,对了。”兰君说道,“李员外还说找我有事呢,你先回吧,带伞了吗?” 文绿华说道:“今天是坐马车来的,不会淋雨的,放心吧。” 走到正堂门口,门口的女使敲了敲门,带着兰君进去。 她提起鹤氅,在李员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李员外说道:“沈五娘子,近来生意都好吧?” “都好,春天婚丧嫁娶的事多,来定制的也多。”兰君说道,“上次赏雪宴走得急,没来得及感谢李夫人和李老夫人的款待,我特地带了些东西,劳烦员外转交。” 兰君接过忍冬手里的东西,把两个青瓷罐和两个木盒放在桌上。 她开口道:“这两罐是我自己做的香丸,盒子里是锦帕,绣坊最近换了绣样,特地送两块给两位长辈。” “多谢沈五娘子,回头我拿给她们。”李员外说道,“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你不是永宁县人氏吧。” 兰君说道:“我是卯年冬天生的,刚过完十五岁生辰,是从七宝镇下面的秀水村来的。” 李员外说道:“后生可畏啊,我那俩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都得谢天谢地。” 兰君笑了笑,又喝了口茶。 他问道:“沈五娘子,高翎的商号开得怎么样了?” “我们快半个月没见了,都太忙了。”兰君说道,“装修得差不多了,离我的绣坊不算远,不过我还没去过。”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句,李员外开了口。 他说道:“沈五娘子,不瞒你说,绸缎庄的生意不好做,永宁县一共四千多户,能用绫罗绸缎做衣服的,没那么多。” 兰君笑了笑,看着桌上烛火跳动。 “我打算以后兼卖布匹,再在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开设一间裁缝铺,请个裁缝来。”李员外说道,“这样的话,我这边绣片的需求就要提高了。” 她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李员外说道:“我想和你聊聊,要是长期从织云坊拿货,您能给我个什么价格。” “绣片在店里卖,一片四十文,能给您什么价格,那得看您要多少。”兰君说道,“我给您家三郎的价格是三十文一片,跟我给高家人是一个价格。” 李员外说道:“那如果我要得多呢?” “那得看您要多少啊。”兰君笑道,“您要是一个月能拿一百片,那当然可以再谈,如果还是一个月五六十片,再谈我就亏了。” 李员外放下茶盏,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兰君说道:“李员外,我今天带了一些新花样的绣片来,您可以看看。” 她接过忍冬手里的匣子,一片一片地介绍。 “这是鸢尾花,这是山茶花,这是荼蘼花,还有百合花和杏花。”兰君说道,“我只带了这些,还有其他的新花样在店里,目前县城的绣坊里,只有织云坊有这些花样。” 李员外看了半天,把绣片叠好递过来。 他说道:“这样吧,这个月我先要八十片,你看能给我什么价?” “二十八文一片。”兰君说道,“我们的绣片都是绣多少就能卖多少,高家刚拿走五十片,只剩四十片左右的库存,明天给您送过去,剩下的要过半个月才能给您,单子太多。” 李员外说道:“那行,就这么定了。” 窗外下起雨来,噼里啪啦地落在马车顶上,兰君靠着车厢内壁,紧皱着眉头。 忍冬问道:“姑娘,怎么了?” “忍冬,我怎么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啊?”兰君说道,“后天就是春分了吗?” 忍冬说道:“是啊,我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了。” 主仆俩靠在身后的垫子上,思索了半天。 “哎呀!”兰君一拍大腿道,“玉环!” 忍冬听完,一脸不明所以。 她问道:“什么玉环?” 兰君摇着忍冬的肩膀,给她摇得快晕了。 “玉器铺里定做的玉环啊!”兰君说道,“你忘了?过年之前送去的玉料啊!” 忍冬拉下兰君的手,笑了半天。 她说道:“想起来了,明天我去取。” 兰君有些气恼,把自己裹进鹤氅里。 第二天吃过午饭,四人在后院的石桌前坐着。 兰君问道:“怎么样,干不干?” 姐夫揉了揉眉心,芸娘低头沉思,宁君在摆弄着自己新买的玉镯。 “我先说点别的。”芸娘说道,“太和宫那边送来的第二批绣品我看过了,我觉得可以让她们负责一些复杂工艺的绣品,或者更多的量。” 兰君说道:“那些女冠真的有时间吗?” “据我了解,应该是有的。”姐夫说道,“女冠除了早晚功课,定时上殿诵经,其余时间都是空闲的。” 兰君惊奇道:“姐夫,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啊?” “我在京城长大,接触的人多,见识的事也多。”姐夫说道,“先不说这个,目前手里有的定制,再有五天我就能绣完了。” 宁君担忧道:“你天天在家里熬夜绣,都不用等你老,等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就有你好受了。” 姐夫无奈道:“行行行,不熬夜了,我每天白天手快点。” 兰君的眼神在宁君和姐夫中间游移,和芸娘目光相对,俩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等等等。”兰君说道,“扯远了,接不接,李二郎还等着呢。” 姐夫说道:“可以接,但接了这个,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接其他订单了。” 兰君思索起来,姐夫又开了口。 他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认为不需要每天都给绣娘授课,每两天上一次课,一次课一个时辰,绣娘们都绣了很多年,每天授课太浪费时间。” 她看向芸娘和宁君,她们二人也点头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芸娘说道,“最近宁君去城里其他绣坊走了一圈,永宁县八家绣坊,目前我们是第二大的。” 兰君说道:“好事啊。” 芸娘说道:“最近又来了两个货郎收货,他们每半个月要收走二十条绣帕,李三郎家又要加量,我们很快就跟不上销售量了。” “这么快?”兰君惊讶道,“又不够了,那你的意思是再招人?” 芸娘说道:“后院的铺面还能再收三个人,我计划再招一个人来,你再回村收点绣帕吧,能收多少收多少。” 兰君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其他几人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刚走到前堂,小景正在拆门口的厚帘子。 她说道:“放库房吧,冬天再拿出来用。” 小景抱着门帘往后面走,忍冬推门进来,拿着两个锦盒。 “姑娘,取回来了。”忍冬说道,“还剩了块边角料,做成了圆环,用红绳穿好了,您可以挂在脖子上。” 兰君打开锦盒,里面的白玉环触手温润,她轻轻抚过上面的刻痕,又把锦盒盖好。 转眼就到了春分。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兰君翻了个身,伸手拉了拉被褥。 半梦半醒中,有人把她落在肩头的发丝拨到一旁,又吻了吻她的脸颊。 兰君吸了吸鼻子,又被亲了一口。 她蹙着眉睁眼,看到高翎蹲在床边,正歪着脑袋看她。 半个月不见,他比之前瘦了些,眼周红红的,看着像是没睡好。 兰君起身,又接过他递来的茶杯,一口全喝完了。 她用双臂环住他,把头靠在他身上,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着眼睛。 高翎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片刻后,兰君松开手,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起来,拿起梳妆台上放着的锦盒。 她说道:“二十岁生辰快乐。” “谢谢兰君。”高翎笑道,“什么呀?” 兰君在一旁背手站着,一脸得意洋洋等着被夸的神情。 她说道:“佩玉,我让玉匠做成了玉环的形状。” 高翎拿出玉环,对着光亮处看了半天。 他问道:“这是什么玉啊?看着不便宜。” 兰君垂着脑袋,用脚尖蹭着脚下的毡毯。 “是羊脂玉,我在临州的南北货行里买的,就是在你家里那段时间。”她说道,“据说是西域于阗的玉,我只买了一小块,也没多少钱。” 兰君从寝衣下面拿出了自己脖子上的玉环,举着给他看。 她笑道:“剩下的那块,玉匠也打磨好了,我戴在脖子上了。” 高翎问道:“上面刻的是什么?” 兰君凑过去,拿着盒子指给他看。 “是翎羽的形状。”她说道,“我找了咱们县城手艺最好的玉匠,他年纪有些大了,做了快两个月才好,还好没错过。” 她环住他的腰,歪着脑袋看他。 兰君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 高翎笑着摇了摇头,又摸了摸兰君脖子上那块玉环。 “谢谢,很漂亮。”他说道,“但真的不用送这么贵的东西,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兰君摇摇头,仰头看着他。 她说道:“我们认识快两年了,除了那支苦竹笛,想想我也没有特地为你准备过什么。” 说到一半,兰君有些语塞。 “嗯……总之就是祝你生辰快乐的意思。”她说道,“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高翎神情微动,兰君踮起脚,把那块玉拿下来,想让他戴好。 高翎说道:“不要,我要收起来,碰坏了怎么办呢。” “哎呀,碰坏了我再给你做!”兰君说道,“戴吧戴吧。” 话音刚落,她让他戴在腰间,自己捂住眼睛。 他的笑声在耳边萦绕,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屋里寂静下来。 兰君还在捂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手。 她问道:“你好了没有?”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兰君有些困惑。 “嗯?”她嘟囔道,“难道是走了?” 兰君张开指缝,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笑眯眯的眼睛。 她气急败坏,伸手打了他两下。 “你换好了怎么不说话?”兰君问道,“怎么一肚子坏水啊?我就说你是登徒浪子!” 高翎笑着求饶,抓住她的手。 他说道:“那么久没见,我就想好好看看你,不行吗?” 兰君低着脑袋,拉了拉寝衣的下摆。 “不给你看。”她说道,“你快出去吧,我还没换衣服呢。” 她伸手推他,听到门外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兰君悄声道:“谁啊?” “你们村那个赶牛车的小伙,竹君和他一起来的。”高翎说道,“忍冬的两个弟弟今天也来了,你起得太晚,我直接让她走了。” 兰君惊喜道:“我哥来了?真的假的。” 她趴在门上,透过油纸的光亮往外看。 “真的呀。”他说道,“今天忍冬不在,我帮你梳妆好不好?” 铜盆里已经打好了水,兰君简单洗漱一番,又梳好盘桓髻,直接被高翎按在梳妆台前。 扑了梁米粉,上好腮红和口脂,兰君照了照铜镜,找出画眉墨给他。 她乖乖端坐着,任由他抬着她的下巴,拿着画眉墨给她画眉。 兰君问道:“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梳妆过吗?比如你的前未婚妻?” 高翎又微微抬高兰君的下巴,专心致志地为她描眉。 “除了你以外,我连其他女子的闺房都没进过。”高翎说道,“至于你说的前未婚妻,我连她的眼睛鼻子都没看清过,怎么给她梳妆呢?” 兰君好奇道:“那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小时候有一阵子不敢一个人睡,我就把我爹赶走,抱着我娘睡。”他说道,“我娘早起梳妆,我又把女使赶走,坐在娘的腿上给她梳妆,就这么练出来的。” 兰君笑了起来,高翎把她的下巴扶正。 他说道:“别动啊,画歪了我可不管。” 画眉墨在眉间轻轻划过,她皱着鼻子,觉得痒痒的。 片刻后,他放下画眉墨,她凑到铜镜前欣赏起来。 “嗯,好看。”兰君说道,“簪子戴哪一支才好呢?” 高翎翻了半天,把那支许久没戴的银鎏金点翠簪插入她的鬓发间。 兰君晃了晃脑袋,笑着仰起头看他。 她支起梳妆台前的支摘窗,扶着窗棂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积雪化干净了,玉兰枝头的白花层层叠叠。 82. 第 82 章 衣柜里堆积已久的新春装可以拿出来穿了,她拿了一件嗅了嗅,香丸的气味已经熏染在衣服上了。 兰君挑了件淡青色的对襟褙子,衣摆和袖口上绣了山茶花,又配上了条浅粉色的长裙,裙摆微微拖地。 推开卧房的门,哥哥和余二哥聊得正开心。 哥哥说道:“你可算是起了,再不起太阳都快下山了。”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兰君说道,“我什么都没准备。” 哥哥说道:“准备什么啊,我送余二哥来县城,顺便看看你。” 早餐是高翎买的羊肉包子和煎饺,还买了豆浆,半夏已经热好了。 余二哥说道:“兰君,你这太有能耐了,一个人在县城住这么大的房子啊?” “是高翎帮我找的房子,在这边住着挺舒服的,离堂哥堂嫂不远,离我的绣坊也不远。”兰君说道,“这边离县衙近,也很安全,就一直续租了。” 余二哥起身,在堂屋里四处看了看。 兰君吃得有点急,端着碗喝了一口豆浆顺了顺。 她问道:“对了,你的分号开门了吗?” “今天开门。”高翎说道,“装修好有一段时间了,又晾了几天,这才开门。” 兰君笑道:“那会不会放爆竹啊?我还想带着绿华过去看呢。” “主街上人多,离县衙又近,不让放爆竹,就直接开门了。”高翎说道,“我今天带你们去看看,刚好送余小哥过去。” 兰君咬了一口包子,又有些沮丧。 她说道:“我还想着让你陪我去看看那间铺子呢,听牙人的意思,那边还挺着急的。” “那就去吧,看个铺子能花多长时间。”高翎说道,“刚好去城东的瓦子街给你家里人和谷子买点东西,到时候带回秀水村。” 哥哥说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上次回家还是上元节的时候,这都一个月了,你也不张罗回去。” “真不是我不想回,前段时间实在脱不开身。”兰君说道,“谷雨前后,林老夫人的赏花会,临州城外的马球赛,还有官眷们要举办的诗会,我都得过去,还有不少事呢。” 哥哥打趣道:“你现在在县城混得不错啊,下次见你要不要提前约个时间?” 兰君在桌下狠狠踩了下哥哥的脚,哥哥有些吃痛,眉眼皱在一起。 哥哥说道:“姥姥姥爷已经买好果树苗了,这几天马上就种,还想让你回去看呢,师祖也可想你了。” 兰君思索起来,又回忆了半天。 “这几天我有笔大生意要谈,等这笔生意谈下来,我就可以回家了。”她说道,“刚好爹娘快过生辰了,咱们也庆祝一下。” 哥哥给兰君夹了个煎饺,让她快些吃。 冬去春来,兰君上了马车,一直探头探脑地往车窗外看。 到了地方,她仰着头看着“通源商号”这四个字,又回头看看对面。 “这不就在县衙门口吗?”兰君说道,“从你这儿到沈县丞家,步行一刻钟都不到,离我的绣坊也就一里地不到,还挺近的。” 高翎说道:“宣化坊的居民,尤其是住在县衙附近的,大多都是富商和官员,这个位置不管是零售还是批发,都算是得天独厚。” 进了商号的门,正对大门的地方就是柜台,柜台前还有长凳。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水牌,上面写着各种商品的价目。 她问道:“现在只卖绸缎茶叶和药材吗?” “你别觉得少,就这三种品类,我只进货一部分,差不多就有三十几种商品了。”高翎说道,“往里面走吧。” 穿过前堂后,中间部分有两间房,左手边那间是账房,右手边那间是会客室。 账房里传来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她没有推开门,转身开了会客室的门。 余二哥说道:“这屋还挺大的,你看那墙上,还挂着字画呢。” 她看了看会客室,案上摆着香炉,桌上放着花瓶,还有一架小屏风,区隔开了室内的空间。 穿过前中两部分,就进了后院。 厢房一共四间,两间用作住房,一间用于存货,另一间用作厨房。 后院一旁还设置了马棚和牲口棚,棚里已经有了一头大黑牛。 兰君伸手过去,牛冲着她哞了一声,吓得她连忙闪躲,哥哥在后面笑了起来。 高翎说道:“余小哥,你和学徒住一起可以吗?” “我都行。”余二哥说道,“这间是吧?” 进了厢房的门,忍冬正给她两个弟弟铺床。 兰君问道:“你这么快就置办完东西了?” 忍冬一回头,吓了一跳。 她说道:“姑娘,我还没去呢,先来收拾收拾。” “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不用着急,后天再回就行。”兰君笑道,“余二哥,你睡这边吧。” 余二哥和他们打了招呼,忍冬的两个弟弟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几个人没多大一会儿就聊开了。 兰君脱鞋上炕,和哥哥一起帮余二哥铺床。 等到把余二哥安置下来,日头已经挂在西边了。 哥哥和小景一起坐在车辕上,车里只有兰君和高翎。 她有些困倦,靠着他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还去不去牙行了?”高翎问道,“回家吃饭吧,我看你也累了。” 兰君摇头道:“我这几天还要和李二郎谈事呢,他的婚事都火烧眉毛了,这是我们绣坊开业以来最大的一单,他又是通过我的关系找上门的,我不能不在。” “婚事?”高翎问道,“他要和谁成亲啊?” 兰君随口道:“你前未婚妻的妹妹。” 空气瞬间凝滞住了,她忍不住笑了。 “你们又不是仇人,不至于的。”兰君说道,“这位苏大人真有意思,跟你家的亲事黄了,又找上李家。” 高翎说道:“苏大人为人是有些贪婪的,通判的位置没什么油水,但俸禄本来就不少,他还一门心思就想和商贾结亲,他倒不如辞官去做生意,那样来钱更快。” 兰君忍俊不禁,又觉得有些意外。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样评价别人呢。”她说道,“你是很不喜欢苏大人吗?” 高翎说道:“算是吧,苏大人的心思全放在给知州上眼药,和任大人明争暗斗,还有和商贾结亲这些事上了,这种人还能在州衙身居高位,真是令人不齿。” “好啦,别说他们了。”兰君说道,“今天你过生辰,想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嘛,开心点。” 高翎侧过头看她,兰君冲着他笑了,又和他十指相扣。 她担忧道:“你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呢?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心里有事就睡不好,没事的。”高翎说道,“再加上很久没见你,想你想的,夜里睡不着觉。” 兰君恼羞成怒,伸手拧了他一把。 她说道:“今晚在我家吃饭吗?” “是,也陪你说说话。”高翎说道,“还有件事,我得跟你回趟秀水村。” 兰君问道:“干嘛,给我爹娘过生辰啊?” “岳父岳母要过生辰了吗?”他问道,“那刚好,一趟全解决了,我要去秀水村收粮。” 她说道:“收什么粮啊?” “现在江南刚好是播种育秧和早稻的时节,但江南已经下了半个月的雨,我二弟刚从江南回来说的。”高翎说道,“农民现在别说种田,秧都插不下去,所以……” 兰君接道:“所以你打算收粮,再拉到江南去卖,可你一个生脸,收粮根本没人卖给你,所以你要去秀水村,让我爹娘出面帮你收粮,最好能把周边村子的粮也收来,没错吧?” 高翎笑得很开心,凑过来捏了捏兰君的脸。 “真聪明,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道,“我打算收小麦和粟米,豆子也可以,你们村大多数人靠着种田为生,一定能收来,你什么时候回去?” 兰君困惑道:“你直接跟着我哥走不就行了吗?我哥明后天就回。” “跟竹君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回。”高翎说道,“什么时候走?” 兰君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道:“尽量明后天就走,但我得和你说,村里收粮跟收柿饼收果脯不一样,当场收当场就得给钱,不能卖完再结。” “这个没问题,你放心吧。”高翎说道,“是不是快到了?” 到了城东门,兰君牵着高翎的手,扶着哥哥下了马车。 牙婆手脚很快,在二人看完铺子的次日,就带着兰君和房东把手续过了。 牙婆笑道:“哎呀,还真挺感慨的,去年你来这儿的时候,就穿的这身衣服,当时租个支巷的铺子都得咬咬牙,一年过去,都能在县城最繁华的地带买铺子了,恭喜恭喜啊。” “多谢掌柜的,还是得感谢您替我着想。”兰君说道,“这个铺子拜托您帮我租出去,月租四贯,其他的按行规走,随时联系我,找不着我,就去织云坊找掌柜的给我传信。” 从牙行出了门,兰君翻身上马,骑着绝影飞驰而去。 到了绣坊后院,她把绝影拴好,从后门进了前堂。 前堂大门已经敞开,又恢复了之前那样的开敞式结构。 兰君惊讶道:“哎,你来了?” “是啊,听绿华说你有事着急回村,我也挺急的,就直接过来了。”李二郎说道,“不过刚才我和这位掌柜聊了几句,有些没懂。” 兰君把柜台前的长椅拉出来,让李二郎坐下再说。 李二郎说道:“这定制绣品,必须要带画稿来吗?可是我根本没准备啊。” 兰君只觉得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她撑起笑容,看向李二郎。 兰君问道:“没准备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没准备画稿吗?” “是啊,必须得带画稿吗?”李二郎问道,“那我没准备现成的画稿,这怎么办呢?” 83. 第 83 章 她拿着炭笔,脑子飞速运转。 兰君问道:“你要定做的是帐幔、喜被、绣枕、床帏、床褥、桌围、屏风、红盖头、新人吉服以及手持花扇,没错吧?” 李二郎点头,兰君思索起来。 “咱们都别急。”兰君说道,“我们绣坊之前做过几次嫁妆,其实婚嫁绣品家家户户用的图样都差不多,当时的图样我们有留存,我找出来给你看。” 宁君直接从柜台下把画册拿出来,里面夹了二十几张零散的图样。 兰君说道:“这两张就是,画册是我们绣坊专用的,里面有各种吉祥图案,还有一些常用图样,你先看看,没有中意的可以找人作画。” 李二郎在一边看着,兰君又找出几张婚嫁订单的图样递给他。 “喜被的话,常用图样是龙凤呈祥、满池娇和双喜这类花样,绣枕大多都是绣成双成对的鸳鸯。”兰君说道,“咱们先确定几个,先做起来。” 李二郎说道:“那绣枕就绣鸳鸯戏水的图样,喜被绣龙凤呈祥的。” 芸娘拿笔记下来,兰君又开了口。 “我们做过的红盖头都是没有图案的,只会绣上纹样,因为盖头盖在新娘头上,绣花上去,大多数人也看不见。”她开口说道,“常见纹样有龙凤纹、牡丹纹、花卉纹和双胜纹,画册第一页就是。” 确认了红盖头的纹样,很快又确认了帐幔的图样。 兰君说道:“目前确认了四样,等会儿确认一下丝线和用料还有针法,就可以先做着,其他绣品的画稿,你可以找人去画,如果你自己能画,也可以自己画好再拿过来。” 李二郎点头道好,又有些尴尬。 他问道:“画稿要去哪里找人画呢?” “你可以到县城里的画行去找画工,让他们按照你的要求去找人,但得等一段时间。”兰君解释道,“我认识一位画技高超的姑娘,能现场作画,就住在织云坊附近,随时能画,您可以考虑一下。” 李二郎揉了揉脑袋,看起来颇为头痛。 他说道:“沈五娘子,你有事的话就先回村吧。” 兰君歉然一笑,又开了口。 “我还真有事,而且挺着急的。”她说道,“您有事可以和芸娘沟通,如果你俩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可以让她去主街上找便寄铺给我递信。” 出了绣坊的后院,高翎的马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他掀起帘子,冲她笑笑。 高翎说道:“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忍冬也安置好她弟弟了,跟咱们一起走,趁着天还没黑,快上路吧。” “那绝影怎么办?”兰君问道,“我还想骑着走呢。” 高翎无奈道:“那就骑吧,走在马车前头,我看着你。”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一个多月没回,到了门口,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刚在门口喊了一声,就碰到了隔壁的常嫂子。 “兰君,回来了?”常嫂子说道,“刚出锅的包子,给你们尝尝,拿回去吃。” 兰君和她道了声谢,牵着绝影进门了。 鸡栏里鸡飞狗跳,她凑过去看,大致有十几只母鸡。 一旁的羊圈里倒是安静得多,院子里的菜地又圈得大了些。 从楼上洗完澡下来,高翎和哥哥还没洗完。 娘坐在八仙桌前,正摆弄着兰君从县城带回来的一大桌子东西。 “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财了。”娘说道,“这些都是什么啊?” 兰君说道:“之前对县城不熟悉,也不知道哪儿有卖东西的,现在熟悉了,我就买些东西回来,反正有钱。” 她笑着拿起东西,一样一样地介绍。 “这对金耳钉和这两只金镯是特地给你买的,生辰礼物。”兰君说道,“这坛黄酒是我从县城买的,爹现在很少拄拐了,但走路还是有些跛,给他活血化淤用的。” 娘接过金耳钉和金镯,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兰君说道:“我还给你和爹,还有哥哥买了几身成衣,都是用绸缎做的,袖口和领口上让绣娘们绣了花草,这两件外袍是给哥哥的,他四处走动,得有两件好衣裳。” 娘戴上金镯,来回看了半天,又抬抬下巴。 “还有这些呢,这都是什么?”娘问道,“这是枕头吗?” 兰君说道:“全家人都有,姥姥姥爷也有,用干菊花填充的软枕,软和又透气,还有给你的傅身香粉,县城的香药铺新出的,沐浴以后擦在身上,可以滋润皮肤。” 哥哥从楼上下来,也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虾酱,兰君从酱园买的,懒得做饭就用它拌饭配粥,特别香。”哥哥说道,“这茶是高翎从商号里拿回来的龙凤团茶,听说特别贵。” 兰君还给谷子买了花花绿绿的彩陶小碗,绣着小兔和小花的软底绣花鞋和几件春衫,几朵漂亮绢花和彩色头绳。 谷子已经回家了,兰君把这些收起来放在一旁,准备明天给她。 哥哥问道:“这个是什么,泥人吗?” “磨喝乐,这是木头做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东西。”兰君说道,“瓦子街卖的,雕成了可爱童子的模样,手里高举着荷叶,上面还套了红纱背心和青纱裙。” 哥哥看了半天,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道:“你信不信,谷子见到这个,估计得抱着不撒手。” 娘对着铜镜把金耳钉戴上,还一脸兴奋地拉着兰君过来看。 她说道:“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戴金子呢,之前总看地主家的媳妇戴,这镯子这么重,很贵吧?” “偶尔买一次而已。”兰君说道,“也不是天天都买,你戴着吧。” 爹从卧房里出来,看了一桌子东西也愣住了,娘拿起来,一件一件地给他介绍。 他问道:“兰君,你那铺子买了吗?” “买了,哥哥和高翎跟着我一起去看的。”她说道,“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月租四贯,不愁没人租,三年就能回本,以后躺着就能赚钱。” 娘仰头看着爹,俩人相视一笑。 娘说道:“看见没,你闺女还挺有头脑。” “那当然了。”兰君说道,“等我有钱了,我就再买两个铺子,每天什么都不干,躺着收租就行。” 哥哥打趣道:“你都要嫁给高翎了,还担心没钱花?” “我要做独立的人,不能总想着靠他。”兰君说道,“高翎很不容易的,你看他眼睛都熬红了。” 正聊着,高翎终于洗完澡了,他换了干净的衣衫,从楼上下来。 兰君把桌上的东西全收起来,哥哥和娘去端菜,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晚饭。 她夹起一筷春白菜,吃到嘴里甜甜的。 吃了个半饱,饭桌上聊起了正事。 爹皱眉问道:“你要收小麦和粟米,还有豆子,那你收不收水稻啊?” “小麦粟米和豆子都是耐储存的粮食,干透的豆子能保存至少一年,小麦和粟米能存两三年的时间,但水稻存不了那么久,所以不收水稻。”高翎说道,“这三样加起来,我想收一千五百石。” 爹娘都沉默了,兰君又看了看哥哥。 爹说道:“高翎,你不了解这边的情况,你说的这三种全是旱田作物,可是秀水村是水田区,大多数人种的都是水稻,也有人种小麦和粟米,但收不上来太多。” 高翎放下筷子,冲着爹开口。 “岳父,那明天您带着我去问问可以吗?”他说道,“江南水灾的消息还没传开,等到传开以后,别的行商一定也会来收粮,价格就会被抬高,所以我必须要赶在消息传开前行动,越快越好。” 爹听了这话,也有点急了。 他说道:“那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吧,开春大家都忙着种田,等明天再就不好找人了。” 兰君说道:“你要收一千五百石,秀水村能收几百石最多了,我去平安村打听一下吧,他们村里正我认识。” “对对对,平安村种的是旱田。”娘说道,“他们那边地势高,没法引水灌溉。” 爹说道:“那兰君明天去平安村问问,高翎,咱俩现在就走。” 娘不放心爹的腿脚,坚持要一起去,她打着灯笼,三人一起出门去了。 收拾好碗筷,兰君和哥哥一起挤在秋千上。 开春后,夜里还是有点凉。 兰君把绣花披帛裹在身上,慢悠悠地在秋千上荡着。 她笑道:“这秋千还挺大的,咱们俩人都能坐下。” “我特意做的大了点,等到谷子长大,她还能和你一起挤在这架秋千上。”哥哥说道,“一千五百石不是小数目,平安村一共就五十几户,未必收得上来那么多。” 兰君说道:“收不上来的话,我打算去永昌粮行问问。” 哥哥捅了捅兰君的手臂,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他说道:“其实有一个地方能收,这人你还认识。” 兰君有些在意,连忙开了口。 她问道:“哪儿啊?” “柳溪镇呀。”哥哥说道,“我听小姨说,柳溪镇和石桥镇一样,也是在丘陵地带,不过那边的村子不是坐落在山上的,是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平坦开阔的地带,所以那里的人靠着种田为生,都是旱田。” 兰君思索道:“种旱田的村子里,种小麦和粟米的一定不少,小姨夫还是地主,开一个比粮商高的价格,应该收得上来。” 哥哥问道:“那他怎么运到江南啊?” “用总号的船拉,这次走的是远路,租金另付,他说不想拿人手软。”兰君说道,“江南富庶,粮价本来就高,灾年粮价必然翻倍,这一笔能赚不少。” 兄妹俩在秋千上晃晃悠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问道:“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新衣啊?” “那是绸缎做的衣裳,我可舍不得穿。”哥哥说道,“我又不是你,那么爱臭美,褙子做了十几件,颜色绣样各不相同,看到好料子还要再做。” 兰君给了哥哥一肘,又打了他一拳,兄妹俩在秋千上打闹起来,哥哥差点从秋千上掉下去。 “那虾酱你爱吃吗?”她问道,“爱吃下次我再给你买,县城的酱园里还有黄酱呢。” 哥哥说道:“买吧,上次你买的明前茶爹很爱喝,你再买几罐吧,不贵吧?” 兰君摇头道:“一罐四十文,不算贵。” 闹累了,说累了,爹娘和高 翎还没回来。 娘最近收拾库房时,把前年木匠做的那把摇椅找出来了,摆在了二楼的雕花窗旁边。 兰君有些疲倦,她把二楼厅堂里的灯点上,又回房拿了本书,躺在摇椅上看。 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春天来了,家里已经不烧地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躺在摇椅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睁开眼,他正扶着摇椅的扶手,默默看着她。 厅堂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两盏还亮着。 兰君吸了吸鼻子,从摇椅上起身。 他低声道:“已经亥正了,除了咱俩以外都睡了。” 她有些迷糊,直接钻进他怀里。 兰君仰头道:“收粮的事怎么样了?” “岳父岳母带着我去找了徐里正,走了一圈又算了一遍,大致只有五百石,我要收晒到干透的,最多能收来三四百石。”高翎说道,“明早起来我就去收,让乐川拉走一批,我和竹君一起去。” 她揉了揉眼睛,又叹了口气。他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兰君说道:“那明天我去平安村?” “是,你得帮我跑一趟。”高翎说道,“对不起啊,本来你是回家休息的。” 兰君摇摇头,还是有点迷糊,说话带着点鼻音。 她说道:“没事的,我闲着也是闲着。” 兰君闭着眼睛,靠在高翎怀里。 “平安村只有五十几户,收不来太多。”她说道,“你不是说了吗?要争分夺秒,我明天直接去柳溪镇跟小姨商量这事吧,刚好绝影也在家,我就不去平安村了。” 高翎问道:“我知道柳溪镇下面种的都是旱田,但你小姨家能帮得上忙吗?” “那当然了,我小姨夫可是地主。”兰君说道,“他在村里有一百多亩田,我想过去问一问,小姨过年的时候说过,他们村去年收成不错。” 厅堂里有些冷,兰君拉着高翎的手回了卧房,点燃书案上的铜灯。 她问道:“怎么样,行不行?” “你能骑那么远的路吗?从秀水村出发,将近三十里了。”高翎说道,“全是土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兰君撇嘴道:“你可别小瞧我,县里和村里我都来往多少次了,你总不能一直不松手吧?难道你走到哪里,就要把我带到哪里吗?” 高翎笑了起来,兰君晃着他的手。 他说道:“我当然想,不过你不会情愿。” 他一直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兰君问道:“怎么了,我仪容不整吗?” 高翎贴过来,轻轻地亲了兰君的脸颊,又亲了额头。 “没有,漂亮。”他说道,“半个多月没见,想好好看看你。” 兰君哑然失笑,挪到他身边。 “什么呀?我们这几天一直在一起啊。”她说道,“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呢?” 他说道:“不是不高兴,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累,都没时间一起说些没意义的话,讨论一些没意义的事。” 她有些不安,伸手扯了扯他的手臂。 兰君问道:“等到把粮收来,你要跟着船一起走吗?” “不走,放心吧。”高翎说道,“去一次江南两三个月,我走了商号没人管,除非回老家探亲,否则我也不想再走水路了。” 兰君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 她说道:“我不想让你走,最好永远都别离开我。” “不走,不走。”高翎说道,“运河已经化干净了,马上就能通船,我爹要去高丽了,码头和城外的草市已经热闹起来了,你的铺子很快就能租出去。” 她低头坐在床沿上,他把她的脸扳过来,托住她的脸颊。 片刻后,她蹙着眉推开他,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亲近里,看起来有些意外。 高翎问道:“怎么了?” “你的胡茬扎到我了。”兰君嘟囔道,“痒,不让你亲了。” 高翎又把兰君搂回来,带着点不依不饶。 “就亲。”他说道,“张嘴。” 片刻后,她松开手,抚着胸口喘气,又伸手去打他。 高翎说道:“别闹,让我看看。” 他用手指蹭了蹭她的下巴,又亲了一口。 兰君钻进高翎怀里,听着他胸膛震动。 她嘀咕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忙完呢,不是说不再聚少离多吗?” “商号已经开门了,我们回去以后,再看看情况。”高翎说道,“等到商号运转起来,我就真的可以闲着了,一周去两三次就行。” 兰君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 她问道:“真的?” “真的呀。”高翎说道,“以后我就有时间陪你了,陪你吃饭,帮你算账,带你出去玩,给你画眉毛,高兴吗?” 兰君又缩回去,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说道:“我才不在乎呢,你想干嘛就干嘛,不陪我也行。”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窝在他怀里,被他身上的皂角香气包围。 夜风穿过檐下,院子里的秋千微微晃动。 窗前的风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春夜里恋人的低语。 84. 第 84 章 还是去年做的那件朱红色窄袖胡服,还是那双长靴,还是那顶帷帽。 疾驰在乡间土路上,兰君相当兴奋。 绝影不愧是难得的好马,第一次骑着它赶路,二十八里的路,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进了镇口,兰君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 听宣宇表哥说,柳溪镇是本县仅次于七宝镇的第二大镇,全镇共六百多户。 柳溪镇位于两座大山之间的盆地,镇子周边的农村大多靠种田为生。 山坡上种植果树,山林里种植大量树木,山脚处有瓷土沉积,还有一条溪流环绕着镇子,所以当地盛产瓷器和木材。 兰君下了马,牵着绝影的缰绳,四处看了看。 “木材批发商行、果品行、卤味铺……”兰君嘟囔道,“饭馆、油坊、茶楼、瓷器铺……” 路过瓷器铺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柜台上摆满了瓷器,有碗碟茶盏,有笔洗砚台,有瓷瓶瓷缸,还有一些小件。 兰君拿起一只白瓷小羊,小羊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憨态可掬。 掌柜说道:“小娘子,这羊五文一个,那边还有白瓷小狗。” 她放下手里的小羊,又看了看一旁的瓷枕,上面还绘制着婴戏图。 兰君看着都很喜欢,但想到自己是骑马来的,又有些为难。 她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儿能送货吗?” “能送永宁县,附近的几个镇子也能送。”掌柜说道,“我们自家有陶瓷窑,经常往周边运货。” 听了这话,兰君安心挑选起来。 挑了七个瓷枕和两个瓷砚,又挑了十个绘着红梅的碗碟,拿了两只白瓷小羊,兰君拿出钱袋。 掌柜的说道:“一贯零三十文,您买得多,运费我也包了。” 兰君写了两个地址,把钱递给掌柜。 和掌柜的打听了小常村的方向,兰君直接翻身上马。 正打算走,听到远处传来叫喊声。 “表妹!” “表妹!抬头呀!” 她一回头,宣宇表哥正坐在对面酒楼的二楼,笑着和她挥手。 表哥喊道:“你等着啊,我马上下来!” 兰君笑着道好,看着表哥急匆匆地从酒楼里跑出来。 他抬头问道:“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兰君从马上翻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蹀躞带。 “临时决定过来的,也不用人接。”她说道,“表哥,你怎么在镇上呢?” 表哥牵过绝影的缰绳,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说道:“刚考完,就回家待着了,刚好出来逛逛。” 兰君说道:“我来这儿有正事,咱俩边走边说吧,我要去你们村。” 推开院门,兰君环顾了一圈,看着和自家院子差不多,一旁也养了鸡鸭圈了菜园。 刚拴好绝影,表哥就喊起来了。 他喊道:“娘,你看谁来了?” 小姨从屋里出来,明显有些惊讶,星宇跟在后头,抱着小姨的腿探头探脑。 她问道:“兰君,你怎么来了?” “小姨,我来看看你,顺便来办点事。”兰君说道,“给你带了点东西,能进屋说吗?” 星宇和宣宇表哥急忙出了门,去叫小姨夫和表弟回来。 兰君带的东西摆满了桌子,小姨拍了拍她的手。 小姨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呀?又是茶叶又是蜜饯,还带这么多水果。” 她坐下来喝了口水,冲着小姨笑了笑。 兰君说道:“我想着难得有娘家人来看你,替你撑撑场面,我还带了几方绣帕来,你跟妯娌分一分。” “谢谢兰君。”小姨说道,“我听宣宇说你是来办事的,办什么事啊?” 午饭时,人全到齐了。 小姨夫和两位表弟从田里回来了,小姨的公婆和两位小叔也来了。 兰君偷瞄了一眼小姨夫,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小姨夫,他看起来很威严,像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对她不太热络,态度倒是挺客气。 听哥哥说,小姨夫有四十了,比小姨大十五岁,当时姥姥姥爷说什么也不同意,但小姨铁了心要嫁,就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收粮?”小姨夫问道,“哪儿的粮商啊?收多少?” 兰君连忙放下筷子,认真开了口。 她说道:“是我的未婚夫,不是粮商,他是开商号的,打算收小麦粟米和豆子,要在这边收一千石左右,我听小姨说去年收成不错,就来打听一下情况,来得有点急,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她又看了看小姨的公婆和两位小叔,这几个人倒是神色各异。 星宇挨着兰君坐,时不时给她夹点菜,又伸筷把盆里最大的鸡腿夹给她,抬头看着她笑。 小姨夫问道:“他能给什么价格?” “我刚在镇上打听了一下,粮商一石小麦只给一百四十文,他能给出更高的价格,一石高十文,粟米和豆子也是,不用村民送,钱当场结清。”兰君说道,“就是有点急,只要晒干的,所以我才来找您。” 小姨夫说道:“我家有五百石左右的囤粮,但只靠我肯定不够,我下午出去打听一下,看谁家有余粮,尽快把这事办了。” 兰君睁大了眼睛,小姨侧过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她问道:“真的?谢谢小姨夫,这事要能成,我肯定不让你和小姨白帮。” “不用谢,你难得来一次。”小姨夫说道,“谷贱伤农,这事要真能办成,对村里人也算好事。” 兰君举起酒杯,和长辈们碰了碰杯,决定吃完饭就走。 穿过小镇和田野,看着路边的田垄,她离开了柳溪镇地界。 绝影没歇多久就上了路,回程的路走得久了些,又在路边的茶水摊上歇了歇脚。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申初了。 兰君拿出钥匙开门,又把绝影拴好。 她摸了摸绝影的脑袋,它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跑这么远的路,累得气喘吁吁的。 兰君说道:“对不起啊绝影,明天不骑你赶路了,好好休息吧。” 绝影蹭了蹭兰君的掌心,又舔了兰君的脸,弄得她一脸口水。 家里一个人没有,甚至忍冬和谷子也不在,桌上的磨喝乐不见了。 兰君出去打了盆井水,简单梳洗一下,又换了衣服。 正准备出门找人,外面一阵锣响,听着像徐里正家传来的。 她锁上院门,顺着锣声出去了。 到了徐里正家门口,村民们排着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大娘打趣道:“兰君,你夫君收粮,怎么就你来得晚啊?” 几个大娘和年轻媳妇笑起来,兰君一一问了好,立刻脚底抹油,直接进院了。 徐里正撑着粮袋子,高翎和乐川拿着筛子筛,哥哥和忍冬在一旁过秤,谷子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她的磨喝乐说话。 她快步走过去,拍了拍高翎的肩膀。 “嗯?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问道,“怎么样,你小姨夫怎么说?” 兰君把高翎拽到一旁,小声说了这事。 他说道:“明天就去啊,那太好了。” 兰君问道:“那今天能验完货吗?明天咱们能走吗?” “收了三百石了,验到天黑,估计能再收一百石,等会就装车。”高翎说道,“赶了一天的路,你先回去睡会儿吧。” 谷子一个多月没见兰君,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 兰君笑着把谷子抱起来,带着她回了家。 到了二楼,谷子从宁君的卧房里把小花被抱出来,上了兰君的床,又闭上眼睛给自己盖好。 她问道:“你没睡午觉啊?” 谷子闭着眼睛,摇了摇脑袋。 兰君捂着嘴笑,又换上寝衣,搂着谷子睡了。 吃过晚饭,又早早睡了。 天还没亮,兰君就被家里人叫醒。 简单梳洗后,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上了马车。 哥哥在外面赶车,忍冬在车辕上坐着,兰君枕着高翎的腿,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他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摸着她的头发。 他问道:“怎么那么困啊?” “昨晚梦到绣坊的规模比现在大了两倍,给我高兴得不行。”兰君闭眼道,“做了一夜的梦,我好累。” 高翎轻声道:“那睡吧,到了我叫你。” 出了秀水村的地界,路变得平坦,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她枕着他的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小姨家,天刚大亮。 高翎和哥哥在外面和长辈们聊正事,星宇和政宇还没起。 小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兰君和忍冬帮她打下手。 表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锣,像模像样地在厨房门口铛铛敲了两下。 他问道:“怎么样,表妹?等会儿我就带着你未婚夫出去这么转一圈,肯定能收来粮。” “能不能收来我不知道,你再这么敲,就要给表弟表妹敲醒了。”兰君打趣道,“你怎么也起这么早啊?” 表哥说道:“我爹让我早点起来帮忙,昨天你走了之后就出去问了,我们村就能够,不用去别的村。” 小姨家的两个长工也来了,宣宇表哥带着高翎,还有哥哥和忍冬一起出门了。 炕上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大盘蜜饯零嘴。 眼看着人够了,小姨拉着兰君上了炕,拉起了家常。 小姨问道:“你们要在这边待几天啊,能不能多待几天?” “嗯……最少要四五天。”兰君说道,“慢的话要七八天,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小姨听了这话,高兴得不行。 她说道:“太好了!我在这儿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快给我讲讲,这几年怎么出了这么多事啊?你二舅家到底怎么回事,叶儿为什么出家了?” 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小姨连声叹气。 “好好个孩子,硬生生让爹娘给教坏了。”小姨说道,“这事不全是叶儿的责任,要不是她爹娘瞎搅和,她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兰君没说什么,伸手拿了把半边梅。 星宇贴着兰君坐,政宇把着茶壶,时不时给她续点茶。 小姨一脸愤慨,还在数落着二舅妈。 她说道:“我最看不上你二舅妈那个人,根本不讲道理,你二舅那人耳根子又软,拿她那话当圣旨,这还有个好?” 兰君不置可否,又喝了口茶。 小姨说道:“你走的时候,我给你拿点钱,你替我走一趟,上山给叶儿吧。” “行,叶儿出家有半年多了,我送她上了山,后来去了一次。”兰君说道,“她说什么也不肯见我,我就没再去过,时不时让女使送些钱财和衣衫鞋袜过去,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 提起叶儿,兰君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说道:“说实话,我心里是怪她的,可她是红尘之外的人了,有什么恩恩怨怨的,就让它过去吧。” 小姨拍了拍兰君的肩膀,又聊起其他的。 “对了,你怎么会去县城做生意啊?”小姨问道,“这边离县城近,我听村里人说过县城里有一家绣坊,开了半年多,那叫一个红火。” 兰君说道:“就是想赚点钱呗,爹娘也挺支持我的,而且我已经定亲了,夫家条件很好,我不想让人家瞧不起我。” 听了这话,小姨有些好奇。 她问道:“你俩怎么认识的啊?我看他长得倒是挺好的,和你很般配,我问了宣宇,宣宇说他也不知道。” “他是我爹师父的孙子,就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兰君说道,“我当时对他家的情况一知半解,后来才知道,但我不是因为看中他家的条件,就是看中这个人而已。” 小姨好几年没回娘家,和兰君聊了不少家里的事。 她说道:“真好啊,你娘当时嫁到秀水村时我还小,记得当时村里的姑娘羡慕得不行,现在我爹娘也去了,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我爹把我家的水田匀了二十亩给他们种,还买了铁犁和耕牛。”兰君说道,“我爹娘还想给他俩雇个短工,他俩不同意,就随他们去了。” 星宇坐不住板凳,拉着政宇出去玩了。 兰君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悄悄地开了口。 她问道:“小姨,你公婆怎么没露面啊?” “他俩住我们后院,出了门往后拐第一家就是。”小姨说道,“可能觉得你好不容易来一次,露面还得花钱,索性不露面了,我这公婆,俩人比猴都精。” 兰君低着头笑了笑,又喝了口茶。 她问道:“小姨,宣宇表哥的考试什么时候放榜啊?” “清明前后,他爹说要是不考上,就和杨家走流程,考上了就再考虑别家。”小姨说道,“他要是有功名在身,哪怕只是个秀才,那也能在县城里挑一挑,榜下捉婿你知道吧?就是被押宝的意思。” 兰君问道:“小姨夫不是很中意这门亲事吗?” “宣宇在县城读书,一年花费三四十贯,这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爹就指望着儿子出人头地,结一门好亲事。”小姨说道,“这门亲事只是私下商议的,宣宇才十六岁,他要真能中秀才,肯定不愁说亲,就和杨家商量商量,这事也就算了。” 兰君点点头,没说什么。 在小常村待了五天,兰君和小姨倒是挺投缘的,在一块待着很自在。 高翎这几天在小常村收购了一千二百石的粮,加上秀水村收的那些,刚好一千六百石。 走的那天,兰君上了马车,发现车上摆了两筐桑葚。 她问道:“小姨给的?” “对,他们家果树上摘的,除了他们自家吃的,基本都给咱们了。”高翎说道,“竹君自己在镇上找了个车回村了,咱们直接回县城,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兰君坐到高翎身边,摸了摸他的下巴。 她说道:“你的胡茬都长出来了,我看你这几天一直不眠不休的。” 他揉了揉眼睛,看起来相当疲惫。 “回去再剃吧,我本来以为三四天就能走,没想到待了五天。”他说道,“春分过去一周了,得赶紧回县城,把粮送上货船。” 兰君随手拣了一个桑葚尝了尝,又拿了一个。 “好吃。”她说道,“离开有一周了,不知道李二郎的嫁妆到底怎么样了。” 高翎问道:“他成亲的时候你要去吗?” “嗯……我也不知道。”兰君笑道,“我和李三郎算是朋友,和李员外也有来往,你家和李家又在生意上合作那么多年,不去可能不太好,但是去了可能有些尴尬,回头再说吧。” 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了柳溪镇。 到了县城时,兰君掀开车帘,码头上热闹极了。 岸边的堤柳冒了芽,远远传来船号声,一帮脚夫坐在路边的茶水摊上大声吹牛扯闲,沿岸停着两艘货船,不知道是不是高翎家的。 高翎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得看着货上船。” 马车从城东门进了城,兰君掀开帘子,刚好看到牙婆领着人在铺子门口给人介绍。 牙婆一回头,和兰君对上眼神。 “哎,沈五娘子!”牙婆喊道,“你可算回来了,联系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85. 第 85 章 刚进城门,脸还没来得及洗上一把,兰君就被牙婆拦住了。 牙婆和门口那对小夫妻打了个招呼,一把把兰君拽到一边。 兰君问道:“怎么回事啊?” “运河化干净了,草市也热闹起来了,现在正是城东门人流量多的时候。”牙婆说道,“你可不知道,这两天我就差住这儿了,天天有人问你这铺子,你要早回来两天,早就租出去了。” 兰君扫了眼那小两口,衣服洗得发白,看着倒是挺利落的。 牙婆低声道:“他们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做活的,攒够了赎身的钱,两口子想自己开个小店,问你能不能便宜些。” 兰君点头道好,拉着牙婆走回去。 “二位好,我就是这个铺子的房东。”兰君说道,“咱们也别站这儿聊了,找个茶馆喝杯茶,咱们好好聊聊?” 兰君和这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最后签了半年,以月租四贯的价格成交。 绣坊那边一切顺利,芸娘把杨姑娘找了过来,按照李二郎的要求作画,等到兰君回县城的时候,画稿都已经定下来了。 兰君站在柜台里翻了翻钱匣,有些惊讶。 她小声问道:“定金八十贯?” “李二郎要求的,帐幔和喜被,还有盖头都要用金线刺绣。”芸娘说道,“这不算贵了,那可是金线,而且李员外还有事要找你说呢。” 兰君听了这话,把手里的账本放下。 她问道:“事?什么事啊?” 芸娘抿着嘴笑,不肯说实话,兰君凑过去,摇着她的手臂。 “芸娘,好芸娘。”兰君说道,“快告诉我吧。” 芸娘神秘道:“好像是和亲事有关。” “亲事?”兰君惊讶道,“谁的亲事啊,不会是我的吧?” 芸娘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亲事,总是跟你有关系。” 兰君想到李员外那滑不溜手的样子,顿觉头大。 芸娘说道:“太和宫那边我又加了点量,布庄的江掌柜也有事找你说。” 兰君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想休息一段时间仿佛成了一种奢望。 在绣坊略坐了坐,和宁君一起吃了会儿点心,兰君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忙活了一天,到家的时候,高翎也在。 兰君笑道:“哎,你怎么不请自来了?” “粮食送上船了,胡子也剃了,也洗完澡了,我不能来吗?”高翎问道,“给你买饭了,一起吃吧。” 吃饭时,兰君提到了李员外的事。 她问道:“李员外是开绸缎庄和茶庄的,我听李三郎说,他家的货都是从你家进的,那你清楚他家的底细吗?” “我只知道李老夫人是太后的族亲,未出阁时她们两个关系很好。”高翎说道,“但这亲戚关系没太大用处,临州的人会因为这层关系给李家人面子,可是到现在为止,李家没有一个入仕的子弟,女婿也没有入仕的。” 兰君咬了口山海兜,思索起高翎的话。 她说道:“我记得李员外只有两个儿子吧?李二郎呢,我觉得他人不坏,但有点庸懦,不像是能干的人。” 说完这话,兰君又笑起来。 “李三郎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他只知道玩。”她说道,“他总惦记着打马球,还带着我和绿华投壶,他自己也说,李员外总是骂他只知道吃喝玩乐。” 高翎说道:“儿子不算精明强干,女婿也庸庸碌碌的,那你猜他打算干嘛?” 兰君放下手里的山海兜,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几日后,宁君带着江二叔登门拜访。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江二叔说出了他的来意。 他问道:“咱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了,有话我就直说了,其实我是想问问你,你的绣品能不能考虑一下放在我们布庄寄售?” 兰君放下茶杯,有些为难。 “江二叔,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她说道,“但咱们两家都在梧桐巷上,挨得太近了,我寄售的话,没什么意义吧?” 江二叔说道:“我是这么想的,织云坊的绣品都是用我家的布料和缎子做的,那这绣品摆在柜台上,对你我都有好处。” “一方面可以给顾客显示您家布料和绸缎做成成品的效果,另一方面可以给我家绣品起到一个宣传的作用。”兰君说道,“我说得没错吧?” 江二叔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这和在不在一条巷子里没有关系,您的绣品再好,别人不进织云坊的门,他们也看不见,我直接摆在柜台上,看中的人自然就会买了。” 兰君看看宁君,又思索了片刻。 “那分成呢?”她问道,“您怎么想的。” 江二叔说道:“您七我三,按周结算,我是这么想的。” 兰君听了这话,把茶杯放下。 她说道:“行吧,这对我们来讲也是不吃亏的买卖,先拿个三五件摆着试试。” 和江二叔谈妥以后,宁君留了下来。 她往兰君的床上一躺,兰君拍了她一下。 “干嘛?”兰君问道,“江家人给你脸色看了?” 宁君摇了摇头,把兰君拉下来一起躺下。 她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以前咱们一起住在村里的日子,觉得有些怀念。” 兰君靠在宁君身上,默默注视着她。 “想回去就回去呗,没事的。”兰君说道,“你的卧房还给你留着呢,你的衣箱,你的梳妆台,你的床铺,都还保持着原样。” 宁君笑道:“真的?那有时间我一定要回去,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走。” 兰君点点头,靠在宁君的肩膀上。 留她吃了晚饭,又像以前那样挤在一张床上,聊了快半宿才睡着。 不知不觉,清明已至。 夜里,窗外下起暴雨。 兰君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把窗户关上。 刚躺在床上,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 她套上外衣和鞋子,穿过抄手游廊,走到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果然没关,兰君无奈地摇摇头,蹑手蹑脚地进了卧房,伸手把窗户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窗户外,屋内一片寂静。 站在窗前,兰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她回头看了眼床上,高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兰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 她点上卧房的灯盏,灯盏亮起那一瞬间,她有些慌神。 “高翎,高翎?”兰君问道,“醒醒啊,你怎么烧起来了?” 等到惠民药局的郎中匆匆赶来时,外面的雨还没停。 刚过寅正,全家人都被搅和起来 了,小景和半夏先回去睡了,兰君裹着件外衣,和忍冬在一旁坐着。 扎了几针下去,又灌了一副药,高翎看着安稳多了,虽然脸还是红的,但总算不说胡话了。 忍冬按照郎中的嘱咐出去打了盆井水,用井水打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郎中说道:“没什么事,给你开个方子,天亮了之后找个医馆抓,一天一副,喝到不烧了为止,再弄些烧酒来给他擦擦身子。” 兰君连连道谢,给了郎中点赏钱,让忍冬送他出门,她自己拖着椅子,坐到高翎床边。 兰君拉住他的手,感觉掌心灼热,她又找了条毛巾用井水浸湿,不停地擦拭他的手臂和掌心。 忍冬从外面回来,把油纸伞放下。 她说道:“姑娘,快卯初了,您回去睡吧。” “算了,马上天亮了,我也过了困劲儿了。”兰君说道,“早上我自己做饭,你们多睡会吧。” 忍冬端着盆子出去,又打了盆井水,她把盆子放在桌上,关门出去了。 兰君握着高翎的手,拉着他的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叹气道:“怎么那么不省心啊。” 又用冷毛巾擦了几遍,兰君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脖子隐约酸痛。 雨声里掺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吵嚷声,好像还有爆竹和奏乐的声音。 兰君皱着眉从床沿上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忍冬端着白粥和酱菜进来,把餐盘放在桌子上。 她说道:“今天童试放榜,县官都升堂了,放了爆竹奏了乐,县衙门口全是人,咱们这儿离得近,所以有点吵。” 兰君刚把一口粥送进嘴里,忽然回过神来。 “放榜啊?”她问道,“你快让小景去县衙门口看榜,看看有没有我表哥,快去快去。” 忍冬应声,又把两小坛烧酒拿进屋。 她说道:“半夏刚出门去买的,您快给姑爷擦擦吧。” 忍冬很识趣地把门关上了,外面的雨不但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虽说已经入了三月,但下起大雨,屋里还是凉飕飕的。 她又找了件外衣给自己披上,继续吃早饭,准备等着高翎醒了之后,好好数落他一顿。 吃过早饭,兰君用毛巾蘸着烧酒,又给他擦了一遍手臂和掌心。 额头上的凉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高翎还是没有醒。 兰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准备再叫人去请一次惠民药局的郎中。 刚走出门,小景带着一脸喜色穿过回廊,风风火火地跑上前来。 “姑娘,中了!”他说道,“陶宣宇考中秀才了!” 兰君听完,心里还挺替表哥高兴的。 她准备雨停了之后,等到高翎病好了以后去一趟小姨家,给宣宇表哥道喜。 不知道到底擦了多少次,高翎还是没有醒。 又昏昏沉沉地在他的床边趴了很久,忍冬来报,有人来访。 “下这么大雨,谁这么有闲心啊?”兰君问道,“是绣坊里出了什么事吗?” 忍冬说道:“是李员外,您赶快梳妆一下吧,让小景守着姑爷。” 兰君揉了揉太阳穴,从床前起身。 等到她妆扮齐整后,李员外已经翩然而至。 86. 第 86 章 推开卧房的门,李员外坐在堂屋桌前。 “沈五娘子,许久不见。”李员外说道,“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什么事吧,我怎么闻到屋里一股药味啊?” 兰君摇了摇头,裹着披帛坐下。 她开口道:“我想您冒着大雨前来,应该不是特地来和我寒暄的,您有话就说吧,我今天真的有点事。” 李员外呷了口热茶,把茶杯放下。 他问道:“我听说你有个表哥在凌霄书院读书,今年高中了?” 兰君说道:“是,今儿早上县衙门口放了榜,我也派人去看过了。” 李员外笑了笑,看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哎呀,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说道,“我家孩子不少,嫡子只有两个,都不算能干,家中没有入仕的子弟,女婿也不成器。” 兰君沉默着,低头喝了口茶。 他问道:“我指望着家中子弟入仕,眼见是不可能了,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表哥家里人,对他的婚事是怎么打算的?” 话说到这儿,她轻轻把茶杯放下。 “陶宣宇是我表哥,但我小姨是他继母,我和他名义上是表兄妹,实际上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也不太熟悉。”兰君说道,“我只知道小姨夫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出人头地。” 李员外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开了口。 他问道:“那你小姨夫有没有给他说亲啊?有没有定下来的?” “有倒是有,不过就是私下商议,据我所知,定下来的应该没有。”兰君说道,“不是我不想帮您的忙,我是真不大了解陶家的事。” 李员外笑道:“没事,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就是闲聊。” 兰君笑得有些勉强,又担心高翎的状况,频频往门外看去。 “沈五娘子,你表哥中了秀才,你是不是得走一趟柳溪镇啊?”李员外问道,“我今天也打算去,要不一起走?” 兰君看着门外的雨势,默默摇了摇头。 她说道:“按理说我确实该去,小姨家还帮了我的忙,但高翎病了,我们两个在县城里没什么亲人,我走不开,只能回头再去了。” 李员外听了这话,面露讶异。 “贤侄病了,我怎么不知道啊?”他开口道,“快回家,让人从库房里拿些药材,再去济世堂请石郎中来,快去快去。” 还没等兰君反应过来,李家的侍从直接跑出去了。 事已至此,她对李员外的来意也算是心知肚明了。 兰君本不愿掺和别家的事,尤其是婚嫁大事,二舅妈的事已经给了她一次深刻的教训,她也不打算再吃一次这样的亏。 可李员外摆明了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否则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家里的儿子和族中子弟指望不上,只能指望着女儿们的亲事,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把哪个女儿推出来给宣宇表哥了。 想到这儿,兰君默默叹了口气。 “陶家的事,我小姨和小姨夫说了都不算,他们两位都要听陶家祖辈的。”兰君说道,“至于我表哥,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他对家里说给他的姑娘没什么感情,两家也没走流程,只是私下商议而已。” 她看着李员外,又耸了耸肩。 兰君说道:“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您还是去趟柳溪镇吧。” 李员外得了准信儿,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沈五娘子,你看你都说到这儿了,要不帮人帮到底?”他说道,“我有个待字闺中的庶女,今年十五岁,若这事能成,我必然奉上丰厚的嫁妆,以后他在州学的束脩,进京赶考的费用,我都可以出。” 兰君看向对面,李员外笑得很客气。 他问道:“可否劳您手书一封?” 李员外刚走,济世堂的石郎中和李府的药材随后就进了门。 高翎还是没有醒,兰君接过忍冬递来的锦盒,看着里面的紫团参,啪地一声把盒子合上了。 “他这是等着我拿他手软呢。”她不忿道,“这什么人呢。” 石郎中坐在床前给高翎针灸,忍冬听了这话,捅了捅兰君的手臂,示意她别说了。 兰君气儿有些不顺,把手里的锦盒塞给忍冬。 她赌气道:“煮了吧,不吃白不吃。” 石郎中针灸完,又看了看惠民药局的郎中开的药方,又加了两味药进去,说是用来中和药性,不至于太过猛烈。 忍冬出门去送石郎中了,兰君坐在床沿上,有点不高兴。 “都怪你。”她说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兰君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想着今天下大雨,估计也没人上门,又把发髻给拆了。 背后的手忽然搂过来,兰君回头,对上高翎的眼睛。 她连忙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还是有点烫。 他嗓子有点哑,让她凑上前来。 高翎问道:“什么都怪我啊?” “我说怪你就是怪你,不行吗?”兰君瞪眼道,“赶紧起来,喂你喝水。” 她刚扶着他起来,想了想,又让他躺回去。 兰君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你烧热水喝。” 她急急忙忙跑出去,差点撞到门框上。 兰君捂着额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正开心。 她瞪了他一眼,从东厢房跑出去了。 看着高翎喝完一整碗的热水,兰君又把他塞回被子里,扯出他的手臂,继续用烧酒不厌其烦地擦拭。 高翎说道:“你回去睡会儿吧,让小景来给我擦就行了。” “跟人家非亲非故的,让他给你端茶倒水,跑腿赶车倒是没问题。”兰君说道,“你让人家给你侍疾,他怎么能用心呢?” 高翎吸了吸鼻子,兰君又拿起烧酒坛子,倒了些酒出来,把毛巾浸湿。 她说道:“你病这一夜,给所有人都折腾了一通,大家都没睡好,让他们歇着吧,我没事。” 高翎把手伸过来,和她十指交错。 兰君看向外面,雨水连绵不绝。 “去年清明的时候,你在跑商的路上翻沟里了。”她说道,“今年清明,你又病了。” 兰君凑到他面前,支着手臂捧着腮。 她问道:“你不会打算每年清明都这么折腾我一次吧?” 高翎摸了摸她的发顶,又凑上前亲了一下。 他说道:“有你陪着我,我就算病着,心里也是美的。” 兰君别过头去,看着屋檐下的雨帘。 “你是不是不爱喝白水呀,你三弟把你家库房里所有蜜渍梅花全拉来给我了。”她问道,“我等会儿挖几朵给你冲水喝,你晚饭想吃什么?” 兰君絮絮叨叨的,想着晚上给他做什么吃,半夏的参汤什么时候能煮好,他的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牵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她。 兰君问道:“对了,我好久没看到乐川了,他怎么不跟着你了呀?” “他在商号里做行商,带着忍冬的两个弟弟。”高翎说道,“他早就是正经的良民了,因为舍不得我才一直不走的,他留下做行商,也可以留在我身边,我和他商量的,他也同意了。” 说着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兰君倒了一碗热水给他,看着他喝完。 刚放下碗,忍冬又端着晾好的参汤进来。 她看着那碗参汤,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哪儿来的参啊?”高翎问道,“紫团参吗?” 兰君有些不高兴,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他说道:“是因为这件事,你刚才才拳打脚踢的吗?” “对啊!我觉得他真的太过分了。”兰君气愤道,“我又没有求他找什么郎中和药材,他摆出一副施恩于我的态度,好像我不领情我就不知好歹一样,真是让人讨厌。” 说完这些,兰君闷闷不乐地趴在床沿上。 她闷声道:“等雨停了,还是去一趟济世堂谢谢人家石郎中吧,他 要是不来给你扎那几针,不知道你要睡多久呢。” 高翎捏了捏兰君的脸蛋,又掐住了她的嘴,拽了拽她的耳朵。 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冲着他直瞪眼。 “你怎么总是对我凶巴巴的啊?”高翎问道,“好歹我是个病人,你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吗?” 兰君理直气壮道:“我就这样,你看不惯就找别人去,我又没有拦着你。” 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窗外天色渐暗。 兰君实在太困了,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硬。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听到门外传来忍冬和半夏说话的声音。 兰君起身把灯盏点上,又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脸,和他额头相贴。 “好像没那么热了。”她说道,“你感觉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高翎点点头,还是那样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无措,索性一头扎进他怀里。 灼热的体温隔着被子和手掌传过来,烧得她想要挣脱。 兰君说道:“看什么?你没见过啊。” “见过,就是看不够。”高翎说道,“尤其是很久没见的时候,很想见你。” 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高翎说道:“兰君,我们成亲吧。” 她睁大了眼睛,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真的不想再等了。”高翎说道,“等到你过完十六岁生辰,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成亲,你觉得怎么样?” 兰君有些不解,注视着他的双眼。 她问道:“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高翎移开目光,情绪有些低落。 “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他说道,“如果我真的病重了呢?如果发生什么,我们没办法成亲了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我根本没办法想象。” 高翎说得兴起,兰君也不想打断他。 他说道:“你那么爱漂亮,嫁衣也一定要比别人好看的,你姐姐姐夫疼你,嫁衣肯定要给你亲手绣的,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的脸被他扳正,注视着他的眼眸。 高翎问道:“你愿意吗?如果你点头,等我病好了,我就带着我娘再去一趟秀水村,去和岳父岳母商量一下这事。” 门外传来叩门声,兰君连忙支起身子。 忍冬说道:“姑娘,饭好了,可以进来吗?” 她翻下床,急急忙忙地把鞋穿好。 清明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十几天,高翎的病气终于跟着雨一起散了。 雨停了,文绿华兴致勃勃地拉着兰君和李三郎去临州城外的马球场跑马。 在马球场来来回回一上午,三人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走。 “马上比赛了,你可别拖我俩后腿!”文绿华喊道,“对了,明天咱们跟谁比啊?” 李三郎坐在马背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扛着球杖,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他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总之不是咱们打球社的人,你什么时候去临州啊?” “你还不知道呢?绿华不去临州了!”兰君喊道,“绿华的祖父母不喜喧嚣,说要留在县里生活,绿华也一起留下!” 走在空旷的马球场上,少男少女的呼喊声被卷进风里。 到了家里,兰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马背上翻下来。 小景从倒座房里探出头来,举起手里的信封。 他喊道:“姑娘,有您三封信!” 兰君把缰绳递给他,接过他手里的信封。 第一封是林府赏花会的请帖,时间定在谷雨当天。 第二封是即将在临州城外举办的诗会请帖,时间定在谷雨后五天。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拆开第三个信封。 第三封,是小姨从柳溪镇寄来的信。 她有些意外,连忙拆开信纸看了起来。 87. 第 87 章 文绿华期待已久的马球赛如期而至。 看台上坐满了女眷,兰君坐在马背上,侧过头看向看台区。 风吹过兰君的耳畔,听到呼呼的大风声,她拢了拢头发,又回手摸了把自己的辫子。 对面的队伍也上场了,兰君看向文绿华。 她问道:“他们那边也是十个人吗?” “是,那边都是临州来的,只有一个姑娘。”文绿华说道,“听说今天苏通判的儿子也会来,不知道他和李二郎对上,会不会互相放水。” 兰君扛着球杖,忍不住笑了。 文绿华拉了拉兰君的袖子,低声开了口。 她说道:“你说李三郎怎么把他家这表亲给带来了?他会打球吗?” 兰君瞥了眼一旁的程昱,冲着他微微一笑。 她问道:“今天也是相亲的场合吗?” “我觉得应该是。”文绿华嘀咕道,“咱们今年都比了多少场了,哪场人来得这么齐?可能也和林员外有关,毕竟这场马球赛是他张罗的。” 兰君拉了拉蹀躞带,凑到文绿华身边。 她问道:“林家人到底什么底细啊?一个员外,真的有这么大面子吗?” “他堂哥是我朝的镇国将军。”文绿华说道,“为了抵御辽国的入侵,林将军一直驻守在雁鸣关,和生活在临州的妻女分隔两地,今天他的家眷也来了。” 远处裁判向两队示意,两队队员骑马上前。 乐队奏响《凉州曲》,吓得兰君打了个激灵。 林员外拿起盒子中的朱漆球,将球掷于场中。 两队队员一拥而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嘶。 仅仅一瞬间的时间,朱漆球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见球杖撞击的梆梆声。 兰君没急着往人群里冲,她骑着绝影,谨慎地跟随着人群的方向移动。 球不知被谁击飞,刚好滚到绝影面前,兰君眼疾手快,一杖打出老远,在一众马匹中突出重围,朝着对方的球门赶去。 行至半路,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个姑娘,拼命地用马身冲击着她,险些把兰君撞翻出去。 兰君带着点怒火,一边疾驰着赶球,一边扭头冲着她喊了一句。 “你懂不懂规矩啊?”兰君喊道,“你用马匹撞我,你这属于犯规了,懂吗?” 那姑娘倒是嚣张跋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她喊道:“我撞你怎么了?马球赛规定不能撞人了吗?” 眼看着到了球门前,兰君挥起球杖梆地一声,远远打进球门。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儿郎。 她骑着绝影,继续朝着对面赶去。 “你可以用马身挤人,但你不能用马撞人!”兰君大喊道,“你撞人就是犯规,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姑娘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瞪了兰君一眼,自己骑到前面去了。 风猎猎作响,她听不见旁边的叫喊声。 球又到了兰君旁边,她见冲不出去,直接传给一旁的李二郎。 他反应很快,一杖打进球门,又是一记好球。 连进两球,兰君有些得意,跟着队友往前跑。 比赛继续进行,场面更加焦灼起来。 双方比分僵持不下,比赛接近尾声,球滚到了边路,离球门很远。 她回头看了眼香案,香炉里的香即将燃尽。 马上要结束了,兰君想着试一把,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用尽全力挥杆击球。 球在上空划出了一道弧线,从双方队员头顶飞过,射进对方的球门。 比赛结束,兰君队以一分之差险胜。 看台上的一群观众欢呼起来,女眷们坐在看台上议论纷纷。 队友们疾驰着赶过来,文绿华冲过来抱住她,兰君自己倒是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血肉模糊。 兰君在衣服上蹭了蹭,笑着搂住文绿华。 “今天打得很尽兴。”她喊道,“走啊,吃饭去!” 又是在李三郎的院子里小聚,各式菜色摆了一桌子。 文绿华帮兰君把虎口处的血清理干净,又裹上了干净的帛,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一阵忽如其来的刺痛感。 兰君嘶哈了半天,又甩了甩手。 “疼死我了。”她嘀咕道,“绿华,你的亲事你爹到底怎么说的啊?” 文绿华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端起雪花酒干了一口。 她说道:“我爹就要走马上任了,他走了就没人管我了,他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不成亲在他看来也没什么,我爹本身就儿女众多,不缺我一个。” 兰君夹了口傍林鲜,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平君哥呢?”她兴奋道,“不会直接就成知县了吧?” 文绿华扑哧一笑,拍了兰君一下。 她说道:“他才二十一岁,哪有这个年龄当知县的,新知县要从外地调任来,他还要重新接受上峰的考核呢。” 兰君舀了勺香椿拌豆腐,满足地晃了晃脑袋。 “我以前觉得这些官老爷日子都是顺风顺水的,也没什么愁事。”她说道,“后来发现他们真是太忙了,我来县城快一年了,和平君哥见面不超过三次。” 兰君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文绿华身边。 她小声道:“你了解李员外家的庶女吗?就是在适婚年龄的。” “他家有个庶女,今年刚好十五岁,别的我不太清楚。”文绿华说道,“她性格还挺活泼的,李员外管得严,她也不常露面。” 兰君点点头,思索起小姨的那封信。 李三郎打趣道:“绿华,你爹是不是快要上任了?以后你就是知州的千金了,我们这些白身,见你是不是要行礼啊?” 文绿华作势要打李三郎,俩人闹作一团。 “高员外这次是扬眉吐气了。”李三郎说道,“我爹要是能跟知州攀上亲戚,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兰君随口道:“你爹还用去跟谁攀亲戚吗?你奶奶都是太后的族亲了。” “族亲有什么用,我家又不得太后青眼。”李三郎说道,“就算我站到太后面前,我估计她都想不起来我是谁,而且……” 李三郎又是一阵惨叫,扭头看着他哥。 他问道:“你踩我干嘛?” “我有踩你吗?”李二郎若无其事道,“赶紧吃吧,数你话最多。” 兰君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她和文绿华对视一眼,俩人都忍不住笑了。 从李三郎的院子里出来,远远听见姑娘的笑声。 兰君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拉着文绿华的手,循着笑声的方向找过去。 走到花园里,远远看见一位姑娘坐在秋千上,身后的女使一下一下地推着她,她荡得老高,笑声阵阵回荡。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石桌前坐着一位气质娴静的姑娘,她正摇着扇子,时不时还和秋千上的那位姑娘搭话。 兰君拉了拉文绿华的手,小声开了口。 她问道:“秋千上的那位是李员外家的那位庶女吗?” “就是她。”文绿华低声道,“我记得她叫静姝,是李员外的爱妾所出,坐着的那位是李员外的嫡女,也是十五岁。” 两人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手挽着手离开了花园。 兰君低声道:“他既然有嫡女,为什么非要给我表哥安排个庶女啊?” “像李员外这样的家庭,庶女和嫡女不一样。”文绿华说道,“嫡女是用来攀附更高的门第的,庶女的婚事用来押宝,赌赢了就是皆大欢喜,就算赌输了,他也还有其他的女儿。” 兰君似有所悟,连连点头。 文绿华说道:“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盯上了你表哥,他明明可以直接去榜下捉婿,捉个举人回来。” “我大概能猜到,我表哥一次就中了秀才,前程有望。”兰君说道,“他捉个举人老爷回来,万一人家骑着驴找马,他不就亏了吗?投资一个前程有望的秀才,可以换取他的感恩戴德,等到成了举人再去投资,黄花菜都凉了。” 出了李府的门,听着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兰君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她说道:“等过几天,咱们去趟香饮子店吧?我还真挺想喝的。” 文绿华绞着手里的帕子,有些心不在焉。 “你的婚房装修好了吗?”她问道,“我记得好像是在兴仁巷吧?” 兰君说道:“早就装好了,高翎还在院子里给我扎了秋千,西南角院和东北角院都是空着的,可以种花草树木,不过我还没想好在院子里种什么树。” 文绿华默不作声,兰君戳了戳她的手臂。 “明天的赏花会你要去吗?”她问道,“林老夫人跟我定了三十把团扇,说要送给各位前来的女客,过年前就定了,明天我也得过去。” 文绿华捂住脑袋哀嚎一声,吓了兰君一跳。 她嘀咕道:“我一点也不想去,去了就是和一堆闺秀坐在一起行酒令,饮酒赋诗,一点意思也没有。” 兰君摇着文绿华的手臂,连声哀求。 “行了行了行了。”文绿华说道,“我陪你去,还有那个诗会我也陪你去,舍命陪君子,行了吧?” 兰君高兴道:“太好了!不然我一个人去一点意思也没有。” 聊着聊着,到了王家巷口。 暮色渐浓,兰君跳下马车,和绿华挥手道别。 自家门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刚迈出去几步,兰君就被绊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地上撒了一地的梨,一个大爷正蹲在地上一个个地捡。 兰君和忍冬一起帮着捡了半天,刚直起身子,就看到程昱远远跑来。 程昱接过梨,又拍了拍大爷身上的灰。 他问道:“世叔,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今天天气好,我出门走亲戚去了。”大爷说道,“给你买的梨,回去吃吧。” 程昱回过头,和兰君四目相对。 他低头道:“多谢沈五娘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家父的旧友,我的义父王大人。” 兰君向王大人低头问好,又和程昱寒暄几句。 他问道:“临州城外的上巳节诗会,到时候你会去吗?” “去啊,我跟着县丞夫人一起去,请帖我都收到了。”兰君说道,“听说州学和县学的学子都会去,新上任的文知州也会过来,你既然是诗人,那你也要去吗?” 程昱笑道:“当然要去啊,我最爱热闹了,那到时候见,我先走了。” 和程昱道别后,兰君推开家门。 宣宇表哥仰着头看玉兰花,小姨和小姨夫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88. 第 88 章 从林府的赏花会回来,条案上的文竹旁边多了一盆牡丹。 名帖又送出去七八张,有几位姑娘看中了兰君手持的鸢尾花团扇,说要来找她定制。 过了谷雨,天气转暖。 正午时分,兰君捧着腮坐在香饮子店二楼,对面坐着小姨。 对兰君来讲,小姨虽然辈分高,但她只有二十五岁,比堂嫂和高翎也大不了几岁,和兰君很聊得来。 小姨看什么都挺新鲜的,她靠在临近窗户的位置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兰君问道:“小姨,杨家为什么不跟宣宇表哥议亲了啊?” “杨家觉得宣宇是秀才了,怕女儿嫁过来受委屈,索性就不谈了。”小姨说道,“你小姨夫就等着这个机会呢,刚好去和别家议亲。” 兰君有些苦恼,捧着腮叹了口气。 她问道:“那我以后还能找杨姑娘作画了吗?” “我看那姑娘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小姨说道,“她爹和你小姨夫只是私下聊了这事,连草帖都没交换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连议亲都算不上。” 兰君点头道:“我前天又去收了几张杨姑娘的画稿,她对我态度没什么变化。” 正聊着,小二端着盘子过来。 “卤梅水,木瓜渴水。”小二说道,“生淹水木瓜,水晶皂儿,砂糖冰雪冷元子,全上齐了,慢用。” 兰君好久没来香饮子店,她端过自己的那盏卤梅水喝了一口,酸甜开胃。 小姨问道:“怎么点这么多小食啊,咱们吃不完吧?” “刚好晌午了,咱们吃点小食,等会儿我再带你去吃别的。”兰君说道,“你难得来一次,别着急走了,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兰君插了块水木瓜放进嘴里,口感绵密。 “行啊,你小姨夫且得折腾一阵子呢,他想和官宦人家结亲。”小姨说道,“你不是也跟他说了吗?县衙里排得上号的官员,县丞、县尉和主簿,都是年轻人,哪儿有适婚年龄的女儿。” 兰君思索道:“我记得袁主簿倒是有个妹妹,但主簿官职低微,袁家家境贫寒,小姨夫可能看不上吧,新来的知县我也不了解。” “李家在县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了,你小姨夫的意思是,先和他们聊一聊。”小姨说道,“李员外还说要请咱们吃饭呢,今晚就去。” 兰君舀了勺冷元子,睁大了眼睛。 她问道:“我也要去啊?” “我和你小姨夫,跟李家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小姨说道,“名义上他请的是你和高翎,他要没时间的话你去也行,两家趁这个机会互相相看一下。” 想起李员外上次强人所难的样子,兰君心里百般不愿。 但说到底,石郎中是李员外请来的,药材是李员外送的,他和织云坊有生意上的往来,兰君和李家兄弟的关系也不错。 想到这儿,兰君放下勺子。 “那咱们今晚就过去吧。”她说道,“至于高翎,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等会儿我去问问他。” 兰君端起卤梅水,咚咚咚咚一口气喝完。 她喊道:“小二,结账!” 走在阳光下,兰君伸了伸袖子。 新褙子是用青碧色的织金缎做的,里面穿了素色抹胸,配上浅金色的月华裙,下摆微微拖地。 袖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兰君很喜欢。 进了商号的门,姚掌柜正在接待来客。 兰君笑着点头致意,她穿过前堂,伸手推开会客室的门。 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没有点灯,看不清室内的样子,只能看见香炉里燃起的青烟。 兰君把门关好,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面。 躺椅上躺了个人,脑袋上还扣着本书。 她心下了然,把书拿起来,伸手在高翎脸上掐了一把。 兰君问道:“我以为高大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合着你猫在这儿睡午觉呢?” 高翎从躺椅上坐起来,神情有些恍惚。 他问道:“嗯?你来了啊。” 他把她拉进怀里,闭着眼睛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李员外让咱们过去吃晚饭。”兰君说道,“你有时间吗?” 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脖颈上,她觉得痒,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 兰君问道:“你有没有时间啊?” “今天有点忙,上午刚查完账,下午有生意要谈。”高翎说道,“我尽量过去吧。” 屋内有些昏暗,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环还挂在他的腰间。 他又靠过来,她没有躲,谁也没说话。 兰君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州桥夜市呢?” “忙过这阵子吧。”他闭眼道,“我在院子里亲手给你扎了秋千,你什么时候去玩?” 兰君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问道:“我就为了一个秋千就特地跑去兴仁巷呀?” “你不稀罕啊?”高翎说道,“行,回家我就让乐川拆了。” 兰君伸手打了他两下,高翎笑着求饶,攥住了她的手。 她说道:“端午的时候可以一起去看龙舟赛吗?去年我都忙忘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家早就比完了。” “好啊。”高翎说道,“你还想去哪儿玩呢?” 兰君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她嘟囔道:“我想去运河边散步,想买新的首饰,还想去瓦子街转转,你不在我不敢去,城东有一家新开的一窟鬼茶坊,宁君和姐夫去过了,说特别有趣,还有……” 正说着,他的吻落下来。 刚过酉初,兰君跟着小姨一家进了李府正堂。 兰君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夫人,她看起来就是那种精明强势的女人。 听李三郎说过,他娘以前花了不少钱,托了关系把他送进县学,他实在读不下来,看着书就觉得脑袋疼,才放弃这条路的。 刚坐下来,高翎也赶过来了,紧挨着兰君坐下。 李二郎和李三郎也来了,李二郎神色如常,李三郎倒是有些不情愿,冲着对面的兰君眨了眨眼。 李员外对今晚的会面相当用心,还请了金玉酒楼的厨子前来掌勺。 坐到这张桌子前,兰君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听着李员外和小姨夫一唱一和,她夹了块酥炸牡丹,不禁点了点头。 李员外说道:“贤侄啊,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我想升入州学,成为外舍生,州学的师资比县城更强,也能接触到更多出色的同窗。”表哥说道,“但州学的岁升考试是在每年正月,这一年的时间,我打算在县学读书,为岁升考试备考。” 小姨在一旁沉默着,给兰君夹了筷枸杞芽。 “贤侄真是有追求。”李员外说道,“不知贤侄读书赶考,在经济上有没有困难呢?某在县城有两家绸缎庄和一家茶庄,你表妹都知道。” 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兰君连忙抬起头,扯出笑容点点头。 李员外还是那副滑不溜手的样子,小姨夫继续和李员外一唱一和,聊得有来有往。 她瞥了眼表哥,他倒是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对这门亲事也不怎么积极。 兰君回过头去,忽然发现正堂的侧门前多了架屏风。 暮色余晖下,只见屏风后人影闪动。 兰君笑了笑,继续低头吃菜。 李员外大有拉着小姨夫和表哥彻夜长谈的架势,李夫人在一旁坐陪,时不时给李员外捧个哏。 李二郎和高翎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李三郎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 吃得差不多了,兰君给高翎使了个眼色,借口身体不适,带着忍冬离席了。 出了正堂的门,兰君长舒一口气。 她低声道:“你说他们怎么那么能聊啊?我都听困了。” “今天这席面不是为了您准备的,出来透透气刚好。”忍冬说道,“我记得李府的花园就在这附近,过去看看吧。” 循着之前的记忆,两人进了李府的花园。 园中牡丹大片盛放,旁边还有棣棠和木香,她捏起一朵牡丹嗅了嗅,没什么香味。 兰君在石桌前坐下,李府的女使上了樱桃和切好的桃子,说是城外庄子上送来的,又上了樱桃煎和鲜花团子。 她拿了一块鲜花团子吃,细细嚼了嚼,然后又吃了一口。 感觉就是糯米糕,里面也没有鲜花。 兰君吃完手里这块,默默地叉了块桃子。 正吃着,远远看到正堂的方向有人来了,仔细一看,发现是李三郎和那位静姝姑娘。 走到兰君面前,李三郎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兰君的方向推了推。 “有什么自己问吧!别偷看了啊。”李三郎说道,“你要不好意思问,我替你问也行。” 兄妹俩在兰君面前闹成一团,她连忙制止。 兰君问道:“要问我什么啊,是问我表哥的事吗?” “我四妹在屏风后偷看,被我逮到了。”李三郎说道,“你自己问吧,让爹知道你偷看, 又该训你了。” 李三郎走了,兰君和李静姝一起坐在石桌前。 李静姝看着有些局促,她的女使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边低语一边偷笑。 兰君摇着团扇笑了笑,给她斟了杯茶。 “你是不是要问我表哥的事啊?”她说道,“想问什么都行,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李静姝问道:“你是那位开绣坊的沈五娘子吗?” “是,织云坊就是我开的。”兰君说道,“刚好是春天了,我带了几柄团扇来,送给你家的女眷,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吧。” 她拿着木盒子依次打开,李静姝挑了把绣着山茶花的团扇,又问起了她各式各样的问题。 “沈五娘子,你表哥今年多大了呀?” “沈五娘子,你表哥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沈五娘子,你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沈五娘子,你表哥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兰君一一答了,李静姝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她问道:“那你表哥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嗯……”兰君犹豫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表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家里人也没法强迫他做事。” 李静姝拿了块鲜花团子吃,静静地吃着。 夜色渐浓,风吹乱了兰君的发丝。 李静姝问道:“沈五娘子,你住哪里啊?有空我能去找你玩吗?” 兰君怔了一下,李静姝有些无可奈何。 “我两个哥哥平时能四处出去玩,只有我和我几个妹妹哪儿也不能去,我爹管得特别严。”李静姝解释道,“我在县城里没有什么手帕交,如果我要去拜访你的话,我想我爹不会拒绝。” 兰君留了地址给她,还邀请她有空的时候去织云坊坐坐。 李静姝问道:“沈五娘子,等我成亲的时候,能不能请织云坊给我绣制嫁衣呢?” “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当然可以。”兰君说道,“等到你二哥成亲的时候,你可以看看我们绣坊的婚嫁绣品是怎样的。” 天南海北地聊着,远远听着正堂的宴席像是散了。 回了正堂,李员外拉着小姨夫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李夫人已经离席了,表哥和李二郎喝迷糊了。 兰君拉着小姨,低声开了口。 “这今晚怎么走啊?”她小声道,“再喝一会儿都要宵禁了。” 小姨说道:“李夫人说去安排客房让我们住下,且得再喝一会儿呢,你们先回吧。” 兰君摇了摇头,和高翎一起向李员外告辞了。 上了马车,兰君连忙拉着高翎的手。 她问道:“聊得怎么样了啊?” “我看小姨夫的意思,这事应该能成。”高翎说道,“小姨夫未必能找到更好的亲事,李员外又这么积极主动,没有不成的道理。” 兰君思索道:“那咱们以后和李员外就是亲戚了?” “八九不离十了。”高翎说道,“李员外说宣宇的束脩,以后到州学读书的费用都由他负责,说得信誓旦旦的。” 兰君听了这话,揉了揉太阳穴。 她问道:“你还烧吗?让我摸摸。” 高翎一脸无奈,他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摸了两下。 “怎么样?”他问道,“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早就好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又蹭了蹭脸颊。 高翎问道:“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兰君移开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成亲以后在县城生活,没有长辈约束,你想怎么样都可以。”高翎说道,“你还是可以做生意,打马球,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想回娘家住,我就陪你回去。” 车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院子里的秋千是给你玩的,书房里的书也是给你的,库房里的漂亮绸缎都是你的。”高翎说道,“成亲以后钱都归你管,你想要漂亮首饰,想要漂亮衣服,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笑了。 兰君打趣道:“那我想要的东西你买不起怎么办呀?” “江南的那批粮都卖出去了,我赚了六百多贯。”高翎说道,“只要你不要天上的星星,我想我应该都能给你,如果真的暂时给不了的话,那我就再努力一点。” 她凑上前,鼻尖碰着鼻尖。 兰君低声道:“那明年春天,我们就成亲。” 高翎低下头,又抬起她的下巴。 89. 第 89 章 靠在流杯亭的柱子上,兰君都快睡着了。 虽说上巳早就已经过了,但官眷们还是以上巳节的名义,在州府园林里举办了诗会。 本以为今日到访的官员只有文知州,没想到临州的两位通判和平君哥全都来了。 除了州学和县学的学子,和临州周边的文人墨客以外,在场的几位官员都带了家中女眷前来。 兰君是跟着堂嫂一起来的,文绿华也跟在堂嫂和兰君身旁。 她坐在堂嫂身旁,冲着一旁的文绿华挤眉弄眼。 “你怎么不跟着你娘啊?”兰君问道,“这种场合你不是应该在她身边吗?” 文绿华小声道:“我才不去呢,今儿在场的官眷们,都是为了给家中女儿相看夫婿来的,你说她们又不会作诗,凑这个热闹干嘛?我可不想被我娘乱点鸳鸯谱,索性直接跟着我姐。” 兰君问道:“知州大人致辞后,我们是不是就要过去了?” 正说着,一旁的女使邀请她们前往曲水旁边落座。 众人在蜿蜒的溪水旁席地而坐,官员和学子们在一侧,不论官位高低,只按年龄长幼在溪水依次列坐。 官眷和姑娘们按照官职门第排序,坐在溪水另一侧。 正对面坐着的正是程昱,兰君侧头看去,知州夫人端坐在最上游,其次就是两位通判的家眷。 她和身旁的姑娘对上视线,姑娘还挺客气,冲她笑着点点头。 书童将装满美酒的羽觞轻轻放在水面的荷叶上,任其随着溪流蜿蜒而下。 羽觞在谁面前打转或停下,谁就要取杯饮尽,并即兴赋诗一首。如果作不出诗,则按规矩罚酒三觥。 女眷们不参与这个环节,兰君坐在一旁,乐得看热闹。 不知这羽觞是怎么回事,频频停留在对面的程昱面前,他也不负众望,接连作诗三首,众人连连叫好。 几轮流觞过后,诗会进入间歇阶段。 官员们站在一起交流政见,学子们向名士请教,堂嫂带着兰君和文绿华一起,在园林里赏花。 兰君站到牡丹花丛面前,又叹了口气。 她说道:“入了春以后,我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场花了。” “等会儿下午还有一轮诗词唱和,过后还有宴饮呢。”堂嫂说道,“那架绣屏是你们绣坊做的吗?” 远远看到那架折屏,兰君牵着堂嫂和文绿华的手,一起走上前去。 兰君说道:“这架屏风是折屏,一共有四面,绣的是春夏秋冬四季景,每面上都绣了一句应景的诗词。” 文绿华凑上前去,仔细欣赏起来。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她喃喃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兰君问道:“怎么样?” “我听我爹说,这面绣屏会赏赐给今日才学最佳的学子。”文绿华说道,“挺好看的,我看刚才不少学子围在这里看呢。” 刚回到流杯亭坐下,身后有人上前。 他问道:“沈五娘子,这是你的吗?” 兰君回头,发现是程昱,他手里还拿着块帕子。 她一摸身上,帕子还真不见了。 兰君尴尬道:“是我的,谢谢。” “不用客气。”程昱说道,“沈五娘子,有几句话想和你聊,方便吗?” 堂嫂看了看兰君的脸色,拉着文绿华走了。 亭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溪水边学子们的嬉笑声远远传来。 兰君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抬头看着他。 “是这样的,我想定制一幅绣画。”程昱说道,“画稿是我自己画的,虽然我来县城不久,但早已听闻织云坊的盛名。” 兰君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事还是去绣坊聊吧,要确认的细节很多,你带着画稿过来吧。” 程昱点点头,空气静默下来。 他问道:“你的绣帕上绣的是玉兰花吗?” “是,我们村村口有一棵玉兰树。”兰君答道,“我一个人离开家到县城,偶尔思念家乡,所以我的帕子上都绣有玉兰花。” 虽说二人没那么熟悉,但兰君对程昱有相当多的好奇。 她瞄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兰君问道:“你是哪里人呢?虽然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但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是京城人氏。”程昱说道,“我自幼丧母,家父为人比较随性,我从八九岁就跟着义父云游在外,长大以后就靠着为乐工歌妓填词为生,偶尔也卖画。” 兰君好奇道:“云游?你都去过哪里啊?” “北地和南地大多数地方都去过。”程昱说道,“也去过西域,我的诗词大多都是在云游途中有感而发的。” 她说道:“那你在临州要停留多久呢?” “我是来送义父回乡的,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走。”程昱说道,“你和临州和县城的官眷都很熟吗?我看你和在场的官眷们都很熟悉的样子。” 兰君思索道:“不能算熟吧,只能算认识,我只是为官眷们提供服务的,我和县城的富户更熟悉一些,比如你的表亲李家。” 程昱轻笑一声,亭角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昱说道,“我在县城没什么认识的人,有时间的话,和我们一起去城外赛马吧。” 兰君笑道:“行啊,反正你就住我隔壁,你和李家兄弟要是出去玩的话,随时喊我。” 程昱伸手过来,兰君挑了挑眉,和他击掌为盟。 诗会结束后,诗会上众人吟咏的诗作被抄录编汇成册,文知州被众位学子推举为诗集作序。 一周过去,兰君收到了那本《濂溪集》。 翻了几页,她看到了程昱在诗会上所作的那首《春山留别》。 “梨云初识溪边客,灯影曾随水上流。 莫问归期惟问月,春山此去为君留。” 兰君读完这首诗,歪了歪脑袋。 她把书合上,随手放在了堂屋的书架上。 立夏将至,院子里落了一地白花。 表哥和李静姝的亲事就此定下,文绿华带来消息时,兰君惊得合不拢嘴。 她问道:“不会吧?这也太快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肩并着肩,石桌上摆了一盘桑葚,还有一盘切块的水蜜桃。 兰君凑上前,张嘴接过文绿华递来的桃子。 文绿华说道:“李三郎说了,他爹怕这金龟婿跑了,直接定下了。” 兰君扑哧一笑,摇了摇团扇。 她说道:“李员外这人就是滑不溜手,他还说要重新跟我谈一谈绣片的价格呢。” “说到绣片,我想起来一件事。”文绿华说道,“我前段时间去了趟锦绣阁,就是咱们县最大的那家绣坊。” 兰君又吃了块桃子,看向文绿华。 她说道 :“锦绣阁的绣品卖得比你店里贵多了,他们那儿的绣片我看也没多漂亮,一片卖五十文呢。” 兰君说道:“我们进货是从江家的布庄进的,江二叔给我们的布料和绸缎,以及各种丝线的价格,比他的进货价高不了多少,所以我们的绣品价格不算特别高。” “李静姝的婚礼定在五月中旬,比李二郎的婚礼晚半个月。”文绿华说道,“李三郎说她的嫁衣要找你们做,其他的就用她大姐和她姨娘的物件凑一凑。” 兰君笑道:“那我还真得谢谢李员外了,两个孩子的婚嫁绣品都让织云坊做。” 文绿华凑上前,一脸神秘的表情。 “李家人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她说道,“李二郎的婚期近在咫尺,李静姝的十箱嫁妆也要准备,每个人都忙得脱不开身。” 兰君问道:“十箱都是金银吗?” “怎么可能,李家每月一两百贯的进账肯定是有的,不过李家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排场也大,手里不见得宽裕。”文绿华说道,“李员外那么精明的人,不大可能下这么大的血本。” 兰君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啊?” “李三郎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有把门的。”文绿华说道,“你且等着看吧,李员外肯定舍不得出这么大的血。” 兰君吃着桃子,嚼得嘎嘣响。 她说道:“我本来不想去参加李家的婚礼的,这么一看我是跑不了了。” “你小姨家女眷不多,李静姝的生母是妾室,有主母在,这种场合她没法上前。”文绿华说道,“撒帐的时候你肯定要去的,不然人少不好看。” 风吹过来,带着些许热意。 花瓣被风吹落,掉了一片在兰君头顶。 文绿华靠过来,轻轻拂过兰君的发顶。 她说道:“好香。” “我换了新的澡豆,里面加了香料。”兰君说道,“我还买了茉莉油,用来抹头发。” 兰君叉了块桃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说道:“等过段时间天热起来,我给你做杏仁酪吃,再配上酸梅汤一起喝。” 文绿华笑道:“行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忍冬把去年辛夷送来的竹席铺在床上,还让半夏出去买了竹夫人,让兰君抱着睡觉,这样可以凉快一些。 立夏当日,兰君又算了算这段时间的收入。 买完铺子后还剩七十几贯,算上这三个月绣坊的分红,还有铺子的租金,手里一共有二百三十多贯。 手里有了钱,她反而有些犯难。 绣坊一个月需要二十贯周转,留下两个月的资金,还剩二百贯左右。 这笔钱足够在县城里再买一个铺子,不过她还是想为爹娘做些什么。 两家腌菜铺的收入都是爹娘拿着,一个月四十几贯,还有秀琴姐豆腐坊的分红,他们也不缺钱。 以爹娘的性格,有了钱也不舍得花,以后每个月让哥哥带给爹娘五百文的零花钱。 爹娘的被子还是前年秋天做的棉被,李员外的绸缎庄刚好有蚕丝被卖。 明天让忍冬去和绸缎庄的掌柜说一声,让他留一床蚕丝被,等到回村时带给爹娘。 还有些什么呢…… 正当兰君坐在书房发呆时,忍冬推门进来。 “姑娘,江二叔两口子来了。”忍冬说道,“说找您有事,您过去看看吧。” 兰君揉了揉眉心,从桌前起身。 90. 第 90 章 当江二叔阐明来意后,兰君有些困惑。 “成衣铺?”她问道,“是您出布料,我出绣片的合作方式吗?” 江二叔摆了摆手,笑着开了口。 他说道:“我这布庄开门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来买布料的人不会扯了布就走,都会问能不能做成衣,能不能绣花,我想着与其把客人推到别家,那不如我自己开一家铺子。” “我明白,就像李员外家的绸缎庄请裁缝一样,都是一个道理的。”兰君说道,“那只卖成衣,这也没什么赚头吧?” 江二叔说道:“五娘子,这你可就不懂了,成衣的利润可不低,而且生意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规定成衣铺只能卖成衣了?也可以请个裁缝量体裁衣嘛。” 兰君蹙着眉,摸了摸下巴。 她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梧桐巷有织云坊,也有您的布庄,与其我们两家把客人推给别人,不如我们一起在梧桐巷开一家成衣铺?上下游生意我们全包?” 江二叔笑着点头,身子微微前倾。 “我就是这个意思,客人在我的布庄挑料子,在成衣铺做衣服,再去您那儿绣花。”江二叔说道,“对客人来讲,只要手艺过关,在哪儿做都一样,直接在梧桐巷一步到位,对客人来讲,方便太多了。” 兰君听了这话,陷入了思索。 织云坊是在去年小暑当日开门的,和江二叔合作了快一年的时间,一直很顺利。 据芸娘所说,她以前和江家人做生意的时候,也是从无错漏。 江二叔在生意场上属于难得的实诚人,江氏姐妹和兰君认识这么久,也是爽快人。 他的布庄开了二十年,回头客无数,一开门就能借着他的布庄和织云坊的名声运转起来,甚至不需要从头养客。 要是真能做起来,成衣铺和绣坊可以互相供养,成衣铺的客人需要绣花会找到绣坊,绣坊的绣花能出现在成衣铺的成衣上。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嘛! 她晃了晃脑袋,还是有些困惑。 兰君问道:“冒昧一问,您想开成衣铺,应该不缺人也不缺钱吧?为什么要找我呢?” 江二叔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他说道:“布庄运转起来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我库房里的那些布料和绸缎,在没卖出去之前,这钱都回不来,我手里的流动资金没那么多。” 兰君点点头,江二叔继续说了下去。 “开成衣铺的话,自己养绣娘太贵,产能也跟不上,和我合作的绣坊不少,规模最大的就是织云坊。”他说道,“咱们两家合作这么久,我对你的为人也有所了解,咱们既是亲戚,也是合作伙伴,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她听完之后,不禁点了点头。 兰君问道:“那具体怎么合作呢?” “我在梧桐巷有一家现成的铺面,就在布庄隔壁。”江二叔说道,“内子和我一起操持布庄,在做生意这件事上也算是有点心得,让她去做掌柜。” 兰君说道:“那我要投入什么呢?” “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同意的话,织云坊的绣片按照批发价给我,成衣的绣花也是织云坊负责。”江二叔说道,“至于投资的话,我算了一下,咱们一人投入二十贯,用来备货和发工钱,净利润五五分成。” 兰君拿着炭笔,一一记了下来。 她说道:“我考虑一下,不管成不成,我不让您空等,三天内给您答复。” 江二叔离开后,兰君独自思索起来。 如果成衣铺能做成,梧桐巷就成了一条有绣坊,有布庄,也有成衣铺的巷子,客人想做衣裳,去布庄扯料子,去成衣铺量体裁衣,再去织云坊绣花。 梧桐巷处于县里的繁华区,离县衙不远,官员和富商大多住在这一带,如果能做成,女眷们会为了方便,自己往梧桐巷跑。 二十贯对现在的兰君来讲,虽然不算大钱,但也不是那么微不足道的。 如果做成了,那当然好,如果做不成,亏损怎么算呢? 她找了张纸,把需要商量的地方写了下来。 和江二叔商量好以后,兰君拿起那张契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第一,江二叔以进货价给成衣铺提供布料和绸缎。 第二,兰君以二十八文一片的价格,为成衣铺提供绣片,如果成衣铺的客人需要在衣服上绣花,织云坊可以给九折的优惠。 第三,经营由江二叔夫妇负责,兰君不参与经营,每月月初向兰君提供上月流水详情,兰君有权随时查看库存、查进货单据,防止成本虚报。 第四,江二叔和兰君每人投入二十贯,亏损按出资比例承担。 第五,如果想要退出,或者江家长期经营不善导致兰君长期拿不到分红,不管店铺处于什么情况下,江家赔付兰君二十贯。 忍冬在城里找了个讼师,讼师确认无误后,兰君和江二叔立下了字据。 等到成衣铺的事情落定以后,兰君手里还剩下二百一十多贯。 趁着最近不忙,兰君拉着忍冬出了门,给家里人置办东西。 蚕丝被拿回家了,兰君给娘买了一支金簪,上面还雕着莺鸟,还给娘买了一罐桂花头油和一盒擦手的香膏。 木匠那边的藤木拐杖做好了,兰君拿在手里看了看,杖头按照她的要求包了黄铜。 爹虽然不怎么拄拐了,但兰君还是不放心,藤木拐杖轻便,他拿在手里也不累。 鞋匠那边定制的千层底软底皮靴也好了,防滑又护脚,走路还能稳当些,她特地找了县里最好的鞋匠,又嘱咐了要用最好的材料做,两双鞋做下来,花了四贯。 兰君本来也想准备一床蚕丝被给姥姥姥爷,但又怕他们不舍得盖,就买了一床现成的厚褥子,又买了一床夏天盖的薄被,等回了村,再找木匠打两把摇椅。 师祖那边,她买了一床薄被,又买了几件细葛布的夏衫,葛布透气又吸汗,夏天穿着比棉布舒服。 师祖一个人住在镇上,年龄越来越大,兰君准备回去以后,找个稳当的妇人去帮他洒扫洗衣,再帮他把饭做了。 县城的书铺里有卖蒙书的,兰君路过时随手翻了几页,里面是带画的,用来给小孩子开蒙的。 谷子四岁了,到了可以认字的年纪,兰君买了五本蒙书,路过瓷器铺又买了两只青瓷小碗,上面绘着小蝴蝶,等着回去给她吃饭用,还买了两只纸鸢。 夏天到了,她给忍冬和半夏买了两身夏衫,夏天穿着凉快,还给她们买了几朵绢花。 哥哥活得粗糙,兰君也不知道送他什么,索性又给他买了五套夏衫,给爹娘也买了两身,还买了把折扇送哥哥。 坐在马车上,路边有推着水果叫卖的小贩,小景下去买了枇杷和樱桃,买了一筐早熟桃,还买了个义塘甜瓜,准备 回家吃。 路过牙行时,兰君去找了牙婆,让她帮忙留心一下合适的铺子。 在县城里转了一上午,一共花了七贯。 东西买了一大堆,马车险些装不下,兰君反而觉得心情更不好了。 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家明明就在二十四里之外的地方,但回家仿佛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 兰君垂着脑袋靠在鹅绒软垫上,步摇一下一下打在脸上,心里闷闷不乐。 到了梧桐巷口,兰君进了门,小景抬着一筐早熟桃放在前堂,芸娘有些震惊。 芸娘问道:“干嘛?” “给大家吃的呗,你别看一筐不少,绣坊里这么多人,分一分就没有了。”兰君说道,“你们回家吧,等会儿我自己走回去。” 兰君趴在柜台上发呆,芸娘摸了摸她的脑袋。 芸娘问道:“你不会特地跑到绣坊里来,就为了坐在这儿发呆吧?” 兰君笑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桃子,咬了一大口。 “不是,我来巡视一下。”她含糊道,“李二郎的订单绣得怎么样了?” 雨荷刚好路过,拉着杨桃一起把桃子抬到后院去了。 芸娘笑道:“还剩桌围和屏风了,江先生绣得都快疯了,能按时交货。” 她又递过来一块绣帕,说是雨荷绣的。 兰君看了看,拿着帕子抬起头。 她小声道:“雨荷是不是比杨桃更有天赋啊?我觉得她绣得比杨桃好。” “不能这么比。”芸娘说道,“雨荷以前就会绣,杨桃是什么都不会,一点一点学的,起点就不一样,不过杨桃也很努力,现在空闲时都在绣帕子。” 正说着,门口又过来一辆马车。 兰君探头过去,看着像是李家的马车。 李家人今日来得还挺齐全,前堂险些站不下。 李员外带着兄弟俩和李静姝一起来了,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妇人,和李静姝手挽着手,应该是李静姝的生母。 柜台前只有一个长凳,雨荷眼疾手快地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又让韩大娘切了些桃子过来。 李员外说道:“沈五娘子,一段时间不见,生意越做越大了?恭喜恭喜啊。” “员外客气了。”兰君说道,“今日是为了李四姑娘的嫁衣来的吗?” 李员外说道:“没错,今日特地把她的生母也带来了,让她帮着参详参详。” 兰君和这位姨娘四目相对,冲她微微点头。 “让她们聊吧,我还有事和你说。”李员外说道,“你看咱们在哪儿聊才好?” 兰君让绣娘带着李家兄弟去看绣品的进度,她自己带着李员外去了后院。 两人在桌前坐定,李员外又开了口。 他说道:“沈五娘子,今天过来是有事想和您商量。” 兰君点点头,又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段时间,织云坊的绣片在我们绸缎庄卖得特别好。”李员外说道,“这些花样比较新鲜,不少人没见过,还问我是什么花,给我都问住了。” 晌午日头正毒,兰君蹙着眉,拿着团扇挡在头顶。 李员外问道:“我的意思是,我有两家绸缎庄,两边我都想进货,您看我能不能一个月要一百二十片,您给我便宜一些?” 兰君放下团扇,瞪大了眼睛。 她问道:“一百二十片?” 91. 第 91 章 李员外点点头,又开了口。 “是,一百二十片。”他说道,“每半个月交六十片,这样你们的压力也小一些。” 兰君抬眼看过去,李员外还是那副样子。 她问道:“那您想要什么价格呢?” “你现在给我的价格,一片是三十文。”李员外说道,“那我的量提上来了,我想要二十二文一片,你看可以吗?” 兰君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二十二文那我就亏大了,绣片的成本不在于布料和绣线,人工才是最贵的。”她说道,“高家的商队这个月开始要带走八十片,我马上也要开成衣铺了,我给他们和我自己的店,都是二十八文一片,不可能再低了。” 李员外听了这话,有些不情不愿。 他说道:“我去锦绣阁也问了,人家能给我二十五文。” “李员外,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兰君说道,“您也不用说别家了,织云坊的工艺摆在这里,您要是能接受二十八文一片,那咱们可以继续谈。” 李员外端着一副勉为其难的神情,思索了半天。 他说道:“那咱们再聊吧,我先去看看前面聊得怎么样了。” 兰君干笑了一声,看着李员外离开的背影,心中默默腹诽。 回了绣坊,李二郎站在姐夫身侧,看着绣架上绣了大半的屏风面。 “怎么样?”她问道,“有不合适的地方都可以改。” 李二郎听了这话,笑着摇摇头。 他说道:“挺好看的,我很满意,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可没法跟岳家交代。” “除了桌帷和屏风,其他都做好了。”兰君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吧。” 李二郎问道:“好了的话,要不我今天带走吧?在你们这儿也占地方。” 兰君摆手道:“我们自己送就行,绣品娇贵,万一运送的路上勾了丝,那就不好了,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李二郎点头道谢,又和姐夫聊起了针法配色。 走到前堂,李员外和李三郎已经上了马车,李静姝坐在柜台前,和芸娘仔细沟通。 “沈五娘子,你们这绣坊还挺好闻的。”朱姨娘问道,“是放了熏香吗?” 兰君说道:“不是,是我自己做的香丸,我平时就爱鼓捣这些。” 旁边的李静姝听了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香丸?”她说道,“我也特别喜欢做这些,但家中姐妹根本没人喜欢,都没人和我聊这些。” 兰君笑道:“那等你成亲时,我送你十罐,够你用一年的了。” 李家上下正为了家中两场婚礼准备,李静姝根本抽不开身。 兰君和她约好,等到她出嫁以后,会邀请她来家中坐坐。 送走李家人以后,兰君凑到芸娘旁边。 芸娘说道:“嫁衣和盖头都是江先生负责,都要绣金线,一共十贯。” 前堂做成了开敞式结构,梧桐巷的车水马龙尽在兰君眼前。 她和芸娘说了刚才的事,芸娘忍俊不禁。 “二十二文,他怎么不要十二文呢?”芸娘说道,“锦绣阁的绣片,零售也要五十文,二十五文他们还不赔死了。” 兰君说道:“就是啊!我就说你会懂我的,我特别不爱和他打交道,感觉身心俱疲。” 正聊着,太和宫的那位女冠过来送绣品,芸娘和兰君一起验货。 付了钱后,兰君又给女冠塞了十几个桃子。 “太和宫那边,我觉得可以长期做。”芸娘说道,“女冠们不好抛头露面,也没有其他的营生,她们很珍惜这份收入,绣品质量一直很高,不比咱们的绣娘差。” 兰君翻了翻账本,有些意外。 她问道:“她们一直在接单啊,没有间断吗?” “没有,她们一直过来。”芸娘说道,“所以我说可以长期做,你们村的绣帕收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事,兰君叹了口气。 她说道:“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村里年轻的姑娘媳妇们都要下地干活,收不了太多。” “其实我想和你商量件事。”芸娘说道,“咱们绣坊里一共十三位绣娘,我觉得人手还是吃紧。” 兰君问道:“是因为定制单多的时候,能绣普通绣件的绣娘们少吗?” “不是所有定制都是江先生做,也有普通百姓来定制,觉得江先生价格贵,就让绣娘绣。”芸娘说道,“衣裙绣花、屏风面、帐幔和嫁妆套件,还有定制绣帕香囊的,如果没有点名要求,图样也简单,都是绣娘来绣的。” 兰君说道:“那你想再招人吗?” “我们定制最多的时候,只有四个绣娘能绣小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芸娘说道,“那这样的时候,我们货架上的绣件就很容易供不上,还有货郎的绣帕,谢掌柜和高家的绣片,以及李员外的绣片,真的忙不过来。” 兰君沉思道:“成衣铺马上要开门了,等到成衣铺开门,绣片的量会提上来,还会有来拿着衣裙绣花的,我们只会更忙。” “所以说,得招人。”芸娘说道,“你怎么想呢?” 兰君听了这话,捂着脸笑了起来。 她说道:“还有人找我定制绣画呢,诗会上的文人们也有和我要名帖的,这么看真是要忙不过来了。” 兰君靠在墙壁上,手指拨弄着珠帘。 “那就招人吧,还是月钱八百文,按件计酬,负责定制的,每单额外加钱。”兰君说道,“后院住得下吗?” 芸娘说道:“招两个人能住,再多就不行了,十五个绣娘全绣小件,一个月能绣出来一千七百多件普通工艺的绣品,最近出来逛的人多,小件卖得不错,一天能走四十件。” “卖不出去的就存库房里。”兰君说道,“要是堆积太多,我就租个小铺子用来当分号,把咱们的绣品摆在那儿卖。” 芸娘说道:“过段时间再说吧,咱们库房除了料子和丝线,已经没有绣品的库存了。” 正说着话,又有人进门了。 兰君抬眼看去,是香药铺的蒋掌柜,他一脸笑模样,和兰君芸娘依次问了好。 蒋掌柜问道:“沈五娘子,你看这个能做吗?” 她接过图纸,和芸娘一张一张看了起来。 兰君嘀咕道:“虎踏五毒、鱼儿钻莲、八仙过海……” “没错,我要定制香囊。”蒋掌柜说道,“用素绸做就好,底下要配上流苏,要五十个。” 兰君问道:“什么时候交货呢?” “二十天内交货,平针就行,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绣法。”蒋掌柜说道,“能行吗?” 兰君看向芸娘,她点点头。 确认了交货日期,又确认了针法配色和用料,兰君给了每个九十文的价格。 蒋掌柜很爽快,付好定金带着单子走了。 “这次我也要动手绣了。”芸娘无奈道,“江先生那边还有三五天就能交货了,五十个没问题,剩下的只能排后了。” 兰君找了张洒金红纸,一笔一画地写好招工启事,她端着浆糊,和忍冬一起贴在梧桐巷口。 正贴着,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兰君回头,被人一把捏住了脸蛋。 “真是伤心啊。”高翎说道,“沈大老板不会已经忘记在下姓甚名谁了吧?” 对面茶馆门口坐了几桌客人,有几个正看着这边捂嘴偷笑。 忍冬行了个礼,接过浆糊拔腿就跑。 芸娘从门口探头出来,被忍冬拽着进屋了。 兰君被捏得脸疼,抬腿给了他一脚。 “怎么还踢我呀。”高翎说道,“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她有些心虚,佯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兰君质问道:“怎么了,我忙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高翎说道,“我们上次见面还是谷雨的时候,现在立夏都过了快一周了,商号的事忙完了,我就来找你了。” 兰君回忆起来,好像 是有半个多月没见了。 她说道:“好吧,是有点久了,不过我今天还想找杨姑娘买几张画稿呢。” 他问道:“我都站在这儿了,你还在想着杨姑娘啊?” “嗯……其实也可以不去。”兰君嘟囔道,“那今天我们去干嘛?” 高翎拉起她的手,让她上了马车,车夫是个有点脸生的少年。 他说道:“给你买了不少东西,还买了甜瓜和李子,把忍冬叫回来,一起回家吧。” 上了马车,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兰君问道:“谁啊?” “新侍从。”高翎说道,“乐川太忙了,我都找不着人,赶车跑腿我都需要人,就找了他。” 进了家门,堂屋桌上摆着一盆绿豆汤。 床头多了两个驱蚊香囊,竹席和帐幔被撤掉了,换上了新的竹簟和轻纱。 从柳溪镇买的瓷枕也拿出来了,竹夫人放在床上,旁边还有两件新寝衣。 兰君把寝衣拿在手里,质地相当轻薄。 “不会是你做的吧?”她问道,“会不会不太好啊。” 高翎说道:“我拿着醒骨纱和你的旧衣找了裁缝,让他做成寝衣,也不是我亲手做的,夏天穿这个凉快,省得你怕热。” 兰君笑着道谢,把寝衣放到衣架上。 “路过花市的时候,我买了两株睡莲的根茎。”高翎说道,“小景已经出去买缸了,缸里装满水,睡莲就可以种下去了。” 她拉着他坐到桌前,给他盛了碗绿豆汤。 高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村啊?” “再过两三天成衣铺就开门了,我就可以回家了。”兰君说道,“五月初还要回来参加李二郎的婚礼,虽然我不讨厌李二郎,但我完全不想过去。” 高翎问道:“为什么啊?你不是和李三郎关系不错吗?” 勺子搅着绿豆汤,兰君又舀起一勺。 “上次在诗会上见到了苏通判,我觉得他那个人是有些刁钻。”兰君说道,“文知州明明是他的上峰,但苏通判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李员外这人我也不喜欢,所以不想去。” 高翎说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估计李家也要给我发请帖吧。” “苏通判可是你的前岳父,你还是不要去好了。”兰君嘀咕道,“我和李员外马上就是亲戚了,生意上也有来往,不好不过去,李静姝成亲我还要去撒帐呢。” 高翎挪着椅子坐到兰君身边,把切好的甜瓜递给她。 她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 兰君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回村吗?我准备在家歇半个月,什么都不管。” “我陪你回去待一段时间,顺便看看爷爷。”高翎说道,“上次回村还是春分的时候,回来以后才觉得不太好,说不定岳父岳母还以为我是为了收粮才去的。” 兰君笑着拧了他一把,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她说道:“我爹娘才没那么小气呢,这次回去我想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就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那就回去再说?”高翎说道,“前几天在街上碰到竹君,他说你快两个月没回家,岳母想你想得睡不着,就怕你在县城过得不好,怕你受人欺负。” 兰君笑道:“哪能呢?有绿华和平君哥罩着我,谁敢欺负我。” 想到这儿,她趴在桌子上,心里有些酸涩。 “不过确实很久没回家了。”兰君说道,“可以多陪我在村里待一段时间吗?” 高翎说道:“好啊,商号开门快三个月了,我一段时间不回去没事的。”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捋了捋她的发丝。 “兰君,等到这次回来,把岳父岳母接过来待几天吧。”高翎说道,“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兴仁巷的房子还没装好,让他们来看看新房,再带他们去瓦子和州桥夜市转一转,他们知道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兰君侧过头,和他勾了勾小拇指。 92. 第 92 章 站在马车前,兰君指挥着高翎搬东西。 “你这一坛一坛的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啊?”高翎问道,“还有这些纸包,里面装的什么啊?” 兰君叉着腰,心里很得意。 她说道:“今早我拿着几个空坛去了香饮子店,让伙计给我灌了一坛杨梅渴水,一坛香花熟水,还有一坛冰雪冷元子,回村我要吃的。” 宁君听了这话,在一旁笑弯了腰。 “纸包里的是金玉酒楼的糟鹅、酱鸭和荷叶粉蒸肉。”兰君说道,“这个粉蒸肉做得比醉仙楼的好吃,回村我也要吃的。” 高翎嘟囔道:“你就折腾我吧,不折腾我你就难受。” 三人一起回村,买的东西加起来得用两辆马车拉。 兰君和宁君手挽着手上了车,忍冬紧跟其后,高翎坐在另一侧。 “真高兴啊,可算能回去了。”宁君笑道,“这回在村里多待几天,绣坊那边让你姐夫和芸娘忙吧。” 兰君说道:“那江家人不会有意见吧?” “不会的,我公公没那么多事,你姐夫更没意见了。”宁君说道,“我还给三叔带了泡脚的药包,济世堂配的,说正适合三叔这个情况,还买了甘草酸梅汤的料包,回去一起喝。” 兰君拍了拍宁君的手,心中有些感慨。 她说道:“去年这阵子,叶儿去了法镜宫,你搬到镇上了,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还哭了一场,今年还好有你在。” “说到叶儿,也不知道她在法镜宫怎么样了。”宁君说道,“我之前也去看过她一次,没见到她人。” 提到叶儿,兰君叹了口气。 她说道:“她出家以后,这事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兰君,别想那么多。”宁君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缘法,你没法干涉别人的命运,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好不容易回趟家,千万别为这事坏了心情。” 兰君笑了笑,又拉着宁君聊起来了。 今年天热得比往年早一些,天一热,马就走不动。 晃晃悠悠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到家门口。 推开院门时,哥哥刚好在院子里搭凉棚,谷子站在一旁,踮着脚一把一把地递茅草过去。 “哎?”哥哥说道,“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兰君笑道:“先别说这些了,把东西搬下来吧。” 不多时,堂屋的桌上摆满了东西,地上还有一堆,一旁摆着几筐枇杷樱桃和桃子,还有几个义塘甜瓜和大西瓜。 娘从外面回来,眼中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凑上前来。 “哎呀,怎么三个人一起回来了?”娘说道,“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呢?晚上我杀只鸡,给你们做点好菜。” 哥哥出门去水田那边叫爹,兰君让他带上两篮桃子,顺路给吴叔送去。 娘拉着宁君和高翎聊起来了,兰君看着娘高兴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好受。 她拆开坛子上的油布,盛出两勺杨梅渴水给谷子喝。 谷子咚咚咚咚全喝光了,把杯子举得高高的。 她喊道:“还要,好喝!” 兰君给她又倒了不少,拉着谷子看给她的那些东西,哥哥带着爹回来了,家里欢声笑语一片。 她拿着藤木拐杖给爹,又蹲下身子,把爹的鞋脱了下来,换上新做的软靴。 “爹,试试?”兰君说道,“这鞋是找县城最好的鞋匠做的,用的最好的材料。” 爹把拐杖放在旁边,自己走了两步。 他说道:“你别说,真挺舒服的,挺贵的吧?” “贵是有点贵,但你闺女我有钱了,给你买点贵的东西不行吗?”兰君笑道,“我买了两双,你换着穿吧。” 外面聊得热闹,娘把兰君拉进了卧房。 她摸了摸兰君的脸,又摸了摸头发。 “长高了,还瘦了。”娘说道,“在县城过得好吗?” 兰君拎着蚕丝被上床,又把那支金簪戴在娘头上。 她说道:“好啊,怎么不好?不好我哪有钱给你买金簪和蚕丝被,本来想买头面的,怕你不要,还买了玫瑰胰子,头油和香膏给你。” “买啥头面啊,我戴给谁看啊?”娘说道,“你那绣坊做得怎么样?” 兰君说道:“挺好的。” 她拉住娘的手,把那支金簪扶正。 “娘,你别总说那些话,县城里三十岁的夫人们,打扮得都可漂亮了,芸娘就比你小五岁,她还和离过,照样打扮。”兰君说道,“等我赚到更多的钱,我再给你买更好的,让你从头到脚都戴上金子,再打俩金脚环给你。” 娘笑骂道:“去你的,那能好看吗。” “别管好看难看了,去看看外面的东西吧。”兰君说道,“我们仨带了两车东西回来,快看看去。” 谷子拿着兰君带回来的糕饼,一页一页地翻着蒙书,嘴里还念念有词。 兰君走到院子里,哥哥正带着高翎搭凉棚。 她说道:“我来吧。” “不用你,你歇着去吧。”哥哥说道,“晚上去趟姥姥家,他们也可想你了。” 兰君应声,拉着宁君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到,院子的角落里种了两棵树。 娘喊道:“正好你们回来了,等会儿跟我一起晒豆角干和茄子干,晒好了冬天炖肉吃。” 谷子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兰君的大腿。 宁君问道:“谷子,那两棵是什么树啊?” “一棵桂花树,一棵梨树。”谷子说道,“春天移栽来的,干娘说等明年结果了,就给我做梨脯和冰糖雪梨银耳羹吃,桂花糕和桂花蜜也做。” 谷子已经四岁半了,两个月不见,她长高了,说话更利落了。 以前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蹦,现在能说长句了,她梳了双丫髻,越发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兰君抬头看着那两棵树,叶子被日光晒得油亮亮的,风吹过就哗啦啦地响。 鸡栏里依旧鸡飞狗跳,谷子趴在羊圈的围栏上,咩咩地学着羊叫。 爹在菜地旁搭了架子,黄瓜和豆角都能摘了,丝瓜和苦瓜长势最旺,小白菜和空心菜也可以吃了。 哥哥和高翎的凉棚搭好了,日头也移到头顶上了。 娘在菜地里摘了两根黄瓜,用虾酱和酱醋拌了凉面,上面放了黄瓜丝和鸡蛋皮,忍冬把荷叶粉蒸肉和糟鹅拆开装盘上了桌。 堂屋的门和家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埋头吃面。 谷子端着彩陶小碗,模仿着大人的样子吸溜着面条,结果甩了自己一脸酱汁。 茄子干和豆角干晒好以后,哥哥把三坛香饮子吊进井里,又神神秘秘地拉着兰君,从楼梯下的柜子里掏出三个篮子。 哥哥说道:“沉水篮子,我特地在天热前编的,都是带盖子的。” “那太好了,把那些水果都沉在溪水里吧。”兰君说道,“买了不少西瓜甜瓜,还有枇杷和桃子,刚好晚上拿出来吃。” 兰君拉着谷子和宁君,把三个沉水篮子都装得满满的。 一个装了西瓜,一个装了义塘甜瓜,另一个装了满满的枇杷和桃子。 沉水篮子放到溪水里,哥哥又找了几根粗绳拴在篮子上。 谷子把自己的小木桶搬过来放到浅水区,等着傍晚时舀水浇菜。 爹娘在家预备晚饭,高翎和忍冬在家打下手,哥哥带着姐妹俩去了趟水田。 姐妹俩手挽着手走了一路,路过老宅门口,兰君发现老宅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盖了一半的房子。 “外来户把这块地方买下来了。”哥哥说道,“人家不想住旧宅,索性把房子扒了,要盖新的。” 兰君拉着宁君的手,在门前站了很久。 宁君轻声道:“走吧,别看了。” 走出去好远,兰君又回头看了一眼。 田里人还不少,田叔正指挥着短工干活,水稻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宁君在田埂边摘了朵小花,顺手别在兰君头上 。 刚好碰到吴大哥两口子,吴大嫂递过来个篮子,里面装满了莲蓬。 “刚从秀水河摘的。”她说道,“你们回家剥莲子吃吧。” 兰君笑着接过,挽着宁君的手,跟在哥哥身后一起回家了。 晚饭时,娘果然把鸡杀了,酱鸭和另一包荷叶粉蒸肉端了上来,用豆角炖了肉,做了丝瓜炒蛋,还用宁君带回来的干荷叶煮了荷叶粥。 姥姥姥爷还没来,兰君用筷子戳了戳盆子里的这只鸡。 她嘟囔道:“你一来我家,这鸡就倒了霉了,咱们去年冬天在杏花村的时候,我姥姥家的鸡全杀了,一只都没剩。” 高翎笑着凑过来,兰君连忙推开他。 “那我下次不来了?”他说道,“你忍心让我不来吗?” 宁君和哥哥默契地移开眼神,兰君又给了高翎两拳。 她说道:“你少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爹娘还在呢。” “那我知道了。”他若无其事道,“岳父岳母不在我就可以这样了,没错吧?” 兰君又拧了高翎一把,刚好姥姥姥爷也进屋了。 吃到一半,高翎终于说到了正事上。 “岳父岳母,姥姥姥爷,我和兰君已经商量好了。”他说道,“我们打算明年春天成亲,等到我爹从高丽回来,我就让爹娘过来,和您二位商议婚期。” 爹娘听完满脸喜色,姥姥伸手过来摸了摸兰君的脸,又拍了拍高翎的肩膀。 爹说道:“行,我们都同意,但是就冲这个,今晚你得再喝一顿。” “都听岳父安排。”高翎说道,“我特地带酒来了,今天陪您喝到尽兴。” 吃完晚饭,兰君拉着宁君和谷子下桌了。 谷子踩在溪水里玩水,兰君和宁君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剥莲子,边吃边聊天。 兰君喊道:“谷子,过来吃一口。” 谷子颠颠地跑过来,一口吃掉兰君手里的莲子。 “吃累了。”宁君说道,“我想吃桃子。” 兰君挽起袖子,用溪水把桃子洗净,给自己也洗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带着些溪水的冷气,感觉有点冰牙。 她喟叹一声,又咬了一口。 兰君说道:“真舒服啊,我都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去就多待几天呗。”宁君说道,“谷子还说要带着你捉萤火虫呢。” 兰君笑了起来,又擦了擦嘴。 她说道:“要是不用再回去就好了。” “得了吧,你的夫君盼你眼睛都快盼绿了。”宁君打趣道,“你不回去,他不得独守空房吗?” 兰君推了宁君一把,伸手要打她。 宁君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唱小曲儿啊?文姑娘不是教你了吗?” “等他们喝完再说吧。”兰君笑道,“也不知道我爹怎么那么爱拉着他喝酒,明明每次我爹都喝不赢。” 姐妹俩笑作一团,兰君褪去鞋袜,把脚伸进溪水里。 把脚放进去那一瞬间,被溪水的寒意激了个冷颤。 她用脚掌拍打着水面,溅了谷子一身。 谷子有些不高兴,抱着手臂背过身去。 “兰君姐坏。” “兰君姐不坏。” “坏!” “不坏。” “就坏!” “就不坏。” 吵了半天,兰君有些无可奈何,又剥了两颗莲子递给谷子。 她问道:“和好了,行不行?” 谷子没理兰君,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 她问道:“嗯……兰君姐明晚陪你捉萤火虫,杨梅渴水也多分给你一些,行不行?” 谷子扭头看了她一眼,脚底迈着小碎步,故作矜持地挪了过来。 兰君一把把谷子搂进怀里,亲了亲她肉乎乎的小脸儿。 虫鸣声和远处田里的蛙声混杂在一起,堂屋的桌前又开始了下一轮的行酒令。 兰君摇了摇蒲扇,又咬了口桃子。 93. 第 93 章 白秀才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兰君坐在对面,托着脸看他。 她问道:“白秀才,你是不是今年秋天就要下场考试了呀?” 白秀才头也不抬,又挠了挠头。 “是啊。”他说道,“今年是我最后一次考试了,不管中与不中,我都不会再考了。” 听了这话,兰君不禁坐直了身子。 她问道:“不考了?为什么啊。” “我不是一个适合走仕途的人。”白秀才说道,“我一次一次地下场考试,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兰君听完,又有些好奇。 她问道:“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如果没中的话,我就留在秀水村开个蒙学,自己养活自己。”白秀才说道,“如果中了的话,我也不会再考了,至于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兰君点了点头,把一筐水果抬到他脚边。 “白秀才,祝你成功。”她说道,“要是去临州考试盘缠不够或者有困难,你就到县城找我,我有马车和车夫,借你几天都无妨,我把地址写给你。” 白秀才笑了笑,把水果放在一旁。 他说道:“谢谢兰君,心意领了。” “你继续学吧。”兰君说道,“祝你登科及第,我不打扰你了。” 从白秀才家出来以后,兰君和高翎带着给师祖的一车东西,去了七宝镇上。 到了镇口,兰君掀开帘子,一切如旧。 她喊道:“飞鸢,先到贾婶家的包子铺去,我有事找她。” 飞鸢应声,赶着马车往主街中段驶去。 “你支使我的侍从还挺顺手的啊。”高翎说道,“去包子铺干嘛啊?” 兰君说道:“有事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包子铺,兰君独自下了马车。 贾婶连忙迎上来,贾小哥冲她打了个招呼,他晒黑了些,看着更壮实了,旁边还有一个妇人,应该是兰君就要找的人。 “早就听你爹说你去县城做生意去了,一直也见不到你人。”贾婶说道,“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到了,姓汪,其他的你们自己聊吧。” 兰君说道:“谢谢贾婶,这西瓜是给你们的,千万别客气。” 贾婶和兰君推让几个来回,最后兰君硬塞过去了。 “汪姨,我的要求贾婶应该跟您说过了。”兰君说道,“照顾一个五十几岁的大爷,每天负责午饭晚饭,洒扫洗衣,帮忙跑个腿买个东西一个月三百文,没问题吧?” 汪姨连连点头,跟在兰君身后,一起上了马车。 高翎有些意外,还是给汪姨让了个地方。 他歪了歪脑袋,兰君冲他眨了眨眼睛。 到了师祖家,兰君叩了叩门。 师祖开了个门缝,和门外的兰君四目相对。 “哎呀,你们怎么回来了?”师祖惊讶道,“赶紧进来,快点快点。” 到了堂屋桌前,兰君跟师祖介绍起了汪姨。 “我和高翎都在县城,乐川也不在镇上了,您一个人在镇上,我们也不放心,就找了个人来照顾您。”兰君说道,“她帮您洒扫洗衣,做两顿饭,她住自己家里,不住在这儿,月钱我出。” 师祖说道:“我一个人挺好,真不用了。” “您别说不用,有她照顾您,我们在县城也放心些。”兰君说道,“先让她做两个月看看,您要是觉得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师祖还是点头了,高翎顺势和师祖聊起婚期的事情。 他问道:“这么快啊?” “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就认识快三年了。”兰君说道,“明年我十六岁,高翎二十一岁,也不算快了。” 师祖点头道:“你们看着安排吧,早点让我见到下一辈人,我看指望你那俩弟弟是指望不上了。” 兰君干笑了一声,岔开话题糊弄过去了。 在醉仙楼买了午饭,去年的青花椒蒸白鱼兰君很喜欢,点了樱桃肉和春笋炒青豆,还点了清炒莴笋丝和立夏粥。 在师祖家吃完午饭,兰君去了一趟谢掌柜的裁缝铺。 莲儿一切照旧,只是她和谢小哥的关系依旧没有定论,听莲儿说,谢掌柜甚至把谢小哥送回老家去了。 兰君问道:“那你怎么打算的?” “再过半年,我的契约就结束了,手艺已经学到手了,但我不打算留在这里。”莲儿说道,“谢掌柜不能再拿我怎么样,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兰君说道:“等到契约结束的时候,你就十六岁了,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吗?” 莲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看向窗外。 “不争取又能怎么样,等着被我娘安排吗?”莲儿说道,“离开这里以后,我会自谋生路的,手艺是自己的,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自己。” 兰君不知该做何反应,伸手拍了拍莲儿的头。 她说道:“有事就去县城找我,或者托车马行给我寄信也行,谢掌柜跟我有生意上的往来,他碍于情面,也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的。” 莲儿拉着兰君的手,冲她笑了笑。 “表姐,别担心我。”她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不济还有姥姥姥爷在,你放心吧。” 怀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兰君出了裁缝铺的门,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声,听着像是戏园子的方向。 回想起那个人,她鬼使神差地朝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 到了戏园子门口,拨开人群,果然不出她所料。 董兰亭被人打得七窍流血,还有几个壮汉围在他身旁不住地踢他,戏班子班主想上来阻止,被壮汉一把推开。 兰君随便拉了个一旁的路人,开口问了一句。 “这怎么回事啊?”她问道,“董兰亭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路人啧了一声,撇着嘴摇了摇头。 他说道:“这董兰亭骚扰良家妇女,据说是惹到大人物了,这不就让人打成这样了吗?” 她站在人群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到了家里,哥哥和爹站在院子南边,对着墙搭架子。 “回来了?”爹说道,“在这边搭一架葡萄藤,在下面摆张石桌,夏天能遮荫,秋天能有葡萄吃。” 忍冬从屋里探出头来,下面还站着个小谷子,俩人一起朝着兰君招手。 忍冬喊道:“姑娘,我们一起做了红豆凉糕和杏仁酪,昨天镇在溪水里的西瓜切好了,香饮子也冰镇好了,还有酸梅汤,快过来吃呀!” 她笑着应声,连忙跑进屋里。 兰君埋头吃了一口,杏仁酪还是去年的味道。 宁君端着碗大口喝着酸梅汤,谷子边吃边拿着蒙书,看得津津有味。 “我娘呢?”她问道,“又去腌菜去了?” 宁君点头道:“三婶说要去县城的话,得把这几天的量全都腌出来,正带着大娘们干活呢。” 兰君喝完最后一口香花熟水,把碗放在一边。 “我还想翻修一下茅草房那边呢。”她说道,“那边太破了,不知道娘愿不愿意。” 宁君说道:“三婶仔细惯了,舍不得花钱,你花钱她也不能同意。” 兰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君又开口了。 她说道:“三婶今天说了,秋收前要修个粮仓。” “修粮仓干嘛啊?”兰君问道,“囤粮啊?” 宁君说道:“我听三婶说,趁着丰年粮价便宜时多囤些粮,等到灾年自家有得吃,剩下的还能卖,刚好吴叔家的旧房子闲着,直接连着地皮买下来,也没多少钱。” 兰君笑了起来,又端起香花熟水喝了一口。 “这是受到高翎的熏陶了呀。”她说道,“那就修吧,今年咱们家种了六十亩田,产量肯定不少。” 哥哥搭完葡萄藤的架子,带着高翎和爹一起进屋,兰君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酸梅汤,看着他们喝完又给续上,忍冬把冰西瓜递了过来。 爹拉着把藤椅坐到兰君身边,叉了块西瓜吃。 他说道:“你娘还说要买田呢,村里有人要卖田,今天徐里正说的。” “谁家啊?”哥哥问道,“卖多少亩?” 爹说道:“咱们村老于家,他们家俩儿子都进城打工了,二老年纪大了,照看不了那么多的田,要卖出去四十亩,留二十亩他们一家种。” 兰君吃了口杏仁酪,又看了看哥哥的脸色。 “那就买呗,钱在手里留着,除了吃利息,也没什么用处。”她说道,“八十贯家里应该有吧?不够我有。” 爹说道:“有钱,就是问问你们什么想法,你们要都同意,我跟你娘这两天过去看看田,要是没问题就直接买下来了。” 几位小辈都不反对,爹笑着问了谷子一句。 他问道:“谷子,干爹干娘要买田了,你觉得行不行? ” “行!”谷子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也给干爹干娘买田,给我娘买大房子!让你们都不用干活!” 谷子手舞足蹈起来,差点把酸梅汤碰翻。 兰君用帕子擦了擦谷子脸上的西瓜汁水,捂着嘴笑个不停。 吃过晚饭,已经是傍晚时分。 谷子吵着要去秀水河畔捉萤火虫,除了爹娘以外,一行人一起去了姥姥家。 姥姥在院子里养了鸡鸭圈了菜地,还种了十棵果树。 枣树已经冒了新枝,姥姥抱起谷子,让她摸了摸枣树的树枝。 姥姥笑道:“等再过一两年就能吃上自家的枣了,说不定今年就能吃上,姥姥让你干娘给你做枣糕吃,好不好?” 谷子高兴得直拍手,姥姥把她放在地上,她拿起小纱网和琉璃瓶,跑去河边捉萤火虫了。 兰君担忧道:“我还是去看着她吧,秀水河可是挺深的,别淹着她。” “没事,你坐着吧。”哥哥起身道,“我过去就行了。” 姐妹俩帮着姥姥把晒好的豇豆干收进屋,姥爷和高翎坐在廊下剥花生,簸箕里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 听着蛙声和蝉鸣,兰君躺在摇椅上,院子里点着她和宁君特意做的艾草香锥,据说可以用来驱蚊。 艾草的香气带着点烟火味,萦绕在小院里。 夏夜漫长,兰君窝在摇椅里轻轻扇着风,偶尔叉块冰西瓜吃。 河边飞来几只萤火虫,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地亮着,谷子拎着她的小纱网追在萤火虫后头,跑过来又跑过去,笑声传出去老远。 不多时,谷子捧着琉璃瓶跑回来,兴冲冲地举给兰君看。 琉璃瓶里有四五只萤火虫,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兰君捧场道:“谷子真厉害!” 谷子十分得意,背着小手乐得直晃悠。 “跟竹君哥接着去捉吧。”兰君说道,“捉够十五只,兰君姐亲手给你编一个蝈蝈笼,好不好?” 谷子听了这话,高兴得直蹦,捧着琉璃瓶拉着哥哥就往外跑。 宁君躺在摇椅上,感觉快要睡着了。 高翎侧过头,拉住兰君的手。 他问道:“明天我们要干嘛?” “陪我做香丸可以吗?”兰君说道,“周公子又托人送了新香方给我,我想要试试看,我还说了要送李四姑娘十罐香丸做新婚贺礼呢。” 高翎问道:“十罐?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呢。” “不是呀,我认真的,其实我有十七八罐现成的香丸。”兰君说道,“对我来讲,香气像是承载着回忆的载体,不同的香气代表着不同的回忆,我不想送出去,所以打算做十罐新的送给她。” 姥姥姥爷坐在廊下闲话家常,兰君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叹了口气。 她说道:“忽然觉得有点惆怅。” 高翎问道:“嗯?为什么啊。” 兰君侧过头,挽住他的手。 “我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和事物都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这样那样的变化。”她说道,“日子在变,每个人都从等待某件事的状态,走向开始做另一件事的阶段,你和我是,白秀才是,莲儿也是。” 高翎问道:“你是因为这些才觉得难过的吗?” “算是吧。”兰君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要离开我,你和我是,白秀才是,莲儿也是,可是如果我因为一己私欲,就希望他们能停留在原地,是不是有点自私呢?” 他凑过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失眠了,你想这些干嘛呢?”高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些人离开,也会有新的人出现。” 兰君低着头,没接他的话。 “不管谁离开谁出现,兰君永远都不会是孤独的。”高翎说道,“爹娘和哥哥在你身边,姐姐姐夫也在你身边,我也在这里,不要担心这些。” 兰君还是默不作声,他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 谷子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她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里,把琉璃瓶举到兰君眼前。 她兴奋道:“兰君姐,你快看!十五个!” 兰君数了半天,感觉眼睛都花了。 “行!十五个!”她说道,“明天兰君姐就去买篾条给你编蝈蝈笼,高兴了吧?” 谷子抱着兰君的脸亲了半天,又兴冲冲地冲出院门,不知道又去哪儿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