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非要当天下第一》 1. 天神现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万物似屏住了呼吸。 泥泞与雨水记住了踉跄逃跑的脚步,马蹄声响彻天地。风雨摇曳的森林,正焦躁又沉默地看着一场残忍杀戮的来临。 血腥味从一个小小的村庄里蔓延开来,尸体横七竖八,无一具尸体是安生极乐的模样。 站在中央的胡子大汉,身披铁甲,脚下踩着一人的头,抱胸似乎等着什么消息。 而脚下的人刀伤无数,他的一只眼被捅瞎,鼻梁碎裂不成形,嘴上流血不止。 另一个人同样身披军甲,小跑到胡子大汉面前,恭敬道:“报告将军,没找到李兴的夫人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追!李兴一族,不能留任何活口!传我军令,砍这四人首级者,赏金百两!” 一旁的稍微年轻的将领皱了眉头,劝道:“大哥,都是些妇孺孩子,何必赶尽杀绝。” “萧鸣,我们要斩草除根,李兴勾结妖族欲觊觎天下之位,不能留活口!” “萧……鸣……鸣,不……不……” 脚下人迷糊中听见胡子大汉下命令,挣扎着要起来。 那个叫萧觉的首领狠狠地踢了脚下人的肚子:“竟然还有气儿?李兴?,你都半只脚踏进阎王府了,还想跟我做对抗?你放心,你夫人和孩子很快就来陪你的,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叫李兴的人奄奄一息:“萧……鸣……” “不过,如果你肯跟我说说,你们鹤月族后裔还有什么秘密,可让我平步青云,或许我会在你死后,给你的孩子留一命。” 萧觉摸着下巴,碾了碾脚下人的侧脸,面上充满了贪婪。 “咝……咝……” 李兴欲要说话,萧觉松了脚,跪在地上凑近李兴仔细听。 李兴尝试咬字准确:“门……启……之……时……末……日……将……临……” “什么屁话!”萧觉狠踢李兴,挥出大刀,“没用的东西,受点皮肉之苦就神志不清,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陛下的兄弟。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一旁的萧鸣,看着自己的兄长将大刀插入李兴的头颅,拔出再插入,一个头颅被卸了好几块,变成一堆毛发与血肉的浆糊。 强忍着恶心,萧鸣心里念叨李兴死前所说的八个字,愈发深刻: “门启之时,末日降临?什么意思?” ******* 追赶声渐渐逼近,四人躲在暗处,警惕看着动向。 正是李兴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夫人甚至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十岁的小男生被雨淋着,一直哭泣,他清楚自己在躲什么危险的人,自觉压低声音不让人听见。 夫人一边看着外面,一边劝道:“怀儿乖,忍一忍好吗?” 小男孩依旧哭个不停,道:“阿七她……她没跟上。” 阿七是管家的夫人,为了掩护他们三人离开,刚刚去引开追兵,临走时还托李夫人照顾好她刚出生的孩子。 李夫人不忍道:“她只是暂时离开,很快会跟我们汇合的。” 十四岁小女孩压低声音道:“怀儿,是不是男子汉,不准哭。你学会保护母亲,保护刚出生的小弟弟。” 男孩被姐姐斥责一番,吓得渐渐停了哭势,抹了抹眼泪和脸上的雨水:“姐,爹爹在哪里?” 小女孩忍了忍,勉力不露出悲伤的表情:“别怕,爹爹会追来的。姐姐有爹爹给得小刀,能保护你。” 小男孩懵懂地点头,三人继续在崎岖的山路前进着。 马蹄声愈来愈近,他们的心紧张万分,只怕脚步歇下来就会被追上。 行到森林深处,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大人,这里发现脚印。” 一声报告如近在咫尺,让四人的心提了一提,隐入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给我追!” 李夫人频频露出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军队,迅速擦干眼泪,把怀中的婴儿递给李平乐道:“平乐,你帮我抱好。你是长女,要保护好弟弟们。” 李平乐怔怔地接过:“娘?” 李平乐看着这巴掌大的孩子,赤裸着身躯,纯真地张着嘴。又因为冰冷雨水拍在脸上,大哭了起来。 李平乐想起阿七将他生下来后,对她温柔道:“以后他就是小姐的弟弟了,尽管使唤他,这是他应分的。” 李平乐悲伤涌上心头:“嗯,以后他就是我的弟弟,也是怀儿的弟弟了。” 李夫人一手揽过李怀,一手揽过李平乐,一字一句坚定道:“以后,娘不能陪你们了。遭遇此劫皆为天命,但娘以性命保证,绝不会让你们死的。就算多苦,一定要活着,知道吗?” 李怀似感应到什么悲哀的事,哭得更厉害。 李夫人放开两个孩子,冲了出去。 “娘!娘!” 李平乐抓不住李夫人的衣袖,看李夫人越跑越远。 军队发现李夫人的身影,边追边道:“人在那里!” 李怀大哭,跟着冲了出去。 一旁的李平乐尝试截住李怀,因为怀里抱着孩子,他没法阻止小男孩的冲动。 “怀儿,不要去!怀儿!” 李平乐怀里的孩子仿佛预感什么悲伤,开大哭了起来。 李平乐站了起来,向李怀的方向追去。 ***** 李夫人跑至悬崖边上,无处可逃了。 大批士兵围截,一人随后而至,下了马,是刚刚杀了李兴的萧觉。 “李夫人,你还想跑哪儿呀?你的丈夫在这儿呢!”萧觉手中提着李兴烂了一半的头颅,丢在了李夫人跟前。 李夫人,眼泪不断,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丈夫走。 萧觉勾起唇角,一个手起手落,一支箭落在了李夫人的肩膀上。 李夫人一个趔趄,没有倒下。 另一个箭落在李夫人的膝盖,让她单膝跪下。 “怎么不走啦?李兴等着夫人呢!”萧觉扬起得意的笑容,李夫人又站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兴的头颅。 连续三箭落在李夫人的胸膛上,她吐出一口血,血滴落在地,被雨水冲刷了开去。 李夫人双膝跪下,视线模糊,已无力再前进。 “夫君,我来陪你了。” 萧觉哈哈大笑,感受到了杀戮的快意:“放心吧李夫人,你的孩子稍后救回来陪你!”随后,令人押了一个孩子上来,竟是李怀。 “娘!”李怀看见自己的母亲满身是箭,大哭了起来,却被萧觉的人劫 持着,动弹不得。 李夫人看着李怀被劫持,心疼不已,大喊:“放开他!求求你们了!” “你求也没用,身负卑劣血液的种,留不得!” 一把刀落在了李怀的脖子上,李怀害怕得尖叫了起来,哭泣不止。 李夫人面露愤恨,振振有词:“你们滥杀无辜,屠戮同胞,天地作证,日月昭昭。” “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萧觉拿着刀指着李夫人,大骂道:“你竟说这么大逆不道之话,给我放箭!” 十几支箭齐发,尽数落在李夫人身上,让李夫人变成了血人。 李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轰然倒下,含血泪而死。 “娘!” “不要!不要死!” 萧觉嗤笑:“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话音未落,萧觉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变了脸色。 届时,风云变幻,电闪雷鸣,一个龙卷风从高云之中旋转而出,越来越近。 周围的一切,皆毁灭般地卷进风里,龙卷风慢慢幻化出人形模样。 鬓发飞舞,额头、鼻子到嘴唇,脸部轮廓逐渐清晰。 一双凶狠猩红的眼睛,如看蝼蚁般睥睨地面上的人。 是天神! 此时,无论是帝都、还是边关,瞭望窗台,都看到了这一巨大的龙卷风。 人们睁大了眼睛,惊讶于天神现世,甚至拜倒在地,希望天神息怒。 天神居高临下,慢慢地靠近李怀。 萧觉看形势不妙,拔脚就跑,连连大喊道:“撤!撤!” 众人把李怀丢在一旁逃难,天神的身体在地上拍了几下,云撞在地面立即散开,却吓得萧觉等人逃得更远了。 等天神再回过头来时,它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怀。 虚空中,天神的声音响彻天际—— “我听到你的欲望了。” “报上名来。” “我叫李怀。”李怀对神祗大喊,“我要杀光我的敌人,为父母报仇!” 天神道:“我赐予你逆天改命的力量。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怀愤怒道:“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抱着婴儿的李平乐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她护着那婴儿,逆着狂风走向那个龙卷风。 “娘!怀儿。” “不……不要!娘!你醒醒!别丢下我们!” 李平乐跪在李夫人面前,看她已然没了气息。她握住李夫人的手,大哭了起来。 天神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并未示意什么。 李平乐啜泣渐渐平息,看向愤怒的李怀,只见他额中有一道金光乍现,又微不可闻地消失了。 李平乐愣愣道:“怀儿……你……” 天神的声音再一次重复—— “你已拥有凡人不可驾驭的神力。” “只要你成为天下翘楚,就能有资格进入九皋之地。” “阻止末日降临。” 外面狂风骤雨,他们安静地呆在他们看不到的保护罩中。那个风云所造的天神,突然抬起了手,向两个弱小的孩子伸去。 李平乐和李怀,看着这只操纵万物的手越来越近,却无力阻止…… 2. 初相见 先打晕 李平乐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满额是汗。 十年塞外生活,也伴随着十年的梦魇。以前做梦都只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这次的梦境竟如此完整,仿佛再现一次当年的情景。 窗户透进阳光来,李平乐揉了揉太阳穴,推开窗户用木头顶住。 月牙城的太阳升起得早,若是以前在鹤月村里,这个时间点仍是漆黑一片,万籁寂静。 她挨在小阁楼的窗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感到一些怅然若失。 “姐,你起来了?” 李平乐闻声开了门,把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吓了一大跳。 “雨生?起这么早?” 叫雨生的十岁男孩挠了挠脑袋:“昨夜我的窗被风吹开了,师父一大早让小咕来给你送信,今早小咕不知怎的,直接飞进我房间啄我头顶,疼死了!” “小咕怎么这么喜欢欺负你?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它了?” 小咕是一只漠上的鹰后,是她的师父万八方收养用来收集情报与通信的。 他师父万八方是千机阁阁主,手上掌握着整个边关各部落政治军事动态的情报。 “我觉得不是,她有可能是爱上我了。”雨生严肃地看着李平乐道,“可是我不懂鹰语,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份厚爱。” “有可能,看你这黑乎乎的模样,把你错认成孩子们的爹了。”李平乐捏着雨生的小脸,“别整天跟你师兄出去溜达,月牙城夏天的阳光毒辣,就该好好待家里读书乘凉。” “姐,我真佩服你,大漠里的人都晒得像我这般肤色,唯独你一身亮得发白的皮肤。你就不怕被这里的人歧视吗?” 李平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懒懒道:“老娘这叫独一无二,谁敢歧视我啊?扯远了,信呢?” 雨生的脸僵了僵,没有说话。 “怎么了?小咕没让你睡好觉,你把她砍了?” 雨生“哈哈哈”地干笑,稍稍退了几步:“瞧我这起床后暴脾气,一怒之下把小咕丢了出去,然后……好像……小咕带着信飞到了水……水桶里……” “李!雨!生!” ***** 李平乐一手扭着李雨生的耳朵,一手捻着泡得稀巴烂的书信。 李雨生“哎哎呀”地叫着,道:“姐……我亲爱的姐,就……哎哟哟……就不能让师父再写一封吗?” “师父现在人在总部,过几天才回来,让派小咕来送信肯定要事。他还能给我时间让小咕再折腾个一来一回吗?” 李平乐眯着眼,在阳光下看着手中的纸,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红”字,一个“山”字。 “红?难道是红秀山吗?”李平乐思考时,还习惯性地扭着李雨生的耳朵,让李雨生疼得眼泪鼻涕直流:“姐……我滴亲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今天就不能给我耳朵放个假吗?” 李平乐懒懒道:“某人不长记性,老闯祸。不如把耳朵扯成兜风耳,就可以多听一点教诲啦!所以,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没?” “知……知道……我再闯祸,我把小咕娶了得了吧!” 说罢,李雨生偷偷瞄了眼浑身湿透的鹰后,小咕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背脊发寒。 “切,你倒贴给人家她也未必要你这块黑炭,对吧小咕?”李平乐终于放开了李雨生,给小咕使了个颜色,小咕附和地“呀”了一声。 李雨生疼惜地摸着自己扭得发红的耳朵:“姐,你刚提到了红秀山。我听承戌师兄说,几天前有人频繁出入红秀山,简单查了下这些人的身份,猜测可能是西宁谍者。” “李雨生,你终于说了点有用的。”李平乐寻思道,“反正‘红秀山’是不会有错的。而且帝都最近不是说派了兵部尚书、靖安侯夏侯远的独子,少年将军夏侯浔,来迎接阿布思族的朝圣舞队吗?我们得在夏侯浔到来前,将西宁谍者的异动调查清楚,不能让帝都与阿布思族谈崩。” 李雨生道:“之前承戌师兄不是请示过师父要不要查这个案子,师父的意思不是说先不要有所动作么?一旦打草惊蛇,恐怕要打破这几年表面和平、实际暗流涌动的局面。” 李平乐指了指自己,道:“我们是什么人?” 李雨生歪头想了一下,道:“千机阁,大漠第一耳目。” “我是什么人?” “千机阁李左钦使,李平乐。而我是你的帅气又得力的弟子,雨生公子是也!”李雨生得意洋洋地解释。 “我没问你是谁……”李平乐一掌拍下李雨生的头,抛了个白眼,“对,我们可是大漠第一耳目,若连这点事情都不查清楚,还算个毛线第一大漠耳目。现在师父就是让小咕来告诉我,我们该动了。” 李雨生埋怨地看向李平乐:“哎,又要工作,又没法儿偷懒了。” ****** 红秀山是连片的沙漠山,岩石嶙峋,路途长着一些稀疏的自然植物。 来到了红秀山入口,李平乐给李雨生使了使眼色,李雨生有些兴奋,四处瞧了瞧,最终选了一条小路走。 “迅速判断踪迹,有进步,加一分。”李平乐安慰地点了点头,李雨生面露得意,嘴巴“嘚”了一下。 李平乐嫌弃道:“做了多余的表情,扣一分。” 李雨生无声给李平乐抛了个白眼,专心致志地辨别踪迹,按着踪迹尽可能地还原脚印。 李平乐懒懒跟着李雨生的脚步走,姿态轻盈,看得出功力老道。 “雨生,巽位。” 听罢李平乐的提醒,李雨生脚步停住,蹲下观察脚印:“二十多岁,男,有武功,轻装,随从一人。” “还有三点。” 李雨生皱起眉头,认真想着,片刻后才道:“军人,来自帝都,还有……还有……” 李平乐笑了笑,在光秃秃的枝丫里捻出一条线条,在李雨生面前晃了晃:“其中一人,穿绛衣,能用得上这种料子,大概也是帝都富贵人家的随从。那他们跟着的,想必是身份尊贵之人。你呀,别光顾着看脚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踪迹识人之术还能偏差到哪里去?你需要的,是把视野再放大些。” 李雨生挠了挠脑袋:“不过,凭这几点,可以判断是谁来了这里。” “我也很想知道,那位兵部尚书之子,好好地不去找朝圣舞队,绕道这里来干嘛?难道,里面真的有什么帝都都在关心的大秘密?” 李平乐弯了右手食指,轻轻碰着下嘴唇,这是她思考时候习惯的动作。 “姐,我们快走吧,得先比夏侯浔早一步拿到情报啊!” 李平乐扬了扬眉:“走。” ****** 两人跟着踪迹来到一处洞口,下了洞。 洞口下别有洞天,洞口稍窄,道路凹凸不平,且每走几步都会出现一个灯座。 洞口之深,让李平乐有些惊讶。 虽然知道西宁有所动作,但没想到这些谍者避开了千机阁的耳目,在这里建了这么地方。 只是,连千机阁都没查到的地方,夏侯浔是怎么知道的? “这地方好像很深啊!”李雨生也意识到这一点,想要继续走,却被李平乐抓了回来,“你留在这儿。” “又不让我进!”李雨生不满,李平乐点了点李雨生的额头,“危险,听话。等你再练三年,我给你单独出任务。” 李雨生不甘撇撇嘴:“好吧,姐你小心点。” “你姐是什么人,从来没失过手好吗?”李平乐点燃火信子,洞里立即亮了起来。 李平乐从大腿旁滑出一把匕首,拿了一块黑布蒙住口鼻,警惕地前进走着。李雨生看着李平乐走远,返身爬出入口。 因为洞里空间小,动静易被察觉,李平乐提起内力,脚步放得更轻,但走路行动泰然,像猫踮在地上一般从容镇定。 洞里九曲十八弯,容易迷路,但李平乐是被训练了多年的高手,勘测地形能力强,又练就跟踪别人的[妖猫步],一般人很难发现她的行动。 李平乐听到更清晰的动静,躲到不远处的拐角里,探头瞥了瞥,辨认出是几名穿着黑衣男子。 “通知曼舞了吗?” “万事妥当,你放心。” “这次刺杀不容有失,错过这一次,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黑衣人沉声道,“若此局做好,离奉主大计又成功一步。” “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另外,这是秋月给的「燎原计划」的参与者名单和联络方法,誊抄一份归档。此局成败,就靠他们了。” “是。” 一人走后,另一人在灯下写了好一会儿。 那人写完后,将书卷贴封,放在一个归档的书架里。扭转书架旁的花瓶,书架藏进石墙中。 李平乐心想:“这里应该是西宁谍者情报的中转站。” 等那人走后,李平乐本想走出去,却发现一人抢先走了出来。 李平乐在微弱的烛光看着,此人凌眉飞扬,目如朗星,生得一副俊俏清扬的皮囊,一举一动透出舒朗狂狷之气。 而且不难判断,此人应是兵部尚书夏侯远之子,夏侯浔。 从方才二人对话推测出,舞队里藏了个谍者叫曼舞,曼舞刺杀之人一死,会让那个什么奉主大计又成功一步。 要刺杀的人是谁?那个隐藏的谍者是谁? 看来做进一步的调查。 李平乐不愿打草惊蛇,打算等夏侯浔看完情报离开再有所动作,突然想起他师兄江承戌提过—— “西宁谍者在保密工作方面比汉人做得阴狠。西宁谍者皮肤上附着一层解药,是长期浸泡药水所形成的膜,他们的密卷涂有一 层毒,平常人一碰即死,只有西宁谍者才能碰。我的下线曾想盗取西宁国的一份密卷,手还未碰上就中毒了,亏他命大,但整只手臂生生肿了三个月……” 李平乐一敲自己的脑袋,这记性真的是没以前好了。回过神来,夏侯浔已完成方才黑衣人做的几个步骤,正要触碰那一柜子的宗卷。 情急之下,李平乐冒头大喊:“喂!别碰。” 夏侯浔看李平乐来势汹汹,以为她是这里的人,二话不说向李平乐袭来。李平乐未来得及解释,与夏侯浔交了几下手,虽难分难解,但李平乐一直处于下风。 从相关情报得知,夏侯氏武功是少乘派正统延伸而来。夏侯氏初入庙堂后,以独门武功传承几代,除了得到少乘武功阳刚精纯的精髓外,拳法自带明朗洒脱,力韧而切中要害,稳扎如钟。 果然,夏侯浔是夏侯氏的独子,武功自然是学得更好些。那刚劲如风的拳法自带纯正真气,每每触碰,都让李平乐觉得惊险。 这厢夏侯浔心中也惊讶无比,此人内力不算深厚,武功诡异莫测,无法先一步揣测其下一步动作要领。人体内外轻重,自有章法,此人甚至连手脚到指尖都像风,无法触及所谓“力量”出处。与之手臂切磋时,却感受到柔中藏力。 风可狂吼摧折万物,水可席卷淹没土地,她的武功却是兼收并蓄。世间竟有如此刚柔并济,灵活多变的武功,让他无法切中要害,频频扑空。 正当夏侯浔意外捕捉到一个切入进攻的机会,却感一阵恍惚,无法站稳。李平乐看到夏侯浔这稍稍一顿,拧眉退后了几步,停了手。 夏侯浔看向李平乐,有些愠怒:“你使毒?” “不关我事。” 李平乐无辜看着夏侯浔,夏侯浔看状况不妥,强撑不适感要拿走柜上的宗卷。 李平乐怕这执拗的傻子毒性加深,当机立决将整个身体挂在夏侯浔背后,尽力仰后阻止他去拿宗卷。 夏侯浔一阵眩晕,踉跄站稳,想甩掉李平乐。李平乐拼命钳制住夏侯浔,几轮挣扎后,夏侯浔被桌腿绊倒在地,因力气耗尽,整个人连同李平乐一起摔在地上。 此刻李平乐在下,夏侯浔在上,两人以极暧昧的姿势倒在地上。 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看到李平乐因轮番纠缠被卸下面罩的脸。 夏侯浔想用手肘撑起身体,却已开始脱力,直挺挺地倒在了李平乐身上。 “你大爷的!刚才不晕,选这时候晕!”李平乐感觉自己身上像被砸了块千斤大石头,挣扎好长时间,才从夏侯浔的身下爬出来。 “喂!” 李平乐毫不客气踩了踩夏侯浔的身体,又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她翻了个白眼,手指戳着夏侯浔的太阳穴:“让你别碰,你却来打我,好心没好报!等出去以后,我要你黄金万两感激我!” 李平乐抹了抹自己的汗,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两颗解药丸,一颗塞到了夏侯浔嘴里,一颗给了自己吃。 然后,她拿出了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方才西宁谍者誊写的宗卷。 “秋月、谷雨、沉香、曼舞、佛柑、珊瑚、琴瑟、桃木、白槐、兆南……这些都是什么名字呀?叫人怎么找啊!” 李平乐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宗卷,找了一份备注了特征的资料。 譬如,秋月备注的是“阴晴双生”;曼舞备注的是“妩媚舞者”。 “特征虽然宽泛,也好过什么信息都没有。”李平乐怀里拿出一块近似透明的宣纸,轻轻捏好四角平铺在宗卷上。 片刻之后,绢布上立即显现出与宗卷一模一样的字。 李平乐给地上晕倒的夏侯浔,扬了扬这块绢布,自言自语道:“这才是专业的手法懂不?千机阁发明的现墨宣纸,专门偷机密书卷使用的。你好好的贵公子不做,碰什么谍者密卷?” 李平乐把所有东西摆回原位,看着一柜子宗卷,又看了眼夏侯浔,喃喃道:“得先给他治好病,不能让他轻易死了。这些宗卷,晚点再折返回来看吧。” 抓住夏侯浔的双腿,慢慢将他拖出洞口。 这一路磕磕碰碰,夏侯浔碰了好几次脑袋,得亏衣服料子还不错,但也被磨得半破。好不容易将他弄到洞口,却发现李雨生没有守在入口处。 “李雨生,你这兔崽子跑哪里去了。” 李平乐做完体力活很累,心里一肚子火,又不得不将夏侯浔推出那个狭窄的洞口。 为了防止西宁谍者折返,李平乐带夏侯浔藏身到另一处山洞,打了点猎物,生了火。再给夏侯浔刺了五指,装了一瓦砾的水,将他的手置于水中。 李平乐运功将毒血逼出夏侯浔体内,瓦砾里的血从红到黑。等五指流出的血变回红色,李平乐满头大汗,累得不行。 她疲惫地抬眼看了看天色,已是半夜时分。 3. 疑心人 李平乐烧好一只猎来的兔子,用手撕肉,一点点咀嚼着。 哎,没有加调味料的肉,果然食之无味。 一阵猛咳,夏侯浔徐徐醒来,一时无法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感知到旁边有个黑影,夏侯浔警惕地坐了起来,发现他被刺了五指,旁边有一摊黑血。 “你做了什么?” 夏侯浔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冰冷地看着李平乐,像盯着猎物一样。 少年将军原来是一头狼崽。 李平乐虽没有表现什么,但被他这么一盯,本能对杀意的恐惧让她出了一股冷汗:“没做什么,救了一个傻子的命。” 夏侯浔依旧警惕,表情却慢慢变得疑惑。 李平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帝都的尊贵公子,第一次来到漠上,就该先摸清这里的规矩,而不是什么都不准备,横冲直撞。” 夏侯浔渐渐想明白了什么:“是你救的我?这是我的血?” “是啊,我也很惊讶,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血。公子,你的心,到底有多黑啊?”李平乐调侃,边咬扯着肉边道。 夏侯浔冷冷道:“若不是你使毒?我又怎么会中毒?” “我让你摸清规矩,你还不明白?宗卷上有毒,这是谍者防御外来者触碰的手段。我喊你别碰,你却以为我使毒,现在还处处猜忌我,这不就是心黑嘛?” 夏侯浔依旧不信:“若姑娘回答我三个问题。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再信你也不迟。” 李平乐没说任何话,夏侯浔道:“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李平乐。” 夏侯浔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武承何人?” “隐世高人,万八方。” 夏侯浔轻皱眉头:“没听过。” 李平乐翻了个白眼:“兄弟,都说是‘隐世高人’。除非我师父隐世隐到你家里,否则你怎么可能听过呢?” 夏侯浔不理会李平乐的尖酸刻薄:“你为何来红秀山?” 李平乐吃完兔子肉,把柴枝丢到火堆里,道:“我在月牙城住了十年,三年前又加入过剿匪团,与月牙城城主月客是好朋友。此次他发现红秀山有异动,我请缨来红秀山察看,来到这里后,发现你和你的随从鬼鬼祟祟不知想做什么,我是一路尾随你过来的。这个解释,公子可还满意?” 夏侯浔听罢,寻思了一下,正式抱拳:“姑娘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李平乐看夏侯浔终于认错,更加神气:“没事,姑娘我心胸宽广。” 夏侯浔问:“那么,姑娘可知,那份名单的宗卷……” “什么名单?我只知道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都快要拉到阎王爷伸出来的小手手喽。”李平乐故意装傻,“反正你想找什么,有充分的准备再过来吧。现在你已经打草惊蛇了,之后他们的人应该会有所防范。” 那句“阎王爷的小手手”,让夏侯浔扯了一丝笑意,但夏侯浔的表情很快恢复过来:“你救了我一命,也算我欠你的。我会在大漠待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找我。” 李平乐来精神了:“好啊,能实现我几个愿望?” 夏侯浔:“最多三个。” 李平乐不屑道:“你的命就值三个愿望,小小年纪别这么看低自己啊!” 夏侯浔扯了个看似友好、实则疏远的微笑:“我可不想有人借报答之名一直纠缠我。” 李平乐懒懒地盘腿坐着,托腮道:“切!纠缠你?你谁啊?皇亲国戚啊?” “你不好奇我是谁?” 李平乐扬眉道:“反正你要报答我,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夏侯浔笑了笑,没有说话,也像李平乐那样躺回草垫上。 “先给我实现第一个愿望呗!” 李平乐看着那一眉小巧的弯月,似想起什么快乐的事,道,“给我唱一首,现在帝都最有名的诗歌。” “要我唱歌?这是什么奇怪的愿望?” “听闻大国有许多文人异士,我自幼读了不少大国诗词。只是近年远在漠上,好久没听到这些清风雅韵了。” 夏侯浔道:“陛下虽说大国需文武皆荣,但近年战事频繁,的确有些疏忽文才,诗词自然少了些。不过也不是没有……” “那你唱啊!我想听。” 李平乐期待地看着夏侯浔。 “如果算一个愿望,我勉为其难,唱一首。”夏侯浔清咳了一声,“你不准评说我的歌声,我不接受任何批评。” 李平乐大笑,这位将军脸皮真薄:“哈哈!好好好!不评说,不批评,行了吧!” 夏侯浔方才还觉得身体沉重,如今放松看漫天朗星,心情慢慢开阔起来。 良久,他慢慢吟唱—— “好景难驻,莫道人不复。潇潇风雨天涯路,摧折孤鸿无归处……” 时间像静止了一般,舒朗低沉的歌声一字一句地,刺入她心底最深处的痛。 泪不自觉流了出来,李平乐却不自知。 “……遥看古道零落,何妨策马高歌。此情将寄东风,兴怀以盼平乐。” “兴怀以盼平乐”一句落音,李平乐心疼得按住自己的胸口,眼泪无法止住。 夏侯浔唱罢,以为李平乐这直率的性子,肯定会给他点评。 等了一会儿,见李平乐安静得诡异,看向李平乐便怔住了。 李平乐哭得突然,让夏侯浔措手不及。 以为李平乐是哪里不舒服,想了一下走了过去,在李平乐面前蹲下:“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平乐不停地擦泪,又不停地掉眼泪,勉力笑了笑:“没事,没有不舒服。只是听到这词,就想起一些心伤的往事,你莫要见怪。” 夏侯浔坐在李平乐旁边,有些踟蹰:“要……肩膀吗?” 李平乐噗嗤一笑,边流着泪边忍不住笑:“这是哪里学的撩拨女孩儿的话?” 夏侯浔摇头:“我这人不懂怜香惜玉,但那你哭得这么惨烈,要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李平乐收起泪意,叹了口气:“那可惜了。要是有人在场,我一定控诉你欺负我,让你给我多给些赔偿。” 夏侯浔颔首:“挺好,已经在想着怎么讹我,看来是不需要哄了。” 李平乐:“难得相识一场,给哥们儿一句提醒。你确定你家里的媳妇,受得了你这种看到女孩子哭都不说一句好话的性格?” 夏侯浔:“难得相识一场,我也给你提醒。少给别人下套,想象也别太丰富,我还没娶媳妇。” 李平乐恍然大悟:“那你不更该反省下,为什么你没有媳妇吗?” 夏侯浔不满皱眉,道:“大半夜的,你问题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不困吗?” 李平乐伏在膝盖上,恹恹道:“好吧。我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去睡觉了。” “问吧。” 李平乐:“你刚才唱的,是谁写的词?” 夏侯浔:“我一好哥们儿,五年前认识的,叫李念白。性格嘛,就一出了名的冷公子。” “李……念白,念白……所念皆空,所思皆白。”李平乐反复念道,“可以跟我说说他吗?” “很厉害的一个人,十五岁入京科考便一举得了金榜状元,在褚州州府任同知两年,因管理河工功勋卓越,又升官为褚州知府,任职三年。我啊,其实也很久没见他了。” 李平乐落寞地笑道:“仕途太顺了。” “是啊,他的诗词在京中很有名,有的旷达快意,疏狂风流;有一小部分像我刚才唱的,沉郁偏执,哀而不伤。不过奇怪,我那哥们儿很喜欢这词,尽管我觉得他其他诗词作得更好些,但唯独只有这首是他亲自谱了音律。” 李平乐问:“那……你有问过他为什么吗?” “他就答我四个字——‘浮沉过往’。大概跟他身世有关吧,他虽出自豪族唐门,却是‘李’姓。” “真想见识见识,这个叫李念白的少年状元。”李平乐抹了抹欲要流下的泪,收了情绪:“喂,可以教我唱这首歌吗?” “这是第二个愿望?” 李平乐的表情都皱成小老头,拇指搭着尾指抻到夏侯浔面前:“瞧瞧你,人长这么高大,我尾指指甲片都比你那点气量要大。” 夏侯浔不留情面:“我说过,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还一个情是一个。” 李平乐耸了耸肩:“行吧,算第二个喽,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指望你的。” 夏侯浔叹道:“好好好,算我倒霉,遇到一个想学唱歌的救命恩人,就还是算两个愿望吧。” 李平乐拍掌称好:“恭喜公子!你的气量已经成长到跟我拇指指甲片一样大了。” 夏侯浔笑骂:“去你的。” 月明星稀,悠悠歌声传出,一个稚嫩的女声跟着一句一句地唱。 渐渐地,歌声渐没,只剩乌鹊时而鸣两声,直到黎明破晓。 ***** 翌日,红秀山头升起了太阳。 李平乐和夏侯浔并肩走到了红秀山出口,李平乐双手握拳,客气道:“我就不送了。谢谢你教我唱歌,有缘再会。” “好,大恩不言谢,有什么事来找我。” 李平乐颔首,等着夏侯浔先走。 夏侯浔也一样,等着李平乐先走。 两人就僵持在这里,你瞪着我,我瞪 着你。 李平乐叉起了腰,道:“不是大哥,你不会真要回去送死吧!这次我不会帮你了。” 夏侯浔诚恳道:“实不相瞒,那名单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李平乐白了夏侯浔一眼:“我都说了,先回去收集点情报,再去送死,也能做个明白鬼不是吗?” “……” 过了一夜,夏侯浔发现自己慢慢习惯这姑娘的毒舌。 李平乐眼珠一转,眨了眨眼:“不过我有个办法,比去送死好很多。” “什么办法?” “漠上有一个专卖情报的组织,叫千机阁。”李平乐微不可闻地笑了笑,立即抹去表情痕迹,“如果你身上钱带够了,不妨去找千机阁买下这一份情报。” 夏侯浔皱眉:“千机阁?” “你这代年轻人,大概不知道吧。”李平乐笑道,“千机阁是从邕州芥子帮独立出来,前代阁主深谋远虑,善于整合多方情报,专为权贵与武林高手做情报买卖和其余隐秘生意,百年间曾在大国内叱咤风云。后来先皇认为千机阁的生意左右时局,便与前代阁主立下江湖规矩,将永远不涉足国内情报买卖,才撤至大漠消失无踪。如果你拜托他们,或许能得到你想要的。” 夏侯浔有些无法相信:“获取西宁机密这么难,能保证他们的情报是我想要的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千机阁卖情报是看难易度,像西宁国机密这种情报,算是比较难获取的,需要一定时间,要价也高,还不一定能成功。不过,千机阁信誉良好,实在做不了的情报会跟你明说的。” 夏侯浔点头:“那我该怎么找到他们?” “去月牙城的永生堂,那里有个箱子,写一封见面请求投进去,自然会有人找你面谈的。” “好,我尝试一下。如若不行,我再回来这里。” 李平乐友好地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如若情报连千机阁都获取不了,说明是九死一生的状况了。哥们儿别逞强,另找出路才是正道。” “好。那么,我先告辞了。” 李平乐露出得逞的笑容,摆摆手:“慢走哈!有空找你玩儿。” 夏侯浔轻轻一笑,转身就走,也没有回头看李平乐一眼。 走到一处石坡拐角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暗里走了出来,喊:“少爷。” “将勤?这么久你到底去哪儿了?” 那个叫将勤的侍从委屈道:“抱歉,少爷。我……我被一人打晕,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吊在树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 “打晕了?”夏侯浔“哼”了一声,“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将勤问:“少爷,刚刚那女的是谁啊?” 夏侯浔从有礼和煦的表情,变得孤傲阴冷—— “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 看夏侯浔消失后,李平乐“切”了一声:“真是一个不懂好意的男人。” “那就是夏侯浔啊?挺俊的啊,当然还是我比他更俊一点。”李雨生啃着一个梨,慢悠悠地走到李平乐身边,“他干嘛不懂你的好意啦?诶?姐有过好意吗?” “明面友好,却一直在试探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善茬儿,但对他也没有路见不平闭眼走,起码还救了他一条小命不是?”李平乐“啧啧”地摇头,“难道现在帝都的人都这副德行?也不知道那臭小子有没有学坏。” 李雨生一副看戏的样子:“看你俩第一次见面就假情假意互相演,以后再遇着肯定好玩儿。” 李平乐一拍李雨生的脑袋,拍得李雨生一口梨子喷了出来:“戏你个头,整晚去哪儿鬼混了?” “我怕那将军的随从坏你好事,把他绑了吊树上了。又看你俩晚上聊得这么火热,就躲其他洞里睡觉了。” “我瞬间就解气了,李雨生,干得漂亮。” 李平乐竖起了拇指,然后往山里走去。 “姐,你又要回去啊?” 李平乐懒懒道:“当然啊,被夏侯浔这么一折腾,我正经事都没做成。” 李雨生道:“别去啊,这不危险吗?西宁谍者善用毒,不是说情报里全是毒?” “第一次去探过,已经有了些计较。需要找的情报不多,而且那地方防守松散,估计只是个中转联络地点。如果除了毒之外没有其他威胁,我还能应付得了。走了。” 李雨生皱了眉头,不满道:“姐,你虽然嘴上埋怨夏侯浔不懂好意,但其实还是想帮他吧!以你这惜命的性子,即使能力绝佳,也不会轻易冒险。” 像被戳中心思一般,李平乐无奈地摆了摆手,道—— “没办法,谁叫他是李怀的朋友。” 4. 难逃脱 夏侯浔坐在永生堂对面的茶馆二楼,一边观察永生堂里面的情况,一边悠悠喝着茶。 月牙城的茶水并不好喝,一来物稀为贵,比帝都低劣茶叶泡出来的还要难喝;二来没有相应的器具烹茶,连清水都夹杂着黄沙的味儿。 将勤喝了几口就没有再喝,但夏侯浔却没什么异样,依旧手捧珍品,乐在其中。 将勤紧吐着舌头,苦涩道:“少爷,这——好喝吗?” “三年前北方战乱,我陪父亲去打仗。那里就算是喝水,都夹杂着泥土的腥味,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当场反吐了,可我们没得选,总不能一口水都不喝吧。”夏侯浔一口干尽,“比起那时候我喝的,不过是多了点沙子的味道,还能接受。” 将勤叹道:“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所幸那时候老爷攻无不克,北关大战大获全胜,大国才可以休养生息,和平安宁。” 夏侯浔淡淡道:“有欲望的地方就不安宁。我虽奉命迎接阿布思族的舞队,但越靠近西宁国,越能看到暗流汹涌。” 将勤随着夏侯浔的目光看向永生堂,问道:“少爷,我不明白了。属下查到这千机阁的交易渠道是真的,那个叫平乐的女人认识月牙城城主也是真的,你为什么还说那女人在撒谎呢?” “直觉。”夏侯浔勾起一丝微笑,看到目标走进永生堂—— “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 李平乐恹恹伏在桌上,一个人接近她。李平乐闻到栀子花味的皂荚香气,便知道是谁:“师兄,你来啦。” “师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江承戌探了探李平乐的额头,“我听月客说,你跑到红秀山了?” 江承戌口中的月客,就是月牙城的城主。 “师父叫我去的啊!”李平乐仰起头,把下巴顶在手背上,“我把师父的传信弄没了,不知道师父要找什么情报,就把那里的情报都看了一遍。这西宁人一柜子情报都是毒,就算吃了解毒丸,待久了还是觉得头晕晕的。” 江承戌猜到:“是咕咕昨天给你传的情报吗?” 李平乐怔呆地点点头。 “咕咕也有给我传信,师父只是叫我跟你去探查一下红秀山,然后把他们的秘密地点交给月客处理。” 李平乐愣愣张大嘴巴,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道:“我非宰了李雨生那臭小子不可!” 江承戌呵呵一笑:“你们姐弟二人,总是这般相亲相爱。” 李平乐想了想,看向江承戌:“话说回来,夏侯浔这回来月牙城,除了护送舞队,还有其他任务吧!” “对,月客跟我说,帝都发生了一桩极其诡异的刺杀,死的是一个因徇私罢职的老都督,半夜死的,没查到任何异样以及挣扎的痕迹。后来,仵作发现老都督头顶上,有一根十寸长的铁钉,确定是铁钉刺穿头骨而死。夏侯氏暗中追查,认为这背后或许是一个极其严密的组织干的。至于铁钉上的花纹,线人说曾在西宁国见过,不排除和西宁谍者有关。” 李平乐立了立身子,一阵晕眩又摊了下来:“紫藤花图案?” 江承戌不意外:“你在红秀山看到了?” 李平乐点头:“我在情报宗卷上看过这样的蜡印,难怪帝都急着派夏侯浔来边关查探。若西宁谍者已潜入大国内部,开始从中分化,刺杀大国的官将栋梁,国将大乱。” “这案子的情况鲜少人知道,或许是怕打草惊蛇!你也别往外说。”江承戌用风流扇轻轻敲了敲李平乐的肩膀,“所以,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探查到什么情报没?” “西宁国的情报都加了密,我拿到的都是些谜面,得找到钥匙破译才行。本来想说抓个西宁谍者逼供的,但听你这么说,再有多余动作,只怕是会打草惊蛇。” “虽然我信得过你能不留痕迹地探查,但是若被师父知道,你潜入过红秀山的谍者联系点,估计会被师父骂得很惨。” “师兄救我。”李平乐恹恹把额头埋在手臂中,“真的要死了。” 江承戌关怀道:“师妹别怕,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提前害怕也没用。” “幸灾乐祸,去去去!” 李平乐挥了挥手,想赶江承戌走,忽听楼下有人叫:“姐,我……我回来啦!” 江承戌笑道:“雨生回来了?” 正当江承戌想下楼,却被李平乐迅速截住,压低声音道:“有问题,那小子平时也就做亏心事才捋不直自己的舌头,你帮我下去看一眼。” 江承戌下了楼,看见李雨生带了两人过来,正是夏侯浔和将勤。 “哎哟,雨生,有客人?不介绍介绍吗?” 江承戌轻轻一笑,看向夏侯浔,两人互相点头表示打招呼。 李雨生委屈道:“师兄,我本来去永生堂收集交易客户的信息,这两个客人不知道怎么的,一左一右威胁我,这个人还说我打晕他把他绑树上。我……冤枉呐!我都没见过他们。” 李雨生指着将勤,假装可怜。 将勤气道:“你这毛孩子还敢狡辩,就是你把我绑了,还冲我做鬼脸。” “你人高马大我怎么绑你,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力气弱着呢!”李雨生趁机跑到江承戌的后背,“你诬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羞不羞!” “你装作友好接近我,然后给我下药,我力气全无才被你绑了。你不问问你自己,小小年纪居然这般歹毒!” 江承戌护着李雨生,恭敬有礼道:“这位公子,你这么指证我家雨生,的确无法让人信服。如若你们没有证据,便恕我无法承认你替随从主持的公道。如若公子想与千机阁做交易,我们也随时欢迎。” 一直沉默的夏侯浔让将勤退后,终于开口:“这位……” “在下江承戌。” 夏侯浔露出笑容,却看得出不太耐烦:“这位江公子,我的确是想跟千机阁做交易的,不过我已有相识的老熟人,还是她把千机阁介绍给我的呢!所以,我还是想当面跟她说……” 江承戌看向李雨生,李雨生急忙摇头。 夏侯浔仰头大喊:“平乐姑娘,出来吧!你家雨生小公子,已经把你在这儿的事告诉我了。” 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夏侯浔反应极快,跨步冲到楼上,看见李平乐已走到了窗边,准备跳窗而走。 夏侯浔箭步向前,把李平乐从窗边拦腰抱下来,堵住窗边的路。 李平乐眼珠一转,想跑下楼,又被夏侯浔一个展臂拦住。 夏侯浔笑容和睦,实际咬牙切齿:“平乐姑娘,还想跑哪里去?这次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要不是我跑上来找你,你早就跳下窗台去了,你不感谢下我的救命之恩吗?” 李平乐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哦,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夏侯浔一步一步向前走,李平乐一步一步退至墙壁:“那么,我要的东西,能给我吗?” “什么东西?我不太明白你说什……” 夏侯浔举手在墙壁上一拍,李平乐吓了一跳,抬头便看见夏侯浔冷到入骨的眼神。 “我要那十个西宁谍者的名单。” 李平乐背脊都是冷汗,却故作镇定,猛力向夏侯浔 胸口一推:“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做交易的态度吗?我们千机阁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夏侯浔冷冷道:“你本来就拿到了情报,却欺瞒于我,绕这么大一个弯来骗我钱,你觉得我是好欺负的人吗?” 李平乐耸肩:“好,夏侯浔是吧!我现在告诉你,我李平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的教诲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如沐春风。现在,我打算洗心革面不骗你钱,也不做你的生意,行了吧。” 夏侯浔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宁谍者已经被惊动了,过了这么久,估计联系点已经从红秀山搬了出来。你,依旧没办法找到他们,但只有我手里有这份名单。”李平乐轻蔑一笑,得意道,“但是,我李平乐就是不卖给你。姓夏侯的!你永远别想知道这十个人是谁!” 夏侯浔咬牙切齿:“你!” “夏侯浔,我实话告诉你,我拿到情报是靠我自己的本事,你怪我骗你,难道就可以向我伸手白拿?你没本事还中了毒,我好心救了你,劝你别做傻事,花点小钱还能替朝廷消灾,我在情在理有错吗?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关系熟络到,连这种利益都不需要考虑了?” “好!”夏侯浔一副“你走着瞧”的模样,对早已跑上楼的三人喊:“将勤,银两拿来。” 将勤手忙脚乱地“哦”了几声,把手里的银两递给了夏侯浔。 夏侯浔淡淡道:“一两白银,够吗?” 李平乐抱胸,神气地仰起头,瞪着眼道:“刚没听清楚吗?我说我不卖。” 夏侯浔嗤笑:“你是想跟我对抗到底是吗?” 李平乐装模作样鞠了个躬:“小的哪儿敢啊!只是做点不成体统的小生意,受不起将军的金贵银两。” “好!”夏侯浔转过脸,对李雨生道,“小子,接住!” 说罢,夏侯浔向李雨生抛出手中的白银,李雨生快速接住了。 “喂!李雨生!” 李平乐愣愣没来得及阻止,大喊了一句。 “好了,银两你们收了。既然你还不肯说情报,那我就把知道情报的人带回去。” 夏侯浔将李平乐拦腰扛起,转身就走。 “夏侯浔!你放我下来!” 任凭李平乐怎么打踢,就是不肯让李平乐下来。 江承戌拦住夏侯浔,不满道:“夏侯少将军,你这样做于理不合。师妹说得对,千机阁做生意一向公道,但也不是什么野蛮人的生意都做。雨生,把钱还给夏侯少将军。” 李雨生眨了眨眼,把白银收到身后:“师兄,最近不景气,我们好不容易能做这么大的生意,就别还了吧?反正我姐只是在赌气,迟早会把情报告诉夏侯公子的。” 江承戌指了指李雨生:“你姐都要被人掳走啦!你还念着钱。” 李平乐在夏侯浔肩膀上挣扎:“李雨生,你这臭小子!别被我抓到你,不然我要把你抽筋剥皮!” “跟着我姐连粥都吃不上,我要去吃鸡腿。”李雨生边跑边喊,“姐,你就乖乖从了吧!以后你干完活回来,我给你买鸡腿吃!” “雨生!雨生!” 江承戌追了上去,也没了踪影。 夏侯浔看发展顺利,从善如流:“既然如此,烦请平乐姑娘到城主府呆上几晚,等你想通了要把情报告诉我,我自然放你走。” 李平乐倒挂在夏侯浔的肩膀上,放弃了挣扎,掩面道:“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就养了那混账李雨生!” 夏侯浔看李平乐心如死灰垂下手臂,勾起嘴唇,将她扛了回去。 5. 当说客 月牙城城主月客,见到夏侯浔扛着自己的好友来到他面前,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月客,劳烦准备一间厢房。你的这位朋友,打算在这里一阵子。” 月客难以置信:“夏侯少将军,容在下问一句。我这位朋友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我更惊讶的是,平乐竟然会有栽到别人手上的时候……” 夏侯浔简短地解释:“我跟她有交易,但她意图违约,收了我的钱却不肯给我提供情报,所以我就直接把她带回来,等她开口。” 月客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平乐一直信誉挺好的,怎么这次唯独跟将军您作对了?” 月客绕到夏侯浔身后察看,发现李平乐紧闭双眼,没了动静。 月客着急道:“少……少将军,快放平乐下来,她晕过去了。” “什……”夏侯浔把李平乐放到椅子上,叫了几声的确没有反应,有些紧张,“我还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而已。方才她活蹦乱跳的,还试图跳窗躲我。” “跳……跳窗……”月客忍不住掩嘴而笑,“不过换作平日精力旺盛的李平乐,在束手就擒前肯定会跟你大战个三百回合,此次将军大概是遇上她不舒服的时候。清铭,给平乐把下脉。” “诺。”月客手下叫清铭的人上前几步,给李平乐把了会儿脉,看了一眼月客,月客暗中摇摇头,清铭道:“姑娘可能没休息好,加上急火攻心,一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体力不支?” 夏侯浔轻皱眉头,看向双眼紧闭的李平乐。 “那我让清铭给平乐腾个房间休息下。”月客有礼道,“也不知道将军与平乐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以我对这小姑娘的了解,她虽古灵精怪了点,却是个为人仗义的姑娘,希望将军早日跟平乐姑娘和好才是。” 夏侯浔抿嘴,有些不好意思:“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为难她。此次是我急躁,与她发生了不少口角,但她所知的情报对我们来说真的十分重要。城主与平乐姑娘素来交好,还希望能帮我好好劝劝她。” 月客颔首:“我试着帮你劝劝看。” 夏侯浔恭敬抱拳:“多谢月客先生。” ****** 李平乐醒来时头疼欲裂,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缓了片刻没有那么头晕后,才慢慢想起她晕倒前丢人的一幕。 从出了永生堂门口到城主府,都得经过主街。夏侯浔大摇大摆地扛着她走,每个路过的人都朝她那儿盯,估计以为她是夏侯浔的谁,小两口闹脾气。 可她偏偏那时太过疲倦,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遭受街坊非议无法反驳。 这月牙城她生活了十年,如今她该怎么继续住下去啊。 李平乐蒙头盖住脑袋,一人敲了敲李平乐的门:“平乐姑娘,醒着吗?” 一听到是夏侯浔的声音,李平乐完全不想理会他。 夏侯浔看没人应答,就直接推门进来。 李平乐倏地把被子揭开,一脸怨气地盯着夏侯浔。夏侯浔关好门看到李平乐,手抖了抖,拿汤药的盘子差点滑到地上:“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李平乐阴沉着脸:“不想见到你才没回答你,你还自己进来了?你怎么不征求一下房间主人的同意啊?” 夏侯浔耐心解释:“要是你一直晕死,看你不回答不同意就不进来,不是要生生把你给饿坏渴死吗?” 李平乐听罢,感觉句句有理无从反驳,只好扭过头不说话。 夏侯浔向李平乐递了汤药:“给你送调理的汤药来的。以后不舒服要开口,好吗?” 李平乐“切”了一声:“少装模作样。按当时的情况,我说不舒服你会信吗?” 趁夏侯浔理亏语塞,李平乐抢过夏侯浔手里黑漆漆的汤药,皱起眉头一口喝尽。 “行了,你走吧!今天没兴致跟别人说话,尤其是你。” 李平乐掀过被子,躺下就睡。 夏侯浔心虚地抿了抿唇,放下碗,良久才缓缓道:“白天是我说话急躁了些,我向你道歉。” 李平乐背对夏侯浔,呼吸平伏有致,像是睡着了一样,事实上李平乐缓缓睁开了眼睛。 “现在仔细想来,你说的有理。我不懂江湖规则,莽撞潜入是你救下的我。这份情报既然是你冒了生命危险亲自奔走得来的,自然也是以千机阁的名义得来的。你虽隐瞒了实情,但想必你有你的苦衷。我不应该因你瞒了我你的身份,而伸手向你白拿情报。” “……” 李平乐的眼神阴晦不明,但夏侯浔没看见。 “只是,那个名单兹事体大,关系到国家生死,百姓安乐,我为此紧张焦虑。”夏侯浔放缓语气,正色道,“希望平乐姑娘尽快消气,把情报告知于我,夏侯浔再次谢过。” 半晌,房间门咿呀开启,又关了。 房间变得平静起来,只有李平乐轻微的呼吸声。 李平乐翻了个身,眼睛明亮如星辰,看向窗外一袭深蓝的夜空,良久才蒙头盖过被子。 ****** 三天后,李平乐伸了个懒腰,坐在后院的秋千吊椅上晒太阳。 脚步声缓缓而来,月客坐在李平乐的旁边:“平乐,身体好些了?” 李平乐笑道:“好很多了,感觉精力都回来了。代我谢谢清铭,还有你的药。” 月客谦虚有礼:“清铭学医救人,医治你是他的本份,药也不是我买的,是夏侯少将军买的,药也是他熬的,这些皆与我无关。只是,早些年你中的‘祁炎之毒’,得尽早找到解毒方法才是。” “会的,我一直在查。”李平乐扬眉,转移了话题,“就算不谢你熬的药,也谢谢你的房间。” 月客揶揄:“之前住这边的时候,还没见过你跟我说‘谢’字。如今怎么如此客气,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李平乐坦白:“月客,你对每个人说话都委婉客气,我就不太吃你这一套,有什么就直说。我知你是夏侯浔派来的说客,但作为朋友,我愿意听一听你的话。” 月客轻笑:“我是说客,但也不是说客。” “哦?” “西宁谍者之事,的确让夏侯少将军焦头烂额,连我看着都急,你气消了便跟他好好商量,反正你也收了他的钱不是?”月客淡淡一笑,双眼如洞悉了一切,“承戌跟我说,雨生不肯把钱还回去,这交易不做也得做,让我多照顾照顾你,别受委屈。却不知,承戌当局者迷,一心护你。根本没想到,是你授意雨生拿着夏侯浔的钱不还。” 李平乐没有被揭穿心思的尴尬,反而笑了起来:“夏侯浔给的这数额,只能当个定金,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呢!” “所以我并不担心你会反口违约,你告知情报是迟早的事。毕竟,你既然不惜让身体加深毒素也要拿到情报,后面的事就会管到底。这就是千机阁左钦使的信誉。” “知我者莫若月客。这些事心照不宣就行。”李平乐跟月客相互碰了碰拳头,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身影,对月客道,“让他过来吧!提醒他说话态度好点。” 月客招呼站在树下的夏侯浔过来,夏侯浔惊讶于月客这说客当得顺利,屁颠屁颠跑过来。 月客站起身,离开时跟夏侯浔细语:“少将军,不要再惹毛平乐了,语气好一些。” 夏侯浔看了眼坐在吊椅上的李平乐,点头:“嗯。” 看月客在不远处拿起短嘴小壶帮花草浇水,夏侯浔才走过去,在李平乐面前站着,试探道:“姑娘……” “既然月客特地来当说客,我就给月客卖个情面。”李平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夏侯浔犹豫了下,坐到李平乐旁边。 李平乐开门见山:“按一开始说好的,我先给这份情报报个价。” 夏侯浔问:“是钱不够?” 李平乐解释:“这份情报值五两银子。这情报的价值分成两部分,四两银子是付给我的劳动费,至于这一两银子,是这份情报的价值。” 夏侯浔怔了怔:“一……一两?” 李平乐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夏侯浔道:“情报是你的了,是我从原本拓印下来的。世间除了原本和你这一份,再无第二份。 夏侯浔打开纸张,皱起眉头。 “你的一两银子,雨生已经收下了,四两银子请在离开大漠前付清哦。” “所以……这份名单之所以只值一两银子,是因为除了名字,没有任何线索?” 李平乐缓缓道:“关乎政治的事,西宁国总得买个保险。何况是在大国境内。若无其他线索,名单就只是名单,对破解你如今的困局,毫无帮助。” 夏侯浔问:“那如果,我要彻底得到一份这次西宁谍者任务的完整情报,我需要付多少钱?” 李平乐挑了挑眉,问:“彻底?” 夏侯浔点头。 “完整?” 夏侯浔再次点头。 李平乐轻轻一笑,竖起十根手指,凑近夏侯浔轻声道—— “一百两银子。” 夏侯浔黑了脸,不满道:“我看你是胡乱报价的吧!” “觉得多?”李平乐歪头道,“我可以给你打个九折,这任务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还得跟着你进帝都。只要你包吃包住,再给我两个大国的有效身份。怎么样?” “你耍我是吗?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故意气我?”夏侯浔怒斥,“李平乐,我看你根本不想与我交易吧!” 李平乐两手枕在后脑勺,斜斜睨了夏侯浔一眼:“我是认真也好,还是胡乱也罢,作为一个成年人你自有自己的判断。我李平乐既不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也不挽留没诚意的交易。若将军觉得我是故意拿这个气你的,那便就此别过,不送了。” 夏侯浔正想反驳,却发现不远处的月客一直向他挥手,他双手向下压,示意夏侯浔不要生气,要平静。 夏侯浔深呼吸一口气,看向笑意盈盈的李平乐,冷冷道:“抱歉,刚才我的语气重了些 。姑娘容我……再考虑一下。” 李平乐看夏侯浔憋气的样子,有些解气,得意地摆摆手:“好,那我在这里多待一天,静候佳音哦!” 夏侯浔强压怒气,甩手离去。 回到月客身旁,他气冲冲地告状:“李平乐简直不可理喻!我跟她实在无法说话!” 月客劝道:“将军不要生气,我就怕你一生气又后悔,还得浪费时间哄她。” “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夏侯浔提高了声音,“既然她没诚意要帮我,我认为我没必要浪费时间与她周旋。” 月客轻叹:“你跟她到底说什么了?” “她给我名单了,但没用,需要找到西宁谍者的更多线索,才能解读这份名单。”夏侯浔淡淡道,“她给我报了个价,要彻底获得这份情报的详细内容,需要付……一百两银子。” 月客怔呆地张大嘴,道:“她真报了这个价?你没听错?” 夏侯浔:“你没听错,是一百两银子!” 月客喃喃道:“疯了……居然这么便宜?” 夏侯浔点头:“对,就是这么便……不……你说什么?一百两很便宜?” 月客“嗯”了一声,道:“将军第一次来边关,不知这里的情况也难怪。因为在下与千机阁的两个朋友相熟,也了解千机阁的生意规矩。千机阁素来对情报进行分级,你这一桩属于重大情报,由千机阁左钦使亲自操刀,报价本身就得超过二百两。” 夏侯浔愣了,喃喃道:“她……有这么厉害吗?” “我之所惊讶于这份报价,是因为我曾听闻一个案例。早年鹰眼部落的王,曾经托千机阁追查王后金屋藏男娇之事。平乐亲自调查,千机阁的报价是三百五十两银子。” “三……三百五十两?” “之后调查得知,王后的情人正是乌堪部落的首领。”月客长呼一口气,像在叙述一件让人无法心安的事,“此事败露,鹰眼部落与乌堪部落爆发战争,平乐因此事被乌堪部落追杀,在荒漠中整整游离了一年。” “……” “别小看一个情报背后的力量。一份隐秘的情报,等于一条直接导火索,会让手握情报之人招来杀身之祸。将军不要小看平乐,她虽然像个小姑娘,可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好比你们身在战场。”月客语重心长地劝慰,“若平乐帮了你,你尚有朝廷和家族为您撑腰,而平乐只是一个无任何背景的江湖人,帮了你后她即将面对的,是整个西宁谍者组织的封杀。” 夏侯浔皱眉,沉默。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用猫尾巴草逗猫的天真少女,笑靥如花,完全没有方才颐指气使的神态。 他终于明白,李平乐的冷漠无情都是装出来的,她有一颗真正强大的心。 二十多岁的年华,若放在帝都的闺阁,即使不是相夫教子,也有父母为儿女操心。 而李平乐,孤身一人闯过这么多的风险,心中一直坚持她自己的原则和信念。 她早明白人心诡诈,初见他时对他有所隐瞒,如今细想,却是件件情有可原。而他一直怀疑她,从未真正考虑和了解她所面临的所有事情。 一百两银子,如今想来竟如此公道。 即使他们两人只有利益交易,但他才真正明白,月客对她的评价是对的。 为人仗义。 他心中竟有些佩服。 夏侯浔看了看李平乐,又看了看月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叹道:“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像都在劝我做这个买卖,倒教我好生纠结。” 月客笑道:“当然,在下还有一点,是我个人的意见。” “请说。” 月客劝说:“若夏侯少将军与平乐之间真的无法产生信任,我建议这个交易还是不要做了。” 夏侯浔疑惑:“你刚刚不是还在跟我说,这桩交易划算?” “平乐做生意有信誉,这个毋庸置疑。我方才这般说,只是不希望你们之间产生误解。”月客中肯地建议,“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想要彻底解除西宁谍者对大国的威胁,是一段很漫长的过程。这期间,你们必须对彼此有绝对的信任,才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若做不到,反而会让局面更糟。” 夏侯浔寻思了一番,点头道:“月客说得对,的确如此。” “最紧急的时候,最需要冷静。将军好好考虑,一锤定音不差这一时。”月客建议,“不过,得令尊信任赏识,让将军此行找我相助,我也不会辜负厚望。我虽比不上平乐聪明,但我打算以身体羸弱为由,让贤城主之位,一路助将军破解西宁国的阴谋诡计。” 夏侯浔抱拳,严肃道:“别这么说,月客您是不世出的麒麟之才,家父曾对你赞赏有加。若得你相助,必然如虎添翼。至于平乐姑娘那里,我先稍微考虑一下,明天定会给她一个答复。” 月客放松了下来:“如此便有劳了,我这边也会让平乐尽量提供一些线索,希望对此行有所帮助。” 6. 芥蒂生 夜里,月色朦胧。 夏侯浔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半天。 白天李平乐和月客所说的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开始,他与李平乐就无法彼此信任,彼此心知肚明却未曾戳穿。 月客说得对,既不信任,又何必勉强谋合。 只是那一夜,他识得她名字中有“平乐”二字,便想起远在帝都的友人所作的诗,应她要求诵诗,却未料惹得她掉眼泪。 也就那一刻,他能确定她不是装的,她在为作诗之人感伤。 历经那么多艰难,想必也有一段感伤的过往吧。 “‘兴怀以盼平乐’……你的名字有‘平乐’二字,那你又为何不做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事呢?” 夏侯浔轻轻一叹,房间似充斥了他的叹息。 他已然决定不与她合作了。对他而言,虽失去了一个快速摧毁西宁谍者阴谋的途径,但他更不想自己因为对她心存芥蒂,而让此事变得更糟。 对她而言,不必烦恼两国纷争,安乐处于江湖之上,应该也是她乐见其成的事吧。 “救命啊!有刺客!” 尖锐的叫声响起,夏侯浔快速反应,顺上床头的剑起身就走。 他走出房间,辨别出声音来源方向,飞奔而去。 城主府的构造已黄土为料,多为矮坯房,而且地儿也大,屋子之间隔得远,所以寻找声音来源并不难。 他赶到的时候,有四个黑衣人正围着穿麻布斗篷的二人,意图杀之。 夏侯浔欲要阻止,可距离隔得有点远,眼看这刀要落在那两人身上,一个身影飞快地滑入斗篷二人其中,挡住来势汹汹的劈刀。 她剑意难辨莫测,却灵动舒坦,柔软连贯。 这是夏侯浔曾与之切磋过的剑法。 两名刺客不再与李平乐恋战,提着刀往穿斗篷的二人劈去。此时夏侯浔已赶到,与李平乐一同保护他们。 夏侯浔与李平乐,一人剑法刚正清朗,一人剑法灵动轻柔,刚柔并济,主辅有致,攻防层层递进,四人竟一时无法攻破。 随后,月客带着防守军到来。 四个刺客见状,不再恋战,飞快撤退离开。 月客让人去搜捕刺客,走近李平乐等人问:“你们没事吧?” 夏侯浔与李平乐两人互看了一眼,竟默契般地笑了起来。 李平乐双手握拳:“没事,好着呢!少将军身手不凡,剑意凛然,颇有罡风之气。” 夏侯浔也真诚夸赞:“平乐姑娘也不差,剑若游龙,灵气斐然。” 月客轻笑摇头:“白天两人还争吵不断,现如今是和好了?” 李平乐含笑指了指月客,走向麻布斗篷的二人,发现是两名女子。 李平乐好像早知道她们是谁,对其中姿色更佳的女子道:“你是阿布思族其中一个领舞,迪依玛吧?” 女子互相看了一眼:“姑娘是如何得知?” “这个我自有办法知道。”李平乐故弄玄虚,却瞄到夏侯浔收起剑刃,抱着剑狐疑地盯着李平乐,看得李平乐发毛。 李平乐不耐烦道:“将军心眼子这么多,也不怕内脏硌得慌。行吧,您有话直说。” 夏侯浔也不藏着掖着:“你的房间在西面,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还是你一早知道今晚会有人行动?” “不错,我知道。”李平乐承认得十分干脆,“我是做情报的,当然能比你先一步知晓风声。” 夏侯浔闲闲道:“你应该知道你这么说,糊弄不过去的。” 李平乐白了一眼夏侯浔:“行!算我白给你情报,我已经找到沉香了。” 夏侯浔与月客互相看了看,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哦,我好像没对将军提过是吧?”李平乐幸灾乐祸对夏侯浔道,“只怪将军白天生气太早了,我们没能谈下去。与那份名单关联搭配的,还有一份谍者特征描写。” 夏侯浔更生气了:“李平乐!” 李平乐摊手:“想要吗?盛惠三两银子,谢谢。” 月客调和气氛:“我们别自顾自说的。两姑娘干瞪眼站了许久,人家刚受了惊,又在这里吹风,想必是不好受的。我们还是尽快到主厅坐坐吧!” 李平乐对夏侯浔吐舌头,仿佛让夏侯浔生气是她最高兴的事。 夏侯浔咬牙切齿,这丫头实在是太嚣张,让他浑身不得劲。 他狠狠地瞪了李平乐一眼,护着两个女子向主厅走去。 月客与李平乐落在后面,月客开口:“今天我跟将军说过了。你们彼此不信任,不必强求合作。” 李平乐沉默半晌,道:“月客是明白人。此事关系甚多,情况复杂,的确得互相信任才能顺利合作下去。” 月客看李平乐面露忧愁、犹豫不决,有些意外:“平乐你……更希望合作?” 李平乐无奈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有心,是因为我迟早都要想办法去帝都的,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是,夏侯浔身负威望,若他不信任我,我贸然促成合作,到时候稍有不慎,很容易陷入两难境地。” 月客点头:“欲速则不达。你想去帝都有很多法子,不一定得掺和这种事情中。你到底是个女孩子,不要总想着上天入地,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总要有上天入地的女孩子存在,世界才精彩嘛。”李平乐拍了拍月客的肩膀,笑道,“我知道月客你的好意,谢谢啦!” 李平乐追上夏侯浔,月客在后面看着李平乐的背影,释然一笑。 ****** 月牙城昼夜温差大,夜里格外寒冷,清铭给他们呈上了热姜茶。 李平乐托着腮,看着规矩到有些冷淡的清铭,调笑道:“清铭,我听月客说了,是你从某人手中把我救回来的。” 李平乐停顿了一下,瞟了眼对面的夏侯浔。 此时,夏侯浔的脸非常黑,显然还在生气。 李平乐得意挑了挑眉,对清铭眨了眨眼:“谢谢清铭。我想让你跟我混的提议,今天记得考虑一下哦!” 清铭毕恭毕敬,似笑非笑:“今天的我,会考虑的。” “什么叫‘今天记得考虑’。平乐丫头,你挖我的人挖了这么久,成功过吗?” 月客哭笑不得地喝了口茶,摇摇头。 “坚持不懈,清铭总会被我的真诚打动的,对吧清铭?”李平乐张扬地给清铭抛了个媚眼,清铭不为所动,安静地退至月客身旁。 夏侯浔瞄了清铭一眼,此人虽算是个俊俏男儿,但李平乐看人好像要求都高,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呢? 月客留意到身旁的目光时,夏侯浔已然移开了目光。 月客开口:“我们说正事吧,你们各自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还有这两位,迪依玛姑娘和……” 另一个舞者有礼道:“琪娜。” 月客点头:“琪娜姑娘、将军和平乐,你们都可以针对此次事件做一个分析。” 李平乐抿了口茶:“这次我不准备发表任何说法,只做交易。” 夏侯浔冷哼了声,讽刺道:“你又想故弄什么玄虚?” “夏侯少将军,别急着讽刺嘛。反正我们的合作是成不了了,但既然我李平乐也在擅自调查,贸贸然结束好像有点……不甘心?”李平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等下李雨生会到来,他那里有原价三两银子的情报,但我可以给月客友情价二两,怎么也?” 月客温温柔柔地腹诽:“怎么以前我向你买情报的时候,就不见你说友情价呢?” “因为凡是你的单,我都已经算你友情价了,心知肚明好吗?” 李平乐睨了月客一眼,月客笑嘻嘻拆人台的性子,太腹黑了。 李平乐咳了两声,道:“当然,李雨生所带来的情报,也会是你们在座四位所关心的情报,可以解决你们在月牙城七天内所遇到的困难。” 夏侯浔无情戳破:“说白了,你就是笃定我会买下情报,想吞我的钱呗。” 李平乐不满地弯指叩桌:“我在替你消灾呢。现在别这么轻易下定论,怕事情过后你打脸太疼,带着好吃好喝到我面前一个劲儿地说感谢。” 夏侯浔“呵”了一声:“我看你这梦还做得挺美的。” 夏侯浔和李平乐互相瞪着,谁也不肯给谁让步,空气又开始凝固起来。 “难道……你是千机阁的人?”琪娜总算听出了一点头绪,“姓李。是……李左钦使? 李平乐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看在场无人反应,琪娜嘀咕道:“怎……怎么会是个女的?” 李平乐笑看琪娜:“为什么不能是个女的?” “我……我只是惊讶……” 李平乐轻轻勾起唇角,目光迅速移到心不在焉的迪依玛身上,又迅速地收了回来。 “姐!我来啦!” 外面一个张扬的声音响起,李雨生气喘吁吁道:“哎哟赶死我了,可以给我来杯茶吗月客大哥。” 月客吩咐:“清铭,给雨生一杯茶,顺便给客人换下茶。” “是。” 李雨生轻咳两声:“不行,救命啊,喉咙干得呛,你们有谁没喝过茶借我喝一下。” 李雨生说着,分别揭开李平乐和月客的茶杯,发现是空的。他又绕过去揭开夏侯浔的茶杯,发现里面有水,拿起来咕咚咕咚地灌进喉咙里。 夏侯浔看着小子率真,生了一丝好感:“有这么渴吗?” “姐夫,你有所不知,我是从城西跑到城东,又跑到城西这边。我姐说一定要戌时到,我怕挨她骂才这么赶,这两个时辰可是半点水都来不及沾……” 夏侯浔只留意到开头:“你说什么?谁是你姐夫?” “你呀!” 李平乐拿起桌面的果子就往李雨生扔去:“你什么你?认谁不好认他做姐夫?李雨生你有毛病还是吃错药了啊?” 李雨生眼疾手快地接住李平乐的扔过来的果子,赔笑道:“姐,你不知道,这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被姐……你被将军扛走的事儿,这不,邻居都以为你要嫁人了呢!” 李平乐又拿起一个果子往李雨生扔去:“你特么不会替我澄清一下啊?硬由着那些人毁老娘一世英名?” 李雨生躲不过果子攻击,额头生生挨了一记。他在清铭手上抢过茶壶,屁颠屁颠到李平乐身边给她倒茶:“姐,你别生气,不全是坏事啊,起码套情报也方便些。你不知道,夏侯少将军的名字,居然还挺好使的。” 李平乐不满地皱着鼻子,催促道:“算了算了,说正事。” “哦……”李雨生在怀里拿了个信封出来,李平乐往夏侯浔方向抬了抬头,李雨生便将信放到夏侯浔手中:“这里是舞团一百个候选人来历,乐姐已筛选出六个可疑目标。若将军不信乐姐的眼光,可以另行研究。在座的人也可以传阅,一起帮忙研究一下。” 月客怔了怔,欲言又止。 夏侯浔看了名单一眼,递给旁边的迪依玛和琪娜。 李雨生继续道:“舞者选拔是在二十天前,西宁谍者必定会从舞团下手,因为这是大国与阿布思族之间重要的外交事件。至于沉香,已经被咱师兄江承戌制服了,供出了今晚的行动是杀了迪依玛,因为她是最有可能担任此次领舞的人。” 迪依玛双手颤抖:“我和琪娜打算来城里置办舞衣,发现一直有人跟踪,太过害怕才说躲到城主府这边的。我们以为只是一般过路的强盗,没想到是杀手。” “我们得知迪依玛的状况,姐和我才分头行动。这次西宁谍者无法得手,我们猜想后日的选拔宴会,正是另一个下手的时机。”李雨生对夏侯浔道,“少将军,当务之急要保护好迪依玛,以及你自己。” “我?”夏侯浔轻笑,点头,“谢谢提醒。我想,没人能够动我半分吧。” “啧,狂妄。” 李平乐在一旁腹诽,夏侯浔假装没听见。 李雨生表情变得严肃:“之所以说让将军注意,是因为西宁谍者诡诈多端。您之前在红秀山吃过亏,心里应该清楚得很;其次,你是大国派来的重要使节,如果被西宁谍者伤了你,朝廷愤怒,阿布思族与帝从此生了嫌隙,事情就不好办了。” 夏侯浔看雨生语气真诚,道:“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李雨生继续解释:“另外,我姐安排了些线人留意,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他们为了以防万一,刺客应该都是当天暗中聘请,是专业的雇佣杀手,短时间内无法查到踪迹和端倪。反正,将军请尽早安排防卫,从宴会到大国离开这段时间,千机阁都会有人在暗中关照着的,将军这统共十两银子,不会白花。” 夏侯浔看了李平乐一眼,道:“听雨生兄弟这样说,的确感到物有所值。果然好好说话,才能让人信服。” “我也觉得,我弟弟实在太优秀了。”李平乐拍了拍手,表示赞美,“不像我,就想看某人浑身不爽,生气吃瘪的样子。毕竟,那实在太有趣了。” 夏侯浔“哼”了一声:“希望你别让雨生弟弟学坏,李左钦使。” 李雨生默默站到清铭旁边,低声道:“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矫情!” 清铭的唇线柔和了起来,似笑非笑。 7. 定风波 阿布思族一直处于大国边境,受战乱影响一直不得安宁。 三年前,新上任的阿布思□□杰儿为了族人,决定皈依大国,定时进贡,请求庇佑。 有大国庇佑,阿布思族获得安宁,而大国在阿布思族的帮助周旋下,平息了不少边境之扰。 这一年,阿布思王为表诚意,决定献进京舞团,以传歌舞升平之意。 阿布思族人民风淳朴,能歌善舞享誉北漠。男人能歌,别称“孔雀”;女人能舞,别称“夜莺”。这份礼物皇帝欣然接纳,封进京舞团为朝圣舞团,留京御用。但生怕中途变故丛生,特指派夏侯浔出使,护佑进京,以求过程顺利。 两天后,舞团选拔宴会在即。 对夏侯浔来说,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如今谍者藏在暗处,伺机毁灭阿布思族与大国结盟,他必须防止一切灾祸发生。 夏侯浔领着将勤给阿布思族的首领都打招呼,坐到首席位置上观察四周。他给将勤使了个眼神,将勤悄悄颔首,退了下去。 夏侯浔和月客已安排了人在暗处伺机行动。虽然知道李平乐也有派人,但千机阁有自己规矩,线人不能暴露出来,互通身份。 因此,夏侯浔不能尽依靠李平乐的安排。所以这次行动,由他的安排做主导,李平乐的安排为辅助,没有紧急情况不可阻碍他的行动。 李平乐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能让她省不少心。 各个首领已就座,阿布思王是个年轻的王,三十多岁就平定边境,威望极高,是个实打实的贤王。 阿布思王领着手掌大的酒杯,高声道:“首先我代表阿布思族,欢迎夏侯少将军的到来。将军长途跋涉,辛苦了,我敬将军一杯。” 夏侯浔客套道:“言重了,此事关系到大国与阿布思族的友谊,算不了什么。” “请。” “请。” 两人举头,将酒杯上的琼浆一饮而尽。 阿布思王站起来,道:“这是我们阿布思族第一次为大国献上歌舞,此番召集族内德高望重的首领过来,是希望能借助各位的眼光,选出最佳的领舞者,也可以让将军一赏我阿布思族众多‘夜莺’的风采。” 夏侯浔恭敬道:“夏侯拭目以待。” 阿布思王大笑道:“看来将军兴致很高。那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 ****** 后方营帐,琪娜出现在黑暗的角落,手里领着一个包裹,环顾四周。 看监视的人走过,琪娜带着一丝紧张匆匆走过,走进了小树林中。 树林里有人靠着树,在等着琪娜过来。 琪娜压低声音:“姐,我把东西带来了。” “辛苦了。” 隐在角落的人拍了拍琪娜的肩膀,接过包袱解了开来。 琪娜有些不安:“不辛苦,只要姐姐能兑现承诺。” “你是个善良诚实、积极上进的孩子。努力的人,一定能获得自己想要的。” 那人解开包袱,开始脱衣服,琪娜定定地看着她:“好吧,我看你也不信这些哄人的话。努力都是其次,我找你主要是看中你的天赋。” 琪娜得意道:“这话爱听,我对自己的天赋是相当自信的。” “只可惜,迪依玛比你更有天赋。” 琪娜嘟起嘴,不情不愿道:“迪依玛是不可比的,她的确很有天赋。但另一个候选人乔米,她就是借某个首领上的位。我虽服迪依玛,可就是不服乔米。” “乔米就是个空壳子,不提也罢。反正姐承诺你的事,肯定能做到的,安静等姐的消息。”那人换好琪娜给的衣服,走出小树林,俨然看到李平乐狡黠的笑容,被面纱掩盖—— “过了今天后,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领舞了。” ****** 乔米表演舞蹈时,将勤已回到夏侯浔身边,弯腰贴近。 夏侯浔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监视的六个目标,其中两个有动作,但审问之下,发现只是拿钱办事的。”将勤报告着,“其他四个目标,还有我们怀疑的两个目标都没有动作,估计没什么问题。” “李平乐果然有一两把刷子。”夏侯浔带着肯定的语气,喃喃道,“局面大致被我们控制住了,后面的危机只需静待便是。” 乔米舞毕,阿布思王不太自在,但循例要问下夏侯浔:“少将军,你觉得乔米的舞怎么样?” 夏侯浔淡淡一笑,下了评论:“狼虎相争为题,乔米姑娘是花了心思的,寓意深刻。只是在下希望,我这个大国使者引回去的,是福;朝廷养的,也是福。” 看得出阿布思王有些尴尬,他了然地点头:“我明白将军的意思。” “嘿嘿,还特地用‘引’,夏侯浔也不是个武夫头脑的人嘛,难怪皇上会派他来。” 幕后偷看的李平乐分析道:“替乔米撑腰的首领也是傻。要献舞起码要了解大国文化,狼虎相争为题,是打算让夏侯浔‘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吗?” 安排跳舞的阿布思族人,对正在等待的迪依玛道:“迪依玛姑娘,都准备好了吗?” 李平乐吓得立即归队。 迪依玛自信笑道:“准备好了,我的姐妹们也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李平乐暗中轻叹:“是个人才,可惜了。” 迪依玛领着一众姐妹进了营帐,齐齐一礼,迪依玛开始随音乐起舞了。 这次迪依玛的主题叫“洞天”,无论布景、结构都是精心安排。 以曼妙又神秘的独舞徐徐进入,手上脚上的铃铛相继响起。 迪依玛的眼睛似有勾人魂魄的能力,随着轻柔的节奏,将全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一动一静的铃铛声,似无形的手控制全场的呼吸和心跳。 夏侯浔本因刺杀的事,感到有些心不在焉。然而他看到迪依玛的舞蹈后,还是忍不住开始观赏起来。 难怪会成为西宁谍者下手的对象,这明显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啊。 随着铃铛节奏变快,伴舞开始出场,李平乐跟琪娜学了两天舞蹈,倒是稳稳当当没有过失。 她所习武术以柔入刚,刚中带柔,夏侯浔所说“剑若游龙”这词,说得非常精准。 换言之,跳舞对她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舞至高潮,李平乐边跳舞边看了眼夏侯浔,看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看跳舞专心成这样?能不能有点危机感了,真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局面,平安无事了? 这大国的少将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平乐随着音乐,轻巧转了个身,眼角已瞟到有人亮刀。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一首领身旁的小厮飞身跳进舞阵中,但夏侯浔反应更快,亮剑紧跟其后,率先阻止了杀手击中迪依玛,将迪依玛护在身后 。 他挡住杀手的第二下攻击,开始与之兵刃相接。 全场的人都吓着了,阿布思王急忙下了命令:“来人,有刺客!” 杀手从不同角落亮出兵刃,向夏侯浔的方向刺去,夏侯浔将迪依玛推至角落,大喊道:“找个地方躲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将勤协助抵挡杀手,安排的护卫也快速赶到,有条不紊地控制住局面。 夏侯浔与两三个高手胶着着,但他的武功上乘,没看出歹势。 伴舞吓得躲了起来,唯有李平乐迎着逆流,边摘下碍事的面纱,边向夏侯浔方向跑去。 因为李平乐入场后一直防着的,就是她。 夏侯浔身后的迪依玛,眼神变得凌厉。 她右掌拧成拳头,迅猛而出,向夏侯浔的后背袭去。夏侯浔感到后面的异样,但没有反应过来。李平乐的身影迅速地滑进两人中央,胸膛硬生生受了迪依玛一拳。 李平乐憋着血气翻涌,踉跄退了几步,夏侯浔扶住欲要倒下的李平乐。 迪依玛没有善罢甘休,打算再来一波攻击。 李平乐一咬牙,把夏侯浔推了出去:“靠,她是个高手,你来!” 夏侯浔哭笑不得,顾不上李平乐的忘恩负义,专心地应对这个迪依玛。李平乐随手捡了一把剑,开始清理小喽啰。 随后,阿布思王的兵赶到,场中的杀手陆续清理捕捉。将勤和夏侯浔合力将迪依玛钳制住,让她无法挣脱开来。 阿布思王冷冷看着迪依玛:“带走,关到牢笼里,明天我亲自审问她。” 迪依玛被带走,凉凉看了夏侯浔一眼。 夏侯浔冰冷地回视她,等迪依玛被带下去后,他目光搜寻一圈,却没找到刚刚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李平乐。 阿布思王带着歉意道:“抱歉,想不到迪依玛是个杀手,将军受惊了。” “阿布思王无需抱歉,早前我已收到情报,今晚会有恶徒趁虚而入,暗中做了布置。只是没想到,迪依玛藏得这么深。”夏侯浔语气未有怨怼之意,坦诚道,“阿布思王要小心排查,以绝后患。” “我会的,明天我会亲自审问迪依玛,将军有什么疑惑,也可以前来。” “好,明天见。在下先告辞了。” 阿布思王真诚开口:“今晚真是抱歉了。” 夏侯浔心里有些焦躁,出了阿布思族王的宫殿后,他在月牙城的街上四处搜寻。 找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远处穿着舞衣的李平乐。 李平乐在街道上踽踽独行,舞衣水袖飘飘,在繁星下显得有些清冷孤寂。 夏侯浔追上了她。 “李平乐!” 听到夏侯浔在身后喊,李平乐顿住脚步,不耐烦地叹气:“干嘛?又找我吵架?” 夏侯浔语塞,抿了抿唇,道:“你没事吧?” “我又不是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出事。”李平乐歪头调笑,“怎么?我救了将军一命,又觉得我好说话了?” 夏侯浔皱眉:“李平乐,我是真的担心你,你怎么就不愿接受好意呢?” 李平乐静静地看着夏侯浔,柔和一笑:“嗯,我好得很,谢谢关心。之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劳烦你和月客多操心。不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夏侯浔怔住,他有些不习惯李平乐的好态度。 李平乐看夏侯浔没什么动静,转身道:“走了。” 8. 复忧心 夏侯浔看李平乐转了个弯,消失在角落里,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一瞬念头闪过,他心里有所顾虑,裹足不前。 就像一件让他焦虑的事还未完成,一份悬着的心从未落下。 他为什么急匆匆地过来找她? 还不是笃定她有事! 硬生生的一击,她怎么可能没事? 起码,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夏侯浔拔腿跑去,他转入巷道,看见李平乐弯腰蹲着,强烈地咳着,地上一滩血。 夏侯浔皱起眉头,立即脱下外衣,盖在李平乐的背上。 李平乐脸色苍白,倔强地抹走了唇上的血,摊坐在墙边。 夏侯浔问:“还走得了吗?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李平乐呼吸带着颤音,没有说话。 夏侯浔看李平乐静默,轻轻叹息,站起来道:“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我让李雨生来接你。你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李平乐迅速抓住夏侯浔的手。 她紧锁眉头,忍着汹涌的血气:“我有话要说。” 李平乐现在,羸弱得似一股风都能将她吹走的。 他心里除了愧疚,更多是莫名的疼。 虽然李平乐习惯自己默默承受一切,但此事既然与他有关,他便不想让她独自承受。 更何况这一路过来,李平乐的确助他良多。 夏侯浔默默坐在李平乐身旁,安静地等李平乐说话。 李平乐把外衣裹得更紧了些,她闭起眼,看起来有些累:“红秀山那次,真的只是偶遇。但之后,我的确有意接近你,所以你不必为我所做的事感到愧疚,或者试图关心我,我有我的目的。” 夏侯浔看着前方,良久才淡淡道:“我对你的愧疚和关心,皆出于善意。而我看得出,你其实对我也怀有善意,所以你不必那般拒人千里之外。” 李平乐苦笑:“抱歉,耍滑头耍聪明习惯了。渐渐地,就不懂坦诚了。” 夏侯浔回归正题:“所以我可以问,是什么目的吗?” “七十年前,先皇忌讳千机阁的情报组织太过强大,掌握太多皇宫秘辛,不利于朝局稳定。因此,前代千机阁阁主自愿离开中原,与先皇的约定,凡千机阁门人、线人,永生不得进入中原一步。”李平乐平静地看着空中皎洁的月亮,道,“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 “你想进中原?” “是。所以,我可以跟你兑现第二个愿望吗?”李平乐的目光有些落寞,“我在这个世上有两个亲人,李雨生是其中一个,我还有个亲弟弟,与他在中原失散了。我觉得,该去找他了。” “原来如此。”夏侯浔显然相信了这个理由,“你不愿说出你背后的目的,倒是情有可原。可你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有时真诚坦率,有时隐秘诡诈。任谁都会奇怪,你到底是想我接这个交易,还是不接?” 李平乐伴着咳嗽,调笑道:“大国女人撩男人的时候,不爱玩欲擒故纵吗?” “哦?你是在欲擒故纵吗?”夏侯浔笑了起来,“李左钦使,你对欲擒故纵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开玩笑啦。”李平乐顿了顿,轻声道,“月客说得对,互相不信任的合作,会让有心人趁虚而入。即使我很想借这次合作进入中原,但也得对你的差事负责。若你本来就对我不信任,心里有所顾虑,我们这样强行凑在一起,无论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都不会顺利。” 夏侯浔看向李平乐,认真道:“既然你肯告诉我你的想法,就是说,我们有共同的方向不是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可以互相信任了?” 李平乐嗤笑:“我突然坦白,你就盲目乐观了?” “也不是盲目乐观。说实话没有你,我根本没有头绪找到西宁谍者。你需要靠我进入中原,我需要你帮我找出他们,这便是共同利益。或许我们的合作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是我们想复杂了。” 李平乐似笑非笑:“可能是吧。” “况且,我们是正儿八经做生意,我给钱办事,你替我消灾,不全是情分,更多是利益上的共赢、江湖上的规矩。” 李平乐面露狡黠,凑近夏侯浔道:“如果进了中原,我背叛你,卷着你的钱跑了呢?” 夏侯浔不怕威胁:“说实话,我哪有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你只能先跟我回帝都,我才能给你钱。” “有道理。”李平乐“噗嗤”地一笑,“那如果我要杀了你呢?” 夏侯浔侧目,懒懒道:“这不,你都救了我两命了,我便赔你一命呗。” “我钱还没收到,可舍不得杀你。不过你方才说这话未免草率了些,我当没听过。”李平乐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反正遇事,先彼此相信。若坐实彼此的背叛,该干嘛干嘛。” 夏侯浔点头:“好。” “有将军这句答应就行了,合作达成。”李平乐咧开牙齿笑着,胸口又开始疼,连续咳嗽了几声,“记住了,一百一十两银子,到了帝都就给。” 夏侯浔直起身,诧异道:“之前不是说好了九十两银子的吗?” “你拖拖拉拉不利落决断,本想启动的计划都被搁置了。这不,要再启动的话,得加钱呀!” 李平乐天真地眨着眼,装无辜,把手摊到他面前。 “爱财如命。”夏侯浔嘀咕,最终握上了李平乐的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夏侯浔站了起来,在李平乐面前蹲下,“回家吧,你弟弟该担心了。” 李平乐也不扭捏,整个人趴在夏侯浔背上:“既然是合作,那就却之不恭了。” “若你懂得什么叫客气,那真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夏侯浔留下一句腹诽,背起李平乐走在街上。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他和她两人,安静得很。 李平乐挨在夏侯浔温暖的背上,无力地咳了几声,闭起眼道:“启程回中原时不必等我,我会带着雨生在边境等你。跟你走这事,我会悄悄跟雨生说,但你一点都不许泄露,包括月客。” “我明白了。” “迪依玛就是曼舞,那一份写了特征的情报多少有点用。沉香的提示词是‘携香漫游’,说明他本人是个香料商人。”李平乐声音沙哑,带着些睡意,“抓到他后,我观察他,发现他身上有紫藤花图案,这或许就是这群人的标志。所以明天,你要好好审审迪依玛,可以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图案……。”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会做的。”夏侯浔想了想,缓缓道,“其实我不明白,既然你知道迪依玛是谍者,为什么不直接让我防着她?还有,两个领舞一个是杀手,另一个能力不足,那朝圣舞团领舞选拔一事该怎么办?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夏侯浔等了一会儿,背上的人没有说话,他心知是睡着了,周遭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李平乐平静的呼吸声。 良久,夏侯浔才开口说话。 一句 话像是缥缈的烟,悠悠传出,瞬间消散风中。 “李平乐,谢谢你。放心,以后到了帝都,我罩着你。” ***** 四天后,李平乐躺在平房的阳台上晒太阳。隔壁屋刚洗的床单带着沙棘草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中的生涩草味,清新好闻。 李雨生从小天窗冒出头来,环顾四周,终于看到目标人物:“姐,你下得了床了?” “早下得了了,只是好几天没睡好,再加上受了点内伤,自然就睡得多些,没你们想得这么严重。” 李平乐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那也少点儿吹风吧,月牙城这几天风大,我只是出了一个时辰门,头皮呀衣服里都掺沙子了,痒得很。” 李平乐坐了起来,招呼李雨生过来:“来,我给你弄下衣服。顺便整整你这头顶这鸡窝。” 李雨生的窃喜表露在外,屁颠屁颠坐在李平乐面前,板着腰背对她。 李平乐无奈一笑,开始帮李雨生弄出领子上的沙子。 “交待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姐,我李雨生办事你放心,从来没让你操心过,是吧?”李雨生得意洋洋,又思考了一下,试探,“不过姐,你真决定去帝都了?” 李平乐吹着李雨生后领的沙子,道:“你不想去可以留月牙城,反正江师兄肯定能好好照顾你。” 李雨生猛地摇头:“这么好玩儿的事,怎么能不带上我,我也想见怀哥好嘛?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觉得他肯定比你这个做姐的有趣得多。” “得了吧你,就爱玩,没个正经。我告诉你啊,去了帝都也得继续读书,别想着偷懒休息。”李平乐的手指敲了敲李雨生的脑袋,开始整理他的头发。 李雨生失望地努嘴,道:“对了姐,你看着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你听了。” 李平乐似猜得出李雨生要说什么:“怎么?是夏侯浔急了?还是琪娜急了?” 李雨生煞有其事地摆手:“诶,这些你都猜得到。我就不提了,我要说你猜不到的。” 李平乐被逗笑,顺着他的语气道:“哦?说来听听,什么新鲜事?” 李雨生像说八卦那样兴奋道:“你受伤的事儿,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江师兄知道了,对将军特别厌恶反感。将军大概是急着找你解决迪依玛和领舞的事,又不能明着跟别人说你已经合作的事,只能以探病为借口,天天登门拜访。 “这几天啊,江师兄每天提着剑,站在街口那边对将军各种防,总之怎么样也不让他踏进你房子半步。” 李平乐停下了手,目瞪口呆地听李雨生继续道:“这街坊邻居嘛,平日没事就爱瞎琢磨,隐约听到什么平乐受伤了啊,以为是夏侯浔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儿,又对你不负责。我看江师兄那样子,可能脑里也想象了一些事情,反正除了你和将军、还有你小弟我,没人相信你们之间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喽。” “我去,就四天?硬生生把事情掰成这样?要是想象力能生金子,月牙城早就发了吧!”李平乐扎辫子想着事情,扯得李雨生头皮一阵阵疼,李雨生龇牙咧嘴摸着头皮:“这事儿真解释不了,还是三十六计为上,哎哟疼疼疼轻点儿啊姐。” “不行,我得出山了,不然无法控制这奇怪的走向。”李平乐将李雨生推开,急匆匆地离开,李雨生摸着头皮和摔疼手肘,不忘关切地大喊道—— “姐——记得矜!持!点!” 9. 迪依玛 大街上,江承戌跟夏侯浔在对峙。 江承戌剑拔弩张,夏侯浔神态平静,四周都是看好戏的围观群众。 江承戌抱着剑,上下打量眼前这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思绪纷杂。 说实话,若不是摊上他小师妹的事,这年轻人看起来懂情懂礼,霁月清风,不失为一个良配。 江承戌迫使自己甩掉这些让自己心软的理由,板着脸道:“又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见师妹的。” 夏侯浔抱拳敬道:“老规矩,我会等到午市过后的。” 李平乐躲在角落听着,苦恼地抓了抓头皮,暗中观察。 这事儿的确闹大了,李平乐本想尽量不惊动师兄,悄悄离家出走的。毕竟做情报的比普通人嗅觉更灵敏,一旦江承戌提前察觉,她和李雨生又身居这千机阁庞大线人网中,恐怕是插翅难逃。 李平乐一副豁出去的大义凛然,揉了揉脸,拍了拍腿,对夏侯浔招手:“夏侯浔!” 夏侯浔以及围观群众听到李平乐的喊声,齐齐转过头。 李平乐尴尬地笑着,忍着不看其他人异样的目光,走到他们的面前。 夏侯浔关心地问:“李平乐,你没事吧?” “会有什么事。怎么?没见几天想我了?”李平乐对夏侯浔使了个眼神,夏侯浔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平乐像刚刚看到江承戌似的,夸张地演了一把,“哎呀,师兄怎么在这儿?” 江承戌用力把李平乐扯到自己身后,却不小心扯到了内伤,李平乐“咝”了一声。 夏侯浔想制止的手停在半空中,欲言又止。 江承戌没有留意这个细节,指着夏侯浔道:“师妹你说,是不是这个人让你伤着了?” “伤着?伤什么呢?师兄先放手,哎呀!”李平乐挣脱江承戌的手,懊恼着劝道,“我这几天女人月事,疼得下不了床,跟他没什么干系啊。” “女人……月事?”江承戌愕然,“但我听雨生说……” “雨生他……”李平乐听到“李雨生”三个字就开始火大,拼命压制自己的怒气,“那小子就爱夸大其词,他还小,女人那些事他还不懂。” 江承戌茫然看向夏侯浔:“那我,怪错人了?” “怪错了怪错了,人家夏侯公子少年英雄,家中美人一堆,忙着呢!”李平乐不经意地插到江承戌和夏侯浔中间,“而且他有件重要的事找我帮忙,才这么三顾茅庐。” “重要的事?”江承戌瞟了眼夏侯浔,压低声对李平乐道,“平乐,你注意规矩和分寸。” 李平乐学着他压低声音:“知道了,钱不是收了吗?我就帮他找个人。” “行,那你去吧!”江承戌对夏侯浔抱拳道,“误会你了,抱歉。” 夏侯浔看李平乐对他猛点头,道:“无碍。我无意叨扰至此。只是事关重大,希望江先生明白。” 李平乐看了眼围观群众,道:“都散了散了,误会误会。” “诶诶,不行!你俩得好好解释解释,小伙子那天当众扛走小乐,又是怎么回事呀?雨生到处说你俩好上了,怎么就是误会了咧?” 一个五十多岁戴头巾的老阿姨,红唇红腮,提着菜篮子,兰花手指着夏侯浔说道。 围观群众附和:“是呀是呀。” “哎哟我滴霜叶婆婆!我知道您关心我。”李平乐弯着腰,尽量与她平视,耐心解释道,“他那天扛走呢,是……我摔跤了,他扛我看大夫去。他是夏侯少将军,是城主大人的朋友,我和城主大人这么多年交情,我怎么就不能交将军这个朋友啦?你说对不啦?” “好吧,是这个理,但雨生说……” 李平乐保持假笑,咬牙切齿:“总之,既然我出来澄清,我说的就是真的。至于那臭小子李雨生说的任何关于我的八卦。实不相瞒,都是放屁!” “这样呀!”霜叶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夏侯浔一阵,“小伙子,你对我家乐姑娘有意思么?” 夏侯浔语塞,李平乐摸着霜叶婆婆那布满皱纹的手,耐心道:“霜叶婆婆别瞎问,刚说了嘛,他家中美人儿一堆呢!” 霜叶倔强道:“没问你呢,我在问小伙子。” 夏侯浔看李平乐气得直往头顶吹气,吃瘪地瞄了他一眼,警告他说话注意。 夏侯浔感觉有趣,抿嘴而笑,缓缓道—— “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 好不容易把霜叶婆婆和江承戌劝了回去,人群皆散。 夏侯浔和李平乐并肩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李平乐负手,时不时跟路人打招呼;夏侯浔则好整以暇地跟着,任由她去。 出了月牙城城门后,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李平乐“噗嗤”地笑了一声。 夏侯浔无奈道:“你笑什么?” “夏侯浔,你很能忍啊。心里明明这么着急,还孜孜不倦过来蹲我,没有跟江承戌打架。”李平乐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道,“挺好的,这么能忍,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你这嘴,还是那么毒。”夏侯浔拒不承认,犹豫道,“你好像对那个霜叶婆婆很尊敬耐心的样子。” 李平乐解释道:“别看她八十多岁,以前干过黑|道,当街管事儿的。她身手不差,他山榜六十三。” 夏侯浔惊愕地看向李平乐,还未等夏侯浔问出口,李平乐就说出答案:“对,不用怀疑,就是那个叫“他山石”的名单。” “这个年纪已有六十三的名次,的确让人佩服。” 他山石,是一块武林名碑。 他山石评定当世武功杰出之人,武力值前一百人的名字皆能被显现在石头上。根据江湖上的武功切磋情况,他山石会自动每个月更新一次排名。 没人知道他山石是怎么评定武林中人的实力,但历经多年验证,他山石榜已成为天下公认、最为公允的实力排行榜。 “月牙城没有人敢不尊敬她,而且她为人向善的事迹很多,一直被我们传颂,作为育儿范本。”李平乐道,“所以,我真心对她表示尊敬。” 夏侯浔感叹:“如今江湖风气浮躁,霜叶婆婆这样的,确实难能可贵。” “我觉得,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像霜叶婆婆那样。”李平乐及时收起感叹,“行啦,现在事儿这么多,就不要感叹这个了。单刀直入,你是不是想问我迪依玛是谍者的事,干嘛不告诉你。” 夏侯浔顿住脚步:“那晚,你……不是睡着了吗?” “半梦半醒吧,醒来还记得。”李平乐解释,“第二个问题,就是领舞的事儿嘛!” “还……还有呢?” 夏侯浔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最后一句话被她听见了? 李平乐眨了眨眼,认真地想着,歪头道:“记不清了,你还跟我说过什么吗?” 夏侯浔放心了,率先走在前面:“没事儿,不记得就算了。” 李平乐看着夏侯浔的背影,忍不住抿嘴而笑。 ****** 迪依玛关在了阿布思族的洞穴风堡牢狱里。 当李平乐和夏侯浔到达的时候,迪依玛被悬空挂在铁链上,脚无法沾地。 她蓬头垢面,脸上带着因酷刑逼供而干涸粘稠的血液。 蚊虫正叮咬着她,像叮咬死尸那样绕着她嗡嗡叫。她的眼神依旧凝结,冷漠地忍受着一切。 这地方带着酸气,满布尘埃,让李平乐不禁呼吸一窒,咳嗽了起来。 迪依玛被李平乐的咳嗽声惊醒,散开的视线缓缓聚在李平乐身上,终于不是个毫无生气的木头人。 夏侯浔关切问道:“没事吧?” “没事。”李平乐强烈咳嗽过后,才正眼看向迪依玛道,“我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毕竟遇上了一个武功还未修炼到家的杀手。” 似戳到什么痛点,迪依玛的四肢开始有了动作。 铁链在猛烈摇晃,迪依玛的身体挣扎着,面部肌肉扭曲,咬牙切齿地喊出让她憎恨的名字:“李平乐!” “哦哦哦,我听着呢!”李平乐挑衅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要不是你我早就杀了夏侯浔,对么?” 迪依玛喘着粗气:“李平乐!” “也是,你当然恨我。你的刺杀任务堪称天衣无 缝,制造别人想杀你的场景,等夏侯浔救下你,你再悄然声息地反咬你的救命恩人,对吧?” 迪依玛语调沙哑,嘶声力竭喊道:“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怀疑的六个目标,明明并没有我!” “是呀,是没有你呀!”李平乐看了眼夏侯浔,夏侯浔也同样疑惑地看她,“夏侯少将军可以作证,他跟你看的名单是一样的。但谍者姑娘,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名单本身就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有什么问……”迪依玛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自言自语:“不对,你不可能给别人看,名单。” “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李平乐打了个响指,轻巧跳上布满刑具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如此珍贵的名单,本来是我和夏侯浔之间的生意。情报生意贵在保密,特别是这种容易引起两国冲突的重要名单,更是慎之又慎。夏侯浔买来的情报,任何人不能看,连我们最信任的月客也不能。” 李平乐声音轻轻,加重语气:“可那天,我偏偏说,可以传阅。” 迪依玛握着拳头,狰狞道:“你设局,你卑鄙!” 李平乐托着腮,闲闲道:“要不这样,怎么把你引出来?” “哼,哈哈哈哈哈!夏侯浔……”迪依玛看向夏侯浔,怒极反笑,“您看,夏侯浔。这就是你将要合作的人,满口谎言,狡诈阴险,连自己人都算计进去,差点害死你。总有一天,不用我出手,你迟早会惨死在她手里!” 夏侯浔站在旁边,平静看着迪依玛,沉默得异常。 李平乐握起拳头,拇指一直重复地抠着其他指头。 两人都没有看彼此,就像莫名感到空气被抽干,窒息感直入肺腑。 半晌,李平乐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夏侯浔:“这种咒骂,我都听别人对我说过无数遍了。放心吧,要死也是我先死。” 夏侯浔轻轻一笑:“想害死我的怎么会是你?迪依玛姑娘说这话,本末倒置了吧?” 迪依玛嘲笑地看向夏侯浔,李平乐抱胸继续道:“姑娘,别试图离间,我和夏侯少将军认识的时间不长,交情不深,谈什么背叛不背叛?倒是你,你们悄无声息地来,任何痕迹处理得非常干净,好不容易发现了你,你说我怎么可能错过摸清你们的机会?瞒了夏侯少将军是我不对,但正如我所料,你下意识用尽全力杀死将军时,终于让我看到你的底牌。” 李平乐跳下桌子,一步一步走向迪依玛,阴谋得逞的声音传到迪依玛的耳朵里:“原来,是妙合山庄的怒拳啊!” “妙合山庄?他山榜第十,严修的人?” 这厢轮到夏侯浔感到诧异,层层阴谋初见端倪,恶寒一下子涌上心头。 妙合山庄是以严修为首门派,门下弟子百余人。 传说山庄内藏有江湖上最齐全,最绝妙的武功秘笈。他们所习得的怒拳,是集大成于一体的拳法,是妙合山庄的看家功夫,以“情法动容,刚直中的”为旨,于武林中自成一派。 “我深知现在撬不开你的口,但既然知道你这一身功夫从何而来,接下来就好办了。到帝都后,立即有线索可查。”李平乐勾起嘴唇,挑衅地看向迪依玛,转身就走:“放心,夏侯少将军出得了这个钱,定不负所托。所以迪依玛姑娘,你就好好珍惜活着这几天吧!” 迪依玛狰狞道:“你不会查到的。” 李平乐仿佛没听到迪依玛的反驳,行到半路,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道:“啊,对了,迪依玛姑娘,你的舞真的跳得很好。关于领舞替代者的事,的确让夏侯少将军费了好几天神,对吧?” 夏侯浔颔首,安静配合她的演出。 “放心,领舞的事我搞定了。”李平乐得意地看向迪依玛,“琪娜她,是个好苗子。” 李平乐头也不回地走了,夏侯浔看迪依玛不可抑制地陷入癫狂,铁链不断随着她的挣扎响着,还有了无尽头的喃喃自语—— “为什么是她?我明明是最好的,我明明是无可替代的。为什么!为什么!” “哈哈哈哈,你们都得死,你们逃不掉的。” “无神之日,天将启明!” 10. 双生舞 李平乐也听到了迪依玛最后那句话。 “无神之日,天将启明……什么意思?是西宁谍者的传道语吗?” 李平乐看到夏侯浔慢慢走出来,不耐烦道:“一个疯婆娘,有什么好看的,还让你看这么久?还是说,你嫌家里美人不够,想将人带回去?” 夏侯浔皱眉,似带了一丝责备:“为什么要把她逼疯了?” “她差点杀了你,杀了我,死到临头还诅咒我?能忍?”李平乐看向夏侯浔,嘲讽道,“我没给她用刑,已经算我仁慈了,难道还不能让我逞一点口舌之能?那我岂不是活得太憋屈了,以后还怎么开心地闯荡江湖。” “好好好,你的确憋屈。”夏侯浔建议,“只是,如若能好好审她,说不定会套出更多情报出来。现在她疯了,只能沦为废人了。” “你还想要什么情报?先来个放虎归山,再来个反间计?还是给她甜头,施个美男计?”李平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别闹了我的将军,再多也没有了。你们不是都审了她整整四天,硬的软的什么奇招都出了,就是撬不开她的口么?她那个样子,是打算把秘密吞到肚子里去见阎王爷了。” “哎,行,都听你的。”夏侯浔边走边道,“也就你厉害,在我们全部人手足无措、毫无头绪的时候,该有的情报你都拿到。任性地说了几句话,直接把人逼疯。接下来,是带我去看我们的领舞是吧?看来我这几天三顾茅庐蹲你这位李左钦使,算是没白费时间。” 李平乐转过身倒着走,盯着夏侯浔质问:“怎么?又在冷嘲热讽?既然合作了,你就跟我说实话。你是恨我,把你算计进陷阱里?恨我差点害死你?” 夏侯浔拖长了声音:“我没有。” 李平乐抱着胸,倾身观察夏侯浔的神情:“你又不是我的糟糠妻,装什么大度。你有怨怼就说出来。” 夏侯浔站定,认真说道:“然而事实是,你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生命为我挡住那致命一击。你虽使了计,却还是真真切切顾虑到我了。这些我不会装作没看见。” 夏侯浔这么真诚,李平乐有些接不住。她别扭地移开视线:“得了吧,没这么夸张。你是重要使臣,我可不想你死在我的地盘上。” 夏侯浔轻笑了一声:“而且,因为这一计,我得到了妙合山庄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事情逐渐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有什么值得怨怼呢?都是托你的福。” 李平乐不自在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仍然逞能:“唔,没有怨怼就好,还是合作愉快。” “当然,而且……”夏侯浔挑眉,带着漠然的眼神道,“我要是真知道迪依玛是谍者,鬼才会救她。” 李平乐稍稍一愣,笑道:“还以为你是个怜香惜玉的孩子。没想到你跟我,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啊!。” 夏侯浔睨了李平乐一眼:“那么,你现在打算带我去见琪娜吗?” “拜托,我做事很讲效率的,有必要见来见去互相客套?”李平乐催促夏侯浔,“去吧,直接把阿布思王找来。一个时辰后,我们直接在月牙城里最高的地方见面。” ****** 月牙城最高的地方,在西边的塔楼。 那里有个能传声百里的钟,以及遗留千年的大鼓。因为这一钟一鼓,让月牙城成为大漠上著名的哨站。 夏侯浔携着阿布思王和他的随从上了塔楼,阿布思王问:“将军是说,领舞之人就在这塔楼之上。将军确定,她足够好?” 夏侯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李平乐撂下“一个时辰后见”这句话就跑了,虽然他相信李平乐,直接把阿布思王请过来,但他心里确实没什么底。 这四天里,他见过不少舞者,但当初迪依玛的舞实在是太过惊艳了,场面、舞姿、音乐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过目不忘,以致于他和阿布思王怎么样都找不到合心意的人选。 夏侯浔见过琪娜,这个女人没什么辨识度,没有迪依玛容貌惊艳,也没有乔米的媚态。任谁都不会想到要这个姑娘当领舞。 李平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下就是无法拿定主意,才邀请阿布思王前来鉴别鉴别。”夏侯浔犹豫了一下,道,“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是满意的。” 阿布思王狐疑看了夏侯浔一眼,道:“将军这话似乎也没说满啊,是真满意吗?” 夏侯浔礼貌一笑,走到窄口转弯处,给阿布思王让出一条—— “请。” 众人来到时,李平乐已经等在塔楼,俯瞰城下。 李平乐躬身一礼道:“阿布思王,将军。” 阿布思王有些疑惑,竟有人先来一步等在这里,他看向夏侯浔问:“这位是?” “她是千机阁李左钦使,李平乐。” 阿布思王了悟:“李左钦使,久仰大名。” 李平乐有礼道:“不敢不敢。就是些江湖虚名,不值一提。按将军吩咐,所有事已安排妥当,阿布思王在这里细细观赏便是。” “既然是李左钦使亲自安排,倒是值得观赏观赏。” 阿布思王和夏侯浔坐在李平乐安排的椅子上。坐在椅子上,他们能俯瞰到下方有一个四方高台。 李平乐拍了拍手,全场寂静。 半晌,“咚”地鼓声响起,阿布思王和夏侯浔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咚——咚咚咚……” 密集鼓声相继而来,出现了一个上裸的男人,他眉眼携着红妆,左手中绑着一条长长的红布,随着鼓点高举手臂,跑至高台上。 健康的麦色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飘逸红布和绚烂阳光交相辉映,他拳掌收放自如,刚劲有力,充满阳刚之美。 阿布思王和夏侯浔看到开场,皆愣了一下。 阿布思王提出疑问:“男的?” 夏侯浔心里尴尬,却不得不微笑应付,装作知道。等阿布思王的目光回归舞台,夏侯浔狠狠睨了李平乐一眼,李平乐极力忍着不笑出声音。 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古琴声,跟鼓声碰逐渐融合。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阵戛然而止。 阿布思王虽然满肚子疑问,最终还是沉浸在鼓声和舞拳里。当听到古琴插入,还不确定地对夏侯浔道:“听,是古琴。” 夏侯浔还没来得及应答,古琴声如流水般响出,气势竟不属于那直击人心的鼓声。 一个柔美的女人红袖飘飘,从天而降,落到男人所在高台上。男人抱过她的腰,如一场完美的相遇,女人腰如灵蛇,指如兰花,柔美的身姿在男人的托举下,默契地交缠、分合、旋转。 长长的红布与红袖围绕其中,在阳光下通透耀眼。鼓声和古琴交替携奏,阴柔阳刚默契邂逅,融成一体,居然迸发出意想不到的魅力。 如猛虎遇见蝶舞,高山遇见流水, 一切皆是神的昭示。 阿布思王和夏侯浔不禁看醉了,这种惊心动魄、完美契合的双人舞,他们平生第一次见着。 鼓声与古琴节奏极快奏响,男人搂着女人的腰流畅地旋舞。最后一幕,男人将女人抛高,女人再次携红袖从天而降 ,如堕入凡间的神仙,艳丽无比。 男人笑着,张开怀抱,将女人拥进怀里。女人笑靥如花,搂着男人的脖子。 鼓声与古琴戛然而止,余音绕梁,红布助兴般随风扬起。 阿布思王和夏侯浔心里震撼无比,意犹未尽,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李平乐站在一旁,看两人在座位上稍稍前倾的姿势,安心地笑了。 李平乐喃喃自语:“琪娜,只有你肯定不够的。在你还没有能力自己独立成为领舞前,让这个男人好好帮你。” 阿布思王站起来鼓掌,大笑道:“太震撼了,夏侯少将军怎么想到双人舞呢!” 夏侯浔微微一笑,解释道:“迪依玛的替代者在下实在找不到,但是朝圣的领舞不一定是一个人。” “那就这样定了。”阿布思王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本王对这舞很满意,比迪依玛的舞还满意。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两人,他们叫什么名字?” 夏侯浔看向李平乐,李平乐接话:“男的叫布卡,女的叫琪娜。” 阿布思王看了眼李平乐,意味深长地指着夏侯浔:“少将军,你真的是遇到宝了。” 说罢,阿布思王在随从的护卫下,走下塔楼。 夏侯浔面露笑意目送阿布思王,李平乐看人走得差不多,好整以暇地站在夏侯浔面前,一脸“快夸奖我”的样子:“怎么样?将军还满意吗?” 没想到,夏侯浔喜不自胜,上前抱住了李平乐。 李平乐收起了笑意,身体僵硬,听夏侯浔兴奋道—— “满意!满意到极点。” ***** 三天后,朝圣舞团出发,大街走过恢弘的队伍。 李平乐替李雨生裹上头巾,边整理边道:“昨晚跟江师兄吃饭,都说了什么?” 李雨生嘟囔道:“没说什么。就是说让他快点找个媳妇之类的话,道别的话不能说得太明显,江师兄会看出来的。”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李平乐轻叹,“我不敢道别,怕忍不住就穿帮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跟师父师兄生活了这么久,他们都懂我。” 李平乐整理好,李雨生转过身,苦恼又认真:“姐,你说过的。我们这个‘李’姓背负了很重要的含义,将来是有自己的路要走。虽然你一直没告诉我它的含义,但我料到,终有一天我们得离开这里。” 李平乐轻声问:“害怕吗?” 李雨生啧了一声,扯开嗓子:“我耶,李雨生耶,有什么事能让我害怕?” “你呀,初生之犊不畏虎。”李平乐走近窗台边上,感受着窗边的阳光,极目看向很远很远的东方。 那里,全是不可预知的风景。 “也许你说得对,就算害怕,我们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站在月牙城的高墙上,瞭望着东方。 不久,江承戌走了上来,恭敬站在男人后边:“师父。” 千机阁掌舵人万八方缓缓转过身,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已经让小咕通知舞团里的线人去找,情报回来了,他们不在舞团里。”江承戌压着心中的着急,“我让线人制造点小混乱,让队伍延迟踏进大国边境为我们争取时间。我敢肯定,平乐要进大国境内,还得借助夏侯的力量。” “这丫头真的是出师了,竟然没一个线人看到他们从月牙城离开。”万八方边走边对江承戌道,“现在启程赶上舞团的队伍,为师要亲自将她抓回来!” 11. 大漠逃 前往大国使团,刚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一头马突然发疯,在队伍里横冲直撞,撞倒不少物品,夏侯浔不得不命令停止整顿。 遣散围观者后,夏侯浔看了眼被瘫软在地的马,问将勤:“什么原因?” “吸入了容易狂躁的药物。”将勤下了结论,“有人故意的。” 夏侯浔站了起来,讥讽道:“真是无孔不入。” “是西宁谍者干的?”将勤压低声音,问夏侯浔,“我们队伍里混了奸细?” “应该不是,这只是小小的骚乱,没有针对任何人。目的就一个,让我们延迟进入大国国土。”夏侯浔看向茫茫草原,苦恼道,“我还真是小看了那丫头的身份。” 跟在夏侯浔身边多年,将勤已经知道他主子话里的意思,“那现在怎么办?” “既然他们笃定那丫头会混进队伍,那便用队伍瞒天过海。”夏侯浔思考了一下,“你带队前进,发生什么事直接让月客拿主意就好。我先乔装混出队伍,接那丫头入边境。之后,我们到烽火台汇合。” 将勤点头:“明白。” 不远处,月客看夏侯浔和将勤聊天,然后匆匆分开。 他轻叹了一声,对清铭道:“平乐还是跟将军合作了。” 清铭微不可闻地皱眉:“千机阁不是与前代皇帝早有约定,千机阁人不可踏入国土半步吗?” 月客解释道:“估计平乐的计划是,在队伍靠近边境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万八方为了不让平乐得逞,才有这么一出看似意外实则人为的混乱,拖延队伍的节奏。” 清铭疑惑:“将军到底什么时候跟平乐达成协议的?他们不是每次遇到,都互相看不惯吗?” “选领舞并活捉迪依玛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法的事吧。”月客看将勤缓缓向自己走来,“而且,平乐对夏侯浔的帮助,积极得出乎我的意料。我在想,那孩子若不是有其他目的,大概真的喜欢夏侯浔吧?” 将勤走近月客,月客和清铭的对话适时结束,听将勤道:“将军有事需要离开队伍,他说这里的事交给月客大人主持。” 月客温柔一笑,有礼道:“好的,没问题。” ******* 李平乐和李雨生两人隐蔽在队伍一里外的山丘上,亲眼目睹队伍里发生的小混乱,当机立断离开队伍可视范围。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到一个古井边休憩,李雨生给自己灌了一大瓶水,泄气道:“靠,怎么队伍里还有师父的线人啊!” “师父一直没说,但他必定心系大国。他担心舞团出事才派线人跟着,没想到在抓我回去这件事上发挥了作用。不过,线人的活动仅限边境以外,接近边境时就会撤。毕竟师父反反复复强调,千机阁人一定不能踏入大国的。”李平乐喝完水,大字躺在丘陵上,叹气道,“事情变得麻烦了,我们这边一旦混入队伍里,不久后就会被线人察觉。” 李雨生学李平乐那样,躺在草原上道:“所以,现在只能让将军来找我们?” “他?我可不敢保证。”李平乐用手枕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他发现我的事这么麻烦,估计会撇下我们。毕竟,我还没收他的尾款不是?” “他不会这么忘恩负义吧?我们还给他找领舞,还提供一条线索给他查谍者的事。”李雨生急道,“而且,若没有了你,他怎么知道如何揪出剩余的西宁谍者。” “谁知道呢?其实他跟我有点像,可能是年轻就上战场的原因,很少优柔寡断,早已学会当断则断。” 李平乐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早已习惯了。 李雨生鄙夷地托着腮:“姐,你就口不对心吧。如果不信他,干嘛还把自己的踪迹留下。” 李平乐别开目光:“嘛,我在想,也许他心里还是会稍稍在意一下,他抱过的女人吧……哎……”李平乐懊恼地掩着面,气到不行,“我怎么就任由他抱我了呢?我当时就该给他脸一拳,再踩他一脚,断他子孙,把他吃我豆腐的事公诸于世,让他遗臭万年。” 李雨生身体不禁哆嗦了一下,听着都疼:“姐,矜持一点好吗?” 李平乐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行啦,如今混不进队伍,那我们就冲出边境,我就不信不靠夏侯浔那混蛋,我们就真进不了大国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那如果,混蛋来找你了呢?” 李平乐愣了,脖子僵硬不敢转身。 李雨生兴奋地站了起来,招呼道:“将军你来啦?” 夏侯浔挑眉,居高临下地站在李平乐的面前。 李平乐尴尬地咽了咽口水,带着点口吃:“你……怎……怎么……这……这么快找到我们啊?” 夏侯浔好整以暇道:“毕竟在下少年得志,是该比一般人聪明些。而且在情在理,我得稍稍在意一下我抱过的女人不是?” “靠!你这人就是欠揍!” 李平乐二话不说开始出拳,夏侯浔笑着跟李平乐切磋了几番,却让夏侯浔躲过一击。 李平乐扑了个空,反被夏侯浔将双手锁在后背控制着,无法动弹。 “行了,我不是来了吗?答应过你,我不会抛下你。”夏侯浔不再开玩笑,看李平乐没再挣扎,就撤了手。 谁知道李平乐扭头对她诡异一笑,空出一只脚往夏侯浔的脚背上狠狠一踩,夏侯浔疼得直跳。 一旁的李雨生看着都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脚背,劝道:“少将军,深刻反省下。跟天斗跟地斗,别跟我姐斗啊!” “靠,疯女人。” 李平乐心里舒坦,向栓在石头边上的马走去,定睛一看发现不远处出现几个人影,急得大叫:“李雨生,快跑,师父来抓人啦!” 李雨生和夏侯浔互相看了一眼,上马就逃。 身后的人追得更紧,其中江承戌的马领先在前头,大喊:“平乐,雨生,你们给我回来!师父说,既往不咎,只要你们回来!” 李平乐跟着大喊,却不忘快速驱马:“回不去啦!我一定要去帝都!我要找我弟弟!” 夏侯浔驱马更快,领在前头:“跟着我!我知道离边境线最近的方向。” 万八方冷静吩咐江承戌,道:“承戌,给我放箭,不能给平乐进大国的机会。” 前头三人听罢,心里一愣。 尤其是李平乐,眼泪一出,却瞬间迎风吹干。 江承戌不解,着急道:“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平乐啊!” “如果那丫头残了废了,师父一辈子养她。如果那丫头死了,我这把老骨头给她陪葬。但我万八方还剩一口气,绝不能让她踏 进大国一步!” 江承戌似懂非懂,却听明白万八方的决心。 江承戌马上稳住身体,一抓三箭,开始拉弓。 箭携刚纯真气,破风而出,肉眼可见风的扭曲转动。两箭精准贯穿了李平乐坐骑的马蹄上,一箭对准李平乐的身体。 李平乐警觉,让身体真气涌动,扭身堪堪躲过,箭射到了马首上。 李平乐马首激灵一扭,马儿吃疼倒下。李平乐反应极快,放开缰绳,利用欲倒的马背借力一跃。 夏侯浔及时接住了李平乐,让她坐到他的马背上。 李平乐愠怒:“江承戌,你确定要用你的‘鹰眼之箭’对付我吗?!” 江承戌凝神静气,沉静道:“平乐,就当师兄来考验考验你,就要看看你今天是否出得了这个师!” 夏侯浔道:“平乐,还有一里。” “冲过去!”李平乐轻巧转身,背对夏侯浔,思绪愈发冷静,“我李平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爬进大国。” 似了解李平乐的决心,夏侯浔沉稳道:“明白。” 江承戌迅速抓了三箭,对准夏侯浔和李平乐:“师妹,若你死了,我会给你陪葬的!”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李平乐盯着江承戌,认真应付江承戌三箭。 三箭离弦,空气扭动更快,沙尘吹起,窒息感扑面而来。 李平乐真气灌满全身,身轻如燕,高难度的扭腰踢走殊死一箭,又迅速徒手抓住一箭,箭柄震碎散落随风散去。 最后一箭直指自己的面门,李平乐身体稍沉,迅速抓住,箭刃正正地停在李平乐的眉心。随着马蹄踏地,一道无形真气“咚”地一声散发出去,马儿踏地之处,土地龟裂。 李雨生在一旁看着惊险三箭,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夏侯浔感受到背后的真气激荡,却坚持着专心前行,目光停在不远处的灰烟上,喊道:“前面有火障!” “雨生,停下来!他们的目标是我。” 李雨生愣了,立即勒住了马缰停了下来,却未见夏侯浔停下来,反而越跑越快。 “将军、姐,你们疯了!” 两人置若罔闻,夏侯浔勾起嘴唇,从容道:“摊上你这事儿,我算是倒八辈子霉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李平乐凝神看着江承戌拉尽最后一搏的三箭,淡淡道:“如果你死了,给你陪葬就是了。” “坐稳了。” 火势临近,三箭齐发,气势比前两次更甚,甚至晃动了烈火的焰势。 两人的马越过那烧得旺盛的烈火,同时李平乐为了空手硬接着三箭,身体肌肉一震,重心不稳,整个人从马背上脱离至半空,正往火里掉落。 千钧一发之际,夏侯浔身体一沉,借马背跳至空中,一把护住李平乐,将她抱离那熊熊烈火之外。 马儿倒在火里悲鸣,夏侯浔和李平乐两人互相拥抱,从高空滚落在地。 江承戌和万八方束手无策,停在火障的一端,担忧地看着对面。 随后,夏侯浔扶着李平乐站了起来,李平乐为了接住江承戌的箭,扯了旧伤,不断地咳血,流血发红的双手在颤抖着。 李平乐忍着血腥,骄傲地抹了抹唇上的血,倔强又认真—— “师父,我赢了,我进大国了。” 12. 过边境 万八方沉默,看向不远处的刻着“大国地界”的边境石碑,心里像堵了什么,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平乐,听话,跟师父回家。” 李平乐哽咽着,不知是被火呛着还是怎么样,直流眼泪:“师父您记得吗?十年前那一天,当我以为全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您就是这样,对我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跟您来大漠。您是我的恩师,也是我和雨生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你,我和雨生早死了。” 万八方静静看着李平乐,没有说话,收起了手。 夏侯浔看李平乐哭得更凶,开口帮腔:“阁主,此次我有任务,的确需要平乐的协助,此事关乎国家,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夏侯少将军,有些事,没有你想象中这么简单。”万八方红了眼睛,看向李平乐,“平乐,你会不会在怪我不近人情?可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李平乐摇摇头,跪在地上,“我不会怪师父,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李平乐欲言又止,万八方红了眼眶,轻叹道:“别这样说,你一直是个好徒弟。若世人不懂你,我懂你就够了。”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会做您的徒弟。今日请恕我为私欲不忠不孝,但我一定要离开千机阁了。” 说罢,李平乐向着万八方,沉重地磕了三个头。 “罢了,若是天命如此,我也尽力了。” 万八方闭了闭眼,忍住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用力抛越火障,李平乐接住。 “到了帝都,找我弟弟万四守,他会帮你。”万八方淡淡道,“之后我会派人找你,注意分寸,别忘了你的身份。” 李平乐以置信地确认一次:“身……身份?” “李左钦使的身份。” “师父,不是说……” 万八方截住李平乐的话:“千机阁这规矩是前代阁主和先皇定的。如将军所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事过去这么多年,其实帝都没有人记得千机阁是什么。如若千机阁每个人都这么遵守,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李平乐心里忐忑,茫然道:“师父,你的意思是……” “你这丫头,平时脑筋转得挺快的,怎么?摔糊涂了?”万八方笑了一声,轻轻叹气,“这几年千机阁一直强调这规矩,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你罢了。方才追杀你的举动也不过想吓唬吓唬你,扬言逼迫承戌对你出箭,也是了解他会对你有所保留。你师父我有私心……我多么希望,你不要再去别的地方受伤了。” 李平乐听罢,嘴唇颤抖,忍不住哭了起来,说出的话让人啼笑皆非:“师父你对我也好得太偏心了,师兄不会嫉妒吗?” 夏侯浔摸着自己被摔疼的骨头,听到李平乐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承戌摇头笑道:“丫头,千机阁里谁不知道师父疼你,我都没力气嫉妒了。” 万八方缓缓道:“既然你答应了帮夏侯少将军查这么重要的案子,帝都千机阁就必须重建。前代阁主撤出得彻底,基本就是从头开始。平乐,帝都不比大漠有我们罩着,凡事只能靠你自己完成,能做到吗?” 李平乐嘟囔道:“不是说还有师父你弟弟吗?” 万八方耸了耸肩:“我弟弟可不是千机阁的人。” 李平乐委屈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夏侯浔:“好吧!反正我还有将军这个金主,应该能做成事的。” 夏侯浔睨了李平乐一眼,强调道:“不能再加钱了!”惹得李平乐“噗嗤”一笑。 万八方像长辈一样和蔼道:“平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雨生。” “嗯。”李平乐看着万八方,坚定道—— “我和雨生,会吃好,住好,活得很好。” …… 目送万八方和江承戌越走越远,李平乐呆呆地站着,沉默良久。 李雨生绕了个大弯,避开火障回到李平乐身边。夏侯浔看李平乐仍在滴血的手,回想方才,仍心有余悸:“‘鹰眼之箭’,真气充沛,力道精准。我泱泱大国也未曾见到过,能射如此精纯之箭的人。” “当年江师兄仅用十箭射死三十个犯境流寇,从此被月牙城的人奉为‘漠上鹰眼’。” 夏侯浔沉默,不解地问李雨生道:“我还是不明白,方才他们还追得紧,赶尽杀绝。现在却突然息事宁人,你们阁主究竟怎么想的?” 李雨生看向发呆的李平乐,声音低沉,像是自说自话:“关键不在于阁主怎么想,而是她李平乐踏进大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 夜幕降临,队伍离烽火台越来越近。 若是有战事,李平乐会在月牙城的平楼里,看到一缕直上云霄的烟。 没想到,近看烽火台,竟是一处这么雄伟的地方,高得似直奔苍穹。 李平乐给自己的手缠上布条,呆呆地看着那座建筑。 她好像见过这个地方,又像没有见过。 十年前她是怎么进的北漠,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清楚地记得,她孤独地抱着李雨生,怀里的李雨生一直在哭。 因为饥饿,李雨生的哭声,像村庄里鸭子在叫。 万八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毫无预兆站在她面前,抬头纹折了四折,笑起来看不到眼睛,却是她见过最潇洒恣意的面容。 他蹲下时,比她的个子还要低。 就这样,她站着,他蹲着,给她伸出了手:“孩子,以后我来照顾你,好吗?” 那时候,三天三夜未沾水,连说话都说不出,根本无法给出快速的反应。 万八方耐心等待着她,等她向他伸出手。 她那时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会杀了我吗?” “不,我想救你,因为你饿了。”万八方耐心地劝着,“你怀里的孩子,要吃饭。” 李平乐心里想,反正都要死,死在谁手上都可以。 她犹豫着,把手放到了万八方满布掌纹的手上,认真跟万八方道:“不要杀他,可以吗?” 万八方抓住李平乐的手,温暖的力量一下子传到了李平乐的心上。 万八方保持着微笑,让她孤寂的心慢慢复苏—— “从此以后,你和他, 都是我的孩子了。” …… 李平乐和李雨生同坐一匹马,小小的颠簸让她唤回神思。 和夏侯浔不经意四目相对,夏侯浔率先别开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因万八方的事,她思绪混乱无比,才发现她能成功进入大国,都有赖于夏侯浔兵行险着。 李平乐抿唇,喊了一下:“夏侯浔。” 夏侯浔的马稍稍慢了,安静地听李平乐说话。 李平乐想了一下:“你方才救了我一命,扯平了。” “什么扯平?”夏侯浔淡淡一笑,“既然合作,未来你我便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你救我,我救你这些事,肯定会经常发生的。” 李平乐保证地拍拍胸口:“反正谍者的事,我管到底了。” 夏侯浔挑眉:“怎么?你收了钱还想不管?” 李平乐白了夏侯浔一眼:“啧!没看出来我在表达好意吗?你非得跟我抬杠。” 夏侯浔:“还强行让人收好意?这么硬的好意,接住了也怕砸到手。” 还未等李平乐反驳,夏侯浔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有心,不必说了。” 李平乐撇撇嘴,不再说话,李雨生一旁听着,偷偷笑着。 李平乐睨了李雨生一眼,揉捏着李雨生的肩膀:“笑屁,我是你姐!别学其他人那样取笑你姐!” 李雨生叫疼:“姐……姐……哎哟,在别人面前矜持……矜持点儿!”李平乐终于罢手,却又忍不住揉乱李雨生的鸡窝头。 李雨生已经没有脾气,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苦笑:“看,瓦砾般的姐弟情,低劣、易碎。” 李平乐饶有兴致对夏侯浔道:“等下我该怎么向大伙儿称呼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妹兄弟,还是难舍难离的情人关系?” 夏侯浔失笑:“抱歉,恐怕不会让你有表演的机会。我都是做将军的人了,带两个人回去无需别人批准,最多让下面的人猜测一下罢了。” “这孩子目中无人。雨生,你别学他知道吗?” 李平乐指着夏侯浔,一副“以后你就知道”的样子。 李雨生没好气地应付:“放心,就算不学他,也不会学你。” 夏侯浔道:“你俩到了帝都,我让将勤给你们安排住所。至于身份,你们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李平乐举起右手,发现缠着布条,又伸出另一只手比划着:“第一,要‘有效’:出身来源职业等都不重要,你怎么方便怎么定。不过,你们帝都一向有高贵低贱之分,所以这身份要让我们有接触至少五品、最好五品以上权贵的机会。” 夏侯浔摇头:“还得接触权贵,要不是我早认识你,我看你更像谍者。” “第二,你得记得,千机阁的名讳不能提,更不能提李左钦使。” 夏侯浔歪头道:“没问题。可毕竟我在帝有官职,别人知道我们关系匪浅,可能会去大漠查证。” 李平乐懒懒道:“你觉得有需要担心这个吗?” “也是,我多余问了。”夏侯浔一拍脑袋,心知肚明,“有你的师父在,又会有谁查得到你的出身。” 13. 套情报 烽火台营帐里,夏侯浔领着李平乐、李雨生穿过正在吃饭聊天的士兵。 士兵们好奇地看李平乐,甚至压低声音议论。 夏侯浔突然脚步一滞,往后看了一圈。士兵们吓了一跳,装作聊得火热,还不忘碰碗喝酒,豪声大笑。 李平乐挑眉,双手负在身后,率先走在夏侯浔前头,对迎面而来的月客打招呼:“月客!” 月客露出温和笑容:“火炉烤好了,夜里冷,将军和平乐快点入帐吧!” “还是月客想得周到,我的脸要冷崩掉了。”李平乐扯着李雨生小跑进了营帐,月客看夏侯浔,笑道:“能把平乐带回来,估计费了一番功夫吧!” “何止。”夏侯浔哭笑不得,只能摇头叹气,“月客先生知道我的离开,是为了李平乐?” 月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人边走边聊。 月客解释:“在漠上,能让将军挂心的,只有阿布思族和谍者的事。之前你和平乐虽不和,但我猜选领舞的宴会上发生什么事,让你们的关系有了缓和。毕竟唯有你们合作,才能更快解决西宁谍者的问题。” “月客先生心细如发,在下佩服。” 走至营帐,还未等夏侯浔掀帘而入,李平乐从营帐中露出头来,“你们别磨磨蹭蹭啦!我困得要命,但还有事儿得跟你们交代,交代完我就去睡大觉。” “你今晚睡哪儿我都还没安排,急什么?” 夏侯浔笑着,伸出食指点在李平乐的眉心上,稍稍用力,将李平乐的头推了回去。 掀帘而入后,李平乐摸着额头,怨恨地瞪着夏侯浔。 月客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稍稍敛眉。 “说吧,什么事?” 夏侯浔接近火炉,暖和着双手。 李平乐喝了小啜热茶,烫到了舌头,边扇着通红的舌头边口齿不清道:“第一件事是,我现在急需人手帮我调查事情,夏侯少将军替我安排安排可以不?” 夏侯浔问:“这个倒是小事,你有什么要求的吗?”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至于我选谁倒不用麻烦你。我对手下是有要求的。” “就看看谁倒霉呗。”李雨生插嘴道,李平乐把拳头伸到李雨生面前,李雨生立刻闭了嘴。 夏侯浔笑道:“若是你把将勤和几个重要护卫都要了过去,我不是本末倒置吗?” “哼哼,你夏侯浔亲自过来倒贴我也不要。”李平乐白了夏侯浔一眼,“自然要排除你和你的手下啦,还要靠你们保护我呢!” 夏侯浔轻笑:“那你想让我安排什么?” “唔。”李平乐想了想,“你让将勤帮我留意一下,除了那几个早就知道我是谁的人以外,明天军中第一个说出我名字的人,带过来见我。” 月客听罢,了悟道:“我倒是懂了,你们千机阁的人就是无孔不入接收情报,你的手下自然需要这样的品质。” “当然,我要的人也不止这一个。反正还有一段距离才回到帝都,慢慢来。” 李平乐坐得不舒服,又换了一个姿势:“第二件事是,现在关于谍者线索,我们只查到了严修一人。我初入大国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们先派人帮我查查严修的来头,越详尽越好。” 月客听罢,稍稍一愣:“严修?妙合山庄庄主?” 夏侯浔点头,将原委告知月客。 月客领悟:“有什么我能帮的地方,尽管说。” “辛苦月客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调查做得越多,就越容易接近真相。”李平乐打了个哈欠,眼泪上涌,“不行,我要睡觉了,你们先聊吧!” 夏侯浔吩咐将勤:“将勤,带平乐去休息。” 看李平乐和李雨生离开,月客静默了一下,道:“平乐对将军的事,积极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夏侯浔看向月客,月客又加了一句:“不过,将军少年英雄,意气风发,被这孩子仰慕也正常。若你们之间有此番情意,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月客先生想说,李平乐仰慕我?”夏侯浔稍稍一愣,沉默半晌,随即摇头笑道,“月客先生根据现象往合理的方向推测,也在理。” 月客不解:“我与平乐友好多年,的确未曾见过她对你的事如此上心过。若不是这样,又是什么理由?” “李平乐是一个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狠心的人。”夏侯浔拾起刚拆下的带血布条,缓缓道—— “如果她决心要办到一件事,就算真有什么儿女私情,或许也会被她当作筹码所用。” ******** 翌日午时,夏侯浔收到将勤的通报:“第一个知道平乐姑娘名字的人叫‘卫风’,邕州人,随军炊事,已让李平乐收归麾下。平乐姑娘还让我告诉你,这几个人她也要了。” 说罢,将勤递给夏侯浔一张纸,里面写了十个人的名字。 夏侯浔看了眼名单,起身走出营帐,看见李平乐正跟将士们聊天。 李平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围观地几个将士差点儿站起来反驳。 夏侯浔顿时心生好奇,躲到营帐一边,示意将勤别妄动,在角落偷听李平乐和将士们说话。 “……如今在帝都,炙手可热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冷面将军程筠,师承瑶山派,二十芳华就是他山榜排行二十五,以一手改良的寒冰刺名誉天下。如今统领红鹰军,前途不可估量;一个是萧家大小姐萧依依,豪门子女,他山榜排行五十五,太虞第三百五十届青剑大会魁首,舞得一身曼妙灵动的“金铃剑法”,容貌亦是甜美清丽。” 李平乐托着腮道:“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是大漠第一美人儿呢!你们是身在大国,不知他山有玉!” “我这老大粗听不懂你这什么玉。不过嘛,你也就皮肤比我们白了点儿,五官比我们老大粗标致了些。当你亲眼目睹帝都那两个美人儿,你就该妒忌老天为什么不公平了。” 将士们朗声大笑,与李平乐举杯。李平乐爽朗一饮而尽:“我又不是男人,才不会看见美人儿流口水。你们这些个大老粗,自个儿做白日梦去吧!” 一士兵道:“不过真别说,少将军不是自十多岁开始就跟程筠一个军营吗?两人怎么也得生些同窗情谊呢!这少将军和程筠,不是至今男未娶、女未嫁吗?” 一人接着说:“你也懂的,这么多年都没个信,估计没戏。我看程府那夫人,有意让萧家跟程家小姐,那个……这才叫有戏嘛!” 夏侯浔黑了脸,听李平乐和将士们在八卦自己,心情不佳。 又想到李平乐可能是有什么目的,在上前戳穿和放她一马之间犹豫不决,最后转身离开。 李雨生刚好经过,越过夏侯浔看了眼正在聊天的李平乐,又看了眼脸色不好的夏侯浔,道:“将军你怎么了?难道……” 李雨生赶紧掩住了嘴巴。 夏侯浔问道:“难道什么?” “难道将军看到我姐跟别的男人一起聊天,心生醋意?”李雨生轻叹着摇头,“少年英雄啊,此情不可寄!不可寄!” 每个人都说他和李平乐有暧昧,夏侯浔早已见惯不怪,不肯定也不否认:“你姐果然好手段,一个上午就跟我的将士混熟了,居然敢妄议将军私事。” 李雨生感觉到夏侯浔的怒气,哄道:“别生气嘛少将军,都在做事来着。” 此时李平乐正哈哈大笑,声音让夏侯浔烦躁:“若她想知道我的事,与其问别人,为什么不来亲自问我?背着我说我坏话,让我很不爽。” “将军,我得罪也要说一句。情报是不分轻重、公私和对象的,因为身在局中和身在局外的人,看法都是不一样。”李雨生语气虽轻松,却带了些许认真的味道,“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就像将军您,你们的私人情感、生活习性,往往对他们的决策有重要的影响,只是你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我也不是要责怪她……哎……恕我实在不了解你们千机阁办事方式。” 夏侯浔无法反驳,毕竟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仍然还是不可抑制地生气,不知是因为提到了程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且,为何要急于一时,你们其实无需在这些将士身上套取情报。往后等到了帝都,不是能向更多合适的人去了解吗?” 李雨生解释:“我姐现在已经悠着做了,要知道,姐创过的最高记录,是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解百人小队的重要情报,以及重要人物的私下生活。她交待给我的目标是,到帝都前从你这支队伍里,了解现在大国的情况。” 将勤提出了疑惑:“但这些人说的话里,有真有假,有夸大也有隐瞒,她究竟怎么辨别这些情报的真实性?” “这就是为何千机阁的情报价值千金的原因。你这样问我,我也无法清楚地回答你。” 夏侯浔复而看向李平乐,她在跟将士碰杯,一起搅着花生米,这样的情景却没有丝毫异样感。 李雨生回答道:“千机阁为数不多处于上线的人里,都练就一种迅速融入人群套取信息,准确地辨别说话人真假的能力。他们能用直觉,快速整合各路情报,筛选多余信息的。我姐的能力尤为优秀,攫取情报快速、准确、绝不含糊。” 夏侯浔收回目光:“行,明白了。” 李雨生坦然笑道:“将军放心,如果你想多了解我姐,都可以问我。不过我姐的感情生活几乎是零,倒不像少将军您,居然还暗恋过程……” 夏侯浔眉头一皱,震惊看向李雨生。 李雨生立即指向将勤:“是他告诉我的。” 将勤一脸难以置信,吼道—— “李雨生,你出卖我! ” ******** 五天后,朝圣舞团到达邕州洛城。 邕州是天府之国,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住在邕州的女人小孩儿,肤色白皙清透,仿佛一尘不染,只因水土风物情浓备至,百姓无忧无虑,生活闲适。 正值秋日,天空万里无云,红枫落下,夺目而迷人。 李平乐骑在马上,看路旁熙熙攘攘,又觉秋高气爽,令人畅快,不禁松开马缰,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琪娜掀开马车遮帘,向李平乐打招呼道:“乐姐,你怎么不坐马车啊?陪我聊聊天也好啊?” 李平乐立马拒绝:“这玩意儿我坐不习惯,晃得我头晕。你别没事找事,好好跟你家男人歪腻吧!” “乐姐你这嘴真是……不害臊!” 琪娜娇嗔,趴在窗户,似不甚高兴道:“对了乐姐,我有一事相求。” “怎么了?” “虽然我成了领舞,但有些舞者不太服我,我便想到了你。乐姐有教导之才,跳舞又不错,不如做我们舞团总管吧!” 李平乐轻咳了两声,却没半点谦虚的意思。一副“老娘就这么优秀”的模样,推脱道:“诶,我还要帮少将军处理事务。忙得很,少将军肯定不会答应我一心二用……” “我答应你,我正想给你个头衔。” 话音未落,夏侯浔从后面驱马而来,带了些阴恻笑道:“而且,我看你实在太闲,一路上八卦个不停,是得找点事做了。” 李平乐抬眼望天。 几天下来,夏侯浔就是这般阴阳怪气,听李雨生说他就是不满她四处八卦他的私事。 本来还处得好好的,关系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 李平乐哪儿是受气的主,又揶揄他:“夏侯浔,你要不改行算卦吧?我看你挺会阴阳的。这几天我都在了解帝都的情况,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夏侯浔斜睨李平乐一眼,不满道:“可你连我身边的人都敢打探。” “你家将勤口不严实,怪谁呢?退一万步说,你以为你自己藏得严实,你大可问一下周围的人。谁不知道你小时候,暗——恋——过——程——筠!” 李平乐特地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听见。 士兵们不禁抿嘴笑了,气得夏侯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指着李平乐咬牙切齿。 李平乐看夏侯浔干瞪眼生气,解气不少。 恰逢余光瞥到街道巷口中,一堆小孩对一个身穿缟衣的男孩拳打脚踢。 李平乐眉头微皱,停下了马,对夏侯浔道:“我等下回来。” “喂,你去哪儿?” 夏侯浔虽心里气着,但仍然不是很放心,也下了马跟上。 李平乐在巷口指着高个子的小孩大喊:“喂,光天白日下欺负人呐!” 那些小孩看见大人都害怕起来,一哄而散跑进巷子里,留下满脸淤伤的男孩。 李平乐上下瞧了眼男孩,将他扶起,给他拍了拍膝盖的尘土。 后头夏侯浔赶到,刚好看到这一幕。 “疼吗?”李平乐关切问道,小孩儿呆呆地摇头。 “叫什么名字?” “崔业。” “家中有人新丧?” 小孩儿点头,奶声奶气道:“父亲过世了。”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小孩儿重复道:“父亲过世了。” 李平乐沉默半晌,道:“我带你回家好吗?走得动吗?” 小孩儿点头,正想抬脚,又默默摇头。 夏侯浔蹲了下来:“走不动的话,哥哥抱你。” 李平乐奇道:“你还跟来了啊?” 夏侯浔淡笑:“只是好奇你突然跑掉究竟想做什么,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李平乐自嘲地笑了一声,“算我有吧。” 这下到夏侯浔疑惑了:“怎么?你不是看他被人欺负才来的吗?” 李平乐心绪平静,目光微凝:“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别高看我了。至于为什么出手相助,倒是因他这一身缟衣。” 夏侯浔听罢,认真打量着崔业,暗皱眉头:“洛城新产麻质缟衣,为父辈新丧所用。戴孝帽、六尺布包头、十四尺的麻衣、着草鞋、挂孝球……这是帝都宗室守孝礼节——” 夏侯浔下了定论:“他……是帝都人?” “我敢肯定,他的父亲曾是庙堂中人。” 夏侯浔心里五味杂陈,道:“今晚舞团住在洛城,我等下让将勤找家客栈安顿舞团,再询问当地县尉这孩子父亲的事。” “将军痛快。”李平乐赞赏地看向夏侯浔,道:“当然,也只有将军您这头衔,才能压得了这小城的官。孩子家里那边的事由我来探听吧。有消息后,跟你到洛城县尉那儿汇合。” 14. 离奇案 李平乐领着李雨生,和她刚收的手下卫风来到洛城县尉处时,已是半夜。 衙门捕快领着李平乐到了停尸间,看见夏侯浔正观察着崔业的尸体。 夏侯浔知道李平乐来了,仍然专注于眼前:“平乐,可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李平乐看了眼僵硬发白的尸体:“前邕州知府崔业,受人陷害被贬。在位三年内性情变得狂躁,疑神疑鬼的,得罪洛城不少百姓,妻子也受不了跟别人跑了。之后,现任知府被洛城百姓推举上位,此人在家不得闲,经常跟邻居开骂打架,致使别的孩子对崔业儿子恨之入骨,备受欺凌。除了崔业,崔家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童养媳,名浣纱。” “打听得很全,不愧是李……姑娘。” 李平乐听着夏侯浔差点把称号说了出来,又改口,笑了一声道:“不敢当,在优秀的你手下做事,自然务实些。崔业的尸体怎么样?” “大发现。” 夏侯浔把旁边带血的盘子递给了李平乐,盘子中间有一根沾着血液的铁钉:“跟毛致远,也就是之前说的隐退老将军一样。十寸长的铁钉,直接刺穿头骨,导致死亡。” 李雨生瞪大眼睛察看那眼针:“这根铁钉——刺穿头骨?” 夏侯浔皱眉点头。李雨生摸了摸自己天灵盖,不自觉地用手掩住。 李平乐认真地瞧着那眼铁钉,烛光底下泛着微红的光影,中间阴刻一些复杂精细的紫藤雕花。 李平乐认得出来,西宁谍者情报卷轴上,也用过紫藤花蜡印密封。 “卫风。”李平乐直起身,叫了不远处呆在一旁的男子。 男子约十六七岁,黝黑肤色,眼睛如豆,其貌不扬,从眼神看出脑子极为灵活。 李平乐吩咐:“帮我去打探下崔业妻子的下落。” “好的,乐姐。” 李平乐转头对夏侯浔道:“如今想要知道他跟毛致远的关联,只能到帝都再调查,你可以先给我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另外,还需要你帮我引荐洛城县尉。” 李平乐语速很快,头脑清晰。 夏侯浔沉吟,这女人虽利益为上,但不得不说她是个思维缜密的人,做什么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绝不拖泥带水。 夏侯浔脱下麻布手套,让旁边的仵作将尸身用布盖住:“可以,我们去大厅说吧。” 李雨生看着李平乐和夏侯浔走远,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瞥了下眼窝凹陷、双目紧闭的尸体,不禁打了个冷战,快步跟上李平乐。 ******* 李雨生被派去继续查询近半个月百姓出入城记录。 李平乐与夏侯浔走在洛城通往客栈的近道,讨论案情。 李平乐分析道:“从帝都到邕州,凶手一定带着某种目的,或者委托了专业杀手,就像我们漠上说的“孤魂杀手”,专门游离四方去杀人。这种人无法查到户籍,出入城记录估计不会查出什么端倪。毕竟在洛城这种小城,货运登记一般只记运货负责人,或以家庭为单位登记。杀手想混进城中,简直是易如反掌。” 李平乐懒懒地伸腰,叹息道:“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我们所料。现在能知道的线索太少,我也没有让案情能进一步发展的头绪。可怜那孩子,父亲被杀,又被母亲抛下,怪孤苦的。” 夏侯浔抬头看向月光,带了一丝笑意:“方才还说自己不是善良的人,如今却有如此感叹,那是为何?” “可能是在这些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吧。” 李平乐淡淡说着,看见一人从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头戴蓑笠,绛色衣袍,在晦暗分明的月光下只描了半边脸的轮廓。 李平乐突然停下脚步,声音轻柔:“十年来,除了师兄和李雨生,几乎没有待我真诚的朋友,夏侯浔,你是第一个,我愿意告诉你,我的所有心情。” 夏侯浔神情一愣,也站定:“李平乐,你怎么这样说话?都不像你了?” “木鱼脑袋。” 李平乐一步一步凑近夏侯浔,笑意盈盈地道,“大家都在说我和你的暧昧,你倒好,真打算演一场当局者迷?” “你……” 还未等夏侯浔反应过来,李平乐指肚按住夏侯浔的嘴唇:“我知你早已心有所属,但你知道我是个记仇的人,起码那个拥抱,得加倍还回来不是?” 说着,李平乐踮起脚尖,环上夏侯浔的脖子,余光一直警惕留意着经过之人的一举一动,心脏狂跳。 夏侯浔身体僵硬,思绪纷乱。 之前他对流言爱理不理,即使月客提醒他,他也当场否认了。 难道,他真的是久经沙场,初恋未得圆满,太久未得到过女人柔情,以至于李平乐处处待他特别,却半点感觉不到她的感情? 现在想来,他对李平乐的感情一直都很微妙。 他对这个姑娘有过关怀,有过懊恼,有过心疼,有过钦佩,有过歉意……本以为是交集多了,了解多了,投在她身上心绪多些也正常。 可如今想来,他的确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会对她如此上心。 或许,他真的当局者迷了? 夏侯浔心里犹疑不定,只看李平乐偏了偏头,在他的左耳旁轻道:“是个杀手。” 夏侯浔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眼睛抬起,像盯猎物一样看向经过的黑衣人。 黑衣人似留意到了冷凝的目光,迅速看过来。 夏侯浔反应极快,迅速一把抱住李平乐的腰,扭身将李平乐推到墙边,与李平乐五指紧扣。 这下轮到李平乐惊愕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句—— 兄弟,演过了吧? 李平乐一边感觉夏侯浔在她手心里写着什么,一边边听着夏侯浔凑到李平乐面前,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你确定,这真的是加倍奉还吗?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嗯?” 李平乐瞪大眼睛。 他在手心写的是“高手”二字。难怪李平乐乍看到那人便觉得不战而栗,急着亲近夏侯浔伺机商量对策。 “什么叫小家子气?你心里除了你的初恋,也容不下任何人。我贸然靠近,还得想一下会不会伤着自己了。”李平乐轻轻咬唇,放软了声音,却一直跟彼此使眼神。 李平乐在说话时,已用手心写字,交待好擒拿要点。 夏侯浔轻声道:“以后,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黑衣人收回目光,不打算管小情侣间的爱恨情仇。 李平乐猛地将夏侯浔向黑衣人方向推了出去:“你骗人,那程筠在你心目中又算什么?” 夏侯浔向后趔趄之际,腰间的短剑随李平乐的大叫轻轻亮出,顺势刺向黑衣人的背后。 黑衣人感受空气异样的流动,一个负手将刃尖停在了两指之间。 “哐当!” 夏侯浔眼怔怔看着裂缝从那人指间慢慢延伸,导致尖刃碎裂。 李平乐真气充溢,配剑“云心剑”早已出鞘,从夏侯浔身后起跳,直指黑衣人头颅。 这是她练就多年的杀招——“穿云剑法”。 黑衣人转身,黑袍负风而起,腰间竟藏了一则玄铁折扇。 折扇开启,如一堵高不可攀的铁墙铜壁,挡住李平乐无孔不入的剑气。 李平乐厉声大喊,剑势势不可挡,剑锋没入更甚。 玄铁折扇与剑尖火花四射,聚于两股真气碰撞的漩涡里,折扇竟被李平乐生生戳出一个凹陷。 “这套剑法,老夫平生第一次见,威力 之大让在下佩服。若假以时日,你把这套剑法练至无上境界时,或可无孔不入刺穿世间万物。” 黑衣人面部平静,真气漩涡刮起的狂风让李平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六十多岁的样貌,瘦削得轮廓分明、皱纹深刻。他用眼罩盖住了左眼,右眼深沉如海,气象万千:“可是,未成气候便遇到了我,运气也是背了些。” 黑衣人手中铁扇前后稍动,几十支铁钉如骤雨狂起,从铁扇中抖出,直指李平乐。 李平乐滞于空中,专注剑法,逃避不及。 夏侯浔当机立断,迅速脱掉外衣,沉声一喝,恰时挡在李平乐身前,将铁钉以外衣席卷而走,绕了一圈,将铁钉完璧归赵,射向黑衣人。 黑衣人向后几步,铁扇旋舞,发出铿锵的声音,铁钉竟收回到了铁扇上。 夏侯浔将外衣丢在一旁,修长的手指,关节拧动至发白,拳中如包万象。 躬身如虎,疾步向前,纯阳罡气势如破竹,数个拳头刚韧有力地撞击在那铁扇之中,发出直击心脏的脆响,完全不输于铁扇冰冷的坚固。 “是少乘一脉?这可头疼了。” 说着“头疼”的黑衣人,却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李平乐整顿后加入战局,这时李平乐不再赌在凝神剑意上,而在于守护这刚纯的拳意。 夏侯浔的拳意也不执意进攻,而是配合李平乐的剑意。 以刚为守,以柔为攻,剑意和拳法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铁壁铜墙,攻击无孔不入,攻守切换。 黑衣人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不痛不痒的攻击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意在削弱黑衣人压迫性的真气,让最后一击无阻挡之力。 他抿嘴说了“有趣”二字,铁扇翻动骤合。强大的真气收而归一,竟比方才四处溢动更令人感到压抑窒息。 黑衣人铁扇作剑,向李平乐脑门袭去。同时手腕微微一扭,扇中的铁钉呈扇形轨迹齐袭过来。 一瞬面临双重攻击,夏侯浔和李平乐顾不得自己处于什么危险境地,各自应变。 两人神情凛然专注,竟无一丝一毫的怯意。 黑衣人心里惊叹。 小小年纪,武功就有这般增进,临危冷静如此。 若此刻他们能闯过这关,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夏侯浔大喝一声,元气充沛,在他和李平乐身周建立无形真气墙,缓住铁钉的攻势。 铁钉凝结在空中,颤抖几下,直击要害的铁钉反方向飞了出去,刺入两边墙体。但部分铁钉仍然无法抵挡,划破夏侯浔和李平乐的身体几处。 李平乐迎着铁钉雨栖身向前,身形如豹,挥剑破空而出,与铁扇直面既接,空气被强行扭曲逆转,向着诡异的方向流动。 “砰”地一声,李平乐感受到从指间直至胸口、内脏一下子的强烈震动,真气之间碰撞反弹,三人被齐齐震飞开来。 剑断了,李平乐和夏侯浔摔落在地,两人一口闷血吐出,李平乐脑袋嗡嗡作响,双手青筋暴起,颤抖得再也无法握住剑。 而被震飞的黑衣人却安然无恙落于地上,沉膝而起。 他们二人用了九成功力,竟伤不了这人一丝一毫。 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有此造诣,必是他山榜前十……你究竟是谁?” 夏侯浔冷汗渐起,肌肉不受抑制地颤抖。 方才冰冷铁扇传来的死亡气息,似渗入他的骨髓。 黑衣人缓缓解下蓑笠,露出些许花白的双鬓,有礼道—— “老身‘谷雨’。至于你们为什么突然袭击我,我猜大概是因我杀死了崔业。只是,世间能捕捉我的不出五人,你们并不在列。” 15. 笑春风 李平乐凭仅有的记忆,把信息串联在一起。 谷雨,西宁谍者名单其中之一,他山榜第五。 除了谷雨,还有一个叫“秋月”的谍者位列他山榜第四,除了这两人其余谍者没有上他山榜。 但是,就凭这点信息,就足以让李平乐觉得今日出师不利。 李平乐猛烈咳嗽,颤抖的手抹过唇上的血,隐忍着血腥味道:“你这样的高手,为何要杀崔业?” “使命而已。” 谷雨不愿多说,看向倒地的两人,居高临下道:“自古瑶山以双修剑法著称,老身曾稍稍领略过,也只与你们不相上下。” “你们之间有如此浑然天成的配合,实在难得。虽然功夫仍然生涩,心灵不够契合,但假以时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如今不杀你们,必为老身留下祸患。” 夏侯浔稍稍挡在李平乐面前,李平乐急忙劝道:“今天你杀我们,就如踩死蝼蚁那般容易。你这样的高手独行天下,不应该更期待青出于蓝、高手过招吗?” “哈哈哈哈!老身即使知道自己厉害,也不会骄傲到留下祸患的种子。”谷雨大笑,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小姑娘,你知道吗?比起这位少将军,我更想杀的是你。崔业之事得你细心如发,一个路人经过就能嗅到不妥,确定我是杀手。看你不过二十多岁,便领悟能刺破铁扇剑法——” “拥有未来的你,将会是多么棘手的存在。” 李平乐缩到夏侯浔的后背,手紧抓住夏侯浔那染了点点血斑的中衣。夏侯浔强忍着不适,冷冷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小两口果真情深。罢了,我曾答应过别人,少乘一脉的人我尽量不杀。既然你拼死护住这小姑娘,便算老身今日为难,无从下手。”谷雨带笑,将铁扇收至袖中,扬长而去,“小姑娘,把自己磨练好。再见时,老身绝不手软。” 在他转身之际,铁钉似带有灵性般召回到谷雨身上去,收在他负手平握的铁扇上。 夏侯浔保持警惕,身形紧绷。待谷雨真走远了,才缓缓放下心来。 李平乐看夏侯浔脊背松快开来,才敢露出头来:“走了?” “走了。” 李平乐也放松下来,直挺挺栽到后头,把夏侯浔吓了一跳。 李平乐跌坐在地,颤抖的手掩面道:“你为什么只看得出是‘高手’,就没看得出他是他山榜前列呢?要知道他这么厉害,我就不惹他了。” “我又不是他山石里迸出来的,我哪知道?” 夏侯浔轻咳两声,跟李平乐一样沿着墙壁瘫坐下来,浑身无力。 “我只看出他是从帝都来的,风尘仆仆,很符合之前我们‘孤魂杀手’的猜想。而且,或许你没留意,他身上的黑袍和蓑笠,都带了些干涸的血迹,他根本没想要隐藏自己杀过人的事实。”李平乐瘫在地上,偶尔伴两声轻咳,道,“武林高手杀无辜百姓,谁能想到这么荒谬的事情?” “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无人能逮捕到他,得回帝都找我父亲商量,从长计议。”夏侯浔看李平乐神色涣散,笑道,“你不会快要死了吧?” “我使不上劲了。”李平乐硬撑起身子,带着些期盼,“你有力气送我回去吗?” “你还真不客气,为了挡住那两波铁钉,早耗尽我体内所有真气了。我现在是动都动不了。” “惨了,难道今晚要跟你露宿街头吗?”李平乐无奈望天,“我那两剑快把我的骨头都震碎了,现在真气耗尽,经脉仍有余悸,别想让我使力了。” 夏侯浔倒也心宽:“月客发现我们没回去,会找我们的。” 李平乐瑟缩地抱了抱自己,感到有些寒意:“但愿如此。” 夏侯浔艰难地拿过丢在一旁的外衣,盖在李平乐的身上:“你有内伤,小心冷。” 李平乐从衣服里露出眼睛,思考了一下,拖着身子凑到夏侯浔身旁的位置,让外衣的一边也盖在夏侯浔身上。 只是夏侯浔长得这般高大,着实有些杯水车薪。 夏侯浔有意想拉开李平乐的距离,不自然道:“你这是干什么?” “你知我对你没心思,但方才我算是跟你出生入死过,你受的内伤不比我好多少。你是我的战友,我不会独占你什么,将军便将就下吧。” 李平乐语气恹恹,好像真的不在意,她扯着衣服一端背对夏侯浔,睡意渐渐上涌:“况且谁不知你念着你远在帝都的初恋,此情不移。如果你的初恋问起,你就好好隐瞒吧。” “你怎么总不把自己当女人?” 李平乐闭着眼,笑了一声:“我十四岁便独自照顾李雨生,十八岁为了任务,混进男人堆里同吃同住同睡过,早学会不拘小节。你若觉得不把我当女人能好受些,便这样吧。” 夏侯浔轻叹,抬起手给李平乐盖好,也给自己盖好—— “若你不介意,我又何必多说什么?” 月光渐冷,星河灿烂。 月客、李雨生带兵搜到他们的时候,已到子时。 两人挨在墙壁边上,依偎着睡在一起,若是任何人杀了他们,大概是易如反掌。 衣服弄得血迹斑斑,街道上留下龟裂的土地、破碎不堪的墙体。 这一切都在交待,这累到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二人,曾参与了一场颠覆他们江湖生涯的恶战,而且以狼狈失败告终。 他山有石,可以为错,他山有石,可以攻玉。 可谁是玉英,谁是拙石,且看今后,如何分晓。 ***** 李平乐和夏侯浔两人皆受了严重的内伤,完全走不了路。 又因为急着赶路,夏侯浔为了不耽误脚程,吩咐启程出发。 月客规劝不得,只能把两人安排到同一个马车里,由将勤和李雨生照顾。 李平乐拜托月客,将崔业和浣纱接了过来,随军出发。夏侯浔没说什么别的,又交待将勤,将崔业和浣纱交由琪娜多看顾了些。 三天期间,李平乐和李雨生太过无聊,吵着让夏侯浔和将勤多说点帝都的风土人情。 一段路走下来,她大概了解整个情况。 康定皇帝育有四子一女,太子李庸,二皇子永王李清,三公主淑仪公主李玟,四皇子严王李舒,还有即将出生的两个孩子。 太子李庸是贵妃所出,永王李清是贵人所出,皇后膝下无子,才收永王为养子,四皇子李舒的母亲不详,估计又是一桩宫廷秘史。 如今大国尚武略,靖安侯以他山榜第七的夏侯氏为首,武将豪门以他山榜第二的萧玉为首,互相牵制。 文官势弱,然而近年李念白为少年状元步入朝堂,白手起家,平步青云。三年来褚州功绩卓绝,鼓舞了寒门士族,士族地位稍稍有了崛起的迹象。 程筠是工部尚书程袁的侄女,从小被送去瑶山派,十六岁加入靖国军,与夏侯浔有同窗之谊。 只是,程筠的成长比夏侯浔快太多了。 她是瑶山一派的佼佼者,十九岁已可砍马贼于剑下,二十岁统领特训的红鹰军,奇突外敌虎穴,最终凯旋,被陛下封为“巾帼将军”。 又因其倾城之美,性格冷如寒霜,打仗时会戴一个狰狞面具,有威慑之效。 李雨生提及萧家情况,夏侯浔解释:萧玉有二子一女,萧觉、萧鸣和萧依依。萧鸣官任校尉,位列他山榜七十二,萧依依他山榜四十三。十年前,萧玉曾有砍祸乱遗族的功绩,民间享誉“萧除岁”。 谈到这里,李平乐一直都没有说话。 夏侯浔以为李平乐在闭门养神,不经意看向她时,发现她双眸无波,眼神寒若冰霜。 夏侯浔以为自己看错,下一瞬,李平乐闭眼又睁开,已无任何心绪,轻轻将一旁李雨生留在头发上的米粒挑了出来。 ****** 七天后,夏侯浔和李平乐已休养好,改回骑马。 帝都城门口迎接夏侯浔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贵人,与夏侯浔年龄相仿:青云玉冠,银丝锦衣,手里慢悠悠旋着一只带天然红线的玉扳指。 此人相貌俊丽,面堂如玉,温润而略显出尘之气。 虽然夏侯浔让李平乐注意,跟权贵 说话时要注意分寸,但当他下马领月客、李平乐去见这位贵人时,李平乐早就将所有“分寸”抛诸脑后,怔怔地道了一句:“好俊的公子。” 夏侯浔一怔,顾不上尴尬,拱手道:“参见严王殿下。” 李平乐跟着夏侯浔拱手施礼,严王李舒对夏侯浔点头,托起夏侯浔的胳膊:“将军辛苦了。” 尔后,严王将目光落在了李平乐身上。 李平乐也不畏惧,像看美好事物般看着严王。夏侯浔轻咳了一声,李平乐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看样子不像舞团中人?” 还未等夏侯浔说话,李平乐笑眯眯对严王道:“启禀严王殿下,小的是夏侯少将军雇来的舞团总管,我叫‘李平乐’。舞团大大小小的事情,由卑职去整顿,至于这位是前月牙城城主月客,是夏侯少将军请来的小军师,以后也会留在夏侯府上,对吧?” 月客施礼,敬拜道:“见过严王殿下。” 夏侯浔不动声色地睨了李平乐一眼,道:“正如她所说,这小总管远在大漠,不识大体,还望严王殿下见谅。” “无妨。”严王看向李平乐,笑若春风,“估计将军这一程应是欢声笑语不断,有如此活泼开朗的姑娘在,在路上也不会觉得闷。” 李平乐盯着脚尖,羞答答地偷笑。 夏侯浔白了李平乐一眼,心里不由得腹诽。 人比人气死人,他和李平乐相识之后,李平乐哪里对他有过这般客气的待遇。 明显就是看上严王的皮囊了! 严王道:“父皇今天有事,命我先好好安顿舞团到礼部住下,明日将军再面见父皇也无妨。” “那就有劳殿下。” 夏侯浔与李平乐一同抱拳恭拜。 严王似想起什么:“对了,将军和李念白李知府是朋友,应该听说李知府的事吧?” 夏侯浔不解:“严王殿下的意思是?” “难道你不知道?我以为夏侯尚书会给将军你写信告知呢!”严王有些惊讶,“李知府特地在褚州请了长假,今天来帝都跟程筠将军行定亲礼。” 李平乐和夏侯浔同时一愣。 夏侯浔怔怔道:“殿下是说,李念白和……程筠?” “正是。”严王淡笑道,“听闻将军素来与李知府、程将军交好,今天又刚好回了帝都,我还以为是赶着去他们的定亲宴。如今这个时辰……稍微快一点的话,可以赶上吃他们一杯酒吧。” 夏侯浔沉默不言,轻皱了眉头。 李平乐轻声提醒道:“少将军,既然赶上这喜日子,那便快快动身去吃杯酒吧!” 夏侯浔才反应过来,茫然看向李平乐。 李平乐笑着解释:“舞团的事,有严王殿下、我和月客在呢!挚友的定亲礼,一定要去贺一贺的不是吗?” 夏侯浔淡淡一笑,神思游离:“你说得对。” 李平乐喊李雨生来到身边:“雨生,大家都说你眼光好,陪少将军挑点礼物,盯紧点时间别让夏侯少将军误了时间。” 李雨生早已明白他将要做的,是比言下之意还要更多的事。 李雨生诚恳地点头:“好,不负使命。” 三人整顿片刻,便驱马离去。 严王再次将目光落在李平乐身上:“平乐姑娘是个体贴周到之人。” “若做事不周到,今日就见不到严王殿下啦!毕竟连少将军那关都过不了不是吗?”李平乐抿嘴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严王送到马下,自己领着月客等人回身上马。 “那平乐姑娘得细细跟我说说,舞蹈的精湛之处在哪里了。”严王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儿缓缓向前。 “严王殿下,你可为难我了。口说无凭,便容小的先卖个关子,到时候殿下亲自用眼睛和耳朵细细欣赏,方可知晓。” 严王赞叹:“有趣,难怪少将军会听你的话,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严王殿下谬赞了。” 李平乐不拘小节,与严王并驾齐驱,领着舞团进入帝都。 16. 定亲宴 程府张灯结彩,充满喜庆气氛。 夏侯浔来到程府时,程袁和李念白在门口笑迎宾客,看到风尘仆仆的夏侯浔驱马而来,二人立马迎了上来。 “少将军,听说你大概会今日从漠上归来,府上有给你递请帖,但侯爷说你未必能赶到。如今能看到你赶回来,实在荣幸。” “如此喜庆的日子,我一定要赶回来的。” 夏侯浔看向一旁沉默的少年,刚满二十岁,却已然意气风发,一副清俊之貌,如水澈冷,如竹风雅,而韧透骨中,坚毅如初。 “兄弟,恭喜。做起事来……比我有效率。” 夏侯浔抬手,拍了拍李念白的臂膀。 这一无奈的举动,似隐含了更多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深意。 李念白淡淡一笑,却笑不入眼:“多谢你能赶回来,少将军。” 夏侯浔移开目光,看得出已然心生芥蒂。 “我先跟我父亲汇合。” 夏侯浔与程袁、李念白拜了拜,领着李雨生和将勤入内。 李雨生多看了李念白几眼,将勤在一旁问:“怎么?你这孩子李知府中感兴趣啊?收起你的八卦性子,值得八卦的在里面呢!” 李雨生走三步一回顾,喃喃道:“知府生得好清冷,但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我喜欢跟聪明的人交朋友。” “还交朋友呢!以后再说吧!” 将勤揽过李雨生,进了程府。 程筠坐在程夫人一侧,在与宾客说着话。 她一身枣红衣裳,画了些许妆容,看起来淡化了些清冷气质,显得更加柔和。肌肤如玉,眼眸如水,仿佛曾被上天精雕细琢,令人心底微澜。 夏侯浔眼神微敛,李雨生在夏侯浔身边笑着:“少将军,去给她敬一杯吧!美好的情意,皆可付诸杜康不是?” 夏侯浔扯了一个笑容,点了点李雨生的额头:“你别再学你姐了,劝慰劝得毫不着调,毫无诚意。” 李雨生道:“姐还说了,如若你今晚再想喝酒,可以找她。” “我看她不过是为了八卦吧。” 夏侯浔唇线变得柔和,不再多说,绕过宾客,在夏侯远所在的桌子上敲了敲。 四十岁的夏侯远,两鬓有些发白,言行举止仍像个孩子,坦然开朗。 看到夏侯浔,他如梦初醒,愣愣道:“哎哟,儿呀,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夏侯浔向程筠方向抬了抬头,“敬了吗?” “哈哈,我这老了,记性不好。来来来,我们一起去敬下阿筠。” 说罢,两人提着酒壶酒杯靠近程筠。 程筠看到夏侯浔,愣了愣,复而露出更真挚的笑容。 “伯父,浔哥。” 程筠拿过酒杯,站了起来。 夏侯浔笑容柔和,举了举酒杯,程筠报以一笑,将酒杯递到了夏侯浔面前。 夏侯浔双眸微垂,将程筠手中的玉杯倒满。再抬头时,看程筠坦然盯着他,仿佛很开心能见到好久不见的老友。 夏侯浔心里微微一叹。 无论何时,心里狼狈的只有他啊。 “只是定亲宴的话,那便将吉利话都放在后头说,先恭喜阿筠定结良缘。” 夏侯浔举了举酒杯,听得出声音有些起伏不定:“祝凤凰于飞,阿筠。” 程筠掩面一饮而尽,淡笑:“承伯父、浔哥吉言,夏侯伯父和浔哥一直助我良多,阿筠也要各敬你们一杯。” 说罢,夏侯浔将酒壶递给了程筠。 程筠给夏侯远敬了杯,说了祝安康的话,转向夏侯浔,给夏侯浔和自己斟满了酒。 程筠轻声对夏侯浔道:“浔哥,希望功业将成,早日成家。” 夏侯浔万转心思,只能归结于一字:“好。” 两人对杯一饮而尽,彼此无言,尔后相视一笑。 像是释然,像是放下。 夏侯浔心中那纠得死死的结,仿佛因那杯甘醇微烈的杜康而解开。 从此,一笑泯之。 定亲宴只是亲朋好友一起吃顿饭,李念白与程筠交换信物,彼此定了良缘。 程筠的母亲是瑶山派的岳音真人,定亲宴上的她并没有特别开心,反而对李念白要求:“咱们程家世代习武,我不想我的女婿一点武功都不会。之前也跟你提及过,让你上太虞山学艺,如今我再问你,你可愿意?” 李念白神色淡然,给岳音真人递上一杯茶,道:“岳母,术业有专攻。褚州几年百废待兴,我仍希望能好好完成我作为知府的使命。至于学武之事,待我回到褚州再从长计议,还望见谅。” “哼,自负!” 岳音真人没有喝茶,直接把茶杯搁在一边。 程筠帮腔:“我认为,家里只要我武艺精湛就行,念白有他自己的使命。” 岳音真人大怒:“你们一个两个,真是想气死我!” 夏侯浔自斟自饮了几杯酒,有些醉意,问夏侯远:“怎么岳音真人发这么大脾气?” “她就只属意那萧家二公子,别的都看不上。”夏侯远瞄了夏侯浔一眼,“当然,更不看上你。” 夏侯浔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不是我爹!” “这其实是阿筠执意要和李知府定亲。阿筠和岳音真人中途还吵过几次,最后是程袁劝的和,才让岳音真人松了口。”夏侯远一副看八卦的样子,“谁知,阿筠倔就算了,连这个李知府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哪有女婿在岳母还没完全同意的情况下敢这样说话,要换你肯定不敢。” “你八卦就八卦,能不能别损我!”夏侯浔又他爹轻轻被酸了一番,气得别开目光,给自己倒酒。 夏侯远嘿嘿一笑,用酒杯碰了碰他的酒杯,带着嘲笑道:“觉得突然?接受不了?” 夏侯浔自饮了一杯:“没有。郎才女貌,很般配。” “行了,别对我贫。”夏侯远撞了撞夏侯浔的胳膊,感叹道,“你呀,跟我是真父子,当年年轻时候,对着心里那个就是那样,没胆儿,觉得自己配不上。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了别人。” “谁是我心里那个?我还喜欢李念白不成?”夏侯浔凉凉看了远处二人几眼,“爹,我先走了,我还得去见陛下报告舞团的事。” “行,我看你毫无精神的样子,这脸上手上还带了伤,这一路不好过吧!”夏侯远特地钳住夏侯浔的下巴左看右看,啧啧有声。 夏侯浔努力挣脱,扯袖子掩盖住伤口,对自己被老爹大庭广众下捏脸感到生气:“干嘛这样,我又不是小孩了。” 夏侯远带笑,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目光温和:“回家让奶奶给你端碗汤。奶奶知道你回来肯定很高兴。” “那当然,奶奶最疼我了。” 夏侯浔抿嘴笑着,转身回看,发现只有将勤守在旁边。他问将勤:“雨生呢?” “转眼就没影儿了,方才我还找了一阵。”夏侯浔揉了揉眉心,“算了,雨生比你将勤醒目得多,不会走丢的。” 将勤不满地皱眉,委屈道:“公子,怎么最近感觉你开始嫌弃我了呢?” ****** 李念白失陪,借机偷溜出来,在庭院小桥边上闲逛。 池水宁静,鱼儿倏忽游走,扰了一汪清水。 月光铺陈池面上,镜花水月,顿生恍惚。 李念白心底沉寂,看池水发呆,俊逸的轮廓镶上了月光的银边。 今天,他伤害了一个对他真诚备至的朋友。 或许,从此无法被他原谅。 他不是不知道夏侯浔对程筠的感情,可比起这些,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去做。 十年时光,白驹过隙,至亲离去,故友不再。他已无任何弱点,被残酷现实磨练得无坚不摧。 出入帝都,受到猜疑、妒忌、嘲讽无数,唯一诚心待他的只有夏侯浔,如今也是他主动舍弃这份友谊。 罢了,十年孤独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他又为何如此矫情? “你是李念白知府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亮地 打扰了李念白的思绪。 李念白看过去,约摸十多岁的孩子,长着一身健康的麦色皮肤,亮着一排白牙,对他开怀笑着。 正是方才与夏侯浔走散的李雨生。 “你是……”李念白在脑海里搜寻,终于想起来,“夏侯浔身边的新人?” “我之前住在漠上,之后跟少将军过来的。”李雨生脚步轻盈,像是一只灵活的猴子,一下跨过栏杆坐了下来,“知府大人,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不高兴吗?” 李念白的目光落回池塘上,思绪飘然:“高兴是什么样的?不高兴又是什么样的?” “高兴,就像是吃上一口美味的烤羊腿,大喝马奶酒的样子,好吃、好喝,让人手舞足蹈,全身毛孔都非常舒坦。”李雨生晃着腿,边思考着边悠然道,“不高兴呢,就像每次看到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姐姐坐在月牙城最高的地方,看着东边迎风流泪。我坐在她身边,也会跟着变得很不高兴。” 李念白好奇问道:“你家中只有你姐姐?” “以前是。”李雨生亮着牙齿,笑容满面,看得出十分高兴,“现在有一半不是了。” “一半不是?”李念白轻皱眉头,问,“什么意思?” 李雨生没有正面回答,翻身跳下了栏杆,走近李念白:“我虽然是跟着少将军过来,但我其实不算是少将军的人,按我家长姐定的规矩,初为宾客,无论如何都得送一点心意当作贺礼。” 说着,李雨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硬壳。 竟是一只手掌大的乌龟。 李念白愣了,“噗”了一声,放声大笑。 李雨生也高兴,满意地看着李念白的笑容,浅浅的酒窝在脸上浮现。 “你确定,送我这个?” “是呀,不好吗?龟在漠上是神圣的存在,可祝寿比南山、祝情深不寿、祝无坚不摧。”李雨生看李念白没有接过的意思,直接强行拉过李念白的手,将龟放在他的手上,笑道,“好像也喻什么——归去来兮?” 李念白更哭笑不得,小小年纪,又如何懂什么“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还能扯上一只乌龟,你的功课到底是谁教你的?” “我姐和师兄啊!不过他们的学识,功课肯定不会有知府大人的好。所以,知府大人——”李雨生退后了两步,爽朗笑道,“我不是少将军那边的人,不会说见着你尴尬。在你回褚州前,我以后来找你讨教事情吗?我这人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李念白沉默良久,他看得出来,李雨生跟平常贵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依然保持开朗活力,心底又懂得分寸,是个可塑之才。 “你可以来,如果你找得到我的话。” 李念白模棱两可地应答,李雨生却毫不在意,边拍手边笑道:“知府大人爽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李念白以为李雨生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不挑明。 李雨生再看了李念白两眼,道:“知府大人,我想请教你些问题。” “问吧。” “我听说,你和少将军是很好的朋友,可你跟少将军喜欢的姑娘定亲了。”李雨生淡淡道,“你会后悔,伤害你最好的朋友吗?” “利益为上,各取所需罢了。我不后悔。” 李雨生抿唇:“假如有一天,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挡在你的面前,阻碍你达成目的。你也会像对待少将军那样,对待你的亲人吗?” 李念白嘲讽一笑:“我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我。” 李雨生耷拉着肩膀:“这样啊!” “是谁派你来问我这些问题?夏侯浔吗?” 李雨生坦诚道:“不是,你迟早会知道是谁的。” 李念白琢磨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生,意思就是雨天出生的孩子。”李雨生看向皎洁的月光,声音低沉,话语却清晰可闻—— “而且听说,我出生那一天,是一场腥风血雨。” 17. 散千金 李念白对这孩子的来由很感兴趣,但是李雨生跟人打交道这么多年,除非故意为之的,否则很少人能套到他的话。 随后,一个奴婢来找李念白。李念白与李雨生告别,匆匆离去。 等李念白走远,一阵熟悉的口哨声传来,李雨生转身,发现李平乐就坐在屋檐上。 “我问到了!” 李雨生兴奋地挥手,三两步便爬上了屋檐,不一会儿到了李平乐身边。 李平乐比了比李雨生的身高,笑道:“你怀哥长高了不少,比我高了一个个头。雨生,你得争气一些。” “我肯定能长高的。你看,我骨头养得多硬!”李雨生撸起袖子,向李平乐比了比手臂,“不过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暂时先不和怀哥相认了,他好像有自己要做的事。” “嗯,我都听到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李平乐盘腿坐着,手里提着两壶酒。屋檐微凉,她把双手缩到袖子里取暖,李雨生坦然伸开双腿,显然是比较不怕冷的那个。 “那什么才是时候呢?刚刚我多想冲口而出对怀哥说,我是你聪明可爱的弟弟。”李雨生喟叹道,“怀哥意气风发,简直帅呆了,能见到他真好。” “呵呵,意气风发?你小子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啥都觉得你哥好。”李平乐啧了一声,嫌弃道,“夏侯氏和程家这点破事居然还敢插手,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自己。” 李雨生双手托着腮,郁闷道:“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平等地嫌弃每位弟弟。” “要是我看不见,你们在皇帝面前演个猴我都管不着。既然被我看见了,我就有养育、教导和帮你们擦屁股的责任,我在这世上只有你和他两个亲人了,我不管谁管你们?” 李雨生嘿嘿一笑:“姐,你总是嘴硬心软。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不管怀哥的,对吧?” “我也没怪他,就是觉得他做事有点急进了。”李平乐摸了摸李雨生的头,“十年,我尚且还有你在我身边,成为我的支持。怀儿多年来,一直忍受着无尽孤独,我都不知道他这几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应该早点过来找他的,陪他共进退,这样他应该就不会这么不安吧?” 李雨生安慰道:“姐,你别太难过。十年前你们失散了,你又被师父困在漠上,中原的消息全无,得知他的线索不就立刻来找他了吗?” “他回褚州后,我们在帝都要把事业搞起来,以后等他调回京中才能好好帮他。你要暂时对他隐瞒自己的身份,知道吗?” 李雨生笃定地点了头。 李平乐抽了抽鼻子,抹走眼角的泪,拉着李雨生站起来:“我们先回客栈,夏侯浔约摸快来了。” ****** 李平乐回到客栈的时候,夏侯浔已站在门口,他闻到酒香,回头时还带着几分笑意。 李雨生识趣跑回房间,李平乐“啧啧”地摇头:“诶……你还真来啊?宴会上那杯爱而不得的酒没喝饱你?” “你也不怕你的嘴碰到酒,把你自己毒死。”夏侯浔腹诽,“你既然买了酒,总得找个人陪你喝吧,你看我行吗?” 李平乐上下打量夏侯浔:“样貌周正,宽肩窄腰,成色算中上。行吧,勉强可以。” 夏侯浔笑骂:“你这一套一套的,到底跟谁学的。” 随后,两人跳到帝都城楼之上,两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 李平乐率先打破了沉默:“崔业和浣纱,我安排给帝都一户没法得到孩子的人家领养。他们看着良善单纯,应该能照顾好孩子。” “嗯。” 又一阵沉默,李平乐等了一下,静静眺望城下,打了个嗝道:“有心事快说出来啊,我可不习惯喝闷酒。” 夏侯浔喝了一口酒,看了看酒壶里:“话说你这是什么酒?甘醇清冽,竟还选得不错?” 李平乐托着腮:“你的将士跟我推荐的,城西一民宅自做的桂花酿。那个老板不怎么显摆自己的酒,都是相熟好友推荐的,你这种贵公子估计没听说过。” “好酒!以后我得常光顾,我爹肯定喜欢。” 夏侯浔闷了一口酒,轻轻皱起了眉头,李平乐识趣地沉默了下来。 月光如华,清风送歌。 帝都的夜,竟然也有如此宁静的一角。 夏侯浔微醺,酒气让脸变得有些红:“认识她的时候才十二岁,她很高冷,像一只骄傲无比的白天鹅,我那时候见到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动心的感觉。那时候小,不识面对感情,想引起她的注意,故意气她撩拨她,被她冷冷甩一句‘幼稚’。我装腔作势要欺负她,结果被轻而易举就击倒了。” “后来,我和她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她很厉害,很能干,我根本没有机会保护她。她永远像神一样的存在,我无法企及她的脚步。”夏侯浔又闷了一口酒,“我曾想过,若我有朝一日他山石排行能超过她,我会跟她说的……如今看来,已经晚了。” 李平乐没有说话,跟夏侯浔碰了碰酒壶,自己也闷了一口。 夏侯浔睨了李平乐一眼,“我还以为你会反驳我,说我笨什么的。” 李平乐挑了挑眉:“看你心情不好,我便忍一忍了。” 夏侯浔讥讽:“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李平乐思考道,“我也不能说什么‘你会找到更好的’,毕竟你已经错过最好的——他山榜二十五、倾城美貌,功勋卓绝,世间少有人能及的高度啊。而且你也要体谅她,不是都说,能力越高,责任越大吗?” 夏侯浔无奈叹道:“你不懂安慰人就算了,你怎么还反过来往我身上插刀?竟还替程筠说话?” 李平乐抱拳道:“抱歉抱歉,应该支持下我的小财主的。也是,都怪你那兄弟忘恩负义。他应该知道你喜欢程筠吧。” “其实……哎……我没有对他明说。连你不过数十日就打探到我对她有好意,更别说身边的亲朋好友。李念白门儿清,他肯定能猜得出。我听我爹说,是程筠指明要跟李念白定亲的,他不算忘恩负义。”夏侯浔自嘲道,“而且,就算没有李念白横插一脚,我也没有勇气去跟程筠说我的心意。” 李平乐啧啧摇头,总结道:“说白了,便是你畏手畏脚,怨不得人。” “我承认。”夏侯浔无言以对,碰了碰李平乐的酒壶:“如今,给这段已经过去的感情,敬一杯吧!” 两人一同闷了一口酒,酒入喉咙到胃部,暖了整个身体。 李平乐放怀大叹说“好喝”,笑道:“诶,夏侯浔,要不我们向他们复仇吧?要我是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夏侯浔睨了李平乐一眼:“少来,我没你这般小鸡肚肠。情义仍在,虽有怨气,但不至于闹僵。” “好吧,你虽矫情,但也重情。”李平乐思忖片刻,又提鬼主意,“那要不这样吧。现在你和李念白彼此都处得尴尬,现在让他退是不可能了。不如你退一步,给他一个台阶下。” 夏侯浔稍稍犹豫,问:“怎么做?” 李平乐笑道:“老规矩,你答应,我帮你完成。” “故弄玄虚。”夏侯浔不屑地移开目光,李平乐期待地等着夏侯浔的回复,夏侯浔装作没看到,默默喝酒。 良久,夏侯浔唇线渐渐柔和,目光看向别处,手上的酒壶无声地碰在李平乐的酒壶上。 李平乐满足地看向远处,帝都的雄伟景色,一览无余。 “还有尾款,这几天记得给我了,事情不能再拖延了啊!” 煞风景的话一出,让夏侯浔心中的好感全无。 ***** 三天后,李平乐提着食盒,坐在椅子上看舞团练舞。 夏侯浔面见了圣上和领舞,命舞团在太后寿宴上表演。 夏侯浔敦促李平乐抓紧让舞团练习,李平乐倒是不留情面, 一句“不付款不做事”,夏侯浔只能黑着脸四处筹钱,并约好今日过来付款。 不一会儿,夏侯浔和将勤来了。 李平乐放下食盒,马上领着李雨生迎了上去。 “哎哟夏侯少将军,总算把您给盼来了。”夏侯浔看到李平乐就觉得烦躁,那模仿礼部尚书允礼奉承他人的语气,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气。 夏侯浔稍稍抬头,示意将勤把手中的小盒子交给李平乐。 夏侯浔解释道:“我能凑的银票都在里面了。其中一张纸是印了我印玺的凭证,自己悄悄去军队拿,那是我未来一年的银饷。希望你不要到处宣扬,我给你这么多钱。” 李平乐看了夏侯浔一眼:“怎么?难不成这些钱,你是瞒着自家人拿的啊?” 夏侯浔一下被李平乐戳中了心思,支支吾吾道:“这些事你不用管。” 李平乐打开盒子,数着手里的纸:“这不够啊,怎么才七十两?” “先欠着……”夏侯浔别开目光,有些心虚道,“我需要些时日筹备。账房的钥匙,在我奶奶那儿。” 李平乐“噗嗤”地笑了一声,一副高利贷饶恕欠债者的模样:“行,四十两可以让你欠着,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想怎样?”夏侯浔气出不来,满脸怨愤。 “我要让你陪我到军营取钱。” “你……”夏侯浔指着李平乐,道,“我不是说过要低调吗?如今你让我陪你去,不就让别人知道我给你钱了吗?” 李平乐如指尖轻弹纸张,轻轻扬眉,一脸狡黠道:“我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堂堂少将军夏侯浔,给了我很多钱。” ***** 夏侯浔皱眉,站在军队度支官的面前,心中渐渐感到后悔。 他真是太听李平乐的话,竟然真的来陪她去领钱! 只是,李平乐的话语中总是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听着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你不是说要跟李念白和好吗?那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不爱程筠了,你爱上其他女人,并为了这个女人一掷千金。” 乍听之下,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 他与李平乐早有约定,迟早都要付这个钱。如今她居然能用付钱这一件事,发挥它别的作用,也就李平乐才能想得出这种招。 可转念一想,他夏侯浔包养舞团总管这事,如果被他奶奶知道,估计又是一番惨痛的光景。 偏偏李平乐好死不死又酸他一句:“诶,之前你不是还说,你是做将军的人了,带两个人回去无需别人批准。那么,包养一个女人,也无需别人批准吧?” 明知是激将法,又瞬间戳中夏侯浔那骄傲的心。 最后,他还是跟了过来。 度支官看了凭证一眼,两眼一瞪,有些结巴:“二……二十两?” “是呀!你们将军说,要给我开一座小酒馆。度支官大人,以后我的小酒馆建成了,你记得来呀,民女给你打个八折!” 李平乐偷笑,一脸谄媚地看向夏侯浔,夏侯浔尴尬地别开了目光。 度支官看夏侯浔不太情愿的样子,再确认一次:“少将军,这真要这么多银两吗?” 夏侯浔暗自长吁,强压痛心:“嗯,给她吧!” 度支官脑袋变得浆糊,一脸茫然地去让人拿银票了。当度支官拿到了银票时,正想递给李平乐时,又再次确认了一次:“将军,真……真给吗?” 夏侯浔黑着脸,终于忍不了气,冲口而出:“给就给,别这么多废话。” 李平乐幸灾乐祸地接过了银票,夏侯浔看着银票到李平乐手上,太阳穴一直突突跳着,心里烦躁得很。 “多谢度支官,多谢少将军。” 李平乐小人得志地掩嘴,还不忘毕恭毕敬、柔声轻语地表示感谢。 夏侯浔狠狠盯了李平乐一眼,心里腹诽—— 这个女人的戏怎么这么多? 18. 挖墙脚 不出几日,夏侯浔包养舞团女总管的事,在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 夏侯浔实在不得不叹服。 如果流言只是从度支官那里传的话,也不至于全帝都都知晓。 李平乐肯定用过一些非常手段。 至于夏侯浔,他早被奶奶家法伺候过了,拿着藤条追着夏侯浔满院子跑。 夏侯远一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孩子,看到夏侯浔被打,看戏般哈哈大笑:“你这小子也有今天。” 夏侯浔心想,那尾款四十两,估计得先欠李平乐一段时间。 意外的是,李平乐拿完那七十两后也没再催他,更没时间去应酬他。 听礼部尚书允礼说,李平乐白天尽忠职守每天到礼部报道,申时前就会准时走,因为她城东的小酒馆在翻修,她要亲自去督工。 李平乐果然是个实干派,难怪她急着用钱,原来是真要开个酒馆。 结合之前李平乐说要重建千机阁的事,夏侯浔估摸着,她要从这酒馆为起点发展自己的事业了。 猜测得不到证实,让夏侯浔心痒痒的,好歹是付过钱的合作人,得知道她有没有把事做到实处。看外面风头好些,奶奶也没看得那么紧,他抽空去礼部看望李平乐。 李平乐站在舞队中央,跟琪娜指导伴舞的动作,李雨生在一旁托腮读书,面前还煮着一壶茶。 夏侯浔走近,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几天的闷气消了不少。 虽然自己的生活被这女人搅成一锅粥,但起码她不是那种耽误正事的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夏侯浔才敢信任她。 随后,卫风匆匆走近李平乐,他们的对话没避着旁人,开始聊起来了。 李平乐问卫风:“范总厨怎么说?” 卫风面露尴尬,道:“拒绝了。乐姐,跟他谈我心真虚啊!你说人家在临风酒馆做得好好的,怎么会愿意来我们这尚未建成的酒馆?” 范总厨?李平乐要请的,是帝都第一酒馆临风酒馆的厨师? 人家怎么会肯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去一家新开张的小酒馆? 夏侯浔想听李平乐怎么回应,李平乐道:“软的不行,来硬的啊,直接抢人不就好了!” 夏侯浔听罢哭笑不得。这是不是表示,现在李平乐是仗着他夏侯浔给她撑腰,开始仗势欺人? 卫风也愣了,李平乐“噗嗤”笑了,喊李雨生过来:“雨生,我们之前也讨论过这事,你跟卫风说说怎么继续下去。” 李雨生负手拿着书本走近,一副老成的模样拍了拍卫风的肩膀:“卫风,我姐不是教过你‘攻心为上’吗?” 卫风茫然:“我连自己的心都没懂过,怎么攻别人的心啊?” “谁管你的心啊?”李雨生头不够高,手却伸得老长,一个起跳拍到卫风的脑袋上。 李雨生道:“之前调查时都告诉你了,范总厨是多年的老厨,那他的优势是什么?” “经验啊!” “那他的劣势是什么?” 卫风摇头,表示不知道。 “还是经验。”李雨生缓缓道,“帝都第一酒馆之所以有名头,除了因为味道,更重要的是去那里的人代表了财富和身份地位。临风酒馆的内部一直都有总厨斗争,这也是他们管理上的优势。因为有竞争,才能推陈出新。” 李平乐看伴舞训练,绕了一圈,看到夏侯浔站在了一旁听李雨生讲话。 李平乐悄悄走了过去,站到他的身旁。 夏侯浔没发现,听李雨生继续道:“但是,这种斗争,若放在范总厨早几年一穷二白的时候,还说得过去。他如今快五十了,早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如今家中老母新丧,妻子喜得二子,他的儿子性情狂躁,与儿媳也是日日吵架。家中无宁日,他哪有心情去与那些年轻厨子斗争?” 卫风似开窍一般,道:“所以,要从他家人入手,动之以情?” “没错。”李平乐在一旁突然发话,把夏侯浔给吓了一跳,“而且,范总厨是典型的细腻性子,对很多事情都敏感,早年出的菜品跟随了他的性子。后来因为竞争的浮躁,菜品开始日薄西山,即使名声在也只是翻炒旧本,毫无创新。” 卫风思考了一下,对李平乐和李雨生道:“明白了,乐姐,雨生,我再去试试。” “去吧!”李平乐看了眼夏侯浔,打趣道,“少将军大驾光临,是无需避嫌了是吗?”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真做事。” 李平乐让李雨生看着舞团的人,带夏侯浔到圆桌上坐一坐。 李平乐像主人家一样,慢条斯理地给夏侯浔倒茶:“那将军还满意我的表现吗?” “嗯……还算满意。”夏侯浔喝了一口茶,缓缓道,“雨生这孩子你教得好。只不过,我不是很赞同,让这么小的孩子太早接触诡秘人心。” 李平乐抿了一口茶:“我让雨生去接近李念白了,顺便让李念白多教教他圣人道理。如果你有空,也替我教教。” 夏侯浔只听到了“接近李念白”五个字,意外地看向李平乐:“你手脚够快的。” “混个眼熟罢了,李念白过段时间也得回褚州。”李平乐揉了揉眼皮,显然有些困了,“我来这里快半个月了,不扎好根怎么做事?” 夏侯浔看李平乐的手满是脏污,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揉眼睛,口中却依旧认真问道:“你就不怕站错队吗?” 李平乐用力眨眼,才觉得没这么痒。 她轻皱眉头,看向夏侯浔:“我还以为少将军一直明白。李念白不是你的敌人,你迟早会跟他和好的。” “看来是调查不少事了。那你说说,下一步你要怎么做?”夏侯浔松开李平乐的手腕,关节叩在石桌上,道,“‘夏侯浔’三个字的价值被你用尽,第一酒馆的总厨估计势在必得,我不信你只是想做生意这么简单。” 李平乐从怀里拿出卷轴,正是昔日万八方给的那个:“你应该猜得出,我会从酒馆开始重建千机阁。等酒馆的事稳定下来,我可能要出发去这里找我的小师叔。” 李平乐指了指卷轴,夏侯浔赫然看到“太虞山”三个字。 “你要去太虞山?” 李平乐点头:“应该安排在太后的寿宴后吧。放心,不会耽误你的事。” “需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忙?你还替我打架不成?”李平乐微不可闻地笑了笑,认真道,“如今无法对舞团下手了。他们不动,我们无法猜测他们下一步动作。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留意吧!” 夏侯浔道:“行了,如今到了我的地方。他们要是还像之前那样大动干戈,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平乐懒懒道:“是啊,还是位欠了我四十两银子的小太岁呢!看来,也就我这个债主才敢动你的土。” 夏侯浔:“……” 这催债方式像 毒针一样,你总是想不到她能什么时候刺你一下,让你毒成哑巴。 可怕,太可怕了。 李平乐也没真的想催,笑着转移话题:“对了,话说月客去哪儿了?” 夏侯浔道:“帝都里没什么事,我让他帮忙调查怒拳的事。” 李平乐了然地点点头,笑道:“去干活了。对了,十天后小酒馆打算举办试菜,记得来捧场啊!” 夏侯浔神在在道:“当然,那酒馆是我付的钱好吗?!” ******* 十天后,李平乐的酒馆送来了试菜的请帖。 意外的是,李平乐竟把请帖直接递到了他府上,且被夏侯远捷足先登。 夏侯远拿着请帖在夏侯浔面前晃着,笑眯眯道:“是时候,让我见见这个舞团总管了吧!” 夏侯浔没有应答,欲要抢夏侯远手中的请帖。 夏侯远步伐稳如泰山,不用退步,稍稍欠身就躲过了夏侯浔的动作。 夏侯浔活络活络筋骨,关节拧动,双拳并起。夏侯远看儿子认真了,行云流水般后退几步,躲过夏侯浔的几下攻击,请帖灵活换了几次手,让夏侯浔频频扑空。 夏侯浔咬牙,手脚并用,出拳如风,劲道如虎扑之力。夏侯远身形起伏沉稳,节奏没有因夏侯浔出拳之快而变乱。 夏侯浔拼尽全力,以真气灌于拳中,平稳向夏侯远的面门袭去,夏侯远仰身躲过。 瞬间,夏侯浔将拳头转变为从上往下敲落,让夏侯远有些意外。只见夏侯远真气聚拳,双手交叉而握,架住夏侯浔的拳头,反手抓住夏侯浔真气逐渐溃散的拳风。一招反守为攻,看似轻轻往后推,实则真气暗涌在内。 夏侯浔从手指至臂弯感到一阵麻痹,后推让夏侯浔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还是不行,以后得加紧练习,不然再遇到他山榜前十可怎么办?” 夏侯浔甩了甩自己麻痹的手,闷着没有说话。 倒是方才站在一旁观战的将勤道:“老爷,少爷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习,比以往都要勤奋。” 夏侯远看向夏侯浔面露倔强,轻叹一声。 夏侯浔邕州遇到“谷雨”,第一次被别人打到下不了床走不了路,任谁都受不了这股气。 然而,夏侯远对此事毫无头绪。 朝堂上他和豪门领袖萧玉政见不同,根本没有合作的机会,也不知道该如何抓拿这个滥杀无辜的武林高手。 夏侯远将夏侯浔扶了起来,哄着他把请帖递给夏侯浔:“我家孩子难得一掷千金为红颜,我总得见见她吧!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之前是做什么的?美不美?” 夏侯浔佯装生气,实则心里为难。他答应李平乐不能透露她的来由,只好找了个借口:“爹,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女人是月客的好友,她想做点生意,我借了点钱给她开酒馆。” “借点钱?七十两啊孩子!我家赏赐虽多,但都是你奶奶管着,多用于接济穷苦,还定了家规不许我们乱花钱。你这孩子宁愿不要一年银饷也要给她开酒馆,你就给我坦诚点吧小子。” 夏侯远手指戳着夏侯浔的肩膀,夏侯浔却甩开夏侯远的手,抬步就走:“反正跟你解释不清。” 夏侯远挑眉,打算悄悄跟着。夏侯浔一个转身,狠瞪夏侯远道:“别跟着我!” “小气鬼!” 夏侯远眯着眼,冲夏侯浔离去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 19. 一字菜 夏侯浔如约到达酒馆。 这个酒馆门面小,又因为还没开张,宁静得有些诡异。 令夏侯浔意外的是,一人与夏侯浔同时到达,正是半月不见的李念白,两人手里同时拿着一张请帖。 夏侯浔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 难道,是为了让他跟李念白和好,试菜只邀请了他和李念白? 李念白倒是一派平静,走近夏侯浔:“只有我和你?” 两人相视一笑,夏侯浔无奈:“应该是。” 李念白歪头,带着些探寻的味道:“听闻这家酒馆,是夏侯少将军一掷千金为红颜的杰作。在下只是好奇,为何会选在这角落里建酒馆?” 夏侯浔叹道:“不知道,是她自己拿的主意。要是知道她没有这生意头脑,我应该出面干涉才是。” 李念白环顾四周,饶有兴趣道:“我方才稍微观察下周边,还颇有门道。” “怎么说?” “首先这里离驿站很近,帝都外来商人很多。若外来人知道此地,会更优先选择在这里歇脚。” “其次,这里虽没有建在主街道上,却在东南方颇中心的位置,离南街不过隔着一条巷道。西南方士族将士宅邸众多,如果这酒馆名声大,倒挺方便引来人流的。” “最重要的是,这酒馆的高度,稍稍越过附近的民宅。若在屋顶加把六尺长梯子,可以畅通无阻地遥望那里,还有东西南门。”李念白指了指北边方向,赫然是皇宫的方向,“而且,我方才特地问了下邻居,好像为了能在这地方建酒馆,女主人把挡到光的那家房子的那户人家安置到别处,现在旁边那座房子是空的。” 夏侯浔愣了愣,没有说话。 李念白看夏侯浔毫不知情,耐人寻味地笑着:“少将军在漠上,惹了什么小太岁回来了?” 以李念白的聪慧,夏侯浔也不知道能瞒得了多久,只能睁眼说瞎话,佯装一无所知:“你心思就是太迂回了。我了解那丫头,她哪有这么多门道,都是碰巧罢了。” “是吗?或许是我想多了。” 李念白不在意夏侯浔的不坦白,抬步便走进酒馆。 一楼酒馆建得别致,竹墙清茶萦绕,风铃丁零作响,花瓶、字画、盆景事无巨细,意境十足,颇有阳春白雪的味道。 二楼尚未开放,应该是还没建完。 等在一楼的只有李雨生,李雨生看见两人一同进入,开怀笑道:“终于把你们两个贵客盼来了,小酒馆虽然尚未开业,但依旧蓬荜生辉呀!” 李念白笑而不语。 这个叫“雨生”的小朋友自那夜后,不知耍了什么法子,竟然能精准无比地蹲到他的行踪,总能在他事闲的时候找他。 这小朋友行事聪明细腻,他便慢慢腾出时间教他一些经书道理,又忽闻夏侯浔“包养”了雨生的姐姐,更让李念白对这个姐姐好奇无比。 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夏侯浔一掷千金,还教出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 夏侯浔看了一圈:“你姐呢?” “今天只有我,我姐说她不能见到李大哥。” “李大哥”是李念白允许叫的,毕竟与李雨生感情日渐深厚,总叫知府大人也觉得生分。 李念白奇道:“为什么?” 李雨生掩嘴偷笑:“她说跟少将军之间感情不太稳定,怕见到李大哥这么霁月风清的人,会忍不住见异思迁,红杏出墙。” 夏侯浔立即黑了脸。 她人不在,还能让弟弟帮她演起来了? 李念白掩嘴忍笑,夏侯浔指着李念白,怒道:“李念白你还笑。我告诉你,你可是有前车之鉴,她不见你是对的。” 李念白含笑,也跟着开玩笑:“少将军教训得是,等你们感情稳定了,少将军不再担忧了,你再带着她来见我,好吗?” 夏侯浔甩袖,选了个位置坐下,李念白无声坐到对面。 李雨生放心笑了,看来两人早已感情深笃。 即使争吵,夏侯浔也没有真正的恼怒。 李雨生向前一步:“李大哥应该也看到,我们酒馆还没起名。我姐说,如果你对菜品满意,还请你为我们的酒馆提个名字,得少年状元亲笔题字,还有少将军的名声,我们不愁没生意。” 李念白对李雨生道:“你知道我很严格的。想要我的字,那便看看你们酒馆到底有什么招牌菜。” “范总厨在帝都第一酒馆做了多年,你想吃的招牌菜都应该吃过了。既然都是尝过的菜,那便没有新意了,也不值得少年状元提字。”李雨生给夏侯浔和李念白一人递出了一个方形的竹简,“所以,对待贵客,我们的菜牌由客人来写。一个字代表一道菜,点几道菜,就写几个字。” 夏侯浔轻叹,笑道:“只有她,才能想到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 夏侯浔和李念白沉思,各写了两个字。 夏侯浔写了“解”、“进”二字,而李念白写了“家”、“吏”二字。 李雨生收起四个字,问:“两位有忌口或者憎恶的东西吗?” 夏侯浔摇头,李念白想了想,道:“萝卜。” “想不到李大哥跟我一样耶,我也不喜欢吃萝卜。”李雨生哈哈大笑,“请两位贵客稍等,菜马上就来。” 李雨生给夏侯浔与李念白先拿了酒来,夏侯浔一闻,发现是前阵子跟李平乐屋檐共饮的桂花酿。 两人沉默了一阵,气氛开始尴尬。夏侯浔轻轻一叹,将杯子递到李念白面前:“喝点吧,这酒还不错。” 李念白抿了一口,有些意外:“的确是好酒。” “这是雨生他姐找的酒,我跟她喝过一次,就在你成亲那天。”夏侯浔坦白,“那一夜,是她陪我的。” 李念白眼帘微垂,道:“你对雨生的姐姐,是那种感情吗?” “老实说吧,我和雨生姐姐不是那种关系。她不过是想激起你的好奇心,找个机会让我和你和好罢了。” “她倒是挺关心你的。”李念白直勾勾地看着夏侯浔,“但是夏侯浔,有些事已成定局,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什么。” “若你要因为我改变什么,我一定会把你给揍死。”夏侯浔带着冷意道,“阿筠在以前是我的妹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你敢对她不好,休怪我翻脸。” 李念白轻轻一笑,给夏侯浔和自己倒满了酒:“既然说开了。以后,还是兄弟?” 夏侯浔跟李念白碰杯:“还是兄弟。”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继续谈了些大漠上的见闻,不多时,李雨生端着两个盘子走到两人面前:“来,少将军的‘解’,李大哥的‘家’。” 夏侯浔的“解”,是一道以荷叶包成团子的菜。 清香四溢的荷叶味中,隐隐透出些清苦的香味,“解”字对应的菜,竟是青稞团子。 李念白的“家”是一道鸡汤,加了人参、石斛、猪肉和蜜枣。 夏侯浔解开一个青稞团子,用筷子夹起,放入口中。先是清苦,后入甘甜,里面的白糖竟透出些许甘醇的酒味。 夏侯浔咂摸出血道理:“所谓‘解’,主动解开横亘在其中的结。虽有意料之中的苦,但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甜。先苦后甜,便是这样的过程。” 李念白舀了一勺汤,抿入口中,淡淡笑道:“我这儿可没你这么多门道,为所念亲人煮的汤,便是家的味道。不过……” 这个鸡汤味道,的确久违到让李念白感到恍惚。 他已有十年有余没喝过别人为他熬的鸡汤,这汤与他记忆中在家乡喝过的,竟有几分重合。 意外,还是巧合? 夏侯浔 提着勺子往李念白那里舀:“来,给我试下。” 李念白的手拍了拍夏侯浔抓勺的手:“这是我点的菜。” 夏侯浔并未理会,李念白无奈把鸡汤往他边上移,拿起筷子试了下青稞团子,扬起眉梢:“果然是老厨做的菜,味道适中,不温不火,很细腻的口感。” 过了好一会儿,李雨生又端了两盘菜上来。 夏侯浔的“进”,是几块千层牛肉饼。 夏侯浔有些不解,李念白提着筷子,解释道:“饼含千层,厚积薄发,方能成形。先厚积,再进取,这便是此菜的喻义。” 夏侯浔看了李念白一眼,嘟囔道:“以后来吃饭,还得带你来解释菜的喻义吧!” 李雨生不用再忙,大咧咧地坐到他们的对面:“放心吧少将军,以后我们也会做平民菜式,菜单七个,以七种运势为噱头,加入一点占卜看相的互动性。至于这种文人猜菜的玩意儿,我们留给士族权贵去玩儿。” 李念白赞叹道:“有趣,做两种方向的生意。就算是指向平民,也不乏新意。” 说罢,李念白和夏侯浔开始尝试那道“进”。外皮松脆,多汁而富有口感,不同层次的味道,刷新味蕾原有的感知。 两人尝毕,将目光回到他面前“吏”字菜。夏侯浔稍稍抬眼,只见李念白目光冷凝,寒若冰霜。 夏侯浔看李念白盯着菜一动不动,试探般地问道:“这不是牙签肉吗?还有面皮可以包着吃,但跟‘吏’有什么关系吗?” 李雨生年纪尚小,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这里是两种吃法吧,一种是直接吃,一种是把签取出来,然后包着吃。” 夏侯浔还以为李念白会去解释,只见李念白恢复神色,稍稍思考道:“我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李雨生有些惊奇:“诶?真的吗?” 李念白拿起筷子,将牙签从肉里拔出,把肉包在其中:“不过,我喜欢这样吃。” 李念白吃罢,缓缓看向厨房门口。 如今,以菜式为名,这个雨生的姐姐、酒馆的主人,在向他发出一条不知是敌是友的讯息。 “吏”字是他随便写的,亦是今日萦绕在他心头的事。 此菜的意思很直白。 拔去肉中刺,已面皮“代”之,喻“取而代之”。 不合时宜的腊肉出现在这里,说明此人已知晓,腊冬十二月,李念白要有所动作,他要对吏部动手。 不言而喻,李念白想调回帝都,去吏部任职。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得踢掉现在的人才能获得机会。 甚至,他和程筠这样风风光光的定亲,都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为他做菜的这个人,或者说,酒馆背后的主人知晓了一切。 李念白心生警惕,狠意顿生。但冷静一想,这个雨生的姐姐是舞团总管、有夏侯浔罩着。 若要动她,必有大乱。 李念白心中甚是不安,烦躁不已。 “李大哥?”李雨生叫了好几次,才唤醒了沉思的李念白。李念白如梦初醒,缓缓问道:“怎么了?” “菜的味道如何?还合胃口?” 李念白看了一眼夏侯浔:“嗯,很好吃,也很有新意。我会遵守诺言,给你们题字。” 夏侯浔看李念白目光游离,把目光移到“吏”字菜上,取出了牙签,包上面皮,悠悠地吃了起来。 牙签肉肉质爽滑,入口即化,咸中带着一些甜腻的味道。 李雨生兴奋不已,拿着牌匾放到李念白面前,为他研磨。李念白的书法行云流水,颇有隐龙升腾之感,气势如虹,“一字知味”四字遒劲有力。 李念白淡淡一笑,环顾四周,道:“以后,就叫‘一字楼’吧!” 李雨生拍手叫好:“谢谢大哥题字!” 20. 冷公子 夏侯浔和李念白尝完菜,准备打道回府。夏侯浔还念叨,以后李念白回褚州不常见,最近可以多找他喝酒。 李念白不多话,轻轻点头。 夏侯浔心满意足,他了解李念白,虽然是出了名的冷公子,但点了头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 李念白与夏侯浔道别后,进入了主街。 他没有向自己的府邸走,而是稍稍拐了个弯,从另一个巷道中折返,向一字楼走去。 李念白走到半路,一个清灵的声音叫住了他:“怎么?知府大人还没吃够?要返回我的小楼再光顾一顿么?” 李念白顿住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蒙轻纱的李平乐坐在一平楼的屋顶,抱胸看着李念白。 李念白抬头,眼中杀意让人浑身一颤。 李平乐身体一僵,后退了一步,只见李念白疾步向前跳去,身轻如燕,竟几步踏上屋顶。 李平乐稍退一步,看李念白从腰间抽出匕首,向李平乐的面门袭来。 李平乐迅速反应,云心剑出鞘,锋芒竟与匕首旗鼓相当。李平乐被李念白一波诡异而迅猛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砾作响,真气暗流涌动。兵刃再接,两人后退一步,警惕戒备。 风吹过,李平乐的面纱稍稍掀起,若隐若现的抿嘴而笑,让李念白稍稍一愣。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方才在退让。 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步,李平乐沉身、骤起,步履轻盈而迅猛,剑芒寒冷而精准,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李念白本能伸出匕首,剑刃相接的颤抖让李念白吃疼,匕首飞至空中,插在了房屋的瓦砾上。 两人相对而视,空气中皆是凝重的气息。 “二话不说就开打,你比我想象中要狠。”李平乐收起戒备,云心剑入鞘,盯着李念白:“若程家知道你会武,也不会想要把你赶到太虞山吧!” 李念白抚了抚吃疼的手指,单刀直入问出心中所想:“你是怎么知道我要从吏部下手?这样的想法,我根本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瞎猜的,你信吗?。” “不信” “事实就是如此。”李平乐轻轻一笑,负手道,“我在赌你会返回来找我算账,而一旦你来找我,便证明你要对太子的势力下手。吏部侍郎何仁中是太子的人,你想取代他。” 李念白讥讽一笑:“你说你瞎猜?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话了。人就算是瞎猜,也不会猜到这个地步。我想要做的事,半点兆头都看不到。” “没有兆头,是吗?”李平乐抱胸看着李念白,“你的心腹白露,不是去找何仁中在外面的孩子了么?怎么就没有兆头了?” 李念白直勾勾地看着李平乐:“你究竟是谁?” “我想跟你谈合作。” 李念白嗤笑:“你觉得我会跟一个连面都不让我见的人谈合作?” 李平乐简短反驳:“只关乎利益,与容貌何干?” “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么我答应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暂时帮的李清,还是永远臣服于他。但是,既然你与夏侯浔不是敌人,自然也不是我的敌人,因为我和夏侯浔已经谈妥了合作。”李平乐从容地解释,“我想跟你谈的合作是,我可以帮你铲除异己,帮你达成你想要的目的。但是,你必须与我共同重建帝都千机阁。” 李念白轻皱眉头,思量道:“千机阁?我曾在大国百年纪上看过。千机阁人,有着上天入地收获情报、买卖情报的本事。” “我作为千机阁人在大漠上做过成千上万笔交易,重建帝都千机阁并不是难事。如今无论是夏侯浔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都需要大量的情报去支撑。若我建成,你不愁没有情报,因为你是千机阁的成员之一,可情报共享,不论价值。” 李念白终于了悟:“这便是你建酒楼的原因,是为了在市井食肆中获取大大小小的情报?” 李平乐点头:“你不得不承认我的能力,因为我是这帝都里,唯一知道你有异心的人。我的能力,正是跟你谈条件的筹码。” “你确实很有能力。但是,我如何相信你?” 李平乐“噗嗤”一笑:“你和夏侯浔难怪能成为兄弟,问的话怎么都这么像?” 李念白没有说话,此刻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李平乐正色道:“给你一句话,我也对夏侯浔说过:我既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也不会挽留没诚意的交易。我的筹码就摆在这里,夏侯浔与我的合作的事没有说服你,我千机阁人的能力没有说服你。那么,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李念白眼露锋芒:“我需要一个决定性的筹码握在手上,让你无法反悔。” “你想怎么样?” 李念白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道:“这是唐门独门炼制的慢性毒药,把它吃下去,我就与你合作。” 说罢,李念白缓缓伸出手,白色的瓷瓶悬在半空中。 李平乐没有说话,回看一眼李念白,盯着白色瓷瓶良久。 “真要如此?” 李平乐下意识地确认,而李念白的表情依旧冰冷沁心。 李平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上前几步接过药瓶。还未等李念白反应过来,李平乐径直从瓶中倒出一颗药,直接吞了下去。 “你……”这次轮到李念白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跑掉,还毫不犹豫就吃下了毒药? 李平乐歪头想了想,将药瓶抛回给李念白:“多久会发作?” “看个人体质。”李念白稍稍一顿,“最快一年,最慢五年,症状似心脏萎靡,自然死亡。” “有解药吗?” “……” “好吧,看来是没解药。”李平乐看向天空道,“我挺想看看,老天到底肯不肯收了我。” “为什么?”李念白依旧难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已然超出他所能想到的范围。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我就算逃得过,你也会对雨生下手。”李平乐眼眸凝在李念白身上,声音看似冷静潇洒,却隐隐透出些许苦涩,“我希望我的弟弟知道,作为他世上唯一的姐姐,我会尽我所能,为他抵挡风刀霜剑。” 李念白冷眸稍缓,顿感恍惚。 恍若十年前那一天,她十四岁的姐姐站在她的身前,对着那硕大无比的罡风天神怒吼:“就算你是神!也休想伤害我的怀儿!” 背影无比宽阔,为他挡住一切风雨。 她姐姐李平乐,是继父母之后他心中唯一的神。 十年来“李平乐”三个字,是他一直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意义。 然而在方才刹那间,李念白非常妒忌那个叫雨生的孩子,有一个多处护他的亲人,不论生死。 而他依然是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就连那个曾经护他的亲姐姐,也失踪了多年。 “而且……”李念白的神思,被李平乐的声音唤了回来,“若知你敏感警惕如此,我不会狂妄自大地揣测你的计划。我身上还有少将军委托我的事,还有重建千机阁的事,这些皆不可耽误,所以我更不能为了躲避你而违背承诺。” 李念白静静地听着,神情并无方才冷漠,李平乐的话让他心有触动。 难怪夏侯浔会这么相信这个女人,甘愿为她一掷千金。 这个女人,有着他抛弃许久的赤诚之心,这份心与夏侯浔身上的一样,耀眼而温暖。当初他初入帝都,孤身一人无权无势,他能走到知府这个位置,一切有赖于夏侯氏的支持。 他心中仍旧愧对夏侯浔,即使方才说开了,但他心里仍有一道殷红的伤痕。 他连友情、爱情都可以用来当做筹码,根本不配拥有这种温暖。 他这一辈子,恐怕都要站在风口浪尖上,舔着血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他仍然向往,哪怕只是远远地观看这些温暖。 他已经背叛了夏侯浔一次,如果这个女人能助夏侯浔安然无恙,那合作又何妨? 更何况,李平乐已然用生命证明她的诚意。 李平乐看李念白一直沉默,漫不经心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毒药也吃了,死期也定了,正事还得继续。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肯答应合作了吗?” 李念白沉默半晌,缓缓道:“那不是毒药,我用来诈你的。” 李平乐笑了一声:“哦,那知府大人真是个心软的好孩子啊。” “你表明了你的意图,我也试探了你。我觉得,我可以跟你合作。”李念白抬眼,“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平乐腹诽:“还有什么啊?你年纪轻轻,怎么做事婆婆妈妈?” 李念白看李平乐不耐烦的样子, 轻轻抿唇:“告诉我你的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李平乐的目光被主街午市吸引了过去,李念白跟着看了过去,只见主街熙熙攘攘,叫卖声悠悠传来,与此刻他们所在的安静截然相反。 当李念白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隔绝于天地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我叫李平乐。” ***** 李念白回到程家客房时,便看见李雨生在跟一个七十多岁的园林总管谈话。他看见李念白后,兴奋地招手,一溜烟地跑到他面前。 “大哥,你怎么走得比我还慢呢?” 李念白神色莫测,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李雨生递上书本:“有些功课不明白,就想来请教你了,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等下我还要回去招店员呢!” 李念白展臂揽过李雨生,走到庭院的圆桌上,安置他坐下来:“雨生,有些事想问你。” “大哥直说无妨。” “我方才见了你姐姐。” 李雨生神色微愣,李念白淡淡道:“不过她没让我看她的容貌,估计在忌讳什么。” “她最近为了试吃,吃错东西。脸有些红肿,就盖了层纱。”李雨生无奈道,“我姐也真是,竟然私自见你,就不怕少将军知道生气吗?” 李念白想了想,试探道:“你跟你姐说话像汉人,你们一直住在漠上吗?” “我和我姐从小就是孤儿,在漠上长大的。师父本来就是大国人,习惯说汉语,也教我们说汉语,所以口音跟你们很像。” “名字……是谁给你们改的?” “我师父啊,平乐,喻义平安快乐,雨生,喻义雨里出生。”李雨生眼睛亮亮,他说话时似乎都是活力四射的样子,“我的名字倒还好,但‘平乐’这个名字真的到处都是,我姐经常吵着要师父替她改名字。” “对,平乐这个名字真的很普遍。”李念白不禁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曾利用一些人脉,找一个叫“李平乐”的二十多岁的女人。他找了很久,一个州起码就有十多个同名同姓,即使他全部都核对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找到想要找的人。 “你的师父姓李?” 李雨生提着毛笔圈着书本上的字,嘟囔道:“捡回来的,哪有姓氏。本来想认师父做父亲的,但师父总是说:‘别认我做父亲,万氏祖宗不收你们这种蠢孩子!’所以,我们就直接跟国姓了。” 孤儿可以选择跟大国皇帝一个姓,是历朝历代继承下来的传统,以寄托未来报效国家的心愿。 李念白也是个孤儿,跟别人解释时他的姓氏时,也是用的这样一个借口。 李念白沉默,若有所思。 李雨生轻轻问:“大哥,干嘛提这个啊?我姐到底说了什么?我听我姐说,你好像对‘李平乐’这个名字很感兴趣。” 李雨生提起这个,李念白便想起方才与李平乐说出自己名字后的对话。 他心里莫名感到有些生气—— “话说,‘李平乐’是不是你初恋的名字啊?听城南卖米的李平乐大婶说,你这几年一直在找这个名字的人?” 李念白被人擅自调查心里甚是不痛快,冰冷冷地反驳:“不是。” 李平乐:“那是为什么?” 李念白:“这事与我们合作之事无关。” 李平乐装作熟络:“你又想跟我生分,我说过我的线人都任你所用。而且我人脉这么多,可以帮你找嘛!” 李念白稍稍提高了声音:“我说!不必了!” “不过,我这个名字确实好。”李平乐看似没心没肺,啧啧赞叹道,“人生就该平安快乐,不是吗?” …… 李念白没有正面回答李雨生的话,教了几个知识点后,便让他回去。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被削短的箭头,那是昔日母亲身上其中一支箭镞。李平乐还未失踪时,一直告诫他让他好好保管,铭记那天的血雨腥风。 李念白把箭头收在手心。 其实心中早就确认那女人不是他姐姐,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次而已。 他想找的,除了有“李平乐”三个字的人,更重要的是能说出那句话的人,也是他母亲一直在反复提起关于他们名字的由来—— “放怀风雨间,平乐常自来。” 21. 贵客到 那次试菜会的三天后,李念白辞别友人回褚州。 李平乐没去,但李雨生去城门跟他道别了。 因为李平乐知道,不多久她会去找李念白的。 又过了三个月,太后寿宴渐渐逼近, “一字楼”开张,然后火了。 一个位于城东的小小角落里的小小酒楼,竟需要开启预订,限定人数,才能忙得过来,城中百姓都想看看这个状元郎亲自题字,夏侯浔一掷千金的小酒楼,究竟有何门道。 果不其然,“七运菜”这个噱头足够吸引人,客户可根据自己想要的运势点选菜式,加入一点占卜算卦的互动性,也方便千机阁套取信息。 而且,每十五天换一次菜式,不会吃腻。 学夏侯远那句话,当初夏侯浔掷下去的千金,估计可以以万金收回来了。 夏侯浔倒是闲下来,军队和舞团的事不用他操心,偶尔便约其他友人到一字楼吃饭喝酒尝新菜。 毕竟钱是他付的,李平乐默许夏侯浔不需要走预订流程。 然而,夏侯浔是闲了,但李平乐却很忙,白天加紧训练舞团,夜晚要回一字楼干活。 夏侯浔在礼部见到李平乐时,发现她整整瘦了一圈。 “都说我在养着你,怎么越养越瘦?”夏侯浔捏了捏李平乐没有肉的脸蛋,“我真的是一个很不尽责的喂养者。” “去你的。”李平乐躲开夏侯浔的手,佯装要踢夏侯浔一脚,夏侯浔轻巧躲过。 李平乐对夏侯浔翻了个很大的白眼,不想理他,后仰躺在椅子上,用大荷叶挡住阳光打瞌睡:“有事快说,我得补觉了。” “月客来消息了。” 李平乐又猛地直起身子,荷叶从她头上掉了下来:“怎么说?” “严修已经失踪很长时间了。” 李平乐哑口无言:“所以,线索断了?” “嗯,断了。” 李平乐一脸死灰,拿起荷叶继续睡。 “喂,等下再睡。你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没……有……”李平乐声音懒懒道,“我又不是神,还没神通广大到在偌大的大国里找一个失踪的武林高手。” 夏侯浔轻叹,看李平乐真的很累,不再打扰她:“行了,你也别太拼,这事儿我和月客来跟吧。你现在帮我搞好舞团,不再四处闹事造谣,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平乐半晌没声音,呼吸平稳,夏侯浔以为她睡着了。 一只蜻蜓飞过,停在了李平乐的荷叶上。 夏侯浔走到李平乐身后,躬身探头去看。 “对了,李念……”李平乐突然把荷叶移开,便看到夏侯浔近在咫尺的脸。 李平乐一怔,没有继续后半句话。 夏侯浔反应不过来,心重重地“咚”了一下,李平乐的眼睛犹如星河,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点点闪烁的光芒吸引过去。 李平乐更是不知所措,心脏跳得有些快,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她的心脏这样下去,是不是没等祁炎之毒发作,就要死去了? 夏侯浔愣了数秒,立即直起身子,移开目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不像往日般沉稳:“嗯……李……念白怎么了?” 李平乐看夏侯浔移开目光,暗暗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佯装咳嗽来保持镇定:“李……李念白最近有写信给你吗?” “没有,不过他有写信给程筠,程筠说他问我好。” “哦,这样。” 沉默半晌,夏侯浔看李平乐若有所思,他试探问道:“你好像很关心李念白?” 李平乐点头:“别看他现在只是褚州知府,他和程筠定亲后,在士族中知名度更高了。你看看我那一字楼,他只写了四个字生意就火成这样,比酒楼里放个财神还管用,我不得好好供着他,关心关心他?” “李平乐。”夏侯浔半蹲了下来,盯着李平乐道,“你如今说的,都是真话吗?” 李平乐想不到夏侯浔会如此问,强装镇定:“你为何会这样说?” “试菜的时候,李念白嘴上说不懂‘吏’字菜的含义,实际上当时表情已经变了。”夏侯浔看着李平乐,“我之后找他喝酒有意无意提及你,他显然对你不再好奇,回答得不慌不忙。我在想你们或许已经见过面,跟他解释了什么,达成了共识。” “我……”李平乐还想辩驳什么,夏侯浔站了起来,提醒道,“不用急着,先想好再回答我。” 李平乐收起任何情绪,无奈笑道:“初见你的时候,便知道你是天生双面性格。表面上率性简单,实际心细如发。我差点忘记,当初第一次见你,你便看得出我撒谎。” 夏侯浔淡淡道:“若无这点能耐,怎么在这波谲云诡的帝都长大?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早年为国南征北战,看似武夫性格,实际懂晓人心叵测。装傻,不过是怕圣上猜忌。” 李平乐看天色稍晚,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夏侯浔跟随在她身后,听李平乐缓缓道:“我是见过李念白,你与他交好,大概能懂他的野心吧。” “一直能有所察觉,但从未见过有实际的动作。”夏侯浔追问,“所以,他要动了?” 李平乐点头:“我找他跟我合作,重建千机阁,我也会帮他铺好青云路。” “为何找他?”夏侯浔语气充满冷意,“他有野心上进心,你便觉得有利可图?还是你觉得我帮不了你?” 李平乐摇头:“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弟弟。” ****** 酉时快到,李平乐与夏侯浔并肩走在街上,前往一字楼。 两人一路沉默,各自心有所想,谁也不曾打扰谁。 站在一字楼门口时,夏侯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是听了我给你唱的那首词曲,才打算离开大漠,到帝都找李念白的?” 李平乐颔首:“我与他失散多年,困在漠上,大国的事可谓音讯全无。若不是你给我唱了首词曲,我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还不是时候。”李平乐稍稍颔首,“来到这里之后,便听说他与程家定亲,虽然任职褚州,但在帝都也算半个风云人物,进退由不得自己。我来到这里身负使命,许多事在事成之前,身份目的都不能说透。若我突然冒出来,先不论会不会有人调查我,在别人看来,多了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姐姐,对他的声誉会有影响。” “既是亲人,又为何介意这些,你太小看李念白了。” 李平乐露出认真的神情:“我既是他的姐姐,就有责任去维护他,用我的方式来给他最好的支持。”“罢了,你们姐弟之间的事,我无权置喙。”夏侯浔伸手按了按李平乐的头,“反正,你与李念白还是我信赖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李平乐抿唇,用力拍走夏侯浔头顶上的手:“别摸,会长不高的。” “还以为你们会赶紧进来,怎么腻腻歪歪个半天?”李雨生从门缝露出头,两人愣了一下,李平乐耳朵有些烧,指着李雨生开骂,“李雨生,你给我注意用词。你跟你的李大哥读的书都是白读的吗?” “那我换个词行了吧!”李雨生认真地想了想,道,“风情……月意?” 李平乐挽起袖子,想狠揍李雨生一顿,只见一人从里面把门推得更开,赫然看到一个彬彬有礼的人。 李平乐和夏侯浔同时一愣,那人笑道:“流言蜚语里的两位主人公一起回来了?” 两人急忙手指合起,敬拜:“严王殿下。” 李平乐看了一眼夏侯浔,反驳道:“严王殿下,我和他的关系不是别人传的那样。我们只是生意上的伙伴。” 夏侯浔心里无奈。 每次面对严王殿下,李平乐的眼睛就亮了,如今还翻脸不认人。 她真有这么喜欢严王殿下吗? “严王殿下,怎么有空光顾一字楼?”李平乐声音放柔,夏侯浔移开目光,心里有些郁闷。 严王依旧霁月清风地笑着:“今天我预订了一字楼的晚饭,过来尝尝。” 李平乐眨了眨眼,看向李雨生。李雨生提着预订册道:“严王殿下定的是一字菜。” 李平乐向前几步,对严王殿下道:“原来今晚的贵宾是您,我让范厨准备一下,顺便给您捎两瓶好酒。” 严王道:“好,我很期待。” 李平乐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冷落了夏侯浔,又后退了几步:“少将军,你要……” 李平乐动了动食指和中指,示意他走。 夏侯浔抱着胸没有说话,一副“你想赶我走我偏不走”的模样。李平乐心里来气,严王识得眼神,帮她解围:“我正愁没有伴儿跟我共进晚饭,少将军赏面来吗?” “若殿下不嫌弃,夏侯愿意作陪。” 夏侯浔得意地看向李平乐,李平乐咬唇,暗暗对夏侯浔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向厨房。 ******* 李平乐和范总厨看着李雨生递过来的四个字,托着腮发愁,两眼对望。 范总厨道:“平乐,你这样下去,迟早江郎才尽。” 李平乐叹息:“别这样啊范爷,平时我们很少接‘一字菜’的预订。好不容易有人花钱买‘一字菜’,怎么样也得想啊!” 李雨生掩嘴偷笑:“这是不是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平乐指着李雨生道:“最近我没揍你,皮痒了是吧?李大哥的功课都是白交你的吗?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你还好意思说。” 李雨生苦恼地挠了挠头,道:“可惜李大哥也不再。” “其实我也有点头绪了。”李平乐看着竹牌上的四个字—— “时、生、势、玉。” 李平乐没想到,听闻素来无欲无求、与皇权无所争斗的严王殿下李舒,竟会如此有心怀天下、纵览时局的志向。 李平乐心中微微触动,灵感涌上心头,转身对范总厨道:“范爷,我知道做什么了,开工吧!” 22. 小乞丐 严王把四个字交上去时,还不忘让夏侯浔看两眼。 夏侯浔看完后,同样也好奇,李平乐到底会如何诠释这四个字的含义。 “少将军尝试过一字菜吗?” “一字楼没开张前,李平乐邀我试菜,我吃过一次。” 严王“哦”了一声:“写了什么字?” “‘解’和‘进’。‘解’字对应的菜,是青稞团子,喻义解绳而食,先苦后甜;‘进’字对应的菜是牛肉千层饼,喻义厚积薄发,方能成形。” 严王大笑:“有趣。平乐姑娘能在帝都建这么一个雅俗共赏之地,感觉这银两花得值。” 夏侯浔开玩笑道:“食字,食意,食悟。若没点文采,估计也吃不懂这饭。” 严王缓缓道:“也是时候让百姓意识到,文才的重要性了。” 严王与夏侯浔笑谈了舞团与寿宴之事,还有宫内一些有趣的小事。大概半个时辰后,第一道菜终于由李雨生呈了上来。 “殿下,你的‘时’字菜和‘生’字菜来了,请慢用。” 严王目光看向盘中,微不可闻地抿唇。 “时”字菜是晶莹剔透的鲜花皮冻,内藏初生的花蕾、有盛开的花,有枯黄的干花,犹如目睹不同阶段的花开、花谢。 “无形无声,而内藏天地。‘时’是时间,是无形的流动,无声的变化。”夏侯浔看明白了,开口解释,“时间像鲜花冻,春夏秋冬,变化枯荣,皆藏于这一出小世界里。” “无形流动,无声变化,此刻局外观局中变,而不知此身彼局。” 严王尝了一口,清甜的气息沁入舌尖,直至鼻腔,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严王面露满意,置评:“第一酒楼范总厨的功夫,到底都不会差。如今离开高高在上的临风楼,菜式更有人情味一些。”李舒将目光移向另一道菜,笑了起来,“平乐姑娘这解析,还挺直白的。” “拔丝地瓜?” 夏侯浔有些不解,与“生”有什么关系? 严王夹了其中一个地瓜,琥珀色的丝线,在烛火之下晶莹通透:“地瓜,土壤孕育而成。天地万物亦如此,扎根而生,凡胎□□。但是真正的‘生’,实则在于牵绊,有人记得你,你便是生,若无人记得,你才是死。所以,英雄立功勋碑,可被人千秋万世地纪念,这也是‘生’的一种形式。” 说罢,他将地瓜放入口中,丝丝蔗糖伴着地瓜的香气,地瓜中竟有一丝鲜花的芬芳,口感层次递进。 严王示意夏侯浔尝试,夏侯浔也跟着尝了几口。 等严王吃得差不多,李平乐捧着两个盘子走上来:“殿下、少将军,久等了。殿下的‘势’,还有‘玉’。” “势”字菜,是鲫鱼豆腐汤。 严王看向李平乐道:“‘鲫’往‘开’来?” 李平乐微笑,不置可否。 夏侯浔沉思一番,问道:“殿下是说,鲫鱼是‘继’,分割的豆腐,喻义‘开’?” 严王颔首:“观继往,望开来。‘势’有脉,就像这鱼汤一样,看似混沌,实则有中心,有秩序。不过……” 严王看了李平乐一眼,用勺子稍稍戳了戳鱼骨,将它戳成两半。 “戮力,可变。” 夏侯浔若有所思,李平乐大笑:“这是殿下的菜,你想怎么吃便怎么吃。” 严王尝了一口,对夏侯浔道:“很鲜美可口,将军尝尝,平乐姑娘也可以来尝尝。” 李平乐以端盘掩面,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用了殿下。刚刚,也……偷吃了不少。” “也是,填饱肚子为上,看平乐姑娘为人便知道,你不会亏待你自己。”严王看向“玉”字菜,道,“酒煮白贝?” 李平乐笑道:“总厨可是用了上好的黄酒招待殿下。” “石于壳中磨砺,以成明珠;玉为石之美者,润泽温和。所以,用黄酒来烹煮,喻其温润醇厚之意?” 李平乐笑而不语,点了点头。严王尝了一口,道:“鲜味与酒味如此圆融,竟是相得益彰。” 李平乐拍马屁:“这不,还挺像殿下温厚贤德的美誉?” “平乐姑娘真是谬赞了。”严王淡淡一笑,“或许,我只是石头,而非美玉呢?” 李平乐立即劝慰:“殿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您如此玉树临风,肯定是美玉。” 严王眼底稍露波澜,仍旧淡然自若:“那就,承平乐姑娘您的吉言了。” 夏侯浔看着严王与李平乐一来一往,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心里郁闷之极,百无聊赖地多喝了几杯酒。 ***** 自那天严王去了一趟一字楼,很多高官在严王的推荐下,开始陆续照顾一字楼的生意。 然而,一字楼虽然火,但闻风而来的人去的时候,都只看到李雨生和范总厨在楼里主持大局,完全没机会看到这位夏侯浔一掷千金的人。 连夏侯浔都纳闷,这李平乐整天不见踪影,到底都在忙什么? 在城西的闹市里,李平乐一身破烂麻布粗衣,和两个小乞丐蹲在程府门口。 乞丐小罗挠了挠身上的痒痒,摸着肚子道:“阿平,咱干完这一票。拿到这啥千机阁的钱,咱们三个买只烧鸡,好久没开荤了。” “好呀。”李平乐搓搓手,显然很兴奋,“要是来壶美酒,就更好了。” “没事,晚点我去临风酒楼后厨,看看能不能捞到剩下的酒。”乞丐小九道:“阿平,我觉着这啥帮千机阁做线人这生意真不错,有你多给咱们丐帮兄弟牵线,以后不只是烧鸡,估计还能喝上酒。” 李平乐拍拍胸口,道:“诶,肯定啦,等咱有钱,喝个几圈没问题。” 乞丐小罗留意到后门有人出来:“来了来了,目标人物来了。” 李平乐拿上棍子和碎瓦砵,催促道:“跟上跟上。” 三人跟着程府厨娘跟了一路,看她在集市上买菜。买完菜后,那厨娘左顾右盼,拐进一个巷子里。 幽暗的巷子里,厨娘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碰面。 “你怎么来了?” “琴娘,我想好了。我可以躲躲藏藏生活一辈子,但我儿子不行!这件事何仁中就该负责,我的儿子就该进何家,享受荣华富贵!” 何仁中,现任吏部侍郎,李念白觊觎的职位。 李念白在离开褚州前,让将勤去找何仁中的私生子,而且已经找到了。 李念白之所以对何仁中下手,是因为他的妻子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这个户部尚书的女儿是出了名的悍妇,被户部尚书从小疼到大,若知道何仁中在外面有野孩子,会将太子多年稳当联结的户吏二部,撕破一个口子。 李平乐和李念白达成协议,让他把私生子的地点告诉她,后面的事让千机阁接手,有利于撇清李念白与此事的关系。 李平乐先是装成小贩,接近这个私生子的母亲陈凤,向她灌输要为儿子争未来,入族谱的重要性。 这位母亲逐渐改变观念,抱着孩子入了帝都。在此之前,千机阁截了陈凤给他妹妹陈琴写的信,知道这位私生子的小姨陈琴,是程府的厨娘。 厨娘陈琴感到为难:“但是,我就是一个在程府打工的普通厨娘,能为你做什么?姐姐,你别妄想攀高枝了,我听闻何仁中那媳妇很难搞,是个出了名的悍妇,你不怕那悍妇搞死你儿子?” “与其跟着我挨饿受苦,还不如赌一赌,我不想何仁中混账过得那么舒服!琴娘,你帮我把孩子接生,也是他的亲人。我们咬咬牙,或许 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陈琴怕事,推开陈凤,抬脚离开:“我惹不起这么大的事,你别再找我了。” 陈凤阻止不得,哭着喊她:“琴娘!琴娘!” 乞丐小罗蹲在墙角:“哎哟,不答应。” 乞丐小九腰头:“真惨,要我说厨娘不答应也没关系。要是我遇上这怀小孩的事,直接就蹲那什么大人门口哭诉,让他给我几百两银子,再带兄弟们过好日子。” “那可惜你不是个女的,没有让你发挥的余地。”李平乐催促,“行了,那任务就让我们跟到这儿。我们把事情报告一下,拿钱去。” 李平乐带着两个小乞丐,来到卖桂花酿的民宅里。那里的老板是李平乐安排的,小乞丐们可以跟他结线报钱。 事实上,等一字楼的生意稳定点后,李平乐就开始带着卫风发展下线。 他们在集市、居民区和乞丐聚集的地方,放入李平乐一路物色招回来的千机阁人,先让他们融入这些群体的生活里,获得他们信任。再慢慢向这些人透露,可以为一个什么千机阁打工,卖情报赚点零花钱。 这些人拥有两种获得钱的途径。一种是由千机阁成员给他们发布固定情报探查的任务,一种是民间自愿提供信息,并根据情报价值结算。 这些钱不多,但足够获得一人一日的温饱。一开始这些人不信,但是当真的有人因为卖情报赚到钱时,渐渐有更多人尝试。 每个区域安排一处情报汇总点,当天的情报会让卫风巡城收集回来,送回一字楼归档。而帝都之外的情报,就由经营酒楼的李雨生负责,从外来食客的嘴里探知。 李平乐经常会下场检查,做好伪装后去其他区域转转。 今日是来探查何仁中的情报,她必须亲自下场来盯。 李平乐和乞丐兄弟们吃完烧鸡后,拄着拐棍和瓦砵走在大街上。 她思忖着,让何仁中私生子的事东窗事发,陈琴最好能在场。首先她是接生的人,是一位重要人证,其次是陈琴在程府干了十多年,有很多年的主仆之情,程府说不定会能为这厨娘撑腰。 “李平乐?” 听到有人喊她,李平乐回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李平乐坦然打招呼:“晚上好呀,欠我钱的小太岁。” 夏侯浔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上下打量李平乐这副装扮:“你不会真缺我那四十两,走投无路到街上乞讨吧?” “对啊,自从来到这帝都,又穷又忙,又被人欠了钱。我过得太惨了。”李平乐把瓦砵递了过去,掩面装作难过,“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赶快给我付钱?” 夏侯浔已熟知李平乐的套路,跟李平乐翻了个白眼:“你跟我说真的,你到底在干什么?敢情多日不见,你都在当小乞丐。” 李平乐解释:“这是千机阁的工作的一部分。少将军,你是我的客人,又不是千机阁人,少探听咱们的工作机密。” 夏侯浔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切,小气。” 李平乐探寻地盯着夏侯浔,倒退着走,歪着头问:“怎么?最近找不到我,又怕我不干正事?你就付了七十两,想要买李左钦使更多时间,得加码啊。” 夏侯浔懒懒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小太岁也穷,付不起您宝贵的时间。” 李平乐抿唇,提议道:“那这样,反正我不在舞团和一字楼,那必定像今天这样在外面伪装成别的人。你可以在帝都城内到处逛逛,如果你能从人堆里捞到我,我免费陪你吃饭喝酒聊天,怎么样?” 夏侯浔来兴致了:“真的?” “真的。”李平乐答应了,“当然,我只负责陪,饭钱酒钱你来付。” 夏侯浔自信满满:“行啊,我接受这个挑战。” 23. 左右难 又过了半个月,李平乐伪装成一个胖阿姨,懊恼地坐在小吃摊边。 真是奇了怪,夏侯浔他为什么总是能在城里捞到她? 无论李平乐搞了多么离谱的装扮,他总能认得出她。 夏侯浔在她身上装了什么东西吗? 李平乐吃了一口馄饨,再抬头时,发现夏侯浔和友人走在街上。 李平乐和夏侯浔不经意对视了一眼,李平乐看到夏侯浔在友人身后,悄悄对李平乐眯眼,一副“我抓到你”的样子。 李平乐气鼓鼓,勺子戳着碗里的馄饨。 她就不该打这个赌,伪装被人认出的滋味真不好受。 夏侯浔也没打扰她工作,很快就和友人离开了。李雨生走在街上和夏侯浔相对而来,还主动跟夏侯浔打了个招呼。 李平乐看李雨生走过来,让小摊老板叫了碗馄饨给他。 李平乐食指碰了几下下巴:“哎,那厨娘陈琴脾气太倔,陈凤怎么磨她都不肯帮忙。何仁中老母生辰快到了,是公开这件事的最好时机。陈琴是个受硬不受软的人,我干脆今夜潜入她房间,来点硬的威胁一下。” 李雨生瞪大眼睛道:“姐,你这是要去程府吗?那个有女将军程筠的程府?” “嗯。” 李雨生皱眉道:“是不是有点冒险了?不怕面对面遇上了?你武功不够人家好。” “帝都风云莫测,时机很重要。你哥想借何仁中之事调回帝都,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成功了。”李平乐擦了擦嘴,在桌子上付了钱,“我去准备一下,丑时前我会回来的。” “诶,姐!” 李平乐风风火火地跑掉了,李雨生叫不住,无奈叹了一口气。 ****** 李平乐身着夜行衣,在程府的高墙上翻了过去。 她之前为了看李念白一眼曾经到过程府,约摸知道潜进去应该选什么路线走。 她脚步轻盈,不一会儿到达下人的房间。 现在已然到了子时,程府的人大多睡了,估摸不会有谁深更半夜在府里晃悠。李平乐推开窗户一角,确定了厨娘的位置,便从窗户潜了进去。 陈琴是与另一个下人同住,李平乐走到厨娘的面前。厨娘正熟睡,李平乐将匕首抵到厨娘脖子上,轻轻拍醒了她。 陈琴醒后看到一个蒙面人,正想大叫,李平乐低沉一句:“叫的话直接杀了你。” 陈琴吓得睁着眼,看着明晃晃的匕首,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李平乐在陈琴耳边轻声道:“支持你姐的儿子进何仁中府上,不然我每天找人骚扰你,明白吗?。” 陈琴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既然我能悄然无声地走到你身边,你只需知道,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话去做,你的下场不会好过。”李平乐直勾勾地盯着陈琴,犹如在警告一般。 陈琴太过害怕,只能点点头。 李平乐迅速地撤掉比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溜出窗户,留下了瑟瑟发抖的陈琴。 李平乐准备从原路撤出,走到后院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来者何人?” 当时李平乐只有一个念头—— 李雨生这个乌鸦嘴! 剑意灌满后背,李平乐转身之时,堪堪躲过程筠锋芒毕现的一刺。 李平乐云心剑出鞘,与程筠交刃。 此时,李平乐才正眼瞧见这个传闻中的女将军,明眸皓齿,生得凌厉而清冷,不食人间烟火。 她使的是正宗的瑶山双剑,剑锋流转,衣袂飞扬,翩若惊鸿。内力如云泽,润物细无声,却动荡四方草木。 李平乐凝眸栖身,穿云剑法再起,剑意纯净,反守为攻,势如破竹般地直指程筠,逼得程筠后退几步。 程筠眼眸锋芒更甚,程筠双剑交叉以止住穿云剑法的攻势。“嗞”地一声,竟在剑刃上割出一个口子。 程筠清叱,剑往外挥开,溃败李平乐的真气。 李平乐后翻几圈,立即往院外跑。程筠以往与人比试切磋,大大小小的流派都接触过,此人剑法变化无穷,诡异多端,竟是未曾见过。 她深感不妙,立即飞身跟了出去。 李平乐翻出程家后院,拐了几个弯跑到了大街上,人声寂寥,打更声隐隐作响。 白色身影跟了上来,剑意涌动,以真气驽剑,双剑迅猛地交错,织出了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李平乐的去路。 李平乐仰身伏腰躲过,身影轻巧,程筠双剑归一,并手刺向李平乐。这一刺李平乐反应不及,仰身躲避时竟被挑起脸上黑罩。 李平乐翻了个身,以一手遮脸,凝眉而立。 程筠与之对峙:“你到底是谁?” 李平乐心里有些慌乱,这下夜闯程府,眼看就要直接被程筠认住了脸,这事儿坏得太彻底了,以后怎么在帝都混? 李平乐沉默片刻,程筠剑锋向前:“说话。” “我……才……要问你是谁。”李平乐声音刻意低沉,强行反驳,“我好好走在街上,你二话不说攻击我,是什么意思?” 程筠凝眸:“你夜闯程府,竟还强词夺理?” “你哪只眼睛看我夜闯程府了?就……就因为我一身黑衣就说我闯程府?我正好想夜行,不可以吗?” “好,不承认是吧?”程筠眼眸锋芒再起,“那我就将你绑到衙门,让他们好好审问审问你。” 程筠内力充沛,剑刃凛然,李平乐瞳孔骤缩,快剑防守躲过程筠数招,看街边堆着几块木头,以剑挥至空中。 几根木头向程筠袭去,双剑格挡防御,李平乐迅速用剑裁掉衣服中的一块布,绑在自己脸上。 程筠很快调整过来,身轻如燕,在粉尘飞屑之中挺身刺去。李平乐全力竖剑格挡,程筠另一只手中之剑平行砍向李平乐,在李平乐胳膊上砍出一个血口。 程筠趁势而攻,双剑舞若游龙,唯快不破,李平乐被攻得节节败退。 但是,程筠心中亦是懊恼。 此人剑法诡异莫测,每次致命进攻都能被它化作无形,看似处于弱势,却是防守坚固。 程筠灵机一动,故意扭转剑柄,双指就要探取面前之人的黑布。李平乐一惊,为了不让程筠认出,打乱出招的节奏,暴露了胸前位置。 程筠内力骤起,飞身一踢,将李平乐踢至数步之外。 李平乐摔倒在地,程筠想趁此乘胜追击,一个声音打乱了她的节奏:“阿筠?” 程筠稍稍一愣,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正是提着灯笼,从巷道而来的夏侯浔。 程筠暗道糟糕,再看李平乐方向,此人已经不知所踪。 程筠拧眉,剑入鞘中,转身看向夏侯浔。 程筠道:“浔哥,这么晚怎么在这里?” “我感觉有些饿了,来找碗馄饨吃。”程筠目光下移,看到夏侯浔提着一个食盒,“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筠轻叹:“方才有人潜入程府,本来差点抓到她,结果被你这么一叫,扰乱了心神。” 夏侯浔稍稍一怔:“谁这么大胆?” “罢了,此人已负伤。明天一大早我去衙门报个案,筛查帝都中的受伤者,便能水落石出了。” 夏侯浔疑惑问道:“不过,阿筠你武功上乘,竟也有抓不到一个小贼的时候?” 程筠面目依旧沉静如水,轻轻聚眉。 一向骄傲的她,显然是不太喜欢夏侯浔说的这句话。 夏侯浔看程筠的表情晦暗不明,由衷道:“呃,那个, 你放心。今晚你挫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 程筠表情淡漠,没有说话。 夏侯浔把食盒塞在程筠手上:“来,这馄饨我多买了一份,给你压压惊。你回去吃。” “嗯,谢谢。” 程筠眉眼缓和,没有推脱,她接过馄饨,夏侯浔目送她返回程府。 随后,夏侯浔皱眉回眸,怔怔地看了眼地上的小摊血迹。 ***** 李平乐跑到一字楼附近的巷道,感觉安全之后,靠着墙坐了下来。 如今才感觉左胳膊的发着麻的疼痛,血早已与黑衣粘稠在一起,所幸程筠那一踢没伤到筋骨,只是稍微有些内伤,休息几天便可。 比起那天被谷雨打到下不了床,她觉得今晚还是比较幸运的。与程筠这一战能得知,程筠虽然武功精纯,却输在临场经验,李平乐在短时间内还能稍微唬住她一下。 接下来便是为她今晚的失策,处理好手尾。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巷道中若隐若现。 李平乐心生警惕,缩到了拐角处,握剑严阵以待。 等那人走到分岔处,李平乐提剑向前砍去。没想到那人身手更快,一把抓住李平乐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使巧力扭了李平乐的手腕,让她握不稳剑。 随后钳住李平乐的喉咙,把她按到了墙壁上。 月色隐晦,李平乐睁大了眼睛,才看到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眸。 是夏侯浔。 夏侯浔一愣,放开了手。 李平乐一下找不到重心,双腿无力,身体正要往下滑,那人顺势抱住李平乐的腰。 两人姿势暧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平乐慌忙推开夏侯浔,站稳靠在墙边:“你……不是在程府?” “我送完程筠回去就过来了。” 李平乐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雨生找我了。” 李平乐懊恼闭上眼睛,无力抱怨:“这孩子……” 夏侯浔盯上李平乐受伤的胳膊:“雨生找我是对的,不然都不知道你会死在哪个角落。敢挑战阿筠,你是嫌命长了?” “哪有挑战她。我想逃跑,是她穷追不舍。” 李平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不甘心地反驳。脚上在撵着方才从自己身上滴下来的血,用地上的沙土覆盖了起来。 “李平乐。”夏侯浔目光冷淡,带着一丝谴责的语气,“你有自己的目的和秘密,我无法干涉你。但是,你之后要打扰谁请注意分寸。若你伤了我的朋友,我饶不过你。” 李平乐心里就像被堵住一样,无力发泄:“那你得做好准备,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后还有很多。我不会特意来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去打扰谁,你也不必为我的生死大半夜忧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西宁谍者的调查,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平乐!” “那你还想怎样?”李平乐抬高声音,厉声道,“还是我该安慰你说,受伤的人是我,我没有伤到你最心爱的人,没有辜负你的期盼?” 夏侯浔像是心头憋屈着什么,哑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侯浔,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李平乐眼里带着些苦涩,“我不可能因为不辜负你,而放弃我要做的事。你待我如朋友,我由衷地感到开心,但别忘了我们当初走在一起,只是因为相同的利益。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期盼太多‘情义’这一类东西,恕我无法很好地回应你。” 夏侯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疼得无处可泄。 他无力地退后几步,松开李平乐,低头发愣。 李平乐看夏侯浔没什么动静,抚着胳膊,毅然转身离去。 24. 太后宴 深夜,李平乐洗漱完毕,挑灯检查了下左胳膊被划伤的伤口,良久没有说话。 李雨生拿了几瓶药膏和绷带过来:“姐,先涂点药吧。” “雨生。”李平乐看了眼绷带和药膏,冷冷叮嘱道,“以后不要擅自跟夏侯浔说我们的计划。” 李雨生委屈地嘟嘴:“去程府太危险了,我也是担心你。” “哎,行吧。” 李雨生看了李平乐不愉快的脸色,问:“姐,你这气鼓鼓的样子,是跟少将军吵架了?” “他总能换着法子惹我生气。”李平乐懊恼地挑灯,“不过也不能怪他,今晚我对付的人是他的初恋。” “你也是无心的,一切都是为了怀哥。”李雨生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道,“不过姐,其实你还是很在意少将军的嘛,竟然帮他说话。你两人的毛病都是倔脾气,要是有一个人肯退让,也不至于吵架。” 李平乐伸手揉了揉李雨生的头发:“小屁孩,就你会大道理了?” “我都快睡了,就让你揉。”李雨生把头凑了过去,李平乐一拍李雨生的脑袋,笑道,“行了,帮我沏一壶沸水,然后去睡吧!” “沸水?”李雨生不解道,“姐,你要这个干嘛?” “唔……泡茶。” “你都要睡了,泡什么茶。”李雨生像个老人那样嘱咐,“女孩子要注重保护皮肤,熬什么夜。” 李平乐抬脚踢了踢李雨生的屁股:“别啰啰嗦嗦,快去吧!” 李雨生鼓着腮帮,懒懒道:“是。” 待李雨生走后,李平乐心绪悠然。 她看向窗户,月光透进来,落了一地寒霜。 ***** 之后几天,虽然通报刑部有人夜闯程府,奈何搜寻无果。程府又没有丢失东西,这件事便渐渐搁置了。 太后寿宴如约而至,群臣朝拜祝贺,皇帝设了晚宴。 琪娜搓着手,紧张地看着铜镜。 李平乐坐在旁边托腮,一脸笑意地揶揄:“紧张吗?” 琪娜点头:“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没想到跟布卡能一起走到这里。入宫献舞,这要是放在以前我哪敢想,我真怕自己会做不好。” 李平乐一把抱住琪娜:“哎哟我的领舞姐姐,你都练了这么久,还是我带着练的,能出什么差错。你家布卡陪着你呢,你们肯定能轰动帝都的,就算你不相信布卡,也相信你乐姐的本事啊!” “我的心好像安定了些。也是,乐姐答应能做好的事,没出过差错。” 李平乐放开琪娜,两人相视一笑。 “琪娜。” “少将军。”琪娜施了个礼,看到夏侯浔身边的布卡,立即凑了上去挽住他。 两人亲腻地一句“紧张吗”、“不紧张,有你还有乐姐”,看得李平乐和夏侯浔好生尴尬。 李平乐悄悄走开,夏侯浔也觉得不宜打扰他们,跟上李平乐。 李平乐走得极快,像要躲着夏侯浔似的。 夏侯浔忍不住“喂”了一声,李平乐站定,缓缓转过身。 夏侯浔抿唇,压低声音道:“你伤好了吗?” 李平乐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若此次献舞成功了,难道……不该喝酒庆祝吗?” 李平乐“噗”地一声,大笑起来。 夏侯浔依然带着嫌弃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从前托雨生告诉你那一句,情意付诸杜康。如今这杜康用在和好上面,你觉得又行得通了?你还真是俗套。” “你别多想了。”夏侯浔抱胸道,“我只是觉得,有免费的酒不喝,浪费。” “好!就算多对不住你,也不会对不住酒,我答应你。” 李平乐看着夏侯浔,眉眼尽是暖阳般的光辉。 夏侯浔这几天隐藏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而去。 夏侯浔多日来想不明白的纠结,终于想通了。 他与她,若只是利益关系而走到了一起,那岂不简单许多。 夏侯浔之所以烦恼,不正是因为李平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即使她把自己说得多么不堪,他愿意接近她,关心她,不正是因为她也曾以诚心待他,危难时帮助他,失意时安慰他,迷茫时提醒他。 这是他的错,他没有信任她,没有信任她不会伤害程筠。 “浔哥!” 清冷的声音呼唤夏侯浔,夏侯浔看着程筠急忙跑到他面前,与李平乐对峙了起来。 李平乐笑意淡然,已无方才的温暖。 夏侯浔怕程筠看出端倪,率先介绍:“阿筠,这位是舞团总管,李平乐。我在漠上带回来的朋友。” “你?” 程筠有些惊愕,一开始她听到夏侯浔为女人一掷千金,还以为只是什么琐碎的谣言。 后来,她远远看到夏侯浔对这个女人温和笑着,她看得出夏侯浔对这个舞团总管是不太一样。 可是,直觉告诉程筠,这个女人有些危险。 “浔哥。”程筠警惕看着李平乐镇定自若的神情,“那日这女人夜闯程府,不怀好意。” 夏侯浔皱眉,程筠还是敏锐的,很快能判断出李平乐是那天的夜行客。 李平乐毫无表情地对夏侯浔道:“少将军,你朋友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夏侯浔帮忙开口:“阿筠,这是我的朋友,是不是认错了?” “难怪我让捕头找你,却怎么也找不着,原来是有浔哥庇佑。”程筠冷冷道,“是与不是,看看她胳膊上有没有伤就知道了。” 李平乐神色漠然,转身道:“献舞快开始了,有些话还得叮嘱他们。” 程筠一把抓住李平乐的左胳膊,正是伤口的位置:“若你是清白的,何须遮遮掩掩。” 李平乐看向程筠,似隐忍着什么,一瞬不瞬地盯着程筠。 夏侯浔扯开程筠对李平乐的钳制,站在李平乐面前:“阿筠,她是我的朋友。” “若她是夜闯程府的犯人,那她与你做朋友也是另有所图。”程筠严厉地看向夏侯浔,“浔哥,就算你多喜欢她,若她不怀好意,最终伤到的还是你自己。” “阿筠!” “行了!”李平乐不耐烦地从夏侯浔身后站了出来,“想要看对吧,给你看就是了。” 说罢,李平乐爽快脱掉外衣,抛给了一旁的夏侯浔。 她稍稍思考了一下,对程筠道:“哪只手来着?” “左。” 李平乐撸起左袖子后,李平乐的胳膊包裹着布条。 程筠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承……” 话音未落,李平乐快速把布条解开,整条胳膊都是一片片的结痂,隐隐约约几道看不清新伤还是旧伤的痕迹,难以分辨。 二人同时一愣,无言以对。 “几天前被沸水烫着了,处理不当就成这样。现在想想,做酒楼也是高危职业。”李平乐盯着程筠,给她指了指几道愈合的伤疤:“这几道伤痕,是以前在漠上砍马贼时受的伤。程将军想看的伤痕,又是哪一条?” 夏侯浔看着李平乐镇定自若的脸,心情复杂万分。 为了掩盖那一道伤疤,用另一道更严重的伤口掩盖。 能对自己这么狠的人,何愁不能成事? “看够了吧?没意见了?程将军,如若有其他实证,再抓我也不迟。”李平乐给自己的手裹回布条,淡淡道:“我还有事儿,不奉陪了,你们好生聚聚。夏侯浔,别忘了你那顿酒。” 李平乐从发愣的夏侯浔那里拎过外衣,抬脚便走。 “浔哥,我知道,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 程筠不知道如何说下去,现在没有其他实证,她当着夏侯浔的面也辩驳不出什么:“浔哥,你凡事自己留个心眼,我与你情同手足,不希望有人伤害到你。” 夏侯浔坦然道:“阿筠的好意,我心里都明白。只是,我与平乐相处许久,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搅弄风云,你放心吧!” 程筠神色复杂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不再说话。 夏侯浔沉默下来,两人各有所思。 ***** 漠上惊鸿一瞥的双舞,如今在太后寿宴上,被众人所观。 李平乐躲在角落里看着。 琪娜与布卡舞姿动人,比几月前初次跳舞,在力道和柔韧度上都较之前要好,表现力堪称如鱼得水。 李平乐看文武百官惊艳得一眼不眨,稍稍前倾,她便知道夏侯浔的庆祝酒可以喝了。 只是,李平乐更怀念在漠上时他们所跳的舞。 红布飞扬,飒爽舞姿,夹杂着漠上才有的风情与阳光,更加壮阔迷人。 大漠有大漠的自由,帝都有帝都的奢华。 同一个舞,放在不同的地方,品味出来亦是不一样的意味吧。 一舞罢了,就是寻常的宴会舞蹈,皇帝、妃嫔与群臣祝太后安康,太后开始恩赏。 李平乐、琪娜和布卡跪在太后面前,道了千岁,说了祝词。 皇帝由衷笑道:“这个舞朕和太后都十分欣赏,希望以后皇族盛宴,你们的舞姿都能有这般卓越的水平,以绵延我国昌盛繁华,舞团赏百两黄金,礼部建舞乐门,供习舞安养,以后帝都就是你们的家。” 三人齐道:“谢陛下、太后恩典。” 三人平身后,李平乐偷偷瞧了瞧皇帝旁边的皇后,仪态端雅,眉眼微凝,带着一种巍峨之气。 看皇后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她立即低了头。 突然,皇帝身边萧家外甥女言贵妃,带着些许娇嗔道:“诶?我听宫中的公公说,传闻夏侯少将军一掷千金,在城东为一女子建了一个小酒楼,如今名声大臊,车水马龙。这位女子,莫不是就是这位李平乐总管?” 皇帝惊讶:“哦?可有此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李平乐身上,李平乐躬身拜谢:“禀陛下,市井传闻而已,大家都误会了。民女想,既然往后都得住在帝都,除了管理舞团,闲暇时可以开一家小酒楼做点小生 意。少将军与民女有相同想法,投了点钱到民女的酒楼,权当支持朋友了。” “原来是这样?夏侯少将军,你可有话说?” 夏侯浔坦然走到李平乐身边,拜谢道:“禀陛下,的确如此。” “若是这样,你得好好出来澄清,不然大家都以为李总管是你的人,以后还怎么嫁出去?” 夏侯浔颔首:“陛下教训的是。” “不过……”一直沉默的皇后嫣然一笑,“这夏侯少将军如今都二十五岁了,是时候娶媳妇了吧?你看程将军都已经定亲了不是?” 皇帝微不可闻地皱了眉头,有些不悦。 “此事容朕想一想。” 皇后识趣地止住话头,悠悠看向李平乐。 李平乐与之对视了一眼,立即低下了头。 这次封赏,倒是让李平乐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夏侯浔之所以一直未婚,是因为夏侯氏的军权实在太过重要了。帝都年龄相符、家世相符的女性本就不多,比较有名的程家女将已与士族新苗定亲。 当然,还有个萧家萧依依未婚。 但萧家已是豪门,若再掌握军权,恐是权力太盛。 每个官员挤破头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夏侯氏,然而夏侯浔一直漫不经心,也不急着成家,夏侯远一直疯疯癫癫,也不为自己儿子这事儿做主,这些官员更是热心肠贴了冷屁股。 受赏过后,群臣觥筹交错。 李平乐在殿前受赏,又听说与夏侯浔的亲近,一些官员纷纷过来敬她。 李平乐仔细观察,发现萧家人皆不在。听一些混熟的官员说,萧玉的父亲过世,萧家的人皆回乡祭奠去了。 李平乐心想,趁萧家的人不再帝都,必须尽快将他们的所有情报拿到手。 李平乐活跃得很,提着酒瓶四处打探消息,又是玩射覆,又是猜拳,喝了不少酒。 夏侯浔看李平乐在人群中的活跃,心里更是闷着气。 可如今这个宴会是李平乐打探消息的机会,她不允许别人去叨扰她。 而且,夏侯浔方才已公然与她撇清了关系,如果再次出现在她身边,便说明李平乐真的是夏侯浔的人。 李平乐微醺,看到别人的射覆中了,晃悠悠地拍着手叫好。 她的旁边站的是吏部侍郎何仁中,此人看着李平乐,一脸狡黠,竟想装作不经意要摸李平乐的腰。 夏侯浔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撇清了关系,她依然是他的朋友。 而且,他在漠上暗暗许诺过,到了帝都一定罩着这个女人,就像她在漠上罩着他一样。 夏侯浔插到李平乐和何仁中中间,饶有兴趣道:“有什么好看的?” 李平乐兴奋地拍手:“少将军快看,陈大人真的是百发百中。” 夏侯浔又把何仁中挤得远一些,观看了一下射覆。 何仁中没得逞,悻悻离开,夏侯浔也不打扰李平乐的兴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夏侯远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揽过夏侯浔的肩膀:“方才在陛下面前还矢口不认,如今都扑到人家面前护着她了?得忍着点啊我的儿。” “不关你的事。”夏侯浔想推开夏侯远,却推不动。 夏侯远啧啧道:“不过这孩子也是本事,这么快就能在这些官员里留下深刻又友好的印象,是个不好惹的主吧?” 夏侯浔闷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腹诽道:“她就喜欢我行我素,闷着头乱闯,也不爱惜自己。” 夏侯远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夏侯浔,提着酒杯道:“我去会会这个孩子喽。” 夏侯浔皱眉阻止:“你别再灌她酒了。” “这孩子的架势,不喝满全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下有你去送她不就行了吗?”夏侯远说罢,蹦跳着凑到李平乐身边,“你就是李平乐总管吧?我儿的朋友?” 李平乐脸微红,晃悠了一下,神色恍惚:“您好像……是靖安——侯?” “是呀,总听孩子提起你,今天终于能见到你了。” 李平乐哈哈大笑,躬身敬拜。 她站不稳地退了几步,举着酒杯道:“不敢不敢,都是你儿子照拂我,我很感激他,非常……非常地……感激,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能……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夏侯远大笑:“你这孩子喝起酒来,果真是女中豪杰!” 李平乐眯着眼,一脸享受,指着四周的人:“想当年我在漠上,喝个三百回,不带歇!你们官员才百来人,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众人哈哈大笑,像看到稀罕人物一样,都说不信,还要再敬李平乐。 李平乐纷纷与人举杯,开怀笑着。 夏侯浔远远看着,轻叹了一声,动身跟琪娜和布卡耳语了几句话,让琪娜将李平乐从官员堆里捞了出来。 随后,他对身边的将勤道:“将勤。” “主子。” “给平乐她送一瓶上好的烫伤膏吧。” 说罢,夏侯浔把握在手上的酒,一饮而尽。 25. 赴褚州 乞丐三人组小罗、小九和李平乐隐在人群里,破瓦砵里放些瓜子磕起来了。 然而,眼前更好看的还是何府门口那一出私生子认祖归宗、何仁中被媳妇追着打的戏码。 陈琴在怂恿街坊:“造孽啊!街坊邻居评评理啊,这当官的抛弃孤儿寡母,翻脸不认人!” 陈凤指着何仁中鼻子大骂:“何仁中,你敢做不敢认,你这怂货!” 何太夫人仰天哀怨:“儿子啊,你糊涂啊!” 何夫人拿起棍棒:“何仁中,你敢在外面找女人!我打断你的狗腿。” 何仁中抱着被打折的腿:“我的腿!我的腿!” 三岁的私生子在哭:“呜哇呜哇呜哇。” 乞丐李平乐看得津津有味,忽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侯浔早就挤到她的旁边,笑眯眯地看她,无声地叫她的名字—— “李平乐。” 李平乐怕小罗和小九看到夏侯浔,拉过夏侯浔的手远离人群。 确保其他乞丐没有看见后,竖起大拇指道:“祖宗,我承认你眼神好行了吧?你简直就是千里眼、阴阳眼、天生耀眼,就连江承戌这只鹰眼,都得喊你老祖宗。” “你能不能正经点夸,每次听你夸我更像在骂我。”夏侯浔被李平乐逗笑,“你还欠我一顿酒,在你去太虞山前,得跟我喝一顿吧?” 李平乐叉着腰,无奈地挥挥手:“行,走吧。” “怎么,不待见我?” 李平乐想不明白:“我只是纳了闷了我。我到底哪里没伪装好?你怎么总是找到我?” 夏侯浔把手拢在袖子里:“秘密,不告诉你。” 李平乐没琢磨出原因,夏侯浔看苦恼的李平乐含笑,把一个盒子递给她:“喏,欠你的钱。” 李平乐的手快得仿佛没影,一下就把盒子抓手里了。她开了盒子点着银票,发现数量对了后,笑逐颜开抱紧盒子,道,“还是将军对小女子好。小女子去太虞山这一路,终于不用乞讨赚路费。” 夏侯浔嫌弃地睨着她:“我付了那么多钱,舞团还给了你赏赐,你这顿饭还是我请的。到底谁该哭穷?” 李平乐抛了个媚眼:“将军,小女子养家糊口不容易啊,你这万年单身汉谅解一下。” “是啊,还没恭喜你,在帝都短短大半年就成俩家。一家叫千机阁,一家叫一字楼。”夏侯浔已然没力气反驳,回归正题,“所以你那天去程府,是找那个叫陈琴的,是吗?” 李平乐没有说话,夏侯浔继续道:“吏部侍郎,正三品。李念白有褚州的功绩打下基础,如果再有朝中官员帮他说话,确实有机会调回京里填这个空缺。” 李平乐半开玩笑半威胁:“夏侯浔,有时我觉得你太过敏锐了,敏锐到快要触犯到我的底线了。我的谎言、我的伪装、我的意图和计划,好像都能被你看破。我在想,要是以后你变成我的敌人,该怎么办?” 夏侯浔不生气,反而真诚地建议:“那就,趁我还是你朋友的时候杀了我?反正现在我也不欠你钱了。” 李平乐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道:“放心吧,不关钱不钱的事,现在是我舍不得了” 夏侯浔一愣,灼灼地看着李平乐。 李平乐回以笑容,进一步解释:“要是没了你,还有谁会从人堆里捞我去吃饭?” 以前的李平乐为了探查情报,过惯了躲躲藏藏、不断伪装的生活。 小贩、乞丐、士兵、舞姬……形形色色的人她都扮演过。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叫夏侯浔的少年将军,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李平乐,识破她的伪装,叫着她的名字,然后把她带回安心的地方。 当夏侯浔对她喊“李平乐”时,她才觉得这个名字是属于她的。 她仿佛慢慢找回了自己。 夏侯浔心有所触,微微抿唇:“嗯,算你有些良心吧。” 李平乐抿唇,又问:“对了,你那烫伤膏还挺好用的,我胳膊都能照镜子了,那药都是哪找的?” 夏侯浔:“御医开的药,以前在军中有个什么伤都用它,很灵。” 李平乐:“要不,你让御医再多拿两瓶给我?” 夏侯浔:“你能别受伤闯祸我就谢天谢地,我看你才是小太岁。” 李平乐和夏侯浔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着,将身后何仁中的热闹抛却脑后。 ***** 十日后,月客、李雨生送李平乐至帝都城门下。天还未下出雨,只见青天一色,李平乐抱着蓑笠和行囊,道:“送到这里就好了。” “姐,你要离开我这么久,我还真不习惯。” 李平乐摸了摸李雨生,道:“时间很快的,多吃点肉,再回来你得给我长点个子。” “我肯定不会亏待自己,姐你也别亏待自己。” 李雨生看夏侯浔远远走来,蹦跶蹦跶就跑了过去。 月客瞧着李雨生和夏侯浔搭话,才道:“我和清铭才离开了几个月,便听雨生说了不少事。平乐,你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就算离开大漠来到这繁华的帝都,也丝毫不逊色、不低调,慢慢地影响身边的人。” 李平乐苦笑:“在漠上野惯了,性子也改不了,今后也会一直横冲直撞吧。” 月客抬眼,认真道:“平乐,看你脸色不太好,你的毒是不是加深了,最近是不是偶尔会有低烧?” “嗯,是有点。”李平乐笑意盈盈,月客叹声摇头,“清铭,给平乐把把脉吧。” 清铭上前一步,三指掂在李平乐的手腕上,摇头道:“祁炎之毒是慢性毒,一旦中了难以根治,我给平乐姑娘的药一定要按时吃。” “行,遵照清铭的医嘱,我觉得我活个三年五载还是可以的。”李平乐没有正面回答,轻轻垂眸,“不要告诉他们,尤其是雨生,还有夏侯浔。” “平乐,你为何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月客目光灼灼,对李平乐道,“我与你已是几年好友,真的很希望你能像在漠上那样,平安开怀过着日子。” 天边灰蒙,远远地割出了一道光痕。 李平乐眼神迷离,喃喃自语道:“月客,这都是命。我这一生注定闲不下来,就算在漠上,遇到危险任务时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你总能有理。” 月客轻叹,李平乐天真地看向月客,轻轻一笑,表示宽慰。 “罢了,事已至此,你自己得多保重。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回来找我。”李平乐点了点头,月客若有所思,转移了话题,“之前跟少将军提及过,我与清铭离开这几个月,虽说找不着严修,却也知道不少事情,包括那个叫‘谷雨’的。” “说来听听。” “谷雨是江州有名的游侠,前几年行侠仗义,声誉颇高。他与严修是结拜之交,严修当初作为妙合山庄的庄主,一直劫富济贫,造福百姓,并不像通敌卖国之人。” 李平乐轻皱了眉头,:“严修和谷雨,还有什么别的朋友吗?” “听说,他们跟少乘寺法号‘代善’的僧人,交情很好。”月客认真道,“这个叫代善的,是他山榜二十七名。” 李平乐更加疑惑,这几个武功高强的人,究竟在暗中搞些什么? “平乐。”夏侯浔领着李雨生走了过来,笑道,“听说你路过太虞山会去一趟褚州找李念白?” “嗯,我想找他跟我一起去太虞山,到时候看看他愿不愿意吧。”李平乐转头嘱咐李雨生道,“我那些珍藏的酒,别老给夏侯浔喝,也别让他偷喝,听见没有?” 李雨生看向少将军,模仿李平乐的语气:“听见没有?” “行,没你在,我也喝得没意思。”夏侯浔笑看着李平乐道—— “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喝。” ***** 李平乐到达褚州的时候,李念白正在批阅公文。 他的手下白露跑过来,对李念白道:“大人,有个自称是您亲戚,说是过来投奔您。 ” 李念白皱眉,他哪里来的亲戚。 他的亲戚,坟头草都长好几米高了。 李念白淡定地挥挥手:“应该是个骗子,赶他回去吧。” “知府大人!” 李平乐拿着包袱蹦蹦跳跳闯了进去,显然门口守门的没拦住她。 李平乐风尘仆仆,仿佛刚从村里来到大城市,好奇地看着知府里的陈设和建筑。 李念白第一次见到这人的容貌,但很快猜出她的身份。 “李——平乐?” 李平乐微不可闻地扬眉,看李念白没有情绪波动,便知道她之前的顾虑多余了。 也是,当时李念白才十岁。 时隔多年,他对自己姐姐的容貌记忆应该也是模糊的。而且李平乐小时候养得好,本来就有些胖,如今瘦成这样,就算是亲弟弟也不一定认出来。 “是我呀!我来找你玩。”李平乐开朗地打招呼,硬给李念白塞了个橘子,“来,饿了吧?吃橘子。” 李念白不知作何表情,看着李平乐笑哈哈地给知府里别的官员分橘子,就像乡里过来探亲,给孩子打点的长辈。 李念白揉了揉眉心,对白露道:“到我府上安排一间客房吧。” 白露抱拳:“是。” 白露退下后,其他官员都去忙了,李念白带着李平乐去了自己的书房,倒了杯茶:“你来干什么?” “来邀功。” “……” 这女人真神奇,说这话时硬是脸不红心不跳。 “嗯,何仁中的事,谢谢你。”李念白冷冷淡淡地看她,“所以呢?” 李平乐高兴地提议:“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呗。” “什么条件?” “你先答应。” “你先说什么条件?” 李平乐气鼓鼓地撇嘴,这孩子很谨慎,硬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是吧? “知府大人,算着日子,你的调职公函应该已经下来了,你应该能空出更多时间来吧?” 李念白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 那次何仁中生辰,陈凤、陈琴来何府闹,何仁中被她妻子打断了腿,两人决裂了。 疼爱女儿的户部尚书报复自己的女婿,都在向外说他身体抱恙无法胜任,何仁中最后被罢黜了。 接着,一向和李念白有联系的永王李清,给了皇帝提议,让李念白调回京中代替何仁中担任吏部侍郎一职,过程还提到程筠和李念白定了亲,不应该让有情人分离太久。 皇帝觉得有理,把李念白调回京中的事落定,褚州知府将由褚州现任同知担任。 这些日子李念白一直在做交接,回京报到的时间定在半年后。 这州府交接到回京中报到之前,李念白的确格外空闲。 “既然最近这么闲,陪我去一趟太虞山吧?”李平乐期待地看着李念白,“你有一身好功夫,不想更进一步吗?” “……” 李平乐继续劝:“听闻你岳母大人还要求你去学武,说学武的女婿才能配得上程筠。你想娶程筠,得自己努努力吧?” 李念白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冷冷道:“不去。” “为什么?” 李念白疑惑地反问:“你收集了那么多情报,难道猜不出我和程筠的婚约,不过是各取所需?” 李平乐语塞,她的确猜出来了。 因为李念白想调回京中,而程筠想躲避萧二公子的婚姻。 只有夏侯浔当局者迷,会天真地以为他俩是喜欢上对方才定亲的。 李念白解释:“等我的位置坐稳了些,我们会宣布分开的,我不打算做程家女婿,自然不需要学武。” “哎,你就犟,犟死你得了。”李平乐揽过包袱,虽然生着气,却不忘邀约—— “我回房间洗个澡。晚上找你吃宵夜,白大少。” 李念白看李平乐跑掉,轻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自来熟。” 26. 他山榜 接下来的时光,李平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因为,李平乐终于能将千机阁、帝都、谍者还有那留在心中的家仇抛诸脑后,与世上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人共度的时光。 即使李念白并不知道,在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李平乐不在乎,只要她知道就够了。 每到夜深,李平乐总会过来敲李念白的房门。 她不知哪捞来食物,势要跟李念白分享:又是烧鸡、又是馄饨、又是面条、又是李子……总之每天换着新花样。 李念白之前任职知府时很忙,常常要深夜批阅宗卷,才有入夜吃宵夜的习惯。 如今白天闲散,宵夜吃撑了后,更是睡不着觉。 因此,李念白也怕了李平乐的积极,看到李平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都立即吹熄蜡烛,盖起被子就睡。 李平乐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也没有再找他吃宵夜。 然而,几天没吃到宵夜的李念白,睡眠好像更差了。 有一天,李念白半夜便醒了,竟感觉肚子在叫,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中无奈,只好起身出去找吃。 李念白到厨房找吃的,他发现李平乐就在厨房里。 若被她知道他是饿了半夜出来找吃,肯定又是没完没了地笑话她。 正踌躇之际,李平乐给自己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李平乐一边看着面条,一边往里面加料:“酱油、葱花……香菜……唔,不要,难吃。” 李念白心中一动,因为记忆中,他姐姐李平乐也是不喜欢吃香菜的人。 李平乐感受了目光,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念白。 李平乐也没嘲笑,反而像意外偶遇那般道:“你也饿了睡不着?” 李念白还未回答,李平乐去找食材:“我再给你下碗面吧。” “嗯。” 李念白倚在门边,看着李平乐忙乎。 在暗弱的烛光下,热气氤氲,李平乐把面下到了汩汩滚动的汤里。 李念白稍稍扬眉,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也不吃香菜吗?” “不吃香菜的人多着呢!”李平乐懒懒地抬头,“你说‘也’是什么意思?你也不吃吗?不吃我等下不放就行……” “我吃。”李念白看着烛光,目光灼灼,似回忆着什么,“以前我姐不吃的香菜,都是我吃的。” 李平乐搅动热锅的长筷子稍稍一顿:“你还有一个姐姐啊!她没有来参加你的定亲宴,那么……应该……” “她还没死。”李念白截住李平乐的话,“她活得好好的,只是不知道我在帝都罢了。” “你们……失散了?” “嗯。” 淡淡的一个应答后,李念白就没再说下去。 “你就放心吧!你这孩子这么优秀,要我是你姐,知道你做官了,肯定来帝都投靠你的。你再等下就好。” 李平乐看面煮好了,用筷子夹到干净的碗里。 李念白思忖半晌,道:“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来找我或许更好。” 李平乐把葱花、香菜都放进面里,舀了一碗面汤进去:“怎么说?” 李念白轻轻地瞟了李平乐一眼:“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也太小看你姐了,亲人就是亲人,走到天涯海角,都脱不了干系。你静静等她来找你好了。” 李平乐端了个盘子,把两碗面碰到外面院子的石凳上。 两人坐了下来,安静了一阵。 李平乐看李念白吃面条,依然保留小时候总是绕面条在汤里转圈的动作,不由得轻轻抿嘴。 李平乐咬了一口面,一边嚼一边道:“不过,如果你姐来了,得先让她治治你这冷漠孤傲的性子。” 李念白扬眉,冷冷地看向李平乐:“怎么,给我煮了一碗面,开始说教了?” “好吧,既然我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怕继续说。”李平乐不在意惹李念白生气,懒懒道:“白大少,无论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要先得懂得收买人心。你虽才华横溢,也懂运筹帷幄,狠绝果断,但性子却跟你准媳妇那般,天生就表露一副闲人勿扰的面孔。” “我在这褚州知府里了解了一下。有人敬你处事,却不敬你为人,因为他们总是在你那儿讨不了好,受不了你清高文人的倔脾气。” 李念白微不可闻皱起眉头,李平乐趁李念白还没发作,语气带着诚恳的谴责:“我说过,我的情报可以共享给你的,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回京后,户部任职的江错、大理寺主簿杨承,都是和你同期考科举的官员,做举人时你和他们交好,知道他们品行、能力都不错,现在更要多结交才是。” “不要太过依仗永王给你的承诺,也不要太过依赖程家给你的势力。回京后,一切都是刚起步,需要有自己的人,还要给自己建立起好的声誉。” 李念白嘲笑问:“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平乐又吃了一口面条:“下个月初三,江错儿子百日宴,我让雨生以你的名义,在初三那日送过去。” 李念白脸色更加阴郁,道:“你想让我贿赂江错?” “贿赂?”李平乐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抱胸道,“好,你觉得这样不妥,那你不送礼物也可以,但你得让江错看到你的诚意。我相信你自己想得到怎么做。” 李平乐敲了敲桌子,强调道:“警告一下,不要因为你这次得以调回帝都,就觉得高枕无忧了。仔细想想今天我跟你说的话,我李平乐曾经不要命也要完成的事,不要替我搞砸了。” 说罢,李平乐潇洒地转身回房。 李念白握紧了拳头,桌上的烛光也无法消磨他眼里冰冷,寒气更甚。 他很生气,但他确实被李平乐戳中了痛点。 他五年来很努力,升得很快。 但是,褚州任职从同知到知府这一路,因为经验和资历,有些事情实施起来寸步难行。 更何况,他如今将要回到波诡云谲、暗流汹涌的帝都。 李念白为了巩固地位,只能联结永王。 但这些终究不是他自己的,他迫切需要属于自己的势力。 不放下架子,他真的有可能站不稳脚跟。 李念白紧握的拳头缓缓松了开来,轻叹了一声,动手洗完碗后回到书房,坐在案前,落笔写信。 早晨,阳光洒进房间,李平乐开了门。 李平乐伸了个懒腰,看向大院,发现李念白从外面回来了,问道:“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李念白有些烦躁,不想理会李平乐,但还是交代了一句:“寄信。” 李平乐笑了。 她就知道,这孩子只要是良言,就算是多逆耳他都会听。 李平乐飞快地跑向李念白,拉着他的胳膊道:“白大少,走走走,我饿了,陪我吃早餐去。” 李念白明明更有力气,却发现自己拗不过李平乐,任由她拉着胳膊出去。 两人跑去吃了顿饺子。 吃到尾声结账,李平乐余光瞟到什么吸引到她的目光,一个劲儿地往隔壁桌瞟。 李念白结好账后,被李平乐撅住了袖子还往回拉,转身无奈道:“你又想怎……喂!” 李平乐悄悄地走到一个素衣男子的身后,连李念白也阻止不及。那男子正看着一个宗卷,宗卷上有近百个名字。 李平乐像看到宝物似地两眼发光,在那素衣男子的背后幽幽地读着:“他山石,康定十五年八月?” 素衣男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将卷轴收起。 因为站不稳,随着长凳跌倒在地,只听“刺啦”一声,袖子被长凳的铁钉勾破了一个大洞。 “啊,我新买的衣服!” 李平乐蹲在素衣男子的面前,指着男子怀中的宗卷道:“那是他山石的名单?” “你……你你你你你你想怎么样?”素衣男子一脸惧怕,哆嗦着将宗卷揣在怀里,像是防卫道,“这是我辛苦翻过两座山抄来的一手资料,你休想抢了。” “没想要抢,但天下情报,皆可交易得来的嘛。”李平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道,“你不想你辛苦得来的东西变现?你不想给自己再买件新衣服?” “我……” “而且,我只是想誊抄一份,原卷还是在你手上嘛!” 素衣男子傻愣地看着李平乐,支支吾吾道:“你——你出多少价?” “好说!好说!”李平乐看素衣男子询问其价格,伸出一只手道,“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价格如何?” 素衣男子犹豫了一下,握上李平乐的手。 李平乐将他扶了起来,还帮他摆正了椅子,安抚他坐下,顺便扯过一旁的李念白让他跟着她坐了下来。 李念白心里郁闷,怎么自己要这么听这女人的话。 转念一想,他山石名单的情报,他心里的确有些好奇。 他山石这块武林名碑位置偏僻,江湖上有专门上山抄榜的组织,为其垄断。 再加上,信息流传到江湖上需要时间,很多时候他们看到的都不一定是当月最新的排行。 高手常年聚集头名位置,基本不怎么变动,越往下变动得越频繁。 关心他山榜的人,要不就是处于排行中下游力求爬得更高些,要不就是百名后的人想方设法上榜。 李平乐给素衣男子倒了一杯水:“阁下怎么称呼?” “巫仙人。” “诶?” 素衣男子脸更红,稍稍提高了声音,道:“我叫‘巫仙人’。” 李平乐愣了愣,了悟道:“哦!是仙人公子啊!” 巫仙人带着些倔强,吼道:“叫我巫公子!” 李平乐有点想笑,微不可闻地止住,轻咳了一声:“那个,嗯,仙……呃,巫公子。你给我报个价吧!” “我……我吗?” 一个反问,让李平乐心里更加确定了。 这个人没做过情报交易。 李平乐暗暗偷乐,李念白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李平乐今天估计要对这个无辜的巫仙人使她那些小聪明了。 李平乐压着兴奋,带着商量的语气道:“是呀,你认为这情报值多少钱,你便先报价,我再还价,如何?” “它值……值……”巫仙人抬头看着天思考着,尔后比出三个手指,煞有其事道,“值三十两。” “哦,哈哈哈哈。”李平乐干笑,笑容有些挂不住,“没想到巫公子,这报价这么猛。” 巫仙人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愣着没说话。 李平乐遇到过无数的客人,这种级别的人类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她语重心长地道:“巫公子,我叫李平乐,已经做过大大小小情报交易十几年,给你传授些门道,如何?” “什么——门道?” “我可以给你分析分析,你手上情报的价值。” 巫仙人看李平乐相貌好看又语气真诚,不像是作恶之人,道:“好,你说。”

李平乐微不可闻地轻笑,分析道:“情报的价值,由三个要素组成。第一便在于它内容是否“新”,你看啊,这一百个名额,是不是与前几个月几乎没什么变化?” 看巫仙人了悟地点点头,李平乐顺势道:“说明这个名单‘新’的程度不够。再看看第二个因素,时效。既然他山石每个月更换一次名单,如今从你拿到这个最新情报后,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三、四、五……五天了。” “对嘛,五天。你看,名单的作用越到后面越没用,因为它会每月更新一次,这说明得扣掉着过去时效相对应的价值对吧?” 巫仙人领悟道:“对,你说得有道理!” “最后一个便是关联。仅仅一个排名,对他们的生活有没有影响?他能创造什么价值出来吗?” 巫仙人歪头想了想,摇摇头道:“好像……没有。” 李平乐一拍掌道:“就是嘛,它就是一个排名,只是一个参考,可有可无。如果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影响,那它就不会值太高的价格。” “那……它究竟值多少钱?” 李平乐伸出竖起食指,道:“三十铜钱。” “这么……少?”巫仙人沮丧地皱起眉头,捧着卷宗道,“我还翻山越岭去把它誊抄回来,还想着卖点银子,结果竟是这么不值钱。” 李平乐乐呼呼地掏出三十铜钱,道:“巫公子,你可否愿意做着交易?” 巫仙人不情不愿地想结果那三十铜钱,刚碰到又缩回了手,皱眉道:“不对,既然这么不值钱,那为什么你要买它?” “我……”李平乐瞟了一眼李念白,哄着巫仙人,“这个,是我弟弟想看,说仰慕这些高手,要把名单拿回去做榜样。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想让他失望嘛!” 李念白凉凉地睨了李平乐一眼,移开了目光。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要发了呢!”巫仙人拿过三十个铜钱,把宗卷给了李平乐,“但我还是要留下原本,你快点誊抄吧!” “很快很快,等着啊!” 李平乐拿过宗卷摊开,便开始急忙地掏包袱。 李念白脸没有转过来,稍稍抬眼,看清了名单。 萧玉,他山榜第二。 李念白眯着眼。 屠了他全村的仇人,永远处于他遥不可及的神坛上。 他想复仇,就必须在他山榜上超越他。 他没有正经学过武术,也没有师父教导,一开始觉得自己做不到,才决定走仕途。 他仕途虽顺,但文人终究比不过会武的将军,历朝历代的当权者大多都是有兵的人。 对于李平乐一起去太虞山的提议,他有些心动。 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不定,他真的能成为天下第一。 除了夏侯远、程筠等名字外,他发现夏侯浔升到了他山榜四十。 李念白还看到了一个名字,有些惊讶。 “四十二李平乐。” 李念白疑惑地看了眼李平乐:这个李平乐会是她吗? 之前他试过她的身手,确实不凡,没想到居然快跟上夏侯浔了? 此时李平乐找到现墨宣纸,正想处理,一个爽朗烂漫的声音道:“我真的是看不下去了,这位公子,他在骗你。” 李平乐稍稍一愣,巫仙人像是本能反应似地,眼疾手快就收走了宗卷。 三人抬头,看见两个少年少女。 少年约摸二十多岁,与夏侯浔一般年纪,身穿云纹素衣,最引人注意的,竟是生得一头银丝,用玉冠高束起来;少女则是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白衣仙裙,黑发如瀑,安静地站在少男的身后,面色波澜不惊。 巫仙人看了银发男子一眼,道:“怎……怎么说?” “他山石的情报,哪有她说得这么不值钱。有了他山石的排名,当权者可以结交势力,获得力量与声望;江湖人挑战也有了方向,为了上排名的一席之地,熙熙攘攘不断修炼自己。你看,排名第七的夏侯远、二十五的程筠还是当朝的将军呢!排名第二萧玉,不也是掌握朝廷实权的豪门?” 巫仙人听罢,一拍桌面,激动地指着李平乐道:“你骗我!” “仙人弟弟,讲道理好吧!”李平乐一摊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巫仙人道,“这是我们面对面完成的交易,也是已经谈妥的交易,我把铜钱都给你了,你却在我还没抄完情报就收走。这叫什么?出尔反尔!” 李平乐激动拍了两下桌子,比方才巫仙人那一掌更大声。 巫仙人一个哆嗦,胆子更怯,李平乐的脚递到长凳上,一脸痞相:“我跟你说,你在江湖情报这行当里,在我这里,声!誉!尽!失!我看你以后谁还敢要你的情报!” 巫仙人被李平乐的气势压着,身体颤抖,听方才出面的那个银发少年指着李平乐道:“你吓谁了,敢光天白日下欺负人。” 李平乐反驳:“欺负谁了啊,我动拳了吗,动脚了吗?且问问是不是你们先来砸的场子?” “你无赖,我们只是戳破了你的谎言!你竟还敢含血喷人!” 银发少年上前一步指责李平乐,李平乐却闻到一股异香。 这股异香是从这白衣少年腰间的香囊里传出来的,它芳香四溢,竟让李平乐心脏翻涌,近乎窒息。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心脏,将要把它撕裂。 李平乐手脚近乎冰冷,想要逃离这种恐怖的感觉,一下推开身旁的李念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27. 尹兄妹 三人同时一怔,没想到李平乐竟像撞鬼似地跑掉。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尴尬。 李念白暗觉不妥,匆忙地跟了上去。在大街上找了一会儿,发现李平乐脸色苍白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念白轻皱眉头,蹲下问李平乐:“怎么回事?” 李平乐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瓶药,吞服一粒后气终于顺了,再无方才可怖的窒息感。 她咳嗽了几声,无力道:“我中过毒,那个白头发的香囊与我体内的毒性相冲了。真是遇到冤家了。” “中毒?你什么时候……” 李平乐幸灾乐祸地摊在角落上,瞟了李念白一眼,戏谑道:“所以当初你让我吃毒药,我根本不怕,因为更毒的已经在我体内了。” 李念白眼神微澜,自嘲道:“我还以为我遇到了个不惜命也要跟我合作的疯子,原来你在骗我?” “我是惜命的。但当时对我来说,中一种毒还是两种毒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接下你的试探。”李平乐目光如矩,“毕竟,我想让你相信我啊。” 李念白心里触动,又将他心底的平静搅得一团乱。 这人每次说的话,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让人心里笃定的信赖感、以及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相信你,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寻求有力合作者,很重要。”李平乐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疏离,“既然我帮了夏侯浔,我就不能与你为敌。你走的每一步,对我建立千机阁都有很大的影响,我不能失去这个盟友。” 李念白懒懒道:“你总是说得有理有据,可你真的没有别的事在骗我吗?” 李平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毕竟她真的有一件—— 我是你姐。 李平乐继续嘴硬:“切,信不信随你。” 李念白突然转移了话题:“如果我跟你去太虞山,你有信心让我成为天下第一吗?” 李平乐一愣,嘴微微半张:“你在逗我?” “我没有逗你,而且是很认真地在问你。”李念白耸了耸肩,“你做不到,我就不跟你去太虞山了。” 李平乐一脸不解:“兄弟,这不亚于我只想给你牵匹马让你走得顺一些,你却让我给你找条龙上天入地是吧?” 李念白轻笑:“不行吗?我看你不是挺有办法的?” “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愿望,估计连许愿池的王八都不敢接。”李平乐活络活络筋骨,手脚没这么发软冰冷后,“我最多给你牵牵线,在太虞山找个辅导你的师父。” 李念白拖长音“哦”了声,友好地退了一步:“行吧,先找师父,再让我当天下第一。”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自己。”李平乐嫌弃地翻了白眼,“你为什么非得当这个天下第一。” 李念白目光冷凝:“因为他山榜的头名,有我想杀的人。” “……” 天下第二,萧玉。 看来,李怀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李平乐心里涌动,微微一叹,却没有进一步过问为什么。 李平乐想了想,建议道:“那你就不能考虑,偷偷杀他?” 李念白回答:“我想在他杀他前,堂堂正正把我的名字和我心里的仇恨都告诉他。” 懂了,报仇要有仪式感。 李平乐又建议:“我们聚众杀他如何?” 李念白正色道:“不好连累他人。” 李平乐指着自己的鼻子:“那你连累我干什么?” 李念白理所当然道:“是你非要跟我合作的。” “……” 李平乐又白了李念白一眼。 他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她不知道。 反正在她眼里,李念白整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天下第一大坑”。 李念白把李平乐的嫌弃看在眼里,淡漠的表情里,竟微不可闻地抿起一丝笑容:“太虞山事毕后,我找唐门的人查查有没有什么法子,治好你身上的毒吧。” 李平乐惊愕:“诶?你怎么……” 李念白没有回答,低头沉默。 其实一开始,他就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纯粹地相信,这个与她姐姐同名同姓的女人。 况且,她已经表现得足够多的诚意,跟着她试一试别的路,又有何妨? 李念白想了想,淡笑道:“我们是合作伙伴,而且你会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所以我不能让你这么早死。” 李平乐气道:“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你,让你成为天下第一了!” ******* 不日,李念白道别知府的同僚,和李平乐启程去太虞山。 李念白依然冷冷淡淡,不想与李平乐说太多的话,总是走得很快。 李平乐不以为意,跟在李念白身后蹦蹦跳跳。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阴雨绵绵都不会影响到她轻松的心情。 当然,李念白也不是全然不理会李平乐。 李平乐饿了,大喊大叫要下河流抓鱼,李念白看似嫌弃,却仍留下来等李平乐。 就这样,他们游山玩水般到达太虞山。 太虞山,钟灵毓秀之地。越靠近太虞山,越感受到净化之气带来的五识通畅之感。 他们到达山下七尺高的白石门,巍巍然金漆书法“太虞”二字。 意想不到的是,有三个人比他们先到。 是在褚州有过摩擦的一行人。 李平乐一见银发少年,吓得像见鬼似地拉开三尺距离。 她如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可不能因为这个男人白白死去。 银发少年抱胸盯着李平乐,嘟囔道:“怎么了?我有这么可怕吗?不就大声说了几句,至于吗?” “之前多有得罪了。”李念白彬彬有礼地看向巫仙人,“那时候没来得及说,既然巫公子没有意思要做生意,我们也不勉强。可在商言商,我们没有拿到我们想要的,那三十铜钱还是得还一下,权当正式和平解决此事。” 巫仙人思考了一下,轻叹:“也好,既然你开口和解,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 巫仙人凉凉瞟了一眼李平乐,却见李平乐两眼瞪着巫仙人,一副“你走着瞧”的恶霸相,吓得巫仙人交了铜钱后,立即躲到银发少年身后。 李平乐看巫仙人怂了,眯着眼睛偷笑,她向着阳光轻抿了嘴唇,伸了个懒腰,似乎心情不错。 银发少年看到李平乐的笑容,心中竟微微一动。 之前看这姑娘尽耍小聪明,口气还大,还以为是个蛮不讲理的人。然而现在,虽用着眼神捉弄巫仙人,但其实看着不怎么介怀。 真是一个古怪的女人。 “既然和平解决了,为何那位不过来?你们也要上太虞山吧?” 银发少年疑惑看向李念白,他是在场唯一能回答问题的男人。 “我朋友中了毒,与您香囊中的药物相冲了。接近你会头昏脑涨,不能呼吸,我们不能一同走了。” 银发少年和黑发少女轻皱了眉头,互相看了一眼。 银发少年无奈苦笑:“看来我和那姑娘注定不是同路人,我自幼体弱多病,这香囊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离它不得。” “原来如此,抱歉了。” 银发少年爽朗一笑:“没关系,不打不相识,遇到也是缘分。我叫尹成轩,我妹妹叫尹成雪,来自云梦泽。” “原来是江州尹氏。久闻云梦泽湖泊众多、盛产药物,若这里的事完了,我倒想给我朋友找解毒之法。”李念白轻轻颔首,“哦,对了。我叫李念白,久居褚州。我朋友来自漠上,叫李平乐。” “漠上的人?怎么一副汉人相?” 李念白解释:“她是大国出生,却是在漠上长大。” “原来如此。”尹成轩轻轻地瞟了李平乐一眼,她自个儿站在远处,乐得清闲,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橘猫。 “成雪,平乐姑娘的毒,你怎么看?” 黑发少女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淡漠的表情,听尹成轩喊她,才微微抬眼:“能与你香囊中的药物相冲的,必定是至烈毒物。世间此相性的毒物众多,单凭症状,无法准确判定。” “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能走了吗?”李平乐不耐烦,扯着嗓子喊,打断了尹成雪的思路。 尹成雪毫不在意,自觉闭嘴,连抬眼都懒得抬。 尹成轩对李平乐大喊:“在聊你的事,姑娘别急。” “什么?说我坏话吗?” 尹成轩饶有兴致,笑着喊道:“不告诉你!” 李平乐满脸不满,对着尹成轩扯了个鬼脸,尹成轩被逗得兴致更浓。 李念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尹成轩:“既然都是上山之人,边走边说也可以。” ***** 李念白等四人在前,李平乐在后,前后脚进入了太虞山。 一路鸟语花香,时不时能听见动物在草丛里乱窜的声音。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豁然开朗。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断崖,断崖的另一方,可看到太虞山的几座主楼的轮廓,在晴天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离这么远?难道我们走错方向?还有其他入口?” 尹成轩环顾四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念白轻皱眉头:“我们一路沿着大道走过来的,没有发现其他路可走。” 巫仙人抱着胸,刮了刮浓如卧蚕的眉毛:“太虞山是武林门派之首,每年想入山的人熙熙攘攘,但真正能进来当弟子不过百来人,想必是有一套严格的筛选试炼在。譬如,眼前这一道难题。” 李念白点头:“他山榜有位术道大师,排行十九,名曰温复行。术道鲜有人能领悟其道,但一旦领悟便是搅乱万象,迷惑世人。如果有术道大师在太虞山布下疑阵,我们受迷惑走错了路,也不无可能。” 尹成轩面露难色,道:“白兄有何对策?” “眼前的太虞山像是一座空中阁楼,只怕没有别的地方进去。”李念白思考道,“在下大胆假设,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没有错,但还需大家开拓思维,想一想是什么迷惑了我们。” 尹成轩认同地点了点头,隔了一丈远的李平乐走到了断崖边认真地察看着,弯了食指掂着唇下,显然在思考着。 李念白看到了李平乐的动作,稍稍一怔,脑海中某些记忆,又与李平乐这不经意的小习惯,有了重合。 李念白一直看着李平乐,直到尹成轩对李平乐摆手喊着“平乐姑娘,你想到了什么了吗?”李念白才收回目光。 李平乐瞟了尹成轩一眼,没好气道:“我耳朵好着,这距离,你们正常对话,我能听见。” 尹成轩看李平乐无奈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觉得有趣,笑道:“如果你没有什么不适,我们就这个距离说话?” 李平乐抿嘴笑了一声,懒懒 拖长声音:“好……” 尹成雪看向尹成轩,他沉迷地看向李平乐,表情写满高兴。 “平乐姑娘有什么高见?” 李平乐摸着下巴:“我听我师父说,术道分两种类型。一种求外,借自然五行之力辅助自己;一种修内,强大的意念控制生灵的五识或精气神,达成目的。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错,就是说路被五行术道隐藏了。对于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一心求道的人来说,不会真的用特别困难的屏障将我们隔绝在外。反之,更多是为了考验我们一些事情。” 李念白听到李平乐这么一说,立即顿悟。他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站到了路的正中央,往远处扔去。 石头在天空中荡漾出一圈水纹,穿过水纹屏障,“笃”地一声,石头停留在半空之中。 不一会儿,石头所在之处泛起小小漩涡,将石头吸收进去。 石子停留片刻,直接掉下万丈悬崖。 众人皆是一凛。 “看得出来,这里隐藏了一条以水为媒介的路,只是……”尹成轩为难看向李念白,道:“这究竟是可以走还是不可以走。” 李念白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断崖之前,缓缓踏出一只脚。他稳当地踏在了一条无形的路上,泛出一波又一波的水纹。 随后,李念白的另一只脚抬起,重心前移,众人制止不及,李平乐的心更是悬了起来,大喊:“喂!大少爷!” 李念白站在虚空之上,却有缓缓沉下之势。 尹成轩看急了,将李念白拉了回断崖边上:“好了好了,我信这是可以走的,这看得人心慌。” “就算是心慌,迟早都是要走的。”李念白淡笑道,“我们在别人的结界里倒是可以放心,山上的人不会希望我们会出事。” “那,我和成雪、仙人一队,白兄和平乐姑娘一队,彼此好有个照应。” 李念白点头,招呼李平乐过来。 尹成轩的手包住香囊,退开了些距离,李平乐感激地对尹成轩点头致意,走了过来:“我们先走,你们随后,如果看到我们出事就往回走。” 尹成轩反驳:“这怎么行?虽然与你们只是萍水相逢,但也不能轻易放弃你们。” 巫仙人点头:“对啊,我就算与你们有过点过节,也不希望看着你们掉下去。” “放心吧!”李平乐笃定对他们说,“我和白大少有天神庇佑,哪儿这么容易死,对吧?白……” 李平乐看向李念白,发现李念白一瞬不瞬盯着李平乐,似要把李平乐看出个洞来。 李平乐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反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说得对,天神在庇佑我们。” 李念白移开目光,没有继续深究。 李平乐随地捡了一根树枝,点在虚空中。一圈圈水纹在树枝尖端泛起,又淡化开去,似不存在一样。 “白大少,拉着我。” 李念白坚持道:“我先走。” 李平乐对李念白竖了拇指:“哦,挺有男子气概哦!” 李念白抿唇,上前拉住李平乐,以树枝探路,小心翼翼地领着李平乐往前走去。 尹氏兄妹和巫仙人凑到一团,跟随李平乐他们走在后方。 李平乐心里紧张,尽量不看脚下空荡荡的风景,走得平稳。 她感觉到李念白的手有些微颤,力道有点紧。李平乐呼出一口气,柔和道:“白大少,要不中途我们换一下,我领着你走?” 李念白强装镇定:“不用,我不害怕。” “我比你大这么点岁数,也算是你姐姐。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可以依靠我的。” 李念白目视前方,轻抿双唇,依旧保持语气冷淡:“我不需要依靠别人。” “你就算装得多像个小大人,但还是年轻。”李平乐稍稍侧过脸,看阳光在李念白的侧脸上洒上了一道金边,“不成熟的地方多着呢。” “也就你会这么对我说。” 李念白的恐惧被转移,李平乐感受到李念白留在她手上的力度,没有方才那般紧张。 他有些不满地反驳:“若我是个不成熟的孩子,这几年在褚州知府做的事,又如何解释?” 李平乐轻笑:“就冲你这执意邀功的模样,便觉得你还真是个孩子。” 李念白继续专注地往前走,喃喃道:“强词夺理。” 没出什么意外,五人平安走到断崖另一边,巫仙人和尹成轩摊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哎哟,若真要多走几趟,估计心脏要被吓得短几年命。” 李念白轻轻呼气,脚上感到踏实了。 他看向身后,惊讶自己方才竟走过这么惊险的路,甚至不敢乱回想,怕自己走不动路。 李平乐站在上山阶梯的中央,摆手招呼:“休息够了就快点走吧,不然太阳都要下山了。” 尹成轩站起了身,大声喊道:“姑娘你,方才害不害怕?” “不害怕!”李平乐喊道,“你呢?!” 尹成轩笑容满面:“很害怕!所以,姑娘你很勇敢!” 李平乐笑了。 遇到尹成轩,她便觉得缘分这种事妙不可言,又难以猜透。 一个注定与自己不同路的人,注定只能隔着五寸距离对话,却因为这样的距离,说话交流比起能站在身边的人更加坦率,更加真诚。 不能走向彼此,就不会轻易因对方而受伤,所以才能毫无保留地表达真心吧。 28. 石像动 李平乐走得快,在前面开着路。后面四人边走边说着话,就像在郊游一般,早已把方才的危险抛诸脑后。 “话说回来,不是听说入山求道的人很多吗?怎么一路走来没见到除了我们的其他人。” 李平乐心里嘟囔,走到了长梯尽头。 一座雕刻着“当关”牌匾后,有三座栩栩如生的巨型武将石像,稳如泰山,驻剑挺立,面如罗刹,威武肃穆。 “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来阎王府呢!这个怎么看着这么吓人。”李平乐走到“当关”牌匾之下,后面四人也走了上来。 李平乐看李念白跟尹成轩说说笑笑,念叨道:“虽说交到新朋友是好事,我怎么有些嫉妒了呢!” 似留意李平乐努嘴,尹成轩开朗地跟李平乐招手。 李平乐忍不住笑了,喃喃道:“嘛,虽然无法凑一块儿说话,我也算交到了朋友。” 李平乐听到身后一阵“咔嚓”的声音,所有人一瞬安静了起来。 尹成轩愣了愣:“石像……在动?” 李平乐身体僵硬,缓缓转过身。 四座武将石像的眼睛突然发起亮光,覆在剑上的石膜碎裂开来,露出光亮到让人寒颤的剑身。石像的手臂从地上抬了起来,“嗞”的一声,石缝上擦出瞩目的火花。 石像整齐划一转向李平乐,肢体灵活得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巨人,气拔山河般脚踏在地,李平乐感到地面连着心在颤抖。 李念白吓得冷汗出来,催促道:“李平乐!快逃!” 一座石像手握重剑,扭身一挥,由上往下向李平乐砍去。眼看剑要落到李平乐头上,她本能翻身躲过,口中喃喃:“跟谷雨这种武林高手还能说说理,这些怪物还真的是说砍就砍。” 其他石像开始挥剑砍来,李平乐左右闪躲,暂时还能应付过去。 然而,石像越来越有默契,动作虽不够血肉之躯灵活,偏偏配合得很好,让闯入者困在他们的局里,无法逃出。 “中圈套了,他们想困住平乐姑娘。” 尹成轩还未说完话,李念白已经提剑向前,加入局中。 李平乐与四像缠斗,一时无法走脱。她真气溢满脚下,飞到其中一座石像的头上。 不料,石像的隐藏气孔爬出藤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李平乐的手脚,让她无法动弹。尔后,另一座石像趁李平乐被树藤困扰,石手张开,将李平乐整个人捏在手心上。 李平乐只觉身体每一处快要被石头捏个粉碎,近乎窒息。 李念白被三座石像阻碍,一时无法靠近李平乐。 “平乐姑娘!” 尹成轩和尹成雪拔剑加入局中,他们先让李念白在石像的围困中脱身。 李念白飞身向前,站到围困李平乐石像的手上,想用剑撬开石像的手指,石像纹丝不动,反而抓得更紧。 “给我松开!” 李念白看无法撬动石手,飞身将剑刺向石像的眼睛。石像的另一只手飞快拍向李念白,将他整个人甩到旁边的石柱上。 石柱撞裂,李念白躺倒在地,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李平乐紧闭着眼睛,痛苦喘着粗气,几乎要失去意识。尹成轩提剑向前,对尹成雪道:“你先去看看白兄。” 两兄妹默契地分了开来,尹成轩沉下心看着阵局,头脑快速移动:“既然你们配合得这么好,那我便打乱你们的节奏。” 尹成轩灵巧地逆时针跳跃,或急或慢。石像为了抓住尹成轩快速移动,却频频扑空。 尔后,石像们开始相撞,没有方才的灵活配合。不一会儿,尹成轩飞身停在抓住李平乐的石手上,不再逃跑。 世界安静了下来,李平乐感到一个庞大的身影遮住了炽热的阳光,气若游丝地睁开眼睛。 那个银发少年尹成轩,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平乐。 高大的剪影,蹲在李平乐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张扬。 “很高兴认识你,平乐姑娘。” 其中一个石像出拳如风,力道十足,向尹成轩击去。在离尹成轩一寸之间,尹成轩动身堪堪躲避,却依旧躲不过那力劲掌风,生生被击出阵外,抛落在楼梯下。 而抓住李平乐的巨手被其他石像生生击断,李平乐随断手跌落在地,石手在地上撞了个粉碎。 “哥!” 随着尹成雪大喊,李平乐在粉末中爬了出来,猛然咳嗽,眼睛通红。正想站起来走两步,却发现完全使不了力气,走几步便跌坐下来。 “姑,姑娘……后面!” 缩在角落的巫仙人喊着,李平乐感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周,可她已无力逃跑,只能痛苦闭上眼睛。 “砰——” 半晌,一声猛烈的撞击,巨人的袭击没有如期而来,李平乐缓缓睁开眼睛,惊愕看着眼前白衣之人。 李平乐不禁叫出那个名字—— “怀儿……” 白衣少年挡在李平乐面前,方才欲攻击李平乐的那座石像已碎成两截。 其他三座石像欲要攻击,李念白飞身而上,掌中真气溢动,金芒凝于掌中,击在其中一座石像的头顶上。 石像裂缝从上而下蔓延,诡异错位,李念白徒手掰开裂缝,轻而易举将其掰成两半。 其余两座石像被绊倒在地,李念白掌风发出诡异的橙光,火光从手中蔓延,将石像烧为齑粉。 转眼间,石像全毁。 李念白从猎猎作响的石头堆中走出来。 李平乐忍痛站起,盯着缓缓走来的李念白。他的双眸变成冰冷金色,额头上有一个扎眼的印记,泛着透亮金光。 这个印记,就是十年前李平乐看到的那一个。 那个夜晚并不是一场梦。 李怀,她的弟弟,被赐予了天神之力。 李念白缓步站在李平乐面前,如睥睨天下般漠然地看着她,萦绕在他们身边火光竟随风渐渐褪去,没有一点烧焦的痕迹,只剩一堆齑粉残骸。 李念白伸出一只手,李平乐却是茫然盯着,没有动作。 李念白似是嘲讽,又像自嘲一般笑了声:“你怕我吗?” 李平乐没有作声,在裙上撕下了布条,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李念白。 她抬手用布条遮住李念白的眼睛和额头,替他绑好。 李念白怔呆,视线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李平乐抬眼流泪。 李念白叹息,蒙住的眼睛微微抬起,仿佛布条也挡不住他的视线:“哭什么?身体很疼吗?” “我高兴!”李平乐用力让声音变得平和,扯了一丝笑,“你看,如今我又掌握了你一个秘密了。” 李念 白无奈,没有拆穿李平乐:“你真是忘恩负义。” 李平乐破涕而笑,声音微扬,骄傲抬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平乐姑娘!白兄!你们怎么样了?”身后尹成轩在喊她,李平乐抹干了眼泪,扶着被蒙住眼睛的李念白一步步向前走。 李平乐瞄了眼躲在一旁的巫仙人,冷冷盯着,不像之前那般玩笑,充满着警告。 巫仙人意识到,如果他所见之事对外说出一个字,他必定是活不了。 巫仙人对李平乐紧张地点头,心里害怕又纳闷。 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怪物。 尹成雪在尹成轩的搀扶下走近,尹成轩本想靠近一步,但尹成雪却突然停下,他意识到什么,也跟着停了下来。 看李平乐没什么事,才稍稍放下了心:“幸好你们没事。”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李平乐责怪地对尹成轩说,“以后不要为了别人这么拼,好看的银发都沾血了。” 尹成轩严肃道:“什么‘别人’?你还有白兄都是我的朋友了。朋友有难,当然要拼命救了,我不会眼睁睁看你们受伤都不帮你们。” 尹成轩不好意思笑道:“而且,我第一次听人说我的头发好看。如果没有认识你,我便听不到这么好听的话了。” 李平乐对尹成轩笑了,感觉十分有趣的样子:“你还真是奇怪的人。” 尹成轩笑容正浓,转向李念白:“白兄眼睛受伤了吗?” “嗯,方才撞击太过,阳光太猛烈有些眩晕,就先遮一下……”李念白还未说完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尖叫,“啊!我做了一年的武将石像!谁干的!” 五人看过去,一个身穿蓝衣便服的人匆匆跑来,跪在那一堆化为废墟的石像里,抱头大喊大叫。 李平乐挽着李念白走近那人:“喂,造这些石像的人是你?” “你们是谁?”蓝衣男子保持姿势,“你们不像是太虞山的人。” 李平乐稍稍提高声音:“我们当然不是太虞山的人,我们是来求学的,结果被你这些石像袭击,差点整条命给搭了进去。” “哦!是你们!”蓝衣男子了悟,指着李平乐喊,忽而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不对呀,我的石像怎么无缘无故袭击手无寸铁的平凡人。” 李平乐正想开口,蓝衣男子复而指向李平乐道:“不对呀,如果你们是平凡人,我的石像怎么会毁成这般模样!” “你不问问自己都造了些什么出来。”李平乐头脑快速运转,指责道,“这些石像……就是……袭击我们之后,突然互相打架,打着打着就打成一摊石头。” “还互相打架?”蓝衣男子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道,“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六师弟,让你去接几个人怎么去这么……”身穿同样制服,比那个六师弟高一个头的微胖男子前来,它看到几座石像的废墟,惊愕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师兄,他们说,石像突然互相打架,然后就碎成这样了。” 三师兄沉吟地看着互相搀扶的五人,若有所思:“这事儿先搁置,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到山里,这几位估计得找师姐疗下伤。” “是,师兄。” 六师弟不忿地撇了撇嘴,看向李平乐等人,道:“各位,请随我来。” 29. 万四守 五人疗过伤后,到达一个敞亮的正厅之上,以云石而造,宽顶高柱,肃穆威严。 早已有二十多人等在大厅内,坐在为首银发挺拔之人,李平乐已获得过详细情报,也猜到他的身份——太虞山的掌门道云真人。 他的席下还有三名长者,应该是太虞山另外三名长老。 “看来是来齐了。”李平乐一行人到达后,道云真人轻抚长须,“远道而来的学子,通过考验到达这里,辛苦你们了。” 李平乐仔细观察着席上四人的身份、年龄,让自己心里有数,喃喃自语:“听闻太虞山长老有五人吗?怎么只有四个?” 李念白听着李平乐念叨,摘下了布条。 他额上的印记早已消失,眼睛颜色也恢复,李念白小声解释:“我曾听阿筠说,太虞山还有一位长老叫凌风真人,性情乖戾,从不收徒,门下清冷。更奇怪的是,即使他能力胜过众多长老,但他在他山榜上没有名字。” 李平乐微微一拢,这个情况她知道过。 因为她的师父万八方很厉害,却从未入过他山榜。 她以前问过为什么,万八方只是笑了笑对她说:“可能我被他山石嫌弃了吧。” 她虽然不怎么信这个说法,可万八方不肯说,她也无从知道。 李平乐回过神来,听道云真人继续道:“入山路途中穿插不少试炼,你们凭自己的觉悟和坚强都一一通过了,证明你们有能力进入太虞山学艺。如今我再次询问,你们当中都愿意进入太虞山,成为太虞门派中人吗?” 李平乐左右顾盼,看无人应声,顿觉有些尴尬,缓缓举起了手:“掌门,我不是来求学的。” 一瞬间,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李平乐。 他们想不到,竟然有人会拒绝当太虞学徒的邀请,道云真人并不见怪,问:“那还真是挺可惜的,看得出姑娘颇有慧根。恕我多问一句,小姑娘是来干什么呢?” 李平乐坦然回答:“我是来找人的,才陪着求学的朋友一起来。” “请问你找谁呢?” 面目慈祥的人果然很好说话,李平乐也不怕别人议论,直截了当道:“请问长老,您见过一个叫‘万四守’的人吗?” 四个长老相互而视,笑了起来。 李平乐有些疑惑,听道云真人道:“老夫很想帮小姑娘你。只是你说的这个人,估计今天是见不到。” 李平乐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 “我也不太清楚,如若你真的要见他,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了。” 李平乐为难地咬唇,懊恼道:“怎么偏偏这么不巧,帝都的事儿还多着呢!” 道云真人也不着急,安静等李平乐回复。李平乐看别人都在看他,道:“不好意思,我可以在这里留几天吗?就几天,权当……权当话别一下我这位朋友,因为他要在这里学艺。” 李念白好整以暇看着李平乐,道:“我与你好像没有熟络到,需要如此依依不舍。” “你帮我一下行吗?”李平乐睨了一眼,用手肘推了下李念白,李念白笑了起来,“嗯,她是我朋友,的确需要几天时间话别。”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自当收留的。青禾,带这位……” 看道云真人顿了顿,李平乐立刻接话:“李平乐,我叫李平乐。” “李平乐姑娘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李平乐想了想,道:“如果我找的那位回来了,务必请掌门和诸位长老告诉我一下。” “这是自然的。” 李平乐看向李念白,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这里是个好地方,好好学吧!” “你也太爱操心了。” 李平乐看了眼尹氏兄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表示鼓励。 尹成轩笑了,做了口形:“过几天找你玩。” 李平乐心想,两人都不能凑一起,能玩什么呢? 她跟着那个叫青禾的弟子向门口走去,一个跋扈清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掌门,卜守占卜说我今天会收徒,我就不信这个邪!谁能坏我自己立的规矩不成……” 李平乐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人,他身着白衣,长发高束,手里揣着蜜饯食盒,看着漫不经心的懒散,却顶着一副李平乐熟悉不过的脸庞。 李平乐目瞪口呆停住脚步,指着那人难以置信道:“师……师父?” 这人虽然与万八方稳重可靠截然不同,但他的脸明明就是她所熟悉的。李平乐一下脱口而出,但随后想到,此人应该就是她要找的人。 万八方的同胞弟弟,万四守。 万四守一脸惊愕,眯着眼看李平乐,抱胸道:“喂,哪里来的丫头,怎么遇到个人就胡乱认师父。” “呵呵,卜守这占卜是越来越准了。”道云真人抚须,看着另外四位长老笑道,“小姑娘,你认师父,得先入了门派。所以,你到底是来找人,还是来入山的?” 李平乐兴奋地拉着万四守的胳膊:“掌门,我不入山也不拜师,我要找他,就是找这个人。” 万四守像见鬼似地躲开李平乐,将李平乐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拍开:“喂,丫头,方才你还叫我师父来着,你对师父都这般无礼的吗?” 女长老笑看万四守:“师兄,这姑娘骨骼其清,看着便是自幼学武,有扎实的根基。不如你就认了这个徒弟,也算给太虞添一名奇才。” 万四守上下打量李平乐,不情不愿道:“是还不错。但这并不能算作破坏我规矩的理由,师兄门下不都是一堆奇才吗?” “各位先停住。”李平乐轻咳了两声,认真道,“我知道我很优秀,但我今天真的不是来入山学艺的,山下还有很多事需要我操心,根本没时间。而且我许多年前就已经拜了个师父,如今纯粹只是为了找万四守先生聊点事情。” 听罢李平乐的话,到万四守的脸面挂不住,他指着李平乐道:“自大的丫头,这声师父你都叫了,现在是打算收回来?你那第一任师父,比得过我‘凌风真人’的名头?” “凌风真人”四字一出,众人哗然。 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凌风真人。 李平乐半晌说不出话,万四守看李平乐惊讶的模样,得意地扬起了眉。 李平乐平静道:“名头的话,比倒是比不过,但我师父也不差啊。若你见到他,还不知道谁听谁的话呢!” 万四守听罢,气得脸都红了,喊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 “我真的事忙,没时间拜师学艺,要不,你给我朋友一个机会?”李平乐屁颠屁颠跑到李念白身后,将他推了一把,“我朋友根基也不错,还是个状元郎呢!不如凌风真人你收他为徒,如何?” 万四守嫌弃地挥挥手:“不识好歹,你走吧!跟你没法儿聊。 ” “喂,别走,我还要找你聊事情!” 李平乐看万四守作势要走,想拉住万四守的胳膊,没想到万四守竟灵活地斜身一躲。 李平乐看抓不住,趁机反身侧踢,万四守悠悠地擒住李平乐的脚踝:“野丫头,上来就想动粗,没长辈教你规矩?” 李平乐咬牙,扭身挣脱了万四守的钳制,出掌如暴风骤雨,身法灵活如燕,每一招拳踢都被万四守化为无果。 最终,李平乐的双臂被万四守扭到身后,动弹不得,李平乐疼得嗷嗷大叫。 李平乐哀求道:“疼疼疼,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惹你了我的老祖宗。” 万四守也没放手,扬起眉:“丫头,你得明白一点,是你要来找我聊事情,态度好点儿。” “是我不对!啊啊啊!我不敢了祖宗!” 万四守得意笑道:“再叫声‘师父’,我就原谅你。” “我都说我不是……”李平乐还想反驳,万四守扭得更用力,李平乐疼得泪水都跑出来了,“师父师父,求你了,徒儿求你先放手!” “叫什么名字?” “李……李平乐!” 万四守悠悠放开李平乐,李平乐揉着被扭得酸疼的肩膀,忿忿不平道:“有你这般胁迫别人的吗?” “是你这丫头欠收拾,你应该感谢我愿意收你这鬼丫头!” 在场人都看呆了,却没想到万四守又做了件让人更惊讶的事。 他指着李念白道:“你,名字。” 李念白愣了愣,把名字说了出来。 “好,是个乖孩子。”万四守满意地点点头,“丫头说你底子好,我便把你一并收了,反正今天都应了卜守的占卜,破了规矩,也不在乎收的是一个还是两个。” 李平乐睨了万四守一眼:“我收回方才的话。你做事这么由着性子,可别祸害我朋友,人家真的想好好在太虞学艺。” “我偏不。”万四守一字一句反驳李平乐,看李念白怔呆地看着,不耐烦道,“你愿意还是不愿意,给点反应。如果你愿意,这丫头就是你师妹了。” 李平乐听罢,不满地反驳:“我先叫的师父,你让我做师妹!这事儿我不服!不公平!你这是偏见!” “不服?不服打我啊!”万四守得意摇着头,跟李平乐大眼瞪小眼。 李念白看着,突然“噗”地一声,大笑了起来:“冲着这条件,我十分乐意。” 说罢,李念白有礼地向着掌门和长老拜了一下,跑到万四守和李平乐身边去。 万四守懒懒挥别道云真人:“掌门,那我就带走我两个徒儿了,其他繁琐的仪式就免了,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道云真人顿觉有趣,抚须道,“只是,难得你会收徒,便觉得明天的太阳是不是要从西边出来了?” “掌门,你的笑话真是越来越没水平了,走了。”万四守转身,顺便嘱咐李平乐和李念白,“跟上,我带你们看看我的窝。” 李平乐边走边坚持道:“别岔开话题,我肯定是要当师姐!” “能者当之,你们到那儿打一架给我看,我便让谁做大的。” 众人看着三人渐行渐远,面面相觑,不知这到底是闹得哪一出。 连坐上的四位长老也感到有些恍然。 这被绝世天才凌风真人相中的两个孩子,到底会走多远呢? 30. 新徒弟 “哇!” 豁然开朗的景色,让李平乐异常兴奋,大步地往前奔去。 开阔的湖景,水天一色,一座两层的小楼就在湖中央,与长长的木桥连接着。 湖的周围是绚烂的红枫,火红的叶子飘落在湖面之上,映衬着蓝天与阳光,格外夺目。 万四守懒懒地大喊:“傻丫头,别兴奋得掉湖里去了。” “白大少你看,师父的屋子好漂亮!”李平乐指着屋子大叫,看到一只橘猫走过,李平乐把它抱起,发现竟是山下看到的那一只,“原来这儿是你的窝呀。” 李平乐抬头,阳光照在她灿烂的笑容上:“师父,它叫什么名字呀?” “万金。” “你怎么给人家起这么俗的名字,你很想要钱吗?”李平乐边说边逗着万金,万四守两手揣在袖子中,笑道,“你看它都胖成个球了,不叫‘万斤’叫什么?” “好吧,原来你不是金钱的金,是斤两的斤。”万金伸了个懒腰,肉爪子乱抓李平乐的头发,把李平乐逗乐。 身旁的李念白开口:“师父知道,平乐找你什么事吗?” “知道。”万四守轻叹,睨了李念白一眼,“她方才那声‘师父’,还有她所施的招式,我就知道了。我在漠上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大概就是她在漠上的师父。” “如此说来我便明白了。”李念白说出了疑惑,“师父,你又是为何会收我为徒?我其实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山。我虽与她是朋友,也不至于让你格外再破例。” 万四守挑眉,歪着身子:“怎么?不想我收你为徒?” 李念白连忙摆手:“不是,徒儿只是疑惑。” 万四守轻笑,迷离地看着悠然山水:“你这底子,可不适合被师兄和其他长老收为徒啊!” 李念白骤然抬头,惊愕道:“师父知道……多少?” “方才在武将石像阵中我都看见了。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像我一样出生就是个天才。”万四守全然不觉得羞愧,坦然承认自己优秀,仿佛世间任何的评价都打扰不了他,“其余的以后你们再慢慢告诉我,反正都收你为徒了,该给你擦的屁股,都会给你处理好。” 李念白稍稍一顿,双手交合,拜道:“谢谢师父,只是,师父似乎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哪一句?” 李念白笑道:“我有可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万四守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李念白表示等着瞧,慢悠悠向前走:“丫头,不是说有正事跟我说吗?” 李平乐经万四守提醒,抱着万金跑过来,发现自己没手拿东西,才将万金放下,拿出一个卷轴:“我师父万八方,就是您的兄长托我给您的,我想邀您帮我一同建立千机阁。” 万四守接过卷轴,反驳道:“不要。” 李平乐给万四守抛了个白眼:“你也反驳得太快了吧,能不能看完再说。” “不看我都知道里面内容是什么。”万四守才打开卷轴,瞄了眼又合上,“自己事情自己做,我都不管他的事这么久了。如今甩这么个消息给我,我就得管了?” 李平乐讨好挽了挽万四守的胳膊:“如今,你不就是我师父嘛!” “方才还说忙,现在忙着叫师父了?”万四守用卷轴往李平乐的头敲了两下,“从前你就是这般势利的吗?而且万八方知道我性格,就算是他交待的,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李平乐懊恼地低下头,支支吾吾说道:“好吧,看来师父的确早就料到了,可既然你都不帮我,你干嘛还收我为徒?我真没时间待这里学艺,千机阁的事、还有帝都的事,一大堆我都还没解决呢!” “我虽不会插手帮你重建什么千机阁,但既然认了我这个师父,别的不说,你在大国已经拥有强大的后盾。”万四守敛起玩味的笑容,严肃道,“庙堂俗事我不会涉入太多,这是我的原则。但江湖之事,为师不多不少还是能帮上你忙的。” “四守师父和八方师父,虽然一个沉稳一个洒脱,但骨子里是有共同点的,难怪能成为兄弟。”李平乐轻轻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任何事情了。接下来我想做的事,我都对四守师父、还有师弟说。” 李念白挑了挑眉,强调道:“是师兄。” “哦!”李平乐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是真的要打一架是吗?” “比武暂时不行,比文。” 李平乐强调:“师父是武林高手,理应比武。” “所以你是说师父文才不行了?” “白大少,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万四守看着李平乐和李念白互相斗嘴,喃喃道:“万八方,收徒弟真是麻烦。” 说罢,万四守看向天空,微微抿起嘴唇。 ****** 三人坐在湖岸边,谈了半天的话。 李平乐将如今她所有的问题都摊开来说,包括为找出西宁谍者与夏侯浔合作和重建千机阁,还有毛致远、崔业遇害,严修失踪、邕州遇到谷雨的事,都一一告知。 至于重建千机阁,主要是横向与纵向的发展——庙堂之上,江湖之远。 庙堂有李念白,只要李平乐让李念白坐上高位,两者可以互相借力。 江湖广袤,有严修、谷雨二人,这些只有凭万四守的能力才能调查。 但是,李平乐认为,她之前在漠上待太久,需要找个机会再去多探江湖情报。 两人看向烹水煮茶的万四守,玄铁壶中冒着袅袅蒸气,消散在阳光之中。 等了半晌,万四守缓缓道:“两个月后,你们就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 “两个月后,是青剑大会。”看到两人疑惑不解,万四守解释道,“所谓青剑大会,皆为各门派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武者比试切磋。届时,各门派帮派都在,少乘寺、瑶山派,也许还包括妙合山庄和芥子帮。” “我们可以趁此机会,通过青剑大会的参与者探查妙合山庄内部的秘密。”李念白反应飞快,接话道,“而且,百年之前千机阁是芥子帮的分属,若能求得合作,江湖这条线便能建立起来。” 万四守用竹勺子舀了一杯普洱茶到三个杯子中,暗红的茶体却通透至底,隐隐看见杯中龟裂的纹路。 万四守轻抿了一口,皱眉道:“经丫头这么一说,我还真就纳闷儿了,这谷雨和严修怎么好端端地杀人了呢?武功强到这种份上,不至于啊。” “没有查清楚,倒不好打草惊蛇,主要是证据未落到实处。”李念白思忖道,“而且,平乐的朋友说,谷雨、严修还有少乘寺的代善皆有牵涉,牵涉门派甚广。兹事体大,的确不能空口无凭。” “事情一步一步来。”万四守托腮,饶有兴致看着李平乐和李念白两人,“青剑大会是机会,但也不是随便是个人就能参加的。今年太虞只派八个优秀弟子去,你们得在太 虞派一百来个弟子中层层突围,脱颖而出。亲爱的徒弟,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得加把劲啊!” 李平乐与李念白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李平乐率先指着李念白道:“说你呢,加把劲啊!” 李念白反驳:“这不都是你的事吗?” “是你俩的事,别想推脱。”万四守强调道,“去年太虞入青剑前十的人不过一名弟子,今年必定是要争回面子。做我凌风的徒弟就别想偷懒,我这面子丢不得。” 李平乐啧啧道:“看,后一句才是重点。虚荣,虚荣啊四守师父。” 万四守拿着竹勺子,狠狠地敲了下李平乐的脑袋:“臭丫头,没大没小。等下便让你知道,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成为你师父的。” ……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没大没小了。” 一个时辰后,李平乐的声音回荡在悬崖边上,底下浩瀚怒涛。 李平乐呈十字站姿,胳膊和头上放了几个碗。她站在一个用石头定住,悬空在崖边的木板一端上,木板只有一只脚的窄度,李平乐不敢向下看,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海风吹走,被海浪卷走。 李念白也好不了多少,木板的另一端站的就是他。 但他比李平乐好的是,身体没有放着锅碗瓢盆,只是站在木板的另一端,有些惧怕地目视前方,亦是半点不敢往下看。 此时的万四守,在悬崖边上放了个茶几,悠悠地监督:“专心点,你们俩其中一个定不好,都会掉下去,我不会救你们的。” 李平乐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喃喃自语道:“就不应该找他,真是绵羊掉进狼窝里。”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李念白被李平乐的声音扰得心绪都乱了,“还要站两个时辰呢。” “凌风长老。”一个稚嫩的声音唤了万四守一声,正是今天正厅带领他们的叫青禾的弟子,“掌门让我给师妹师弟送衣服和令牌来。” “知道了,放下吧!”青禾将东西放在万四守的身旁,看了眼李平乐和李念白,有礼笑道,“凌风长老的教学方式,还真的是与众不同。” “教什么学,我在教训徒弟。”万四守喝了口茶,“我可不会教人。” 青禾语塞,一脸遗憾看着悬崖两人:“掌门说,入山试炼时有人擅动武将石像,试图杀了您两个徒弟及同行的尹氏兄妹,石像最终粉碎无法成形。此四人的说法是石像互相打架,可石像粉碎得如此彻底,恐另有真相。” 万四守喝了一口茶,“铿”一声用力地放下茶杯,让青禾的心颤抖了一下。 万四守气沉如渊,似怒吞万象:“师兄的意思是,要向我兴师问罪了?” 青禾连忙道:“掌门不是这个意思。” 万四守“噗”地一笑,脸色恢复轻松:“怕什么,开玩笑而已。” 青禾脸色稍霁:“说实话,弟子还真没见过长老发怒。” 万四守淡淡道:“不过此事宜彻查,只怕有些另有企图的人混进太虞派,让师兄多留心些吧。” “是,我会转告的。” 等青禾走后,万四守拿过茶几上的卷轴,打了开来。 万四守在手心上倒了一杯茶,抹在卷轴之上,表面的墨迹隐藏了起来,朱红的字慢慢现出,让万四守轻蔑一笑—— “我就说,许久不来音信,一来音信,就是麻烦的事儿。” 说罢,万四守看向怒涛海浪,眉头轻拧。 31. 有朋来 李平乐和李念白深切感受到,名师之徒不好当。 太虞山中一月,却恍若百年,每一天都是满当的行程等着他们。 天未亮就起床,从山下挑一担水,跑至山上,劈柴做饭。 尔后,悬崖倒挂三时辰,练剑射箭三时辰,攀岩、破阵、逐赛穿插其中。 让李平乐和李念白觉得轻松的,反而累了一天之后,晚上坐在湖中树上的凝神炼气,吐故纳新,以感知天地,融入万象。 万四守偶尔会坐于屋舍门前,轻抚古琴,为他们弹奏宁神曲。 尹成轩被纳入掌门道云真人的门下,而尹成雪则成了施庵长老门下。 掌门门下虽不清闲,没想到李平乐比他们兄妹更忙。 一般来说,参加青剑大会都得是入山三年以上的弟子,听说李平乐两人打算参加,尹成轩回头跟掌门申请,掌门居然应允了。 忙里偷闲之际,四人会找个地方聚一聚。 尹成轩做了个足有五尺长的竹制传话筒,只要有空闲时间,四人会坐在湖边的树上休息。 李平乐隔着距离,拿着话筒,一起聊着大国历史、朝堂更替、江湖传闻、日月山川。 久而久之,他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一个多月过去,太虞山去青剑大会的选拔日期也越来越近。 明媚的一天,石柱支着一根木棍,李平乐和李念白一人一边屈膝倒挂,闭起眼睛像睡着一般。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以前远叔和我爹,好像也这样罚过我们。” 一个清扬的男声回答:“我爹罚的不过是靠墙倒立,他们这种很考心力的。” 李平乐和李念白睁开眼睛,看见两个熟悉的人。 李平乐心中惊讶,脚下不稳,挂木摇晃了起来。 李念白反应极快,在此之前已挺身翻转着地,李平乐后知后觉,一手撑地,翻转蹲身站起,率先指责道:“李念白!看看你!看到媳妇就乱了心。” “总爱先下手为强。”李念白睨了李平乐一眼,没好气道,“还不知道是谁因某人乱了心。” 李念白还未等李平乐反驳,迎面走向那二人:“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来信说你去了太虞山,刚好我们被派去勘察新的粮草运输路线,顺道来看看。”程筠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念白。 夏侯浔抱胸:“怎么?探望好友不应该吗?” “我看你就是无聊。” 李平乐眯着眼睛看夏侯浔,许多事尽在不言中。 夏侯浔揶揄:“平乐,看来太虞山的石头没有把你的牙齿磨平。” 李平乐挑衅:“谢谢关心,跟你吵个三百回合都不会觉得牙酸。” …… 李念白到底要和程筠演一下小别胜新婚,李平乐拉着夏侯浔到别的地方散步。 走到湖边,李平乐开口:“帝都最近有什么事情?” 夏侯浔缓缓说道:“吏部尚书换了人,太子暗中垄断的官员任免权,在失去何仁中和赵守后彻底没了。” “谁坐上去了?” 夏侯浔回答:“应讳,是严王殿下在外游历时认识的平民官吏,没想到竟然是他上了位。” 李平乐慢慢道:“我收集的情报有这个人,应讳和蔼得像个绣花枕头,对人毕恭毕敬,不爱自己拿主意。罢了,此事先搁置,反正让李念白回帝都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夏侯浔睨了一眼李平乐:“那你呢?不是说找人,找着找着还入了太虞山当弟子?”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啊,万八方的弟弟万四守,竟是赫赫有名的凌风真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帝都?难道一直在这里修炼几十年再回去?” “说笑,我是个大忙人,哪能待得住。”李平乐道,“新年宴会前会回去的,届时白大少也得回帝都报到。如今头号目标是青剑大会,我想在大会上找到严修和芥子帮的线索。” 夏侯浔喃喃道:“青剑大会……” 看夏侯浔在思忖,李平乐撞了撞他的胳膊,扯了一丝笑容:“你和程筠,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 夏侯浔看李平乐不怀好意的笑容,板起脸强调:“你乱说什么?她是你弟媳!” “知道你还这样,不懂避讳吗?”李平乐敛起笑容,突然翻脸,“谁要你当护花使者呢。人家功夫比你强多了,需要你保护吗?” “我与阿筠有任务在身,难道就因为我那点小心思,就总躲着她?而且在你眼中,我夏侯浔就是个会背着兄弟,撩拨她媳妇的无耻之徒?”夏侯浔面露愠怒之色,懊恼地别开目光,“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说罢,夏侯浔一甩手,转身就走:“神经病,我干嘛向她解释这么多。” 李平乐把脚下的石头踢落湖,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轻叹道:“哎,刚刚就在气闷,我到底在生什么气,是太累了吗?” ****** 夜晚,星辰浩瀚,清风送歌。 李平乐坐在湖边,远远看着李念白、程筠和夏侯浔三人饮酒作乐。 她提了一个酒壶,闷闷地独自喝着。 “咚地一声”,头上掉了个竹筒下来,李平乐愣了愣,看向树上。 “怎么喝酒都不叫上我呢?”银发少年坐在树上,月亮在他的脸庞上镶了一道柔和的银边,璀璨而夺目。 李平乐轻轻一笑,拿起旁边的一个酒壶,向树上抛去。 尹成轩没坐稳,颤颤巍巍地接过,抚额道:“吓死我了,差点就浪费一壶好酒了。” “悠着点喝,长老那儿禁着这玩意呢!也就我师父狂妄,视门规于无物。”李平乐拿起竹筒,跟尹成轩一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酒。 尹成轩看向湖中心的三人:“你们有客人?” “嗯……”李平乐抿了一口酒,道,“那女的我之前闹过不愉快,未免徒增尴尬,就不去凑热闹了。” 尹成轩笑道:“那挺好的,平乐姑娘的时间都可以留给我了。” 李平乐听罢,似笑非笑:“我俩的缘分真是奇怪,就像这般注定不能亲近的,说话更能坦率些。尹成轩,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因为你总能开朗地接纳我,能让我觉得我说的话,我做的事不都是错的。” 尹成轩撸起袖子,眉头微拧:“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我替你出头。” 李平乐拖长了声音:“烦恼的事多着呢,你出得了一次,能为我出一百次吗?” “一千次都没问题,只要是平乐姑娘的事,我可以奉陪到底!” 李平乐微醺,眼神迷离看向尹成轩:“你真好。” 尹成轩轻笑,与李平乐遥遥举杯,又喝了一口。 李平乐看着月亮,在微澜的湖面洒上一层银光:“你别看我这样,在漠上的时候,我可以唱歌、跳舞、叫卖、乞讨、谈生意、讲故事、带孩子、服侍别人,我什么角色都扮演过,只为了隐藏自己,接近别人。如今都用不着做这些了,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别人眼中那个真正的自己,大概很糟糕吧!”

“不要这么妄自菲薄,我不觉得你糟糕。”尹成轩眼眸似水,深深地看着李平乐,带着柔和的笑意,“我喜欢平乐姑娘。” 李平乐稍稍停顿,眼中毫无波澜。 不清醒的头脑让她感到恍然,全然没有察觉暗处一人提着两壶酒,躲在角落听着。 夜莺声起,风吹叶落,世间突然安静了。 尹成轩通过竹筒,听到那慵懒又天真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疼的温柔,直敲他的心房—— “嗯,我也喜欢你。” ****** 夏侯浔喝了几杯,就起身去找李平乐,实际上是怕碍了程李二人叙话。 两人心照不宣,任由他去,程筠托着腮看着夏侯浔渐行渐远,一时百味交杂:“没想到浔哥喜欢一个人,居然那么黏人。” 李念白轻叹摇头,心想着以前他不也挺黏你的,你怎么就察觉不到他的心意? 李念白给程筠舀了一勺姜粉在茶碗中,让她驱寒。 程筠指尖搭在碗边,道:“你回到帝都,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分开’?” 李念白眼中毫无波澜:“你做主便可。” 程筠幽幽道:“我倒是想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起码不用烦母亲会三头两日催我和萧鸣成亲。” “定亲本就拖不得太久,再拖就得真成亲了。” “也是,都是权宜之计而已。”程筠抿了一口茶,慢慢回忆道,“还记得,浔哥奔赴漠上的第二天,我们站在帝都的城楼上,被许多百姓从下往上围观。你拿着一枝梅花,笑得玉树临风,架势仿佛要跟我告白似的。实际却是对我说,我们来谈一笔交易。” “嗯,记得。”李念白眼眸微垂,“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定亲,因为我想调回帝都,而你可以暂时躲避那桩差点谈成的亲事。没想到,我都没来得及提醒你,之后分开你可能会失了名声,你却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我不在乎这点名声。此生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想被婚姻束缚住。”程筠斜睨着李念白,“我认为你也一样。” 李念白无奈道:“别把圣人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说不定我回到帝都后,觉得有个程家庇佑也挺好的,违背与你的交易,执意把你娶回去?” “你不会的。”波光粼粼的湖面,反射到程筠微垂的眼眸,“你不是个用联姻作为手段爬上去的人。” 李念白似笑非笑:“我此生确实不打算娶妻。” 程筠不解:“为什么?” 李念白盯着程筠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现在的理想,是成为天下第一。” 连程筠冷淡的表情,不禁有丝松动:“哦,祝你如愿。” 李念白蹙眉:“我觉得是笑话?” 程筠唇线微抿,颔首道:“确实好笑。” 李念白:“……” 程筠看李念白吃瘪,心情不错,拿过配剑道:“困了,我回去了。” “等下。”程筠正准备走,被李念白叫住。 李念白从桌子旁拿起一个暖炉,将暖炉放在她的手心上:“这里比山下凉多了。听你婢女说你从小习武,但天生体寒,手脚冰冷容易睡不着觉。我给你准备了炉子,难得忙里偷闲来这里做客,就睡个好觉别冻坏了。” “既是朋友的周到,那我就不客气了。”程筠爽快地接过,“你也早点睡。” 看程筠上了客房,李念白拿起留在桌上酒杯,心绪悠然:“程筠,真希望以后,我和你不会成为敌人。” 说罢,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32. 试牛刀 李念白和李平乐忙于训练,没空管客人。程筠有了空闲,反而带着夏侯浔在太虞山游山玩水,结交了不少朋友。 万四守时隐时现,数日才能见他冒出来指点剑法。本以为收了徒弟会收敛性子,但这个玩世不恭的凌风真人依旧是坐不住。他大概是认定,门下两个徒弟既然决心要参加青剑大会,也不怕他们会悄悄偷懒,疏于练习。 门中选拔如约而至。 当天早上,李平乐和李念白一大清早背着厚重的物品从山底跑至山顶。到达终点时,发现夏侯浔和万四守正在聊天。 万四守挑了挑眉:“夏侯远的儿子?” 夏侯浔有礼道:“见过凌风真人。” 万四守饶有兴致道;“当年跟夏侯远切磋过,是个难得的对手,以后我会再找他的,让他练好武功等我。” 看李平乐和李念白背着竹篓走来,万四守满意点点头:“我不在,你们倒是不荒废。” 李平乐嫌弃看着万四守:“我们都这么努力了,做师父却不知道哪儿闲逛去了,你还好意思说。” 众人都因为敬畏凌风真人的威名,对万四守毕恭毕敬,只有李平乐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性格,才敢对凌风真人这般态度。 万四守长指微屈,弹在李平乐的脑门上,李平乐吃疼,瞪眼看着万四守。 万四守看李平乐吃瘪的表情,甚是满意:“你身上的武功,在这些弟子中夺得名额绰绰有余。你去做饭去,今天我要指点白大少。” 李平乐反驳道:“偏心,一起指点怎么了!” “当然不行,一起指点,我就没饭吃啦!”万四守弯着腰,笑睨了李平乐和夏侯浔一眼,然后揽着李念白走到后山去,,“饭做得好吃的话,我再提点你一两句。” “师父,你太势利了!”李平乐指着走远的万四守大骂,看夏侯浔在一旁笑着,心里更气,“笑什么笑,我不管。如今你算是被我捉了个现成的,等下我做完饭你得陪我练。选拔在黄昏,我得保证不出差错。” 夏侯浔稍稍点头,探寻的目光落在李平乐身上:“可以。我也想知道,这一个多月以来是你进步了,还是我进步了。” 李平乐轻笑:“拭目以待。” ****** 半个时辰后,万四守领着李念白回来吃饭,看见李平乐和夏侯浔在湖中练习。 两人以真气立于湖中,剑挥在湖面上,扰乱了水波的平静。 李平乐历经一个月的训练,穿云剑法更加灵气沛然,身法如水,剑如凌风,无孔不入。只见李平乐用剑划水为壁,以水中影子扰乱夏侯浔视线。 夏侯浔提剑砍向水壁,发现李平乐早已不在水帘后,不由得扑了个空。 万四守点评道:“这孩子的剑法诡谲机巧,因势而变。剑法如人,倒是随了她性子。这一点,白大少要好好学学。” “徒儿明白。”李念白稍稍一礼,再看向湖中两人,“只不过夏侯浔也不差,虽然平乐诡变多端,路数难测。夏侯浔的武功沉着冷静,若他不为所动,平乐一时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成为少年将军。” 李平乐想逐点攻击夏侯浔,迅捷的剑法应接不暇。 夏侯浔的防守固若金汤,稳住守势,即使李平乐的攻击是雨打般迅猛,还是柔韧和顺,都动摇不了夏侯浔的防御。 李平乐看夏侯浔无法攻破,轻轻抿嘴,霍然收住了攻势。脚尖没入水中,向上踢起,水花四溅,李平乐似动身想逃跑。 夏侯浔提剑追上,冲破水花,向前刺去。李平乐在水幕之后剑身横竖,两剑交接,颤抖的触感传至李平乐的手上。 李平乐向后退了几步,眼眸一凝,用力挥开夏侯浔的剑,与之胶着,胜负难分。 万四守看了一阵,顿觉无聊,摸了摸肚子道:“不行,饿了,得找他们回来。” 说罢,他在地上捡了一颗石子,石子在指尖滚动,最终在两指之间弹出,直击李平乐的侧腰。 突如而来的疼痛麻痹,李平乐猝不及防,向前摔倒。 夏侯浔也是一惊,本已转守为攻,却生生收住了攻势,左手伸出拉住李平乐,稍稍用力,将她扯到怀里。 李平乐瞪大眼睛,夏侯浔的眼神将她所有神思都吸引过去。 她慌乱地想推开夏侯浔,但石头击到腰部,麻痹未曾褪却,李平乐又要后仰摔去。 夏侯浔愣了愣,本能托住李平乐的腰。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灿烂仙境,流连忘返。 李平乐脸开始烧起来,移开目光,支支吾吾道:“我腰疼,使不上劲,你扶我站稳可以吗?” “嗯。”夏侯浔托着李平乐的腰,让她站直。 夏侯浔一直平静地盯着李平乐,李平乐目光游离,最后落到了夏侯浔的目光里。 李平乐左右顾他,缓缓道:“夏侯浔,对不起。” 夏侯浔扬起眉毛,不解道:“什么?” “你来太虞那天我说错话了,不应该信口开河就说程筠与你怎么样,对你对程筠都很不负责任,我明明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避讳得很辛苦。”李平乐带着歉意,声音低落,“那天我也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太好。” 夏侯浔看李平乐灰头土脸的认错,带着笑意道:“嚣张跋扈的李平乐,竟然也有认错的时候,稀罕啊。” “喂,什么叫‘竟然也有’?”李平乐没好气道,“有错就认,我李平乐也不是那种伤了别人的心,就草草糊弄过去的人。” 夏侯浔柔声道:“行吧,若我真恼了你,就不会陪你练剑了。” “行吧,既然说开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李平乐看腰上的麻痹过去了,正想放开夏侯浔,谁料夏侯浔竟不放手,继续保持姿势。 李平乐温度又上升:“你怎么了?” “既然你都开心见诚地找我聊了,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平乐看夏侯浔一本正经,疑惑道:“什么问题?” “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是谁?” “银头发……尹成轩吗?” “你喜欢他?” 李平乐心里不解,点头:“喜欢啊!” 夏侯浔眉头微拧,正想放开李平乐,却听李平乐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素来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白大少、月客、清铭、严王、尹成轩还有你都生得好看,自然有好感了。” 听李平乐这般说着,夏侯浔多日沉在心底的阴霾,一瞬消散开来。 “老不正经,看到稍微好看的男人就两眼发光,能不能收敛一下。” 夏侯浔脸色微红,放开李平乐,转身就走。 李平乐追上夏侯浔,不服气地反驳:“什么叫不正经?长得好看,让人喜欢可是本事。别装正经,我看你早就因为自己长成那般,沾沾自喜二十几年了吧!” “谢谢你的夸奖,这是你有史以来说得最好听的一句话。”夏侯浔向后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断,李平乐却没看见。 李平乐看着夏侯浔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轻抿嘴唇忍住笑意,又嗤之以鼻:“我喜欢谁,你很在意吗?切!” “丫头,我饿了!” 遥遥听见万四守的声音,李平乐叉着腰骂道:“你个作妖的老顽童,饿了就不能自己找吃的吗?非要阻碍我练习,还用这么粗暴的方法!” ****** 选拔赛,李平乐和李念白一路获胜,让不少同门弟子惊讶。 凌风真人看中的弟子,果然是名不虚 传,仅入山一个月便胜了许多入门好几年的长辈。 李平乐的剑法诡异莫测,众人连连感叹,原来剑法还能这么玩。 至于李念白,别人对他的剑法,并没有特别印象深刻。 因为,他学习能力太强了。 他甚至能模仿敌对之人的招式。 而且,只有交过手的人才知道,李念白内力之充沛,超过常人。 李平乐在台下看着,微微皱眉。 一个月来一同训练,再加上看到李念白在台上比武,她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异样—— 李念白他,好像还在隐藏着什么。 意外的是,尹成轩功夫不弱,也位于大会候选之列。 宣布李平乐、李念白等八人可参加青剑大会后,程筠在人群中突然开口:“方才李平乐姑娘灵气充沛的剑法,让我很感兴趣。可否愿意与我切磋一番?权当余兴节目?”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李平乐淡淡地盯着程筠,没有说话。 他山榜二十五的程筠竟然来到太虞山,打算跟一个刚入门的师妹对战。 明明差距在那里,但大家对这场切磋很感兴趣。 李平乐对身旁的李念白嘲讽道:“你准媳妇真是不依不挠。” 李念白听李平乐说过夜谈程府的事,淡笑道:“没事,去吧。我也想看阿筠打败你。” 李平乐瞪了李念白一眼:“醒醒兄弟,你们只是假夫妻,我才是你正牌的师姐,你怎么还反倒支持起她来。” 李念白将手揣在袖子里,笑道:“要是你肯喊我一声‘师兄’,我肯定支持你。” “算了,我叫不出口。”李平乐不再理会李念白,上前一步对程筠道,“好,我陪你玩玩。” 李平乐和程筠相对站在人群中央,提剑对峙。 一瞬剑锋毕露,李平乐率先后退一步,栖身一跳,侧剑向程筠的横扫砍去。 程筠眸闪精光,双剑合并,架住李平乐的攻势,玉手微转,将李平乐的攻势化作无形。 程筠漠然道:“平乐姑娘,认真点。” 看李平乐作势要抽出剑,却让剑生生地在双剑缝隙中一扭,逆转剑锋只指程筠面门。 程筠仰头挥开,李平乐真正地抽出剑,挺身向后扭去。 她脚步一顿,又是一波迅猛的攻击。 李平乐运剑行云流水,程筠平稳地格挡,竟无露出一丝破绽。真气溢动,李平乐纵然跃起,剑芒大盛,方才一直未用的穿云剑法将起。 程筠轻轻抿嘴,露出一丝“抓到你”的神色,转攻为守,以双剑格挡。 李平乐剑指程筠,真气沛然,来势汹汹。剑尖眼看就要落在双剑上,程筠竟捕捉到李平乐微微一笑,她暗道糟糕,便看到李平乐真气顿收,玉手扭转,收起剑意。 云心剑柄落在了双剑之上,发出撞击的嗡声。 顿时,撞击的余颤从剑身没入骨髓,充沛非凡。 程筠退后一步,剑依旧稳稳握在手中。 李平乐退后两步,剑早已脱手而出。 “输了,我输了,剑都丢了。” 李平乐投降地举起双手,程筠轻拧眉头,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就算瞬间收起剑意,那凝神的真气依旧无法收住。 想不到区区剑柄敲在剑身上就有如此威力,若是剑尖落在剑身上,恐怕会像上次那般,不,应该会直接让她的剑断裂。 虽早已明确她就是那晚交手的人,此次她所施的剑法比起以往,更加刚纯精细。 “承让。”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她的手在颤抖,程筠稍稍抱拳,走下台去了。 李平乐捡起剑,看向欲要走下台的程筠,缓缓道—— “借一步说话吧,程将军。” 33. 别念生 余兴节目已过,两人对战几招,却惹得众人侃侃而谈。 李平乐带着程筠走下台,观战的李念白稍稍拧眉,不禁喊道:“喂,李平乐。” 李平乐有些好笑:“借你媳妇说几句话,这么紧张干嘛?” 李念白看了眼程筠,强调道:“你不要乱说话。” 李平乐揶揄道:“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 两人走到了角落边上,李念白心绪不定,只能耐心在远处等着。 李平乐抱剑倚在墙上,程筠则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平乐,两人一时无话。 “行了,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夜闯程府的人。”李平乐被程筠盯得发毛,没好气道,“你应该想到的,何仁中的事我有参与。你别再试探我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我问你,你究竟辅佐谁?” 李平乐歪头看向程筠:“如果我说‘李念白’,你相信吗?” 程筠面露不耐烦:“你糊弄我?” 李平乐轻笑:“相信我不在的时候,你查过我不少事情。” 程筠没有说话,李平乐看她的表情,已然心里有数:“若你没查到什么,没关系,今天我就来告诉你。月牙城户籍簿过去十年都有我的名字,十年来我和帝都隔着千里山水,难道你还不信我在帝都没有势力?再者,夏侯浔脑子不笨,混到将军这个位置,自有一套识人之法,你觉得他会带一个满身疑点的人回来?” 程筠眉头稍稍舒展,似乎被说服了,又忍不住反驳:“浔哥不是喜欢你才带你回来的吗?我认为情感这种东西,容易蒙蔽一个人的双眼。” 李平乐饶有兴致地盯着程筠,道:“行,就算你说得对,夏侯浔被我的美貌……蒙蔽了双眼。那李念白呢?也喜欢我?我又用我狐狸精般的美貌,蒙蔽他的双眼了?” 程筠呆愣,没想到李平乐竟如此反问。 李平乐不禁抿嘴轻笑,道:“放心吧,你明知你的两个兄弟不会如此,又为何这样问?我的事他们都知道不少,夏侯浔是探过我的底才愿意与我合作。不是因为我狐狸精般的美貌,纯粹是因为我有能力帮他们。” 程筠疑惑地盯着李平乐:“你……在绕着弯夸自己?” “哦?被你听出来?”李平乐挑了挑眉,解释道,“我是夏侯浔从漠上带回来的人,李念白与他是好友,我们自然是站在一条船上的。何仁中的事恕我答应了别人不能与你明说,我能给你承诺的只有一点——我所做之事,不会伤害到夏侯浔和白大少。” 程筠思忖片刻,认真道:“好,我暂且信你。以后若发现你有伤害他们的举动,我不会放过你。” 李平乐满意地点头:“那既然摊开来说,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李平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念白:“你和白大少,是假定亲吧?” 程筠盯着李平乐,剑眉微凝:“他把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和他也有合作,他会适当把一些计划告诉我。”李平乐坦然问,“我想知道,白大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程筠沉默,移开目光,缓缓看向不远处等候的李念白。 “他是我的朋友。” 李平乐追问:“没有别的感情,是吧?” 程筠自觉从未有人这样追问她的内心,感觉有些别扭。 她犹疑一瞬,点了点头:“只是朋友。” 李平乐颔首:“那就好。” “为什么好?” 程筠隐隐能感觉出来,李平乐神色有些落寞,而她却反而给她说了一句玩笑:“因为他想成为天下第一啊。” “难怪你们能成为同门,讲的笑话也一样冷。”程筠眨了眨眼,“你只问这个?” “是啊。” 程筠更加疑惑:“我以为你会问浔哥的事。” 李平乐好笑道:“夏侯浔的事有什么好问的?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和他们都只是合作关系。” 程筠直率道:“我觉得浔哥挺黏你的。” 李平乐:“……” 这位白月光样样都挺好的,就是情感方面缺根筋。 要是有一天程筠知道,夏侯浔黏她只是避讳程筠和李念白的关系,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李平乐尴尬地笑了笑:“他没想黏我,只是我们商量的正事有点多,看着有些亲昵而已。反正先这样,我得回去准备青剑大会的事了。” 说罢,李平乐往反方向离开。 程筠眉头微蹙,怔怔地发着呆。 李念白跑到程筠面前,问:“怎么了?平乐说了什么?” 程筠抬眼看着李念白,道:“哦,她承认何仁中之事她有参与。” 李念白沉默,无奈道:“那件事她只是为了护我,我才是始作俑者。” 程筠茫然地点头:“嗯,我知道。” 李念白眉心微拧,程筠话总是很少,他有时候也猜不出她的想法。 “平乐没问其他话吗?” 两人沉默了一阵,程筠又问:“浔哥真的不喜欢李平乐姑娘吗?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喜欢她的呢?” 李念白愣了一瞬,有些好笑。 对感情最迟钝的人,是怎么能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准确判断谁喜欢谁? 李念白有时候会觉得,程筠在某些小事上无来由的自信,也挺可爱的。 李念白淡笑,顺着她的意附和:“唔,可能吧。” “你别不相信,女人直觉很准的。” 李念白:“哦,祝你说得对。” 程筠觉得李念白有些敷衍,不满地蹙起好看的眉,又问:“她还问我,跟你是不是只是朋友关系。” “嗯?” 程筠问:“你要成为天下第一,和我们是不是只是朋友关系,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李念白也被问懵,喃喃道:“可能她觉得,如果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就要打败你,怕你生气?” “唔,既然你的理想是这个,我们是免不了要一战。”程筠恍然大悟,随后下定什么决心,道,“虽然我对成为天下第一没有兴趣,但若真到那一天,我也绝不手软,会认真应战。” 李念白叹气。 果然,什么朋友兄弟交易定亲,都敌不过程筠的好胜心。 “白兄!” 一人叫了李念白,两人看去,尹成轩对李念白用力挥手,匆匆跑了过来。 突然,一只稍暖的手与李念白的手交握,李念白的身体一瞬僵住,难以置信看向身旁之人。 程筠垂眸,修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低声道:“我们对外还是定亲关系,得演一下。” 李念白心脏在乱跳。 程筠怎么总是在这种不该反应这么快的事情上,反应这么快? 李念白被尹成轩的话吸引了过去:“我被选中参加青剑大会,到时候你们出发,记得叫上我呀!” 李念白问:“我们难道不是一同出发的么?” “我看你们有客人,以为他们会陪你们走这一遭,就不顾我们这些同门了。”尹成轩目光下移,看到两人双手交握,轻轻挑眉,“原来客人里有你的红颜知己呀?” 李念白解释道:“她是我未婚妻。” 尹成轩瞪大眼睛,惊讶指着李念白半晌,失落道:“兄弟你才多大了,怎么就有这么一个漂亮的未婚妻了?看看我,连你师姐都未曾追到手呢!” “那你得加把劲了,平乐在漠上野惯了,不太通晓男女之情,再加上你们天生……此番追求必定是辛苦的。” 李念白顿了顿,轻叹了一声。 尹成轩轻笑,大咧咧道:“那有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什么距离也阻挡不了我。不说了我得回去给师父复命,总之,记着了啊,出发前一定要告诉我。” “好。” 李念白轻轻颔首,尹成轩用眼神再三叮嘱叫上他,然后匆匆跑离。 一见尹成轩离开,程筠的手随即从李念白的手心上滑开:“嗯,他走远了,这距离应该看不见。” 李念白心里一叹。 行吧,有程筠在,也不怕感情无法断个干净利落。 程筠淡声道:“粮道的任务不重,我和浔哥应该能看完青剑大会再走,我先去找浔哥。” “嗯,去吧。” 李念白看着程筠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尝试让擂动的心脏平静下来。 不日,太虞山的八位杰出的弟子相约出发。 此次青剑大会举办的地点,是瑶山。 程筠和夏侯浔提议,他们可以看完青剑大会再走。 几天后,夏侯浔兴致勃勃对众人道:“我没参加过,所以这几天修书给通普方丈,他说我可以以少乘的名义参加。” 众人惊讶,夏侯远的独子夏侯浔虽不像程筠那般天资聪颖,但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然进入了他山石的名单。 此番大会,不仅有凌风真人两个首徒亮相,还有夏侯浔等风云人物,是有史以来最值得期待的青剑大会。 随行的还有一人,是他山榜排行十九的术道大师温复行。 此人不做发髻,只随意扎半辫,头发如波浪一般卷着。形态沉着、表情木然,其教学颇为严格,总是不留情面,弟子们都不喜欢他,还给他取了个别称——温卷卷。 偏生李平乐竟跟他聊得上话,术道的历史、道理都能跟李平乐谈上大半天,毫无戒备。 李平乐也能哄人,竟让温复行自愿把灌入术道的灵符送给李平乐,给她傍身用。 其他同行的弟子,对李平乐的态度贬多于褒,总觉得李平乐不 够真诚。 而且那时候李平乐嘴上说着不想入太虞山,最后凌风真人说收她为徒,又屁颠屁颠跟上了,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相反,李念白却跟另外四位弟子相处不错,大家一路上都愿意和他高谈论阔。 尹成轩为人爽朗,但对其他人的事往往后知后觉,看李平乐与其余四个弟子不亲近,还以为是她怕了他随身携带的香囊,哪知是那四个弟子正排斥她。 细心如发的夏侯浔一路看着,心中多了个疑惑。 白天同行,李平乐不会主动去接近尹成轩,尹成轩多数只是遥遥招手表示慰问,两人完全不像那晚看到的,说互相喜欢的那种亲近。 就这样不出五天,众人到达瑶山。 本来十分安静的瑶山,一下变得车水马龙,上到娇贵公子、下到乡村平民,名门、豪门、大帮甚至是部分秘教之人皆云集在此,他们身怀各路武功,带着胜利的希望与门楣的荣耀而来。 太虞山一众被安置到了厢房中。 离大会开始还有三天,李平乐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四处寻参加大会的人聊天,获取先手情报。 夏侯浔感觉,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李平乐在外的工作节奏,一到新地方就抓不见踪影,也不好再管她,任她在人堆里搅弄风云。 大会前一天的晚上,尹成轩走在外庭,看见李平乐整个人躺在树下长椅,像是睡着了。 尹成轩心里着急,上前走了几步,又顿住了脚步。 他懊恼地闭了眼睛,转身就走。 不多时,尹成轩拉着夏侯浔走到了原来的地方:“她躺在那里,少将军你看看她是不是不舒服了?” 夏侯浔与尹成轩没有真正打过照面,一路走来却知晓彼此,没想到和尹成轩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将军,平乐姑娘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夏侯浔二话不说跟着尹成轩走了,接近李平乐时候,便闻到浓浓的酒味。 他稍稍掩鼻,脱下外衣盖在李平乐身上,对尹成轩喊道:“别担心,只是喝醉了。” 尹成轩放松表情,抱拳道:“少将军,麻烦你送平乐姑娘回房间了。” “等一下。” 夏侯浔走到尹成轩面前,尹成轩似知道夏侯浔想要问什么,静静地等着。 “若在意她是不是不舒服,为何不走过去看看?” 尹成轩摇头:“白兄没告诉你?我与平乐姑娘不能互相接近的原因。” 夏侯浔露出疑惑的表情,尹成轩苦涩道:“我是早产儿,母亲体质特殊,我一出生至寒体质,本来从小就得携带至烈药物来吊命,没有这个药物香囊,会体弱冰冷至死。恰巧,平乐姑娘体内有至烈毒物,与我靠近会加重病情,轻者头晕目眩、再甚者会窒息死亡。” 夏侯浔呆怔,心脏的血液瞬间像被堵住了一般,有些疼痛。 他喃喃道:“她……没跟我说过。” “少将军,我妒忌你。或许不仅仅是你,每个能走到平乐姑娘身边的人,我都妒忌。”尹成轩神态认真,淡淡一笑,“不过,即使我不能靠近她,比起在她身边的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更加纯粹、更加直接。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了距离和遗憾,更容易看清彼此想要什么。想到这一点,我便不嫉妒了。” 尹成轩抱拳,施礼道:“我看得出少将军也在乎平乐。她虽有很能力,但总是孤身一人,我想靠近却不能靠近。所以,麻烦你多关照关照她。” 等尹成轩离去,夏侯浔叹息,转身背起李平乐。 “又瘦了。” 夏侯浔掂量了一下,发现比起上次大漠上背起的李平乐,体重又更轻了些。 李平乐口中叨叨:“严修、谷雨、温卷卷、师父……” 夏侯浔无奈道:“你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何不告诉我?我说过会罩着你,怎么到你身上尽是挫败和不周到?” 话音未落,李平乐突然直起身子,复而又趴到夏侯浔背上,闭着眼嫌弃道:“夏侯浔你好烦,给你找就是了。那十个谍者,我通通给你全找出来。” 知道是酒后胡话,夏侯浔放下悬起的心,稳了稳李平乐的身子:“我没逼你一定要找出来。这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爹、娘、阿七……”听到李平乐在呜咽,哭道,“我答应你们,我会照顾好怀儿、照顾好雨生。就算我死,我也会拉我们的仇人垫背。” “你的仇人,又是谁呢?”夏侯浔淡淡询问,身后的人却已然沉沉睡着。 夏侯浔抬眼看着被黑云遮掩了一半月色,道:“如今我才发现,我对你的了解,竟远远不如一个不能靠近你的人。该嫉妒的人,应该是我。” 轻柔的低喃随风中消散,似一声长长的叹息。 34. 青剑会 离大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李平乐躺在屋顶上晒着太阳,懒懒地打着哈欠:“好无聊啊!” “等下便要与其他高手对战了,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躺着。”李平乐本双眼闭着,听到声音,睁开一只眼看了下,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对他:“争取胜利,为门派争荣耀,还是留给你们后生吧!昨天我喝多了,头疼死了,连自己是怎么回来都不知道。” 李念白坐在李平乐身边,看屋顶下人来人往,沉默良久。 李平乐看他没有声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程筠和夏侯浔在远处聊天。 李平乐故意揶揄他:“怎么?不是说你和程筠的关系只是一场交易?又嫉妒她身边有人?” “没有。”李念白平静地用手挡了挡阳光,“你不好奇,为什么程筠会找我定亲,而不是夏侯浔?程筠不喜欢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但她明显和夏侯浔更亲近,更有理由找他躲避那些婚事。” “不行吧,夏侯浔过不了岳音真人那一关。”李平乐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道,“听说程筠的父亲与夏侯远将军是同袍,三年前北关大战与夏侯远同在一军,没能回来。岳音真人质问他丈夫的死因,但夏侯远没有给出令她满意的回答,是吗?” 李念白一边惊讶李平乐知道许多情报,一边又忍不住叹息:“你说得没错,岳音真人讨厌甚至仇恨夏侯远,从而累及程筠和夏侯浔之间的关系。从那时候起,程筠从靖国军独立出来,自建红鹰军。” “其实与你定亲也是为了保护夏侯一家,转移岳音真人的注意力。岳音真人当年出身豪门遗族,声望极高;夏侯氏一直功高盖主,活在刀尖上,岳音真人若想给夏侯氏弄点什么风波,估计会相当棘手。”李平乐听罢,头又开始疼起来了,“我最恨这些复杂的关系,反正我就负责提供情报,其他我都不理。” “走到了这一步,我和阿筠、夏侯浔的关系都已成定局。” 李平乐踌躇道:“你真觉得,夏侯浔和程筠之间,没有可能了?” “那不是你我能管的事。”李念白淡声道,“还是说,你不想让夏侯浔和阿筠关系变好?” 李念白若有所思地盯着李平乐,问:“你喜欢夏侯浔吗?” 李平乐嗤笑,表明心迹:“自从得知自己中了祁炎之毒后,便觉得自己的人生没什么好顾忌的。我横竖就是个短命鬼,若我真的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某人,我才不理会什么程筠萧依依或别的女人……” 李平乐垂眸,坚定说道:“我会毫不顾忌去爱他。” 李念白轻声道:“你身上的毒,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李平乐洒脱道:“嗯,承你吉言了。” 李念白不再纠结,转移话题道:“所以,你这几天四处周旋,到底查到什么东西了?” 给李平乐开了话匣子,李平乐积极给李念白解释道:“我给你说说。妙合山庄一共派来五人,其中带领者叫‘严令’,他山榜十七。我没有接触到他,但从其他人身上套取到情报。严修是一年前离开妙合山庄的,因为门人盗取了山庄内的一份重要密卷。奇怪的是,严修没有让弟子去找,而是孤身一人离开去找。我想,这份密卷肯定藏了某些重要的秘密,严修至今未归,便说明他仍未找到。如今无论是西宁谍者案、还是武林高手杀平民案,开始的时间都与这密卷失踪的时间相吻合,我打算从这份密卷开始着手。” 李念白摸着下巴道:“那个门人是什么名字?” “对外说是庐州人,叫彭樾,入门六年。他特征很明显,因为小时候被酒醉的父亲用刀伤过,从额头到右脸有一道刀疤。”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报吗?” “芥子帮没见有人来,其他都是些鸡皮蒜毛的情报,还有些高手的武功秘诀,反正我都记录下来了,等下再慢慢跟你共享。”李平乐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还有一事,关于入山时的武将石像。听说那天有人故意让我们陷于危难的,暗中使坏的人,似乎懂得术道。” “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温复行的原因?” 李平乐懊恼托腮:“对啊。但是温复行警惕性重,我套不出什么东西,得再给我些时日。” 李念白若有所思,记起那天的点点滴滴,道:“那天……” “反正……”李平乐截住李念白的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帮你那么多,你也掌握了我不少把柄和情报,我不会害你的” 很长时间的静默后,李念白开口道:“那我再跟你要个请求,可以吗?” “你说。” “如果我再一次变成那样。帮我掩盖,无论用什么方法。” 李平乐看向李念白,这样真诚的请求,让李平乐感到一丝心疼。 李念白看李平乐没说话,继续解释:“你能看得出,我一直不敢乱用真气,师父要求我凝神炼气的时间比你长得多,之前你还控诉过师父偏心,其实那种力量容易令我神志不清,陷入疯狂。” “我知道。” 李念白虽摸不清李平乐在想什么,但李平乐所说的一字一句,他感到了承诺的重量:“我答应你。” “既然是同门师姐弟……”李念白放宽了心,轻抿嘴唇道:“我就不言谢了。” ****** 大会会场分十处石筑圆台举办,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的方式评比,最终每台最后胜利者可晋级十强。 李平乐轻松赢了几场后,看到正在四处观战的夏侯浔。 两人迎面走向对方,李平乐开场就问:“输了?” “我觉得我会输吗?”夏侯浔一个弹指敲在李平乐的额头,笑道,“战到最后,跟我同门一个叫方士的师弟对战,我把机会让给他了。” 李平乐瞪了夏侯浔一眼,道:“让?要我是你的师弟,稍微有点儿进取心,能跟你这武功高强的家伙认真地比一比,我才不管什么输还是赢。” 夏侯浔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把他打到没法反击,才宣布投降。” 李平乐一时语塞,道:“你师弟估计会有心理阴影吧。。” “方士是真的有能力,不信到时候你可以看看。”夏侯浔道,“你呢?什么情况?那边没比完就下台了,不是也是输了吗?” 李平乐摊手道:“本来是赢的,来了个厉害的家伙。” “谁?” “名字叫……应如是,是芥子帮的人。我方才还想找她,转眼就不见了。” 李平乐回忆着,这个应如是虽没有程筠生得那边冷冽,却也是自带脱俗的面容,柳眉、桃花眼、鼻子高挺,颧骨分明。 让李平乐意外的是,这个女人看似高冷,却在许多细小的事情上,表现得有些迟钝。 譬如提着大会名册就跑上来叫嚷要上场,评判反复跟她说明,她才知道她还没开始比赛。 譬如决斗前要报名姓,她却不知道这个规矩,开始前跟对手你瞪我我瞪你,没报师门就开始打起来。 最后评判拉开了她,跟她好好讲了规矩,才道了谦报师门。 只是,应如是的武功确实不错,武器就两根粗制木棍,把那些盛气凌人的弟子打得噼啪作响,尘土飞扬,对待手中的武器就像耍杂技一般。 李平乐与别人对战时,用的是纯正的太虞武功。 穿云剑法是杀招,不能随便用。 其次,她和夏侯浔一样,对晋级没什么兴趣。 然而,太虞剑法没练多久做不到很纯熟,被应如是压制得厉害,最后只好装病认输。 比试结束后,应如是指着李平乐,气势豪迈地叫嚷:“我看你没尽全力,好好调养,过后我们再比一场。” 李平乐过后问评判才知道,芥子帮就派了她一人过来,而且这个应如是也是今天才到的瑶山。 夏侯浔道:“如今人多,一时也找不着,等下十进人选都在瑶山比武台比试,她一定在那儿的,到时候再找也不迟。” 李平乐点了点头,余光瞥见了温复行。 他躲在人群的角落里,四周并没有其他同门,右手暗暗竖起两指,口中念念有词。 李平乐面色变得凝重,还没等夏侯浔反应过来,向温复行处跑去。 她挤开人群,径直走到温复行处,直接抓住他的胳膊,道:“老师,你想做什么?” 温复行从李平乐手中扯出胳膊,拉下脸道:“放肆,我是长辈,谁允许你这般无礼。” 李平乐严肃道:“我看你在用术。” “你在怀疑什么?” 李平乐再次强调,一字一顿:“我看到你在不应该用术的时候用术。” 温复行愠怒地甩手:“我告诉你,我会跟掌门、凌风控诉你目无尊长。” 说罢,温复行扭头就走,李平乐立在原地,深深地盯着温复行的背影。 “平乐,怎么了?” 李平乐转向夏侯浔,越过他,看到严令往她那边瞧了眼。 李平乐不确定严令是不是在看她,当看到严令移开目光时,大比武台的十进比试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始了。 ***** 夏侯浔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人,对身旁的李平乐道:“想不到,我和你没晋级,反而是白大少晋级了。” 李平乐睨了夏侯浔一眼,带着些骄傲道:“笑话,我亲弟弟,能差得了哪里去。” “又绕着弯儿夸自己了,你到底有多少张脸皮。” “放心,我每张脸皮都很漂亮。” 李平乐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看向比武台,一个个细数:“那个就是你师弟吧!诶?尹成轩也晋级了,别看他身体不好,武功确实是不错。” 说罢,尹成轩在台下看到了李平乐,朝她开心的挥挥手。 李平乐回了个挥手,搓着手喃喃道:“多开朗的一个孩子,真想摸摸他那头银发,好漂亮。” “能不能找人把这小变态抓起来了?” 夏侯浔没好气地移开目光,嘴里腹诽。 两人絮絮叨叨,边看边评论每人的武功。 程筠作为评判,坐在自己母亲身边观战,看到李平乐和夏侯浔在台下有说有笑,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并打算比赛结束后跟李念白说道说道。 比赛进行了半天,结果渐渐出来了。 应如是第十七,尹成轩第十六,这两人虽止步前十,却给出很精彩的决斗。 夏侯浔的师弟方士和李念白都晋级十二强,李平乐讶然赞叹。 “你师弟果真是有实力的。” 夏侯浔置评道:“你师弟也不差,想不到小小少年状元来了太虞山后,竟也混得风生水起。遂了岳音真人的愿,他与阿筠之间应该是毫无阻碍了。” “但愿吧。” 李平乐若有所思,看着李念白和方士各站在比武台的一方,拱手自报师门。 李念白看方士没有用任何武器,将武器丢至一旁,双手前后悬空,严阵以待。 方士肃然起敬,方才他一路下来就没有用武器,但因他没有用武器而选择不用武器的对手,却是第一次遇到。 “请。” 方士身轻如燕,对李念白冲拳而出。 李念白步履稳扎,信步退后向前,接住方士刚纯的招式。 夏侯浔有些诧异,方士的招式力劲之大,是继承少乘刚纯的特质。 李念白巧妙地避其锋芒,看似守势,却每一招都在制衡。 李平乐啧啧置评:“还真多亏师父那些非人道的训练。” 夏侯浔记起李平乐和李念白在木棍上的倒挂,不禁抿嘴而笑。 方士的攻势扑空无数,轻喝一声,出快拳制胜。 李念白反拳为掌,以手肘挡之。在方士强攻之后,架住方士双拳向外一甩,方士暴露胸膛,真气运拳击在方士肩膀上,拳转虚掌一推,将方士击退数步。 “好!” 人群中响起了最大的喝彩声,李平乐循声看去,发现应如是就在人群中。因为声音之大,惹得四周的人都看了过去。 应如是留意到目光,尴尬地低了头。 李平乐轻笑,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方士稍稍稳住,再次进攻。李念白依旧身形后退,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方士的每一拳。 夏侯浔皱起眉,诧异道:“不对,白大少他的招式预判,能比一般人早三步、不……五步。” 李平乐不置可否。 山中一月里,李念白飞跃的进步她早已心知肚明。 李念白的确是万四守那般百年一遇的奇才。 招式预判指的是对对手的下一步的攻击的判断,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一般人只能预判一至二招,但李念白却能从对手所使出招式的前后连贯,迅速预判至十招以上。 除了这一点,还有一点也是李念白的拿手好戏,李平乐琢磨着,却很快在场上看到状况。 只见李念白制衡方士的招式后,竟使出了方才方士所出的迅攻快拳!方士来不及惊讶,手肘交叉勉强防守,没想到快拳竟比他方才所出,真气更为沛然。 最后一击猝不及防,方士被击飞至一丈外,吐出一口闷血,胜负已分。 一阵诡异的静默,众人开始拍手叫好。李平乐尤其高兴,拍着夏侯浔的胳膊道:“赢了赢了,太帅了!” 夏侯浔叹道:“竟能临场学会对方招式。再过一段时间,李念白到底会成为什么怪物?” 突然,欢呼声中响起一人的声音:“看,那个少乘的参赛者怎么了?” 两人闻声看过去,只见方士不断吐血,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梗直,似乎呼吸不过来,整个人抽搐地瘫在地上。 一阵猛烈的抽搐后,方士四肢一软,没了生气。 李念白愣在当场,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他的对手会直接死去。 他正想走过去看一眼,人群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叫道:“太虞派弟子杀人了!” 评判立即跑过去,试探方士的鼻息:“是中毒而死的。李念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念白凝重地辩驳:“我没有下毒!” 坐在上位的岳音真人吩咐道:“来人,抓住李念白。” 李念白愕然地看向岳音真人和程筠,程筠急忙劝道:“母亲,念白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少乘弟子在他的攻击下当众死亡,你叫我如何信他。若他真的没做,我们自然会查明真相” 夏侯浔还没反应过来,李平乐已然迅速挤开人群,一步步走向比试台。 瑶山派的弟子用剑团团围住李念白,李念白轻闭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像是放弃抵抗的样子。 可是,一丝不安在李平乐的心间划过。 越来越接近李念白,那份不安就越来越强烈,就像天生能感应那藏在风中的诡异涌动。 当李念白缓缓抬眼时,那份不安得到了证实。 额上印记浮现,李念白双眸的黑色缓缓褪去,变成了神祗一般的金色。 35. 险象生 十岁那天腥风血雨之后,李怀的身体里就有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灵魂。 一片漆黑的地方,那人生得跟他一模一样,却与他有两个地方的差异——金色的眼眸,金色的印记,以及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的父母亲、邻居、管家都死了,萧家屠戮了鹤月存。 那时天神消失后,来了一个人叫唐钦,想把他掳走。 他的姐姐为了保护她,被唐钦打得全身没有一处是好的,他甚至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死了。 被唐钦敲晕前的最后一幕,他看到姐姐仍睁着双眼,全身是血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睁开眼后,他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手脚被拷,锁在牢笼里。 他一直都记得唐钦狠绝的面容,觊觎他,又畏惧他。 只是,这个被人既觊觎又畏惧的从来不是他李怀,而是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有着金色眼眸的人。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天昏昏沉沉。 他用牢笼透过的光,来判断他来到炼狱的日子,有时清醒过来已是晚上了,他慢慢察觉是那个“他”占据了他的白天。 没过多久,唐钦传授自己的术道心决给李怀,让他反复背。 如果背不好,就用鞭子抽打他,让他泡药桶,让他承受像虫子爬满全身的可怖感觉。 那段日子里,李怀痛不欲生,渐渐得了心诀要领后,清醒的日子长了很多。 即使痛苦,唯一庆幸的是,他的身体终于属于自己的。 有时晚上做梦,还是能看到那个“他”居高临下地看他,什么话都不说。 李怀状况稳定后,取得唐钦的信任,唐钦把李怀放了,让他服侍他。 唐钦无赖,却有一身好本事,偶尔会教李怀读书和炼气,却往往没什么耐性,撂担子让他自己来领悟。 晚上喝醉酒,唐钦会骂骂咧咧,甚至拳脚相向。李怀偷偷学唐钦的功夫,但唐钦并不知道,总认为李怀是个任人宰割的软弱男孩。 三年后,功夫初成,他精心铺排,企图杀了唐钦。 然而,到了关键时候他却动不了手,体内那个人在制止他。 李怀终于明白,那个“他”跟唐钦做了交易,是天神使者与凡人之间的交易,任何他承受的痛苦,都是交易的条件。 李怀想笑,既然想保护他,为何又要让他落入这样的人手上? 李怀杀不了唐钦,绝望地将利刃转向自己,刺向胸膛。死去疼痛不过一刹那,他觉得比起之前所承受的,竟是舒服一百倍。 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他”。 也是第一次,他说话了。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有你的使命。” 第二天,唐钦救下垂死的他离家出走了,留下来照顾他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唐伶。 他醒来后,唐伶的第一句话就问他:“听唐钦说,你可以帮我争取唐门掌门的位置?” 李怀想不明白唐钦为何突然放过他? 是可怜他?还是觉得他已经疯了没用了? 李怀意识到,没有唐钦的世界,是他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被唐伶接入唐家,他助唐伶拿到掌门之位。作为交换,是唐伶的事办妥后,让他读书明理,入京考科举。 短短两年,唐伶在李怀的谋划下得偿所愿,李怀在唐伶的帮助下改名为李念白,修改了年龄和背景,不靠任何势力相助,孤身一人进入帝都,成为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士族新贵。 …… 今天,众人的指谪,让他记起了血雨前的那段时光。 他跟姐姐到外面玩,被隔壁村的人丢石头,骂他们是祸害,身负肮脏的血液。 最后,母亲带着他们逃亡,他隐隐约约听见树林里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如今他已经知道仇人的名字,是豪门萧家。 他还记得那天,萧玉对所有人大喊:“追!鹤月一族,不能留任何活口!传我军令,砍这三人首级者,赏金百两!” 若他们身负异能,又为何会举族被灭,最后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若他拥有无可匹敌的天神之力,他为何会遭受生离死别,骨肉之苦,像蝼蚁般生存? 他不甘心!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活?! 李念白仰头大喊,真气愤怒地涌动直至爆炸,将身周围攻之人齐齐击飞至一丈外。 众人皆惊,没想到李念白竟试图反抗,还身负如此强大的力量。 李念白试图向前一步,李平乐神色狠绝,提剑飞至李念白的面前,一招穿云剑法直指李念白的面门。 李念白不慌不忙抬起手掌,发出刚纯的真气,剑尖在手掌三寸的地方停滞不前。李平乐定身空中,用尽全力刺破李念白所建立的真气墙。 两方真气撕裂了空气,形成了无法靠近的屏障。 李平乐运行所有的真气,对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人大喊:“白大少,醒醒!” 穿云剑法一点一滴突进那强大的真气墙,火花四溅,劲风翻飞,根本无人听到李平乐在喊什么。 真气被刺入一个口子,空气一下撕裂开来,向着各方散去,不少在附近的人被波及,摔在地上。 李平乐的剑碎至只剩三寸,却冲破了李念白的防守,刺进李念白的右胸膛。 李念白愤怒的金眸盯着李平乐,徒手抓住断剑剑刃,将其拧碎。 李念白试图反击,李平乐反应极快,放弃手中破碎的剑柄,腰间匕首滑出,栖身向前,迅猛地将利刃划向李念白的手臂、腰间、双腿的经脉,招招狠辣,试图制止李念白的任何行动。 李念白瞬间像个血人,衣裳各处沾满鲜血,却没有要防御的意思。 李平乐大声一喝,一个前踢将李念白踢退,却被李念白抓住腿腕,狠狠地甩在地上。 李平乐喉咙甘甜,吐出一口鲜血,一个扭腰翻身站稳。 不料,还没反应过来,李念白已栖身闪到李平乐身侧,一拳击在李平乐的胃部,将李平乐击飞,撞到了石柱上。 李平乐一咬牙,顺手偷了一把路上遗落的剑,像脱兔般冲至李念白的身前,与他过招。两人招式眼花缭乱,像两个疯子在掐架,若谁想去阻止,估计连命都没有。 夏侯浔想上前,一人拦住夏侯浔,他焦灼地看向身后,发现是李平乐方才一直想寻找的应如是:“不要去,那个小弟弟状况很差,那姑娘有自己的办法,你贸然冲进去会扰乱她的。” 夏侯浔看战势凶猛,只能闷声看着,心里焦躁。 战至五百招,李平乐不减速度,防守已逐渐变慢,李念白的攻击让她身体沉重不已,却已顾不及疼痛。 李念白被李平乐刺到浑身是伤,失血过多,真气涣散。 李念白轻微咬牙,将剩余真气顺至拳头。 随即,李念白冲拳而出,已是用尽全部力量放手一搏。就在众人看不到的一瞬,一缕神智冲入李念白的脑海,暴躁中的他分明看到李平乐无奈又哀伤的苦笑。 等他察觉,李平乐已经在最后关头放弃防守,暴露出胸前的位置! 夏侯浔看到这一幕,心里着急冲口而出:“李平乐!” 混沌的狂乱中,这个名字让李念白浑身一颤,理智就像洪水一般灌入李念白的脑海里。 然而,李念白的拳头本能般击向李平乐的面门,无法抽回。 真气顿收,涣散开来,剧烈震动,青石半裂。 李念白的拳头生生地停在李平乐的额头的半寸位置,若触及头颅,李平乐必死无疑。

李念白苍白了脸,拳头颤抖地从李平乐的面前移开,李平乐泪流满面的脸,让他心里疲惫而疼痛。 明明是一样的名字,却又不是他想念的那个亲人 李怀的姐姐李平乐,你又在哪里? 我很疼,也很想你。 “怀儿。” 李念白双眸垂着,听到这个称呼后,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他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名字,只有真正的亲人才能唤醒。 李平乐嘴角涌出鲜血,扯出一丝笑容,泪却嘀嗒地流着:“我答应你的事,做好了。” 李念白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力地放下了拳头,声音颤抖又沙哑,却有着无奈与柔和:“既然是姐弟,我就……不言谢了。” 说罢,李念白渐渐闭上了眼,向后倒去。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李平乐安心地闭起了眼睛,泪水划过脸颊。 她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分明是夏侯浔和程筠担忧的声音。 “念白!”、“平乐!” 李平乐不禁想到,今后她和李怀那段无法回头的人生里,最难割舍的恐怕是这两人的声音吧。 ****** 李平乐醒来时,已是二十天后。 她睁开眼睛时已然是半夜,夏侯浔守在她床边,正捧着一本东西读着。 她神思游离,定睛才发现是自己平时记录的情报的册子时,有气无力地开口,发现声音也是沙哑的:“偷看别人写的东西,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夏侯浔吓了一跳,看李平乐睁开眼睛,喜道:“你终于醒了?” 他又瞧了瞧自己手上的册子,支支吾吾道:“我只是想看看,关于我师弟一案,在你这里能不能找到线索。” 李平乐想了半天,才记起昏迷前的林林总总。 夏侯浔倒了一杯水,把李平乐扶起来喂她喝。李平乐双手捧着茶杯,感觉嗓子清润,才问道:“白大少呢?他怎么样了?” “被关了起来,受伤过重,依旧昏迷不醒。岳音真人怜悯他和阿筠的关系,允许阿筠找人为他诊治。” 想到李念白倒下前那一句话,李平乐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茶杯中。 夏侯浔看李平乐在哭,急忙问道:“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白大少倒下之前,跟我相认了。”李平乐止不住泪水,苍白的脸充满了沮丧:“但我是一个狠心的姐姐,竟然把他伤得这么重。若那时我真的错手杀了他,那该怎么办?” 夏侯浔眉头微拧,用指尖抹过李平乐的眼泪,李平乐才慢慢抬眼。 夏侯浔心疼地将李平乐抱住:“别责怪自己,做姐姐的,哪会想害自己世上唯一的亲弟弟?” 李平乐啜泣着,有点贪恋这宽大的怀抱,不自觉地伸手和夏侯浔抱得更紧些。 李平乐哭得更凶,问:“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会伤他?” 夏侯浔温柔的声音响起:“大家也许不理解你,但我知道,那时候你只是想制止念白的反抗。毕竟,如果念白反抗了,等于是会坐实他的罪名” 李平乐闭上眼睛,呜咽道:“夏侯浔,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呢?” 夏侯浔哭笑不得,放开李平乐,给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你怎么哭着鼻子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李平乐破涕而笑:“夸你还说我奇怪。夏侯浔你也没变过,根本不会哄女人。” “我几乎天天跟你混,平时也不怎么见你哭,我找谁哄去?” 李平乐狠瞪了夏侯浔一眼,没有说话。 月色宁静,李平乐看向落在窗户的光华,喃喃道:“我会让白大少出事的,我一定会查明真相。” 夏侯浔看李平乐坚决的眼神,声音柔和又令人安慰—— “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 36. 查真相 第二天一早,夏侯浔捧着熬好的粥进了李平乐的房间,发现李平乐已不在床上。 夏侯浔放下托盘往外走,沿途问了好几个人,也没看到李平乐走动。 他立即猜到李平乐会往哪里走,转头拔腿就跑。 果然,李平乐用一支竹竿当拐杖,站在几级台阶之下。 一人挡住了李平乐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正是程筠。 李平乐冷冷道:“让开。” 程筠同样冰冷地回应:“这里是瑶山,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 “我要看方士的尸首。” 程筠态度强硬:“只有少乘的人才能看。” “你不想给李念白洗脱罪名吗?” 程筠冷凝的表情里,终于表现出一丝愠怒:“他至今伤重仍未醒来,你是罪魁祸首。” “阿筠。”夏侯浔看不下去,走前一步对程筠,劝道,“让平乐看一眼吧。或许她真有办法查证出端倪,之前你不是看了好几次都毫无发现吗?” 程筠依然言简意赅:“她满身疑点,我无法信她。” 夏侯浔看李平乐愤懑地低着头,轻声对李平乐道:“你先回去养伤吧,我替你去看。” 李平乐脸色苍白,虚弱地轻咳了两声:“我要亲自看。” 两人对峙,夏侯浔心里一时堵气。 小师弟意外死亡,兄弟陷入困局,与李平乐两败俱伤,他已是满心烦躁。如今程筠和李平乐两人都犟,谁也不肯让着谁,让人郁闷之极。 夏侯浔破口大骂:“你们够了!” 突如其来的吼声,李平乐和程筠惊愕地看向夏侯浔。 夏侯浔瞪着程筠道:“程筠,白大少还没死呢!别整天对别人竖倒刺。我师父不日会来瑶山接师弟回去,你查到线索倒好,查不到我还要怪你!” 程筠拧眉,半晌说不出话。 “还有你!”夏侯浔看向身边的李平乐,“醒来就找茬,看你平时挺灵活的一个人,程筠这儿走不通就走另一条路。怎么?是被白大少打伤脑子了?” 李平乐平静地瞪他:“活该你没媳妇。” 说罢,李平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喂!李平乐,你话给我说明白!” 程筠恢复平静,拍了拍夏侯浔的肩膀:“是活该。” “阿筠,你!” 还没等夏侯浔辩驳,程筠转身进内室,打算把门关上。 “阿筠。”夏侯浔叫住程筠,“我们一起调查吧。” 程筠抬了抬头,问:“不理她了?你不是找她才来这里的吗?” “她不会消停的,我劝不动她。”夏侯浔转身看向李平乐的背影,淡淡道,“如果我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她或许会愿意休息一下听我说。” “……” 夏侯浔继续解释:“而且,李平乐是真心诚意想帮李念白的。当时只有她率先看出李念白因愤怒乱了神智,出手阻止是为了让他不要反抗,以免罪过加重。” 程筠轻叹,其实她也隐约猜到内情。 只是,程筠很在意李念白这个朋友。 那天出事之后,她满脑子都是不让任何人接近他,生怕有人害他,说话做事确实都有些过于应激。 “进来吧。” ***** 李平乐拄着竹竿,迎风走上了比试台。 她走到方士死去的位置,默默地蹲下察看。 夏侯浔之前为了方士的死,请仵作察看过,昨晚把记录给了她看。 方士死于心脏崩裂穿孔,血灌肺部窒息死亡,外表却毫无损伤,仵作判断是被强大内力所杀。 李念白在现场展示了他强大的内力,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只是,怀儿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发狂了呢?” “咦?姑娘醒了?”一个冷艳的声音传来,李平乐循声看去,应如是坐在比试台昔日评判所坐的位置上,懒懒地看着李平乐。 “应如是?”李平乐疑惑地看向来人,淡笑道,“若没被这事困扰,估计主动找你的人应该是我。” “你也对我有兴趣?”应如是跳了下来,哈哈大笑道,“巧了,我也是。” 李平乐回以微笑,继续看着地面:“如今我是分身乏术,恕我没空坐下来与你好好谈谈。有机会的话……” 应如是挑了挑眉,率先截住话头:“你那记录情报的本子我看了一遍,在你调查之上我又有所发现,想不想与我共享情报?” “偷看我的东西,还敢跟我坦白,不怕我兴师问罪?” 李平乐口吻威胁,却留了一些好奇的兴味,质问应如是。 应如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身何地?我们芥子帮人一介草莽,出身高低不同,如恶鼠野鸟胡飞乱走,无孔不入,能成功偷看你的东西是我的能力和手段。不过,你既有收集情报、整理情报的能力,我相信你与我是同路人。你是芥子帮人吗?” 李平乐微微一笑,不作应答。 应如是思忖道:“如若你不是芥子帮人,我定要拉拢你,不惜重金。” 李平乐装着天真无邪:“好啊,若你为我破了李念白的案子,我考虑一下。” 应如是听着高兴,转而又为难地蹙起眉头:“你知道的,众目睽睽下,脱罪很难……” 李平乐漫不经心道:“那便后会有期喽!” 应如是无可奈何:“好啦好啦,我帮你。其实我也不信那小哥会干这种事。” 李平乐追问:“不信?怎么个不信法?” 应如是道:“那时我在场,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在使用术法。” 李平乐抓住应如是的胳膊,急道:“跟我仔细说说,除了我记录的情报外,也把你搜集的情报都讲给我听!” 应如是与李平乐回在房内,一字一句地共享情报,均将疑点锁定在妙合山庄身上。 芥子帮往届都不会参加青剑大会,一来他们虽为帮派却组织零散,武功各异而无一统,不足以称派别。 此次应如是匆匆前来,主要是芥子帮一名叫老锤的长老,被妙合山庄的“合一剑法”所杀。 “合一剑法”是妙合山庄另一派支的剑法,南北通融,是当年妙合山庄创始者之一妙合公子创下的剑法,既有南派的柔与精,也有北派的刚与狂,快慢有致,刚柔疏通。 “合一剑法”的伤口只有一处,就是心脏。精准而口细的一道在心脏,看似微妙,实则其余器官已被内力所震,心肺崩裂,此剑法堪称 “精快”,若非剖开尸体,还以为是死者自己暴毙而亡。 “我主要从术道方面入手调查,术道难修,有成就者寥寥。大国里术道大有成就者的不过十人,不像武林之道,人才济济。” “此刻在瑶山中,术道有所得者三人:其一,瑶山灼华长老朱深,他山榜十四;瑶山弟子申守,他山榜七十一;太虞术道大师温复行,他山榜十九。当然,不排除有修其余术道之人的存在,只能试探让其暴露,方可得知。” 李平乐想起在十进比试前温复行的异动,捏住拳头道:“之前就看到温复行鬼鬼祟祟的。” 应如是问:“这不是太虞的长老吗?你还是太虞的弟子,这样好吗?” 李平乐声音阴鸷,猛咳了几声:“敢害我弟,就算是天神我也要杀。” “哪来的狂妄丫头。”应如是给李平乐递了一杯水,让她喘息,“我倒是服你这般有一说一的性子,看得出你对你家小师弟十分关照。越瞧你越顺眼,等事情结束,若你不答应加入我帮,我恐怕会把你绑回去。” “若我真伤了温复行,恐怕也回不了太虞,你便将我收入你帮中。”李平乐远山眉轻挑,托着下巴边看情报边道。 “虽看你没句实话,但你这样说了,我就先信以为真了。” 李平乐翻到妙合山庄情报那一页,应如是指了指一人:“这个严令,你见过吗?” 李平乐摇摇头:“我接触的是妙合山庄其他弟子,情报都是从他的后生中获得。至于他本人我没有接触过,听他后生说,此人虽他山榜列十七,但生性孤僻,不易接触,甚至没看过他使剑法,却是严修最得意的弟子。” 李平乐在一念之间,闪过她与严令在十进比试前的对视,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里所写的情报更详,对我调查老锤的死很有帮助。”应如是摸着下巴道,“如今可调查的点有三:方士死前,接触过谁;用术之人,究竟是谁;还有一点是,此人必定有加害你师弟的理由。” 李平乐沉默,这一点她怎么会没想到? 太虞山的石将阵,还有此时的陷害,都独害李念白一人。 奇怪的是,那人意不在单纯杀害李念白,更像是要几番逼出李念白的神力,好像在确认什么。 李平乐心里更加确定,暗里的人开始怀疑李念白的真正身份了。 应如是看李平乐默不作声,摇了摇她的肩膀:“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李平乐唤回神智,回归正题:“我已经有头绪了,一起合作怎么样?” 应如是顿觉有趣,兴奋地亮着眼睛:“怎么个合作法?” 李平乐将茶杯置于烛火上烧,淡淡道:“单从案件线索本身追查,证据太少了,只能引蛇出洞。” “可以算上我吗?” 一个人从窗边露出头来,在不远处笑嘻嘻地看着李平乐与应如是,在阳光下亮着一副白牙,笑容满面。 此人正是尹成轩。 李平乐无奈地笑了起来,应如是收集了几天情报,约摸知道此人是谁,对李平乐道:“所以,我们多了个好姐妹了是吗?” 李平乐一听应如是这番话,边咳嗽边大笑了起来。 应如是和尹成轩跟着露出了笑容。 37. 计谋生 夏侯浔与程筠查了半天未果,便去探望了李念白。 李念白仍未醒来,手脚被拷,关在了只有一扇窗户的铁牢里。 夏侯浔见他的时候,李念白蜷缩在地,月光照得他脸色苍白。他紧抿双眼,呼吸平稳地睡着。 程筠隔着牢笼盯着,压低了声音,似不想吵着李念白睡觉:“让人帮他治好伤后,母亲就不许我靠近他了。我每天只能这么看他。” “外面翻了天,他倒是安稳。”夏侯浔轻叹道,“鲜衣怒马的状元郎,竟被逼至这种地步。” 程筠歪头道:“你觉得,是帝都的人做的吗?” 夏侯浔摇头:“不清楚。有些事他自己都没有告诉过我们。短短两个月的修炼,功力竟增进如此,不多时能超过你也说不定。” 程筠落寞道:“要是他能好起来,我可以被他打败。” 夏侯浔感慨:“你们小两口之间的感情,真好。” “……” 程筠动了动唇,不再说什么。 毕竟在夏侯浔面前,她还是得演一下的。 只是,她刚才脱口而出说可以被李念白打败的话,也是真心的。 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比得上好朋友的平安快乐? 夏侯浔揶揄道:“能配得上你,必定是当世英雄。希望这家伙能逃过此劫,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嗯。可惜方士身上那仅有的疑惑,不足以为他辩白。”程筠与夏侯浔围着方士的尸体三个时辰,诸多痕迹都皆仵作所言。 比试前,方士身上有多处淤痕无可厚非,但方士修炼少乘多年,早已筋肉坚固,夏侯浔如何也无法相信,单凭拳脚外力,竟能将方士内脏伤及至此。 两人走出牢房,发现月光下一人在树下等着,曼妙的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夏侯浔接近,才看清来人:“尹成轩?” “两位将军。”尹成轩抱拳。 “有何事?” 尹成轩道:“我与平乐姑娘找了些线索,想请二位将军协助。” 程筠知尹成轩是说客,先前虽与李平乐言语相冲,被夏侯浔一番解释,冷静下来却有些理解李平乐,只是如今台阶难下。 程筠问:“她在哪里?” 尹成轩笑了笑,轻叹:“她说她那倔脾气,怕再和程将军闹不愉快,就不来了。我觉得你们都为念白兄弟着想,是一路子的人,不必如此。” 程筠点了点头:“尹兄弟说得在理。” 夏侯浔看着尹成轩道:“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首先,我需要程将军劝服岳音真人,为嫌疑人设个圈套。”尹成轩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而我们,负责散播谣言。” ***** 少乘的人还有三天到达,瑶山众长老和温复行讨论如何处置李念白。 温复行沉吟片刻,道:“我门弟子犯了罪,太虞难辞其咎,众长老想怎么处置他,太虞不会过问。毕竟事涉少乘,还是等少乘的人来了,再行决断。” 一瑶山女弟子徐徐入殿,道:“弟子有事禀报。” “何事?” 女弟子递过一张纸条:“截到一飞鸽传书,有人谋定劫狱,救出太虞弟子李念白。” “好大的胆子!”岳音真人沉声道,“能知道是何人吗?” 岳音真人接过女弟子的纸条看了一眼,听女弟子回答道:“无署名,不知何人。约定明天晚上戌时小树林汇合。” 岳音真人看向温复行,带着一丝责怪。 温复行铁青着脸,猜测道:“与李念白交好的当数太虞山众青年弟子、少乘夏侯浔以及令媛了。尤其那李平乐是李念白的师姐,此人作乱的可能性最大。” 岳音真人沉吟道:“也不能无缘无故去冤枉他们,凭空猜测无用,且看明晚究竟是何人到达小树林。” 温复行躬身道:“若是太虞山弟子所为,老夫责无旁贷,就由老夫来为瑶山抓捕恶徒。” 岳音真人看温复行毕恭毕敬,不好多说什么,点头道:“那就有劳温长老,明晚我派人助你一臂之力。此事不宜声张,仅限我们这里的人知道就好。” 众人颔首应诺。 ****** 第二天晚上,月明星稀。 小树林静谧如常,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人影,鸟儿亦不敢逗留歇息。 李平乐站在树底下,似乎等候着谁。 不多久,一人声音传到李平乐耳边,正是尹成轩:“平乐。” 李平乐也不抬头,轻声道:“除了温复行还有朱深前辈,其他帮派的人都确切知道今晚的行动吗?” “都知道了。” 李平乐真切道:“辛苦你了。” “哪里话,念白是我的好友,我不想看他出事。”尹成轩柔声道,“平乐姑娘,你要小心。我先去汇合夏侯少将军了。” 李平乐“嗯”了一声,尹成轩气息即逝。 静待约摸半刻钟,有夜莺向天鸣叫。 这是应如是的独家技能——“仿音传讯”。 李平乐默默隐到黑暗中,再无踪迹声息。 不多时,月光下树影婆娑,温复行带领着几个瑶山的弟子到来。 温复行指挥,让几个弟子埋伏于丛林之中,不可作声。自己隐到一角,等待图谋不轨之人。 森林静默,宛如窒息。 突然,山风吹过,大树摇曳,森林中竟有铜铃声四起,顿时惊扰万籁生灵。 四周忽见人影窜动,每看到了一个黑影又瞬间消失无踪。 温复行意识到来人已发现他们的埋伏,却又故弄玄虚,一时不知道敌人的意图。 温复行从暗处走出,食、中二指并起,意念行起,全神贯注。 无声无息的念力通过土壤和藤蔓,搜索敌意。 术道的精妙之处,在于念力感知天地,可干扰生物,控制死物,或将固有之物化作另一种形态。 术道习者不修外在,终年冥想吐纳,拥有强大的精气神,无人知道他们的意念是如何的包罗万象,境界和悟道各不相同,隐忍又神秘。 温复行的念力行过几丈,竟与一股强大的意念碰撞。意识猛然抽离回来,喉咙甘甜,一口闷血吐了出来。 “恶徒又来作妖了吗?”温复行轻抹唇上的鲜血,边继续驱动念力边指挥道,“三人为我护法,其余人往东北方向追赶,敌人就在五十丈外不远处。” 温复行念力扩散,又遇到了一股与方才不同的念力,却比方才初次遇到的那股柔和一些。 此时温复行不敢再硬碰硬,猛地收回念力,喃喃道:“这里竟有两个术道者?” 突然,李平乐提剑从树上蹿出,向温复行的背后飞身过来。 温复行意识收回,一时忘 了身周防守,护在温复行的三人只有一人反应过来,却早被李平乐踢中颔骨,撂倒在地。 另外二人挥剑向李平乐刺去,李平乐竟也不避,三步作两步踩剑向上翻斗,落在愣住的二人身后。 剑柄“咔擦”两声敲在二人肩膀上,两人头晕目眩。李平乐抓着两个脑袋相互一撞,随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温复行不习拳脚武功,退后几步,打算再使念力驱动万物。 李平乐看出温复行的意图,栖身向前,抓住温复行的两个指头,向外扭至畸形。 温复行疼痛得尖叫了起来,无法集中精神驱动念力。 温复行疼得汗珠连连:“李平乐!我警告过你!” “我也说过,你在不该用术的时候用术,李念白就是被你这般陷害的吧!” 温复行厉声道:“我没有害他!是他自己贪功,使毒计害少乘弟子,罪无可赦。” 李平乐又拗歪了几分,温复行痛楚难当,听李平乐道:“夏侯浔说,少乘弟子筋肉坚固,就算多么强大外力,也无法将肺脏伤及至此,更何况是一个学武未足半年的毛头小子!然而术道念力可穿五窍,直达人体五脏肺腑。有如此术道修为之人,只有你一人了。” 说罢,李平乐左剑一转一握,右手提着温复行的双指,剑尖向温复行面门刺去。 “如此用术之人,必定入了魔道!我温复行不是这样的人!” 生死一瞬之间,温复行极力辩白,以左臂挡住自己的脸。 李平乐剑尖停在温复行一寸之前,道:“我要如何信你?” 温复行看李平乐停了动作,放下手臂,煞白的脸看着李平乐:“当日老夫发现术道异动,想探查来源,却被你截个正着。如若像你所说,方士因术道被杀,便是那股诡异术道下的手。”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李平乐看温复行作势反驳,剑尖又稍近距离,威胁道,“别跟我扯什么信不信由你,若你不好好解释,我就认定你是凶手,将你乱剑砍死。为了我师弟,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温复行急道:“你这孩子真是急脾气。我承认是老夫不对,当初老夫看李念白在比试台上神智不清,以为他入了魔才杀了方士。若如你所说,李念白是被人以术道陷害,老夫必定为他澄清!” 李平乐盯着温复行片刻,才将剑放下。 温复行解释道:“大国的术道修习者不多,难就难在必须将念力与天地万物融汇相通,小有领悟者已是不错。若想达到识天地的境界,就决不允许自己误入歧途,入魔道深渊。术道的确可以通过五窍击垮人体内脏,但术道修炼到这种程度的人,他山榜排行必定靠前。” “你不就是么?” “老夫绝不是如此堕落之人!”温复行愤怒反驳道,“老夫在比试台上所遇到的念力,在老夫之上。” 李平乐沉默半晌,觉得言之有理,看向温复行道:“那你说,方才你所感知的那股念力,如何?” “你怎知有另外的术道者……你这姑娘,竟敢设下圈套?”温复行立即明白过来,看来李平乐以李念白逃走虚张声势,引瑶山中的术道者到小树林中比划了一番。 发现自己被玩弄,温复行有些不满道:“方才有两股念力,你说的是哪一股?” 李平乐愕然道:“两股?我只引得朱深长老出来,申守早已不在山中,另一股念力又是谁?” 38. 缉真凶 温复行顿时醒悟过来了。 若按照李平乐所说,主动来小树林的这个术道大师,必定有其他图谋才来的。 温复行立刻问道:“东北?南方?” “东北。” 李平乐拔腿就跑,温复行坐于地上,驱动念力。 跑向敌人位置的过程中,李平乐竟听得见温复行说话:“平乐,此人念力强大,得知有诈,不一定会留在原地,但并未走远。老夫以念力联合朱深长老探查,你小心身周,任何物事皆可攻击你。” 李平乐深知此人的危险性,边跑边怀里拿出狼烟信号,射向东北角,给同伴定位敌人的方向。 行至一处高树下的石头,发现踪迹一处有人盘坐过的痕迹,李平乐顿住脚步,警惕看向身周。 窒息的安静仅有一瞬,一切发生得迅猛,树叶窸窸窣窣,竟直接脱落枝干,有意识地往李平乐击去,力劲十足。 李平乐马上脱下外衣,狂舞席卷,将攻击的树叶甩走,更重要的是护住身周重要经脉。 因数量之多,来势汹汹,她依然被树叶刮了好几个血口子。 看飞叶攻击对李平乐无用,四周瞬间肃静了下来。 李平乐警惕,忽觉脚腕一紧,右脚已被树根悄然缚住。 李平乐想用剑切断,树根却越长越快,李平乐左右脚被缠了好几层,一时无法挣脱。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清脆的磨剑声响起。 李平乐心里一悬,听到温复行声音入耳:“平乐,那人在靠近你!” “好,我知道了。” 李平乐当即环顾四周,一个身披黑袍的人走了出来,在她的面前站立。 月色昏昧不明,又被层层树木遮掩,李平乐看不清隐在阴影里那人的模样。 他的手里,正揣着十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李平乐心里一颤,感觉这十把匕首将要刺到她身上,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你是谁?!” “姑娘好计谋,竟引得我亲自现身,可惜就凭你一人,终究分身乏术。” 李平乐心里计量着。 此人现身,但她的双脚被缚无法动弹。如今能救她的只有温复行,希望他以念力得知她的情况后,及时找人来救她顺便将此人擒获,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李平乐盯着黑袍人,淡淡道:“既然被你逮着了,我也没办法。我与师弟着了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的道,就算死了也不甘心。所以,你起码得告诉我,你是谁吧!” 黑袍人故意捏着声音:“依仗天地的人信鬼神,只怕你生前看到我的脸,死后会来找我寻仇,我不会冒这个险。” 李平乐叉着腰,道:“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和师弟到底哪里得罪了你?神秘的术道大师。” “我要对付的只有李念白,他是不应活在这世上的人。”黑袍人稍稍抬头,半截脸有些许清瘦,“而你,不过是因为太过执于证明李念白的清白,才遭此灾祸罢了。” 听到“不应该活在这世上”这句话,李平乐心里警铃大作。 李念白处事警惕,鲜少露出神降异能,怎么会被人知道他的身份了呢? 她又想起了那次攻击他们的武将石像,她几乎能确定是,太虞里有人告诉他李念白拥有天神之力的情况。 她得弄懂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李平乐抱着胸,好整以暇道:“怎么说?他就是一个刚入太虞的少年状元,怎么就得罪你了?” “因为他是天神使者。” 李平乐懂得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擅长伪装,不容易表露慌忙,装作不懂地嗤笑着:“那你又是什么?弑神者吗?你杀了一个无辜的少乘弟子,嫁祸别人,你还好意思为自己辩驳?” “我们都是不甘命运摆布弄人,穷尽力量追求所得,拼尽全力攀上云端。”黑袍人缓缓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信仰的癫狂—— “弑神逆势,勠力可变;无神之日,天将启明。” 李平乐猛地抬头,脑海露出一条忽明忽暗的线索,就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彗星,稍纵即逝。 “小姑娘,你还年轻,不理解我们的所求所盼也正常。”黑袍人带着讥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探讨这些已无用,你的寿命将尽。不过,你很聪明,以为与我对话可拖延时间等来救兵。只可惜,温复行修行远低于我,我已术道布下阵法,就算搬来救兵,他们也绕不到这里来。” “你大爷的,还能这样?” 李平乐低声诅骂,看黑袍人驱动念力,十把匕首凌空而起。 李平乐干脆席地而坐:“所以,你是说什么都不会饶我了?” 黑袍人看李平乐镇定自若,不知她是气馁甘愿受死,还是有其他什么诡计:“你觉得你还能如何说服我?” 李平乐抱胸冷笑道:“你说你信鬼神对吧?如果我说,我知道你是谁呢?” 黑袍人沉静道:“小姑娘,你是在唬我吧?” “身高一尺八,三十八岁近四十岁的男人,衣服……是西南产的亚麻。”李平乐托着腮,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手里没有很清晰的茧,有练武功但平时握的武器比较轻,是软剑或者刺一类的武器吗?是妙合山庄呢?还是瑶山派的?” 李平乐盯着凌空的匕首,道:“再看看匕首,也不是当地的东西,你想隐藏身份,怎么杀人的武器都用自己地头的东西,不怕别人看出来你来自哪里吗?另外,看你言行迟缓,平时大概不爱说话吧。” “绕绕弯弯说不清楚,你其实不知道我是谁吧!” “早听闻‘合一剑法’是妙合山庄集大成的剑法,南北通融,是当年妙合山庄创始者妙合公子创下的剑法,既有南派的柔与精,也有北派的刚与狂,快慢有致,刚柔疏通。然而,合一剑法所用的武器讲求精细中的,你是不是也习过这种剑法?” 黑袍人双目狰狞,手指微动,十把匕首飞身向前,迅猛地向李平乐袭去。 “你就是严令!” 匕首顿时停住,李平乐盯着黑袍人,看似镇定自若,额上已然留下汗珠,背脊 湿透大片。 她手里的剑藏在身边,本来准备挥剑将攻击的匕首击退。 黑袍人轻笑,扯下连帽,瘦削刻薄的面容,正是严令。 严令冷淡道:“你还真有本事,小姑娘。” 李平乐扯了一丝笑,道:“我的本事多着呢!你方才说我是分身乏术、孤身犯险的,没有同伴会救我。那你知不知道,除了温复行,我还引了比你本事大的朱深长老来了此处?不多时,就能有人破了你的阵。” 严令才知道,李平乐拖延和他说话,根本就不是自救,而是想要将他束手就擒。 严令懊恼,凝神道:“我先杀了你!” 匕首顺势飞来,李平乐凝神戒备,挥剑甩走匕首。匕首似有灵性一般,甩开的匕首拐了个弯又继续向李平乐袭去。 攻势越来越快,十把匕首如同箭雨一般来势汹汹,李平乐的双脚被束住根本无法逃离,渐渐处于下风,力不从心。 严令看快要得逞,突然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一人以念力攻击他,他神思被扰受了内伤,“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匕首骤然落地,李平乐趁此空隙,将脚上的藤枝用剑挑断。 严令怕李平乐逃走,再次凝神,匕首、树叶,折枝齐发,势要将李平乐刺出一万个窟窿。 危急一瞬,一人从天而降,在李平乐身前站定。 脚步踏地,真气外扩,给地上的落叶震高了一层,凌空的树叶和折枝立即被震飞出去,匕首一时不可进攻。 严令神思又被扰乱,和面前之人的强大真气抗衡着。 一瞬间,鼻子、嘴巴流出了血,严令内力有损,匕首从空中掉了下来,无法再使。 严令定睛一看,突然空降的人影正是夏侯浔,他所施的真气墙,正是少乘的[乘龙罩]。 严令身体有损,根本无法对抗全盛的夏侯浔。 夏侯浔自如地和严令对抗,还不忘冷冷嘲讽李平乐:“我还以为我会看到一具死尸。” 李平乐切断了藤蔓,嘴硬道:“让你失望了,我还好好活着。” 严令看情况不妙,想要撤退。 看严令要逃亡了,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提剑就往严令砍去。 严令口中喃喃有词,身旁的大树猛晃,咔嚓一声,竟在李平乐与夏侯浔面前横截倒下,挡在严令跟前。 两人默契更甚,夏侯浔当先跪地躬身,让李平乐借力越树而上,飞身剑指严令。 严令竖起双指,身周藤蔓尽数收集,砌出一堵墙。 李平乐穿云剑法来势汹汹,真气凛然,当即捅破藤蔓墙,刺中严令肩膀。 藤蔓墙变成块状碎落,严令疼得哇哇大叫,随即晕倒。 习术之人神识提升,肉身痛感比平常之人扩大几十倍,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夏侯浔让战局收尾,将严令原地钳制。 不多时,四周脚步声响起,温复行、应如是、程筠、尹成轩和朱深赶来,李平乐看事情尘埃落定,放松下来,双腿一软跌坐地上。 39. 暗中谋 李平乐瘫坐在地上,已无力再动:“不行了,我还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应如是指着李平乐道:“谁叫你什么都不顾就去追真凶去,不知道危险吗?” “我怕错过了凶手,之后就再没有机会了。”李平乐盘腿而坐,托腮道,“而且被下套一次,之后他会更加防备。此时不捉,更待何时?” 看李平乐认真为李念白的事奔波,程筠的歉意涌上心头,隐在角落沉默不语。 李平乐看向夏侯浔,边咳嗽边催促道:“快快快,把他绑了,以免夜长梦多。” 程筠恭敬对朱深道:“温长老、朱深长老,请两位长辈帮忙向母亲说明此事。” “没问题,若是有所误会,当尽早解除才是。”朱深道,“此人歹毒无比,杀害无辜弟子,自当有所裁决。” 温复行点头道:“我认同朱深长老的说法。” 程筠看向李平乐:“浔哥、平乐姑娘、还有这两位最好也一起做个见证。尤其是平乐姑娘,此次是你谋划的陷阱,你接触此人最多,能知道更多细枝末节。” 李平乐脸色有些苍白,看来真的是累到极点,依旧颔首道:“反正事情都做了,就做到尾,也算没有半途而废。” 程筠抿嘴,对夏侯浔道:“浔哥,帮忙背一下平乐姑娘。” 李平乐也不知程筠作何意,连忙摆手:“不用,我不要你背。” 夏侯浔一愣,想起方才危难时他曾出言相激,以为李平乐对他生了气。 李平乐挠了挠脑袋,懊恼道:“要去做正事,就别让他背我了,他每次背我都会睡死过去,总让我想起在月牙城家里的床……” 应如是和尹成轩听罢,不禁哈哈大笑。冷漠美人程筠抿唇,只有夏侯浔黑了脸。 程筠寻思一番,转头对尹成轩道:“要不,这位公子帮忙……” 尹成轩和李平乐连忙摆手摇头。 尹成轩坦然道:“不行不行,我若背平乐姑娘,估计是睡死过去再也起不来那种。” 李平乐开怀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猛然咳嗽了起来。 程筠不明白尹成轩的话,听李平乐摸着胸口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应大姑娘和程将军两人扶我一下吧!” 应如是爽朗道:“好嘞!” 看应如是将李平乐慢慢扶起,程筠跨步向前,让李平乐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李平乐一左一右被驾着往前走,李平乐对程筠道:“虽与你过节不断,但好歹你是我师弟选定的准媳妇,一来二去都是有缘。以后不论是相处还是吵架,得经常打交道才行。” 程筠轻不可见地挑眉:“见面就吵架还要打交道,你我为何要为难自己?” 李平乐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师弟啊!” 程筠怔了怔,心里触动,一时无话。 应如是却是插嘴道:“所以干嘛吵架?直接打一架更解气。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知。” 李平乐反手就扯应如是的脸:“闭嘴吧你,我是有几条命敢跟他山榜二十五的高手打。” 李平乐想了想,又懊恼道:“不过李念白那浑小子,肯定什么事都帮着她媳妇。夏侯浔、尹成轩,以后你们要罩着我!” 夏侯浔扛着被绑的严令,好整以暇道:“算了吧,真到那个地步,多数都是你气的别人。” 尹成轩哈哈大笑:“也是,平乐姑娘的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温复行突然插嘴:“而且行为粗鲁,一个不顺,就上来扭别人的手臂,没礼貌的丫头。” “一个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没法跟你们聊了!” 李平乐不服气,却反驳不出半点,却看到别人露出温和的笑意。 罢了,她不跟他们计较。 李平乐心下轻松,渐渐觉得身体不再沉重。 到了瑶山派的议事大厅内,程筠向岳音真人说明前因后果后,岳音真人下令将晕死过去的严令押入牢房,等他醒来再行审问,又吩咐程筠将李念白解押,安置回厢房内。 夜三更,事情圆满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临走时,李平乐拉过身旁的应如是,压低声音道:“辰正时分,我们去牢房问你们长老的事。” 应如是奇道:“只有我们两个?” “嗯,只有我们两个。” 李平乐神色淡漠,应如是隐隐约约觉得,除了关于芥子帮的事情,也许李平乐还有其他事情要问严令。 “平乐。” 听夏侯浔呼唤她,应如是挑眉道:“你的床来了。” 李平乐把应如是推走,睨她道:“明天见吧你!” 夏侯浔站在李平乐身前,开着玩笑道:“怎样,现在就算睡过去,也没关系吧。” 李平乐轻笑,神色放松,脑袋一晃,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对,但估计不用你背,也可以倒头就睡了。” 说罢,整个身体向前倒去,夏侯浔吓了一跳,连忙接住她叫唤了几声。 检查了一下,看只是放松昏睡了过去,只好将她背了起来,喃喃道—— “没心眼儿的丫头,还当我是床了。” ***** 清晨还未破晓,鸟儿飞鸣,叽叽喳喳地吵醒了李平乐。 李平乐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回想昨夜已还李念白的清白,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洗漱一番,应如是从窗外探头,李平乐看到她,便跟着她出门。 辰时未到,牢房只留一人守着,昨晚朱深和温复行合力做法,已然摒除了严令用术的可能。 牢房仅有四面墙,关押之地位于东西两处,布局简单,李平乐与应如是很快在外围找到确切位置。 她们不必进去,只在牢房的高窗上扔了块石头提醒。 里面的严令立即问道:“谁?” 李平乐道:“你应该认得我的声音吧,严令。” 严令讥讽的声音响起:“李平乐?怎么,一大清早就来跟我聊天?怎么不跟着那帮老头一起来审我?” 李平乐好笑道:“杀人罪名已成定局,但还有私人恩怨,不得不找你算账。” 严令懒懒道:“私人恩怨?既如此且报上名来,看看是我做过的哪一桩恩怨。” 应如是听严令稀松平常的口气,暗暗觉得不爽:“芥子帮的老锤,你可识得是谁?他是死在你妙合山庄的‘合一剑法’上的。” “芥 子帮?老锤?”严令沉默半晌,似在思考,道,“略有耳闻,但你问错人了。‘合一剑法’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才识得,其余门人多习‘怒拳’,我因为选择修习术道而放弃了,唯一能熟练用‘合一剑法’的,只能是我师父严修以及大师兄彭樾。不过,我四周探寻多年也未找到师父和彭师兄,你们又有什么办法找到他们?” 应如是听罢,笑道:“行啊,反正就两个人。芥子帮眼线遍布天下,我发散兄弟去找,就不信找不到他。” “看来你的恩怨解决了,那到我了。”李平乐声音漠然,道,“帝都和太虞里,有你的同伙吧!” “李平乐,芥子帮的事我可以坦然告知你,但你别想在我口中探知你想知道的事。” “我猜到你会这样说。”李平乐懒懒道,“严令,跟我来场交易如何?” 严令讥讽:“事到如今,我竟能与你做交易,还真是荣幸啊!” 李平乐接下来说的话,连应如是也感到震惊:“我可以策划让你逃走,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一、告诉我你的同伙,越多越好;第二,今早的审讯,我要你跟那些老头儿说。在比试台上,是你用术道扰乱李念白神思,让他发狂。” 应如是难以置信:“李平乐,你在说什么傻话?他是杀人凶手,害了你师弟。如今你放虎归山,先不论他会不会再害人,难保他不会再一次要杀你师弟。” 李平乐不说话,严令却犹豫了:“这么简单?李平乐,你不会想过河拆桥吧?” “说实话,我不认为你有与我谈条件的机会。因为你逃走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严令半晌不说话,李平乐也不着急,单膝屈着靠在墙边。 应如是轻咬着拇指,一瞬不瞬地看着李平乐。 随后,严令不情不愿地说道:“若你没有信守承诺,我会让天下所有人知道,李念白的发狂,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平乐点头:“一言为定。审讯过后,我会找你要名单,到时候也是你重获自由的时候。” 说罢,李平乐头也不回地离开,应如是跟了一段路,威胁道:“喂,李平乐,你到底怎么想的?他杀了这么多人,你还放过他,你信不信我把这事告诉夏侯浔他们。” 李平乐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应如是看到李平乐冷漠狠厉的表情,本能的恐惧让她握住腰上的木棍。 李平乐注意到这个细节,转而一笑道:“放心,我拖着这受伤的身子,没信心能打败你。” 应如是追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也听到了,严令掌握着李念白的秘密,若他真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会有第二劫等着他。”李平乐诚恳地看着应如是,“我信得过才找你来的,所以我希望今天的事,你能替我保密。” 应如是皱眉:“可就算如此,也不能就这么放走坏人啊!” 李平乐沉了目光,冷笑道:“严令被困在瑶山,尚且还有公道审判。但他一旦离开这里,那就可以归为江湖恩怨了。” 应如是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李平乐……你……” 李平乐摸上腰间的匕首,表情莫测—— “我可不想,他死得这么轻易。” 40. 裁决者 李念白苍白着脸,被程筠扶进了殿内坐下,夏侯浔、李平乐、应如是和尹成轩在殿内聆听审讯。 严令正交待事情的经过,当岳音真人问“你为什么要陷害李念白?怎么陷害的,交待清楚”时,全场的目光都盯向严令。 严令冷笑了一声:“我真正想杀的是方士。方士是江州方家的二子,方士的父亲方续是个药材商人,他在城内垄断了几种稀有药材,高价贩卖。那年城内发生瘟疫,我那时只有五岁,没进妙合山庄前出身于农民家庭,日子穷苦。父母皆患瘟疫倒下,我没钱买这么高价的药,拦路哀求等屈尊之事都做过,但方续仍不肯施舍一丝一毫。父母死后,我发誓我以后不会让方家好过,方家的人,我杀一个是一个。” 程筠轻叹:“冤冤相报何时了。” “至于李念白,只是个替死鬼罢了。”严令抬眼看向李平乐,“是我用术道使他神思混乱,陷入癫狂,让他无法为自己分辨。” 李平乐与李念白四目相对,彼此已心知肚明—— 她与严令对过口供了。 “不过……” 两人同时看向严令,李平乐警告的目光看着严令。 严令冷漠一笑,道:“此次李公子的劫算是过了,以后得多多小心了。少年成才,容易招来祸端,你说呢?哈哈哈哈!” 严令大笑,程筠和夏侯浔听着生气,李念白反而神色淡漠:“谢谢严公子提醒。李某以后的日子,肯定比你过得好。” “那就拭目以待吧,哈哈哈哈!” 岳音真人命令:“拖下去,听候发落。” 严令笑声回荡在殿内,直至被拖了下去。 岳音真人转头抚慰道:“念白,受苦了。” “不敢,能洗清念白冤屈,已经心满意足。” “此次,好好多谢你这帮好友吧!” 岳音真人扫视了一圈,也徐徐起身离开。 看岳音真人走远,夏侯浔、尹成轩凑到李念白身边。 尹成轩拍了拍李念白的肩膀,道:“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你别听严令这疯子说的。” 李念白淡笑:“我没事。” 夏侯浔道:“这次替你洗清冤屈,阿筠、尹公子和应如是姑娘出了不少力。尤其是这个李平乐,跟你狠狠地打了一架,醒来后拖着伤体都要给你查线索去。” 李念白躬身拜谢:“李某多谢各位。” 李平乐站在人群后面如一个旁观者,李念白正了正身走向李平乐。 众人看李念白和李平乐有话要说,也不再打搅,微微退到后面。 李念白上前几步:“平乐。” 李平乐大大咧咧地摆手:“哎呀,不用特地感谢我,对我叫声师姐就算谢过了。” 李念白意外顺从,叫一声道:“师姐。” 李平乐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噗嗤一笑,拍着李念白的肩膀:“乖,真乖,以后师姐罩着你哈。” 李念白微微挑眉:“仅此一次,师父说,辈分排名依旧按实力。” “得了吧,你这伤筋动骨还能排我前头,你什么时候恢复好还说不定呢,好好养着吧!”李平乐忘形伸了个懒腰,扯了伤口,哎哟哟喊疼,“不行,我得回去躺着,你这小子下手实在太狠。” “彼此彼此。” “大夫说你经脉有损,若不好好养着,一年都没法养好。我已传信了,师父会过来接你回太虞养伤,你准备一下。我这边先跟夏侯浔他们回帝都去了,毕竟那边事情多着。” “好。” “好好养伤,多耍赖缠着师父教你功夫。到时候,你回帝都上任吏部侍郎一职,那些人够有你忙的。” 李念白听出李平乐意有所指,沉默思考着。 李平乐拍了拍李念白的肩膀,缓缓离开。 夏侯浔追出了殿外,走到李平乐身边,问道:“你们不是已经相认了吗?” 李平乐平淡地解释:“这事我与他两人心知肚明就行,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夏侯浔喃喃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李平乐笑睨了夏侯浔一眼:“若都告诉你我们在打什么算盘,你估计都不想理我们了。咱多做些日子的朋友,不好么?” “……” 夏侯浔停下了脚步,看着李平乐悠悠走远,长长地叹息—— “做你们的朋友,真是做得憋屈。” ****** 夜晚,李平乐悄悄来到了牢房,溜到当值人的身后将其劈晕,取下了钥匙。 牢房设了术道禁制,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敢只留一人看守,因为若有人尝试冲破禁制,必定会让朱深和温复行得知。 况且严令武功不高,又身受重伤,要逃出把守重重的瑶山,也不是件轻易之事。 若不是他们不知道李平乐另有目的,这一切安排都非常周全。 可惜,李平乐早有准备。 她接近温复行时,跟他要了几张他自己的符,其中包括一张符名为“转移”。 在不破坏被施术者禁制,被他人察觉的前提下,可让禁制悄悄转移至另一个载体上。 李平乐四处观望,拿出“转移”符重叠贴在原来贴于门上写着“禁”的符纸上,禁制幻化成一张膜,化成流水淌在地上。 李平乐小心翼翼地避开,因为一旦踩着,还是会被施禁之人察觉。 等禁制褪去,李平乐打开牢门,给严令开了锁。 严令看向李平乐,带着些兴奋感,又不忘讥讽:“还算你信守承诺。” 李平乐给严令解开镣铐:“别废话,外面还有人把守,想安全逃走,接下来这一段路你都得听我的。若这次你逃不出去,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我逃不出去,我就拉着你和李念白下地狱。”李平乐冷冷一笑,没有给他回应,转身就走,“跟上来吧!” 两人走出牢房后,李平乐撕下“转移”符咒,让禁制重新回到了门上。 严令道:“温复行怎么也想不到,背叛他们的竟然就是你。” 李平乐把符咒收到怀里,率先走前去:“只要能达到目的,背叛谁又有什么要紧,跟上。” 严令跟随着李平乐躲过了几轮把守,来到了瑶山一处隐蔽的甬道中。 甬道仅三人宽,平时无人走此路,安静得很。 严令疑惑,按理说把守的人越多,说明那条路就是出口,可他跟随李平乐一路走来,把守的人却越来越少。 “好了,就在这儿吧!休息一下再出发。”李平乐停下脚步,转身道,“今早我除了让你替我作假口供之外,你还记得你要给什么我吗?” 严令讥讽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呢?牢里不适合作太长时间的逗留,我为了以防你变卦,先给你带一半路,反正你想逃出去,没我的帮助可不行。你说是吗?” “你果然机灵,算准我受伤没法对你出手,才不介意与我单独一路。” 李平乐催促:“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说。” 严令不情不愿地说:“我们都有一些代号,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你想知道谁的情况?” 李平乐把随身带着的西宁谍者名单递给了严令。 “哦,是「燎原计划」的名单。”严令看完,逐一回忆,“珊瑚在严王李舒身边,佛柑潜伏在萧家,这两个人都是师父门下出来的。「燎原计划」我并未参与过多,所知就这么多了。” “「燎原计划」是什么?” “不太清楚。” 李平乐静默半晌:“你师父,除了跟少乘的‘代善’有联系外,还跟谁有联系?” 严令上下打量李平乐:“小姑娘,你还知道不少啊。” “别废话,说。” 严令道:“我们有一个强大的术道尊师,如今的他山榜第一,名叫望莫及。他能用一双眼睛、一把声音就能魅惑人,为他操控。当初夏侯氏、萧家、太虞派和唐门为了捕捉 他,累及千军万马。如今砍断手脚,被关在了帝都刑部大牢最深处,无人敢靠近他。我师父说,总有一天会将他救出,此人能逃出,谋划之事便能顺畅得多。” “望莫及……他山榜第一……” 严令催促道:“够了没,可以走了吗?” “足够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做就好。” 李平乐看了看月色,朦胧而温润,带着些许清冷。 她摸上腰间的短刀:“还有点时间,再问你个问题。”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严令没察觉到李平乐的动作,不耐烦地抗议。 “你说李念白是天神使者,又是怎么回事?” 严令傲慢地摆手:“这种事,你不必知道。” “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这群人,个个都自以为是。”李平乐一步一步走向严令,“可是,你们说李念白被神眷顾,实际老天根本没给过他什么好事,老天让他家破人亡,让他孤独长大,让他陷入争权漩涡。到现在,被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人欺负陷害。他只是个孩子,为什么对他赶尽杀绝?你们自诩正义的事,真的做对了吗?” 严令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李念白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我是他的亲姐姐,也是李家与鹤月族的后裔。”李平乐拔出短刀来,步步逼近,“当然,能告诉你真相,自然不能留你性命。” 严令惊恐得几近颤抖,拔腿向李平乐的相反方向逃跑。 李平乐不急不慢地追上,步伐轻盈,看似从容但速度并未减下。 严令还未逃出甬道,却迎面撞上一人,严令吃疼后退两步,抬眼后瞪大了眼睛。 “李……李念白……” “下辈子,别再做害人的事了。”月光照映出李念白一半冷漠无情的脸,他上前两步,右手提着一把刀捅进严令的腹部。 严令身体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念白不为所动,拔出刀又捅了一刀,血沾了李念白的衣袖。严令又一个激灵,摸着血流如注的肚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李平乐赶到,看到李念白杀严令的一幕,紧拧眉头。 李念白缓缓抬眼:“若我今晚不来,你打算悄悄做这个恶人么?” “我只是觉得,以后这样办事也方便。你在明,我在暗,这些琐碎的事我就替你办了,省得你操心这些血腥事,这样不好么?” “李平乐,你到底懂不懂!我已经长大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要你插手。”李念白紧握拳头,气得脸色苍白,“你来找我,我该给你过好日子,而不是让你成了我杀人的刀!” 李平乐眼睛红了,向前抱住李念白。 李念白低头伏在李平乐的肩膀上,颤抖着身体,手中染血的刀“哐当”地跌在地上,千言万语都只吐出一个字。 “姐……” 李平乐哽咽道:“你这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倔呢?什么叫‘你自己的事’?我回来了,黑暗的事,难过的事,我们以后都能一起面对,你不必自己一个人硬撑着。” 李平乐放开他,看着李念白安静地掉泪:“我们血脉相连,心怀仇恨,今生注定不能过上什么安稳日子。如今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怀儿,娘一直说,‘放怀风雨间,平乐常自来。’可是你我以后的路注定都是风雨,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总会经历快乐的事。” 李念白看着李平乐的目光,忍着泪点头。 她与他重逢的那天起,双眼一直都是那么亮,那么有自信。他那颗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心,融入亲人给予的光,让他不再孤单寂寥。 他李念白,终于有了继续支撑下去的信念。 未来风雨飘摇,江河将乱,他都不再害怕。 因为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在他身边。 李平乐看李念白乖乖点头,额头抵在李念白的额头上,轻轻呢喃—— “多好,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弟弟……” 41. 真意难 翌日,夏侯浔和程筠匆匆去寻李平乐和李念白,找到时却看见他们在下围棋。 两人面面相觑,对他们道:“那边都炸开锅了,你们还这么悠闲。” “怎么了?”李平乐一手执一白子,左手弯了食指,轻轻碰着下嘴唇,尔后在棋盘上放下一子。 程筠道:“严令死了,死在一处隐蔽的甬道。” 李念白手里没停,想也没想,提一黑子放在棋盘上,吃了好几颗白子。 李平乐咬牙瞪着李念白。 李念白得意一笑,又分神去问:“牢里那边什么情况,若严令要逃,得先破除术道禁制。” “这也是我们奇怪的地方之一。有人救了严令,又把他给杀了。不排除是懂术道之人做的。”夏侯浔道,“既然有能力救严令,为什么不直接在牢里杀了他落得干净,非得在甬道上杀他?” 李念白淡淡道:“或许严令留了一手,让自己逃出去,却好巧不巧遇见想杀他的人。” “平乐!白大少爷”远处传来应如是的声音,“凌风真人来了,温长老也在找平乐你。” “知道了。”看着李念白又吃了几颗白子,懊恼地催促,“不玩了不玩了,玩不过你,去见师父和温卷卷去。” 应如是看了夏侯浔几眼,对李平乐低声道:“温复行他脸色不太好,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怀疑你。” 夏侯浔看应如是眉头紧锁,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平乐。 “没事,大不了不做太虞弟子了。”李平乐压低声音,拍了拍应如是的肩膀,“芥子帮的事,我回头再找你谈谈。” 说罢,李平乐领着李念白离开了。 “我……先走了。”应如是瞧了两眼夏侯浔和程筠,尴尬地笑着,却不料夏侯浔叫住了她:“应如是。” 应如是一惊:“怎……怎么了?” “听平乐说,你们长老的死和妙合山庄有关系?” 应如是皱眉,反驳道:“你什么意思啊?你怀疑我杀了严令?我问过严令,合一剑法他不会使,只有严修和他的大弟子彭樾会这个。我要找的凶手不是他。” “哦,是吗?”夏侯浔抱胸,淡淡道,“我记得你与严令只在正殿上见过面,你是什么时候私下问的严令?” 听罢,应如是一副懊恼的样子:“李平乐身边的都是什么人呐?” 夏侯浔还在等她回答,应如是义正言辞道,“我是私下见过他,但我告诉你,我没杀严令。” “我知道不是你,你没有杀他的动机,也没有放走严令的能耐。”夏侯浔淡淡道,“温长老急着找李平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当初李平乐在青剑大会前,巧言哄温复行给她送了几张符,她还得意洋洋跟我炫耀过,其中一张就是禁制转移。我只想知道,李平乐是不是也跟你私下找过严令。” 应如是背上汗涔涔,结结巴巴道:“就我找过严令,与平乐无关。” 程筠也帮腔:“浔哥,应该不是平乐姑娘。她既然要放严令走,那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思把他抓住?” “如果……是为了博取严令信任,套出有利的消息呢?” 应如是为难地挠了挠脑袋,轻叹道:“哎,既然你了解平乐,我也不瞒你。平乐她的确从严令那儿套出潜藏在帝都,属严修门下两名西宁谍者的位置。” ****** 偏殿内,温复行怒不可遏,指着李平乐道:“李平乐,把我给你转移符拿出来。” 李平乐跪在凌风真人和温复行面前,从怀里掏出转移符,只见朱砂字转暗,分明已经使用过。 “果真是你放了严令!” 李平乐平静道:“对,是我做的。想破除术道禁制,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万四守沉声道:“严令是你杀的吗?” “是我杀的。”还未等李平乐说话,李念白跪了下来,淡淡道,“平乐为了套出西宁谍者的事,博得他的信任,才帮严令逃走。但方士的死一命还一命,我不打算让严令落得逍遥。” 李平乐皱眉:“白大少!” 温复行颔首:“好,承认了就省事多了。等回去太虞,看掌门怎样裁决你们!” 万四守淡淡开口:“他们不会回去了。” “什么?” 万四守走向李平乐和李念白,将他们两人扶起:“门下过错,做师父难辞其咎。现在权当温长老拿主意,我们三人自愿离开太虞山,也算是给瑶山一个交代。” “凌……凌风真人,你在说什么傻话!” “师父!徒儿不孝,求您别这样。” 李平乐和李念白惊愕,一左一右再次跪下。 “我这两个徒儿本就不适合归于哪门哪派,我当初收这两个孩子,还不是因为他们像我,就爱惹事,以后也会惹更多的事。与其到时候给你们惩罚他们的机会,还不如借这事早些离开。” 凌风真人扶起李平乐和李念白:“我住的那个地方我买下了,银两我晚些给他送过去,我随时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住的。” 温复行为难道:“凌风真人,为了两个孽徒,你这又是何必?” “妙合山庄罪涉叛国,同时得罪瑶山、少乘两大派,两个孩子杀了严令,却套出了西宁谍者的事,他们救的可是国家。而严令他本就该当有罪,我劝不了自己罚这两个孩子。”凌风真人盯着温复行,厉声道,“另外,我已查出石像之事,是掌门门下弟子青禾干的。鹤云掌门为护自己的徒儿,打算隐瞒不报,我已私自将青禾斩于剑下,鹤云也应该很乐意我离开太虞。” “什……”温复行语塞,李念白和李平乐互看了一眼,也是惊讶不已。 李平乐从严令口中得知,李念白是天神使者的情报,是由当时石像陷阱的太虞派弟子透露给他的。李平乐本想此事完毕后再回太虞算账,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动作这么快,不仅查出是谁干的,还帮他们灭了口,让李念白的情报不再被第二人所知。 万四守嘲讽道:“看,太虞派不也一堆破事,明明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做,却置人于死地,他们区区杀了个严令,有什么可罚的。我凌风本就桀骜,从不守陈规,更看不惯你们自诩正义的虚伪嘴脸。” “凌风真人!” “有劳温长老向瑶山和太虞传达我的意志。当然,如果鹤云掌门想到如何给我交代清楚,我愿意回去洗耳恭听,我们走。” 万四守毅然离开,李念白和李平乐默默跟了上去。 出了偏殿的门,夏侯浔和程筠急匆匆地走来,万四守把手收拢在袖中,跟李平乐和李念白道:“交代一下吧,看他们这表情,估计是猜到你们的事了。交代完了,我带白大少去云梦泽疗 伤。” 李念白垂眸:“我们,本来就不适合交朋友。” 万四守柔声道:“别这样想,好孩子总会吸引一些好孩子的亲近。或许换个角度想,你们爱惹事,他们估计也是半斤八两?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 李平乐扑哧一笑:“哎,我真的很担心白大少会被师父您教坏。” 万四守重重拍了一下李平乐的脑袋:“为师是陪你们离开太虞,但没说不罚你们。你们再敢做这种事,我扒了你们的皮。” 李平乐低头不敢吭声,夏侯浔三人已来到他们的面前。 夏侯浔问道:“平乐,你是不是……” 万四守懒懒道:“别你了,你们都猜对。她,放了严令;他,杀了严令。做了这种事定是要逐出师门。你们啊,赶快跟他们断绝关系吧,不然这两个家伙再干出什么翻天覆地的事,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师父!” 李平乐和李念白齐声叱道,看着有点懊恼。 万四守玩够了,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聊。” 万四守走到一边等着,五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侯浔轻轻皱眉,道:“严令的事,你们太冲动了。我知道平乐急于找到谍者线索,白大少被人陷害心里愤怒,但我们是朋友,为什么不好好跟我们商量,制定一个两全之策?” 李平乐落寞反笑:“夏侯浔,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啊。” 夏侯浔愣了愣,没有接话。 他了解李平乐,明明严令是必死的结局,为什么她非要亲自动手? 最可能的解释是,严令有她或李念白的把柄,她怕夜长梦多。 夏侯浔突然想起李平乐酒醉的梦话,发现他和李平乐之间关系一直横亘着一堵墙。 这是一堵名为“仇恨”的墙,不是凭一句“我相信你”、“我们是朋友”就能轻易推倒。 他永远都帮不了她。 李平乐注视着夏侯浔,从他的表情里领悟到什么,轻声道:“行了,夏侯浔,我收了你银子,会替你办好事的。至于我和白大少的事,能别管就别管了。” 夏侯浔欲言又止,李平乐越过夏侯浔,头也不回地离开。 夏侯浔轻叹,看了程筠一眼:“我去收拾东西。” 程筠看着夏侯浔离开,有点不理解夏侯浔为何不去追李平乐。她转而看向李念白,认真道:“我倒是觉得你们没做错。” 李念白轻叹,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我回帝都后,估计就得跟你解除婚约了。” 程筠愣了,后知后觉道:“对,以我母亲的脾性,真的有可能会极力反对我们的婚事。” 程筠的迟钝,让李念白噗嗤一笑,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阿筠,最近我先去一趟云梦泽疗伤。解除婚约这种事,毕竟要双方同意,所以你还有时间想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嗯,也好,拖一点是一点。” “你自己好好保重。”看程筠一时怔然,李念白自然地抬手,想去抚程筠的头发,抬起的手又顿了一下,转为拍拍程筠的肩,“我走了。” 程筠看着李念白走到万四守身边说了几句话,万四守揽过他离开了。 程筠茫然地伸手,摸了摸头。 那是李念白刚才想摸的位置。 42. 再接近 李平乐收拾好包袱,没跟谁打招呼就下了山,却发现山下等着尹成轩和应如是。 “你们干嘛,找我有事啊?” 尹成轩道:“我与你同路一段,应如是说与你有约。我们就约好来等你了!” 李平乐道:“我的确约了应入手,但我跟你都不是同门了,还跟我混在一起,不怕被歧视啊!” “我就喜欢平乐姑娘,有什么好怕的。” 李平乐忍不住笑意,应如是晃着脑袋说:“平乐,你真跟夏侯浔掰了?” “什么叫掰了,我与他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尹成轩哈哈大笑:“那我可以趁虚而入了对不?” “阿轩这么好看,我哪舍得不理你。”李平乐笑着继续前行,应如是跟在她身边,“我打算跟你去帝都。” “怎么?不回芥子帮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的,只是得知老锤的死,想来青剑大会找找线索。我与爹娘整日不想见,亲人云游四处,多少年都不见一次。”应如是道,“我觉得跟着你应该更好玩,而且你不是也在找严修吗?我跟你有共同目的。” 李平乐笑道:“那好。你替我打工,我包你吃包你住。” 应如是挽着李平乐,大喊:“财主!老板!民女定不负您的期望!” 尹成轩听到了,有些气馁:“我也想跟着你们!” 李平乐道:“成雪还在太虞等你呢,别闹。” “平乐,再等我些时候,一年后我能出去云游,就来找你。还有你身上的毒,我写信给我母亲,让她替你想想法子。” 李平乐轻轻一笑,答应道:“好,一言为定。” ****** 十天后,李平乐与应如是回到帝都。 还没走到城门,一个精瘦的孩子像只猴子,吧嗒吧嗒向李平乐直奔过来。 “姐!” 李平乐被李雨生撞得退后了两步,不忘稳稳抱住他:“你这毛孩子,再过几年就没法受你这么一撞了。” 李平乐摸了摸他的头,喃喃道:“真长高不少了,倒没胖,还结实了。” “范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菜,月客清铭督促我锻炼,身体不好才怪。”李雨生指着李平乐身边的应如是,“姐,她是谁?好漂亮的姐姐。” “她叫应如是,同行。” 听了这句话,李雨生立即了悟:“你也买卖情报呀?” 应如是愣了愣:“你也是?” “别小看他,他可是我一手一脚拉扯大的,我有的本事他也有。”李平乐催促李雨生道,“行,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我交代你的事都做得如何了。” 李雨生带着李平乐和应如是,回到了一字楼。 极少示人的一字楼的二楼,有一间大型茶室,人造小池,雅致屏风,布置得极有诗意。 平时无需接待别人的时候,李平乐会当作休息室。 李雨生走到房子中央的茶几,伸手摸索,“咔嚓”一声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李雨生移开东边装饰的小桌,居然亮出一处密道来。 李平乐解释道:“机关是专门找了偃甲师做的,很难开,一旦弄错三次,楼道自动弹钢板锁住。一楼厨房和大厅我让工匠留出了一人宽的地方,这里可以直通地下,里面有我的情报库。” 应如是道:“这种事我爹也做了不少,重要情报的确要找个好地方安置。但这偃甲师也极其难找,你是怎么找到的?” 李平乐轻叹:“反正,花了不少钱就是了。” 李雨生带着李平乐和应如是走下密道,情报库结构简单,像迷宫一般螺旋式的布局,路的两边是一个个方形的洞放着信件情报。 李雨生点燃了油灯,解释道:“我已经按你吩咐整理好情报,越往里面,情报是最重要的。” “我要近两个月萧家和永王的情况。” 李雨生提着油灯,领着李平乐和应如是走到半路。他放下油灯,便像只猴子一般爬上最高那层,取了两个本子下来。 李平乐接过翻看:“算你这小子认真,记得挺清楚的。” 李雨生嗫嚅道:“之前我弄错一次就得被你拧一次耳朵,我敢不认真吗?” 李平乐伸手摸了摸李雨生的耳朵:“乖。” 应如是凑过李平乐身边,认真读着:“你说的谍者在萧家和永王那边?这情报看着不太全。” “嗯,得知严令给的情报,我立即捎信让雨生安排卫风的手下虎子认人,毕竟他们没怎么训练过,能做到这地步已是不错了。”李平乐看罢,将情报本子递给李雨生,“萧家那边我还不敢动,先让虎子多收集点情报,至于严王那边,我亲自盯。” 应如是亮了眼睛:“平乐,给我点事干呗,我愿意跟你打工。” 李平乐道:“说实话,你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又是谍者、又是情报,肯定是好事来着。”应如是乐观道,“不过,看你这收集情报的能力,又觉得你跟芥子帮不是一个路子,与我爹教我的有点不一样,我想多跟你学学。” “其实,我们与芥子帮算是同根同源。”李平乐笑道,“我们,是千机阁人。” 应如是瞪大眼睛:“难怪,看得出你的能力受过特殊训练,连我爹都不及你那么有体系。听闻千机阁善于从蛛丝马迹中攫取情报和整合情报,头脑都是百里挑一的。” 李雨生搭腔:“我姐说,以后不混千机阁,当个捕头破破案,都能比过大多数人。” “其实没这么玄乎。既然我信任你,这些事平日可以多交流交流。况且芥子帮百年声誉不倒,一定有我们比不上的优点。” 应如是兴奋地问:“那你觉得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呢?” 李平乐摸着下巴:“你嘛,生面孔,替我多查查望莫及这个人,以及他当年牵扯的案子。” 李雨生道:“哦,这个我知道,他山榜第一,是个很厉害囚犯。城里的人似乎对他讳莫如深,说他是个妖怪。” 李平乐煞有介事道:“听闻他那双眼睛,能魅惑人。” 应如是结巴了:“这……这么危险啊!” “我没让你去跟他接触,就想让你给我套点资料。”李平乐拍了拍应如是的肩膀,“包吃包住哦!” “我……我拼了!” 听罢,李雨生和李平乐相对一视,哈哈大笑起来。 ****** 两个月后,粮道任务结束后,夏侯浔和程筠回到帝都。 两人乘马途经帝都小湖,远远看到李平乐和严王同坐一船,有说有笑。 夏侯浔停下了马,半晌没有前进,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程筠驭马到达夏侯浔身边,坦然道:“浔哥,你明明很在意她,在瑶山的时候怎么不解释清楚?” 夏侯浔垂眸,道:“我还没有想清楚怎么说。” 程筠又问:“你在害怕什么吗?” 是啊,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知道她在仇恨什么吗?怕她会变成他不认识的人?怕她会因为仇恨对他拔刀相向? 程筠看夏侯浔迟疑,又问:“那你心里在乎她吗?” 夏侯浔缓缓抬眼,程筠在夏侯浔回答之前,就已经猜出答案。 夏侯浔笑道:“嗯,我在乎。” 只要在乎,他不愿割舍自己对她的感情。 只要在乎,他依然想要靠近她。 夏侯浔看着船靠岸,他让马扭过头,奔向船靠岸的地方:“阿筠,你先回去吧!我处理点事情。” 程筠没追去,看向要落入西山的太阳。 程筠喃喃道:“在乎,是什么感觉呢?” …… 严王跨步上了码头,也扶着李平乐顺利上岸。 李平乐一身白裙,头上别了一支精致的木簪,看得出她精心打扮过。 她带着些娇羞,柔声道:“谢殿下,今天很开心。只是我一直想问,突然约殿下出来,会不会觉得很唐突?” “不会。第一次见平乐姑娘,便觉得你幽默风趣,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严王芝兰玉树,微微一笑如沐春光,“今天游湖,我很开心。” “那……我方才说的事……” 严王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你方才说的事不过举手之劳,你有空拿着这个来我府上,我为你安排。” 李平乐带着笑意颔首,微微欠身:“民女感激不尽。” “那我先走了,谢殿下。” 李平乐含笑,转身想走,却看见夏侯浔下了马,迎面走来。 她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夏侯浔越过李平乐,对李舒躬身道:“严王殿下。” “少将军回来了?听闻你去参加青剑大会了?” “是,之后去处理粮道差事的收尾工作,今天刚回来的。” “舟车劳顿辛苦了。方才我跟平乐姑娘聊起了一些青剑大会的见闻,若以后有机会也想凑一凑这种热闹。对了,期待平乐姑娘和舞团的新年献舞。” 李平乐有礼道:“必让殿下大开眼界。” 和严王道别后,夏侯浔转身发现李平乐走远了几百米。 夏侯浔追了上去:“喂,李平乐!” 李平乐转过身,一脸哀怨,全无方才的好脸色:“干嘛。” 夏侯浔凝重道:“你接近严王殿下,目的是什么?” “都是坏事,行了吧!” 李平乐转身想走,夏侯浔上前几步,抓住李平乐的手臂:“你别这样敷衍我。我与你是合作关系,说好要共享情报的。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想离开。” “我说我会给你办妥事情,不用你操心太多。”李平乐想挣脱夏侯浔的钳制,奈何力道太重。 李平乐心绪纷乱,二话不说抬脚向夏侯浔踢去,夏侯浔为了躲避放开李平乐,复而抓住她的肩。 两人谁也不让谁,竟开始交起了手。 奈何李平乐伤没好全,渐渐出于下风。夏侯浔乘了空隙,箍住李平乐的肩,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说不说!” 李平乐气不过,低头往夏侯浔的手臂上咬,夏侯浔忍着,却还是不肯放手。 李平乐无力再咬,红着眼眶喊:“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夏侯浔怒道:“我还想问你,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让我别管你,可我们合作了那么久,我哪一次能做到不管你?我不问你的过去,也没打算问你的将来,只是希望你能卸下负担,稍微放松一点,我有错吗?” 李平乐停止挣扎,夏侯浔看李平乐不再反抗:“李平乐,害怕的人不止我一个,其实你也在害怕吧?” 李平乐低着头,带着一丝落寞道:“夏侯浔,我秘密太多了,多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其实看出来吧,这次我杀严令,不仅是因为他陷害白大少,更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我要他永远开不了口。” 夏侯浔沉默,放开李平乐。 “我害怕,如果有一天你挡在我面前阻止我,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李平乐别过目光,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忍住泪意道:“白大少和我,以后只会一步步走向深渊。从我们决定杀严令开始,我们必须一个谎一个谎地圆着,努力爬上去。” “但是,至少夏侯浔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少将军,至少程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冷美人。至少你们都活得像我们本来想活的模样。我们不愿看到你们因为我们的冷漠、仇恨和自私感到为难和痛苦。夏侯浔,你明白吗?” 夏侯浔没有接话,上前两步抱住李平乐,紧紧地揽着,生怕她会逃走似的。 李平乐哽咽着,泪意更加汹涌。 她想抬手回抱,却又不敢,悻悻收起了手。 夜幕降临,在无边而深邃的夜空里,终于浮起了些朦胧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