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 1. 波谲云诡 御史中丞沈雁山被革去官职,押入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消息被亲信传回至沈家,一时间,整个沈府上下,男女老少,人人自危。沉重的氛围弥漫在整个沈家大堂。 主位的沈老夫人耄耋之年,面色凝重。在她的左侧坐的是沈家二房姨娘赵晚霜,右侧是沈家长女,才及笄的沈青沅。 众人端坐在座位,不发一语。如今,沈家子嗣单薄,沈雁山尚且只有一女一子,皆年幼。沈夫人多年前已病故,唯靠她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妇出面主持大局。 于是压抑太久,受惊受怕,二房姨娘赵晚霜再也坚持不下去道:“老太太,老爷他还有平安归来的可能吗?上个月,户部尚书林烬牵扯此案,皆被灭九族。我们老爷,不会真就如此糊涂吧?” 赵晚霜说完,便掩面哭泣起来。一时间,堂内一行女眷也跟着哭起来了。她跟前还站着七八岁大小的男童,乃是沈家独子沈阿宝。懵懵懂懂,尚且不知道为何娘亲会如此悲伤,更不知道,沈家此时处于何种艰难时刻。 沈老太太本就心烦意乱,见不得哭哭啼啼不成体统的模样。如今独子在天牢,她这个沈家最年老的妇人,定要将沈家撑起来,为沈家的血脉寻一份出路。 她将手中的拐杖重锤在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胡说什么?雁山的品行你还不了解吗?他在朝为官多年,一向光明磊落,何会做这等贪污受贿之事。你还不快收起你的眼泪,传出去让人看了笑话!” 沈老太太的话音还夹杂着颤音,她当然相信自己的儿子的品性,可是已经被压入天牢,不日问斩。她去探监的时候,沈雁山亲自告知她处理沈家后事。她就算心再痛,也要挽住沈家最后的脸面。 赵姨娘听了老太太此话,再不敢胡言乱语,只搂着身边的小孩,默默无声地哭泣。 那小孩虽稚龄,面露几分沉静,眸光清亮有神。从对话中,他已经敏锐知晓家中变故,即使心生害怕,面上始终毫无任何慌乱。 他跑过去,扑到对面身边穿着粉蓝色裙子的沈青沅身边,细声说道:“阿姊,你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稚音响起,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动容。作为世家家眷,他们太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沈雁山如若回不来,沈家也许会像林府一样全家清算。 沈青沅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可如今,除了听从祖母的话,并没有更好地解决之法。 “阿宝乖,爹一定会回来的。” 被拉扯的沈青沅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让阿宝瞬间心安了起来。他们虽不是同母所生,姐弟情宜胜过同胞之谊。 沈青沅再等一年便十七了,温婉如玉,梳着高发髻,肌肤似雪,清丽无双。继承了沈雁山的才华,饱读诗书,亦当得上才女二字。作为沈家正房出生的嫡女,沈青沅备受沈老太太的宠爱。 沈老太太盘着手中的佛珠,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沈青沅和幼孙沈阿宝,愁容满面。事到如今,她断然不能留沈家孩子在京城,让两个孩子牵扯进来。 沈老太太闭上眼睛,思索将就,终于开口。 “青沅,城西外的陆连是你爹的朝中好友,自地方官便已相识,你替你爹求他进谏,事情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沈老夫人的话一落,赵姨娘便应道:“老夫人您在说什么?您莫不是忘记了,三日前,陆家就已经和沈家割席断交了。就连,就连曾经的聘礼都已经退回去了。你让青沅去求,这不是让青沅再一次受辱?” 赵姨娘看着沈青沅,声音越来越小。这长安城哪个世家女子被退婚,免不了被闲言碎语一番。她不忍心再在此事上火上浇油,让沈青沅难堪。 三日前,满城尽晓,沈家沈青沅,被陆家退婚,两家再无瓜葛。 如今,又怎好再求作他人。 “可她是沈青沅,沈家贵女。纵使只有一线生机,她沈青沅也是要试上一试的。”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斥责道。沈青沅现在在堂内正中央,此时屋外大雪,映得整个人清瘦十分。 “祖母,我愿前行。” 见沈青沅开口,沈老夫人点点头。立刻嘱咐道:“事不宜迟,你即刻启程去陆家,早一时便多一线生机。”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根本不是上门求助的机会。可谁也没有多想,以为时不待人,当然想不到这是沈老太太的别有用心。如今京城还未对沈家老少出行严加看管,她已经打通京城侍卫,刚一到丑时,便会偷偷开城门片刻,她一定要让沈青沅出城。 沈老太太说完,便差使下人准备。不过片刻功夫,大包小包的便已经装好马车,还安排了两位沈家得力马夫。而这些,沈青沅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管家安排完,便上前说道:“老夫人,小姐,车马已经备好了。” 沈老太太带着众人来到沈府门前,此时,屋外大雪纷飞,路上积压了三寸厚雪,看不清前路方向,就同沈家此时的险境般。 沈老夫人将一件墨色大氅亲自系在沈青沅身上,又取下手上的一个祖母绿的手镯,亲自给沈青沅戴上。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再抬起眼时,眼眶已经一片通红。 “青沅,这是十年前你父亲在奉天为官时的亲自为我狩猎做的一件衣服,你带着。此去,必不是一番风顺,你一定要忍辱负重,你要相信,你爹一定是被冤枉的。” 沈老夫人如泣如诉,众人皆落泪,沈青沅更甚。她握着沈老夫人的手,说道:“祖母,我会的。风大,回屋吧,我一定会找陆伯伯求帮忙的。” 沈老太太见沈青沅如此懂事,这个在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前阵子受了委屈,如今又要承受家庭巨变。心不免扯着疼,她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沈青沅的年华却还没开始。 “阿姊,你早些回来。”沈阿宝上前抱了抱沈青沅的腿,撒娇道。沈阿宝的脸上因为风雪,染上一层坨红,甚是可爱。 “阿姊会早些回来,陪阿宝玩你最喜欢的皮影戏。”沈青沅爱怜的捏着沈阿宝的脸蛋,向赵姨娘点点头,转身便上了马车。 “春蝉,照顾好小姐。” 身后传来沈老妇人的叮嘱。此时,沈府外人影单只,雪将路全部覆盖。在沈家上下所有人的期盼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这雪夜。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赵姨娘才扶着沈老太太说道:“老夫人,你说,清沅不会怪我们骗了她吧?” 沈老太太在赵姨娘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屋。难过说道:“怪什么?这是她的命,她一定能明白我们的苦衷。” “她去江南投奔她外公,总比留在京城担心受怕强。”沈老太太知晓,如今的沈家已经大势所去,最好的办法,不过自保,“还有你,虽然你是沈家姨娘,但是我从来都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媳妇来看待。” 赵姨娘闻声落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出生低微,承蒙老太太您和雁山的偏爱,婉娘才有如今的生活,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宝的。” 沈老 太太点点头,干枯的手拍着赵婉娘的手。做出最后的嘱咐:“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快启程,到了娘家,寻了安全,也写信联系清沅,毕竟阿宝和清沅也是姐弟,血浓于水。” “我会的,我会的。老夫人。”赵晚娘终于忍不住,抱着沈老太太哭了起来。她知道,此去一别,终难再见了。 沈青沅坐在马车内,摸着身上的氅衣,心乱如麻。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大雪盘旋在空中,飘落至屋顶,屋檐下各处都是挤满了的难民。或无表情,面若死灰,处处哀声遍布,啼饥号寒。 雪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北方蛮夷趁机南下。外患之际,朝廷的赈灾粮款却被贪官污吏吃抹干净,整个长安城外,饿殍遍野。圣上大怒,斩杀无数官吏,沈雁山赫然在追查的名单之中。 国家大兴,百姓苦;国家大难,百姓更苦。 她沈青沅断然不信,一向勤恳爱民的父亲,会是那种贪污之人。 “小姐,歇着吧。”春蝉讲暖壶递给沈青沅。 沈青沅放下手中的帘子,接过春蝉递过来的暖壶,喝了一口,沉思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把目光转向春蝉,眼神搜索着。 春蝉低下头,忙碌着,将一块毯子盖在沈青沅的腿上,却一把被沈青沅捉住了手。 “小姐……” 春蝉求饶似的说道。从小到大,她知道,沈青沅聪明十分。 “春蝉,这一路走来,我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听得沈青沅的质问,春蝉如同惊弓之鸟,急忙自证清白:“我从小跟着小姐,怎么会做欺骗小姐之事。” 见春蝉如此说道,沈青沅便也不再追问。靠着身后的坐垫,越发没了神,只觉得昏昏欲睡。 “祖母为何着急,要我夜深人静时去找陆伯伯?这外面这么多难民,隐藏的危险不是没有。何况,何况我和陆仲祺,已经发过誓,此生不再见面了。” 沈青沅自顾自的说道。 “小姐,你不要再想陆公子了,陆家已经和我们视同陌路了。你忘记了,老爷失势前,陆家就和我们沈家生嫌了,甚至,甚至老爷进牢,都是陆大人亲自送进去的。” 说完,春蝉便哭了起来。 而这,沈青沅怎么会忘记。思绪飘回至入冬的那一刻,父亲沈雁山被暴出涉嫌白银造假案,同月,便被押入大牢。举报人,正是陆中堂,父亲的官中好友。 随后,陆家与沈家割袍断义,她和陆仲祺自小定的亲事便就此作罢,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青沅回想着往日种种,苦涩之味难以散去。 “春蝉,到了陆府,你唤我一声。”沈青沅说完,便昏睡了过去。 春蝉低头应允,等沈青沅闭上眼时,春蝉的眼睛已潸然泪下。心里带着愧疚,抚摸着这位她从小到大侍奉的小姐的脸庞。 “小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也是听从老夫人的安排。” 春蝉将暖壶里的蒙汗水倒出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着,这分明不是去往城西的陆家,而是出城的方向! 与此同时,沈家大火。黑夜中,火光滔天,甚至来不及灭火。众人逃的逃,搬的搬。短短几个时辰,整个沈府便被烧得轰轰烈烈,一干二净。 令人唏嘘不已的是,沈府上下,直系亲属,竟无一人身还,全部葬身火海。 翌日,沈雁山在狱中自缢而亡,留下贪污受贿的骂名。 2. 身陷囹圄 天色渐晓,一阵嘈杂声惊扰了睡梦中的沈青沅。 沈青沅猛地坐起,果断掀开车帘一看,外面黑压压的一群骑马蒙面人,穿着皂褐麻衣,刀鞘外露,地上躺着两名家丁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模样。沈青沅暗道不好,快速拉上车帘,询问春蝉。 “这是哪里了?我怎会睡得如此之死,春蝉,不是让你叫我吗?”此时的沈青沅还不知道自己已出城,此时正是距离京城外二十公里处的十里坡。 春蝉被沈青沅这一吼,外加马车外情况危险,顿时吓破了神。抽噎说道:“小姐,是……是老夫人让你离开京城回奉天的。老夫人让我……让我给你的水里下了蒙汗药。” 听得春蝉如此一说,沈青沅脸色骤白,瞬间明白祖母的用意。 “春蝉!你知不知道这时候沈家大难,我怎么可以离开!”沈青沅不敢相信,自己一睡不醒,逃之夭夭。如不是山匪,她怕是一路睡回奉天老家! 春蝉急忙摆手,生怕再被误解:“小姐,老夫人说等你醒过来,就将此物给你,你见信便可知,”说完,春便急忙找包袱。 时不可待,还未拿出包裹,只听得马一声嘶鸣,随即,车辕猛晃,车内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车壁。沈青沅连忙伸手撑住车沿,才得以稳住身子。 车外传出一男声的喝喊,声如惊雷。 “停,不许走!过咱的地界,想走便留下买路财,不然别想走!” 春蝉被吓,差点尖叫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捂住了春蝉的嘴。在其耳畔小声说道:“别出声。” 沈青沅虽是闺阁女子,但也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碰上山匪,必然危险重重。 春蝉从未遇到如此情况,自然惊慌不已,浑身战栗。沈青沅故作镇定,额头上的汗珠却是密密层层。 “各位好汉行行好,我家姐姐回老家,还望通融通融,借个道。”家丁小顾说完,便下马将手中的银钱袋子递过去。他战战兢兢地走,看着地上家丁的尸体,知晓面前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匪徒。纵使内心再害怕,想着马车内还有自家小姐,也壮着胆子往前。 可刚一走过去,便被为首的刀疤男子一长矛打趴在地,小顾“哎哟”一声,便跌落雪中,吃下一口冷雪。 刀疤男子并未下马,用长矛将钱袋子腾空刁起,用手接住,掂量片刻,表情微怒,显然不满意。 “看你这马车装潢,想必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就用着点儿来打发我?快拿出所有钱财,小心我要你小命。”刀疤男子挑衅地说道。 小顾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着马车内的小姐和身上肩负的责任,瞬间被激怒,挽起袖子,就要和他拼个高低。 “你们欺人太甚,我就这么些银两,再逼,我就和你们拼了。”小顾话说完,便猛扑上前,势要将那刀疤男子扯下来。可还未近身,便被一锤中地,被压制得死死的,毫无反手之力。 顿时,笑声四起。 “我当是什么高手!瞧你那窝囊样,我不费吹飞之力便可将你打趴下。得嘞,你不是要和我们拼命?小爷便满足你!” 说完,抡起一长矛便要落向小顾的头顶。而马车内的沈青沅拿走了春蝉手中包裹裹布,以补覆面,只露出一双明眸。 “小姐。”春蝉摇摇头,不放心的拉着沈青沅的手,恋恋不舍。 沈青沅安慰道:“没事儿,我下去看看,你好好呆着。”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沅一声“且慢”救下了长矛下的小顾。沈青沅粗布蒙面,叫人看不清具体长相,声音却是铿锵有力,穿透力十足。众人愕然,那刀疤男子也挟长矛而立。 “你是什么人?” 刀疤男的轻慢之声传来,沈青沅表面镇定。她看了一眼四周,心里盘算着。此时晓色初透,千山覆雪。要想突出重围,艰难十分。如若等天明等人发现,时辰太长,也不可行,唯有自救,方得一线生机。 这刀疤男子骑马站立在人群中最前,且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在说话,沈青沅想他一定是这里的老大。便快步走至他面前,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平。 “各位壮士,家弟鲁莽,不小心冲撞了大家,小女子在此陪个不是。”沈青沅见众人并未反感,继续说道,“刚在马车内知晓各位壮士只要银钱,小女子甘愿将所有钱财奉上。只是天寒路远,还需马车前行,还忘各位壮士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听得沈青沅说完,一旁的小顾这下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拉着沈青沅的手想制止:“姐姐。” 沈青沅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如此场面,钱财是守不住了,性命要紧。 刀疤男子听完,得意大笑道:“还是你这个做姐姐的知道怎么说话,来人,上马搜车。” 说完,身边的一个小弟便下马,直接上马车。春蝉惊呼从马车上差点滚落下来,背着包袱便往沈青沅这边跑。 “小姐……” 还未跑至沈青沅身旁,却听见刀疤男子说道:“慢着,把你的包袱留下。” “就只是几件换洗衣物而已。”春蝉还想继续说道,便被沈青沅拦阻。 “春蝉,给他。” 春蝉无奈将包袱甩在了地下,生气地跑向沈青沅。她的表情惹恼了刀疤男子,刀疤男子大叱一喝,长矛挑起,扬起一地雪花。 “你这小丫头片子,信不信我打死你!” 见此情形,春蝉立即躲避在沈青沅的身后。沈青沅张开手臂,晃动间隙,遮面的布倏然滑落,露出姣好的容颜。这些山匪哪里见过如此貌美女子,何况是灾旱年间,能吃饱就已不错了。 众人来不及欣赏,周遭便传来阵阵马蹄之声,骑马的山匪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老大,是官兵。”身后一山匪小弟骑快马停下,将此消息告诉了为首的刀疤男子。 刀疤男子见状,怒骂一声,粗声喝令众人:“撤!把这几人给我带上回寨。” 众匪不敢耽误,加快脚步,鞭声四起,促使身下的马儿快速跑。沈青沅三人眼被蒙上,分别被压制扑在马背身上,只留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马蹄的印记很快的消失在雪中,等官兵一来,也尚不能发现这行人具体行走方向。可谁也没有擦觉,这一路上,沈青沅偷偷落下的手镯、耳坠、丝巾等物。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沅三人被带进一间屋子,只听得“嘭”的一声,门很快被关上。 “春蝉?小顾?”沈青沅轻声唤道,两人没有任何回应。原来刚才在马上,一路颠簸,春蝉和小顾早已经颠晕了过去。 此时,门被推开。以防打草惊蛇,沈青沅靠着身后的毛草,假装晕了过去,屏息聆听。很快耳边便传来妇女之声。 “好你这个姓单的,你什么意思?我偷跑出来跟你成了山匪,成天过着勾心斗角的生活,你倒好,给我带回了两个女的!” “夫人,你听我解释。” 是刀疤男子的声音!沈青沅一惊。 “你看,中间这小丫头,模样俊俏,关键是胆识过人。我这不想着我们儿子缺个媳妇儿嘛。” 那夫人听闻之后,声音果真软了下来。 “原来你是为了咋孩儿。可是这年头,饭都吃不饱,多添个人,不就是多了一张嘴了吗?何况,她心肝情愿跟我儿?” “你这不糊涂了?我把人都绑过来了,等生米煮成熟饭,来日诞下个崽,还能跑了不成?”< /p>沈青沅心惊不已,从两个山匪的对话中已然明了,这群山匪竟然将她掳回,要强逼成婚!沈青沅背后被捆的手已经冒出细汗,脑中正在想解困之法时,突然,一盆冷水从头顶而下,惊出一身冷颤。 “刷”的一声,三人眼睛上的布条被取下,春蝉和小顾和苏醒了过来。 站在三人面前的正是刀疤男子,在他一侧拿着木桶的老妇人想必就是他刚才口中所说的夫人。 那老妇人见沈青沅已经苏醒过来,端详着她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可曾许了人家?家住哪里?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儿子,正是壮龄,你俩刚好配!”老妇人笑着说。 春蝉急红了眼,挣着身子反驳:“我家小姐乃是千金之躯,才不会与你们这种山匪成婚,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顾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了。识相一点,赶紧把我们放了,否则,我家老爷带着官兵来抓你们!” 这话一出,面前的刀疤男子和老妇面色铁青。 “好你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敲晕了你们。” 刀疤男子挥起拳头想上前,却被老妇人制止住了。 “你别吓着人!”老妇人生气的指责道,面容慈善的看着沈青沅,“听说你们想去奉天?且不说这路程远风雪大,这一路上的山匪你们都应付不过来,你们在我们寨子留下来,保你们有吃有喝。” 老妇人边说边上前,将沈青沅扶起,坐在凳子上,好言相劝。她断定,这位面容出色、衣着清丽的女子一定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姑娘,对这个女子越发喜爱。 沈青沅细察这位老妇人神色温和,面软好言。于是,低声哀求:“老夫人,婚配大事,素来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人远在奉天,如今怎敢擅自做主。还望您放过我三人,待来日,一定重金答谢。” “那你们走了,一去不回咋办!”刀疤男子反问道。 沈青沅继续说道:“我家和长安城沈雁山沈大人家为远亲,此次便投靠在沈老夫人的名下。老夫人,您可派遣一封信,沈家得知消息,也会来接我们,到时,也一定会重金酬谢。” “沈家?”老妇人看着沈青沅,欲言又止。 只听得刀疤男子说道:“是京城城东遭了一夜大火的沈家?所有人都烧死了,灰都不剩。那沈雁山今天在监狱里上吊了,便宜了那贪官,要不是他,我们都不会成为山匪!” “你说什么?”沈青沅神色大变。 “沈家,沈家被烧了?那沈老夫人?沈家公子?” “全死光了!” 春蝉,小顾同样震惊不已,瞬间撕心裂肺的哀嚎。沈青沅怔怔地站着,捂着心口,喉头哽咽,泪水如珠帘般滚落。 ”孩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只是不必为这般贪污枉法的狗官流泪,不值当!”老妇人劝诫道。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吵闹声。 “爹,娘,我要我娘子,我娘子在哪儿?” 一个憨厚汉子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体型肥胖,眉眼痴傻。嘴里反复念道:“找娘子……我要找我娘子……” 刀疤男子上前搀住那憨厚汉子,爱怜地说道:“哎,这就是你娘子,快瞧瞧,爹给你找的娘子喜不喜欢?” 那憨厚汉子顺着他爹手指着的方向,一下子便瞧见了沈青沅,眼睛发直,嘴角流着口水,傻愣愣地盯着挪不开眼。 刀疤男子见那傻儿面露喜欢之色,高兴地说道:“你若是喜欢,今天晚上爹就准备大摆宴席,让你们成亲入洞房!” 傻儿就这样痴傻地看着沈青沅,沈青沅后背发麻…… 3. 再遇险境 沈青沅又被捆了,双脚和双手被死死地捆住,仅存说话的机会。山匪将春蝉和小顾扔进了柴房,令小厮将沈青沅抬入那憨厚傻儿的房间,马上要洞房! 傻儿跟在一群人的后面,搓着双手,高兴非常,一路嚷嚷着:“我有娘子了,我有新娘子了。”当夜,山寨里大摆宴席,大快朵颐。 几个下人将沈青沅甩至床上,头先着床,便关上了房门,只听“啪”的一声,门被上了锁。沈青沅却顾不得头晕目眩,因为此时此刻那傻儿直直朝着床榻走来。沈青沅被吓得浑身发抖,不得已蜷缩着身体,一边骂一边往身后的床榻上后退。 “你不要过来!” “娘子,我们一起玩游戏,玩游戏好不好?”傻儿边说边脱衣服,露出白色里衣。 “玩游戏你脱什么衣服?”沈青沅结结巴巴地说道,面上惊恐万分。她一把抓起旁边的褥子,裹紧自己的身体。生怕被那傻儿抢了过去。 “娘亲说,玩游戏必须要脱衣服!别害怕。”说完,傻儿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伸出一双手就要触碰她。 沈青沅睁大眼睛,内心已经想好对策。如果这傻儿当真要行不轨之事,她必定宁死不屈。或是咬舌自尽,或是取簪自裁,她都不愿受此大辱。 和预想中的不同,那傻儿并为做出过分之事。而将手放至在沈青沅脚上的绳索,片刻之间,她的脚便能灵活自如。倏尔,被绳索缠住的双手也被他解开。 “娘亲怎么回事儿,他们把你绑起来,该怎么做游戏。娘子,我帮你解开。”傻儿的手放在沈青沅被捆脚的绳索上,一边解,一边抱怨这绳索的结实,费了他老半天的劲儿才得以解开。 果真是傻儿!沈青沅暗道。 那傻儿刚一解开,沈青沅的脚能灵活自如,便伸出去,踢了那傻儿一脚。“哎哟”一声,那傻儿便被踢下了床。 “娘子,你别踢我。”傻儿捂着自己的胸口,委屈道。 沈青沅见这傻儿一脸傻相,眼神倒是清澈得很,不像是一个会做歹事的人,心中稍稍放下戒备,大喘一口气。却也不敢和他多说两句,只得蹑手蹑脚地下床。 那傻儿见沈青沅自己下了床,内心高兴不已,从一侧柜子中拿出一个盒子,像是献宝似地走在沈青沅面前。 “娘子,我们来玩皮影戏吧!这是我娘亲给我买的,只是这一角,被我爹摔坏了,不过不碍事。”傻儿吹头丧气的说道。 沈青沅手上动了动,原来她的双手还被捆住,不能活动。沈青沅借此机会,示意那个傻儿将她手上的绳子解开。 那傻儿仿佛灵光一现,伸出手指了指,说道:“哦……这个呀,我知道怎么解。” 傻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走到沈青沅面前,眼见剪刀就要将沈青沅的手中束缚解开。傻儿却愣了愣。 “不行,我娘亲说,不能解开你的手。” 沈青沅心中冷哼一声,没有想到这傻儿关键时刻倒也不傻。 “你不解开我怎么陪你玩儿?乖,姐姐会的皮影戏可多了,什么花木兰啊,赵氏孤儿,你解开我好好陪你玩儿。” 傻儿听到沈青沅的此番话,眼睛都要冒光了。 “那好那好,我立刻给你解开。”傻儿边解绳子的空隙,还不忘叮嘱,“娘子,你可别打我啊。” 他回想起刚刚被沈青沅踢了一脚,胸口还有些疼痛,觉得委屈得很。 沈青沅见这傻儿并没有作恶之心,目前尚且没有解困之法,于是,口头上连连答应着,陪着这个傻儿玩起了皮影戏。 “陪你玩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若答应,我给你讲一出好戏!”沈青沅看着这个傻儿,趁机提下一个条件。 “好啊好啊,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傻儿见她愿意玩,连忙答应。 “以后不要唤我娘子!”沈青沅抿了抿唇,思索片刻说道。见这傻儿面容稚嫩,想是比阿弟大不上多少,便继续开口道:“称我阿姐便是。” 傻儿一脸高兴的回答:“好,阿姐。”便将手中的皮影人物递了过去。 见此,沈青沅接过傻儿手中的皮影人物,吹了房间最亮的一盏灯。房间只剩下一盏孤灯,她走至一方素幕后面,故事便缓缓展开:两狼山中雪纷纷,令公不屈撞碑魂。奸臣误国英雄死,千古悲歌泣鬼神……傻儿也听得如痴如醉。 唱到杨业持金刀,衣袍染血影时,沈青沅终于抑制不住的哭泣。 戏曲被迫终结,傻儿上前疑惑的询问道:“阿姐,你为什么哭啊?” “这是我阿弟最喜欢的故事,可如今……” “可如今怎么了?”傻儿追问。 “别人说被烧死了。” 听得此话,傻儿一时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太可怜了,阿姐,你的爹爹娘亲呢?” “我不知道,我想去找他们。”沈青沅扔下了手中的器具,哽咽地说不出话,泪如雨下。“如今被山匪控制,沈家上下下落不明,我还有什么脸面存在这世上,还不如死了去。”沈青沅作势就取下头上的发簪,朝着自己的脖颈刺去。 听到沈青沅的哭声,傻儿也跟着哭了起来。看到沈青沅竟然要自己伤害自己,傻儿又被吓得失魂了胆。 血星子冒出来,那傻儿头都开始昏了。 “阿姐,阿姐,你别哭。你别伤害自己,我求爹爹娘亲,让你去找你家人。”那傻儿脸色苍白,捂着自己的头,还嚷嚷着,“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从小到大见血就晕。” 这下沈青沅吃惊不少,原来这个身材高大的傻儿,竟然晕血!沈青沅心中暗自窃喜:这也算是一件可以治他的好事。 突然,门外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门锁被利器砍断,竟然是傻儿的娘亲,那位老妇人!仅过去了数个时辰而已,她的脸上却带着血丝,手臂右侧中了一只箭,鲜血堪堪滴了一路! “娘亲,你怎么了?”傻子急得鼻涕眼泪横流,又哭又跳着跑向老妇人。 “官府上山围剿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官府发现了。孩子,爹娘保护不了你了,你去后院池塘梨花树下,里面有一条水道,可通往外界逃生。快走!” 老妇人失血过多,越发虚弱。 “我不走,我要和娘亲一起走。”傻儿哭着喊着道。 “你这傻小子,被官府抓到了就是一个死字!你跟着我们必死无疑。”老夫人微怒,声音垂微。 沈青沅看着外面不断撤回的山匪,心中闪过一丝兴奋。如果当真是官府的人来剿匪,她便能趁此机会离开此地。 当下,虽然她不知道春蝉和阿顾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总算给了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她趁着傻儿和老妇人说话之际,正想要偷偷地离开,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直直朝向她射过来。 紧接着,老妇人一声“小心”挺身挡在沈青沅的面前,那只利箭正中插入老妇人的心口。 “娘亲!” 老妇人口吐鲜血,傻儿哭喊着娘亲,一边发抖一边还紧紧地拉住自己的娘亲,不让她倒地。沈青沅一时间也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为何?” 沈青沅不知这位老妇人竟然会帮她挡住这一箭,她原本身受重伤,再承受这一箭,只怕性命难保。沈青沅说不上感激,如若没有碰上他们这群山匪,她如今也不会受此劫难。 老妇人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被鲜血染红的手紧紧 握住沈青沅,虚弱的说道:“姑娘,我自知对不住你。我们不是坏人,也是受世道所迫,想有一口饭吃。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儿上,能否,能否护我儿周全,他是无辜的。” 说完,那老妇人便已经咽气,再无任何喘息。 “娘亲,娘亲,你醒醒。” 傻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任是沈青沅如何拉扯,身子始终未曾挪动。她看着这傻儿,哭似孩童,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即使他的父母有错,却也不能连累在他的身上。更何况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伤害过自己。 沈青沅下定决心,能带他走就带他走。但是,任凭沈青沅如何劝说这傻儿,这傻儿就不愿离开老妇人尸体。沈青沅气急,见官兵已然冲了进来,金属兵器碰撞声就在耳边,她的脸色骤变。 “傻小子,官兵来了,你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沈青沅用力地拉扯傻儿,可傻儿死死地抱住老妇人的身体不撒手,哭得更凶了。 “我不跟你走,我要我娘亲!” 沈青沅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两人,心生难过。在心中感慨万分:这位妇人或许不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好母亲,生养了一个如此孝顺的孩子。 “你不走,我可就走了。”沈青沅威胁他,见傻儿不理会自己。沈青沅下定决心般,提着裙摆便要离去。 她的步子迈开几米远,见那傻儿还痴傻着坐在原地,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回去。将那傻儿强硬拖着,离开此地。 “就当我还你娘亲的人情,你现在赶紧去后院池塘,还有一线逃生的机会。”沈青沅拉着他,想趁着官兵的到来,先把这傻儿送走。没有想到,片刻功夫,山匪们连连败退,死的死,伤的伤,很快被官兵包围起来。 官兵押着哭闹不止的傻儿起身,为首的将领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扫过沈青沅,沉声道:“全部人都带走!” 他们被押送到山寨大堂,此时里面满是被俘虏的山匪,沈青沅还未曾有时间自证清白,便当做是山匪扣押在其中。好在,她一进去,便看见角落里的春蝉和阿顾,三人总算性命无忧。 此时的山寨大堂里死气沉沉,火把光影在梁柱间晃荡,火把烧得噼啪响。 忽然,一声“世子到”自门外传来,官兵闻声齐刷刷分向左右列站,让出中间通道,纷纷屈膝跪地。 “参见世子。” 这阵仗,山匪们皆是一凛,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至沈青沅的鼻腔,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双玄色高筒靴,靴沿旁秀着精细的纹路,正一步一步踏上青砖上。腰间的垂下的羊脂血玉坠子,叮当作响,整个人在暗纹云锦衣袍下衬托的尊贵十分。 与其说众人胆小畏官不敢抬头,倒不如说是被这强大的气场镇住而不敢说一句话,全都垂首不敢仰视。 “启禀小侯爷,所有山匪在此,未曾见到那刀疤男子。应……应是……” 一将领上前禀报,却支支吾吾,神色慌张。 “应是什么?”嗓音清冽,让人不寒而栗。 “应是逃跑……”只听得扑通一声,那将领瞬间跪下道:“世子恕罪,属下一定想尽办法,让那贼子出不了这座山。” “不用想办法了,这就有一个。” 他忽然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微侧着身子,左手便从身旁的随从接过一把雕弓。左手拉弦,右手握弓箭。目光扫向石阶下跪着的山匪,他意欲明了,箭指人亡。 所有人仿佛都是一头待宰的羔羊,等候着死亡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硝烟。这位面容尊贵,笑如邪魅的男子,犹如地狱恶魔,视这些匪寇的性命为草芥,甚至是草芥都不如。 4. 化险为夷 他将手中箭指向角落处,一个大胡子的男子。低声说道:“你们老大在哪里?”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那山匪吓得浑身打颤,一个劲儿的摇头。只听得“嗖”的一声,箭便精准的射在那山匪的脑门上,那山匪便直直的往后倒去。 死亡就在一瞬间,周遭的人明白发生的事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火上身。沈青沅身旁的傻儿却再也受不了如此威逼利诱的高压环境,捂着脸小声哭泣。 “五伯伯,五伯伯……”傻儿认出来,死去的那个山匪正是疼爱他,张罗着要给他娶媳妇的五伯伯。 沈青沅害怕他暴露,悄悄走至他的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眼神哀求,小声道:“别发出声音了,否则性命不保!” 那小侯爷并为将弓收起来,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箭,继续拉开了弓弦,语气依旧平淡:“我说,你们老大在哪里?” 这一次,他将箭心瞄准在大着肚子的妇女身上。 没想到那位妇女并没有露出害怕之色,她托举着自己的肚子,宁死不屈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至始至终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要不是灾害,谁愿意当山匪!你要杀就给个痛快吧。” 这句话触及到他的逆鳞,小侯爷眸色渐沉,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死到临头还不认罪?好,我便成全了你。” 话音一落,箭便精准的射向她的小腹。血光瞬间四溅,一尸两命!没有丝毫犹豫,杀人如麻。众人背过脸,不忍心见此一幕。 “五娘娘,五娘娘……”傻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冲出人群,跑到那妇女的尸体面前,跪着大声哭泣。 速度之快,沈青沅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傻儿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危险的是,那世子已经将箭瞄准在傻儿的后脑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内响起。 “不要……我……我知道一个办法。”沈青沅来不及细想,直接冲了出来说道。 这是沈青沅第一次面对面的看着对面的男人,那个面如冠玉,凤眼微挑,浑身散发着居高临下、冷漠的男人! 而沈青沅的出现让他震惊片刻,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这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不,不对,他回神片刻告诉自己,那不是她。她不会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自己的目光,像一头不怕死的小兽。 “你是谁?”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询问道。 他收起弓箭,饶有意味的一笑。他看着沈青沅的穿着,是京城中贵女的着装款式,心下便猜猜测面前的女子并非山匪中人,应是今早被马车掳走之人。又好奇她为何会挺身而出?如若是将功赎罪,便可说得清了。 “你有何办法?我为何相信你?”他继续说道。 沈青沅顿了顿,鼓足勇气开口:“小女子和弟弟妹妹,不幸被山匪所俘,一路在路上偷偷留下各种私物,为得就是能为救援指明路线。小侯爷左手食指上把玩的发带,正是小女子留下的!可见,世子今天能顺利来到山匪老巢,也是有我的计谋所在的。” 沈青沅的话音一落,便被方才跪地的那名将士厉声斥骂:“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可知你面前的是即墨侯府的小世子爷,战功赫赫,岂能容你在这里造次!” 听他说完,沈青沅心中一惊。她曾听父亲提起,即墨侯世代镇守西陲,常年驻守边关,被封为侯。她自住在京城的六年,只听父亲说起过墨家忠心卫国。难道眼前的这位杀伐果断的男人,是传说中镇守国门的侯爷之子、杀伐果断的墨玄珩! 他为何会回京?又为何会带兵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沈青沅心中虽有疑惑,但并为表露出来。 墨玄珩摆了摆手,示意将士退下。修长的手指将那条沈青沅的发带,放在四指中挽了几圈,便放至在鼻子下轻嗅。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轻佻与浪荡,可偏偏生在他这张矜贵的脸上,又带着几丝浑然天成的高贵! 沈青沅到底还是闺中女子,脸皮子薄,被他这样当面挑逗,脸颊至耳朵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只得慌乱的将脸侧向一边,垂着眼,不再与他对视。 很快,便听到墨玄珩说道:“把你的方法说来听听,若能助我擒住那为首山匪,我便饶你们一命,如若不能,我连你一起都埋葬此地。” 听他说完,沈青沅腿下一软,这下好了,为救傻儿一命,把自己也交代出去了。 春蝉和阿顾正想要冲过来,站在沈青沅的旁边,却瞧见沈青沅朝他们递眼色。如今,她已被迫入局,再拉扯两个,恐怕再生事端。她并没有忘记,此时沈家正处在通缉之中,她算是通缉罪犯,不到危机时刻,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 沈青沅领着一行人在山寨里穿行,约莫一个时辰,山寨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已经检查完。她正要再走一遍,手腕却忽然被墨玄珩扣住。 “这位姑娘,本侯没多少耐心。”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若还在这里装神弄鬼,本世子便按通匪处置。” “小侯爷,跟她废什么话!”一旁将领按捺不住,“这丫头分明是想拖延时间,让我宰了她便是!” “你敢!”沈青沅拔高声音,强压着心底的惧意,“堂堂即墨侯府,难道还敢对平民滥用私刑?小侯爷爷都未发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墨玄珩微怔,没料到这女子竟先给自己扣上一顶高帽,还不忘提醒他为人臣子的本分,倒有几分口舌。可惜,他从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他将沈青沅的手臂往前一拽,两人近在咫尺,居高临下的看着沈青沅,薄唇轻启:“你怎知我不敢?”。 语气轻淡,却字字带着寒意。 “这里都是我府中之人,若我将你们尽数杀了,又有谁会泄露出去?” 沈青沅心头一紧,脊背早已经被冷汗打湿。她怎会不怕?方才,她才亲眼见他连杀两人,眼都未眨一下。撑到如今,全靠那一点胆量而已。 “不用走了,就在这里。” 沈青沅不再说话,她挣脱墨玄珩的桎梏,语气平淡道。 一群人正在山寨后院。她望着池塘边那株梨花树,回想老妇人死前说过,这里藏着通往外界的唯一水道。 墨玄珩只觉被戏耍,怒意翻涌,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厉声道:“本侯没工夫陪你在此胡闹!” 沈青沅呼吸一滞,却强撑着开口:“侯爷,这里是山寨地势最低处。山匪在暗,我们在明,唯有此处,才是引他现身的最佳之地。官兵既然已守住所有出口,匪首必还在山上,此刻定在暗中窥伺我们。” 沈青沅双手拍打墨玄珩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想拽开被捏住的脖颈。她的脸越来越红,脖颈处已经泛起青筋。 墨玄珩眸色沉了沉,指腹一松,放开了她。“接下来如何做?” “世子,借你之物一用。”沈青沅话音刚落,反手便抽出他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竟作势要朝身旁傻儿砍去。 她在赌,赌那刀疤男子对傻儿的疼爱,赌他绝不忍见自己的孩子受难。 果然,身后屋顶骤然破空一响,一支冷箭直直射来。 “世子小心!” 墨玄珩闻声回头,那支利箭朝着他们而来,力道刚猛又精准。眼见那只箭就要朝着沈青沅射过去,沈青沅面露惊恐之色,尖叫道:“救我。” 墨玄珩恍惚,竟然鬼使神差的 一把将沈青沅推开,将自己的身体护着沈青沅,箭尖擦过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肩头衣料。 墨玄珩闷哼一声,手握住自己受伤的肩,眼神锐利地盯着屋顶之处的刀疤男子,道:“墨风,派人活捉他!生擒者,重赏!” 墨玄珩一声令下,墨风带着士兵便朝屋顶的刀疤男追去。刀疤男自知行踪败露,却不着急离开,和前去的士兵打斗在一起。 趁这阵动乱,无人看管,沈青沅一把推开墨玄珩,又一把拉住身边傻儿的手,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入水塘。 墨玄珩双手抓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沈青沅跳入水塘。 沈青沅回看着墨玄珩吃惊的脸,只用了三秒,便决绝地扑入水池。她的本能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极度危险,她一定要逃离此地。 沈青沅落入水塘,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水底深处有一个木门,想必那就是老妇人口中所说通往外界的通道。心下一喜,便拉着傻儿朝着那木门游去。 很快将那木门打开,因水的冲击,沈青沅只觉眼睛白光一现,看不清前方的视线。被水的推力向前,晕晕沉沉,在水中晃荡许久。 终于,等沈青沅与傻儿冲出水面,她才发觉自己置身于一条河水中。两人拼尽全身力气,才狼狈地爬上岸边,瘫坐在湿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 “姐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傻儿仰起脸,眼中满是依赖。他知道是沈青沅带他逃出生天,早已将她视作唯一的依靠。 沈青沅沉声道:“我们顺着水道逃出来,离山寨不远,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说完,她便捡起周围干枯的树枝,拢起火堆。火苗燃起,不多时,两人湿透的衣衫便被烤干。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沈青沅心中一动,已有了主意。她牵着傻儿,顺着钟声一路前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接近黄昏,一座古寺出现在眼前。 她在寺庙前停下脚步,转身对视着傻儿,轻声道:“小傻儿,阿姐不能再陪你了。为了你的安全,你暂且在这寺中落脚,好不好?” “阿姐,你要去哪里?”傻儿眼圈一红,手紧攥住她的衣袖,满是不舍。 沈青沅虽可怜傻儿孤苦无依,可她能做的已经仁至义尽。沈青沅低下的头快速抬起,吸了一口气说道:“阿姐也有家人,我父亲尸骨未寻,祖母与弟妹生死未卜,我必须回去。”一想到家中惨状,她的声音便忍不住发颤。 “阿姐,你会回来找我吗?”傻儿仰着小脸,眼中泪光闪烁,“我会一直等你。” 沈青沅鼻尖一酸,她想起了她的阿弟,也是这样在家里等他。 “你娘亲临死前,希望你能平安,你寺庙里也算是有一个栖身之所。”她将傻儿带到此处,也算抵消了老妇人那救命之情。 沈青沅轻轻拍了拍傻儿的肩膀,目送他一步步踏上石阶。 傻儿一步三回头,目送沈青沅离去的背影,直到沈青沅的身影渐渐模糊,他才不舍地转身。 “小傻儿。” 身后忽然传来沈青沅的呼唤,他猛地回头,眼中瞬间亮起光。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元宝!”他大声回答,声音清脆,“我爹说,是金元宝的元宝。” 沈青沅望着他,轻轻点头,一字一顿道:“好,元宝。我记住了。” 如若有机会,我会来回来找你,沈青沅默默说道。这位和他阿弟有相似名字的傻儿,沈青沅意想不到,两个人的缘分并没有消散,若干年后,还会再次见面,并成为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沈青沅转过身,向着京城的路走去,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5. 客栈重逢 于此同时,山寨后山之上,刀疤男子正被官兵重重包围。他身中数箭,还有刀伤,气息奄奄,只能苟延残喘地躲在一块巨石之后。而他面前,便是万丈悬崖! 士兵仍想上前,墨玄珩却抬手一挥,令士兵原地不动。 墨玄珩大声说道:“我父亲即墨侯素来爱惜良才,我如今回京,有意寻才能之士。你虽是山匪,若诚心投降,我便可给你一次机会,改头换面,从此为我墨家军效力。” 墨玄珩与这刀疤男子交手几次,刀法快箭法准,确实算得上是将才,能抗到现在实属不易。墨玄珩有意将他招至麾下。 没有想到,刀疤男子誓死不从。 “算你放屁!就是你门官官相护才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我成为山匪,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成为朝廷的走狗!” 说完,便拿起刀起身,冲上前还想要决一死战。还未走几步路,手、脚、胸便同时中箭,原来墨玄珩身后站着一排墨家的暗卫,只要这刀疤男子做出任何不善的举动,便会被万箭穿心而死。这刀疤男子口吐鲜血,朝着身后的万丈悬崖倒去。 “世子,这山匪真是敬酒不吃罚酒。”墨风说道,他不懂,这明明有活路,为何还要往死里走。墨风收起手中的弓箭,跟在墨玄珩的身后。 墨玄珩看着墨风,轻摇着头说道:“既不为我所用,毁了便是。” 随即,转身往后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那女子呢?” 墨风装疯卖傻:“哪……哪个女子?” 见墨玄珩面色不悦,才悻悻开口:“那女子可精了,竟然跳入池塘,顺着里面的水道……逃了。”墨风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自己家的主子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推下身后的悬崖了。 墨玄珩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摸着手中的发带,这条发带的尾处用蓝色丝线绣着精致的兰花,在兰花从中赫然瞧见一个沈字。他用大拇指覆在此处,磨砂几许,许久才开口。 “有趣,当真是有趣。” 墨玄珩大步上前,墨风在身后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紧追其后。 第二日,金銮殿上。皇帝接连几日为灾情与官员贪腐案两件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眉宇间积着一层阴郁。朝堂之上大臣虽各抒己见,但是效果甚微。 听着各部流水般的奏报,他心头愈发沉重,目光沉沉扫向阶下:“陆大人,你身为刑部尚书,三千万两赈灾银的去向,至今仍无眉目?” 陆连听得皇帝的点名追问,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此案牵连官员二十八名,臣已尽数按律处斩。可抄遍其府宅,均未寻得赃银踪迹……还请陛下再宽限臣几日。” “混账!”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朕要的是追查银两,不是让你胡乱杀人!杀了一批人,银子依旧下落不明,受灾百姓还在苦等赈灾款,你让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压下怒气,冷声道:“朕限你一月之内,务必查清银两踪迹。若再无果,革职查办!”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一转,落在墨玄珩身上,神色稍缓,语气也添了几分赞许:“说到办实事,便不得不提玄珩你。刚回京几日,便将方圆百里的山匪一网打尽,实在是朕的肱骨心腹。玄珩,你立此大功,想要何赏赐?” 墨玄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如今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臣不敢求赏。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之所愿。只是臣剿匪之时,实在是有一事好奇,斗胆向陛下禀报。” “何时?” “臣在山寨之中,竟发现了前御史中丞沈雁山沈家余孤。臣怀疑,陆大人查办沈家一案时,办案不力。”墨玄珩一字一句,便将陆连置于不利地步。 “小侯爷,口说无凭,老夫为臣几十余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容不得你在这里胡乱造谣。” 陆连被气得够呛,连连大口喘气。 “证据?我这里就有!”墨玄珩像是已经预料到般,从衣袖中向皇帝以及众位大臣展示那发带。说道:“这是我在剿匪中,发现沈家之女遗留下的发带,我调查可知,沈家大火前一刻,沈家儿女早已经分派两辆马车出城。” 墨玄珩站在朝堂正中间,向皇帝再次躬身行礼道:“陛下,臣以为,既然那三千万赈灾款和沈家脱不了干系,那将沈家子女抓住即可。”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沉闷。墨玄珩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已激起惊涛骇浪。满朝文武心中都清楚,这是朝堂两股势力的暗中角力。若墨玄珩当真擒住了沈家漏网的子女,便等于坐实了陆家办案不力、欺瞒君上的罪名。且先前沈家和陆家还有娃娃亲,这一牵扯着的事件,如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也够陆连吃一壶。 皇帝显然不想给陆连任何开口的机会,便摆手道:“好,那就即刻捉拿沈家余孤。” 一时间,沈青沅与沈阿宝的画像贴满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被全国通缉。 闹市街头,许多百姓围着张贴栏驻足观看,发出阵阵私语。沈青沅穿黑色外衣,头戴斗笠纱帽,也停留在此。一阵微风吹来,露出她半边面庞,她瞧见那张贴的告示上正是她和阿弟的画像! 沈青沅震惊万分,如此,这偌大的京城便没有她的栖息之所,她在京城行事便要万分小心,不能被人认出来。 沈青沅看着阿宝的画像,在心里揣测着,也许阿宝尚在人间。当务之急,便要在官兵找到阿宝前先一步找到阿宝。 “闪开,都闪开,别挡道。”听得此声,所有的人都朝向马路两边,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一辆鎏金的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车帘垂着一层极轻薄的素色纱幔,车内的光景若隐若现。随着车身的晃动,薄纱轻扬。 墨玄珩斜倚在软榻上,薄唇微抿,清冽高贵贵。: 沈青沅只瞥了一眼,生怕暴露出来,便躲在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后,等马车从她身边行驶过,才敢出来。 沈青沅惊魂未定,突然,手臂被一人拉住,正要尖叫时,一双手捂住她的嘴,另外一只手环抱住了她的肩,不让她有任何动作。 “别怕,是我。”是陆仲琪! 听着熟悉的声音,沈青沅放下戒备,被迫跟着身后之人走至一巷子里,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沈青沅取下帽子,震惊说道:“怎么是你!”说完,便挣脱陆仲琪的手,表情略微嫌弃。她可没忘记当初是陆家要退婚,要和沈家撇清关系,再无瓜葛。 见沈青沅躲着他,陆仲琪愧疚道:”青沅,你别怨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如今,沈家被通缉,我怎么可以弃你于不顾?你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陆仲琪拉着沈青沅的手,诚心诚意的道歉。沈青沅见陆仲琪一脸谨慎且认真的模样,也相信了他所说的话。 马车穿过闹市,在一家客栈停下。沈青沅跟着陆仲琪到了二楼,一推开门,熟悉的身影映入 眼帘,竟然是沈阿宝和赵姨娘! “阿姊!”阿宝惊呼一声,便朝着沈青沅冲了过来。 沈青沅抱着阿宝,喜极而泣:“阿宝,姨娘,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赵姨娘见沈青沅的穿着打扮,哪里还有世家贵女的模样,想必这些天一定是吃尽了苦头,心疼得直掉眼泪道:“不是让你出城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青沅自知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说清楚。只能无声落泪,听赵姨娘继续说道:“当初老爷被革职入狱,就是预料到沈家会有灭顶之灾。让我们兵分两路出城,也算是留下沈家血脉。老太太选择死为我们拖延时间,没想到,转来转去,我们还是没能出了这京城。” 听了找姨娘的解释,沈青沅心中的疑团终于被全部解开。三人抱头痛哭,都不敢想倘若被抓住后果如何。 陆仲琪急忙上前劝慰:“还有救,还有救,我会安排你门出城。” “不,父亲含冤而死,我亦能为了性命逃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以罪臣之后的名义或者,也只能苟且偷生罢了。”沈青沅发誓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为父亲的事情查明真相。 “你糊涂!”赵姨娘怒气道,“你一介女子,拿什么去替你爹申冤?如今,重要的是护你阿弟的安全。”赵姨娘将全身心都放在了幼子沈阿宝的身上,长大成才考科举入官,再调查事情真相也再说不迟。 “那我去找伯父,求陆伯父帮帮忙!”沈青沅仍不死心,可是如今却连陆连的面都见不到。她没有明说,却把希望寄托在陆仲琪的的身上。 从沈青沅的目光中,陆仲琪又何谈不知道沈青沅的想法。他的眼神略微的躲闪道:“青沅,姨娘,我来安排,一定让你和父亲见一面。如今你们三人身份特殊,不宜贸然行动。” 陆仲琪虽说才入官不久,但官场险恶,派系之争,他早已经悉数洞察。沈雁山的案子他不是不想帮,但更多的是有心而无力罢了。安抚好沈青沅之后,陆仲琪便离开了客栈。 可未曾想到,陆仲琪一走,官府的人便在客栈里查人。 “楼下什么事?为何如此吵闹?”沈青沅不解。 赵姨娘打开门缝,见势不好道:“不好,是官府的人在查逃犯!” 三人皆是一惊。沈青沅没有想到赵姨娘一改往日作风,遇事果敢,直接说道:“不行,我们必须先撤离,如果被官府的人抓到,我们难逃一死!” “不,我不走,我要等仲琪。”沈青沅说道。她坐在床上,想等着陆仲琪来。 没有想到却被赵姨娘斥责:“你糊涂!” 赵姨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陆仲琪早就变了心,如今沈家沦为阶下囚,他家若愿意帮我们沈家,姥爷何至于死在狱中,连个全尸都没有?” “倘若,倘若都是有苦衷呢?”沈青沅否定道。 “苦衷?什么苦衷?”赵姨娘难过落泪,“人人都是自私的,如今我们被全城通缉,你怎么不想想,会不会是陆仲琪想将我们一网打净?” “不会……他不会的……”沈青沅喃喃道。 “那为何他刚一走,官兵就来了?”赵姨娘说道,“青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保命,才有机会为你爹翻案!” 听了赵姨娘的一番话,沈青沅回过了神,和她一起收拾行李。三人买通了店小二,便从客栈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6. 一场交易 沈青沅从店小二那里购买了一辆新的马车,雇佣了一个马夫,便朝着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口,远远的,却见已经排起出城的长队伍。各个官兵严厉审查,生怕放走了逃犯。 “不好!”赵姨娘急促说道。她将怀中的阿宝抱得死死的,一想到自己孩子成为了通缉犯,随时都有可能被官兵捉住,她内心十分担忧。 沈青沅灵机一动道:“姨娘别担心,我们先用方巾包裹着脸,假装生了恶疾,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沈青沅死马当活马医,总之不能坐以待毙。随后,她又让沈阿宝藏身在马车座位之下。并和赵姨娘商量好对策:“姨娘,你躺着。” 沈青沅取下头上发簪,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划出数条触目惊心的红痕。赵姨娘虽不知道沈青沅的计划能否可行,但只要是有一线生机她都要试上一试。于是,她毫无保留的相信沈青沅。而阿宝格外机灵,听写阿姊的话。快速的钻入马车座椅下方藏起来。 三人做好这些事,刚好被守关的官兵巡查。那领头的一个官兵掀开马车车帘,手持画像,厉声斥道:“车上是什么人?下来检查!” 车帘被猛的掀开,沈青沅用方巾遮住了自己面庞,捂着胸口,声音沙哑,说话时,猛烈咳嗽着:“官爷,行行好……我娘亲染上麻风,恐时日无多,正要去灵隐寺寻偏方。” 赵姨娘靠在沈青沅的肩山,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 那官兵听闻,见沈青沅露出的手臂上处处都有红痕,面露嫌弃。沈青沅见状,连忙从袖子中拿出一点碎银,隔着丝巾递了过去,卑微道:“官爷通融通融,我们决不在此停留太久,恐传染给他人,造成麻烦。” 那官兵拿着手中的银子,又怕真的被传染,哪里还顾得上对照画像,何况,画像上明明是一女子和一幼儿。于是便挥挥手,催促着:“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便直接放行。 马车飞快地驶出城门,直到顺利出城,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掀开座下的帘子,把沈阿宝接了出来。 谁知,刚出城门不久,马车猛的一顿,彻底停了下来。有了此前在竹林被山匪所捕的经历,沈青沅心里“咯噔”一下。她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果然瞧见竹林前方出现了一个蒙面黑衣带刀人,浑身散发着杀气,朝着马车前走了过来。 她和赵姨娘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 “外面是不是有人?”赵姨娘的声音发颤。 沈青沅强装镇定,上前拉开车门。她探出身体,正想询问马夫,便见马夫的身体直直的向前倒去,身中一把刀,嘴角留着血,早已经没有任何气息。 “啊。”赵姨娘惊叹一声。 沈青沅抬眼一看,前方已被一个蒙面黑衣人堵住了去路。和山匪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散发着血气,明显不为钱财而来,像是直接要人的性命! 寒风呼呼刮过树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你是沈雁山之女沈青沅?” 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目光牢牢锁定在沈青沅的身上。 沈青沅扶着车辕,克制住内心的惧意,回应道:“是又如何?我与你素昧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何拦我去路?” “无冤无仇?”蒙面人低笑一声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从京城一路尾随至此,为的就是在这荒郊野岭,取你性命!” 沈青沅惊得双目圆瞪,瞬间明白了一切:她不知何时已被跟踪,或许能轻易逃出城,根本不是侥幸,而是对方一手安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引她到这无人之地下手。 她攥紧了衣袖,急切追问:“是谁?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死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黑衣人显然失去了耐心,手拔出长剑,寒光照在沈青沅的眼睛上,他径直走了过来,步步紧逼。 沈青沅怎肯坐以待毙,她伸手去抓马车缰绳,想要驱马冲开一条血路。就在此时,身后的赵姨娘猛地掀开车帘,飞身下马。她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 赵姨娘将沈青沅往马车上一推,沉声道:“青沅,别管我,你先走!”说完便一手用力拍马。马儿受惊,仰头长鸣,便朝着前方跑去。 那黑衣人正想上前追赶,却被赵姨娘用长剑挡下。迫不得已,那黑衣人加入和赵姨娘的这场战斗。 “姨娘!”沈青沅惊呼,回头看着赵姨娘竟然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甚是惊讶,她长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晓姨娘竟然会武。 “走!”赵姨娘目眦欲裂,厉声怒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死了,沈家就真的完了!带着你阿弟好好活下去!”赵姨娘几乎是嘶吼般说道。 她硬生生挡在了黑衣人面前,以一己之躯,为沈青沅挣得一线生机。 “娘亲,娘亲。”车内的沈阿宝哭了起来,可沈青沅终究不敢停下。手上不断挥动着缰绳,争取让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 赵姨娘并不是习武之人,只是略懂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自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沈青沅亲眼看见赵姨娘被砍数剑,倒在血泊之中,强忍着悲痛的眼泪,手上不断挥动缰绳。 可那蒙面黑衣人飞身骑着一匹马,快速地跟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沈青沅丝毫未察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墨玄珩从上飞身往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她的一旁。他倾身向前,仔细端详面前这个女子的模样。 “想活命吗?” 突然,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沅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撞上对方,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的瞳孔骤缩,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竟是墨玄珩! “是你!”沈青沅又惊又怒,觉察到两人的距离过近,她别过脸去,脸颊异常红润,但是声音却依旧硬气。 “是我!”墨玄珩觉得好笑,难道这个女人不觉得诧异?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沈青沅落在你手里,没什么好说的!”她以为,这一路的追杀,是墨玄珩的杰作,不过是要取她的性命。 墨玄珩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明明已经害怕得很,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丝毫不肯软下来求饶。这又怕又倔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知道被沈青沅误会了,却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派人寻你,跟踪你,也确实去客栈寻 过你,这是真的。” 他想起自己赶到客栈时,早已人去楼空,料定她必遭不测,这才一路追来。 “但这黑衣人,绝不是我派来的。”墨玄珩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要杀你,在剿匪时,便杀了,何苦等在今天动手,还如此大费周折干什么。” 墨玄珩的目光落在她笨拙挥舞缰绳的手上,忍不住低头笑道:“我关外女子,哪一个不是能骑射能作战。倒是你,弱不禁风,还三番五次从我的计划里里逃出去。” 沈青沅闻言,转过头看向他说道:“明明是我自己凭借才智脱身!你抓山匪,放了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何时成了从你算计里逃出去的?” 沈青沅手上的动作不减,看着墨玄珩风轻云淡的样子只觉得厌烦得很。 墨玄珩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模样,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挑眉道:“哦?各取所需?我确实有一桩各取所需的事要和沈姑娘合作,只是不知,沈姑娘是否愿意?” “我不愿意!” “那我将你阿弟扔出去!” “你敢!”沈青沅惊声道,她看向身后的沈阿宝,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墨玄珩示意沈青沅看向前方,原来是那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骑着马在马车的前方,势必要逼停马车。 “沈姑娘,时不等你!”沈青沅见状,又急又气。她心知,墨玄珩此人的交易并不是一件好事,可如今,除了答应他,并于他法。 “我和做交易?保你和你阿弟性命无忧,怎么看都是一桩划得来的事。”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看她能坚持到何时,甚至不忘添油加醋说道,“我可没有好善乐施的习惯,更不会平白无故的救你。” 沈青沅心下一凉,看着墨玄珩的眼神冷的半分。墨玄珩的话太过于凉薄,假使一个过路人。见一个女子被追杀,也会出手相助,而他,却直白的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要沈青沅和他做一场交易? 前方必死无疑,而和他做一场交易却有活着的生机。 “好。”沈青沅终于做出了选择,她看着前方的黑衣人,拿着的刀上面沾染上的鲜血,意识到那是姨娘的鲜血,沈青沅浑身一软。此时此刻,无论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让那个黑衣人血债血偿,为她的姨娘报仇。 “你去杀了他,杀了他。”沈青沅是扯着嗓子哭着说。 听到沈青沅的话,墨玄珩勾起嘴唇,拿着剑飞身朝着那黑衣人而去,两人很快打斗起来,溅起片片落叶,连空气都藏着肃杀的味道。墨玄珩长剑对抗着黑衣人的刀,剑气令黑衣人步步后退,墨玄珩欺身压近,两人在空中争锋,不互相让。 墨玄珩剑刃擦着对方臂弯划过,带起一道血线。趁其痛苦分神之际,他沉肩拧腰,长剑聚力直刺,直穿透黑衣人胸口。 那黑衣人吃痛跪下,已知计划失败,竟想咬舌自尽,却被墨玄珩察觉,快速点了他的穴道。 “想死?还得等我利用完再说。” 墨玄珩说完,便从腰间拿出一个鎏金信号传声筒,他抽出筒盖,一溜烟便飞上天燃爆,激起一声清丽的响声。没过多久,墨家暗卫便来到此地,带着黑衣人回了墨府。 7. 目睹不雅 沈青沅来到了墨府,却被软禁了。窗户一关,门一上锁,她便彻头彻尾的没有办法与外界联系。更可怕的是,她和阿宝没有在一间屋子里。 无论沈青沅如何哀求,每日前来送餐的婢女只将餐食放在地面上,便拂袖离去,不肯听她说的任何话,沈青沅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她将目光放在那碗饭上,将米饭倒入花盆中,又将空碗摔碎,潜伏在门后。果然等一个婢女进来时,她便将那碎碗锋利一处,抵着那婢女的脖颈。 “我不想伤你,我要见你们侯爷!” “姑……姑娘……我也只是个奴婢,小侯爷哪是我们这种婢女说能见就能见的。” 那婢女哽咽道,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命丧于此。 “等我出去了,我自然放过你!”说完,沈青沅胁迫着这婢女,等她刚踏出房间门槛,便反手将那婢女推进了屋内,快速锁上了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逃出来,却没有想到墨玄珩就站在她的身后。 “你倒是聪明!”墨玄珩看着沈青沅,一脸坏笑。“看来沈姑娘当真是冰雪聪明,这么一点关卡果然拿捏不住你。” 沈青沅没空和他费口舌功夫,直白说道:“我阿弟呢?”现在,没有什么事比她阿弟的性命安全更为重要的了。 可墨玄珩却置若罔闻,只是将沈青沅带入一间地下室。这地下室不见光日,走至漆黑路道时,一双手竟然朝着沈青沅触碰而来,低声踹息道:“救救我,救救我。” 沈青沅吓得连连尖叫,随即,周围的烛光亮起。沈青沅这才看清,这四周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用铁筑成的牢笼,里面关着各式各样的人。或残废缺腿,或躺在地上打滚神志不清的人。周围尽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气和腐臭,令人作呕。 意识到这里是墨府的私牢,沈青沅背后凉了一大片。 “这就怕了?又没叫你进去。” 墨玄珩看到沈青沅慌乱的表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脚下的步伐却未曾停下,直到前方骤亮,沈青沅这才清晰见到那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黑衣人,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 “说,谁派你来的?”墨玄珩开口道。 那黑衣人不屑开口,眼睛闭上,仿佛不曾听见墨玄珩的质问。 墨玄珩也不恼,缓缓走至黑衣人面前,拿着一把银质小刀在黑衣男子脸上划走着。“关外有一酷刑,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受得住,你猜是什么?”见黑衣人仍然沉默着,墨玄珩继续说道,“此酷刑便是活剐皮,每日割一块手掌般大小,不直接给人以痛快,却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墨玄珩的声音愈发阴森,沈青沅瞬间响起刚才那一只无皮之手,便觉得浑身发颤。 墨玄珩的刀顺着那黑衣人的脖颈处开始剐,瞬间,鲜血流出。 “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查不到?”墨玄珩并未停止手的动作,“你的这里是暗影卫的标志,是曹晃派你来的?我把这块暗影卫的标志剥下来,送给曹丞相,你看如何?” 黑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道:“要杀要剐,随你处置,用这等下三滥的伎俩,我是绝对不会从命的。” 墨玄珩目光锐利,见这黑衣人还嘴硬,便从怀中掏出了一颗黑色药丸,强行塞入那人嘴中,片刻功夫,那黑衣人便浑身瘙痒,尖叫起来。 “这是噬魂丹,吃下它,你浑身的感官便会放大无数倍。每剐下一片肉,就会似千万条毒虫嗜血般放大你的痛苦。” 听得墨玄珩此话,那黑衣人瞬间脸色一白,身体随之剧烈疼痛起来,哀嚎与抖动都无济于事。 终于忍受不住的说道:“不是曹丞相,是……是陆连。” 听到了答案,墨玄珩转过身看着呆若木鸡的沈青沅。像是一切都如他所料般开口道:“你听清楚了?” 沈青沅难以置信的点点头,她很难相信,竟然是与沈家交好的陆伯父要取她性命。正出神之际,便听见墨玄珩说道:“给他个痛快。”只见墨玄珩身边的墨风,便刀划过那男子的脖颈,那人便闷声垂下了头,周遭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青沅惊得一身冷汗,这让她第一次见识到墨玄珩的冷酷无情,杀人如麻。她甚至不得不怀疑墨玄珩带她来到这里的动机。 她看着墨玄珩思索着,揣测着,终于等到墨玄珩开口。 “沈姑娘,还记得我要和你做一场交易吗?”他的声音低沉,很是蛊惑人心。 “记得。”沈青沅点点头,面前的墨玄珩虽笑着,却令人不寒而栗。如果,她非说不答应,不知道墨玄珩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她。 “我倒好奇,究竟是何等交易,值得世子如此大费周章?” “入宫,替我一位故人重获圣宠。但入宫之前,你这个身份必须抹去。从此世间,再无沈青沅。” 墨玄珩的话让沈青沅诧异。入宫?多么可笑!她一个罪臣之女,如何能入那皇宫? 可当他说到“世间再无沈青沅”时,她的心中却猛地一震。假死,她就不再是是那个背负着家族污点的沈青沅,而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可以肆意书写自己命运的人。 “你是要我假死脱身?”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虽和墨玄珩相处不久,却也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沈青沅能察觉既然墨玄珩敢提出这样的条件,必然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父亲冤案的反转,却有了一丝机会。 “入宫可以,”她抬眼,看向墨玄珩,掷地有声,“但我有一个要求。我父亲含冤而死,我要世子助我查明真相。” “你在跟我提要求?”墨玄珩冷脸看着面前这个不自量力的女子,都快被气笑了。“沈姑娘,你可别忘了,我救你在前,作为你入宫的条件。一码归一码,我凭什么为你父亲翻案?” 沈青沅抬头看着墨玄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小侯爷,其一,我们在山寨相遇, 你带领官兵剿匪,必定是和关中灾情有关。而我爹沈雁山的死和关中受灾有关,如果你能查明其中真相,也是立功的一件美事。” “其二,答应你入宫确实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沈青沅停顿一会儿,看着墨玄珩,语言中竟然露出一丝威胁的气味,“可是,为你的故人复宠这又是另外一个条件了。” 墨玄珩眸色微敛,心下讶异,未曾料到这女子心思缜密如斯,言辞条理分明。 他点点头道:“等着吧。” 沈青沅心知,他应该是应允了。 可连着多日,墨玄珩对沈青沅都是避而不见的态度。要她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一日,她终于按捺不住,要去找玄珩。可这墨府太大,沈青沅绕了好些圈子,又寻着下人问,才找到墨玄珩的住处。 沈青沅被墨玄珩住处的三字匾额所吸引,“雨花台?”沈青沅默念道,好一个流俗的名字,沈青沅却不由得想到墨玄珩那张妖冽的脸,小声嘀咕道:“那张脸确实担得上这个名字。” 沈青沅还未走至门前,便被侍从拦住了去路。 “世子在内午寐,闲杂人等不能入内,沈姑娘,请回。” “我认得你,你也认得我。我今日来,是有事求你们家世子一见,可否通融通融?”原来这个侍从就是在山匪时,便要嚷嚷着打死她的那个将领墨风。 墨风一板一眼,严肃十分。见沈青沅还想靠过来,索性抽出佩刀,寒光一现,以此威胁道:“沈姑娘,世子在内休息,你若执意闯入,休怪我无情。” 沈青沅垂下眼帘,不再强行闯入。她转身往回走,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墨风守在门口,岿然不动,硬闯绝无可能,还得另想他法。 突然,她见角落里出现了一抹明黄,竟然是一只橘猫!沈青沅眸光微闪,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朝着那黄猫扔去,石子精准地砸在黄猫身侧的铜铃上。 黄猫受惊般“喵喵”一声,炸着毛窜向院门。守在门口的墨风眉头一皱,下意识出去查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沈青沅趁机溜了进去。 一进室内,便是一道长廊,长廊上垂落着数条白丝带,令前方的路若影若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几乎让人沉醉。长廊两侧,竟是用上等的雨花石堆砌的池子,可这池中之水却稍显异常。 沈青沅好奇心驱使,蹲下身用指尖一触,凑近鼻端轻嗅,一股馥郁如兰之香扑鼻,竟是上等佳酿! 果真是奢靡成风! 沈青沅穿过长廊,透过屏风,便瞧见屏风后的影子。“原来,你在这里!”这几天让沈青沅好找!沈青沅直接走了过去,却发现了惊人一幕,让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墨玄珩!准确地说,是赤身裸体的墨玄珩,正与身旁同样不着寸缕的女子纠缠…… 沈青沅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还未出阁的她,平生连男子的裸体都未曾见过,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堪称流氓!登徒子行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堪入目! 8. 告别阿弟 撞见这一幕,沈青沅下意识的捂住双眼,慌忙转过身去,恨不得赶紧离开此地。 却被墨玄珩喊道:“站住!” 沈青沅脚走不动了,她想起自己来是要找墨玄珩问清楚她阿弟在哪里。 墨玄珩的眉间藏怒,却并未发作。他俯身在身侧女子耳边低语,带着慵懒的调笑:“紫衣乖,今日且先饶了你,待我晚些再来寻你算账。” 话音一落,便在那粉颊侧印下轻薄一吻,惹得名为紫衣的女子浑身一颤,发出一串娇媚入骨的低笑:“侯爷,你坏。” 唤作的紫衣女子随意披上了衣服,故意不遮住胸前风情,像是炫耀似的从沈青沅身旁走过。紫衣斜眼看着沈青沅清汤寡水的面貌,自然是没放在眼里,一脸傲娇的走去。 墨玄珩随手捞起一件外袍,漫不经心地披在身上,松松垮垮,露出胸膛,走在沈青沅面前。 沈青沅只觉刺眼,脸颊两侧开始发烫,只好将视线斜斜移开,盯死死着屏风角落处的花鸟。 “你在骂我?” 墨玄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无意之间,他高大的身影令沈青沅只觉得压迫感十足,不觉后退一步。 “小侯爷何出此言?可听见我骂过?” “我从你心里知道的!” 无耻!沈青沅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见沈青沅又被轻易激怒,墨玄珩却觉得爽快。手上穿衣的动作不减,边说道:“去,给我池子里舀一碗酒喝?” 沈青沅心底一万个不愿,她从没被人这番使唤。刚要开口拒绝,却看见墨玄珩指间那枚熟悉的扳指,那是阿弟的! “我阿弟的玉扳指怎么会在你这里?” “想知道?”墨玄珩举起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就是不给沈青沅正面瞧的机会,舀酒去!” 沈青沅的话哽在喉头又咽了下去,没办法,她伸手端起案上酒碗,朝着酒池走去。 沈青沅舀起酒,递向墨玄珩,示意几次,墨玄珩都无接取的意思。沈青沅不由得睁圆了杏眼,微微错愕,心想:这臭小子,耍什么花招?到底要不要喝酒。没想到,墨玄珩竟然是让她喝。 “你喝。”墨玄珩抬高下巴,束上最后的腰带。 “我喝?”沈青沅难以置信道。 “你喝。” 见墨玄珩笃定的语气,沈青沅有些急声道:“我不会喝酒!” “你必须学会喝酒。”墨玄珩话说完,已整理好衣袍,长臂一伸,一手揽住她的肩,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另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酒碗,缓缓凑到她的唇边。 他半拥着她,迫使她仔细瞧着屏风上的画,看清楚后脸瞬间红得透彻。那竟是一幅女子洗浴图,轻纱半掩,姿态旖旎,而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而方才在这里!墨玄珩便是对着这幅与自己肖似的画像!行那苟且之事! 一股羞愤与屈辱之感涌上心间,沈青沅如火中烧,这和当众被扒了衣服有何区别! 墨玄珩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是陛下的心上人,你要成为她,模仿她,便必须学会喝酒。” 说完,墨玄珩便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将酒灌到她的嘴中。 辛辣的刺激让沈青沅不适,瞬间呛得咳嗽,红了眼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未脱离虎口,怕已经掉入了更深更危险的狼窝。 “够了!”沈青沅一把推开了墨玄珩,连同那碗也一并推开,哐当一声,在地上碎成几片。 “酒我会学着喝?你的故人我也会模仿。但是,我要见我阿弟。你说过,要护我阿弟周全。”沈青沅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墨玄珩相信,若再不让她见他阿弟,恐怕这女子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行为。 “你急什么?”墨玄珩穿好衣物,正色瞧她道,“不过是给你阿弟寻了个容身的地方而已。”他要拿捏沈青沅,那么沈阿宝就是最好的质人。 翌日一大早,沈青沅便和墨玄珩乘着马车,至于去哪儿,墨玄珩尚未明说。好在这马车不算浮夸,过于招摇过市,外人瞧不见室内光景,沈青沅内心早已经盘算着一个计划。 一上马车,沈青沅便开口询问道:“我阿弟呢?” 沈青沅早已经沉不住气了,一连着好几天都无阿弟的消息,她已经快要被逼疯。反而是这个墨玄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待墨玄珩刚一上马车,她快速欺身上前,取下手中的发簪,抵在他的喉咙处。心里早已经做好一起死的打算。 没想到墨玄珩根本不在怕的,反而格外惬意,借力躺在沈青沅的腿上,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香。” “别废话,说,你把我阿弟带到哪里去了!”沈青沅见他一脸享受浪荡的模样,恨不得刮了他这蛊乱人心的面庞。 “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你们沈家如今全城通缉,如果不是我,你如今哪里还有和我叫板的勇气。”墨玄珩眼尾微挑,将沈青沅一切的慌乱都尽收眼底。 “你以为我就听你摆布?”沈青沅眼眶一红,委屈与怒火燃烧了她的理智,露出了墨玄珩熟悉的倔强。 只见沈青沅一把推开墨玄珩,快速打开窗户,要跳窗逃生。 她势必不受墨玄珩的控制。 墨玄珩自然没想到沈青沅竟然不要命似的要在闹市街头跳车,怒不可揭。一把扯过沈青沅的手臂,往后猛的一拽。沈青沅的背脊重重地磕在马车木框处,坚坚实实撞闷响。 墨玄珩一只大手,直直捏向沈青沅的脖颈,都快要气得七窍生烟。他气这个女子总是不听使唤,气这个女子总是用小伎俩逃出他的控制,墨玄珩厌极了这种失控的感觉,更气自己暂时还要留着她一命,不能直接杀之而痛快! 墨玄珩低下头来,下颌紧绷,对着沈青沅青紫的脸,语气冷硬又克制:“你总是不乖,不是想见你阿弟?我带你去。” 说完,便放开了濒临死亡的沈青沅,沈青沅大口地喘息。 “沈姑娘,我的交易并不好做,什么时候结束,得我说了算。”墨玄珩摸着手中的扳指说道。 “墨风,快马加鞭,我要一个时辰到目的地。”驾马车的墨风听到墨玄珩的指令,手上的动作加快,马车快速的行驶了起来。 车内气氛沉重,两人各怀心思。沈青沅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看那如阎王般要她命的墨玄珩。而墨玄珩一双锐眼似乎要将她看穿,心底暗笑:你不想被我拿捏,我偏要折了你的硬骨头,教你俯首向我,甘心臣服。 马车从白天行驶到黑夜,最后停在一码头。这里胡人众多,素来都是长安去往关外西域的必经之路。 沈青沅刚一下马车,便看见一个身着胡服的沈阿宝。 “阿宝!”沈青沅上前抱住了他,如再次得到了稀世珍宝般关切询问,“他们对你有没有做什么?是不是打你了?” “没有。”沈阿宝摇摇头,动作沉稳得不像 个八岁孩童,“是我自己要穿的。他们说,扮成胡人,出关才安全。” 墨玄珩倚在马车框上,抱臂看着这一幕,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姑娘瞧见了?你弟弟可比你通透。他知道,跟着那些胡人,总比留在这儿安全。” 沈青沅猛地转头瞪他:“你要把我阿弟送到哪里去?” 墨玄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阿弟留在京城,危险不说,你做事还总是缩头缩尾。我把他送到我父亲关外大营,练习几年,一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青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般,讽刺道:“小侯爷可真是好把式,无非就是把我阿弟当作人质,威胁我罢了,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墨玄珩听到她的直接嘲讽,也并未生气,本来这就是在他的计划之内而已。沈青沅就算再怎么反抗,也飞不出他的手掌。 “随你怎么想,至少现在你们也算是有条活路。如果你想,我把你们一块儿送入官府也不是不可以。” “你——”沈青沅生气地看着他,不再和他多费口舌。沈青沅红着眼,蹲下身抱住沈阿宝,说道:“关外那么远,路上多凶险,你才八岁,阿姊怎么放心你?” 沈阿宝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道:“胡人大哥说我聪明,会教我骑马、射箭。阿姊,等我学好了本事,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没人再能欺负我们了。” 沈青沅看着弟弟沉静的眼神,心头又酸又疼。这和将他称为人质,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有何分别!可目前她别无他法,若惹恼了墨玄珩,被送官府也终究是一个死字。何况,她现在还不能死。 “阿姊,别担心我。”沈阿宝挣脱她的怀抱,后退两步,“爹爹说,男儿志在四方。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 他转头看向墨玄珩,沉稳十分,最近发家中巨变,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矜贵、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了,变得愈发沉着、愈发冷静。 沈阿宝也知道自己留在京城会成为阿姊的累赘,便看着墨玄珩说道:“侯爷,我跟你保证,我会乖乖出关,绝不惹事。但你也得遵守承诺,不能为难我姐姐。” 墨玄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没想到沈小公子倒是个硬骨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姐姐听话,我便护你一生平安。” 沈青沅看着弟弟毅然决然的模样,终究是咬了咬牙,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小侯爷爷,我可以听你的安排,但确保我阿弟的安全。我要求,我每隔一个月,必须得到我阿弟的书信。” “放心。”墨玄珩颔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让墨玉进来。” 很快,一个女子便有了进来。看向墨玄珩说道:“小侯爷,你的交代我会好好遵守,护着这小公子平安长大。” 不久,穿好胡人装扮的几人便启程前往关外。沈青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强忍着泪水。墨玄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看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墨玄珩看着清冷落泪的沈青沅,月光洒落在她冰清玉洁的肌肤上,更显得楚楚动人。竟动了一丝丝恻隐之心:要她入宫,在刀尖上过活,大抵比关外求生还要难上加难。 “小侯爷,希望你言出必行,说到做到。”沈青沅郑重说道。 墨玄珩点点头,眉眼间藏着几分认真。“沈姑娘,接下来,好戏便开始了。”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眼里满是算计,这眼神让沈青沅胆战心惊。 9. 假死脱身 是啊,好戏快开始了,沈青沅知道,这是墨玄珩给自己的第一任务。她心中忐忑,只因墨玄珩露出了他面具下的冷酷底色。如果任务完不成,他便会顺应事情的发展,把她杀了。 “沈姑娘,我不留无用之人。” 沈青沅回想起墨玄珩的话,背后便一片冰凉,她知道光靠一些小聪明获得墨玄珩的肯定是不够的,还要会装会演。如今箭已经在弦上,她只有将事情做得漂亮,才能赢得墨玄珩的信任,争取为父翻案。 长安城,夜晚,距离陆府两公里处。 陆连一家拜访完曹丞相,此时正在回府的路上。街道上甚是安静,行人稀少,一些商贩早已经收拾完行当,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只见一个女子手中拿着包袱,顾不得头发散乱,拼命地向前奔去,时不时往身后查看。 原来是沈青沅拿着包袱,慌张地朝着陆府的马车跑过来。 “扑通。”一声,她彻底扑在陆家马车前。 “吁”的一声,家马车夫快速地将马绳收紧,斥责道:“哪里来的乡野丫头,竟敢挡住陆大人马车,不要命了!” 沈青沅认出前方陆家的马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救命,救命!” 而马车内,陆仲琪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惊坐起。他迅速挑开马车帘,看见地上灰头土脸的女子竟然是不告而别的沈青沅,惊道:“青沅!” 他又惊又喜,自那日在客栈相遇,沈青沅离去,他一直以来都杳无音讯。他担忧沈青沅的安危,如今出现在他眼前,自然是惊喜万分。喜的是她安然无恙,性命无忧。惊的是她正被朝廷官兵通缉,如此暴露,恐有危险! 没有任何迟疑,陆仲琪拿着佩刀就要掀帘下车,手腕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爹!”陆仲琪急得双目赤红,“是青沅的声音!她有危险,我必须去救她!” “救她?”陆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继续说道,“她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沈家贪污灾款的罪名早已昭告天下!你去救她,就是将我们陆家满门置于水火之中!” 一旁的陆夫人也急忙连忙拉着陆仲琪,哀求道:“仲琪,听话。沈家已经倒了,你和沈青沅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何必再躺这趟混水?明日便是你与曹丞相之女曹嫣然的大喜之日,这门亲事关系着陆家的前途命运,你不能如此任性啊!” 陆仲琪苦笑一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兵器铠甲碰撞之声,官兵已经到来,如果沈青沅被捕,这个后果他简直不能想象。 他低吼道:“爹娘教我读书识字,绝不是让我见死不救!青沅绝非大奸大恶之人,如若爹娘执意阻拦,那这亲,我便不结了!” “你——你这个逆子!” 陆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陆仲琪,胸口剧烈起伏道:“你以为用退婚威胁我,我便会妥协?陆家的荣耀,绝不能毁在你手里!” “爹,请恕孩儿不孝。”陆仲琪说完,便猛地挣开父亲的束缚,掀帘跃下马车,飞身一过,已经挡在沈青沅身前。 他将摔倒在地的沈青沅扶起,用身体护住她,面对围上来的官兵,沉声道:“此女乃是陆府远房亲戚,因家中遭难流落至此,今日她的事我陆府管了,还请各位官兵放行。” “陆公子好大的口气。”一道冷冽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墨玄珩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披黑色色大氅,身后跟着一队精锐士兵,气势逼人。 他目光如刀,落在沈青沅身上:“她明明是朝廷通缉的罪臣之女沈青沅,难道陆大人要为了一个罪女,要徇私包庇,罔顾王法吗?” 陆仲琪握紧手中的刀,眼神坚定:“小侯爷,这人世间容貌相似者颇多,你仅凭一面之缘,便断定她是通缉犯?未免太过武断。” “我是宁可错杀一人,也不会放掉任何一个逃犯。是真是假,容我带我去审问便知。” 马车内的陆连和陆夫人如若针毡,陆连在朝堂之上见过墨玄珩几回,深知此人仗着自己父亲即墨侯功名盛大,做事嚣张,素来心狠手辣,对待他人毫不客气。陆连心下一沉,纠结万分。 “老爷,下马看看吧,青沅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陆夫人担忧说道。 听见陆夫人的哀求,陆连低叹一声,掀帘下马。 墨玄珩看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陆连,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陆大人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钦点的判官,不如请陆大人辨认一番,这位是不是罪臣沈雁山之女沈青沅?” 陆连脸色铁青,看着儿子护在沈青沅身前的背影,又看向墨玄珩身后虎视眈眈的士兵。 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不错,此女正是沈雁山之女,沈青沅。” 他没有丝毫遮掩,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陆仲琪和沈青沅心上。 沈青沅浑身一软,靠在陆仲琪肩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她看着陆连冷漠的面容,不可置信,她曾经敬重的陆伯伯果然会见死不救,还会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又看向陆仲琪痛苦的眼神,轻声道:“仲琪,别再为我执着了,是我连累了你。” 官兵上前,想用铁链缠上沈青沅的手腕,却被陆仲琪一掌打落:“谁敢绑她!今天我在此,谁也不能带走!”陆仲琪竟然拔了长剑,和官兵对峙。 沈青沅看着面前白净的陆仲琪,他明明武功都不会,拿着剑的手都还在发抖,却还勇敢的站在她的面前护着她。 沈青沅愧疚道:“仲琪,你走吧。”她不想骗他。 “我不走!”陆仲琪知道,如若放开,那沈青沅必定会凶多吉少。 “这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当真令我感动。听闻,陆大人明日便是和曹丞相之女称亲,不知曹丞相是否知道陆大人还有一个心尖佳人?”墨玄珩坐在马上,见陆仲琪将弱小的沈青沅护在身后,这不自量力的行为让墨玄珩烦躁不已。 陆连看着陆仲琪竟然公然抗旨,一巴掌挥向陆仲琪,“你这个逆子!来人,把公子押上马车!小侯爷,老臣就不打扰你办案了。”说完,唯恐避之不及,便拱手离开。 “我不走,我不走!青沅,你等着,我会来救你,青沅。”陆仲琪双手被拖着上了马车,即使他不愿离去,也无可奈何。 沈青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留下了眼泪,心底泛起酸涩。她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戏,也早已经预料到是这个结局,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总免不了伤心难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墨玄珩竟然走在她的旁边,大手捏 住她的下吧,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有什么好哭的?”墨玄珩明显不悦,“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压入大牢,什么都做不了,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你为这种废物哭什么?” 沈青沅却瞥过脸将眼泪胡乱抹去,声音凄涩,抬眸望他:“莫非我哭也有罪?小侯爷身边从不缺倾心之人,为你哭为你笑的人大把的是,我还不能为别人哭?” “哭可以,哭错了人眼泪就白流了。”墨玄珩鬼使神差地用手抚上她湿漉漉的脸颊,一副灵魂出窍地模样。 墨玄珩最不喜欢女人哭,可是他最近看沈青沅在他面前哭了好几次。心中对关内女子尽是柔弱卿卿之相又增添几分刻板印象。 沈青沅被押入大牢,一时间,满城皆知,沈家遗孤被捕,即将问斩。而墨玄珩因捕有功,又将皇帝的赏赐全部捐献赈灾,此举在朝中做了官员之表率,墨家在长安城百姓口中广受赞誉。 次日,长安街头红绸铺地,鼓乐喧嚣。长安城丞相之女曹嫣然和刑部尚书府公子的成亲之喜,长安城受灾百姓又得喜粮度日,一时间,朝廷官员口碑载道。 陆仲琪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曹丞相之女的仪仗浩浩荡荡。陆府前络绎不绝,皆是上门和喜巴结之人,谁都知道,曹府两个女儿,一个女儿为宫中贵妃,权势滔天。陆家与其联姻,必将是长安城下一个权贵。 另一边却是惨淡十分,没有人关注到曾经和陆仲琪指腹为婚的沈青沅此时身在囚车之中,正被押送囚场! 而两路队伍在街头毫无预兆的相遇!是红是白!是喜是悲! 陆仲琪身穿大红喜服,眉如墨画,如玉公子。喜庆的服装却更衬得整个人心如死灰,面如死水。他的目光死死的看着从他眼前驶离的囚车,看着沈青沅一脸狼狈不堪的模样,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该怎么向沈青沅解释,他不是一个负心汉,他一直心悦于她,可他却终究护不了她。他眼睁睁看着沈青沅奔赴囚场,而自己红袍加身迎娶他人,陆仲琪只觉得痛不欲生。 他知晓沈青沅的高傲,他一直欣赏着她的才气与傲气。当他亲眼看见一枚臭鸡蛋就这样扔到她的头上时,陆仲琪口吐一口鲜血。 “青沅,青沅。”他喃喃道,和沈青沅擦肩而过。只看见沈青沅的嘴里说着告别的话语。 “永别了,陆仲琪。” 沈青沅下了囚车,铁链缠足,被桎梏的手腕渗血,被推搡着前进。 她麻木的走上台,任由刽子手将黑色的头套套在她的头上。刽子手看着面容姣好的沈青沅,面露不忍,手中黑色头套栓得轻些。 “姑娘,待会儿我手速快一些,让你快点儿解脱。” 沈青沅感激的点点头,再看了一眼曛和的阳光,随即,闭上了眼。 突然,狂风大作,一阵黑色的龙卷风袭来,吹得人们睁不开眼,能稳住身子已经是万幸。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逐渐平息。 刽子手举起了大刀,一声“斩立决”,牌匾落地,瞬间,鲜血染红一地。 与此同时,陆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一声“夫妻对拜”,成了沈青沅和陆仲琪这一生永远都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这世间,再也没有沈青沅了。 10. 夜探刑库 对于入住雨花台这件事,沈青沅一直心有芥蒂。她就不信这偌大的侯府,连一个像样的屋子都找不到,非得和墨玄珩同住。不用人监视,她自己都得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再一次打扰墨玄珩的“好事”。 和沈青沅思虑比起来,墨玄珩倒是坦荡许多。 “你不住雨花台住哪儿?这有酒有肉有身姿婀娜的美人,你倒是也跟着学学,性子软一些,才招人喜欢。” 沈青沅当然听得出墨玄珩的挪揄,跟着反驳两句却得到变本加厉的调侃。 “我沈家家训如此,无论儿女皆是不卑不亢,不敢有失。” “好一个不卑不亢,不敢有失。只是不知道,沈姑娘是否清楚,如今的你,如同蝼蚁依附于我,何谈不卑不亢?” 墨玄珩走到她面前,嗓音低沉道:“总有一天会我非得折了你这风骨不成。” 墨玄珩的眼是热辣的,直接的,更是裸露的。沈青沅的脸不自觉的红得彻底,只得微微转过视线,避开这灼人的光芒。 “吃了它。” 墨玄珩递过一个木质黑盒子,见沈青沅露出疑惑的表情,墨玄珩继续说道。 “这是七星流光彩,由七毒制作而成,工序繁杂,除了我墨家,这世间别无他人能制作而成。一旦服下它,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便要再服一粒。否则,身体仿若万千虫蚁啃食,最终七窍流血而死。” “这……”沈青沅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看来他还是把墨玄珩想的太正人君子了,没想到,他竟然会用下毒的方式来约束自己。一旦吃下这所谓的毒药,那她是不是此生就只有听命于他。 墨玄珩打开了匣子,他的眼神注视着沈青沅。 沈青沅伸出手将那七星流光彩喂至嘴中,轻轻抿了一口,咽了下去。 突然,沈青沅的下颌被墨玄珩的大手捏住,墨玄珩上前仔细瞧了瞧沈青沅的口腔,见温润的口腔并物其他物,口腔内弥漫着一股药味,这才放开了她。 “小侯爷对我戒备心过重了些。”沈青沅说道。 墨玄珩轻笑一声,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转身就走,只留下缥缈的一句话。 “跟着,我带你去查你爹的案子。” 沈青沅闻言一惊,忘却了刚才心里上的不适。 她换了一身墨家男子侍从服,束起了长发,看不出女子身份。夜色微凉,刑部大库却灯火绵绵,时而还能听见盔甲利刃相互碰撞的声音。沈青沅寸步不离的跟着墨玄珩,压低声音。 “这深更半夜,刑部守卫怎会这般森严?” “你若是白日来,便知道现在这点人,已经算少了。” 墨玄珩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在这戒备森严的氛围中,倒是给沈青沅一点信心。毕竟,这刑部大库掌管着全国大大小小的刑部案件卷宗,闲杂人等必然是不能乱闯。 “是啊,小侯爷声名远扬,神通广大,半夜来此地偷鸡摸狗做甚?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正大光明的来才不虚墨小侯爷的威名。” “正大光明?你可知我若正大光明,得了皇上的恩准来查沈雁山的案子,还未走到刑库房前,沈大人的卷宗怕不是早已经被摧毁。” 墨玄珩何尝听不出沈青沅又挪揄了他一番,行走的脚步却快速停了下来,这让跟在身后的沈青沅一下子额头撞到他的背脊。墨玄珩生在边外,长年习舞,浑身硬如铜铁。沈青沅直直捂着额头,心叹:这人真是龇牙必报,分明嘲笑她的无知。正欲开口,前方却传来一阵声响。 “来者何人?” “在下墨远侯府墨玄珩,奉命复核年前关中受灾旧案,还不快让路。” 墨玄珩拿出一块令牌,那士兵上前见此,瞬间作揖行礼道:“原来是墨小侯爷,小的不识礼数,还望小侯爷别怪罪。来人,把门打开,放行。” 墨玄珩镇定自若,收起令牌便抬步上前,沈青沅不敢久留,紧随其后。 两人进入刑库,被眼前的景象一震:一眼望去,密如蜂房,层层叠叠,案牍如山。这要找到一份具体案宗,如海底捞针。 两人相视,立即分头行动。沈青沅从最低层翻起,打开,查阅,卷上,放置归位。如此动作,循环往复。已经过去一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气息不稳。她侧身向外,看了看整个长廊,卷帙浩繁,倍感压力。深呼一口气,心中早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父亲的卷宗! 正当她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时,一双大手覆盖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行动。沈青沅心中一惊,转头发现是墨玄珩。 “你干什么?” “这里没有。”墨玄珩笃定说道。 “没有?” 见沈青沅满脸疑惑,墨玄珩手指着卷宗一册并不起眼的角落解释道:“你看这里的卷宗,皆是按照文帝纪年编排,再分东西南北各省区域分类排成。每一类别又作详细区分,官案、民案、年月一次归类。我已尽数看过,这里,并没有你爹的卷宗。” 沈青沅气得快要跳脚:“那你不早说!”她像是一个傻子一样一一翻阅,墨玄珩岂不是在心里笑死她。 “沈姑娘不是冰雪聪明?” 墨玄珩居高临下的看着沈青沅,丝毫不藏着捏着:带着些刻意为难,故意看沈青沅心急如焚的样子。 沈青沅自知理亏,嘴上逞强,也仅仅只是逞一时之快。 “小侯爷果真聪明绝顶,小女子才疏学浅,甘拜下风。还请小侯爷指示,接下来该如何?”沈青沅服软的姿态让墨玄珩很是受用,忍俊不禁地点头。 “我看这里都是都是一些陈年旧案,且卷宗简单,我想一定会有一个专门的存放重大案件的卷宗。” “也就是有其他的卷宗室?” 墨玄珩点点头,两个人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看去,紧闭的大门上面加了一把千斤锁。想必,那千斤锁背后便是那存放重要卷宗的地方。当务之急,一定是要找到钥匙。 “没有钥匙怎么办?”沈青沅焦虑说道。那千斤锁由精铜制成,寻常刀枪不能入,只有钥匙才能开门。 “据我所知,刑部卷宗室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留底钥匙,在刑部。另外一把则作为日常刑部官员处理事务之用,每日都有专门的门童负责保管交接。” “那就是在刚刚的那个门童那里!”沈青沅淡定从容说道,“小侯爷,此事不宜你出面,一旦你开口,上令下行,门童迫于淫威,不得不照做。日后若是被人问起,只怕会如实说道。钥匙我去拿,要他心肝情愿的拿出来。” 墨玄珩顿了顿,见沈青沅信心十足,好奇心驱使,给她这个机会,便开口道:“去。” 沈青沅立即转身走向门童,步履从容,面色不改,语气漠然,一开口便将那门童吓唬住了。 “方才侯爷和我商议,库房最近丢了一件重要的卷宗,涉及关中灾害。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你值守不严,往大了说,你便是误了关中审视时间,涉及到千万百姓之命,这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那门童听了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喃喃说道:“我今日才查阅所有卷宗,怎么会丢失,我只是打了一个盹儿……” 沈青沅见此,语气凌厉:“我不是来责备里,而是小侯爷在内已经面色不悦,恐将此时上报,到时候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且将库房钥匙交给我,我进去核对物件,半刻钟将钥匙原样归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侯爷那边我自会帮你圆过。” 见那门童还在犹豫不决,沈青沅不得不催 促道:“还如此慢吞吞,小心侯爷马上出来!” 门童听出其中的利害关系,生怕掉了脑袋,便抖着双手,战战兢兢的将钥匙捧到沈青沅面前,还不忘说道:“大人,小的全听你的。” 沈青沅接过,心下大喜:“记住,今日你从未见过侯爷,更没有拿过钥匙。将来若有人问起,你守口如瓶,侯爷保你平安无事。” 那门童连连点头,早已经四神无主,哪里还有半点其他想法。 沈青沅握着钥匙,缓缓走在墨玄珩跟前,语气透露出雀跃。 “小侯爷,钥匙到手。” 墨玄眼底却藏不住笑意,薄唇轻启:“沈姑娘倒会借力打力,一张嘴哄得人团团转。” 沈青沅脸色一红,略有些慌乱的开锁。 这室内更为幽暗,两人拿了一侧的烛灯,很有默契的分头行动,眼神扫视,最终在一卷宗前停下来,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在一起,在那处卷宗前停下。 两人尴尬对视一眼,墨玄珩将手放下,沈青沅打开了卷宗,缓缓念道:“文帝十三年,御史中丞沈雁山奉旨调查关中灾情,在关中大肆敛财,朝廷赈灾粮款用处不明,造成数千万百姓死亡,暴乱四起,祸至长安,经审查,沈雁山当庭认罪,责令斩。” 沈青沅读一字一句读出来,往后翻阅父亲的认罪书,皆是用血书写而成,当读到“臣出身轻微,唯怀赤心,忠心一片,不敢有私。”时,沈青沅泪水涟涟。 墨玄珩看着面前的沉默伤心的沈青沅,想起一年前悲伤慌乱的自己,内心泛起波澜。微弱的烛光摇曳在两人之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 突然,沈青沅手停顿了下来,继而又快速的翻看,从前往后,反复对比,双手因为巨大的振奋止不住的颤抖。 前几页确实是父亲的字迹,行笔刚硬潇洒,字字句句全是鸣冤表诚,无一字认罪。而后几页,字迹陡然软绵,虽说两者字迹有些相似,若寻常人看,一定察觉不出其中细小差异。可她沈青沅从小到大,跟在父亲左右,对父亲的字迹熟悉无比,这罪状一定藏有猫腻! 她将这卷宗对着烛光一照,封线装订处的绳断裂,用一死结固定,这分明是后天装订而成! “怎么了。”沈青沅神色不对,墨玄珩握住她微微发抖的双肩。方才沈青沅的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也能猜测一二。 沈青沅冷若冰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后半段根本不是我父亲的字迹,我父亲可能到死都没屈从。” 墨玄珩接过,心下一沉,只粗略一看便洞悉一切。这卷宗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意思差距千里,完全相反。也就是说有人撕去沈雁山的宁死不认罪的绝书,换上特意模仿字迹的供词,制造一场认罪伏法的假象,将沈家推入死局。 “究竟是谁要害我们沈家?”沈青沅泪如雨下,她一直以来都相信,她的父亲是清白的。 墨玄珩指腹抚过那粗糙断裂的绳结,身上散发着寒气:“这卷宗出入刑部,层层经手,能动手脚的人屈指可数。”他抬眼看着沈青沅,目光沉沉,“也就是说,示意写下这假罪状之人,很有可能就是陷害你父亲的凶手。” “普天之下,这么多人,拿着这纸罪状去寻人,岂不是大海捞针?”沈青沅追问。 “当然寻不了,既然是刻意模仿的字迹,断然不会轻易的让你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是这份罪状恰恰说明你父亲的案件,确实藏有疑点,甚至可以翻案。”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的眼睛,是沈青沅从没有见过的认真。 突然响起推门声,脚步声缓缓而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谁在里面?” 沈青沅瞬间听出,这是是新科侍郎陆仲琪的声音。 11. 青沅暴露 听出是陆仲琪的声音,沈青沅大气不敢出一声,双瞳微张,不知如何是好。过去的沈青沅早已经在闹市街头死去,一旦被陆仲琪认出,这一遭假死脱身之法岂不是前功尽弃?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墨玄珩突然朝沈青沅推了一把,瞬间熄灭了他手上的烛灯,他退至光线明亮的地方。 “藏好。” 墨玄珩叮嘱一声。 沈青沅不敢不从,立马在一架子深处隐匿起自己的身影。看着自己手上父亲的卷宗和左侧架子处的墨宝,若有所思。 陆仲琪身着官服,见墨玄珩出现在眼前,拱手躬身道:“小侯爷深夜驾临刑部视察,只需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何须劳您亲自前来?” 墨玄珩眉眼淡漠,语气微冷:“关中灾情严峻,本侯前来查阅赈灾卷宗,查探民生疾苦,这般要事,难道还要提前通传,等你们做好周全准备不成?” 陆仲琪垂首,沉声回道:“小侯爷言重了,自然无需通传。只是方才门童来报,称刑部刑库似有卷宗遗失,臣心系公务,不敢有半分懈怠,恰逢值守便立刻前来核查,唯恐出了纰漏,还请小侯爷莫要多想。” 墨玄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本侯方才已入内室查验,所有卷宗皆在,并无遗失。” 陆仲琪仍姿态谦卑,即使是墨玄珩语气不善,带有些刁难,仍然是不卑不亢的应道:“是臣监管刑库不力,玩忽职守,才会闹出这般误会,臣这就重新逐一核查,确保万无一失,还望小侯爷莫要怪罪臣失职之罪。” 墨玄珩浅浅点头,心想这迂腐子弟必定是要亲自去查阅卷宗,当真是和沈青沅在一个咕隆里出来的。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说道:“陆大人恪尽职守,这么晚还要审查,本侯又怎会介意?” 他心中燃起一个坏心思:如若陆仲琪就这样进去,看见沈青沅,究竟会如何应对?墨玄珩侧身让出一条路出来。 陆仲琪不再多言,提着灯缓步踏入,目光沉沉,一排一排快速扫过架上卷宗。 此时此刻,藏在卷宗架角落的沈青沅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掌心与额头早已沁出冷汗,她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陆仲琪的视线最终在涉及关中灾害的卷宗处停下,目光直直落在沈雁山的卷宗上,那卷宗安安静静躺在架上,毫无异常。他盯着卷宗看了又看,面色平静,瞧不出半分喜怒,身子却始终停在那理,不曾挪动半步。 而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可发现缩在角落处的沈青沅。 门口的墨玄珩则负手而立,他看好戏似的望着内室的身影,暗自发笑:听闻陆仲琪向来行事周正、恪守规矩,若当真发现沈青沅藏在此处,究竟是秉公处理,还是会破了他内心的教条主义? 停顿片刻,陆仲琪终究收回目光,缓缓转身提着烛灯走了出来,对着墨玄珩躬身行礼道:“回小侯爷,刑库所有卷宗皆核查完毕,一切正常,并无遗失。深夜惊扰小侯爷清宁,实属多有不便,还望小侯爷海涵。” 墨玄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语气骤然变得轻佻:“无妨。倒是陆大人新婚燕尔,本该在家中与夫人共享温情、延绵子嗣,何必深夜仍在刑部操劳公务?须知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才是。” 陆仲琪闻言,耳根微不可查地一热,垂首敛目,恭敬回道:“小侯爷说笑了,公务在身,不敢懈怠,臣自当以国事为先。臣先行告退,小侯爷请自便。”说完,便告辞离去。 墨玄珩见到陆仲琪离去的背影,对着内室开口道:“出来吧。” 沈青沅缓缓从室内走了出来,她鬓角处的碎发沾湿紧贴在脸颊处,大出一口气。两人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很快的离开了这里。 在回程的马车上,墨玄珩紧紧靠着马车假寐,却不能忽视来自沈青沅的视线,睡也不是,闭也不是,干脆便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沈青沅被墨玄珩这突如其来的一盯心头惊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和,不再看墨玄珩。 “你想要说什么?” “什么?”沈青沅懵道。 “那我不说?” “说!” 沈青沅急忙开口,见墨玄珩脸上又是露出熟悉的轻佻脸色,察觉又被捉弄,沈青沅的腮帮子不自觉的鼓起。 “你说,我父亲可以翻案,可是接下来却毫无线索,该如何行动?”沈青沅将自己内心憋了许久的问题和盘托出。 “你说,陆仲琪这个人有何优势,又或者比起本侯来谁高谁低?” 沈青沅哑然,这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沈青沅思考片刻,在心里默念对不住陆仲琪,说出的话语终究是有违内心,只是为了哄得墨玄珩愉悦,仅此而已。 “小侯爷家世显赫,足智多谋,武艺高强,自然无需将自己和旁人比。”沈青沅面上洋溢着笑意,声音宛若清风,哄得墨玄珩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沈青沅内心暗自腹诽:家世显赫是他强迫他人的底气,足智多谋尽数用来算计人,武艺高强倒成了欺负别人的利器!这些话全都是反话而已! 墨玄珩听得高兴,眉梢都带着笑意,毫不客气的吐槽:“陆仲琪那小子,小白脸一个,文文弱弱的,拿不起刀剑护不了人周全,依我看,就是一个无用书生。” “是是是,小侯爷说的是。小侯爷才高八斗,文武双全,才担得上世间好男儿之名。” “你当真如此想本侯?” “当真!” 见沈青沅一脸认真,仿佛说的句句属实,墨玄珩被气得哑口无言。半天才回了句:“沈青沅,说谎话诓骗本侯的下场是什么?” 沈青沅瞬间闭上了嘴。 沈青沅不知墨玄珩为何对陆仲琪如此上心,而这种感觉连墨玄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等反应过来时,才在内心责备自己出格,脱离正事。 墨玄珩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原来这攀比之心,从不是女子的专利,男人之间竟也这般计较。 片刻,墨玄珩收起玩世不恭之意,道:“你父亲一案既存疑点,便必有突破口。你仔细回想,他生前可曾留下什么信物、字条之类?” 沈青沅低头沉思许久,抬眸摇头:“并无。父亲入宫面圣后,便直接被打入天牢,再未归家。期间,只允许我们探望一次,皆是对后人嘱托。沈家被烧毁后,什么都没能留下了。” 墨玄珩颔首:“既然最后时日在牢里度过,那么那里一定 会有蛛丝马迹,我们要去牢里找证据。毕竟证据,才是翻案的根本。” 沈青沅脱口而出:“像是……卷宗?” 墨玄珩刚一点头,便见沈青沅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卷宗,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色。 “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卷宗带出的?”墨玄珩讶异说道,“你可知卷宗一旦失窃,你我二人都脱不了干系。” 沈青沅却露出一丝狡黠,面色流光溢彩,眉眼生动道:“何来失窃一说?分明是刑库保管不力。何况陆大人也曾审阅过,与你我何干?我不过是偷梁换柱,取了角落一册空白卷宗,仿描封皮字迹取而代之,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墨玄珩听罢,眼底的讶异尽数化作欣赏,嘴角不自觉扬起。 “没想到沈姑娘才是真正足智多谋之人。只是你可想过,陆仲琪那般心思缜密,会看不出其中端倪?” 沈青沅脸上的笑意一僵。 她猛地想起方才在刑库,陆仲琪在卷宗前驻足良久。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陆仲琪或许已经察觉卷宗有异。他若对你足够了解,凭字迹笔法,便能猜出你根本没有死。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只是粗略审阅卷宗,便速速离开。” 沈青沅的手微凉,她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看来还是漏洞百出。 “那为何他不当场拆穿?” “这就是我感兴趣的点,既未当场拆穿,便说明心中尚有权衡。” 沈青沅继续追问:“小侯爷是说,他在观望?” “不止观望。”墨玄珩眸色深邃,“他既知你活着,却不动声色,要么是在等你露出马脚,要么……是在暗中护着你呗?” 一句话,让沈青沅心头猛地一震。 她与陆仲琪自幼相识,书信来往平常。她知道他素来清正,可如若为自己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打破内心清规了。 墨玄珩看着她出神模样,唇角一挑,眼神斜视道:“怎么了,感动了?如此就感恩戴德,那我之于你,岂不是再生父母?” 沈青沅白了他一眼:“小侯爷这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三分。再说了,这卷宗可是我亲手用计想出来的,你不过是跟着沾光,谁该谢谁还不一定呢。” 沈青沅当然知道墨玄珩对她的帮助巨大,不过这都是进宫交易的筹码,让她欠他,听命于他,仅此而已。要口头感谢,下辈子去吧。 “我很好奇,沈姑娘对陆仲琪是否也是如此,这般伶牙俐齿,毫无顾忌。”墨玄珩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眼神怕是要生吞了她,他不得不承认,沈青沅三言两语,总能在他雷点上蹦哒。 沈青沅倒真是识时务,见墨玄珩一身怒气,只差下一秒一双大手挥过来,立刻紧闭上嘴,移开视线。 “小侯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自然不会和我这班般小女子计较。”沈青沅识相的赶紧讨好他。语言安抚,墨玄珩这才作罢。 而他们都不知道,此刻刑库之内,陆仲琪正握着那卷被调换的空白卷宗,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熟悉的字迹,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自顾自的说道。 “沈青沅,我就知道,你没死。” 12. 真相一角 白日里沈青沅是见不着墨玄珩的,素来无聊,沈青沅将沈府上下摸了个透顶,连墨玄珩府里有多少姬妾,养了几只猫,什么时辰会飞来一群鸟都了然于心。 沈青沅正是烦闷的时候,墨玄珩突然到访沈青沅房间。 “天牢去不去?” 沈青沅躺在床上,闭眼不看墨玄珩:“不去。” “沈雁山临死前的天牢也不去?” 沈青沅掀被惊坐起;“去,去。” 墨玄珩和乔装打扮的沈青沅绕开守卫,悄无声息地踏入天牢深处。 沈青沅心中满是疑问,为何每次都是夜晚来查案。她紧跟在墨玄珩身后,小声些询问道:“小侯爷,为何偏偏要夜里来查?白日岂不是更方便?” “白日人多眼杂,夜里的天牢,才会说真话。”他顿了顿,偏头瞥她一眼,唇角勾着戏谑:“怎么,沈姑娘怕黑?” “我才不怕。”沈青沅硬撑道,上一次在墨家私牢,已经觉得恶心至极,没想到这里的牢房更是过之无不及,唉声遍野,那些人如行尸走肉般的等待死亡,她一想到父亲从御史中丞到这里成为阶下囚,艰难度过生平最后的一段时光,内心升起一股悲凉。 两人躬身进了一处牢房,刚一停脚,一道灰影从角落里的一茅草堆里窜出,竟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沈青沅脸色一白,浑身僵硬,尖叫一声。逃无可逃,藏无可藏,她下意识往前一扑,整个人便撞进墨玄珩坚实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头埋得不敢抬。 墨玄珩身形一顿,浑身骤然僵住。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浅香,明显与他府中那些涂着浓厚胭脂粉末不同。墨玄珩看着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沈青沅,柔弱可怜,心里倒增添几分爽快。故意调侃说道:“沈姑娘不怕土匪不怕死人堆,竟然怕老鼠?” 沈青沅声音发颤:“别、别说话!” 墨玄珩胸腔微震,却没推开她,只抬起一腿精准朝向将那只耗子,一脚踢远。 听得那老鼠受痛,叽咕一声,瞬间跑远,沈青沅这才放开抓住墨玄珩衣服的手,从他的怀里出来。即使看不真切,沈青沅也已经知晓自己的双颊红得透底。沈青沅胡乱的整理了自己的头发,盖住慌张的思绪。 墨玄珩尴尬碰了碰鼻子,环视了一圈,借着高墙之上的小窗散下来的月光,看见这牢房四周除了一席茅草床,便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走在那处旧茅草前,蹲下身,伸手掀开。 下一刻,两人同时一怔。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茅草之下,大片暗褐血迹早已干涸。 沈青沅脸色骤变,不敢置信道:“这是……血?” 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这干涸的血迹,厚重的一大摊粘着茅草,这要流多久,流多少? 墨玄珩见沈青沅凄沧的神态,语气带着几分抚慰:“你父亲是御史中丞,朝廷重臣,未经圣谕,谁敢在此对他滥用私刑?刑狱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留下这般痕迹。” 沈青沅眼里带着泪花道:“那这血是如何而来?” “如果是正大光明的流血,根本无需用茅草掩盖,只有两种可能。”墨玄珩猜测道,“第一,你父亲在牢中突发急病,咳血或是伤重所致。或是他自己划伤自己,故意在身上留下线索,再将血迹留在此处。” 沈青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我父亲身体素来强健,平日里还会约上好友狩猎,从未听说他有咳疾,且生前探监时,父亲也是好好的,未曾有伤痛。这么一说,就是父亲故意刺伤自己,又不想被狱卒发现,莫非父亲是主动留证?” 墨玄珩颔首:“还记得卷宗上那份认罪书?就是由血写成。这里有这么多血,若你父亲真的是含冤而死,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证据。他身上,一定藏着能翻案的关键。” 他看向她,语气笃定:“我们必须找到他的遗体。线索,也许在他的身上。” 沈青沅跌坐在地上,痛哭道:“可是父亲在狱中自缢而亡,这么久了,尸体早就不知在何处。” 她已然在崩溃边缘,更觉自己不孝,这么久时间,自己竟然为求安稳,亲人尸骨未寒置若罔闻,至今都还为亲人安葬。 “既然尸体无人认领,官府会扔到城外乱葬岗,任其腐烂或被野狗吞食。如果幸运的话,还能找到令堂全尸。”墨玄珩扶着沈青沅站起身。 沈青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询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乱葬岗!”近乎哀求。 墨玄珩点点头,两人快马加鞭,来到乱葬岗。这乱葬岗堆积成山,尸臭熏天,两人捂住口鼻,忍住身体恶心,到处寻找。 墨玄珩只是将一具具尸体掀开,期间已经吐了两次。而沈青沅本是千金大小姐,娇生惯养。此时,却散发出一股不怕苦不怕累的气概,忍住腐朽的尸味,一遍一遍的翻找着。 终于两人在尸堆里找到了沈雁山的尸体。尸身虽破烂不堪,沈青沅依旧凭借破碎的面容和他腰间的雁形玉佩辨认出这就是她的父亲。 “爹……”沈青沅终究哭了出来,浑身无力般跪拜在尸体前。沈青沅发丝凌乱,薄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沈青沅脆弱的身躯让墨玄珩心里有些波动,泛起波澜。 他将眼神从沈青沅身上移开,却注意到沈雁山的右手死死的握住,掌心里是一块囚衣布料。他走了过去,将这块布料抽出,字迹却清晰可见:关中粮草丢失,官银变假,陆连、曹晃涉及通敌卖国之嫌,吾拒不同流,遭其构陷。吾身弱小,甘愿以死明鉴,唯盼有朝一日沉冤得雪,真相大白。 沈青沅死死地盯着父亲如歌如泣的血书,潸然泪下。 “我要去官府,我要去报案。”她拿着这血书转身便要走,身子却被墨玄珩用力的抱住。 “你疯了?你以为就凭这些就可以扳倒权倾朝野的曹氏一族吗?他们现在只手遮天,甚至能左右圣上的想法。你这样贸然前去,还未为你父亲报仇,你自身都难保!” 墨玄珩语气拔高,见不得沈青沅这样愚蠢的行为。见沈青沅稍微冷静下来,才放开她的身体。垂眸低语,是不曾察觉过的温柔。 “你父亲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你,一定不希望你莽撞行事。真相,我们定会亲手揭开。” 沈青沅缓缓抬头,泪水早已经打湿了她的脸,看着墨玄珩,点点头,她的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心。 沈青沅在墨玄珩的帮助下,将沈雁山的尸体安葬,她在沈雁山的坟头前重重的磕下了头,心底暗自发誓:爹,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为你报仇血恨。 天色渐晓,沈青沅和墨玄珩并肩行走,边走边将得到的线索分析着。 “从我爹留下的信息中得知,运往关中的粮草和官银有变,这几件事一定和陆连、曹晃拖不了干系。”沈青沅冷静下来,思路愈发清晰。“可是陆连、曹晃皆是朝中重丞,接近他们绝非易事。” 沈青沅将寻求见解的眼神递给墨玄珩,想听墨玄珩的看法。 墨玄珩心领神 会,可面上又恢复玩世不恭的神态:“这朝中高官岂是你这种弱女子可接触的,世间除了我往你跟前凑,你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沈青沅哑然,好奇说道:“你这人当真是随意切换,稳重又浪荡,到底哪一个是你?” 墨玄珩倒是一脸坦然:“或真或假,你看到的、感知到的都是我。” “既然陆连、曹晃调查不到,那就只有粮草和官银可以查了。”沈青沅开口道,丝毫未曾察觉两人越走越近了。 “只是……”沈青沅略有些担忧。 “只是什么?”墨玄珩追问。 “只是关中路途较远,行程颠簸,人生路不熟,难以调查。”沈青沅不得不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如果没有墨玄珩的帮助,她一个弱女子确实难调查出所以然。她露出委屈求全的表情,眼波温柔的盯着墨玄珩。她无意之中发现墨玄珩仿佛对示弱的女子更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她示弱撒娇以求达到目的,牺牲一下又何妨。 她拉着墨玄珩的衣袖,语气软糯又诚恳:“如果有一位高人肯帮我,破解大燕灾情一案,一定能为大燕百姓做一件大善事,为后人积福。” 墨玄珩当然领略到她的意思,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哎呀,这关中偏远蛮荒,啥也没有,我这贵重之躯断然不能在此地受苦。沈姑娘聪慧,路就在脚下,何不如自己走去关中?” 说完,墨玄珩便大步流星般朝前走。沈青沅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两颊鼓起,伸出手指着他,想破口大骂,又甩了下去。嚷嚷着“等等我”快步跟在墨玄珩的身后。 突然,“嗖”的一声,一只箭飞速的穿过丛林,朝着他们这边来。 墨玄珩听觉敏锐,立即转身,一把推过沈青沅,两人倒在地上,那只箭直直插在地上。 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三只箭同时射过来。墨玄珩抱着沈青沅,一路滚在一石头后。墨玄珩因为躲避不及时,右臂被箭刺伤。 “你受伤了?”沈青沅看着他的手臂汨汨流血,担忧问道。 “无妨。”墨玄珩摇摇头,可苍白的嘴唇却出卖了他。沈青沅定睛一看,他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然是深红色。 “箭上有毒!” 沈青沅惊呼道。 “沈青沅,这下你可真的要一个人去关中了!” 墨玄珩大口喘气,因为疼痛,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又在说笑!”沈青沅一手捶了过去。 “啊,痛——”墨玄珩露出湿漉漉的表情,随即正色道,“你先走。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或是朝着你收集到的证据来的。你跑到侯府去,自会有人护你。” “我不走,你受伤了,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沈青沅义正严辞的说道,立马抬起墨玄珩另一端手臂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带你走!”沈青沅使出全身力气将墨玄珩扶起,两个人朝着森林处走去。 墨玄珩看着面前的女子,明明很娇弱,却假装强大。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每次遇险都冲在最前面。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她的威胁,甚至可以说是伤害,总将善良给他。 “沈青沅。”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掏心掏肺,这般……爱救人于水火?” 山寨的傻儿是,他亦是。 还未等沈青沅回答,身后便跟着一群黑衣人,皆是拿着刀,快速跑来。沈青沅扶着墨玄珩跑了起来,两人也没闲心思谈论其他。 可没跑多久,两人便被一群黑衣人围了起来。 13. 遭遇追杀 墨玄珩手拿出鎏金信号筒发射信号,即使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用剑强撑着身体。 那群黑衣人并未给他们两人喘息的时间,蜂拥而上。墨玄珩一手拉起沈青沅,借着沈青沅的脚力踢飞身后三人,另外一只手用尽所有力气,剑气劈开他面前的几名黑衣人,迫使他们连连后退。 “你们是什么人?”墨玄珩问道。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今天就是来取你项上人头,你到了阎王那里再去问阎王吧。” 说完,为首的黑衣人便只身上前。墨玄珩放开沈青沅,快准狠的朝着那黑衣人的胸膛划过。只见那黑衣人跪在地上,胸口处已经是一个大血口子。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被墨玄珩的功夫震慑住了,拿着刀一起上,打斗起来。 沈青沅怕被误伤,正准备从刀光剑影中后退,寻个安全处藏起来。没想到,一个黑衣人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拿着刀就要砍向沈青沅。沈青沅用一棵大树做抵挡,僵持几个回合,那黑衣人恼羞成怒,快速抓住沈青沅的肩膀,举起刀就要朝着沈青沅的头砍去。 只听“嘭”的一声,他的脑袋瞬间鲜血四溅。 原来是墨玄珩!他的脸上还沾染上斑驳的血迹,他大手牵过沈青沅,朝着他身后跑过来的黑衣人扔下数颗烟雾弹。 两人奔跑着,在一悬崖处停下,身后的黑衣人步步紧逼。两人相看一眼,立即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一同念道:“3、2、1,跳。”便从悬崖处跳了下去。 万幸的是这悬崖之下并非万丈深渊,两人下落时被粗壮的藤蔓缠住,身子砸在斜坡上,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增添了一些皮外伤,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两人满身是泥,相互搀扶着进入一小洞穴。谁知才刚走进洞口,墨玄珩便脚步停下,紧闭双眼,连连摇头,很是痛苦。 “你怎么了?” “无碍,许是刚才坠崖时,光线刺目,激发了我的旧疾。” 听得墨玄珩如此说道,沈青沅心中一震,怜惜地看向他,内心思索道:原来他每一次查案都是选在晚上,原来竟是此原因。 沈青沅从腰间拿出自己的素色手帕,轻轻的覆盖住他的眼上,打了个结。 “跟着我。”她搀扶着墨玄珩的身体,引着他朝洞穴内走去。 这洞穴口虽窄小,洞穴内确十分宽敞。沈青沅扶着墨玄珩坐在一石头上。 “这里有药,你给我上。”墨玄珩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瓷瓶,将瓶塞拔出,将药递了出去。 沈青沅接过,倒是惊喜:“你还真是行事周全,竟然随身携带药。” “行军打仗,刀剑无眼。我自小在边关长大,将药随身带在身上,不足为奇。”墨玄珩开口道。 沈青沅也不再多问,借着洞穴口处的光,将墨玄珩的受伤手臂一侧的衣物脱下,随意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了表面的血迹,便将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指尖在伤口上滑动涂抹着。 顺着她的眼神,沈青宴便可见墨玄珩健硕的肌肉,还有肌理分明的胸膛。这不是沈青沅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却是第一次两人这般触碰,沈青沅的脸颊又莫名的红了起来。 墨玄珩嘶了一声,却没有躲,任由沈青沅在他的伤口处涂抹。 “药涂好了,你靠着休息。”沈青沅收起药瓶,将墨玄珩的衣服穿好,卸下外衣,搀着他顺势躺下,用衣服盖住。 半晌,听见他在唤着“冷。” 墨玄珩眉头紧锁,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蜷缩在一团。 沈青沅见墨玄珩快速的睡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冷,连忙应声“好好好,我马上去生火。”说完,沈青沅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很快,便搂着一大捆干枯树枝进来,片刻功夫,一堆火便生了起来。 “现在好些了吧?”沈青沅气喘吁吁地说道。 墨玄珩的呓语声却一直未停下。 “好冷,好冷。” “啊——还冷啊。”沈青沅无奈,又不断的加了许多干柴,却并没有缓解墨玄珩浑身的寒意。 她走在墨玄珩面前,伸手触摸着他的额头,竟是冷汗,难怪他会一直寒冷。 “墨玄珩,你不会死吧?”一想到墨玄珩也算是为了自己身受重伤,她可不想欠他一条命。 “我还不想死呢,我还没有替我爹鸣冤翻案呢。”沈青沅委屈说道,她没忘记自己中了墨玄珩下的七星流光彩的毒,还要找他要解药。 “算了算了,你命比我贵重,你死我也死了,就当作是拉你垫背了。”沈青沅转身,本想眼不见为净,就听见了墨玄珩的一声冷,又脆弱又可怜,沈青沅心下一软。 “罢了。” 沈青沅咬咬唇,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盖在墨玄珩的身上,随即,轻轻掀起一角,躺在了墨玄珩的身边,小心翼翼的将墨玄珩抱在自己的怀里。 墨玄珩似乎是察觉到身旁突如其来的暖意,下意识的靠向温热的沈青沅。脸颊也伸在沈青沅的颈窝处,吸取温暖。 墨玄珩浑身寒冷,呼出的气息却是灼热。喷洒在沈青沅的身上,沈青沅立马僵直了身子,不敢再乱动。本以为相安无事,没有想到才过一会儿,墨玄珩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抚摸上了沈青沅的身体。 沈青沅刚想躲开,便墨玄珩手上的力度便加重。他的身体逐渐回温,手上逐渐变得滚烫,磨砂着沈青沅的腰侧,烫得沈青沅耳尖瞬间红透。 “好软,好香……” 墨玄珩手骤然收紧,将沈青沅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你个流氓!” 沈青沅作势要挣脱,却牵扯住他的伤口,又听见他难受的“嘶”了一声。直到沈青沅不再动,他的声音才停止。 墨玄珩睡得昏沉,整个人依附着沈青沅,汲取温暖。他的手本身就在沈青沅的腰上,此刻却无意识的往上摸索,覆盖住她胸前的柔软。那触感软的惊人,他神志不清,手掌不自觉的收紧。 沈青沅的脑中像被惊雷劈开,血液冲顶,瞳孔睁大,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涩,溢上心头的委屈。 她猛地挣扎起来,想逃避墨玄珩的桎梏。可墨玄珩早已经神志不清,她越挣扎越是反抗,墨玄珩的手臂就收得越紧。 “墨玄珩,你放开……”沈青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急。看着墨玄珩神志不清的模样,断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又想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委屈蔓延,沈青沅气不过,抬手就朝着墨玄珩露出的脸颊,狠狠一揪! “唔……”墨玄珩吃痛,闷哼一声,环着她的力道松了松,放在她胸前的手也下意识地挪开了半寸。 就是这一瞬间!沈青沅立刻将双臂紧紧护在胸前,快速转身,双臂撞在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她缩成一团,偷偷流着眼泪,任由墨玄珩将自己环抱住,只觉得哪儿都硌得慌,心里把墨玄珩问候了祖宗十八代才解气。 沈青沅一夜彻夜未眠,加之惊心动魄的跳崖,沈青沅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短暂的歇息。墨玄珩的手也不再作乱,均匀的呼吸传至她的耳畔,沈青沅也受到感觉,眼皮沉沉的合上。 再一次醒来时,洞穴内除了闪烁着的零星火堆。沈青沅身旁已经空无一人,她伸出手触碰,早已经没有了余温。 “墨玄珩不会扔下我就跑了吧!”沈青沅慌张起身,肚子饿得响。本想朝着洞穴外走出去,可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大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好好的呆在洞穴内。 她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倏尔看见身旁的一块玉佩,她疑惑的捡了起来。透过柴火的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婉?” 沈青沅拿在手里端详着,这块上好白脂玉佩曾经风靡京城,当时长安城中的贵女几乎人手一块。在玉佩上刻字,便是独一无二,沈青沅也曾跟风制作一块。 沈青沅猜测这玉佩的原主人一定不是墨玄珩的,莫不是有人送给他的? “可谁会送自己名字的玉佩给别人?” 正当沈青沅出神纳闷之际,洞外刚好传来一阵稀疏声,她下意识的一惊,手一松,手中的玉佩便落入火坑中,那流苏瞬间燃起来。沈青沅暗道不好,正想捡起一支木棍拨出来,传来墨玄珩的声音。 沈青沅来不及,只好挡在那玉佩前,略微尴尬的看着墨玄珩。“醒了?” 墨玄珩躬身进入洞穴,头发散乱,脸上污痕,他的手里提了一只野兔。 “嗯。” 沈青沅点点头,气氛又凝滞下来。对于几个时辰前洞穴中两人同睡一处的事,默契的谁都不提。 “那个,你去抓野兔去了,那你的手好些了吗?” 沈青沅上前,本想接过墨玄珩手中的野兔,却没有想到,刚一伸手,那只野兔竟然扑通一下,张开嘴竟然想咬她! “活的?”沈青沅惊讶道。 墨玄珩点点头,手上的力道加重,提了提那只兔子,说道:“刚才我去摘野果的时候,恰好看见这只野兔在窝里,腿受了伤,我就把它抓了回来。” 说完,墨玄珩便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野果递给沈青沅,说道:“吃吧。” 沈青沅微微一愣,要不说患难见真情呢。她感激的接过,正巧肚子也饿了,也不再讲究,随意的擦了擦,双手捧着便送入嘴中。才吃了一口,便急忙吐了出来。 “啊,好苦。” 沈青沅忍不住抱怨,这真是她吃过最苦的果子了。 “你尝尝。”她将果子的另一侧递给墨玄珩。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闪烁的眼睛,心下一柔,竟也张嘴咬了一口。还未咀嚼两下,脸快速的朝向一边吐了出去。 沈青沅随即发笑,笑容明媚,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的脸微微出神。 “你看吧,这么苦的果子,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不吃。”沈青沅说道,脸色生动, 墨玄珩笑着点点头,说道:“是是是,沈姑娘千金之躯,这等粗糙野果,当然是配不上。”说完,便拿出怀中的佩刀,要将这只野兔放血归西。 沈青沅本无异议,可当瞧见提起的野兔露出光滑粉嫩的大肚,思考片刻,她着实于心不忍。 “要不,我们把它放了吧。”沈青沅用手指了指它的肚子,继续说道,“你瞧,它的肚子已经鼓起了,应该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墨玄珩见状,跟着沈青沅手指着的方向,看到这只野兔隆起的腹部,恍然大悟道:“难怪跑不动,原来是一只受伤的怀了孕的兔子。” 墨玄珩环视四周,看有没有能够包扎的东西,倏尔脸色一变,连手中的野兔也直接放走。 “我的玉佩呢,我放在这里的玉佩呢?”墨玄珩面露急色的问道。 沈青沅有些受惊,她不知道墨玄珩竟会对那块玉佩如此看重。 “在,在……火堆里。”她手朝着火堆指了指,不敢看墨玄珩怒火中烧的脸。 没想到墨玄珩竟然徒手扒开火堆,当看到那块玉佩已经彻底烧的不成样子,只剩在残缺一角,怒不可揭,看向沈青沅的眼中竟然透露着杀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块可好?” 可墨玄珩此时此刻根本不想听沈青沅的解释,他步步紧逼,她不得已连连后退。沈青沅转身想逃跑,却被墨玄珩一把扯过头发,毫无半点怜惜,墨玄珩又恢复到最初冷血冷漠的时刻。沈青沅被迫转过身子,本想护着快要撕裂的头皮,没曾想,墨玄珩的手便紧紧的捏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疼痛,难受,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无论沈青沅怎么拍打墨玄珩的手,墨玄珩手上的力道都不曾减弱,甚至大有将她的脖颈直接捏断的架势。 “你为什么将我的玉佩放进火堆里?” “我……不小心……不小心……” 墨玄珩冷哼一声,“不小心?我也不小心把你放进坑里?” 沈青沅心中一凉,这块玉佩当真如此重要? 沈青沅眼角留下泪水,心碎万分,要不是墨家下属的声音在洞穴外响起,她怕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小侯爷,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墨玄珩却没有回应他,反而对沈青沅说道:“沈姑娘,你别忘了我们这一场交易是你求的,你若再逾矩半步,我随时终止,你可别再想为你父亲翻案。” 说完,便将沈青沅重重的摔在地上。 “放心,小侯爷,小女子未曾忘记。” 沈青沅握着自己火辣辣的脖颈,剧烈咳嗽喘气,一双眼通红。 14. 不告而别 那一日从山洞回来,沈青沅算是彻底将墨玄珩定性为易暴易怒,喜怒无常之人。她想,这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后一定要多上一层心思。而如今,她所要做的,便是要尽快利用他替父亲翻案,免得夜长梦多坏事。 沈青沅坐在桌前,看着从父亲身上找寻到的证据。既然源头在关中,那么这个关中便非去不可。只是关中位于西北腹地,邻匈奴突厥西域三国,各国人来往此地贸易人员混杂。 最为关键的是路程偏远,少不了颠沛流离。一路上,来回一路至少要花费数月。 沈青沅内心有太多割舍不下去的遗憾,想为父平冤,又想找到失去行踪的春蝉和阿顾。当初墨玄珩在山寨剿匪,照理说春蝉和小顾不是山匪,应该不会受到牵连。可是,京城这么大,他们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她想,去关中前,一定要找到他们的消息。 沈青沅的脑中自然而然的想到墨玄珩的,随即是那日在洞穴处,他掐着自己的脖子露出狰狞的脸。 沈青沅忍不住闭上眼睛,摇晃着头,将那可怕的脸挥去。 她要去找墨玄珩!就算是魔鬼她也要求他。 当她进入到雨花台时,却瞧见一群貌美如花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小侯爷,妾是真心诚意对您,妾不离开侯府。” “小侯爷,求您让我们留在府中吧,妾身可以当牛做马,还请小侯爷开恩啊。” “小侯爷,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好,您给我们说,我们会改,求您不要让我们走。” …… 一群美娇娘们哭的是肝肠寸断,我见犹怜。而始作俑者墨玄珩,却躺在一贵塌椅上,品着酒酿。明明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说出的话倒是寒心刺骨。 “墨沅侯府容不下诸位,来之前,你们可知,只有三个月时间。三月之后,又是新人来,哪里还有你们的位置呢?你们还是各寻出路吧。” 墨玄珩的话丝毫不顾念旧情,话一出,哭声便更大了。一紫衣女更是屈膝上前,拽住墨玄珩的衣角,苦苦哀求。 ”侯爷,您忘了往日……” 还未说完,便被墨玄珩拂去衣角,带着疏离的语气:“往日情分我记得,但留你们在这里,也是害你们,走吧。” 一时间,处处都是哭泣声。墨玄珩烦闷,无意间竟然瞧见站在门口处的沈青沅。有几日未曾见她了,倒是更加清瘦些。墨玄珩存了捉弄之意,倏尔转变画风。 “你们看。”他指了指沈青沅,“你们去求她,她答应了,也许我就留下你们。” 几位美娇娘听出事情还有转机,立马跑到沈青沅跟前,将她团团围住,恨不得将她视为再生父母,活菩萨。 “这位姑娘,我将我所有的珠宝都给你,求你让我留在侯府伺候小侯爷吧。” “你若开金口,将我留在侯府,要我给你端茶倒水都成。” 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说晚了,就没有机会了。 沈青沅当然被这阵仗吓着,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颇为歉意地说道:“那个……我可没有权利决定你们的去留呀。” 几位美娇娘齐声说道:“是小侯爷,小侯爷让我们来求你的。” 沈青沅望向罪魁祸首,还悠闲的躺在美人塌上,料想这人又开始捉弄自己了。本想一走了之,转头一想自己还有正事,倒不如趁机再做一笔交易。 “各位姐姐稍等片刻,我去问问小侯爷的意思,看看有没有好的办法。”沈青沅显示安抚着几位美娇娘,见美娇娘们点头同意,便向墨玄珩走了过去。 “拜见小侯爷。‘ 沈青沅见墨玄珩对自己爱搭不理,倒也不生气,自顾自说道:“不是青沅打扰侯爷雅兴,而是门口处那一群美妾请求我帮忙留在侯府,实在不忍心辜负她们的心意,才特意叨扰。” 墨玄珩挑眉说道:“沈姑娘话说得好听,你在我侯府这几日闭门不出,若不是想着有什么事要求本侯,怎会恰巧来此处?” 沈青沅被墨玄珩识破心思,倒也不恼。坦然说道:“小侯爷当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逃脱不了你的法眼。我确实是有事相求,如果我能替你解决外面的麻烦,小侯爷可愿答应?” 墨玄珩坐起身,大步走到沈青沅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故意刁难的意味:“沈姑娘,如果你能将那些女子送出我侯府,我就答应你。” 墨玄珩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沈青沅回应他同样的笑容,心里臭骂这个老狐狸千百遍,他的一群美妾不想离开这侯府,他偏偏要她反其道而行之,那她就当一回恶人。 沈青沅朝着几位美人走去,几人时而弯腰窃窃私语,时而捧腹大笑。墨玄珩远远观察,听得入神不真切。不过半刻钟头,那几位美妾便朝着墨玄珩走了过来,眼底不再有痛苦伤心之色。 “小侯爷,我们几位姐妹准备今日便收拾行李离开侯府了。” “是啊是啊,小侯爷,这些时日得你照拂,我们感激不尽。此后,我们天南地北,一别两宽,各走各的路罢。” 墨玄珩微微差异,这几人分明刚才还寻死觅活,如今沈青沅三言两语和她们说了什么,竟然如此短的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心思。 倒真是服气! “她没胁迫你们?” “没有。” 见几人斩钉截铁的说道,墨玄珩点点头,就此作罢:“行,你们去库房领些银两就走吧。” 几人脸色一喜,声音雀跃:“谢过小侯爷。” 沈青沅脸色得意,她站在墨玄珩一侧,说道:“小侯爷,我做到了,你可兑现承诺?” 墨玄珩转过身,看着沈青沅,面露赞赏道:“我倒是小瞧沈姑娘了,答应你可以,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沈姑娘是使了什么计谋将她们劝走。” 沈青沅没想道墨玄珩如此执着,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努力抑制住心底的笑,坦然道:“计谋谈不上,不过是委屈一下小侯爷罢了。” “嗯?”墨玄珩侧首,洗耳恭听。 “我说,如若她们能立马离开墨沅侯府,小侯爷将付以三倍报酬。”沈青沅停顿下来,观察墨玄珩脸上的表情。见墨玄珩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才模仿着当时的语气,绘声绘色的说道,“关键是,我说小侯爷近日来不举,喜好有变,恐有断袖之癖,到时候一群美男子进来,诸位姐妹不再是这园子里的夫人,而是 那些美男子的下人了。” “那些人皆是贪财好色之人,听此一说,当然溜之大吉,丝毫不作停留啰。小侯爷,要我说,这些俗粉压根配不上小侯爷金躯贵体,小侯爷下回眼睛还是得擦亮点儿。” 墨玄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愠怒道:“不举?断袖之癖?沈姑娘,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青沅被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心底莫名产起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立即转移了话题:“我做好了这件事,小侯爷自然是说话算数的,要帮我做另外一件事。” 墨玄珩点点头,心想该来的总会来,轻瞄淡写地说道:“你说。” “我曾有一婢女和男仆,此前随我一起被绑至山寨。自我从山寨逃离出来快一月有余,我都未曾找到他们的踪迹,我想请小侯爷去帮我调查他们两人是生是死就好。” 沈青沅说完,便从衣袖中拿出一卷画递给墨玄珩,那是沈青沅特意画的春蝉和阿顾的肖像。 “就这?不反悔?沈姑娘,你可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墨玄珩强调,正色看向她。 “就这。”沈青沅答道,她决不反悔。她不敢向墨玄珩奢求太多,她知晓自己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她只要春蝉和阿顾平安活着,她一定会去找他们。 墨玄珩点点头,看来他还是不太了解眼前的女子。他以为沈青沅会求她帮忙在关中查案,保证她安全,或是提供银两,又或者是求他亲自去。结果,都不是。 墨玄珩接过沈青沅递过来的画像,摘下腰间挂着的鎏金信号传声筒,抬手便向空中发射去。不一会儿,墨风便领着几民暗装护卫,出现在两人面前。 “墨风,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画中两人的消息,无论是死是活。”墨玄珩将画扔给了墨风。 墨风打开一看,立马回道:“遵命。” 这三日,雨花台形成了一副怪异又和谐的画面:墨玄珩日日在雨花台喝着美酒,观赏着这院子里灼灼盛开的杜鹃。而沈青沅,卷起衣袖拾起工具,丝毫没有小姐架势,伺弄这院子里的杜鹃。松土、浇水、剪枝,亲力亲为,直到自己的身体近乎疲惫。 沈青沅反反复复的忙碌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却那份持续等待带来的焦灼。 终于,墨风来了。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墨风到了。 沈青沅顾不得手中的工具,大步跑在他的面前,满是期盼。 “墨风,怎么样?找到他们了吗?” 墨风眉头微蹙,先点头又摇头道:“他们自山寨被捕后,又被官府无罪释放。奈何他们身无分文,饿急时抢街边小食被打。为求生存,画中女子卖身歌舞团,前行去了关中方向,画中男子被净身,送进了宫。” 沈青沅心中一惊,脸色煞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 她万万没有想到,短短时日,春蝉和阿顾竟然会遭此际遇。 沈青沅脚步虚浮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浑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默默的流着眼泪。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离去的背影,沉吟片刻,对着墨风说道:“看紧她。”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墨风便惴惴不安的禀报:沈青沅跑了!竟然一个人去了关中! 15. 怒而寻踪 “什么?沈青沅不见了?”墨玄珩暴跳如雷。 墨风战战兢兢的禀报:“属下……属下今早去查看沈姑娘的房间,发现空无一人。前方的探子立马查询,发现沈姑娘昨日丑时时分,便偷偷出府。”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墨玄珩捏了一下额头。他没有想到,这沈青沅将两个物证都带走了,竟然一个人去关中!他恨不得把她立马抓过来掐死,总好过她总是做出脱离掌控的事被她气死。 同样快被气死的还有跪在地上的墨风,他自小跟随墨玄珩,什么人没见过。可自从沈青沅的出现,三番五次的惹小侯爷生气不说,他还受此牵连,竟然在她沈青沅身上栽了两次大跟头。上次在山寨入池而逃,本想着侯府没有水塘,总不会再出差错。没想到,这女人竟从侯府连他都不知道的狗洞处逃跑,当真是一个妖女! “那接下来怎么办?”墨风问道。 “她拿走了两件关键物证,涉及关中灾害之事,牵扯的官员数不胜数,是我扳倒曹晃的至要。她要是被抓被杀了,死了不要紧,我岂不是前功尽弃。”墨玄珩站起身,一脸严肃,看着前方一只鸟儿在院子里啄食,便拿过身侧侍从拿着的箭,朝那只鸟射了过去。 “我要亲自去一趟关中。” 话音一落,“嗖”的一声,那只鸟便被箭穿过,墙上留下一抹血迹。 几个时辰之后,沈青沅才出京城三十公里。她行走缓慢,像是特意拖延时间,还特意寻一处客栈处落脚。 她摸了摸空瘪的钱袋子,心下一沉,将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客栈前台桌子上。说道:“小二,我要你们这里的最大一间房,再给我准备一浴桶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的咧。”店小二白色毛巾往肩上一甩,说完便带着沈青沅上了二楼。 房间内瞬间漫起水雾,沈青沅脱下身上的外衣内里,露出姣好的身躯。她将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任由水汽将她整个人都沁在氤氲里。此时此刻,沈青沅的心极度舒畅。想起昨夜侯府戒备森严,但还是逃脱了墨玄珩的掌控,一股爽油然而生。脑海中浮现墨玄珩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脸,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一夜行了三十里山路,就算墨玄珩发现她不见后即刻动身,紧赶慢赶到此地也得挨到午时。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双手掬起水,打湿洁白的身躯,抚摸着身体,心情愉悦,笑出了声。 “墨玄珩啊墨玄珩,你以为我会求着你来关中?这一次,我偏要让你心甘情愿来。。” 沈青沅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眸子清亮。她暗自下定决心,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她都要在墨玄珩和她之间占据上风,时刻保持清醒。 没想到,话音一落,身后的门便被一脚踹开。沈青沅心中一惊:不会吧,这墨玄珩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但是这般行事,目无王法,能精准找到她的踪迹之人,不是墨玄珩又是谁!沈青沅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身体,一时间懊悔不已:若是他日官在墨玄珩之上,一定也要他脱光了任人观赏! “我虽知自己容貌尚可,到底也是清白女子。小侯爷这般,到底有辱小女子名声。” 墨玄珩一袭黑色锦袍曳地,衣摆处用银色丝线绣着翻滚云彩,整个人贵气逼人。黑发被一枚玉冠束得高挺利落,两处额头处几缕碎发垂落,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风流。 他慢条斯理,抬腿而入,“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一路行至沈青沅面前,未发一语。看似一脸风清云淡,脚上那双鞋子到底出卖了他。边脚泥泞,一路快马加鞭,短短三个时辰追赶上了沈青沅。 “我府中不听话的小猫偷了东西溜走,我当然顾不得风范要破门而入,沈姑娘定会理解一二,何况……” 墨玄珩身子前倾,将视线和沈青沅齐平,饶有意为的上下打量着沈青沅露出的上半部分躯体,戏虐道:“沈姑娘胸前一马平川,难见沟壑,什么都没有何算辱了名声?” 沈青沅脸色一红一白,刷了颜料般,像是一只胡子快要被气翘的猫,胸口一阵起伏。拿着浴巾抵住胸前,咽下心中愤懑。 “我可没拿东西走,小侯爷明查,那物件都原封不动的躺在侯府床铺下的碎砖里。这世上,不会有比侯府安全的地方了。” 沈青沅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墨玄珩,水雾将她的脸和皮肤蒸得通红,活脱脱像是一只湿润的猫咪。 墨玄珩心下意识一动,没想到这女子当真是出其不意,这一步步的,无非是说明了这全是她的算计。不祈求他来关中,要他心甘情愿来。更让他懊恼的是,他还真跌入她的陷阱中去。 “沈青沅,你倒会算。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更不会让曹晃的人先找到你。”墨玄珩语气冷淡,捏住沈青沅的下颌,迫使她抬眼看着他。 “关中灾情牵涉甚广,我一个弱女子带着物证,岂不是羊入虎口?倒是侯爷您,手握兵权,又对曹党布防了如指掌,有您同行,我才敢踏这趟浑水。何况您本身不就是要来关中?扳倒曹晃,是我们共同的目标而已。” 墨玄珩盯着她清亮的眼眸,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坦诚,我倒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猜到我也要曹晃的命?” “那还需要猜?”沈青假笑一声道,“小侯爷莫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傻子,以为我们只是做一笔交易?世上未曾有免费的食物,也不会有无缘无故对人好,不过是利益交加。你既然看中我,那么我身上牵扯的一切,一定是有利于你。” 沈青沅异如平常清冷道:“比如,你这般费劲心思要和我做交易,不就是要曹晃下马?” 墨玄珩觉得沈青沅有些陌生,两人仿佛又是如初识一般。感觉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惊讶于这段时间的相处,沈青沅居然始终保持清醒。殊不知,皆是自己一手造成。 沈青沅感谢墨玄珩山洞的那一次的翻脸,让她时刻清醒,对待墨玄珩,不过是复仇的工具,仅此而已。 “很好,你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便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欠我的很多,沈姑娘不着急,慢慢还。” 墨玄珩往后退了一步,距离浴桶仅一步之遥。他端着茶壶倒起水来,悠哉地喝着水。 沈青沅坐在浴桶已经约莫半个时辰,热水已变凉,双膝已经接近麻木,不可能再在浴桶内久待。她看了一眼墨玄珩,这家伙竟然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难道她要在他面前更衣? 流氓!登徒子! 沈青沅在心里暗骂,面上却强压着怒气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眼似笑非笑看着对面优哉游哉品茶的墨玄珩。 “小侯爷倒是好兴致,看人沐浴也能喝得这般怡然。”她声音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墨玄珩抬眸,青瓷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唇角笑意更甚:“能得沈姑娘赏脸现场表演,看这难得的景致,自然该细细品酌。”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沈青沅,我看你能赖到几时? 沈青沅藏在浴桶边缘的小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墨玄珩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说道:“左右我不急,倒是沈姑娘,泡久了水怕是要伤了肌肤,若是感染风寒,怕是耽搁去关中的行程。直接起来换衣吧,都不是外人。” “你——”沈青沅被噎得语塞,索性背过身体,她环视一圈,发现室内虽小,可架子的上衣物始终距离自己三五步处,要想穿衣,那必须得起身,势必被墨玄珩看个干净。而墨玄珩话里话外的意思,那就是要看她明晃晃的出丑! 她必须得想一个办法! 墨玄珩抬眸,见沈青沅干净皎洁的背脊,漂亮的蝴蝶骨,仔细一瞧,肩上还有一白色月牙胎记。不过,比起欣赏她的美背,他更想洞穿这个女子,到底又想耍什么花招。 终于,沈青沅下定决心般,双手抓起浴桶内的方巾,草草掩住胸前,扬声朝门外喊,“来人啊!有流氓闯进屋了!救命啊!” 既然客不走,她就只有赶客了! 话音一落,楼下顿时传来店小二惊慌失措的惊呼:“什么?流氓?在哪儿!”紧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伴着桌椅碰撞的声响,飞快往楼上赶来。 墨玄珩脸色骤变,猛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抬脚狠狠一踹,那浴桶便碎裂成八块,水花四溅。 沈青沅惊得失声尖叫:“墨玄珩!你疯了!” “闭嘴!”墨玄珩低喝一声,快步冲到门边,却只微微开一条细缝,立刻阻止了拿着扁担要闯进来的店小二。 “你想干什么?哪来的流氓?不过是我与夫人顽闹,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墨玄珩面露冷色,英俊非凡。这店小二觉察面前之人绝非普通之辈,被墨玄珩散发的气场震住,不敢再往前一步。 “可方才……方才姑娘喊得那般急……” “女子心性,闹些小脾气罢了。”墨玄珩神色一肃,语气添了几分威慑,“我夫人正在更衣,你这般探头探脑,是想坏了她的名节?还是质疑我的品行?” 那店小二一听,果然后退几步。在这关中开客栈,各国人来人往,察言观色早就是练就的一番本领。再加上屋内此刻已然没了声响,店小二终是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赔罪:“小人不敢!是小人莽撞了!”说罢便拎着扁担,灰溜溜地退下楼去。 门被重新关好,沈青沅早已经将衣物穿好。头发未干,因为长久泡在温水里,纯色苍白,面色虚弱,但中气十足道:“墨玄珩,你今日这般羞辱我,我定与你没完!” 墨玄珩转过身,凌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过她全身,不丰满不圆润,只是脸蛋能看,脑子能用,皮肤尚好,仅此而已。可这嘴,偏偏是片刻不饶人。 墨玄珩语气无奈,身心略微疲惫道:“没完?刚刚沈姑娘喊得那般大声,若不是我圆场,此刻羞辱你的倒不止我一个了。” 沈青沅脸色变了又变,好啊,这是还得感谢他了不成。 “我不过是算计你一番,你也让我难堪了一次,扯平了。”沈青沅看着墨玄珩,从他面前愤愤地走开了。 16. 遇见春蝉 好在墨玄珩最终打算和她一起去关中,也算与沈青沅最初的计划相符。 关中是多国交界的险地,龙蛇混杂,她身为一介女子,也清楚自己这副身板,目前只有墨玄珩,也唯有墨玄珩,能护她调查此地。 两人兼程赶路,约莫十日,终于抵达。 站在关中城楼之下,沈青沅被眼前的景象愣住。她原以为,关中虽偏处西北、接壤异域,纵然比不得京城的繁华锦绣,至少也该是座像样的都城模样。没想到,关中这座城市竟然是一座沙漠上的城市。城外一眼无垠的黄沙,满目荒芜,连风里都裹挟着呛人的土腥气,难怪此地连年饥荒不断。 她紧挨着墨玄珩,随着人流排队入城。周遭形形色色的人,高鼻蓝眼的胡人,身穿异装的西域商人,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本地百姓,拥挤在一起,倒也显出几分喧闹的人气。 进了城,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看着竟是一派井井有条的繁盛模样,丝毫不见大灾之后的破败狼藉。沈青沅望着这一切,忍不住轻声赞叹:“看来这关中刺史倒是治理有方,短短时间便能将这里整顿得如此有序,也称得上是位有能力的干吏了。” 墨玄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缓步前行道:“这关中刺史柳良之,是曹晃的得意门生。当年关中灾害初发,他便被力荐至此赴任,不过一月便宣称控制了灾情,不仅朝中上下交口称赞,连圣上也特意下旨嘉奖。我此番前来,倒也想借着机会,向他‘学习’一二。” “你是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沈青沅瞬间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立刻快步走到他身侧询问。 “那你说,灾害发生时,朝廷这么多的官员都没能将灾情控制住,他一个京城官员,来到此地,新官上任,无权无势,有几分能耐把这么大的灾情控住?” 听到墨玄珩这么一说,沈青沅瞬间明了这其中恐怕有弯弯绕绕。她正想开口询问,刚站在他的面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她脚步一顿。 “闪开!都给我闪开!” 那声音粗暴蛮横,伴随着马蹄踏地的轰鸣,马路上的行人瞬间四散退开。墨玄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沈青沅猛地拉至身侧,护在怀中。 闹市之中,车马疾驰本就违令,更何况那匹骏马竟毫无减速之意。两人惊魂未定,还未及平复心绪,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便骤然传入耳中。 “我的孙女儿啊!救救我的孙女儿!” 墨玄珩和沈青沅循声望去,只见那骑马之人的马后,竟拖着一个活生生的孩童。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衣衫破烂,在地上被拖拽得翻滚挣扎,一路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而周围的路人却大多神色麻木,仿佛见惯了这般景象,竟无一人出声阻拦。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拄着一根断木拐杖,跌跌撞撞地追着马蹄奔跑,哭喊声撕心裂肺。终究是体力不支,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孩童离去。 沈青沅和墨玄珩见状,立马上前查看,两人一同将老妇搀扶到街角阴凉处。他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又搭了搭脉搏,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眉头微蹙:“是虚弱过度所致,拿点水来。” 沈青沅闻言,立刻取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到老妇嘴边。待老妇悠悠转醒,她又递过一块干粮。那老妇眼冒金光,一把抢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馍渣遍地。 “大娘,您慢些吃,别噎着。”沈青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酸涩,连忙轻声安抚。 见老妇人情况转好,才询问:“刚才那是你什么人?怎么被马拖走了?” 老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两人眼中的善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被两人连忙拦住。 “两位活菩萨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孙女儿吧!”她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别急,慢慢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清楚。”沈青沅柔声安慰,眼底满是不忍。 老妇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那被马拖着的是我的孙女儿,今年才十二岁啊!我们家一共六口人,如今饿死了四个,就只剩我和孙女两人相依为命了。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实在饿极了,才偷吃了两个馒头,可就被那胡人诬陷偷了他的银子,硬生生把我孙女抢走了啊!”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掩面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悲苦。 墨玄珩与沈青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怒意。 “岂有此理!这里明明是我大燕国的地界,怎能容胡人如此放肆!”墨玄珩怒声说道,眉宇间的冷意更甚,“那你为何不去上报官府?” 谁知,老妇一听到“官府”二字,哭得更是撕心裂肺,连连摇头,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麻木:“官府……官府和胡人狼狈为奸,就算是告到官府,也会把孩子交给胡人!” 两人心头皆是一沉。 待老妇情绪稍缓,沈青沅才从她口中问出了更令人心惊的真相——如今的关中城,早已被大量胡人占据势力。燕国的百姓,但凡有能力逃出城的,都纷纷背井离乡逃往京城;而没能逃走的,要么就被活活饿死,要么就被当成牲口一样贩卖。男子被强行押去矿山做苦役,女子则大多被掳往城中那处销金窟——醉香楼。 “难怪……难怪城里没多少燕国的百姓,原来他们大多都被迫离开了家乡,甚至被迫出卖自己的□□。”沈青沅说道,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墨玄珩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城中那看似繁华的街道,眼神冷冽。 “既然如此,要查清这关中的虚实,我们便从这醉香楼开始。” 墨玄珩的脸上露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沈青沅心中不乏一动,看着他的脸出神。或许,他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心中却是有大是大非,心系百姓。 “老人家,你且等着,我一定将你孙女儿平安带回来。” 那老妇人听到墨玄珩的话。连连磕头道谢。 墨玄珩和沈青沅给了老妇人一些钱财,便暂时住在一家客栈,向店小二打听这醉香楼的情况。和老妇人所说半分不差,原来,那醉香楼是胡人所开,相当大一部分的女子都是大燕国的女子。 两人未作半分停留,便想立刻前往,却被店小二打断:“回来!醉香楼白天不开,你们得到了晚上才能去。” 故而,沈青沅和墨玄珩到了晚上才出客栈。沈青沅化作男子装扮,跟在墨玄珩的身后,假扮成大燕做生意的人,在醉香楼找乐子。 醉香楼不愧是关中最大的烟花楼,整个金碧辉煌,比起京城内的烟花之地也丝毫不逊色。两人一踏入醉香楼,便被一老鸨盯上。 “哎哟,两位公子,我看着陌生呀?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浓妆艳抹的老鸨见两个人气宇轩昂,特别是身材高大的墨玄珩,腰间别了一块名贵血脂玉,料想定是哪家贵公子,更是往他跟前凑,把沈青沅凉在一边。 墨玄珩闻到这老鸨浑身的胭脂味,强忍着不适,一把拉过沈青沅的手臂,说道:“我表弟第一次来关中做生意,今日累了乏了,想在你这里找点乐子,钱财有的是。” 那老鸨听闻,眼睛立即放了光,双手拍着大腿,笑得灿烂:“哎哟,是京城来的贵客吧?我们这里乐子多得很,不知道两位公子喜欢哪哪一种。” 她一路引着墨玄珩和沈青沅上了楼,进入一雅间,便唤道:“小二,把姑娘们叫来,让爷挑选!好吃的好喝的都拿上来,是不缺钱的主儿。” 老 鸨脸都要笑开了花。 墨玄珩从自己兜里拿出一银锭,扔给了老鸨,老鸨接过,脸色却立即变了。 “这……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暂时不用银锭。”老鸨说完,便将手中的银锭退回到桌子上。 “不用银锭?那用什么?”沈青沅惊讶道。这银锭,乃是官家货币,大燕国都可用,怎么到了这醉香楼却用不了? “用黄金或是名贵珠宝,再不济用碎银两都成,就是这官家银锭,不是说不能收,就是……就是最近实在是收了太多假货,我们着实是吃不消啊。”老鸨一脸为难,却将眼神投射在了墨玄珩身上的那块血脂玉佩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如假包换的银锭。”墨玄珩拾起桌上的银锭,拍在桌子上,发出叮咚的响声。 那老鸨见此,立马拾起仔细查看,又将这银锭放在嘴中狠狠咬了一口,见是真银锭,这才又换上刚才那谄媚的脸色。 “哎哟,是阔气的主儿。”老鸨说完,双手轻拍了一下,瞬间涌入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将墨玄珩和沈青沅团团围住。一声又一声“公子”唤着,又酥又麻,听得沈青沅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倒是懂了,自古以来,为何这么多男子留恋这烟花之地。 沈青沅跟着墨玄珩,自诩也是见过世面之人。这些女子和侯府的那天,她所见过的女子当真是差远了,形同胭脂俗粉,墨玄珩当然看不上。 见墨玄珩脸色越来越黑,沈青沅急忙说道:“我家兄弟癖好特殊,这些俗物当然是看不入眼,换一批换一批。” “特殊?”那老鸨思索片刻,为难的说道,“公子,好男风得去城东,我们这里都是女子。”她瞧着墨玄珩的眼,分明是在说:这男子样貌极品,没想到,性取向也是极品。 听了老鸨的话,墨玄珩口中的水憋不住,喷了出去。难以置信的看向沈青沅。沈青沅悻悻地躲过墨玄珩如锋芒的眼神,立马向老鸨解释。 “误会,都是误会。我指的是更小点儿的,雏儿更好。今白天到有一个刚送到的小姑娘,我看面貌姣好。” 沈青沅解释完,长舒一口气。她想起今日白天那老妇的孙女儿还在此地,便想借此机会解救出来,却没想到老鸨的话让她如遭雷劈。 “原来是喜欢雏儿,客官早说便是。这今日倒是有一十二三岁的姑娘,不过刚到醉香楼,就不行了。” “不行了?”沈青沅立刻拍案起身,整个人都呆住了,对方才老鸨的话再次确道。 “是……是啊。”那老鸨见沈青沅一改温润模样,误以为是那姑娘的亲戚,约莫过来讨债,自知理亏,语气便弱了许多。 “那……尸体尚在何处?”沈青沅看着老鸨道。 “当然拉出去了,我这里又不收尸。何况,我也是做亏本买卖儿,要是被大当家知道了,那可要被责骂的。”老鸨原本心虚,但转而一想,也不是自己造成,何况这里都是自己的人,瞬间底气增加。 老鸨见两人沉下脸,自以为是安慰道:“两位客官,别急,我这里还有一批从京城来的货,包你们满意。只要……”她的眼神盯着桌子上的银锭,露出贪婪的目光。 墨玄珩又拿出一包银锭,甩在桌子上,浅笑一声道:“你只管叫上来,合我们心意,这一袋子钱都归你。” 那老鸨双眼放金光,立马收下,周围的下人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又是一批女子被送了进来。与刚才那批不同,这批女子明显是被推搡着走进来,身材瘦小,双眼涣散无神。 沈青沅从头一个个仔细瞧,见她们心若死灰的面庞,无心不忍。她们的年龄看起来比沈青沅小,却被迫到此地。 等等! 最后那一个,仿若是春蝉! 沈青沅的脑子一片空白。 17. 对赌云启 沈青沅眼眶红,难以置信道:“你……你是春蝉?”她急需确认,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子,就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婢女春蝉? 春蝉原本垂丧着脸,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惊讶抬头。四目汇聚,即使沈青沅装扮成男子,春蝉立即认出眼前的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小姐!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呜得哭泣,越哭越激动,就要朝着沈青沅扑过来。可惜,她一乱动,就有几个下人将她的手臂捉住,不让她前进。 沈青沅看着春蝉,一个月过去,她比想象中瘦了好多,脸上还有结痂的伤疤,她被送到此处,这一路颠沛流离,得吃多少苦头。一股难受与自责涌入心头,沈青沅默默的流泪。 “就……就她了,她长得像我丢失的妹妹。”沈青沅开口,泪如雨下。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春蝉激动万分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只能在心头苦苦的喊道:“小姐,我的小姐。” 沈青沅立马朝着春蝉奔去,抱着浑身发抖的春蝉,相互哭泣。 沈青沅怎么也没有想到,和春蝉见面会是如此光景。 “对不起,春蝉,是我不好,丢下了你们。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沈青沅哭的撕心裂肺,眼泪仿若决堤。 春蝉摇摇头,眼睛红肿不堪,却拼命的摇头。 意识到不对,沈青沅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的嗓子……谁把你的嗓子弄成这个样子的。” 那老鸨赶紧撇清关系,说道:“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儿,她送过来就是这样的。” “什么叫做不关你们的事?人是在你们这里发现的。”沈青沅见那老鸨存意撇清关系,怒火中烧。上前拎着那老鸨的衣领,恨不得活剥了她,“她是自愿还是被迫?从一个活生生的健全人到如今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居然说她和你们这里无关?” 如若可以,沈青沅恨不得烧了这家黑心店。 那老鸨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好一会儿才叫喊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白养你们了。” 说完,身后的两个三大五粗的男子露出精壮的手臂,势作要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沈青沅。可还未近沈青沅的身,便被墨玄珩用长剑剑柄一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个壮汉击退几步。 “我兄弟不懂事儿,见到旧情人过于激动了些,这里向你赔不是。”墨玄珩的长剑只抵那老鸨的喉咙,老鸨连连后退,“嘭”的一声,撞在身后的木柱上。 “看在两位情深许许的模样,还请放这位姑娘一条生路,多少钱,你开便是。”墨玄珩说完,手微微用力,那剑便戳得老鸨生疼,瞬间生出一个红印。 “公子,公子。”老鸨发出求饶声,“不是我不给这位姑娘赎身的机会,而是醉香楼压根儿就不是我开的,再多的钱,我们家少公子从来都不给赎身的机会的。” “那你们岂不是强买还不卖,这世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沈青沅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春蝉,斥骂道。 “醉香楼的规矩如来如此,活着的人进来,死的人出去。”老鸨躲在一彪悍大汉身后,捏着一绣帕捂着脸,战战兢兢地说道。 墨玄珩莞尔一笑,威胁道:“赎身不成,那我便明抢便是?” 那老鸨见墨玄珩语出惊人,吞吞吐吐道:“你……你……你是不想活了吧?我们少公子可是突厥第一公子,那不得宰了你……” 老鸨说完,沈青沅和墨玄珩相视一眼。果然,这其他国家在大燕的国土上开门做生意,竟然如此猖狂,令人匪夷所思,看来关中这个地方当真是各种势力盘中错杂。 “就算是突厥人,在我大燕国的地盘上做生意也得按照我大燕国的法律行事。”墨玄珩说道,他就不相信,这突厥第一公子,能只手遮天不成。 老鸨见墨玄珩丝毫没有害怕之意,更害怕自己惹下麻烦,急忙说道:“不过,想给这位女子赎身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老鸨说完,观察到墨玄珩神色缓和许多,便用手指了指抵在她喉咙处的剑柄,谄媚的笑道。 墨玄珩饶有兴致,放下手中的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少公子速来好赌,并称为天下第一赌手,你如若赢过我们少公子,带走区区一个女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沈青沅冲了过来,恨不得继续要和她理论,“这普天之下,哪家花楼不会给人自由身?哪有强买不卖的道理。” 墨玄珩见沈青沅正是怒气上头,缺了几分理智,便将沈青沅挡住,对她说道:“你先别急,这姑娘是一定救的。”他看了看站在一侧虚弱的春蝉,身子摇摇欲坠,就快要坚持不下去。 墨玄珩扶着沈青沅的双臂,道,“你将她扶到床上去休息,我去会会那少公子。” “我和你一起去!” 沈青沅没有丝毫的犹豫,将手反搭在他的手臂上,眼睛闪过一丝紧张与担忧。 墨玄珩微微一愣,看着沈青沅,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将春蝉安置在床上,沈青沅俯下身,双手用力地握着春蝉的手,细声安慰道:“春蝉,等我,这次,我一定带你走。” 墨玄珩和沈青沅一路跟着那老鸨来到地下一楼,没有想到,这醉香楼的地下赌场竟然如此浩大。老鸨径直的朝着赌场中间最大的那张赌桌走去,边走边说道。 “让开,都让开,今天挑战少公子的人到了。” 老鸨的话一出,四周原本还是喧嚣的声音立马变得安静起来,纷纷传来审视的目光。 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 “今天终于有好戏看了。” “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待会儿准输得屁股尿流。” 沈青沅听到周围的私语声,暗道不好。若说这老鸨怎么这么好心带他们来此地,其中一定有诈。 她担忧的望向墨玄珩,却见墨玄珩一脸自信地坐在主位上。她忍不住在墨玄珩的耳边低语道:“你会吗?听说对方可是天下第一赌手!” 墨玄珩抬手遮住自己的嘴,假意咳嗽道:“不会。” 沈青沅一脸黑线,无语的看着墨玄珩。这人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还以为也是一个赌博高手,没想道竟然是装的! “那还不如我……”沈青沅的话刚一说完,一声“公子到”打破的宁静。 众人屏住呼吸,纷纷朝着门口看去。一袭水色华衣锦服,玉冠束发,额头两侧垂下一丝长发,却遮不住那一双邪魅丹凤眼,当真是叫人移不开眼。 这和沈青沅心中所想的异国少公子模样完全不同,从外表看起来,和大燕国子民装扮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邪的味道。 众人见那少公子进场,自觉让开通道。那公子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墨玄珩的对面,勾起了兰花指将额头处的长发勾至肩后,便接过身边小厮递过来的茶具,漫不经心地倒着茶水,再端起茶杯轻抿品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倒是和周围乱糟糟的模样格格不入,原本热闹的赌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云公子,就是这两个小子说要和你赌的。” 那老鸨仿佛看见了救星,快步躲在那云公子的身后。 那云公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右手展开一把精致的竹扇,遮住双唇道:“有趣,实在是有趣。今天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要和我赌了。” 似女音而非女音,惹得沈青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想到这外表邪魅的云公子,声音也如此邪魅。 “你们想赌什么?”那位云公子放下手中的扇子,打量着墨玄珩和沈青沅。 “带走一个人。”墨玄珩说道,“你楼里收进来的一个姑娘。” 那云公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道:“我醉香楼的人可不容易带走,除非你赢了我。”云公子抬眼,目光移到沈青沅的面上,笑道,“我缺个丫鬟,要不,你这姑娘留下。” 那云公子指了指沈青沅,让沈青沅一惊:这云公子当真不简单,竟然一眼便看出她是女子的身份。 四周的人听到沈青沅被识破是女子身份,这才仔细瞧沈青沅,虽穿男子装扮,但是五官秀气,果 然有几分女子气质。而那老鸨想到自己被沈青沅戏耍,鼻子都快被气歪了。 “你赢了可以,倘若你输了,就得让我们带走她。”沈青沅开口道。 听到沈青沅的话,还未等云公子反应,周围的人便小声的说道。 “云公子,怎么会输呢?” “真是笑话。” “这满墙都是云公子的战利品,云公子从来都不会输。” 沈青沅说着周围的目光,看到这赌场四周,上面全是挂满了的手骨头,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地挂在那里,心里一阵发慌。 “这位姑娘,没有这个可能的。如若你当真赢了我,那醉香楼随你挑便是。”云公子说完,便轻拍了一下双手,骰子转动的声音变响了起来。 他对着墨玄珩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一幅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开始吧——”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解出自己的钱袋子,小山高般的银两瞬间堆聚在那云公子的身前,竟无一人押宝墨玄珩。沈青沅咬咬牙,手攥得紧紧的,猛地取下脖子上的玉佩,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品了。 她要给墨玄珩壮胆子,充面子,就算所有人不看好他,她沈青沅也看好墨玄珩。 沈青沅站在墨玄珩的身侧,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墨玄珩,你可要赢啊,我才不要给对面的不男不女的人当丫鬟呢!”她要走,要带春蝉一起走。 沈青沅的吐槽令墨玄珩忍俊不禁,笑着垂眸,却看见他面前的那块玉佩在灯光下泛出温暖的光,玉佩上还刻着一个沅字,料想这玉佩对沈青沅意义重大。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也有一块意义重大的玉佩,却在山洞里被沈青沅误烧了。 赌局开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青沅的心也跟着甩动的骰子跳动。沈青沅在内心祈求着:墨玄珩,一定要赢,一定要赢。可偏偏一局又一局,墨玄珩次次落空。而那位云公子却仅凭声音,便能精准听出骰中变化。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墨玄珩面前的筹码便已过半。 云公子看得兴起,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说道:“对面这位公子,怕是今晚要栽在这里了。” 墨玄珩仍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本公子去趟净房,片刻就回,云公子不介意吧?”说完,便朝着沈青沅说道,”你来替我一会儿。” 云公子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浓:“你也懂赌术?倒时候莫要说本公子欺负女子。” 见墨玄珩已经起身,沈青沅只能硬着头皮坐下,道:“我怎么不会,小心你最后败如山倒!” 没想道,话说得太早,比起墨玄珩,沈青沅输得更快更惨。不过是四五把工夫,面前的筹码便所剩无几了,难有回天的机会了。沈青沅的额角冒出细汗,晕湿了后背的衣衫。 那云公子带着戏虐的语气说道:“这位姑娘,不如就此罢手?你若肯留下,本公子就放了你们想要的那个人。” 沈青沅却对云公子说的话置若罔闻,她看着面前寥寥无几的筹码,心越是乱,出错也越多。她忍不住在心里叹道:墨玄珩,你为什么还不回来,难不成,你掉进了茅坑。 她逼迫自己沉下心来,无意间,目光扫过案桌,心下一惊。 方才,墨玄珩玩着筹码,沈青沅以为墨玄珩是无聊随意摆弄,没想到竟然暗藏乾坤!那些筹码被墨玄珩叠成高低错落:最左边只有一枚,中间三枚,五枚……如此顺序排列。再回想墨玄珩每一次输,输的筹码都极其有规律,先是输一枚,再是三枚,五枚…… 沈青沅的心漏掉一拍,暗自惊讶道:原来如此! 他哪是不会,分明是扮猪吃老虎,故意为之! 那他为何借口去净房?通风报信?还是找人部署?沈青沅不得而知。 她跟着墨玄珩来到关中,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墨家军的人马,她现在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拖延时间,她要等墨玄珩回来 沈青沅刚一定神,便见一浑身是血的小厮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喊道:“少公子,不好了,醉香楼被官府带兵抄了!” 18. 计中设计 随即,便见墨玄珩从那说话的小厮身后出来。一脸从容,浑身透露着“万事尽在掌握”中的气场。他分明在告诉那位白衣少公子:你输了。 沈青沅微微一愣,心中瞬间明了:这墨玄珩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最开始的赌局完全是装出来的样子,原本还担忧不已,内心瞬间又被惊喜充斥。 “云公子,你们醉香楼涉嫌贩卖人口之嫌,如今官兵已经在你们后院查出大批受害女子,你是跑不掉的。” 墨玄珩缓缓走入室内,不疾不徐,走到沈青沅旁边站着。 “你去调查我后院了?”云启咬牙切齿道。 墨玄珩点点头,十分坦荡:“我只是去你后院茅厕,碰巧,正发现有一群来自京城的女子被关在柴房,上前询问,才知是被卖到这醉香楼。不对,与其说卖,不如说是明抢,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拿到醉香楼半分钱财。” 云启见自己所做的事暴露,却也不恼。展开手中的扇子,看着面前的墨玄珩和沈青沅说道:“你以为官兵来了我就怕了?”云启一脸得意,这些年,他在关中暗自布下自己的眼线,连关中最大的官员都是他的人,就算是刺史柳良之来了他也不惧。 “你不怕,是因为此前没人敢收拾你,可现在可不同了。”墨玄珩直接了当的说道。 “我很好奇,你是谁?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这么多事情?”甚至是有调兵的权利,云启面露疑惑。 “想知道也可以,贏了我,我就告诉你。” 墨玄珩恢复了往日的不可一世,他是战功赫赫的墨家小侯爷,跟随父亲在陲西历战多年,还拿捏不了一个突厥小少爷? 墨玄珩的不敬让云启尴尬不已,他何时受过如此冷嘲热讽,觉察自己被戏耍,脸色愈发难看。 “好,到时候你可要愿赌服输。” “你也要说道做到。” 墨玄珩微微向前,俯身将沈青沅面前的所剩无几的筹码一把推入中间的奖池中,云启也不甘示弱,将他面前堆成山似的筹码也悉数推入。这两人分明是想一局定胜负! 沈青沅猛的抬头盯着墨玄珩,带着颤音,小声道:“你疯了!别这么冲动。” 沈青沅既不想被暴露出自己露怯,失了墨玄珩的信心,但是这赌局的筹码是自己,她可不想到时任人宰割。 墨玄珩读懂了她眼中的担忧,眼神宽慰,郑重的说道:“相信我,一定会赢。”他轻轻拍了拍沈青沅的背,两人同时拿起骰子盒,用力甩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的味道。 啪的一声,骰子落了下来。云启率先打开,三个骰子皆是6,最大的牌。沈青沅心下一沉:就算墨玄珩也是三个六,也只能是一个平手,还有赢的可能吗?沈青沅紧握的双手不自觉的出了许多细汗。 对面的白启一幅胜券在握的表情,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墨玄珩的唇角勾起,却又很快的收起,快得像是一阵风。他的手慢慢打开,连同着沈青沅激动的心,仿佛要跳了出来般。没想到三个骰子竟然都破了,赫然躺在那里,竟然是三个六和三个一。 沈青沅跳了起来,语气惊呼:“我们赢了!你,你输了。” 云启难以置信,起身道:“你们耍赖!” 沈青沅眼疾手快道:“谁说过不可以这样做吗?这位公子,可是你说的要愿赌服输哦。”她朝着云启坐着鬼脸,见云启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副恨不得剥了她皮的模样,沈青沅汕汕地躲在墨玄珩的身后,避开他锋利的眼神。 “好啊,好啊,你们中原人果然都是小人!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说完,一手立即展开扇子,只听得“嗖嗖嗖”几声,那柄扇子里竟然发出了好几支暗箭。 “小心。” 墨玄珩一手抱着沈青沅,一手拿着长剑接住了云启的攻击,两人连连后退躲,那暗箭就钉在两人身旁的木柱上。 眼见云启冲了上来,墨玄珩一把推开沈青沅,拿着长剑迎上云启进攻。两个人开始打斗起来,赌场内瞬间破败不堪。云启将手中的扇子用内力甩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的袖中还发射出暗器。 那扇子仿若一个旋转的铁盾,墨玄珩一脚便将那铁扇子踢开,瞬间劈开了数十张木桌。却没想到,躲过铁扇,并没有躲过同时从云启袖中射出的暗器,那暗器就这样隐秘的刺向墨玄珩的胸口。 墨玄珩觉察到不适,并未作多停留,仍然踱步上前,势必要将云启拿下。几个回合下来,云启始终不是墨玄珩地对手。没过多久,他的体力不支,眼见要败下阵来。 “我从未得罪与你,为何你要如此找我醉香楼的麻烦?”云启说完,便立即脚踢一张木桌,朝着墨玄珩砸过去。 “你得罪的是整个大燕国子民,多少女子被你们暗箱送到关中,过着非人的生活!”墨玄珩一剑劈开桌子,飞身一跃,朝着云启刺了过去。那云启避之不及,白衣瞬间被染红一团。 “那也是你们大燕国的官员卖过来的,我不过是你们官员做了一笔交易而已。要说得罪,是你们大燕国这些贪污官吏,蛀虫的罪。”云启拿着扇子,一把挥开那柄长剑。 墨玄珩听此说,更加怒火中烧,双手拿着剑,朝着云启斩了过去。云启拿着铁扇抵御不成,直直后退,没想到,霎时功夫,他的扇子便被劈成了两半。墨玄珩本想趁机上前,胸口猛的剧痛,“噗”的一声,他的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角落处的沈青沅一惊,立马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墨玄珩,急切询问:“你怎么了?” “你中了我的银针,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死。你一旦用内力用的越快,体内的毒也发散的越快。”云启说道。 这时候,一批官兵也到达,站在门口,却不敢轻举妄动。 “小侯爷,微臣救驾来迟,还望小侯爷恕罪。”关中刺史柳良之在门口战战兢兢的说道,“来人,将这个闹事的反贼拿下!“柳良之指着云启,指挥着身后的小兵行动。 几个小兵拿着刀朝向云启,瞬间被云启踢过,造不成任何伤害。眼见墨玄珩身子快要虚弱的倒下,没想到,这云启竟然将目光放在了沈青沅身上,一手拖过沈青沅的手臂,捏住沈青沅的脖子:“都不许过来,否则我捏死他。” 柳良之扶住受伤的墨玄珩,关心道:“小侯爷,没事吧。” 柳良之见墨玄珩脸色苍白,嘴唇发黑,料想他一定是中了毒。他深知墨玄珩的背景,如果在关中出事,他一定难逃责任。 “所有人都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云启边说边朝着身后的门后退几步。捏着沈青沅的手用力,沈青沅受疼“啊”的叫了一声。 “快放,快放。”柳良之不知眼前受困之人与墨玄珩有何关系,也不想捉住云启,借这个机会,赶紧命令下属放下兵器,好让云启逃走。 墨玄珩视线模糊,本想上前阻止,却奈何看不清方向。要不是柳良之扶着,差一点儿便要向前跌倒。“哐当”一声,他手上的剑掉落在地上,已经没了意识。 云启不可一世的笑道:“这就是陲西名震边关的墨家小侯爷?也不过如此!” 他挟持住沈青沅后退,退到一院子空地处,云启轻身一跃,便带着沈青沅离开了醉香楼。 “抓,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墨玄珩看着柳良之说到。 “是是是,来人,立马封锁城门,一只蚊子都不能飞出去,立刻全城搜索!把他们给我拿下” 墨玄珩听到柳良之的话,点点头,终于晕了过去。 墨玄珩中毒后便在刺史府中住下,一连着几日,都未曾有苏醒的迹象。柳良之心中万分焦灼,把这关中城叫得上名字的郎中都请了个遍,得到的答案都是摇摇头。 “你们这群废物!小侯爷服用了这么多药,为何还没有转危为安的迹象!” 跪在地上的几位郎中战战兢兢道:“大人,小的已经尽力医治了。主要是这毒实在是凶险,不像是我们中原会出现的毒,倒像是突厥制毒,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柳良之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道:“你是说,这解药,一定得是由突厥人来解了?” 见几位几位郎中点点头,柳良之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打了一个响指,一个侍卫便走了进来。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侍卫。 “你把这封密信飞鸽传书给老师,要尽快。” 侍卫得柳良之的指意,立即将密信捆在飞鸽上,放了出去。 柳良之看了看墨玄珩,对着伺候的下人说道:“好好照顾床上躺着的人,要是有何闪失,唯你们试问!” 柳良之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朝着后花园走去。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便打开石山处的一侧机关,进了一处密道,却全然没察觉,一双脚跟在了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沈青沅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中苏醒过来,她看不清事物,只能用耳朵来感知周围一切。 突然,身边传来一阵声响。 “墨玄珩果然来了,他要来查女子走私案!” “查就查,本公子还怕了他不成?” “事情没那么简单!关中拉下来多少官员,这才刚刚稳定下来多久?就来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们都要小心才是,等他查过,什么都没有,便可躲过一劫!这阵子,你便待在这里,等风头一过,再出来。” “我当然可以等,这里有吃有喝有美人,我求之不得。” “墨玄珩是墨家独子,如在关中出了事,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你给他下了什么毒?把解药给我!” “给给给,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非得把这臭小子毒死了不成!要不是上了他的当,我的醉香楼能被糟蹋成这个样子吗。” …… 很快对话便戛然而止。沈青沅听出刚才的两个人,正是云启和刺史柳良之,心下一沉:这两人果然是狼狈为奸! 心下震惊之余,石门却开启,露出光亮…… 19. 追察柳氏 沈青沅紧闭着眼,躺在身后的榻上,假意还未苏醒过来。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一只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所过之处,泛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这皮肤丝滑,是练油的绝妙好物,真是一块好皮啊。”云启话语缥缈,像是一个幽灵。沈青沅心中一惊:难怪他要自己做他的丫鬟,这些都是假的,原来是想要她的皮! 觉察到沈青沅闪动的睫毛,云启的眼神瞬间冷冽。大手直接捏住了她的脖子,迫使沈青沅闷哼一声,睁开眼看着面前狰狞的云启。 “你是何时醒过来的?” 沈青沅不屑一顾道:“几时醒过来的重要吗?我若是说才苏醒,你可信?就算我早已经醒过来,你又不会放我走。” 云启瞬间绷紧脸庞,刚刚在赌场,他便早已经领略过这女子的伶牙俐齿。他猛地捏住沈青沅的手腕,将她提起,又重重的摔在她身后的软榻上。 “我当然不会放你走,因为,我要剥了你的皮炼油。” 云启看好戏似的观察沈青沅脸上的变化,在他看来,这世间,最大的恐吓不过是提前知道自己是会以怎样地死法死去。他喜欢看人恐惧慌乱,朝他跪下求饶的模样。 而沈青沅的面上果然是青一阵白一阵,就当云启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时。却见沈青沅的脸上瞬间起满了红色块状,延伸脖颈深处,连露出的手上也是红迹斑斑,他瞬间觉察不对。 “你中毒了?”云启发出疑问道。 沈沈沅觉察到自己身体不适,身体奇痒无比。想到一个多月前,墨玄珩给自己吃下那粒毒药,七七四十九日便会发作,内心了然。被墨玄珩毒死也总好比被云启活剥了皮,反正都是死,她才不如了他的意。 见沈青沅不理他,云启拽起沈青沅的一只手把脉,不出片刻功夫,若有所思的看着一脸坦然的沈青沅,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啊好啊,你们是故意的对吧。如此大费周章,引我和你们赌?是要封了我醉香楼!我以后在哪里找皮肤好的女子炼油。你一个中毒之人,心思怎会如此险恶!” 云启气呼呼地说道,此时的他才是抓耳挠腮,气的发狂。一想到自己所做一切皆为泡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拿起身旁的一把刀,恨不得结果了沈青沅。 没想到沈青沅没有半点惧色,她忍住身体的不适,说道:“你杀了我,到哪里找我这张好皮囊?” 云启被沈青沅反问的话惊到了,他立即停下了脚步。心里开始盘算着,他不能就这样直接杀了她,倒是成全了她。他来回踱步着,脑中灵光一现,像是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他说道:“我确实舍不得你这张皮囊,我有法子治你。” 见沈青沅疑惑不解,他得意说道:“不就是一个七星流光彩的毒?我解了它,再活剥你!” 说完,便将沈青沅一掌拍晕,扛起沈青沅,扔进了药桶。 密室外,柳良之也是着急万分。 他见墨玄珩一直到深夜都未曾醒过来,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飞去长安的密信还未有回复。对墨玄珩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果稍有不慎,墨玄珩命丧于此,他柳良之这官怕是做到头了。 柳良之拿出袖中从云启那里拿来的解药,正欲上前。被身旁的侍卫拦住。 “大人,你当真要救这个人?他可是来查案的。” 侍卫的话一下子让柳良之停了下来,他在内心考量:救与不救,都是祸害。 “不救他,若是被墨侯爷知道,我还不是一死!”柳良之心下一沉,便将那粒解药喂至墨玄珩的嘴中。 “走,去狼烟山。” 柳良之带着一小队人马,鬼鬼祟祟的出了府。而在柳良之刚刚离去时,墨玄珩瞬间睁开眼睛,吐出口中的药丸。 墨玄珩开门,一掌劈晕了守在门口的侍女,蒙上黑面罩,紧跟着柳良之身后。 柳良之坐上马车,朝着出城的方向,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狼烟山。 狼烟山并不威武显众,和平常小山包无异,周围却有官兵把守。墨玄珩隐匿在树枝最高处,将狼烟山地一切都尽收眼底。 为了彻底调查清楚,墨玄珩扮作柳良之下属,试图混进狼烟山,却被拦了下来。 “前方是何人?亮出令牌!” 守门的士兵呵斥道,墨玄珩不得已停下脚步。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他余光瞥见那士兵腰间正挂着一块刻有“柳”字的青铜腰牌,想必正是需要此块令牌。他自然是没有的。 墨玄珩上前,从自己手中拿出一封密信,交到那士兵手中,暗自说道:“今日来得匆忙,哥几个通融通融?柳大人有令,命我送份密函进山。” 那士兵见墨玄珩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信——那正是柳良之此前让侍卫飞鸽传书给曹恍的信!墨玄珩将印有柳良之印章的那面递给了守门士兵。 “赶路急,忘带令牌了。您瞧,这可是大人亲批的文书。” 士兵接过信,见上面确有柳良之的私印,不敢怠慢,便挥了挥手道:“进去吧,不要误了时辰,坏了柳大人的好事。” 墨玄珩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抬脚往山道深处走。待转过几道山弯,便看见一处隐约的火光。 人数众多,井然有序。墨玄珩心中暗自想到:这在短时间内断然不会谋划的如此,定然早已经部署。 墨玄珩藏身在一假山之后,黑夜中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坑沿,柳良之正好背对着他。 而那处大坑内,上百位裸露上半身的劳工点着烛火,挥动手中的双手,铸铁、烧火、捶打、装箱、搬运,一套系列的流程,墨玄珩意识到这些人竟然在偷偷练兵器。 柳良之居高临下扫视一圈,确认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说道:“都盯紧些。” “从即刻起,这方圆十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柳良之担心事出有变,继续补充道,“明日中午之前,必须把这些东西全数运走。路线、换班、接应,每一环都不能出纰漏。” 柳良之身旁的下属立即说道:“大人,那最近从突厥购买的那一批原材料需要付的银两还未转交突厥,我们何时交给突厥?” 柳良之语气一沉:“事不宜迟,你便拿着我的令牌,将那一批银两运走。” “往日都是那突厥王子做的交接,可如今他在府中,我们何必如此着急?”侍卫不解道。 “免得夜长梦多。”柳良之说不出心中一股莫名不安的情感,总觉得事有蹊跷。趁着墨玄珩还未苏醒之际,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 p>突然,一声脆响传来,原来是墨玄珩不慎踩中一枝干枯的树枝。 “是谁?” 柳良之朝着墨玄珩的方向看过来,墨玄珩快速的将自己隐身于暗黑中。 柳良之和侍卫相视一眼,觉察蹊跷。他向侍卫递过一个眼色,那侍卫便心领神会,举起手中的长刀,朝着墨玄珩隐身的地方而去。 长刀泛出冷色刀光,越来越近,墨玄珩用黑色的方巾围住自己的脸,在那侍卫靠近之际,立即取下信号箭射向夜空,通知在城外隐藏的墨风。 几乎同时,侍卫一脚踢来,将那假山踢碎,墨玄珩露出了身形。好在侧身躲过,反手抽出长剑,和那侍卫打斗起来。 墨玄珩无意和柳良之做多纠缠,更不想轻易暴露,于是几个回合,便将那侍卫一脚踢出去,飞身离开。 那侍卫爬起来,正要上前追,被柳良之阻止道:“别追了,现在赶紧把这些兵器运在地库,多派人手严加防守。” 柳良之话还没说完,一个侍卫便匆匆来报:“启禀大人,府里传来消息,那墨小侯爷不见了!” 柳良之后背一寒,后退一步道:“你说什么?” 柳良之想着刚才的黑衣人身形和墨玄珩相差无几,心下一震,立即吩咐道:“所有人不可轻举妄动。” 柳良之急匆匆带人赶回府中,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片刻也等不了,朝着墨玄珩的屋内而去,他要亲自去求证。 到了后院,柳良之突然又停下了脚步,他紧紧攥着手,像是下定决心般。厉声喝道:“来人!” 几名心腹闻声疾步上前,听柳良之的命令。。 “把书房里的账册、密信全部都烧了!半点灰烬都不许留!” 为首的侍卫面露迟疑道:“大人,那些账册可是……” “啰嗦什么!”柳良之立即说道,“再晚,咱们都得去见阎王!烧!立刻烧!” 那几位侍卫不敢再说一语,领命而去,只剩下柳良之一人前往墨玄珩的房间。 他一进屋,果然见墨玄珩正坐在桌子旁边,悠闲喝茶。仔细一瞧,墨玄珩脚上还沾着些泥土。 柳良之额角的汗珠已然冒下。讪讪说道:“小侯爷何时醒过来的?可通知微臣,臣可吩咐下人,备好饭菜,招待好小侯爷。” 墨玄珩见柳良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他便不再藏着掖着,面露冷色,掷地有声:“我醒过来的刚刚好!柳大人,私自造兵器、炼假银锭,与突厥暗通款曲,这桩桩事件,都是诛九族的重罪,叛国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柳良之浑身一震,强撑着身躯。话一开口,带着哭腔:“我……我是迫不得已。” “你迫不得已?你可知你这句迫不得已,有多少朝中清白官员丧命,又有多少无辜的大燕子民,被卖甚至是被活活饿死?柳良之,交出所有证据,你才有一丝赎罪的可能。” 听得墨玄珩的话,柳良之喃喃道:“我还有赎罪的可能吗……” 门后闯进来一个婢女,大声喊道:“不好了,大人,您的书房着火了!” 墨玄珩拍桌站起,看着柳良之说道:“柳大人,你倒是比我抢先一步啊!既然你心无悔意,便求好自为之。” 墨玄珩大步离去,柳良之跌坐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20. 救出青沅 此时墨风也带着墨家侍卫出现在刺史府中,此时院子外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 柳良之走出来,看到眼前阵仗,难以置信道:“怎么会……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他把眼神朝向墨玄珩,在心里不断回想,墨玄珩是什么时候带着这么多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关中,而他派出的官兵竟然没有察觉出来。 一旁的墨风毫不客气的说道:“在来关中以前,小侯爷早已经在关外部署周全。我们化身普通百姓,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潜伏多日。柳大人,你还不束手就擒!” “什么!”柳良之千算万算,竟然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暗卫都被捉拿,瞬间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伸出食指的手晃动起来,道:“那……那些飞鸽传书……。” 柳良之不敢再说一语,因为他已经猜到,墨玄珩早已经将那些密信截获。更或者,他早就进入到墨玄珩的计谋中去。赌场、中毒、狼烟山…… “柳大人,我给过你机会的。”墨玄珩说道。墨玄珩在脑海中不经回忆到,一进关中城,他便在周围察觉到异样的眼光,料想有人在暗中监视。既然已经进入对方的视线内,那便不如来一个计中计。 柳良之闭上眼睛,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便听之任之,任由官兵上前将自己捉拿入大牢,随即,关中便由朝廷派来的钦差接管。 “启禀小侯爷,火已经全部熄灭。”墨风说道。 “把柳大人押入大牢,择日押送长安。”墨玄珩指了指柳良之,他并未立即彻查柳良之,因为他的心中还有一个要做的急事。 墨玄珩来到后花园中,回想那日柳良之开的机关,他亦上前将那密室的开关打开。假山缓缓向两边移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通道的石路。 墨玄珩一地下通道,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两天过去,他也不知道沈青沅是否安好。尤其是想到已经过去七七四十九日,沈青沅还中了他的七彩流星毒,他的脚步在无意识的加快。 地下室的中心处,沈青沅被脱得干净,没有一丝气息的坐在药桶里,满头都插满了银针。而一旁的云启像一个变态般,摩擦着极为细长的银针。他面前的桌子上,赫然是一排闪着银光的尖刀。 云启将磨好的银针放在烛火上燃烧着,烛火的光照在他狰狞的面上。 “小娘子,放心,我会下手快一点,不会让你痛苦太久。”他走在沈青沅面前,自上而下的打量着沈青沅,兴奋的目光溢出言表。 他拿着尖刀锋利的一端,缓缓地朝向沈青沅的胸口而去。就快要触及的一刻,一只剑射中了云启的手,云启受痛,尖叫一声,手指一松,那刀便落入水中。 云启捂着流血的手,脸色瞬间变了,震怒道:“是谁!给我滚出来。” 墨玄珩现出了身形,这让云启大惊失色。 “是你!你醒了?柳良之带你来的?” 云启忍不住咒骂,全然没有了之前假扮的翩翩公子之风:“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给解药给柳良之!” 墨玄珩觉得云启可笑至极,事到如今,便不做任何隐瞒。 “你当日用毒暗算我,你才今日我会不会同样用相同的招式暗算你?云启公子,你非天下第一赌手,而非天下第一毒手。你猜我会不会提前调查你?” 云启听了墨玄珩的话,猛的僵住。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臂,流出的血已然变成了黑褐色。 “你对我下毒?”云启的眼神露出一丝兴奋,没有半分害怕,他诧异,竟然有人能给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 “这是什么毒?”云启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伤口很快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是一个下毒高手。 像是想起什么,云启急促说道:“你这小子,那日你分明没中毒!”意识到被耍了,云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颇为狼狈。若是墨玄珩真的中了毒,就算是服用了解药,也要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怎么会如此快速的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没错,我就是假意中毒,但你,云公子,你可是真中毒了。”墨玄珩毫不在意的露出调侃的笑容。 云启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捏紧自己手上的手臂,胸口起伏着。 “墨玄珩!”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竟敢这般戏耍我!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说完,云启的伸手在身后,精准按在墙面一块凸起的暗纹石上,只听“咔嗒”一声轻响,身后石壁露出狭长缝隙,他便快速闪离,留下石壁缓缓闭合的轻微声响。 墨玄珩本想追上去,见云启已经离开,快速的消失,便跑到了沈青沅面前。 “沈青沅,沈青沅?” 沈青沅却没有半点回应。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毫无意识,小心翼翼地将她头上的银针取下来。一根,两根……直到最后一根取下,只见沈青沅口吐一口鲜血,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纤长的睫毛缓缓抬起,眼神朦胧,看向近在咫尺的墨玄珩。刚想一张口,便又吐出一口血。 “墨玄珩……”说完,她便直直的朝着水中沉浸而去,乌黑的长发像是黑色的墨在水中展开。 这几日,她虽不能张口不能睁眼,却是有意识的。 她听到云启口中念念有词,要将她活剥。 她知道自己在药桶里躺了很久,直到双腿快没了知觉。 她寄所有的希望在墨玄珩身上,祈求他能来救他,又担忧墨玄珩中毒未醒。 沈青沅任由云启脱光自己的衣服,无时无刻感知到刺入的银针带来的麻木与疼痛,还有那锋利的刀滑在身上的寒意。 她都快认命了,墨玄珩终于来了。 沈青沅艰难的睁开眼,视线是如此清晰,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光明的世界,她第一时间便看到这是墨玄珩。可墨玄珩的轮廓又是如此模糊,她很想用手去摸一摸,真实的触感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墨玄珩来救她了。 可她没有任何力气,开口,便口吐鲜血。 墨玄珩一把捞起沈青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青沅的身躯。顾不得男女之别,他扯了旁边衣架上的衣服,随意将沈青沅裹住,拦腰抱起。 墨玄珩看着怀中的沈青沅,脸色苍白,双眉不自觉的皱起,心中流过一丝丝慌乱。 “沈青沅,你欠我的还没有还,不准死。”墨玄珩快步将沈青沅抱起朝着出口走去。 他踏入之前他休息的内室,将沈青沅放在床榻上,扯过她身上的湿透的衣服,将衾被盖住她的身体。 又快速吩咐道:“来人,马上请郎中过来。” “是,小侯爷。”墨风得令,快速出门安排。墨玄珩伸出手探着沈青沅的额 头,发现异常的烫人。一瞧,沈青沅脸已经由白变红,一副病容。 墨玄珩不知那云启给她下了什么招,何况,沈青沅还中了自己给她下的七星流光彩,再拖必然会出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金色的药丸,作势要把这粒药丸喂给沈青沅。 “不可,小侯爷!”这时,刚进来的墨风见墨玄珩举动,急得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这药是老侯爷专门为你留着保命用的,极其难寻,小侯爷不可以随意给人啊。” 墨玄珩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沈青沅,语气不容置喙。 “如果这药没有给人用过,怎可知道它能起死回生。” 墨玄珩一手捏着那枚金色的丹药,一手捏开沈青沅的嘴唇,迫使沈青沅张开,便将那粒药丸送入她的口中。 可是药丸却迟迟未曾将它送入沈青沅的嘴中,墨玄珩才发现沈青沅竟然死死的咬住了牙关。 是疼吗? 墨玄珩露出一丝怜惜。 听说,七星流光彩发作的时候,先是奇痒无比,再是剧痛难忍。墨玄珩看见沈青沅的额头已经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青沅。” 墨玄珩下意识的念出她的名字,迟疑片刻,含住了这粒药丸,然后俯下身,唇覆盖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唇瓣,将那粒药送到了她的口腔中。 沈青沅嘤咛一声,睫毛微动,将那粒药咽了下去。 墨风站在原地快要石化了,看着自家小侯爷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他知道小侯爷这是遇到情劫了。 他跟在小侯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为一个女子,连保命丹药都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墨风忍不住在内心窃喜:老侯爷。墨家这是要后继有人了! 几个时辰后,沈青沅幽幽转醒。抬眼,看见这陌生的装饰,沈青沅立即坐了起来。 “完了,这是哪儿,我不会是在阴曹地府吧。” 沈青沅的心中升起了莫大的恐慌:“我还没替爹爹报仇,我不能死。” “小姐,小姐,你没死,你好好的呀。”一旁的春娟见沈青沅发疯般捶着自己的脑袋,生怕沈青沅想不开,急忙拉扯着她晃动的双手。嘴里又说不出清晰的话语,只能咿咿呀呀的发出几句破碎的腔调。 沈青沅见是春蝉,一下转悲为喜,左摸摸右摸摸春蝉的脸。 “太好了,春蝉,是你,我们都还活着。”她抱住春蝉,喜极而泣。春蝉同样的流出了眼泪,和沈青沅一同痛苦。 半晌,沈青沅放开了春蝉。她想起什么,不敢确信。 “春蝉,我记得我当时是在一个地下室里,还有那个白衣男子,要剥了我的皮。是墨玄珩救的我?” 沈青沅心怦怦跳,她全都想起来了,她需要再一次确认! 见春蝉点点头,沈青沅脸倏得烧了起来,她猛的向身后的床榻倒去,“哐当”一声,背脊撞向床榻撞得一声响。沈青沅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面如死灰,五味杂陈,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墨玄珩救了我,那岂不是,也看光了我?” 沈青沅意识到这个事实,慌忙又羞赧地扯过旁边的衾被,死死地裹住自己,任凭春蝉如何呼唤她都不出来。 21. 来到突厥 关中地处西北边陲,日照充足,到了晚上九时,天才渐黑。墨玄珩未打招呼直接来到沈青沅住处,见沈青沅身轻如燕,猜想身体已无大碍。 “沈姑娘,明日我们便启程回长安。”墨玄珩告诉沈青沅安排。 沈青沅震惊不已:“凶手抓到了?” 她没忘记此次来关中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陷害父亲的凶手,为父亲平反昭雪。 “我们在狼烟山发现柳良之私自冶炼兵器,且为了不打草惊蛇,用赈灾的官银向突厥国购买原材料。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父亲平反指日可待。”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说到。 沈青沅惊喜万分,惊讶墨玄珩的办案能力果然非凡。她好奇,她被云启掳走迷晕的短短两天时间,怎么事情会突然水落石出。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欲言又止道:“近些时日,我们便会启程回长安。” 墨玄珩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要向她解释的意思,沈青沅眸光一转,终究是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垂首而立的墨风身上。 待墨玄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青沅便寻了由头,拉着墨风在偏厅对坐饮酒,三盏两盏下去,便将那素来谨言的墨风灌得酩酊大醉。 “这次多亏你们,把春蝉平安从醉香楼接了出来。”她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这一次,她要彻底从墨风嘴里问出更多的东西,她不信墨玄珩这般当真只是为了让她进宫,能做到如此地步。 “墨风,你家小侯爷为何对这关中赈灾案如此上心,当真是因为我?”沈青沅面露疑惑。 “当然不是,是圣上要小侯爷调查此事。圣上对小侯爷器重,也是小侯爷今后能站稳朝廷的关键。沈姑娘,小侯爷曾受过情伤,现在的他说铁石心肠也不为过。怎么可能纠结于情情爱爱……”说完,墨风还打了一个嗝,示意让春蝉倒酒。 “情伤?”沈青沅心中略微吃惊。她没想到,墨玄珩一身傲气,自命不凡,竟然也会受情伤。惊讶过后,她心底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失望。 果然,这墨玄珩一肚子心眼。她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又能查案建立功绩,又能掌控她的生死,一箭双雕。 墨风自顾自地说,他本就醉意,哪里还守得住口风?当即就把前因后果,连带着小侯爷暗中部署、墨家军早已潜入关中的种种细节,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沈青沅听完,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咬牙道:“好他个墨玄珩!原来他一早便知道我们被人盯上了,竟半分口风都不肯透给我!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孤身涉险、行事不便,才巴巴地算计着引他来关中,谁知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方才对墨玄珩的感激之心,又彻底消灭许多。她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像个跳梁小丑。墨玄珩是那运筹帷幄的下棋人而她,不过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 “他这个骗子!”沈青沅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的怒意,“我竟还天真地以为他对关中的局势一无所知,说不定……说不定他背地里早就把我的蠢样,当成笑话看了千百遍!” 墨风就更惨了,沈青沅一股脑的将心中的怒气撒泼在墨风身上。墨风抵挡不住沈青沅的劝酒,一杯又一杯的喝下,直到彻底喝得烂醉。 沈青沅偷偷溜出去了,和那一日偷偷溜出侯府比起来,顺畅许多。 “小姐,我们这样偷偷出来不好吧。”春蝉紧紧抓住包袱,一路跟着沈青沅出了侯府,一路比划着。 沈青沅停下了脚步,思索片刻:是啊,虽说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可是还没有到长安,替父平反还需要墨玄珩。她如若就这样溜走,墨玄珩气急败坏,不肯替她父亲平反怎么办? 她若真的任性溜走,以墨玄珩那般清冷矜贵、掌控欲极强的性子,定然会气急败坏,若是他一怒之下撒手不管,父亲的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自己这段时日的隐忍与筹谋,也全都成了一场空。 沈青沅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春蝉,她才从鬼门关回来,而自己又要让他浪迹天涯。 沈青沅不由得在心里说道:沈青沅,你不能这么任性,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辜负任何一个人。就算自己侥幸逃走,你能确定逃脱得了墨玄珩的魔爪吗?还有阿宝,你甚至不知道阿宝在哪里?你怎么去找他? 可是留下来,她和墨玄珩的交易便不得不继续。她猜不透墨玄珩,便也掌握不了被墨玄珩操控的自己。 横竖都是躲不掉沈青沅心下一沉,看向春蝉,内心已经做好了决定:“走,我们回去。” 说完,她便拉着春蝉往回赶。步伐加快,只想在墨玄珩察觉之前返回。 没想到,两个人刚刚到巷口处,便传来一阵诡异的异香。沈青沅大惊失色,只因这诡异的异香如此熟悉,是云启! 果然不出沈青沅所料,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落在她的面前,身子还未落地,一双大手便拉住了沈青沅的手臂。 “小娘子,别挣扎了,墨玄珩坏了我突厥国的好事,今天我便要把你带回突厥国。” 云启堪堪落在沈青沅面前,他的右手已经恢复好了,又是一副自认为万人迷的表情。 沈青沅刚想要大声呼救,还未来得及张口,便被迷药彻底迷晕了意识。连带着春蝉,皆被带走,地上只留下两个人的包袱。 此时的关中刺史府,墨玄珩正处理着最后事宜。 “这批从长安拐卖来的女子,你们核对好信息,待来日回到长安,便将其遣返回家。如若不知去向,便做好安顿,不可再次流离失所。至于市面上流通的假银锭,皆张贴告示,来官府兑换真银锭即可。此事定要在三日之内完成。墨风便负责通知城中老百姓,张贴换假银锭的告示。” 墨玄珩对着新到关中的管理的大臣吩咐道,忙完一切事宜,墨玄珩疲惫不堪。 他揉了揉额头,才想起,近几个时辰,墨风都未曾回来复命。心想道:这墨风,真是皮子痒了。 墨玄珩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道:“来人,去把墨风唤来。” 身边的下属领命匆匆离去,又快速折返,略微无奈的回应着:“小侯爷,墨风在沈姑娘房中饮酒,如今已经酒醉,不省人事,怎么都唤不醒。” 墨玄珩觉察欺骗,眉头一皱,说道:“那后院中的那位沈姑娘呢?可还安分的待在院子里?” 墨玄珩的话一出哦,那位侍卫立马变了脸色,支支吾吾道:“回小侯爷,属下……属下去沈姑娘房中,发现……发现沈姑娘房间空无一人,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 墨玄珩站起了身,浑身散发着寒气,一拳打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晃出了许多水渍。他本对上次沈青沅偷偷溜出侯府的事耿耿于怀,没想到,沈青沅这一次又跑了! 当真是不知好歹! 恰在此时,又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进 来,神色慌张道:“小侯爷,属下在官府东巷口发现两个散落的包袱,看着像是沈姑娘和那婢女的衣物。” 侍卫说完,便将两个包袱呈给墨玄珩, 墨玄珩接过,一把将其打开,映日眼帘的,正是沈青沅平时穿的罗裙。 怒火翻涌,墨玄珩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他看着这凌乱的包袱,觉察到一丝异常:他太了解沈青沅了,这女子性子倔强,即便要逃,也定会谋划周全,绝不会这般仓促地丢下自己的随身包袱。 事有蹊跷。果然,他在包袱里面看见了一封印有突厥国国花的密信。墨玄珩将其打开,看见了信的内容:你想救她,在五十里外石林来。 墨玄珩放下了信,心里盘算着,面色却露出狠戾:沈青沅,你别让我抓住你,我非得好好收拾你这个爱跑的性子。 而此时沉睡的沈青沅,连打两个哈欠,意识清醒了不少。 沈青沅一睁眼便见云启越来越近的瞳孔。 “啊——” “你……你……你想干什么。” 沈青沅一把推开了云启,双手抱胸,一脸防范地看着他。她这才发现,云启换了一身突厥装扮,头戴毡帽,穿着翻领锦袍,脚穿高筒皮靴。 云启见沈青沅已醒,身体靠向身后的软榻,双手撑在两侧,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你别说,你这番打扮,倒真像是她。可惜啊,就是这个性子与她相差甚远。” 沈青沅低头瞧见自己的衣物,竟然是突厥的服装,心里闪出从来没有的心慌。 “这是哪儿?春蝉呢!” 她环视一周,见这个房间与大燕的房间差异甚大:圆顶高身,毡裹木骨,对面是一个小门,中间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火塘。 “这是哪儿?”云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当然是我的家,突厥国啰。放心,你那侍女,我一同带过来了。” 沈青沅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言语。她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逃,她必须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沈青沅站起来,朝着小门处跑去。还未跑两三步,门外的四个突厥兵便举起手中的弯刀,“唰”的一声,朝着沈青沅挥了过来。沈青沅瞳孔一震,后退半步。 “你想跑哪里去?这里都是突厥的人,你以为你还回得了大燕国吗?你死了这条心吧,留下来,做我的第九位小夫人。” 云启见沈青沅吓得不清,缓缓走在沈青沅面前。那门外的突厥兵见到云启,立即将手中的弯刀放了下来。 云启的声音带着些哄诱:“等回了我王宫,做我的夫人,这里的金银珠宝任由你挑选。那墨玄珩能给的,我照样能给你。” “云公子,感情是要双方有意才行的,你这样叫做胁迫知不知道?何况,在大燕,男婚女嫁,是要禀报双亲,三媒六聘的。我们这样是不合规矩。不合时宜的。”沈青沅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晓之以情,希望能说动云启。 这番模样,云启却笑出了声音道:“你们大燕就是麻烦。” “什么?”沈青沅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等回了王宫,我们便就成亲。”云启看着沈青沅,温柔十分,眼神快要将她穿透,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青沅看着这个变脸速度堪比墨玄珩的人,笑容僵硬。 “云公子,你这是又玩哪招啊?还不如剥了我的皮。” 沈青沅苦笑。 22. 被迫成亲 云启限制了沈青沅的自由,责令身边的丫鬟监督沈青沅的一言一行,沈青沅甚至连这个蒙帐都出不去。好在第二日,春蝉便来到沈青沅的身边。 “春蝉,你还好不好?我又拖累你了。”沈青沅见春蝉出现在自己身边,摸着春蝉的脸,哭的支离破碎。 春蝉点点头,又摇摇头。春蝉拉起沈青沅的手,用手比划道:“我很好,小姐,他们没有把我怎么样。只是你,听说,他们要让你和那云公子成亲?” 见春蝉用两只手靠在一起,沈青沅猜了个一知半解。 “春蝉,我是不会和那云云启成亲的。你知道,我父亲的冤案未解,还有小宝不知所踪,我们一定要回大燕。”沈青沅牵着春蝉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春蝉素来明白自家小姐的性子,她也点点头。两人开始谋划,如何逃出这突厥。 沈青沅起身走到蒙帐小门处,掀开一小帘,只露出一点光影。见这外面除了四个士兵把守,周围便是一些突厥平民妇女。 “春蝉,这是在草原吗?” 春蝉见沈青沅询问,却不知何意,愣愣地点头。 “外面突厥官兵可多吗?”怕春蝉不明白,特意补充道,“就像是在门口侍卫的那般穿着的男子,多吗?” 春蝉摇了摇头。 沈青沅拉着春蝉,窃喜道:“那我们就尚有一丝机会,我猜,这里应该刚过大燕国边界不远,云启短时间不可能就将我们带回突厥王宫。而现在,就是我们逃走的最佳时机。” 春蝉也跟着兴奋起来,对她来说,自家小姐在哪,她就跟着去哪。 “春蝉,我一定要带你走,一起回京城。”沈青沅看着春蝉,下定决心般说道。 夜晚,两个人影站在高地,注视着草原上的燃烧的篝火。 “侯爷,让我去把沈姑娘救出来。” “不急,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招。” 墨玄珩没有任何表情,抬手制止了墨风下一步的举动。 但墨风知道,自家主子心中定有一番恁气。 墨风忍不住咒骂:“该死的云启!故意留什么五十里外石林的错信,就是想算计我们!我们傻乎乎地找了那么久,他都把人带到突厥了,这把我们当猴耍不是!如今,我们在暗他在明,我就不相信,我们还带不走沈姑娘。” 墨风抹去刚刚在石林处脸上沾染的尘土,上前拱手道:“这个云启究竟想玩什么花招!” 墨玄珩斜着眼看了看墨风一眼,语气戏谑道:“你跟着沈青沅喝了几壶酒了,脑子也跟着迟钝了?云启那点伎俩,还用得着‘看’他耍花招?” 说完,墨玄珩便不给墨风任何眼神,自顾自的下山。 留下墨风在风中石化道:“这小侯爷的心思,怎么越来越难猜了。” 彼时,沈青沅帐篷内传出一阵声响, “我的肚子好疼,好疼。” 沈青沅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翻腾,春蝉在一旁焦急地比划着,旁边的两位突厥侍女也不知如何是好。 “扶我,扶我起来,我要上茅房。” 沈青沅捂着肚子,在唇边的搀扶下起身。两个突厥侍女还站在沈青沅面前,不肯让她离开。 “主子说了哦,你不能出帐篷。” 一个侍女双手横着拉开,张口拒绝道。 “可是人有三急啊,你总不能让我拉裤子里吧。”沈青沅额头冒着细汗,一脸虚弱。 “我们这里有专门的净桶,姑娘可就在这里方便。” “你知不知道,在大燕国,我们讲究的人和大自然和谐统一。这草原的风景如此美丽,边如厕边欣赏美丽的美景,多么美哉的一件事。何况,我今天是吃了你端来的食物才这般,你才是罪魁祸首。”沈青沅继续捂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伸出去,指向那位拒绝的侍女。 沈青沅倒打一耙,那侍女果然面露怯色。 “那容我禀报主子。” “不行不行。”沈青沅慌忙站起了身,生怕她真的要去找云启。又怕暴露出自己佯装病状,又弯着腰捂着肚子说,“等你禀报完你主子,我岂不是拉在裤子里里面了。行行好,人有三急,你在远处看着我就好了。” 沈青沅央求着,那两位侍女对视一眼,终究心软。 沈青沅立马让春蝉扶着她,朝着帐篷在走去。这是她第一次出这蒙帐,一眼望去,连绵的绿色景色虽美,她真是无心欣赏。 那两位侍女果然是忠心耿耿,距离沈青沅和春蝉两人,只有五步距离,步步紧跟。 “小侯爷,他们出来了。”与此同时,墨风拿着一个千里镜,看着沈青沅出了蒙帐,惊喜说道,恨不得将看到的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给墨玄珩。 沈青沅走出了蒙帐聚集地,又找了个空地,四周都是半人高的绿植,假意蹲下。那两位侍女见沈青沅要方便,便背对着沈青沅。 却未曾想到,沈青沅轻手轻脚的走在了两位侍女的身后,手臂一用力,朝着那两位以后的后脖颈劈去。那两位侍女吃痛,瞬间晕倒了过去。 沈青沅捏了捏发痛的小手臂,立刻唤道:“春蝉,春蝉,快一点儿,把她们拉过去。” 春蝉立即听从沈青沅的安排,两人合力将这两位晕倒的侍女拖到了绿植下隐藏。两人拍着手窃喜着。 “这下好了,拦路虎没了。” 春蝉朝着自家小姐竖起大拇指。 两人兴奋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什么拦路虎没了?” 身后传来云启的声音,沈青沅的脸色一白。两人转过身,果然瞧见云启站在她们面前。 “侯爷,不好了,沈姑娘又被那云启抓走了。” 墨风大叫一声,快要跳起脚来。恨不得立马飞奔到沈青沅那里,将她救出来。 “我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这就被抓住了。”墨玄珩坐在树下,斜靠在树干上,发出鄙夷声。 “不好了,沈姑娘被云启绑起来了。”墨风急色道。 墨玄珩手中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暗自冷笑:这沈青沅如此爱跑,要是落在他的手上,可不是被绑如此简单。 墨风那个急啊,手中的千里镜跟着沈青沅一路移动着。 “哎呀,这云启动作如此粗鲁,这样不得把沈姑娘手可折了。” “干嘛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他不懂吗?上过学没有。” 墨风的一番话,却有添油加醋之意,墨玄珩脸色愈发难看,果然再也坐不住了,立马抢过墨风手中的千里镜。 墨玄珩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却越发越青,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 半晌,云启和沈青沅押着沈青沅回了蒙帐,墨玄珩才将千里镜扔向墨风。 墨风接过扔过来的千里镜,小心翼翼地抬着眼问:“小侯爷,沈姑娘还好吗?” 墨玄珩的眼皮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乱了分寸。 “她好的很,都要和云启成亲了,还不好?” 墨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了小侯爷为什么如此生气。他当即闭上了嘴,以防惹火上身,心里念念道:这沈姑娘,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啊。 沈青沅被押送回蒙帐,为了不离大燕太远,拖延去突厥王宫的时间,沈青沅在云启说要把她绑回突厥王宫时,脱口而说:我要和你在这里成亲,就在这里。 见云启来了兴致,这才给了沈青沅半天时间反应。 蒙帐中,焦虑的人不止沈青沅一个。 “小姐,你真的要和那个掳走我们的人成亲?不可不可。”春蝉急忙比划着。 “好春蝉,当然不是。那云启要把我带去突厥王宫,我去了突厥王宫,我还能逃出来吗?”沈青沅难过的看着春蝉。 “我先答应他在此地成亲,也是下策,是拖延他的时间,不那么快启程去突厥王宫。也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要趁着成亲的日子偷偷逃走,我们一起逃走。”沈青沅拉着春蝉的手说道。 “小姐,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逃走就好了,至少在关中,墨小侯爷对我们挺好的。”春蝉摆手示意道。 沈青沅低下头,面露一些难过:“是啊,其实墨玄珩这个人嘴臭脸臭,但是也是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愿意帮助我的人。” 虽然,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令沈青沅意想不到的是草原上的婚礼异常繁琐。 “什么,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那岂不是要在草原上当着草原的所有人拜堂。”沈青沅震惊说道。 “在我突厥,男女只要双方有意,皆可自行成亲,天地见证。不像你们大燕,繁文缛节一大堆。” 云启走在沈青沅面前,步步紧逼。沈青沅不得已后退,直至再也无路可退,身子贴在一柱子上。 “虽说不用如此麻烦,这未免也太简洁了些。” 沈青沅看着云启越贴越紧,尴尬说道。 “这些都是流于形式而已,你瞧,我突厥对待未过门的妻子,皆是一对黄金为聘。你可喜欢。” 云启说完,便将一对黄金猪递在沈青沅面前。 沈府未出事以前,沈青沅也是清高之人,对钱财银两等俗物自然是鄙弃的。可是,她独自在外闯荡快两月,深知平民百姓,缺了钱财,难以立足。何况,她还要找阿宝。 沈青沅本想接过,却被云启拿住。 “我给你戴。” 云启看着沈青沅,穿着突厥的服装,神似故人。晃眼间,还以为是曾经的那个女孩儿,也不难怪自己会对沈青沅一眼上心。 他将其中的一只金猪戴在了沈青沅的脖子上,笑道:“在我们突厥,你既戴上我家的金猪,便是我家的夫人了,跑也跑不掉了。” “是吗?你前面不是娶了八个妻子,每次都送一个大金猪,岂不是要破产了。” 沈青沅挪揄道,在心里腹诽:三妻四妾,败家子弟,我才不是你家的夫人! 云启听后,低低一笑:“吃醋了?等你去了王宫,你便可知真相。” 他伸手将沈青沅一侧的发丝拨到耳后,话语未歇:“穿上吧,这是突厥女孩最喜欢的衣服。” 他身旁的侍女手中抱着衣服,不用说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突厥新娘子穿的鲜红嫁衣。 “你在这里我怎么穿?”沈青沅面怒不悦。 云启笑道:“那我出去,让她们伺候你更衣。” 云启刚走,两名侍女便双手端着水盆和发饰走了进来。 “这位姑娘,突厥王子娶大燕国女子当真可行?不犯了你们的国法?”沈青沅凑到一侍女跟前,那位侍女便装作看不见她似的,转头又假意忙别的事物。这正是昨天被沈青沅算计的人,两名侍女对沈青沅格外提防,任由沈青沅说着任何话,她们都绝口不提一语。 沈青沅本想从她们口中知晓一点云启的消息,见状便也知晓问不出任何消息,她只好任由两名侍女给她熟悉打扮。 沈青沅的脑子里混沌非常,今晚,她第一次穿着喜服,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了。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鲜衣红唇,想起了梧桐树下的那个诺言。 “青沅,这一辈子我非你不娶。” “只要君不负我,我一定不负君。” 透过铜镜,沈青沅依稀瞧见那个情窦初开的自己。她的嘴裂开,笑却比哭还难看,终究回不到当初。 沈青沅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用力,指尖便在脸上留下一抹红痕。 如果,如果,我不能顺利逃走,那么就只有毁了这张相似的脸。 沈青沅另外一只手在袖子中紧紧得捏住一枚簪子,在心里默念道。她打定主意要灌醉云启逃跑,实在不行,便自毁容貌。 两名侍女将红布盖在她的头上,沈青沅的视线被遮的严严实实。她被那条红色的丝绸牵着,突厥的婚服,旁边两侧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沈青沅踩在青草地上,可走着走着,那股牵引的力量骤然消失,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青沅心头猛地跳动,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她想掀起盖头,却被一双大手先掀开。 “是你?” “是我。” 沈青沅的双眼像是受惊的小鹿,震惊、慌张、差异,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惊喜。 墨玄珩将沈青沅的一切都净收眼底,带着怒意,墨玄珩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沈青沅,你想和谁成亲?” 23. 成功逃脱 沈青沅呆在原地,看着墨玄珩,明明才过几天。 墨玄珩的眼光太过于炙热,沈青沅不得不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我不想和谁成亲。” 见沈青沅这会儿又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墨玄珩一股无名的怒气涌上心头。这几日被强压下的怒火,皆被她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想和谁成亲”挑起。 墨玄珩扔开了沈青沅的红盖头,又捏住沈青沅的下颌,迫使沈青沅不得不回看着他。 “那你还敢跑?你不知道这是三国交界之处,这里危险重重,你就到处跑?” 在和熏的阳光下,墨玄珩脸上的绒毛依稀可见。他的眼里有红血丝,他的脸上还存着挥散不去的怒意。 “不,墨玄珩,我当时是想回去的,我是被云启迷晕带走的。” 沈青沅再一次开口,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柔软。 “那你跟着我走。”墨玄珩不给沈青沅反应的机会,拉着沈青沅的手,便朝着出口离去。沈青沅亦大步跟着墨玄珩的脚步,两个人的手无意间紧紧的握在一起。 一黑一红,两人快速穿梭在草坪上。一路上没有任何突厥人,越走越顺。 沈青沅累得气喘吁吁,甩开墨玄珩的手。 “墨玄珩,我总是觉得奇怪。”沈青沅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地看着墨玄珩说道。 墨玄珩一心只想着快点离开此地,也感到疲惫。见两个人已经离帐篷处大约两公里远,这才停下脚步,同样大口气喘。 “什么奇怪?这里可不是大燕,等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追过来了就麻烦了。” 墨玄珩说完便牵着沈青沅的手,要继续赶路。 “可是现在我不是逃出来了吗?”沈青沅被墨玄珩牵着,两个人慢下步子。 “那不同。”墨玄珩听到沈青沅的话,说道,“我是找个人当成是你,一时半儿应该还发现不了。” 沈青沅诧异:“那你还挺聪明的,只是这突厥,到底谁会愿意替我成亲?”沈青沅可知,云启是突厥王子,突厥人要是敢替她成亲,被发现的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不是突厥人。你那个侍女春蝉,她自愿代替你。” 听到墨玄珩的话,沈青沅原本还愉悦激动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墨玄珩刚刚发出的话再三确认。 “你说什么?春蝉?是春蝉替我成亲的?” 墨玄珩见沈青沅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些。 “墨风先找到春蝉,说了计划。她便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她确实对你一片赤诚。你别担心,我会让墨风照顾好她。” 墨玄珩尽量平静诉说。 “你也说她对我一片赤诚,我又怎么可以再让她为我受难。”沈青沅眼眶瞬间红了许多,她甩开了墨玄珩的手,往回走。 “我要回去。” 她决绝的朝前走,墨玄珩跑在她的身后,双手掰过沈青沅的手臂,他可以看着沈青沅的脸。 “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这一去,你就有再溜走的可能了吗?云启一定会对你严加看管。沈青沅,你可知,这里是突厥,不是大燕,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救你。” 墨玄珩低声怒骂。 他是大燕国的侯爷,此时大燕和突厥的关系正处于尚未明朗,他亦不能带兵明晃晃的闯入突厥境内。乔装而来,已经是墨玄珩的底线。 “小侯爷莫非以为我是仗着你的势力肆意妄为?”沈青沅吞声忍泪,猛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墨玄珩。 “春蝉不是我的仆人,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姐妹,我不可能不管她的安危。” “就算是你威胁到你的命,你也去?” 沈青沅点点头。 墨玄珩亦点点头,语气透着无奈又夹杂着一丝宠溺:“那本侯就陪你疯一回。” 说完,墨玄珩便拉着沈青沅往回走。 沈青沅被他拖着,眼睛一直却盯着墨玄珩的侧脸。沈青沅迟疑,不解,他明明可以丢下她不管的,更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危境。 沈青沅的心像一池水,微微波动着。 沈青沅和墨玄衡隐身在一处小山坡,这里。可以看见成亲处的寨台。蓝白红的绸布,随风飘扬。 “他们出来了。”沈青沅细声道。 顺着她的目光,可见云启从最大的蒙帐处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慢步走向假扮的新娘。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进行着成亲仪式。只见牧师甩动着手中的铜铃,周围的男女老少,便拉起手来围着他们转圈歌唱。 “你别说,这突厥成亲仪式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墨玄珩开口道,转头看了看一侧的沈青沅。 沈青沅此时正是穿着突厥新娘子的服装,和那蒙着的新娘一样。只是墨玄珩可以肆无忌惮红盖头下的面容,沈青沅脸倏地红了,继而转移话题。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冲出去。”沈青沅在思考时机。本来想趁着云启还未发现之前,和春蝉交换。没想到,等赶过来,成亲仪式便开始了。 “墨玄珩,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一旦云启掀开盖头发现新娘错了,他一定会动怒,春蝉便有危险。” 沈青沅看着墨玄珩,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墨玄珩身上。 “别急,再等等。” 墨玄珩用一枝绿植挡住自己半张脸,眼睛忽而盯着天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墨玄珩提起沈青沅的手臂,快步跑向五百米处,正在吃草的马儿,飞身一跃,两人便坐在了马的背上。 “那是假新娘,你的新娘在这里。” 墨玄珩遥远喊叫一声。 果然,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周围的人交头接耳。 “怎么会有两个新娘?”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 所有的的目光投向沈青沅处,还不及云启反应,乔装打扮的墨风从人群中快步走了出来,挟持住春蝉。 云启望向他旁边的那抹刺红,猛地一扯,盖头滑落,春蝉吓得脸色煞白。 突然,一个侍卫从帐篷外匆匆赶来,语气急切:“不好了,少公子,我们的粮草,着火了。” “去救火啊!”云启语气不善,双目骤然眯起,心中已经猜测出七七八八,看着远方的墨玄珩,咬着牙低吼出声:“墨玄珩,你又耍老子!” 说完,便飞身上马,朝着墨玄珩和沈青沅处奔过来。各帐篷处都燃起了大火,一时间,草原上乱作一团,人群奔逃,抢救声、呼喝声想起,牛群马群四处逃窜。 云启只身追赶,有些的突厥兵留下来抢救帐篷大火。趁乱,墨风带着春蝉溜走,几名乔装成突厥的墨家军也翻身上马,朝着墨玄珩的方向前去,不一会儿,就和追上来的突厥兵打斗在一起。 墨玄珩和沈青沅同坐在一匹马山,很快便被云启追了上来。 “墨玄珩,我今日便要让你葬身在此地。”说完,用力甩出一长辫,在空中发出破空的锐响。墨玄珩眼神微缩,双手大力揽住沈青沅的腰肢,足尖用力向后,倾力铺在沈青沅的背上。两人快速躲开那凌厉的长鞭,长鞭掠过墨玄珩扬起的一丝发。 “好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来拿。”墨玄珩回应道,手脚的动作却未停,驾马驰骋着。 谁成想,云启又甩动着手上的长鞭,朝着沈青沅挥了过来。 那长鞭上竟是密密麻麻的刀刺,眼看就要要朝着沈青沅面上扫过,沈青沅吓得立即闭上双眼。电光火石间,墨玄珩竟然徒手在距离沈青沅一掌处,堪堪接住了那长鞭。 想象中的疼痛未落下来,一滴一滴液体滴在了沈青沅的手背上,沈青沅睁开眼睛,睫毛闪烁着。她抬着眼,见到墨玄珩的整个手冒着血。 墨玄珩和云启两个人不分伯仲,相互用力,不遑多让,妄想将对方从马匹上拽下来。 “云启,你这个死娘炮,还不快放手。”沈青沅 又急又气,手上不断的拍打着身下的马儿,希望它能再奔走快一些。 “小娘子,我怎么可能舍得放手。你不是说,你要和我回突厥,要生上三五个崽。如今,你怎么可以说变就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青沅气得浑身发抖,对着身边的墨玄珩小声急切说道:“你快松手,小心刀片上有剧毒。” 墨玄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五指骤然发力,攥紧那带刺的鞭梢。他足尖在马背上狠狠一点,借着云启拽鞭的力道,身体腾空跃起。 墨玄珩猛地旋身一扯,一手抓住马鞍,整个身体横在空中,双脚勾在绳子上,一股蛮力顺着鞭身直传过去。云启猝不及防,只觉手臂一阵剧痛,整个人都快要被拽得失去平衡迫不得已,松开了手中的鞭子。 墨玄珩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又安然无恙的坐在了沈青沅的身后。 沈青沅见云启落下风,颇为狼狈,嘲笑说道:“云启,你行不行?你不行回你的老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云启咬牙切齿道:“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 沈青沅脸上倏地一热,变成绯色,她飞快地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墨玄珩,声音羞恼:“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云启哈哈大笑:“你忘记了,在刺史大人府中,我们度过的那几日快乐时光?” 墨玄珩垂眸瞥见她泛红的耳尖,双手收紧了缰绳。 “看前方。”墨玄珩低声在沈青沅的耳畔说道。 沈青沅听见墨玄珩地告诫,果然见前方一片空茫之色,前方竟然是一处悬崖! “你想怎么办?” “这人属实麻烦,浪费了我太多精力。。”墨玄珩目光冷冽地扫向身后的紧追不舍的云启,薄唇轻启,“我要让他,滚下这悬崖。” 沈青沅心头一沉,这才是真实的墨玄珩,你伤我一分,我必要让你痛上三分的墨玄珩。 沈青沅感知到墨玄珩手中和脚下策马的力道减弱,便知晓了墨玄珩的计谋。她嘴上放话,吸引云启的注意力。 “云启,你说你不是娶了八个夫人,难怪如此柔弱,身体岂不是被掏空?” “你若再带我一个中原女子回突厥,你那八个夫人莫不会撕了你的皮?” 云启果然动怒,他□□的骏马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墨玄珩的马,不怕死般竟然追至近前! 云启见墨玄珩的血淋淋的手,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小娘子,若是现在乖乖下马,我便饶了你先前的逃跑之罪。” 沈青沅侧头看着云启,严重没有半分惧怕之色,带着浓浓的悲悯,心里还有一丝丝可怜,可怜面前这个将死之人,还在那里说大话。 “好啊,那我们便看看。到底是谁先下马。” “那就等着。”云启说完。长臂一挥,抓住沈青沅的手臂,作势便要将沈青沅拖下马。 而这也给了墨玄珩的机会。墨玄珩从沈青沅的头上取下发簪,瞬间,一头秀发如墨般散落来,在风中丝丝缕缕的飞扬着,美得惊心动魄。 云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来不及欣赏。因为墨玄珩猛的发力,将那只发簪精准的钉入云启身下马儿的脊背。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不受控制的朝着前方奔去。而云启甚至来不及反应,他正收回手臂,欲要控制住缰绳,却勒不住疯马。 云启察觉身下的马脚步一空,眼神惊恐,发出一声惨叫,连人带马坠入了白茫茫的悬底。 而在悬崖边缘,墨玄珩猛地揽紧沈青沅的腰,倒下身体。用脚踢来马,借着冲力带着沈青沅滚下了马背。 两个人紧抱着对方的身体,从山坡上一路滚下,沈青沅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传来墨玄珩的一声闷哼。 两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滚顺着草地滚入湖泊里。墨玄珩也算是在杀场中长大,但是他却不会游泳,没一会儿便在水中失去了意识。 24. 命悬一线 沈青沅在水中,见墨玄珩彻底没了意识,身体直直下沉。便游上前,一把搂住墨玄珩下沉的身体,唇瓣覆盖住墨玄珩,将口中的空气渡给他。 沈青沅努力的踩着水,用尽所有力气。将墨玄珩带出水面。 “墨玄珩,你醒醒?” “你不要吓我?”沈青沅心底闪过一丝愧疚,见墨玄珩身上都是血迹,被泡发的伤口的手已经发白,汨汨地流着血。 沈青沅按着墨玄珩的胸脯,捏住他的鼻子,不断的用唇渡气给他。这几个动作来来回回,半晌,都不见墨玄珩有任何反应。 沈青沅带着哭腔,眼泪喷薄而出。 “墨玄珩,你别死,你不是自认为千金之躯吗?你不能死。” 沈青沅的手中的动作不减,她的唇死死的贴住墨玄珩的唇,将口中最后的一口气渡给墨玄珩,却见墨玄珩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沈青沅瞬间抬头,略尴尬看着墨玄珩,却见墨玄珩忍不住笑意般的看着她。 “你早就醒了?” 反应过来的沈青沅怒气冲冲地质问墨玄珩,捶着墨玄珩的胸口解恨。 “痛……好痛。”墨玄珩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道。 “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我没有使劲啊。”沈青沅扶着墨玄珩坐起,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又见墨玄珩一脸坏笑,沈青沅知晓又被他调戏了,脸色倏地一红,一把推开墨玄珩,起身跑远。 墨玄珩笑着看向沈青沅,也不恼,随后便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这草原中,没有方向,没有人家。望眼过去,一片绿色。别说走出这草原,连一个吃的也没有。 “你不是有和你墨家军联系的方式吗?快拿出来。”沈青沅问向墨玄珩。 墨玄珩知道沈青沅指的是鎏金信号传声筒,他从怀里拿出来,摇了摇头:“刚刚在湖里打湿了?没用了”一手便扔了出去。 沈青沅立即捡了回来:“你疯了?没有它,我们怎么走出去!”沈青沅在衣服上擦了擦,可更湿了。 “为今之计,我们先把衣服弄干,保存体力,身体若有个闪失,我们两个都别想出了这草原。” 墨玄珩看了看沈青沅,上下扫射的目光。沈青沅顺着墨玄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体,因为被打湿,身体曲线玲珑有致,被墨玄珩一览无余。 “流氓。”沈青沅咒骂一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墨玄珩转身,幽幽回答:“流氓过好几次了!” 沈青沅脸色一红,坐在地上。见墨玄珩拾起一些枯树枝,不一会儿,一火堆便升了起来。他用木柴架起了一个架子,脱下了外衣,搭在上面,算是一道屏障。 沈青沅坐在火堆旁,一门心思的烤着衣服。等衣服烤干,却见墨玄珩手中的枯树枝上面竟然串了两条鱼。 “这是你抓的?”沈青沅有些诧异,她的肚子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咕咕作响。 “这难得到我?”墨玄珩走在火堆旁。将鱼放在火堆上考,沈青沅坐在墨玄珩的身边,看着被烤出滋滋冒油的鱼,呆若木鸡。 “呐,给你。”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青沅接过墨玄珩递过来的鱼,大口的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叹:“你还会烤鱼?小侯爷看不出来会是做这些事情的人。”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狼吞虎咽的吃,转头看向火焰上的鱼说道:“我常年跟随父亲在外打仗,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那为何没有本事游泳?” 沈青沅自顾自说道,没有察觉到墨玄珩变化的脸色,更不知晓自己拆穿了墨玄珩心底的痛。他将手中的另外一条鱼强行塞在沈青沅的手中,语气夹杂着一丝怒意。 “你自己吃吧,我收拾一下。” 墨玄珩将自己的衣物撕成一些长条,沉着冷静的撕开右手上缠绕的纱布,血肉模糊。他拾起一侧捣溶的草药,敷在了手心上。 “撕——”他的掌心传来剧痛,眉峰微皱。 突然,沈青沅一声惊呼传了过来。墨玄珩走了过去,见到沈青沅面前扔下的鱼,还有沈青沅捂着自己的腿正缩在草地上,冷汗涔涔。 “蛇,我被蛇咬了。” 沈青沅指了指,墨玄珩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瞧见一条响尾蛇正蜿蜒地游开。 墨玄珩在沈青沅面前蹲了下来,拨开沈青沅按压伤口的手,果然瞧见两个被蛇咬住深黑的齿印。 “别动”墨玄珩按压住沈青沅的脚踝,将沈青沅的鞋靴脱了下来,露出光滑白皙的脚,在脚踝处,那两个深黑色的齿印周围一圈快速的变成了淤黑色。 墨玄珩的眼色一沉,解下缠绕在自己手中的布条。一圈一圈的落在那两处齿印之上,防止毒素的蔓延。 “我不会死吧?”沈青沅吓白了脸,此时此时,她没有了闺中女子不得随意露腿的羞涩与自持,顾不上男女大防。她更担心,自己中了蛇毒,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不能为父翻案,连阿弟的面都见不到。 沈青沅眼眶红红的,伤口传来麻麻的痛觉,这荒无人烟,哪里会有郎中。她努力将眼中的泪水憋回去,努力忍,泪水就是喷薄而出,眼泪还掉得越来越凶。混着脸上的泥土,两行泪痕清晰可见,没有了一丝大家闺秀的模样。 “怎么,这就怕了?”墨玄珩系好沈青沅腿上的结,抬眼看着沈青沅一脸哭哭啼啼的样子,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冒了出来。 “好意思哭?我对你不好吗,你老是要跑?”话到了嘴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谁让你这么凶?这么有城府,做什么事情从未与我商量,在你身边,我当真体会到那句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沈青沅还掉着眼泪,吴侬软语,沈青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娇弄十分。 沈青沅只觉得自己这下中了蛇毒,怕是活不成,一股脑的将自己心中的不快净数说出。 “墨玄珩,你从来都是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当成你的棋子。”字字句句都透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愤懑,她哭得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花猫。 墨玄珩心底莫名一软,捏了捏沈青沅的鼻子。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行为夹杂着一丝暧昧。 “你就记着我这些不好了,那我赴汤蹈火,皆是为你而来,你可记住了一丝?”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在沈青沅错愕之际,便一手捏住沈青沅的腿放置在自己的腿上,弯腰低身,对着那两个齿印,用力地吸吮。 沈青沅彻底愣住,石化,看着墨玄珩的动作,说不出一句话,内心五味杂陈。 黑色的毒血被墨玄珩一口一口吸出,吐在旁,直至吐出的血为鲜红色才停止。 因为毒素的蔓延,和墨玄珩为了她亲自吸毒的行为,惊讶的沈青沅的已经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快要摇摇欲坠,她没有了推开墨玄珩的力气。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是身体无力推开,也是内心的黯然默许。 “墨玄珩,你不用如此的。” 她看着墨玄珩的嘴唇慢慢地变成黑色,已然是中毒的模样。 沈青沅的视线模糊,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沈青沅 !”墨玄珩扶着她的身体,语气颤抖“你撑住。” 墨玄珩将沈青沅背在背上,他要带着沈青沅去寻医。此时,草原上已进入夜色,风肆意地吹拂着,像是刀一样刮着他们的脸,他们朝着月光走去。 沈青沅看着眼前的黑暗草原,她怕还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些话,便要命丧于此。沈青沅趴在墨玄珩的背上,声音微弱。 “墨玄珩,我怕……” 墨玄珩心头一紧,他的手本身受着伤,却忍着疼痛,将沈青沅往他的背上提了提,脚上的步子加快。 沈青沅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几乎哀求地说道:“我的阿弟,他现在哪里?他还好吗?” 这是沈青沅心中的结,这世间,她最后的亲人,只有阿弟了。 墨玄珩感受到沈青沅的手臂一松,直直的垂落。 “他在边城,西巷,跟着王夫子,读书写字。” “那就好,谢谢你。如果我真的死了,请你一定要帮我父亲翻案。你的恩情,我下辈子再还。” 墨玄珩停下了脚步,轻声认真说道:“你父亲为官清廉,圣上已经觉察到关中事出有疑,已经在审查了。就算你不来关中,你父亲沉冤得雪也是指日可待。” 听到他这样说,沈青沅满意的点了点头,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失去意识。 随即,墨玄珩的眼前一黑,因为蛇毒的反噬和疲惫,他踉跄了一步,连带着沈青沅,重重地跌落在草地里,陷入无边的黑暗。 两个人像是两具尸体,躺在草原上,和草融为一体。夜风寒冷,吹在两个人的身上,静谧安稳。 昏昏沉沉间,沈青沅的脸上传来一阵黏糊糊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映入她眼前的竟然是一只小羊羔。 沈青沅任由这只小羊羔在她的脸上舔着,软乎乎的绒毛蹭着她的脸。 真舒服,有阳光,白云,小羊……不是说死人会下地狱?看来我是来到了所谓的天堂。 沈青沅闭上眼睛,闻着青草散发的香味,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突然,那只小羊羔竟然咬着她的手指。手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啊——”沈青沅尖叫起来,很快地从小羊的的嘴里抽出手指。放在眼前一瞧,那纤细的手指瞬间红肿十分。 不对! 沈青沅睁大眼睛,立即坐起。 “我没死!我没死!” 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死里逃生,喜极而泣。 “墨玄珩呢?”她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枯树下,找到了晕厥的墨玄珩。 “你怎么在这里?”沈青沅体力不支,几乎是爬着过去。 她翻来墨玄珩的身子,见墨玄珩的嘴唇乌黑,沈青沅大惊。 “墨玄珩,你怎么了。”她死死掐着墨玄珩的人中,半天无济于事。 “你是不是中毒了?”沈青沅响起墨玄珩的手上沾染上云启的刀片,抓过他的右手,发现整只手臂都已经黑了。又想起那晚,他用嘴吸蛇毒。如今,怕是毒上加毒,命悬一线。 沈青沅顾不得男女之别,他迅速搜索着他的身上,想找有没有解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他身上终于找到一瓶药。 沈青沅立即倒出两粒给他服下,做完一切,已经是冷汗淋漓。 她静静地坐在墨玄珩的旁边,期待着他能醒过来。直到日头落山,他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沈青沅两日未曾进食,身心俱疲,照这样下去,还没有等救兵来,她和墨玄珩都得死在这里。 “不行,我得想办法。” 她看着墨玄珩苍白的脸,下定决心说道。 25. 两人获救 沈青沅望向四周,一筹莫展之际,见到小羊羔身上挂着的一串铃铛。猜测这小羊羔一定是牧民家饲养,此地不远处一定有牧民! 她将墨玄珩拖起来,斜靠在枯树枝干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避寒。便使出最后的力气,坐在小羊羔身上。 “小羊啊小羊,带姐姐去你家可好?去找你家主人。” 神奇的是,沈青沅一说完,那只小羊羔便听话地了垂了垂脑袋,像是听得懂人话,掉头慢悠悠地走。 小羊羔步履稳健,驮着沈青沅行走着。翻过草地,沈青沅远远瞧见前方有一牧民,正在放羊。 小羊身上的铃铛响起,那男子随即从腰间取下一铃铛,摇晃着。 沈青沅身下的这只小羊听到铃铛声,竟然朝向那牧民的方向,快步的跑起来。沈青沅看看的拽住它身上的毛才不至于滚下来。 小羊跑在这牧民男孩面前,彻底停下了脚步。它任由这牧民在它身上抚摸,沈青沅心想:这人一定是这小羊的主人。 “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丢了,没想到你还带了一位姑娘回来。”少女肤色黝黑,笑容爽朗,音色干净纯洁,带着未脱的稚气,约莫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她看着沈青沅身上也穿着突厥的衣服,误以为沈青沅是突厥的女子。 “是你带它来的吗?” 沈青沅摇头,她小心翼翼地从羊的身上落地,因为饥饿与疲惫,险些站不稳。 “谈不上是我救它,倒是它救了我。”沈青沅站在这少年面前,这才发觉比她高出一个头。 见这个少女一脸天真,沈青沅便决心不再隐瞒:“我和我朋友不幸迷失在这草原,体力耗尽,晕倒过去。是这只小羊来唤醒了我,又驮着我寻路,这才见到了你。如果不是它,我们怕是要困死在这茫茫的大草原上了。” 那少女恍然大悟,看着温顺蹭着沈青沅手心的小羊,语气真诚又热心:“原来是这样,这片草原辽阔无比,外人不熟,最易迷路。我自小生活在这片草地上,自然熟悉。姐姐,你朋友呢?” 那少女说着,看向四周,疑惑说道。 “在山那头,翻一座山头。”沈青沅指着背后的小山坡说道。 “小妹妹,我朋友深受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救救他。”沈青沅恳求道,她从身上取下云启的送给她的那块小金猪,递给了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儿。 少女却连连摆手,眉眼质朴又纯粹,说道:“不过是一点小忙,姐姐不用这番客气。我娘亲是草原上的医女,带回去,没准儿我娘还能治呢!” 听到她的这番话,沈青沅激动万分,立马和她乘着两匹羊羔,朝着沈青沅刚刚来的方向而去。 两人站在山头处,却看见前方惊险一幕:几匹恶狼正围着枯树下的墨玄珩,凶狠的撕扯拖拽他的身体。 “姐姐,那是不是你的朋友?”她指着前方说道。 沈青沅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发颤:“不……不要……”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跳下来羊身,朝着前方奔去。此时的她甚至是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介弱女子,却将生死置之度外。 沈青沅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撕扯捶打扑在墨玄珩身上的恶狼。只见墨玄珩整个身体都是伤痕累累,全是血迹。特别是那受伤的手,在狼的撕咬下,鲜血横流,皮肉翻卷,露出白骨! 她看着墨玄珩双目紧逼,因为剧烈的疼痛,整个人抽搐着。 沈青沅浑身发抖,泪水瞬间决堤,整个人抱着墨玄珩的身体,死死她挡在他的面前。 而因为沈青沅的刚才的攻击,那几匹恶狼将目标转换在沈青沅的身上,锋利的牙齿毫不留情的穿透她的衣衫,咬在她的肩膀、背上。 “啊——” 沈青沅大口的喘着气,眼泪落在了墨玄珩的脖颈处。 就在那几只狼死死的缠住沈青沅和墨玄珩,场面濒临失控。只听身后的那位少女,开口发出一声声悠长又奇特的呼啸声。 没过多久,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同类呼应的呼啸声。而着声音正是狼群天生忌惮的草原金雕声,几匹狼听到这声音纷纷停下撕咬的动作。不敢再停留,夹着尾巴,悻悻离去。 见那几匹狼快速的消失在草原,终于有了暂时的安全。沈青沅连忙轻轻地放开墨玄珩的身子,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 “墨玄珩,你醒醒,千万不要有事,我已经找人来救你了,再撑一会儿就有救了。”沈青沅压抑着哭声,生怕弄疼了他。 “我以为……你丢下我,不管我了……”墨玄珩费力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她,嗓音沙哑。 沈青沅笑着落泪,带着浓厚的鼻音:“没有……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说完,墨玄珩笑了笑,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过来时,墨玄珩抬眼见到了蒙帐的白色苍顶。他只在脑中回想了片刻,便知晓自己站在应该还处在突厥。 他强撑着身子,头昏得很,他正准备用手,刚抬起,边见自己的手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沈青沅就是这时进来:“你乱动什么,小心伤口!” 她小跑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你醒了?” “是,刚醒。”墨玄珩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衣服,又抬看着沈青沅,那模样有些无辜。 “衣……衣服是我帮你穿的。”沈青沅支吾地说道。 “哦。” “你别担心,我蒙住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何况,你这么瘦,身材就也那样。”沈青沅嘟囔道。 见墨玄珩似乎在想些什么,她摇摇头,赶紧转移话题:“我给你剥了一碗鸡汤,你身体太虚弱了,尝尝?” 沈青沅顾及他的手受伤,亲自舀起一勺鸡汤喂到他的嘴边。 墨玄珩抿了一口,咽了下去,却没过一会儿,便口吐鲜血。 “噗——”的一声音响,墨玄珩的身体重重的向后倒去。 “墨玄珩,你没事儿吧?”沈青沅立即放下手中的碗,将墨玄珩扶起来,用方巾擦了擦他嘴角的血,却见墨玄珩更加憔悴苍白。 “不是服用解药了吗?怎么还会吐血。”沈青沅吓得大哭起来。她握住墨玄珩冰冷的手,双手揉搓。希望将自己的手中的温度传给他。 “因为这解药只是暂时抑制他身体里的毒素,避免毒蔓延全身,暴毙而死。要想真正解毒,还需要一位药引。” 门口站着一位妇女,面容苍老,五官确是极美的。她正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身边的云麟扶着她走了进来。 “云麟妹妹,夫人,求求你们救救她。”沈青沅恳求道 一旁的云麟也向身边的母亲祈求:“娘亲,帮帮这位姐姐吧,她不是坏人,她还把小羊羔带回来了呢?” 云麟扶着她的娘亲坐了下来。 “也不是没有救的办法,不过,我需要你诚实的告诉我一些事。”那位夫人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盯着沈青沅和床上的墨玄珩说道。 “好,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告诉你。”沈青沅回应道。 “你们是大燕国的人?” “是” “你为何来到此地?” “说来话长,算是被强迫带到此地,他为救我,被人追杀,才受此重伤。” 那夫人点点头,面露怜悯:“这样说来,这位公子对姑娘也算是痴心一片。” 听到她这么一说,沈青沅脸不自觉的红了。 “我同情你的遭遇,只是你心上人中的是突厥最厉害的一种名为断肠煞的毒,此毒为突厥皇室之人才能使用。中毒之人,如果不能解毒,他会在七天内死去。” “什么?”沈青沅身子一僵,“可有什么办法解毒?” “办法是有,斩去他受伤的手即可。” 沈青沅转头看向躺着的墨玄珩,他是一名上战场的人,自小习得武艺,要砍去他的手,恐怕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那还不如让我死了去。”墨玄珩扯着嘴角,淡淡说道。 “你胡说什么!”沈青沅用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些什么丧气的话。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沈青沅再一次将恳求的目光投向那位夫人身上。 那夫人神色凝重道:“有。有一位药引名为熊胆,能解这世间一切的毒。只是。这熊胆需要捕杀黑熊,而黑熊盘踞在深山绝岭之中,性情暴戾。若强取熊胆,怕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葬身熊口。” 沈青沅沉声道:“若是真的只有这个法子救他,再危险,也是要去试上一试的。” 云麟急忙开口:“姐姐,不可,我听闻那黑熊凶猛无比,你一个女子,还不会武艺,太危险了。” 云麟走上前,想阻止沈青沅。 可沈青沅早已经在内心下定决定,旁人说再多,也不能动摇她的心。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的侧脸,心口微动,那紧闭的心,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我和你一同前去。” 听到墨玄珩的话,沈青沅站起身子,义正言辞的拒绝:“不可,你中毒未愈,随时都会毒发,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就好。” “你孤身一人,毫无武艺,别说捕杀黑熊取熊胆,不被黑熊所伤就是万幸。我虽然不能用武,但是对深谙山林地势,知晓黑熊习性,还能帮你出谋划策,总好比你独自涉险。”墨玄珩缓声辩驳道。 “可是你的伤……”沈青沅担忧道。 一旁的夫人见两人喋喋不休,争论不下,从她身上挂着的医箱里取出一瓶白色药瓶:“两位不必争执,我这里有还魂丹两粒,服下之后,可保这位公子二十四小时内还魂聚力。只要不动真气,身体和普通人并无两样。” 墨玄珩看着那白瓶,强撑着身体下了床,亲手接过她桌上的白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服下。 “沈青沅,这下你可没有阻止的理由了。”他看着沈青沅,苍白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沈青沅无奈道:“那你要万分谨慎,遇事不要逞强。” 墨玄珩含笑点头,忽的身子一晃,故作头晕乏力,顺势便软趴趴倚在沈青沅肩头。 “怎么了?是不是丹药出差错了?”沈青沅扶着他的身体,慌道。 “不可能啊,这丹药明明才炼化不久。”那夫人立即将丹药倒出来检查,并未发现不妥。 墨玄珩隐去眼底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许是方才起身太急,气血翻涌至头,借你肩膀靠靠就好。” “没事儿吧,我扶着你,小心。”沈青沅轻轻地扶着他的腰,往床上带,语气温柔,又担忧。 “姐姐,哥哥在笑。”云麟不明所以,只是纳闷,这位哥哥明明中了毒,怎么面上还这么开心。 沈青沅闻言一怔,立马抬头,刚好捕捉住墨玄珩微扬的嘴角,眼底还没闪去的笑意。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故意装晕占便宜。沈青沅又羞又恼,顺势将墨玄珩往床榻上一推。 而墨玄珩也不恼,他仰面躺着,眉眼弯弯:“好狠心,方才还担忧得不行,转眼间就变脸。” 沈青沅面颊一红,愠怒道:“谁叫你故意装病,博人同情,活该摔一摔。” 说完,便出了蒙帐。 26. 以身涉险 服用了云麟母亲的药之后,墨玄珩的身体果然恢复如初。 两人从蒙帐出来,这才发现他们的这一处蒙帐在这草原上竟然只有唯一一座。沈青沅原本还想在此处购买些捕熊的工具或药物,这下好了,当真是得两手空空去。 “你说我们又胜算吗?这里连个集市都没有,拿什么来捕熊?”沈青沅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忧愁的看向墨玄珩。 “你在找什么?”只见墨玄珩蹲下身子,在地上采摘着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他的手上已经有一小把绿色的、名不见经传的草。 “这是迷迭香,无论是人还是兽,只要吃下去,在短期之内,不会有任何知觉。”墨玄珩将收集到的迷迭香用一个布袋装好。 “可是,这个玩意儿,熊爱吃吗?我们应该找些竹笋、浆果之类的吧。”沈青沅虽说没看到过熊,但是也从书本上知晓,黑熊喜吃什么。她看向四周,没有竹林,更不会有竹子、竹笋了。 “问问那个小女孩?” “云麟?” 沈青沅看着墨玄珩,确认道。 墨玄珩点点头。 墨玄珩和沈青沅回到蒙帐,见两人又回来,云麟母子有些差异,她们收起手中的草药。令沈青沅差异的是,明明没过多久,云麟整个脸上都红肿了起来,眼睛直接肿成了一条线。 “小妹妹,你怎么了?”沈青沅关心道。 云麟害羞,躲在她母亲的身后,不敢露出完整面庞:“姐姐,我是起了风疹,每到这个季节,脸上都会起疹子。你离我远些,别传染给你才好。” 沈青沅却不惧,一路走来,她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区区一个风疹,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别怕,姐姐才不会嫌弃你。”她上前从妇人的身后将云麟拉出来。见云麟脸上已经红肿不堪,特别是脸蛋正中间处,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在移动,甚是奇怪。 一旁收拾草药的妇人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家麟儿生下来身体便孱弱十分,沾了野外花草便容易得此风疹。不会传染,只是年年至春,花朵盛开时候,便会引发旧疾。这些年,我也学着医书,看能不能找到治理之法。” 沈青沅恍然大悟,宽慰道:“原来如此,不过麟儿这么可爱,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沈青沅摸了摸她的头笑到。 “你们要去捕熊,可准备好?”妇人上前问道。 墨玄珩抢在沈青沅面前说道:“阿婶,方圆十里,可有什么市集或匠人落脚之处。我们需要购买一些绳索,长矛一类用具。” 妇人摇摇头:“我们草原向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市集,都是随着牲畜在流动。最近的都城,也是在百里之外处了。平日里,十天半个月会有流动小贩卖一些小物。你要特意去买,短时间内还真不易买到。”妇人解释道。 “那您可有什么工具可借我们一用?我们一定归还!”沈青沅尝试开口。既然这些物品在草原上如此珍贵,那就只有朝着妇人借用。 妇人倒是爽快:“若是不嫌弃,我家中是有一粗牛皮绳,一把猎刀,倒是可派上用场。” 沈青沅大喜:“够用,够用。” 老夫人立即从身后的柜子里将两个东西取出来放到他们面前,可当真看见着两个东西之后,沈青沅却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墨玄珩的脸,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这草原的上的人怎么都是用的这种绳子啊。”她哭笑不得,只因这牛皮绳坚硬耐磨,绳边全是细细的尖刀,和那云启使用的工具一模一样。 墨玄珩接沈青沅的话茬,接过物品,便辞谢妇人。沈青沅也不想再耽搁时间,也像妇人道了谢,便随着墨玄珩出了蒙帐。 “出蒙帐,往南,直走,看到一处茂林,那便是黑熊的藏身之处了。”妇人在身后叮嘱着。 两人便乘坐小羊羔,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了一处密林。 沈青沅和墨玄珩从羊身上下来,墨玄珩便将羊拴在外面的一棵树上。安顿好羊之后,两人便走入这密林深处。 一入这深林,两人都被这密林的反常之处震惊。沈青沅不免发出疑问:“为什么这里连杂草都没有?”她本来还想在密林里面寻找一些黑熊吃的东西,这下好了,计划泡汤。 “说明这个地方,就不是一个寻常的地方。”墨玄珩用刀在树上刻下标记。一路朝里走着,没过一会儿,便听见一阵黑熊特有的嘶吼声。 “你听,这是它的声音吗?”沈青沅到底是一个女子,声音发颤,有些哆嗦。 墨玄珩上前,双手展开,将她护在身后:“你在我后面跟着,小心行事。” 沈青沅点点头,紧贴着墨玄珩走着。两人顺着小径朝里,密林静得可怕,空气中只剩下残风呼呼作响的声音。 突然,墨玄珩停下脚步。沈青沅不解,正要开口,却见墨玄珩前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黑漆漆的大口。两人小心走在这深坑边缘处,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铺满了人形白骨! “这是……”沈青沅倒吸了一口凉气,“哪里来的这么多骸骨?” “是从前捕熊人的骸骨。”墨玄珩冷静说道,“想必是想在此处设下陷阱,诱捕黑熊掉入此坑,没想到却反被黑熊所害。” “那些黑熊岂不是过于精明?”沈青沅仔细看着这深坑内的模样,冲击力不亚于在京城所看到乱葬岗的景象。 “你说,你和这黑熊,谁更聪明?” “不是你要替我挖熊胆?你和黑熊之间谁更机灵?” 沈青沅咂了咂舌,她本想调侃一下墨玄珩,谁知,这人当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沈青沅目光看着深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既然这深坑可以埋尸骨,那我们就将这熊引过来。” “只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怎么引它过来?”沈青沅环顾四周,忧愁刚才在草原上没有多拾一些绿草,正懊恼之际。突然,她瞧见墨玄珩手上的伤口,灵光一现。 她从墨玄珩腰间取下妇人借给他们的猎刀,摊开手掌心,便在手掌心处划下一个口子,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你干什么!”墨玄珩震惊道。 沈青沅得意笑道:“”这里寸草不生,你瞧,这坑里不单单是人骨,角落处还有碎骨,莫不是动物残骸?黑熊要想在此地长期生存,恐怕早已经改了习性,沾了荤腥。这样甚好,省的我们还要想办法把它引过来。你快把迷迭香拿出来,沾上血,没准儿熊过来时,吃下去就晕了。” 墨玄珩倒是诧异沈青沅反应如此之快,眼底生出一丝赞赏,含笑调侃:“沈姑娘高见,这般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性子,天下还有什么难事难得住你?” 沈青沅脸一红, 受不住他打趣,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迷迭香,擦拭自己手中里的鲜血,抬眸回怼:“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传来沉闷厚重的心的声音,近在咫尺般。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一凛。 果然,一头身形壮硕的黑熊出现在两人的眼前。只见它张开大口,嘴角流着口水。 墨玄珩带着沈青沅后退,而那黑熊步步紧逼。他扔下手中的迷迭香,快速抱住沈青沅,飞快闪身钻进一旁中间镂空的粗大圆木。 墨玄珩将沈青沅牢牢的圈在怀里,用手臂抵挡黑熊的进攻。不过瞬间,他的手臂便已是伤痕累累。 那黑熊想用嘴将他们从木头里叼出来,许久没有成功,便将目标放在了地上的迷迭香上。弯曲着身体,尝了几口,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沈青沅和墨玄珩躲在木头里面观察着黑熊的反应。果然,只听“扑通”一声,那黑熊便倒地不起。 “晕了晕了。”沈青沅惊喜地看向墨玄珩,顾不得手心的疼痛,高兴地反握着墨玄珩的手。 两人近在咫尺,狭小逼仄地空间内,两人的气息交织。沈青沅耳尖都红得彻底,瞥过眼去,不再看向他。只听墨玄珩轻咳一声,两人便从圆木里出来。 墨玄珩拿着手中的猎刀,朝着黑熊身上刺过去。本以为,黑熊会就此殒命,没想到,有苏醒的迹象。那黑熊竟然缓缓的睁开了眼皮,粗大的爪子在地上滑动着。 “小心!它要醒了!”沈青沅尖声尖道。 墨玄珩纵使闪得快,不可避免的被熊大爪一挥,扇倒在地上,口吐一口鲜血。沈青沅立即跑上前,扶着墨玄珩的身体。 “你没事儿吧?”沈青沅担心道。 墨玄珩抹去嘴角的血,勉强笑道:“没事。” 那黑熊果然醒了,因为疼痛,朝着天空怒吼一声。便转过笨重的身体,看向沈青沅和墨玄珩。 沈青沅心中捏了一把汗,已经做好和黑熊殊死搏斗的准备。没想到那黑熊只是往前走两步。便朝着它来时的方向走去。 “它走了?”沈青沅惊讶道,没想到,这黑熊竟然怕他们,更没想到要报复他们。 “怎么会这样……”沈青沅喃喃道,她看着墨玄珩身上加重的伤口,又看向黑熊离去的背影。捡起地上的猎刀。 “不,它不能走……” 沈青沅将自己原本手上的伤口划了更长的一个口子,她“嘶”的一声挣扎着站了起来,她要把黑熊吸引过来,她不能让黑熊就这样走了,她要取熊胆,她要救他! 她不再迟疑,使出所有力气,将手中的猎刀掷出,直直的、狠狠扎进黑熊后背皮肉之中。 黑熊闷嚎一声,转过身子。它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怒火,而沈青沅的手中流淌着的鲜血,彻底勾起它骨子里的嗜血凶性。 它飞扑了过来! 沈青沅侧身一闪,躲过了黑熊的袭击。见那黑熊重新振作起来,再次猛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墨玄珩扔过手中的牛皮绳,大喊一声:“抓住!” 沈青沅双手死死攥住那牛皮绳,竟然向那坑里跑去。 “不要!”墨玄珩急呵,几乎是本能的答应,他一只手握住绳子,一只手伸了出去,好像这样便能拦下沈青沅。 而那只黑熊也顺着沈青沅的身形,跳进了坑中。 27. 暗生情愫 一阵尘烟散落,只见墨玄珩手死死攥住牛皮绳,而绳子那一端拉扯着的,便是掉落在深坑边缘处的沈青沅。 “抓紧点。”墨玄珩的脖子暴出青筋,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而深坑内,那头黑熊正张开血盆大口,挥动着爪子想要将沈青沅拉入坑内,就一掌的距离。 终于,墨玄珩将沈青沅拉了上来。 他扔下水中的绳子,顾不得自身的疼痛,跑上前扶起沈青沅,检查她身上的伤势:“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沈青沅的手脸被刮花,狼狈的笑道:“没事儿,就差一点,这黑熊就一口把我吃了。” 沈青沅和墨玄珩转过头,一同看向深坑内的那头黑熊,正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你且等着,待会儿就有你好果子吃。”沈青沅恶狠狠地说道。 她和墨玄珩合力朝着黑熊砸下巨石,黑熊被击中头晕了过去。又砍伐一些新鲜的木棍,刺入黑熊身体,那黑熊彻底没了呼吸。 “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去取熊胆了。”沈青沅拍了拍双手上的灰尘,她看向墨玄珩,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 墨玄珩紧绷的脸舒展开来,忽然,却低下身子,捂着肚子冒着冷汗。抬头看沈青沅时,脸上已经苍白一片,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你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沈青沅关切询问道。她将墨玄珩扶着坐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墨玄珩额头上的冷汗。 “一定是刚刚你将我从坑里拉出来,使了力。你坐着休息便好,我下去取熊胆。”沈青沅说完,便拿起猎刀转身跳下深坑。她蹲下身,朝着黑熊腹部位置,果断用刀插了下去,取出熊胆。又借着一些木棍,攀回地面。 “墨玄珩,我取到啦!”沈青沅兴高采烈地跑向他,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很多污迹。但也顾不了那么多,她急需要带着墨玄珩回去。 墨玄珩心下一软,看着面前这个不顾危险要取熊胆救他,一脸狼狈的女子,他暗暗动了心绪。 两个手相互搭着肩膀,顺着墨玄珩在树上雕刻好的印记,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密林。两人坐在小羊身上,让小羊带他们回去找云麟母子。 云麟守在蒙帐在,远远看到草原上墨玄珩和沈青沅的身影,眼睛一亮,高声兴奋呼喊:“大哥哥大姐姐回来了,大哥哥大姐姐回来了!” 妇人闻声从蒙帐内走出,两人已经从羊上下来,都是一身伤痕。妇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确问道:“你们当真杀死了黑熊?取了熊胆?” 墨玄珩缓步上前,将装有熊胆的布袋子递了过去:“劳烦阿婶,若我大病初愈,一定会重金酬谢。” 妇人接过墨玄珩递过来的熊胆,眼眶一红:“没想到你们真的做到了,且入内室休息片刻,桌子上一些草药,能治好你们的外伤。且等我片刻,我煮药后端出来。”说完,妇人便拿着东西朝厨帐处走。 沈青沅和墨玄珩回到蒙帐,坐在桌子旁清理伤口。沈青沅看着蒙帐正中间就是三足炉灶,还有些零星火苗,心里犯嘀咕,看着墨玄珩低头思索,全然没有即将得到解药的快乐。 “你说,这里明明有熬药的地方,为什么她们不当着我们的面熬?” 墨玄珩停下手中缠绕纱布的动作,语气平淡:“因为,她们根本都不想用熊胆熬药,这一切都是一个利用。” “什么!”沈青沅站了起身。 “突厥人素来喜群居生活,像他们这样独来独来生活在草原上得到人,我猜,一定被赶了出来,或者说是突厥的罪人。”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将自己心中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密林深坑里面有这么多人骸,之前有很多人也来捕熊过。你想,我们第一次伤黑熊,它都没有反伤我们之心,照理说,不去故意招惹黑熊,黑熊不会故意伤人。”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人去捕捉黑熊,真正需要熊胆的另有其人!”沈青沅破声道,“除了我们,谁会要熊胆?” “云麟。” “云麟?” 沈青沅恍然大悟:“云麟脸上异常红肿,也许,她才是真正的中毒之人。” “是中盅。她脸上的红不是普通的红,而是毒虫。”墨玄珩气定神闲道。 沈青沅来回踱步,最终坐在了墨玄珩面前的凳子上:“小小年纪,遭遇如此不测,我是她娘,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救她。这样说来,她设计利用我们也说得通了。” 墨玄珩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青沅,心下一酸:“那我们被利用,就说得通了?” “墨玄珩,你早就发现其中端倪,识破计谋,为何还要将计就计冒险去密林取熊胆?”沈青沅不相信,墨玄珩就这样会听人摆布。 墨玄珩拍了拍手,得意地看着沈青沅,笑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他刮了刮沈青沅的鼻尖,内心叹道:果然相处的时间长,对彼此愈发了解。 “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团布,展开之后,竟然是熊胆! “墨玄珩,你……”沈青沅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那刚刚给的?” “熊肾。” 沈青沅点点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对策,才不会便宜了别人。” “那你知道,我会便宜谁?”墨玄珩一脸坏笑。 沈青沅被盯得毛骨悚然心想这人大病未好,又是这样爱捉弄别人,赌气说道:“我不想知道。”反正熊胆在他这里。沈青沅作势要离开。却被墨玄珩抓住手。 墨玄珩抬眸,看着沈青沅:“是给你。” “给我?”见沈青沅不解,墨玄珩正色说。 “沈青沅,之前我给你下了七星流光彩的毒,现在,我要给你解毒。而黑熊胆,就是其中的药引。”墨玄珩心中带着亏欠,这些时日,他已经认清了内心——沈青沅这么好,就得留在他身边。 “你……如果你真的愿意替我解毒,我会谢谢你的。”沈青沅有些高兴,心中暗自8叹道:这人终于有点儿良心了。 此时,妇人抱着云麟冲了进来,焦急质问道:“你确定你拿的是熊胆?不是别的东西?” 只见云麟嘴唇四周都是鲜血,鲜血还一股一股的冒出来,气息微弱。 墨玄珩淡淡开口,坦然承认:“自然不是真熊胆,而是熊肾。” 听到了这句话,妇人瞳孔放大,崩溃尖叫道:“麟儿……麟儿服下肾脏,会死的。”她紧紧地拿着刀,战战巍巍地走上前,恨不得朝墨玄珩刺过去。 “你承认了,需要熊胆的不是我,是你女儿云麟?”墨玄珩冷冷地看向这个发疯的妇人。 “是我要又如何,麟儿小小年纪,在草原上救了你们的命,你们难道不该报答这份恩情吗?”那妇人潸然泪下,转身死死的抱住不省人事的云麟。 “不要死,我的乖女儿,我的宝贝。”她不断的呼唤着,可云麟丝毫没有苏醒过来的打算。 沈青沅靠着床榻上的一幕,心里揪着疼,她没想过要害这个妹妹。 “墨玄珩,把熊胆给她们吧。”沈青沅劝墨玄珩的话被妇人听进耳中,那妇人哑然了,甚至连哭都忘记了。 “你们是取了熊胆,却拿熊肾糊弄我?害死我女儿的人是你们!”她尖叫道。 沈青沅叫她疯魔的症状,怕她承受不住,从墨玄珩手中抢过熊胆 ,递给她:“阿婶,你拿去吧,快给麟儿服下。” “不,来不及了。”妇人一把大力推开沈青沅的手,那熊胆也掉落在地上。 “她已经没救了。”妇人抱头痛哭,沈青沅自责的垂下头。 墨玄珩上前,大手拉起沈青沅的手。说道:“我们走吧。”没有再多说一句,沈青沅却能听懂他的语气:一切都是她们咎由自取。 “你们想走?我要你们给麟儿陪葬。”那妇人说完,便举手袖中的抽出的匕首,朝着沈青沅的背脊刺过去。 墨玄珩微微抬眸,浑身散发着杀气,他一手护住沈青沅,将沈青沅按压在他的胸口处,转过身,便朝着那妇人踢了过去,却也是控制住了力气。 “别杀她。”沈青沅一手握住墨玄珩的肩膀,摇摇头道,毕竟她们也算是救命恩人。 那妇人连连后退,只听得一声闷响,她的后脑勺便撞到置物架上,那置物架的尖木穿入她的后脑勺,血便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恰在此时,云麟缓缓睁开眼,意识朦胧。她瞧见她面前的娘亲吐了好多血,小脸皱成一团,难过的哭了起来:“娘亲,娘亲……” 稚嫩的呼唤碎人心弦,沈青沅心头愧疚滔天。她和墨玄珩快步走了过去,扶住要跌倒的妇人。那妇人的眼神死死的看着床上的云麟,嘴角上扬,阖上了双眼。 沈青沅终究是哭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 墨玄珩将沈青沅的头按在他的胸口,紧紧的抱住沈青沅,轻声安慰:“你没有错。”这场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突然,蒙帐外传来兵马的声音,墨玄珩神色骤变。暗道不好:“外面有人,快躲起来。”声音越来越近。 来不及多想,墨玄珩一把拉过沈青沅。眼神飞快扫过室内,隐身藏在蒙帐后的干草垛里,几乎是一刹那,就快要和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小公主,小公主。” “敏娘,敏娘。” “将军,敏娘撞到后脑勺,已经没了呼吸。” “先将小公主带回王宫,求大王解救。” 说完,几人便把这室内点燃,匆匆离去。而沈青沅和墨玄珩趁他们走,才从草垛里出来,墨玄珩还不忘在地上捡起熊胆。 两人逃离至一空旷安全处停了下来,只见那蒙帐在黑夜中燃起熊熊大火。 “是我们害了她们。” 墨玄珩揽过沈青沅,劝慰道:“世事无常,绝非我们能控制。刚才那几人声称云麟是小公主,想必她的身世非寻常之人。他们带走他,至少能保她性命无忧。” 沈青沅听到墨玄珩的解释,也知晓自己本就是风中浮萍,居无定所,断然没有能力安顿好云麟,她被她的父亲带走才是最好的安排,便不再说些什么,只当做是萍水相萍。两人正准备离去,却见墨风骑着铁骑飞奔而来。 “小侯爷,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沈青沅本来倚着墨玄珩哭泣,听闻墨风的声音,快速从墨玄珩怀中退了出来,侧过身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墨玄珩尴尬咳了咳,瞪了一眼墨风。一方面恼怒墨风救驾姗姗来迟,一方面刚和沈青沅有了些温存,又被他打扰,这下新仇旧恨一起算。 “墨家军在多搜查几日,恐怕就是给我收尸了。墨风,你办事能力退步不少,我看你是要再回关外重新历练几年才行。” 听完墨玄珩的狠话,墨风委屈抬头,他辛辛苦苦打击突厥士兵,又安顿好春蝉姑娘,马不停蹄派人在大草原上搜寻小侯爷的足迹,一刻不曾停歇。没想到,刚一找到小侯爷,便挨了批。他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惹得墨玄珩不痛快。 28. 求取真心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柩,照在沈青沅的身上,驱散了她身体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沅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她的脑子昏昏沉沉。 “这是哪儿?” 干涩的嘴唇张开,声音沙哑又绵软。响起自己身中蛇毒,只当是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眼眶瞬间流出热泪。 “爹,娘,不孝女儿来找你们了,原来这阴间地府也不是如此可怕。” 沈青沅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头疼欲裂。她捂着头,耳边却响起一阵尖叫声。 “沈姑娘醒了,沈姑娘醒了!”刚进门的丫鬟看见沈青沅坐在床上,立马尖声叫道。 不过片刻,房间内涌入一群丫鬟围着沈青沅。或是捧着汤药,或是端着水盆,嘘寒问暖。 沈青沅被这一阵仗弄得发懵,直到一双手握住沈青沅,她转过头,才看见春蝉红着眼眶,哽咽地比划着:“小姐,你受苦了。” 沈青沅这才彻底回过神,她睁大眼睛,望向四周。雕花的窗户,熟悉的纱帐……这哪里是什么阴曹地府,这分明就是她在京城,昔日居住在墨玄珩府中的房间! 沈青沅“扑通”一声,沉重的身子向后躺了下去,周围的丫鬟还以为沈青沅突发疾病,被吓死了,纷纷凑上前,嘘寒问暖。七嘴八舌,围得叫一个密不透风,可她却毫不在意。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回到京城了! 沈青沅兴奋过后,被春蝉拉着起身。她一路睡至京城,许久未进食,食欲突涨。她看着满桌子的美食,鱼、肉、虾,立马抓起筷子吃了起来。 “慢点吃,小姐。”春蝉比着手势,又拍了拍沈青沅的后背。 沈青沅吃饱喝足之后,才询问起春蝉发生的事。 尽管春蝉不能言语,但通过一些手势和咿呀的发音,沈青沅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原来,自从墨风发现她和墨玄珩之后,连着几名墨家军秘密将两人送了回来。生怕中间再出差错,片刻未曾歇息,一天一夜的路程,就回到了京城。 “那墨玄珩呢?”沈青沅询问道,她没忘记墨玄珩身上还有伤口。 “墨小侯爷倒是比姑娘醒得早,一回到府中,经过御医的医治,现在已经去上早朝了。”春蝉比划说道。 突然,外面传来墨风的声音。 “春蝉,告诉你家姑娘一个好消息。”墨风的声音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们沈家要翻案了,圣上要重新彻查沈家的案子了。” 沈青沅和春蝉听后皆是一震,双眼睁得大大的看向对方,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微笑。 沈青沅起身,提起裙摆,朝着门口跑去,她要亲自去问问墨风,一切都是真的。 她刚一出门,便看见从对面而来,沐浴着阳光,一身金色的朝服还未褪下的墨玄珩。清隽出尘的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就这样走进了沈青沅的视线。 沈青沅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走不动路了。 墨玄珩朝着她走了过来。 明明才几日未见,却像是隔了数年,这一小段路倒显得格外漫长。 墨玄珩的眼光直接、裸露、丝毫不隐藏。 沈青沅莫名的感到慌乱,眼神躲闪,不再和墨玄珩的目光相聚。可墨玄珩注视着沈青沅,视线如同脚下的步伐,步步紧逼。 沈青沅攥紧手,手里直冒汗,退无可退,躲无可躲,那逃总行了吧!沈青沅一想到,便转身逃回房间。 墨风一脸疑惑:“小侯爷,沈姑娘这是不欢迎我们?” 墨风以为沈青沅当应该是兴高采烈地跑着出来的。沈家有翻案的机会,自家侯爷和她一路苦找证据,还在朝廷上说好话,可谓是有辛劳又有苦劳。如今曙光即将来临,她难道不应该出来迎接? 墨风原以为墨玄珩会生气,自家小侯爷何时受过如此待遇,没想到墨玄珩脸上却是一脸笑容。 “这是一种别样的欢迎。” 墨玄珩加大了步伐,脚下生风。 “这……这小侯爷怎么还一脸荡漾……”墨风站在原地,看着墨玄珩明显一脸受虐还兴致勃勃的模样,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变了,变了,小侯爷的春天要来了。”墨风拍腿一笑。 沈青沅正要关上门,一双手出现在两扇门中间。 “哎……疼。”墨玄珩叫道。 沈青沅抬眼一看,果然瞧见墨玄珩假模假样的脸。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两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对方。 “你不让我进去?”墨玄珩说道。 “这是我的房间,当然是我说了算。”沈青沅立即反驳。 “这墨府都是我的,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墨玄珩的话音提高一倍,沈青沅手一松,趁机让他溜了进来。 “你躲着我?”墨玄珩一进来便毫不客气地躺在沈青沅的软榻上,上面还有沈青沅的白裘狐毯,上面还残留着沈青沅的体香。墨玄珩的手无意识地抚摸柔软的狐毯,一股清香扑鼻。 “阳光刺眼,我回屋里避着。”沈青沅转过身,坐在离墨玄珩较远处的凳子上。两个人就这么无言的看着对方。 春蝉察觉气氛不对,寻了个由头便出了房间。 墨玄珩无聊地甩了甩手中怀中的玉佩。 “你可知你父亲的案情有疑,刑部得圣上下旨,要重新审查此案。”墨玄珩观察着沈青沅的一举一动,见沈青沅始终强装镇定,心里忍不住打趣:还在这里给我死装。 “你不开心?我可出了大功劳”墨玄珩忍不住在沈青沅面前邀功。要知道,今天早上在朝堂,他可废了一番功夫,单单是说明关中的利害之处,耗时许久,当然也为自己招揽许多朝堂政敌。 “我现在高兴也未免太早了些。刑部查案,需要时间流程,等沈家彻底洗清冤屈,我再答谢小侯爷不迟。”沈青沅不卑不亢道。 见她不肯上钩,墨玄珩继续追问:“那你可想好如何答谢我?” 墨玄珩等着沈青沅开口,哪怕是她画大饼也是要听一听的。 沈青沅垂下了头,她可没有忘记当初的交易,却也不能忽视在草原上墨玄珩的的过界的行为,她更不能忽视自己的内心。于是,她又将这个皮球扔了回去。 “小侯爷想要我如何答谢?”沈青沅反问道。 “当然是……”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的面庞,若有所思,停了下来,走在沈青沅的面前。 墨玄珩脱口而出的话终于咽了下去,甚至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要沈青沅的什么答案:是要她的感激涕零,自愿以后为自己俯首称臣,当牛做马。还是那一句喜欢,甚至是献身。 墨玄珩呼吸一震,他惊讶于发现自己竟然会有如此念头。 他们都意识到,彼此之间的感觉不太对,却都想让对方开口,打破这边界。两个都是高傲之人,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害怕吃闭门羹。总之,被动的接受好过于主动的碰壁。 “我带你去个地方。”墨玄珩缓了许久,才开口。 他想,他才是战场上的猎人,他要让沈青 沅开口,让她自愿开口。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青沅不解,但还是跟着墨玄珩的脚步行走。 “去了你就知道了。” 墨玄珩是拉着沈青沅出了侯府,一同骑在一匹马上。 墨玄珩带着沈青沅来到了长安城最大的祈福寺,来这里祭拜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墨玄珩带着沈青沅直奔寺庙供奉处。 “你且瞧瞧,可有什么发现?”墨玄珩朝着供奉的匾位指了指。 沈青沅顺着他指的右侧处供奉台,在第一排最角落处位置,她瞧见黑漆描金的排位上,沈老太太的名讳赫然在目。而供奉人,正是沈青沅的名字。 “你……”沈青沅猛地抬眼看向墨玄珩,眼里含着震惊与不解,“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墨玄珩垂眸看着沈青沅,低声像是在哄着孩子的口吻说道:“我在焚尸场找到你祖母的骨灰,派人供奉在此处,用你的名义。” 沈青沅泛红了眼眶,说不感动是假的。“墨玄珩,我……” “这对我来说,都是小事。沈青沅,是我心甘情愿。等你父亲平冤后,将牌位贡献在此,也算是尽了孝道。”墨玄珩打算第一步,先做有心之事,让沈青沅明白他的真心。 他一片赤诚,只求她回一丝真心。 可没想到,便遇到了拦路虎,一声清脆女音的呼唤声打断。 “墨玄珩!是你?” 一位身着鹅黄,面如满月,端庄大气的女子轻快地走了过来。 “是你,真的是你?”曹嫣然惊讶道。脸上尽是欣喜之色,“爹爹说你抱病在家多日,你最近可还好?是来此地祈福?” 曹嫣然上前握住墨玄珩的手,却被墨玄珩不着痕迹地躲开。这动作却没有逃脱沈青沅的眼睛,这让沈青沅敏锐察觉两个人的关系绝非简单二字。 “劳谢曹小姐的挂念,我无恙。倒是该祝贺曹小姐新婚之喜,怎未曾见到你的夫婿陆大人?” 那曹嫣然脸色微变,她当然听出了墨玄珩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道:“他……他今日陪我来此地上香,在外等着我呢。” 曹嫣然知晓自己已经嫁作他人妇,断不能再将心寄于到其他男人身上。可是,见到墨玄珩,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我们多年未见,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说话吗?”曹嫣然看着墨玄珩,满心欢喜的脸庞变得一脸愁容。 “只有我们两个人。”曹嫣然到底不死心。这是四年后,她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的机会见到他。比起记忆中的他,今日的墨玄珩更硬朗,更高贵,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男人气息,而这种气息让她深深着迷。绝对不是陆仲琪这种读书人,可以给她的。 “还望曹小姐自重。” 墨玄珩却不再想和曹嫣然说上一句,便拉着身旁的沈青沅离开。 曹嫣然心如刀割,纵使留下眼泪哀求,期盼墨玄珩能够回头看她一眼,也终究是痴心妄想。 “他在怪我,巧儿,你说,他是不是在怪我……” 曹嫣然看着墨玄珩拉着一个粉衣女子离去的背影,强撑着的体面也碎得一干二净,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灵巧劝慰道:“小姐,许是小侯爷还在生气中呢。您如今已经嫁为他人妇,小侯爷于情于理都是要和你避嫌的。” “我是受爹爹所迫,才嫁给陆仲琪,我一定要找机会告诉他,我始终为了他守身如玉。”曹嫣然看着墨玄珩远去的背影,心碎地说道。 29. 情定初成 沈青沅被墨玄珩一路拉着走到寺庙门口,手却没挣脱开。 “你们男人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到底是娇滴滴的美人,你怎么忍心如此让人家伤心难过。” 沈青沅的话幽幽传来,墨玄珩听了,原本堵住心胸顺了下去,好笑地看着沈青沅。 “你怎可知我不懂得怜香惜玉?”沈青沅的幽怨之声传到墨玄珩的耳中带着浓浓的醋意,墨玄珩很是受用,语气轻快不少。他看着沈青沅,心情舒畅。 “嗯?”沈青沅挥动了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继续说道,“我手疼,你放开。” 墨玄珩的脸色微变。他以为沈青沅是对刚才的曹嫣然吃醋,原来是多此一举。又感觉自己在两人之间,情感落了下风。 未将沈青沅的诉求放在眼里,手上的动作还愈发用力了些。 “沈青沅,我就不放!” 墨玄珩说完,手一用力拉过沈青沅的手,连带着她的整个身体,都朝着他面前扑了过来。 “你疯了……这是在……外面,你总得顾及菩萨的面子吧。”沈青沅整个人都要覆在墨玄珩的身上,忍不住轻声咒骂此人丝毫不注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分寸。 沈青沅唯恐再惹他做出出格之事,立即禁了声。 谁知,这墨玄珩愈发张扬得过分。 “沈青沅,我说放手,才可以放手。”这番霸道无理之语,彻底激起沈青沅心中的反叛之心。她不是金丝雀,她是曾经父亲手中的掌上明珠,饱读诗书,绝对不会成为男人的附庸。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我飞。小侯爷,你莫以为这侯府是一道高墙,能困住我一辈子?”沈青沅一字一顿,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墨玄珩哪听不出沈青沅语中含义,她沈青沅说白了就是一个硬骨头,不肯做笼中雀,金丝鸟,也不是任人拿捏得闺阁娇花。 可惜这一切在墨玄珩眼中,微不足道得很。 “沈雁山当真不愧是读书人出身,把自家女儿教导的如此开阔有主见。只可惜,你这份底气皆是你父亲赐予。”墨玄珩低眼看着沈青沅,两人只剩咫尺之间的距离。 “如今沈家门楣已经无人撑着,你身子软着,才不至于吃苦头。”墨玄珩本意是沈家人无人给她沈青沅撑着,他墨玄珩可以。可话出了嘴边,但有些不中听,显得如今的沈家落魄,要靠她沈青沅一个女子出卖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字字句句都撞在了枪口上。 沈青沅察觉到墨玄珩眼中散发的危险,她努力挣开被墨玄珩桎梏的手,身子撞上了后面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哼。 “你放开我。” 她不得已用另一只手捶打着墨玄珩,丝毫没注意到墨玄珩铁青的脸。 突然,一只手从沈青沅的身后越过,牵过沈青沅另外一只空闲的手,将沈青沅的身子整个人都带向了两人的正中间。 “小侯爷,这位小姐不是说放手?” 是陆仲琪!他的出现,让沈青沅慌了神。 他更清瘦了,脸颊上的颧骨凸起,却还是她记忆中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沈大人,我和我内人的事,还不劳烦你出手。”墨玄珩死死地盯着陆仲琪和沈青沅十指相扣的手,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星子来了。 墨玄珩那嘴人的功夫也未曾落下,更有愈燃愈烈的趋势:“听闻陆大人素来都有热衷于助人为乐的美德,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陆大人,这是又在日行一善了?” 墨玄珩的话明显带着讽刺,话音一落,陆仲琪牵着沈青沅的手瞬间松了力度,脸上闪过一丝被人揪住隐私的尴尬和难堪之色。 “是臣莽撞了。”陆仲琪躬身,向墨玄珩行礼道。 “既然是莽撞了,还请陆大人将手松开。” 陆仲琪不得已,将握着沈青沅的手松开。墨玄珩趁此机会,用力将沈青沅拉在他的胸前。又将沈青沅的手握在眼前,吹了吹,生怕沾染上了驱不开的灰尘。 “今日没看黄历,什么东西都碰见,改日再带你来。” 墨玄珩身前传来沈青沅身上的甜香,忍不住低头去瞧。却瞧见沈青沅的眼总是看着陆仲琪,幽幽怨怨的,能拉出了丝。他一没控制住,便伸手刮了刮沈青沅的鼻子,颇为嫉妒的看着她。 这般亲昵的举动,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系自然不斐。 “你们认识?” 刚刚发生的一切,站在远处的曹嫣然看了一干二净。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争风吃醋。 而这两个男人一位是她的心上人,一位是她的夫婿!成什么体统! 她压抑着心底的怒火,走在几人面前,脱口审问。却不由得用审视的眼光看向沈青沅,却在见到沈青沅的那一刹那,蓦地愣住,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女子,更惊讶于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似之人 “婉儿……你怎么会……”曹嫣然喃喃道。刚刚在寺庙内室,没能仔细瞧。如今面对面,这才惊觉墨玄珩跟前的这个女子,竟然身为妃子的薛婉出奇相似。一时间,曹嫣然震惊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沈青沅看着面前这位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子。一身贵气,当真配得上陆仲琪的才华横溢。 “不……你不是她……”薛婉看人的眼光不是这样直接迎上的,曹嫣然在内心确定: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墨玄珩的新欢,一个酷似薛婉的女子,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 她看着沈青沅,收下了手,又恢复了高贵之色。她收起思绪,说道:“这京城这般大,我可从未听闻长安城有如此的绝色佳人。敢问,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是哪家的小姐,如此不要脸,朗朗乾坤之下,引得两个男子争风吃醋。还不知羞耻的握在墨玄珩的怀里! 曹嫣然眼中的怒火快要喷出。女人最了解女人,她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正得墨玄珩的宠爱。 她的话一出,传到墨玄珩的耳中,他仿佛听到了笑话道:“她是谁?陆大人肯定知晓。” 听到墨玄珩的话,曹嫣然将目光转向陆仲琪,话语中全然 没有了刚才的矜持和尊重,丝毫不客气的询问。 “你认识?” “我……认错人罢了,原以为是故人。”陆仲琪脑中回想起那日沈青沅在囚车,两人相视错过的一面。真正的沈青沅已经在闹市街头被斩立决,下地狱。而如今面前的她,既然有了新的人生,他更不能将她的身份暴露出来,招来一些不必要的伤害。于是,他低头,彻底不再看向沈青沅。 “哈哈哈哈,好一个故人。曹小姐,看来你们夫妇二人都有眼花的毛病,改日,我定邀请御医去陆府,好好为你们二位瞧瞧。” 说完,墨玄珩环抱着沈青沅就往马车出去,陆仲琪停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沈青沅的离去。 等墨玄珩和沈青沅走远,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起。“啪”的一声,带着毫不留情的怒意。 陆仲琪的脸上瞬间泛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且得好好和我说说,你和那个女子是怎么回事?你的父亲仰仗于我曹家才有如今仕途上的平步青云,甚至是你,也得看我脸色。陆仲琪,你有什么傲气敢吃里扒外。” 曹嫣然看着一身正气的陆仲琪,就站在那里,甘愿受着自己的骂和打,心中的怒气才消散少许。 她在心中发誓:她一定要把墨玄珩抢过来。 而此时此刻坐在马车上的沈青沅和墨玄珩一句话也不说,沈青沅一脸忧愁地看向车帘外。假意看风景,实则思绪已经飘飞。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仲琪的夫人,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还有瑶光?沈青沅心如玲珑,当然能猜出七七八八,大概曹嫣然口中的瑶光便是墨风口中所说的墨玄珩的白月光? 一想到这里,沈青沅莫名生出一股凉气,她转过眼看向墨玄珩,悲从中来:也许一切正是因为自己这张酷似他故人的脸,才有了后来和他的纠缠。而他口中所谓的对她好,到底藏有几分真心?还是说,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沈青沅的恍惚游离之色并没有逃脱墨玄珩的眼,本来今天带沈青沅来寺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没想到,出师不利,竟然遇见陆仲琪。不过,他一向自傲。 “怎么,见到有情郎舍不得?” 沈青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含着几分凉薄:“是啊,我与他昔日也曾许下过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一场泡影。” 她的眼带着笑,语气含着自嘲:“只是我倒想问问小侯爷,你口中那份待我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墨玄珩势在必得的笑容:“你急什么?” “我不急。”沈青沅看着墨玄珩,神色坦然,一字一句说的真切,“若小侯爷以诚相待,我必倾心相报。” 沈青沅自诩为一芥女子,没有了家族庇佑,为父翻案后,终归要找一良人长相守。如果是墨玄珩…… 沈青沅逃似的躲开了墨玄珩目光,她怕,这一切情愫,只是因色相而起。 她的这一份回避,在墨玄珩眼中误以为害羞,他喜上眉梢,握着沈青沅的手,目光灼灼:“沈青沅,你且等着了,还早着呢。” 30. 初次吃醋 到了京城,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渐沉,橘黄霞影。街道上到处是张灯结彩,沈青沅记起今日是乞巧节。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公子,何不给你心爱的姑娘买一个礼物?”一货郎见墨玄珩和沈青沅从他摊位前路过,赶紧唤道。 “这乞巧节果然是热闹得很,你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墨玄珩看着沈青沅道。 “这算是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是在追求我?”沈青沅直接说道,看着墨玄珩,心中微动。 他随手拿起一发簪,朝着沈青沅的头上比划了一下。错开刚才的话题,避语不答。 “这发簪衬你。”墨玄珩转身便对卖发簪的人说道,“我们要了。” 说完,墨玄珩便上手亲自将他选的那支发簪插在了沈青沅的头上。 沈青沅用手摸了摸,莞尔一笑道:“礼尚往来,我也送一个礼物给你。” “嗯?” 墨玄珩抬眉,瞧见沈青沅从摊面上花花绿绿的礼物中,挑选出一款玉佩。她的食指挑起来放在墨玄珩面前。那款玉佩上竟然雕刻着墨字,仿佛是为了墨玄珩量身定造般。 “那日在山洞,我确实无意将你的玉佩丢入火堆。今日,全当是我赔礼了。”沈青沅回道。 墨玄珩用手指弹了弹,那玉佩便在沈青沅的手上来回晃动。 “那你算是捡了个便宜了,我那枚玉佩可是上好的白脂玉组成,是婉儿上灵隐寺亲自给我求的,你就用这一块假石敷衍我?” 墨玄珩口中婉儿这个词脱口而出,两人皆是一愣。婉儿,婉儿,因为那枚玉佩上的一个婉字,便让墨玄珩宝贝不已。沈青沅的无意毁坏,便轻松地挑起的墨玄珩地怒火。 沈青沅回想起那日。突觉脖颈处有些疼痛,不笑了,将那枚玉佩甩到了摊位上,转身就走。 “你若不喜欢就算了,改日再陪你一个。” 突如其来的变脸,打得墨玄珩措手不及。他急忙从怀里拿出一些细碎的银两,拿着那枚刻有墨字的玉佩,追上沈青沅的脚步。 “说说而已,说说而已,沈姑娘何时变得如此小气?”墨玄珩打趣道,大步追上沈青沅的脚步。 “我就是小气的人。”沈青沅说着气话。 “明明沈姑娘大方的很,又舍身又舍吻的,我倒是不知好歹了。我还依稀记得,在关中刺史府中,沈姑娘的身姿如何娇软……” 沈青沅停下了脚步,脸色逐渐变红。随着墨玄珩的话,往日的回忆瞬间被勾起。 “你不要再说了。” 她用手捂住墨玄珩的嘴,又生气又娇羞的看着墨玄珩。 “那你可还要为我曾经的所作所为生气?沈青沅,我向你道歉。” 墨玄珩深情的看着沈青沅,吻了吻着她的手。 突然天空中燃放起了烟花,这突如其来的烟花也算是给了沈青沅一些时间,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墨玄珩突如其来的话。 看着转瞬即逝的烟花,沈青沅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悲怆。 她不确定,墨玄珩是真的对她有意。沈青沅侧过脸,看向远处河面上亮起的点点灯火。 “听说,乞巧节在相思河里用河灯许愿,女子的河灯被男子找到,这两人一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墨玄珩顺着她的眼光望了过去,见那相思河周围皆是男男女女,目光最终落在沈青沅微怔的脸上。 “这有何难?既然是上天眷顾的说法,为何不试上一试,也看看我们两人,算不算是上天眷顾的有缘人。” 沈青沅觉察到了墨玄珩明晃晃的情意,指尖下意识的攥紧着衣服。 “走,去瞧瞧。” 墨玄珩一把牵起沈青沅的手,朝着相思河走去。 墨玄珩接过旁人递过来的墨纸和花灯,便催促着沈青沅。 “快,将你心底所有的心愿,想法,写在这张纸上。”说完,便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朝沈青沅手中递了过去,眼底暗藏着期待。 沈青沅接过,墨玄珩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心头微微一动。她的指尖接触到了笔,便将心中的想法悉数写在纸上。 墨玄珩见沈青沅背对着自己,仗着自己高大的身形,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总想看到她写的内容。 沈青沅当然发觉墨玄珩的想法,一边在提笔写,一边又用袖口挡住墨玄珩的视线。 墨玄珩故作不满,戏谑调侃道:“我倒是要收回那句话了!” “哪句?”沈青沅将写好的纸条放进油纸灯里,抬头看着墨玄珩,在橘黄的灯光照射下,沈青沅的脸美得动魄。 “沈姑娘看着大方,不过是区区的心愿,藏着掖着,难不成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方才不是说我是大方之人?” “所以我才说,我要收回这句话。”墨玄珩垂眸看着沈青沅,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站在不给我看也无妨,这世间我想知道的,我想要的,都会如我所愿。” “那便预祝小侯爷能得偿所愿。” 沈青沅低声说完,河畔负责主持乞巧放河灯的老者便开口,声音响彻在整个河岸:“众位姑娘公子,吉时已到,请将手中河灯放入河中,有缘人定能得偿顺遂。” 说完,拿着河灯的女子们便手捧着河灯缓缓地放进河中。随着微风吹过,那些河灯便慢慢悠悠地飘向河中央,密密麻麻的河灯汇聚在一起,早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的。 沈青沅看着远去的河灯,暗自惋惜。当初,她也曾在此地,和陆仲琪同游乞巧节,彼此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那算是她情窦出开的时候,如今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墨玄珩却没有察觉到沈青沅的一丝落寞,他的目光追随着沈青沅放下的那枚河灯,眼睛里满是自信。 “你且等着,我这就将你的河灯寻回来。” 沈青沅兴致缺缺道:“这么多的河灯,你如何找得到?” 墨玄珩挺起胸膛,说道:“旁人找不到,我定能找到。我与你有缘,就能在万千盏灯里面找到你的那盏。如果不信,我们就来打一个赌。” “赌什么?”沈青沅不觉得好奇,开口问道。 “赌……”墨玄珩原本笑着的模样瞬间变得格外认真起来,他看着沈青沅的脸,一字一句说道,“若我找到了,你便把方才的心愿一字一句的说给我听。” 沈青沅看着墨玄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转头看向河里的油纸灯。 “好啊,那我等着。” 墨玄珩兴致勃勃地扎进人群中,而这群人都是去寻找油纸灯的男子。 沈青沅独自站在一棵大树下,她看着墨玄珩迅速的隐匿在人群中,耐心的等着。微风吹起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是在这段突如其来的心动面前,她不敢贸然前进。 比纠结先来一步的是陆仲琪的声音响起。 “沅沅。”这个声音带着颤音,甚至是难以置信,带着不可确定的询问。 沈青沅猛的回头,却见陆仲琪身穿素衣,是当初他入学堂求学时最喜爱的颜色,还带着一张素白的面具,仅露出一双眼眸。 “这位 公子,你认错人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赌气,自家道中落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唤起乳名。她这世间除了陆仲琪,便别无他人。 “我怎么可能认错……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一同在书院求学,甚至是许下终身相伴的诺言,我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你。”陆仲琪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你亲口说,你不认识我的,是你对我视而不见的!” 沈青沅没有忘记今日在城隍庙中发生的事,她还是强忍着心底的怒火,将心中的委屈说了出来。 陆仲琪听到沈青沅的哭诉,内心同样如刀割,身形晃荡,摇摇欲坠。 他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说清楚内心的苦衷,他沉默着。就在沈青沅从他的身旁离开的时候,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沈青沅。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离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相遇,才能有什么理由相遇。 “对不起,今日都是我不好,沅沅,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可你已经娶她人了。” 沈青沅将这个事实说了出来,两人皆是一震,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到过去。 “你放开我吧。”沈青沅说道。 “我不放,如果你忘记了我,你今天就不会来这里。清沅,你听我解释。” 陆仲琪将沈青沅的身子掰正朝向他,沈青沅却不想听他说的任何话。 “我不听,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沈青沅越是尖叫,陆仲琪越是抱得紧。她捶打他,踢他也无济于事。推搡之间,陆仲琪脸上的面具掉落了下来,露出了他的面目,却让沈青沅彻底僵住。 “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会这样?”沈青沅惊呼。 陆仲琪的左脸上都是红色的巴掌印,高高肿起,看的她心底不由得剧痛。沈青沅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怕弄疼了他,手在半空中颤抖。 这是明显被人打了的痕迹。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陆仲琪慌忙的别过头,说道:“别瞧,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别哭……”他想捡起地上的面具,弯下腰之时,却被沈青沅的手制止。 她看着陆仲琪的脸,泣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双手捧着陆仲琪的脸,借着灯光,看见脸上赫赫指印,还有指甲划痕。 “是曹小姐?”她不确定的问道。她想不出,除了曹嫣然,究竟是谁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不……你别哭,至少别为我哭。”陆仲琪别过脸去。 沈青沅怎么可能不哭,他虽不是天之骄子,却也是陆家独子,受父母宠爱。可如今受此遭遇,还不敢说。 看着沈青沅关心自己的模样,陆仲琪难掩开心之色。他拉住沈青沅的手,说道:“是我自己的错,如果当初能勇敢反抗,哪怕是逐出陆家,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幸好,幸好你活着,我们还有机会……” 陆仲琪把自己的脸放在沈青沅的手心,仿佛沈青沅手心的温暖是上好的麻药,能彻底抚慰他身体和心灵的伤口。 陆仲琪的声音太温柔,太旖旎,两个人的距离极近,周围的喧嚣散去,在萤萤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暧昧。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冰冷的声音。 “陆大人,你没有机会了。” 墨玄珩的眼神是寒冷如冰的,他看着泪流满面的沈青沅,令他生气的是为什么沈青沅老是为陆仲琪哭。又看着陆仲琪的脸躺在沈青沅的手窝里,看着他们两个人暧昧不清的举止,怒火中烧。 这一幕,真是刺眼! 31. 强势索吻 “陆大人,真是有缘,白日里才见一次,现在又见面了。”墨玄珩的眼光里藏着审视,语气不善。 “见过小侯爷。”陆仲琪听出了墨玄珩口中的嘲讽语气,并没有惊恐慌张之色,沉稳地蹲下身子,捡起掉落的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努力维护自己一丝尊严。 墨玄珩低头冷哼一声,他直白的显露并未将陆仲琪放在眼里。这京城世家,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内部肮脏不堪。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风流韵事,便会在官宦之间传开。他对陆仲琪的私事自然是有所耳闻,如今自己已然是对沈青沅动了些心思,便不可让她再和陆仲琪扯上干系。 “陆大人,脸上有伤,歇着便是,浪费了皮囊,耽误了仕途,可得不偿失。” 墨玄珩的话一出,陆仲琪的脸色微变,但仍强装镇定。 “小侯爷,就此别过。”陆仲琪俯身,向墨玄珩行礼。随即转身,临行前,脸却转向沈青沅,带着眷恋道:“趁早脱身。” 等陆仲琪走后,墨玄珩脸上带着笑意瞬间变得冷若冰霜,他甚至再也没办法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修养撕毁。他何时被人这样打过脸,除了沈青沅! “我自打认识了你之后,你便总是不受控制。沈青沅,你为什么总是要戏耍我!” 墨玄珩大手拉住沈青沅的手臂,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量加剧,都快要将沈青沅的手臂捏碎。 “谁戏耍了你。”手臂上传来疼痛,沈青沅一边的痛苦挣扎着,一边还要面对墨玄珩突如其来的发疯与指责。 墨玄珩见沈青沅一脸嫌弃,而方才在陆仲琪面前又是心疼又是含情脉脉的模样,两番对比,墨玄珩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你还没有戏耍我?”墨玄珩语气凌厉,提声质问,“你说你要在灯上写下你的心事,你的秘密,甚至是你的心上人。我沿着河找了这么久,满心打开等着看你的心意,结果就是一张白纸?” 墨玄珩步步紧逼,沈青沅不得已后退,直至靠着一棵大树。她看着墨玄珩的手中还有斑斑血迹,手中还攥着沈青沅原先写的那张纸。 “你,你找到了?”沈青沅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墨玄珩手中拿着的那张纸,嘴唇上下翕动。 “你不想让我找到?还是说,你从头到尾,对我只是利用,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写给我。” 墨玄珩混身散发着戾气,质问的语气、灼热的眼神、铜墙铁壁般的身体,全部都朝着沈青沅步步紧逼,压迫感密不透风。 沈青沅心烦意乱,下意识偏头躲过他灼人的视线,下颌却被他的大手扼住,不容她躲闪,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睛。 “躲什么躲?”他要她说个清楚! 沈青沅被他逼得身心退无可退,心一横,眼尾泛红,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清嗓呛了回去。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没写!我凭什么要写!难道我就非得把我的心里所有的事情,剖开给你看?你给我看了吗?” “所以,你就故意支开我,好在这里和你的旧情郎,一个有妇之夫,在这儿卿卿我我,暗度陈仓!” 墨玄珩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得很,他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就比不上一个胆小怕事,爱慕虚荣的陆仲琪! 他甚至不想再听到沈青沅的喋喋不休,他自动的将眼神聚焦在沈青沅的红唇上,自动的忽略了她的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 就是这该死的嘴,说出的话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扎,惹得他怒火翻涌,恨不得将这惹人恼怒的唇堵上。 沈青沅当然知晓此时的墨玄珩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清楚墨玄珩发疯起来的偏执,在山洞的时候,在草原的时候,他心里认定的事,再多余的解释都变成了刻意的掩饰与谎言。 “男女之情,本就该两情相悦。唯有看清楚自己的心,才知道真正的想要的是什么。你若一味相逼,我便是死,也不会喜欢你半分。”沈青沅一字一句说得决绝又清醒。 “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一味相逼,我便是死,也不会喜欢你……” 沈青沅的后半句决绝的话刚到唇边,墨玄珩却没有给她再一次完整说出口的机会,他根本容不得她再一次将那话说第二遍。 他一只手的指腹掐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揽住沈青沅的腰,迫使沈青沅紧紧抵住墨玄珩,没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他倾身而上,俯身,覆上了沈青沅的唇。没有温柔,没有怜惜,是用唇齿碾磨,撕咬,大口的包住,甚至不让沈青沅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将她所有的拒绝,尽数堵回她喉咙深处。 墨玄珩的吻压抑许久,轻易的便撬开沈青沅的唇齿,在她的口腔深处激起一片战栗。 突如其来,陌生的感觉让沈青沅又惊又恐,双手拼命捶打墨玄珩的胸膛,可他却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不肯放过。 为防止他继续做乱,沈青沅趁着墨玄珩抓住她手的功夫,用虎牙一口咬住了他的舌尖,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尖蔓延。 墨玄珩吃痛,非但没有放开沈青沅,还双手抱住沈青沅的腰,将人往大树后一带,隐匿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彻底将两人的身子与外界灯火隔绝,坠入一片黑暗。 一边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一边是黑暗中传来的暧昧的喘息。 墨玄珩却没有给沈青沅半分思考的机会,他要让她彻底长记性。 只听“撕拉”一声,布匹撕裂,沈青沅的胸口处传来一片清凉。墨玄珩的大掌随即覆上,毫不客气的为非作歹。 一股浓烈的羞耻味从传到沈青沅的心底。 “不……不可以。”沈青沅握住墨玄珩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墨玄珩暂且放开了她可怜兮兮红肿的双唇,字字掷地有声:“若不是我,你早就死过千百回。是我,救你于水火,是我,给了你生机 ,是我,帮你复仇。沈青沅,于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墨玄珩说完,不等沈青沅反应,便再一次朝着沈青沅的脖颈处吻了过去。这一次,吻得更为滚烫,更为热烈。 沈青沅泪水无声的滑落,不再挣扎,不再抗拒,任由墨玄珩肆意而为。 她心底一阵冰凉,自嘲道:“是啊,沈青沅早已经上了断头台,而我,不过是一具空壳,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你想要,给你便是。只要,只要能让我父亲,让我沈家能沉冤得雪。区区一副身体,所谓的贞洁又算得了什么。” 墨玄珩呼出的气体沉沉地扑在沈青沅的胸前,又快速地转身,连带着沈青沅也转身抬起整个身子,方便他的进一步汲取。 “你倒不用提醒我,你父亲的冤屈,我会让他重见天日,还你们沈家一个公道。只是,你这身子,既然要给,便不要露出一副烈女的模样。” “沈青沅?”墨玄珩不满沈青沅走神,浑身冷如寒冰的模样。特别是说到“贞洁”二字,墨玄珩心底激起一阵嫉妒的怒火。 “你跟陆仲琪眉来眼去,私相授受,就是情投意合?到了我这里,不过是亲近几分,便成玷污了你的贞洁?” 话已经挑明,墨玄珩的动作倒显得坦荡。他的手再也没有顾忌,顺着她的膝头抚上她的大腿,浑身软玉香甜,滑腻无比。 墨玄珩忍不住大吸一口。 沈青沅流下一滴滚烫的热泪,滴在了墨玄珩的脸上。他循着这滴热泪,吻上了她的脸,眼睛。 “哭什么?” “你留着贞洁要给谁?” 墨玄珩的声音低沉又危险,他抚摸着沈青沅天鹅般的脖颈。他知道,如果沈青沅再提到陆仲琪,他就狠狠地咬住这脖颈,让她再也没机会提到别人。 “我不是要留给谁……”沈青沅浑身发颤,泪水涟涟,带着最后一丝期望道,“我只是一个守着规矩的女子,要的不过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有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名分罢了。你这样……把我和花楼中的女子有何分别。” 沈青沅晃荡着腿,声音含羞,连自己都能察觉娇羞之状。她也在赌,赌墨玄珩的片刻心软。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说话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沈青沅恨不得将整个脸都藏在墨玄珩的肩头处,她是衣不遮体,要是被人发现,怕是要在整个长安城传个三天三夜。 墨玄珩当然也听到了路过的声音,心知此地确实不是一个方便之处,思踌片刻,便将沈青沅放了下来。 见沈青沅衣衫凌乱,难掩身形,便将身上的外衣脱下,裹住了沈青沅。 沈青沅纵是满心不愿,也只能僵着身子,任由他将那件沾满他味道的外衣裹住自己。 墨玄珩替她拢紧衣领,声音低沉又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沈青沅,你记住,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把你的人,你的心,全部,完完整整的给我。” 32. 入公主府 沈青沅回到墨府,彻夜难眠,刚入睡,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汗涔涔。梦中全是锥心的画面。父亲沈雁山一身血痕,手指着她大声斥责:“不孝女!家仇未报,你竟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沈青沅哭诉着说:“我没有,父亲,我没有。”忽的,却见弟弟阿宝哭得撕心裂肺,伸手朝着她要她抱,一声声凄厉地喊着:“姐姐,我疼,我疼。”他指着自己的身体,却说不出哪里疼。 紧接着,是墨玄珩,他步步紧逼,双手紧握住沈青沅的手臂,声音低沉又霸道:“沈青沅,我要你,我要你身心都给我。”他禁锢住沈青沅,惹得沈青沅尖叫。 “啊——” 沈青沅惊坐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半晌才回应过来,这是一场噩梦。 没过片刻,房门被推开,一群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华丽衣袍,又是精致的钗环首饰,齐齐的立在她的面前,垂首静候。 为首的一位老嬷嬷说道:“沈姑娘,是醒了?” 见沈青沅还在发懵,老嬷嬷继续说道:“老身得小侯爷指令,特意来为沈姑娘梳妆。” “他在何处?” 沈青沅想起昨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又想着自己还有正事要办,断然不能在此时和墨玄珩翻脸,她要尽快催促墨玄珩帮沈家沉冤才行。 “小侯爷在前厅等着姑娘。”老嬷嬷回答道。 “我去找她。” 沈青沅掀开被子,便起身要去找墨玄珩。却被老嬷嬷一把按住。 “姑娘,你还未梳洗,让丫鬟们伺候你梳妆,再去找小侯爷也不迟。” 沈青沅看向对面的一位丫鬟,手中拿着一块铜镜,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神色苍白,此番出去,确实是不雅。沈青沅任由丫鬟们给自己更衣梳洗,不一会儿,整个人便焕然一新。 她的眉如远山含黛,唇似点将绛含丹。青丝不再披肩,而是高高挽成流云髻,用珠翠点缀,特别是那金色芙蓉步摇,将整个人映衬得娇艳动人。 丫鬟们为沈青沅换上一身粉色罗裙,绫罗缠身,衣裳上秀着暗底纹样,将她的身姿清晰的展露出来。相较于沈青云平日里的清丽装扮,更添得几分娇媚撩人。 周围人大吸一口凉气,皆被沈青沅的美震住心魂。 “沈姑娘真是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 “难怪小侯爷那么将沈姑娘放在心上。” “是啊,听说,沈姑娘以来,小侯爷便将所有的美妾都逐出府了。也只有沈姑娘这种绝色佳人,才能让我们小侯爷浪子回心。” …… 周围的丫鬟自然是认识沈青沅的,知晓沈青沅本人不争不抢,对待下人也是没有丝毫的架子,对她自然喜欢的很。七嘴八舌的,阿谀奉承了起来。 一旁的老嬷嬷见了,不由得笑道:“老身早前边听说,府中来了位姑娘,小侯爷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心头原本好奇得紧。今日一早接到吩咐,说要给姑娘梳洗打扮。如今见到姑娘本人,才知姑娘竟是这般风华,难怪小侯爷会将姑娘放在心上。” 这老嬷嬷言行举止,穿着皆不是常人。沈青沅不敢冒昧开口,倾身询问道:“我也未曾见过您,您是?” “我是小侯爷的奶娘,她们也叫我柳嬷嬷,负责掌管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前些日子,回家乡探亲,这才回来不久。要不然,早日便可拜访你。” “是啊,柳嬷嬷可从来没有亲自给女子梳洗过哦。” 一位伶俐的丫鬟开口说道。 “嘴贫,你在侯府多久?知道我没给人梳洗过?”柳嬷嬷将沈青沅额头处散落的一丝发梳在耳后,笑着继续说道,“早些年前,侯府里住着一位表小姐,我也是这样每日替她梳头的。” “咋们小侯爷自小便不爱亲近人,眼里容不下旁人。如今为了沈姑娘,竟然浪子回头,可见姑娘在小侯爷心里头,是顶顶重要的人,否则也不会让老身出来伺候姑娘。” 柳嬷嬷心里欢喜的紧,自打那位表小姐离开侯府之后,这是第一位被墨玄珩挂念在心的女子。有一位可心的姑娘在身旁伺候墨玄珩,她作为墨玄珩的乳娘也算是放心了。 在听到这位表小姐之后,沈青沅默默地垂下了眼眸,看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柳嬷嬷,您说的那位表小姐可唤作婉儿?” 沈青沅的话一出,柳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是,是叫乔婉婉,我们都叫她小名婉儿。” “那她如今尚在何处?” 沈青沅追问道,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乔婉婉对墨玄珩来说,一定才是放在心间上的人。 “她早已入宫为妃,如今,已经是宫里的贵人了。” 柳嬷嬷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和颜悦色,语气里含着一些忌讳的腔调。 沈青沅的心头却一震,她想起最初与墨玄珩做的交易便是要让自己入宫,难道是为了曾经的故人?她刚想继续追问,却听见墨风的声音响起。 “沈姑娘,小侯爷已经在外等候多时,还请沈姑娘梳洗好,即刻出门。” 周围的丫鬟听了墨风的话,便簇拥着沈青沅出门。 远远便看见,墨玄珩身穿一袭银白色长袍,一条镶玉的腰带环绕其间,趁得整个人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俊逸,他静静地伫立在廊下,显然是等候多时。 “墨玄珩。” 沈青沅提着裙摆,踏过四合院中的水滩,朝着他走来。 墨玄珩目光落在了沈青沅的身上,整个人怔在原地,宛若失了魂。 柳嬷嬷站在后方,目光从墨玄珩的脸上又转向沈青沅的身上,心底生出一声叹息:原来……尽是如此……真真是太像了。” 沈青沅站在墨玄珩面前,眉眼里透露着焦灼,开门见山道:“你打算何时审问柳良之?我只想尽快为我爹爹洗清冤屈,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沈青沅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就算墨玄珩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她都愿意答应,只要能帮沈家洗清冤屈。 墨玄珩垂眸看着她,说道:“审讯已推迟到明日了,不过多耽搁一日,无碍。” 墨玄珩的一番话熄灭了沈青沅所有的热情,她冷着脸说道:“既然如此,你要紧的事你自己去处理,我不奉陪。” 沈青沅的一番话让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从来都不曾有人胆敢在墨玄珩前面如此说话。 沈青沅说完,便要转身朝着室内走去,却被墨玄珩一把拉住手臂,他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 “乖,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沈青沅就这样被墨玄珩牵着上了马车,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沈青沅下马一看,匾额上是三个烫金大字“公主府”。大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些丫鬟和仆人手中拿着的,尽是珍贵珠宝,绫罗绸缎。 墨玄珩拿着请帖递给了门口的侍卫,便牵着沈青沅进了公主府。 一进入公主府,看着周围的装潢,沈青沅才了解到今日是公主的生辰。她本以为墨玄珩的府中已经是夸张至极,没想到这公主府才是奢靡成风。庭院内金砖玉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水池中五彩锦鲤,池边皆是盛开的皆是奇珍花草,沈青沅自认为曾看过一些百草书籍,对花草有些了解,到了此地,发觉到有些竟然从未见过。每一处灯光,精致华美,甚至是地砖,皆是用金色砖块铺成,当真是富丽堂皇,不愧是这大燕国唯 一一位公主的府邸。 沈青沅和墨玄珩在一处纱帘后坐下,这处花木掩映,视野却极佳,居高临下,能将这后花园的动静一览无余。 只听得门口一位女子说道:“今日是公主四十岁生辰,我父亲命人特意在东海寻得此夜明珠,用此珠研磨成粉,敷在脸上,保证公主能永葆青春年华。” “公主身份尊贵,什么没曾见过,区区一颗夜明珠,就能和公主攀上关系不成?” “那,那你准备的什么?”被指责的女子声音弱弱道。 “我准备的自然是暖玉养颜枕,这玉枕雕龙刻凤,全是各色宝石镶嵌,既不失公主尊贵身份,还可润肤养颜,气血充盈。”虽见不到这女子的面貌,但沈青沅亦能从她的语言中听出这女子的骄傲。 沈青沅忍不住小声开口:“今天既然是公主生辰,你可准备了什么礼物?”沈青沅还好心提醒道,“一听便知这位公主喜欢容颜不衰的东西,你若送礼得送到人家心坎上。” 墨玄珩不语,看着沈青沅,递过去一杯酒到她的嘴边说道:“她们送礼,自然是有求人家,我不求人,自然就不需送礼。讷,尝尝,这府中的酒还不错,喝两口,待会儿才好看戏。” 沈青沅偏过头,避开他递来的酒杯:“我不喝。” 墨玄珩自顾自的喝酒,沈青沅百无聊赖,一般观察着这公主府进进出出的人,看穿着打扮,都是皇家贵戚或大臣家眷。 沈青沅抬眼朝着园子的中间望去,几名宫女簇拥着一位女子进入园内,坐在主位,想必这位便是公主了。妆容精致华丽,衣着华贵,远远望去,瞧不出是年过四旬的人。 “各位,今日是我的生辰,感激诸位前来贺喜。恐照顾不周,还请诸位自行奇乐。”公主站起身,举杯向着周围的人行了礼,一饮而尽。说完,园中传来丝竹悦耳之声,舞女们便开始踏乐起舞。 “这就是你让我看的好戏?”沈青沅侧头看向墨玄珩。 墨玄珩的眸色微深,看着远处的公主,冷淡说道:“别着急,好戏马上就来。” 墨玄珩的话音一落,便见曹嫣然和陆仲琪两人缓缓从大门处而来,两人被引到公主身旁,不知说了什么,让公主眉眼舒展,笑出声来。 随后,曹嫣然和陆仲琪在公主身旁落了座。陆仲琪恭敬的为公主斟酒,举止斯文。而一旁的曹嫣然却将注意力放在与旁边的皇家贵女说笑上,竟一眼没有瞧身旁的陆仲琪。 在一群女子中,身为男子的陆仲琪格外的显眼。 沈青沅的目光凝视着陆仲琪的一言一行,在宴会上如此的熟络,如鱼得水,和曾经那位在书院里正襟危坐,读书写字的陆仲琪大相径庭。如今的他,一言一语躲不开谄媚二字,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哄得是花枝乱窜。 而那位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向陆仲琪的眼光全然不同,时而拍手含笑,时而端起酒杯的手出其不意的抚过陆仲琪的手背。 沈青沅心中了然,这两人之间,恐怕非寻常君臣这番简单。 “你猜猜公主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沈青沅未发一语,只是冷眼看着对面的几人。 墨玄珩的声音再一次幽幽响起:“你说陆大人才华出众,丰神俊朗,公主会不会动心?” 沈青沅心底一紧,立即反驳道:“不过只是眼前一幕,你便这般胡乱揣测,恶意伤人名节?就算是公主有心,难道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墨玄珩见沈青沅到此时此刻还护着陆仲琪,说不得他的半分不是,他的心底莫名的火大,语气是明晃晃的嘲讽。 “强人所难?我看未必。只怕是有些人,上赶着自荐枕席。” 33. 中暑晕厥 几杯热酒,公主已然失态。不胜酒力的模样,便直直朝着陆仲琪的身体上倒去,整个人都倚在他的肩头。 陆仲琪身形一僵,却还是搀扶住公主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曹嫣然说道:“公主不胜酒力,臣先送公主回寝殿休息。” 曹嫣然面色不悦,却又无可奈何的说道:“且快去快回,这么多人,等你回来。” 陆仲琪点点头,便和公主身边的仕女一同搀扶着公主的身体,离开了宴会的园子。 沈青沅看着陆仲琪的背影,指甲掐得死死的,转身便要走,却被墨玄珩一把拉住手。 “站住。” 墨玄珩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 沈青沅挣扎着,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也不想在想任何东西。 “我不放。”墨玄珩拉住沈青沅就往外走,“沈青沅,我要让你今日便瞧清楚,你放在心尖的青梅竹马,为了那一点前途,能毫无底线的出卖自己。你的视如珍宝的年少情谊,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胡说。”沈青沅红着眼眶,她不愿意相信,记忆中的陆仲琪尽是如此之人,“他只是送公主回去,他不是这样的人!” “胡说?”墨玄珩冷笑一声,“我便带你亲自去一看究竟,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 两人一路紧跟着,墨玄珩还不忘威胁道:“别出声,要是惊动了公主,你父亲的冤案,要何时才能重审?” 沈青沅咬着牙瞪他:“你又拿我爹的案子威胁我!墨玄珩,你每次都用相同的招数,不觉得卑鄙吗?” 墨玄珩笑道:“卑鄙又如何?谁叫这招最为好用?百试百灵。” 而前方的陆仲琪一行人,在出了园内,公主便彻底沉醉,只见陆仲琪将公主打横抱起,快步的朝着公主的寝殿而去。一踏入寝殿,一旁的两名侍女便退至门外,关上了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 为了不被人发现,墨玄珩立即带着沈青沅躲在了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墨玄珩紧紧地捂住沈青沅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寝殿里便传出一阵细碎又暧昧的嘤咛与喘息声,这声音近乎缠绵,饶是沈青沅从未经历过,她也能明白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沈青沅的脸上变得苍白,瞳孔睁大,墨玄珩很满意沈青沅这样的反应。他说千句万句陆仲琪的不是,都不如带沈青沅亲自来瞧一瞧陆仲琪的真是面目。不过,还是不够。 墨玄珩见沈青沅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放开了捂着沈青沅嘴的手,语气嘲讽:“听到了,这就是你放在心上的、念念不忘的青梅?公主已年过四旬,依旧能让他这般殷勤伺候。” “你闭嘴。”沈青沅声音发颤,眼泪控制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沈青沅摇摇头。 “不可能?”墨玄珩看着沈青沅不相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狠笑,“你还当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墨玄珩伸手,从身旁的假山上拾起一小颗石子,指甲夹住,便朝着公主寝殿紧逼的窗户飞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咿呀——”那扇窗户便被撞开了两掌宽的缝隙,室内的景象便毫无保留的映入两人的眼帘。 只见床榻上的两人,衣衫凌乱,彼此纠缠。陆仲琪也不再是沈青沅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陆仲琪,刚刚端庄华贵的公主也全是媚态,两人吻得激烈,吻得忘我,丝毫未察觉到窗外有人在窥探。 “这下,你还觉得我是含血喷人?”墨玄珩一手揽住沈青沅的肩膀,看着沈青沅被身心击碎的脆弱模样,轻声宽慰,“这样为了权势出卖自己的□□、抛弃旧情,至你于不顾的人,沈青沅,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的喜欢。” 沈青沅呆呆地看着墨玄珩,耳畔传来不堪入目的靡靡之音,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懂,这阳光为何如此刺眼,她都快睁不开眼睛;明明是艳阳高照,为何会觉得浑身冰冷。 沈青沅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她抬眼看着墨玄珩,借由着墨玄珩挡住阳光的阴影,她才能缓缓的睁开疲惫的眼睛,字字清晰道:“墨玄珩,我和陆仲琪之间,早就没有了男女之情,仅存的不过是年少时相互成长的陪伴,说是手足之情也不为过。至于喜欢,不过是曾经情窦初开,随着时间转瞬即逝罢了。” “而你,”沈青沅眼底闪过一丝凉薄,“这般故意让人难堪,把人逼到无所遁形,这和你口中卑劣的陆仲琪,有何区别?墨玄珩,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究竟想要干什么?”墨玄珩被她的一番话戳住了心窝,“你当真不知?还是我近日待你太好了,给你脸了。” 沈青沅像是听到了笑话般,语气带着几分清醒和几分自嘲:“你终究,不肯对我说实话。”她不过是仰仗着这张宛若那位“婉儿”的脸,得了一些他的照佛罢了。凭什么给了一点好处,自己便要将身心托付出去。 沈青沅说完,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沈青沅,沈青沅——”耳畔传来墨玄珩的惊呼声,她却彻底没有了知觉,坠入了一片黑暗。 朦胧的光进入眼中,沈青沅缓缓地苏醒了过来。 “你醒了?” 墨玄珩的声音响起,她被墨玄珩扶着坐了起来。墨玄珩端了一碗药,递在了沈青沅的嘴边。小心说道:“喝吧。” 沈青沅捂着额头,还有些眩晕。她张嘴就着墨玄珩的手,抿嘴喝了一小口,却立即推开。“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你中暑晕倒在这里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给小珩交代。”一位女声响起,沈青沅瞬间变得格外清醒,她这才看清室内,乌泱泱的一群人:墨玄珩、公主、曹嫣然、甚至还有陆仲琪,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见沈青沅彻底恢复意识,公主继续说道:“都怪小珩,来参加我生辰,也不尽早说一句。既然还带着姑娘过来,为何不曾和我打一声招呼。”公主的话语中全然是对墨玄珩的责备。 “是,姨母殿下教训得是。”墨玄珩在一旁恭敬地说道。沈青沅这才听闻墨玄珩对公主的称呼,竟然是姨母,内心略微吃惊。难怪走进公主府,如此熟悉,也没有半分低小之态。 “还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公主一副关心的语气说道,“自从上一 次你和婉儿来了之后,难得见你再来一次,如今还带一个姑娘来,可给姨母介绍一番?”公主的话语中满是试探。 沈青沅心中“咯噔”一下,不敢抬头,默默地喝着墨玄珩喂过来的药水。 “府中小妾罢了,”墨玄珩将手中的见底的碗交给一旁的侍女,漫不经心道,“才回京城不久,想着带她来公主府开开眼界,没想到,今日确实见到一桩绝妙好戏。” 公主脸色一变,倒也沉稳:“哦?我也想听听,不知这位姑娘,可曾瞧见什么绝妙好戏?” 一旁的曹嫣然看到墨玄珩对沈青沅如此体贴备至,脸上尽是酸涩,她可没有忘记刚才墨玄珩抱着一脸红温的沈青沅慌张失魂,大声呼喊找太医的场面。她也忍不住附和公主:“是啊,什么绝妙好戏,也说来我们听听。” 沈青沅心里一个苦啊,她什么也没说,却总是将话题往她身上引。沈青沅当然也知晓,墨玄珩和这位公主皆是老奸巨猾,让她来当火药桶。 沈青沅抬眼,语气清和,字字含蓄,却意有所指:“公主府中雅致,满园风华,着实让小女子大开眼界。这般绝妙景致,不单单是小女子备受吸引,还引来一对比翼鸟,两两相依,枝头缱绻,小女子一时被这一番奇异景色引得流连忘返。” 沈青沅自诩为聪明,她想说公主和陆仲琪的苟且之事,她沈青沅和墨玄珩是亲眼看见了这桩皇家丑闻,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墨玄珩低头笑了一声,用手刮了刮沈青沅的鼻头。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个傻丫头。 沈青沅顿时明了,心下咯噔一声。这番明目张胆,倘若公主一怒,她有几个头可落的?杀死她不是轻而易举? 墨玄珩微微拱手道:“姨母恕罪,是小侄年轻气盛,失了分寸。往后赴宴,小侄一定寻个安静隐蔽处,不多打扰姨母。” 这,这,这…… 墨玄珩这一番话又将那对比翼鸟惹到自己身上了,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沈青沅看着墨玄珩,脸色一红。 “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既然是这样,姨母也不怪罪于你。只是多年不见,姨母瞧你有些瘦弱了,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些补品,等回了侯府,好好补补才是。” 墨玄珩站起身子,躬身行礼道:“多谢姨母的一番美意,晚辈已然心领。时辰不早了,不便再多打扰,晚辈先带着她告辞了。” 墨玄珩说完,便将床上的沈青沅一把抱起。惹得沈青沅一惊,小声急切说道:“别……我能自己走。” 沈青沅眼神瞟过陆仲琪,略微羞涩。 “乖,你腿疼,走不了。”墨玄珩说着她视线,瞥见陆仲琪,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分明是在说:你拿什么和我争? 沈青沅知道,在这里拂了墨玄珩的意,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便双手挂着他的脖子,紧靠在他的胸膛上,假作一番病状,被墨玄珩抱在怀里,大步出了房间。 沈青沅也没有注意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正中间刻着一个端正苍劲的沈字,静静地落在了床褥之中,只露出一个角落。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后,一只大手从床褥中才将这枚玉佩拾起来。 34. 借刀杀人 曹嫣然和陆仲琪跟着墨玄珩和沈青沅的身后也出了公主府,一路上,墨玄珩并未在意他人眼光,将沈青沅抱在手中,引得其他人纷纷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曹嫣然看着墨玄珩如此作风,内心又嫉又妒,却又无可奈何。她眼睁睁地看着墨玄珩将沈青沅抱上马车,心底的怒意快要将她烧穿。 她来到马车前,习惯性地呼唤陆仲琪的名字,可半天都没有反应。原来,她瞧见陆仲琪看着墨玄珩怀中的女子出神,直到墨玄珩的马车离去才收回眼神。 “陆仲琪!” 曹嫣然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的男人对那个女子如此上心,而她名义上的丈夫,也对那位女子恋恋不舍。 曹嫣然返回,走到陆仲琪面前,像往常一样,一巴掌就要挥下,却被陆仲琪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 曹嫣然眼睛里皆是震惊,没有想到,陆仲琪竟然敢反抗她。 “陆仲琪,你好大的胆子!” 陆仲琪狠狠地将她的手甩开,连同她的身子,因为惯性,往后倒退好几步,幸亏被身后的丫鬟扶住,才没有摔落下高高的台阶。 陆仲琪面无表情的说道:“曹嫣然,我也受够你了。”他低声怒吼。 曹嫣然性子泼辣,仗着父亲是丞相,姐姐是后宫贵妃,行事作风丝毫不给任何人面子。被迫下嫁给陆仲琪,她心中本就不快,平日里对陆仲琪更没有放在眼里,想打即打,想骂即骂。陆仲琪区区小官,父亲也在曹晃下面做事,自然也是忍耐着,却没有想到,曹嫣然变本加厉。 如今,他却再也不想忍耐。 “你逞什么强?你以为你傍上了公主这棵大树,你就高枕无忧了?”曹嫣然看着陆仲琪,仿佛在看一根草芥。她被气糊涂了,字字句句都是贬低之风。 “现在我当然高枕无忧。”陆仲琪坦荡说道,自从他决定入了公主麾下,早就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倒是你,还有你们曹家,得要想想还能不能一直高枕无忧下去。” 看着陆仲琪狠厉的目光,曹嫣然莫名后背发凉。短短时日,陆仲琪已经面目全非。她和陆仲琪成亲多日,平日里的相处,她早就察觉陆仲琪这个人非表面上的温润如玉,对待不相干的事,冷漠十分。对待她,也只是表面上的毕恭毕敬。如今,他终于露出本性。 “我……我们曹家?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曹嫣然忐忑说道,身为曹家子女,她当然对父亲的所做所为知晓一二。 陆仲琪冷笑一声:“墨玄珩这一次从关中回来,绝非偶然,你父亲和墨侯爷两人积怨已久。曹贵妃和婉贵妃在后宫又斗得如此厉害,婉贵妃小产入了冷宫,曹贵妃离皇后之位就差一步之遥。”陆仲琪上前,只用两个人知晓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这一切的一切,他墨玄珩不会放在心上?” 曹嫣然脸色变白,语无伦次道:“不会,不会的。这些朝堂之事,后宫争宠,关玄珩何干?而且,而且我们青梅竹马,他一定会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陆仲琪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根本不爱你,他如今的心都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子身上。” 陆仲琪添油加醋,继续说道:“而那位女子,便是被抄沈家的孤女沈青沅,她爹就是沈雁山!” “沈家不是全死了吗?”曹嫣然立即说道。她记得,当初父亲扳倒沈雁山,沈家老少也全都死于一场大火。 “她根本没死,沈青沅没死。”陆仲琪面色狰狞,不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分明是嫉妒如狂的表情。 “这是她方才在床上留下来的玉佩,就是证据!”陆仲琪从袖中拿出玉佩,两个人将视线放在了玉佩上雕空的沈字上。 陆仲琪观察曹嫣然的表情,眼神透露着一股杀气:“她联合墨玄珩,已经找到了你父亲买卖兵器的证据!” “非要胡言乱语,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曹嫣然当然不会轻听他的只言片语。 “你可知墨玄珩为何对沅沈青沅如此上心?因为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了关中,一起去抓了关中刺史柳良之,所以两个人情感才会进阶如此之快。承认吧,墨玄珩早就移情别恋了。” 陆仲琪说着,心里难受至极,就像是沈青沅也是,早已经移情别恋。 曹嫣然听到陆仲琪说的话,看着那枚玉佩上的一个沈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女人斩草除根。在墨玄珩身边的女人,她要将墨玄珩身边的女人全部赶走。 陆仲琪见曹嫣然果然中了他的计谋,语气软和下来,低声诱道:“我知晓,你一以来为自己不得曹丞相重视心有怨念,这就是一次绝佳的好机会。” 陆仲琪向来善于察言观色,他知晓曹嫣然作为曹家二女,一直以来,曹晃都将全家力量集中在曹家大小姐曹贵妃的身上,曹嫣然心里一直都是愤愤不平。 “你去调查关中一事,为曹丞相分担忧愁,曹丞相自后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曹嫣然缓了缓神,看着陆仲琪,眼神透露着蔑视说道:“陆仲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你不过是想借我的手,得到你旧情人罢了。” 曹嫣然当然知晓,陆家和沈家曾经有一桩婚约。却因为陆家贪图富贵,抛弃沈家,取消了娃娃亲,而这也是曹嫣然看不上陆仲琪的一个原因。 “是,夫人说得对。我憎恨沈青沅移情别恋攀高枝,她死了,也就不会在墨小侯爷身边,我们也为曹相分忧,一举多得。” 曹嫣然自命不凡地看着陆仲琪,那眼神仿佛在看向一只蝼蚁:“说沈青沅攀高枝?你不也一样?有何区别?” “陆仲琪,你修要玩什么花招!否则,我会告诉我爹爹,让你们陆家吃不了兜着走!”曹嫣然看着陆仲琪,威胁的语气说道。 “是,我陆家得益于曹相青睐,才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当然唯曹家马首是瞻。”陆仲琪躬身道,一副谦逊之状。 “收起你那俯首之态,我可不上当。”曹嫣然仰起头,根本没将陆仲琪放在眼里。“走,天牢在哪?我要亲自去。” 陆仲琪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望向曹嫣然后背的眼神却透露着一股狠毒的气味。 陆仲琪在心中说道:曹嫣然,既然你这么喜欢告状,我就永远都让你告不了状。 天牢戒备森严,曹嫣然和陆仲琪两人一进门口,便被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没有指令,不准入内。” 陆仲琪将曹嫣然身侧挂着的令牌取下,挡在曹嫣然前说道:“你瞎了狗眼,我们奉了曹丞相的命令前来,还需向你通报不成?” 那守卫见是曹丞相的令牌,一下子毕恭毕敬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曹丞相派人前来,还望恕罪。”说完,便将牢房的门打开。 陆仲琪立即迈开腿进入,曹嫣然看了陆仲琪一眼,便跟着他入了牢房,没过多久,便在一处牢房门前停下。 陆仲琪一个眼神示意曹嫣然进入。 曹嫣然走进阴暗潮湿的牢房,见一个身上全是红色鞭痕,脸上早已经没有一块完整肤色的柳良之。 “你……你是柳良之?”曹嫣然疑惑说道。多年前,她曾在府中,远远见过柳良之一面,却没有过多印象。 柳良之缓缓睁开眼睛,见眼前人是一个女子,并不想搭理她。 曹嫣然一手拿着旁边木桶中的水瓢,舀起一瓢盐水洒在了墨玄珩的脸上。 “你是不是柳良之?” “是,是,我是柳良之。”被酷刑折磨的柳良之,不敢再逞强,生怕又来一遍折磨。 “你可知我父亲是谁?”曹嫣然审问道。见柳良之一脸茫然 ,曹嫣然高傲说道,“我父亲便是当今的宰相曹丞相,你若是有苦衷,和盘托出,我一定会保你性命无忧。” 柳良之低下头,自顾自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出卖过曹丞相,至于性命,我早已经置之度外。” “你……”曹嫣然没有见过如此坦荡之人。“你为何不求饶?” “求饶?求饶会有用吗?”柳良之深知自己陷入权利斗争的中心,此次回京,必然是凶多吉少。 “你是我父亲的门生,替我父亲行事。我父亲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若求饶,他一定会保你性命的。” “有情有义?”柳良之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这世间最冷血恶毒之人,莫不是我的老师曹恍罢了。” “你……” 曹嫣然气得发颤道:“我看你是疯魔了,满嘴胡言,死有余辜!” “如果你老实回答我的话,我必定请求父亲饶你一条命。”曹嫣然上前捏住柳良之的下巴说道。 “你且说说,你想问什么?”柳良之看着眼前这位和她父亲长相酷似的脸,嘲讽说道。在他心中,他对曹家所有人都不会再相信。 “我且问你,在关中,墨玄珩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女子?”见柳良之抬了抬眼,她继续追问道,“那女子是不是沈青沅,他们是不是走得极近?” 柳良之慢悠悠的开口:“曹小姐,我不知那位女子换作什么名字,只是墨小侯爷对那位女子确实是极为上心,出行入睡恨不得皆在一起,亲密非常。” “我是一个男子,当然知道侯爷看向那位女子,满是宠溺,两人郎才女貌,如胶似漆,当真是天生一对。” “你……你胡说,你闭嘴。”曹嫣然轻而易举地被柳良之的话刺激得冲昏了头脑,只因,曾经,她和墨玄珩两个人,也是别人口中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而如今,这个位置却被另外一个女人占据。 “那女子是不是朝廷逃犯沈青沅?” 曹嫣然想从柳良之的身上知道确切的答案,如此,她便有借口,将沈青沅捉拿归案,让她再也不能在墨玄珩身边蹦跶。 “是或不是,曹小姐不是有答案了吗?”柳良之虚弱说道。 “柳良之,我和你做个交易吧。”曹嫣然看着柳良之说道,“你出庭作证那女子就是逃犯沈青沅,我保证留着你的一条性命。” 柳良之嗤笑一声道:“我不相信。”柳良之知道,朝廷纷争,向来只有背信弃义,斩草除根。今日帮曹嫣然做了伪证,来日她照样会向她爹曹恍一样除掉他。 见柳良之不上勾,曹嫣然脸上的笑容散去,冷笑着说道:“柳良之,你别不识好歹。如今,你在天牢,证据确凿,想活着出去,难如登天。我肯给你一条活路,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口说无凭,我为何要相信你?”柳良之仍然保持清醒。“除非,你能留下一个贴身信物,明日我便在朝堂之上,指正墨小侯爷旁的女子就是逃犯沈青沅。” 陆仲琪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两人,终于得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他走上前,取下曹嫣然头上的发簪,道:“这是曹小姐发簪,就当是一个信物,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只要你一口咬定沈青沅就是沈家的女儿,她畏罪潜逃,还在关中为非作歹,御史台一定对沈青沅的身份有所怀疑,到时,你就将你的罪责全部揽到沈青沅身上,坐实她身份造假,证据造假,你就有机会脱身。”陆仲琪笃定说道。 曹嫣然看着那枚簪子,内心隐隐觉察哪里不对,却并没有多想。 “柳良之,信物我就在这里,你好好斟酌,明日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曹嫣然便离开了天牢。而陆仲琪紧跟其后,出了门,陆仲琪却往天牢门口看了两眼,意味深长。 隔日便传出消息:柳良之狱中自杀,死于胸口处插入的一根发簪。 35. 仲琪入牢 柳良之死了。 消息一大早传入墨府,此时沈青沅正和墨玄珩在用膳。 “什么?你说柳良之死了?”沈青沅一整个坐立不住,打翻了面前的汤碗。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是那种求死之人。”沈青沅依稀记得,当初在关中,审问柳良之时,他一脸求饶贪生怕死的模样,断不像是自杀之人。就算是要寻死,也不可能回到京城才寻死。 墨玄珩和沈青沅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猜测柳良之背后的人开始动手,绝对不会等柳良之被刑部审问的那一步。 “可有什么蹊跷?”墨玄珩询问墨风。 “回禀小侯爷,昨日听闻,曹相千金曹嫣然和陆仲琪去了天牢探视,出来后不久,柳江之便自杀身亡了,而且……而且还是用的曹嫣然的发簪刺向的胸口。” 墨风的话让沈青沅难以置信:“他们无冤无仇,为何曹嫣然要去杀柳良之?” 沈青沅难以置信的追问道。 墨玄珩站起了身,走在墨风面前,说道:“既然对方动手了,那我们也要积极应对。墨风,去刑部。” “我想去,墨玄珩。”沈青沅赶紧说道。她走在墨玄珩的身旁,眼神祈求着。 墨玄珩看了看沈青沅,上下打量一番,若有所思之后,便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沈青沅已经换好了一身男子装扮,跟在墨玄珩身后,上了马车,朝着刑部的方向而去。 到了刑部,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大臣。躺在地上,用白布遮盖住上半身的便是柳良之了。 众人见墨玄珩到来,让出了一条道路。为首的人便是陆连。 “陆大人,听说我千里迢迢抓回来的犯人就这样死了?你们刑部是怎么监管的。”墨玄珩一进屋,便先发制人,治了刑部监管不力之罪。 那陆连确实是有愧,不敢和墨玄珩争执一二,禀手回应道:“启禀小侯爷,此事确实是刑部监管不周,还请恕罪。” 陆连心中确实有气,让他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对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孩子一番大小的人伏低做小,有损颜面。顾及墨玄珩是圣上钦点负责监督此次案件的人,面子上他总得过得去。 沈青沅看见主位上的陆连,生怕被他给认出来,便寻了一个角落处躲得远远的,默不作声,观察着室内的一举一动。 “他是怎么死的?”柳良之说道。 “回禀小侯爷,被一枚发簪穿心而死。”旁边走出来另外一个大臣,解释道。 “什么发簪?” “是……是一位女子的发簪。”大臣说话吞吞吐吐,接下来的他也不敢再说。 “女子?我可不知,天牢可以任由女子出没。不管是谁,就算是公主来此,只要证据确凿,都给我抓起来。”墨玄珩低身揭开了柳良之身上的白色布,见柳良之胸口处确实插着一枚发簪。伤口处已经结痂,变得淤黑一团。 不过一会儿功夫,曹嫣然和陆仲琪两人便被抓到了刑部审问。陆连为了避嫌,换作墨玄珩主持这场审问。 曹嫣然听说柳良之在天牢中自缢身亡,忐忑不安,生怕牵扯到自己。懊悔不应该冲动去天牢亲自去审问柳良之,还未来得及向父亲求饶,便被上门的官兵抓住到刑部。 “曹嫣然,你为什么要杀死柳良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墨玄珩冷漠的话语一出,曹嫣然心中一惧,跌落在地上。 “我……我只是要让柳良之说出在关中实情,并没有要杀害他。”曹嫣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说道。 “你还说你没有杀他?你看他的胸口处,是不是你的发簪?” 墨玄珩说完,墨风便一手掀开白布,露出柳良之早已僵硬的尸体。 “啊——”曹嫣然大叫一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尸体。 “不不,玄珩哥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当众指出沈青沅假死脱身,藏于关中的真相,这发簪是是我留给柳良之的不假,我确实没有想要杀他啊。”曹嫣然声泪俱下。 墨玄珩看着曹嫣然泪流满面,却没有丝毫怜悯。 “你在天牢,对柳良之严刑逼供,狱卒看得清清楚楚。簪子是你的,你一走,他便惨死狱中。如今,证据确凿,你还不肯认罪?” 墨玄珩居高临下的看着曹嫣然,冷酷无情。 曹嫣然尖叫一声,她明白自己究竟中了陆仲琪的计谋,要陷害她于死地。于是再也没有了千金小姐的矜持体面,直接走在陆仲琪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使出了出全身力气,一巴掌重重地甩在陆仲琪的脸上。 “你,是你,是你怂恿我。”她意识到这有可能是陆仲琪的阴谋,“你安的什么心?陆仲琪,我曹家待你不薄啊。” 曹嫣然说完,又要挥手过来,陆仲琪不躲不闪,就这样站在原地,等着曹嫣然的手落下,幸亏被一众大臣拦下。 陆连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他只是听闻曹嫣然性子泼辣,当初和曹家联姻,也没有想过这曹嫣然竟会欺负自家儿子至此,在外人面前,竟然半分颜面都不给。 “都给我走开,等我父亲来,定要与各位好好算账。” 曹嫣然浑身抖得厉害,她要坚持着,等着父亲来救她。 墨玄珩将曹嫣然打入天牢的消息还没有等一旁的人念出来,一声通报响起,打破了沉寂。 “丞相到——” 一身官服还未褪去,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和逼人的气场,便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曹恍。 曹恍一进来。便瞥见了瘫坐在地的女儿曹嫣然。又看了看一旁柳良之的尸体,在来的路上,他便知晓一二。如今,更是瞬间了然。 “世侄回京,也没有来府中通知一声,好让我我这个长辈为你接风洗尘。”曹恍对着墨玄珩行礼,将礼数做到周全万分。 墨玄珩同样将面子做足,对着曹恍躬身道:“应当是世侄前来拜访才是,只是奉命前往关中调查,好不容易捉拿柳良之,却突然暴毙死在牢中,谁知竟和嫣然妹妹脱不开干系。” “当真有此事?”曹恍大为一惊,又看向地上的曹嫣然,“嫣然,还不快起来,将此事一五一十的说给玄珩听。如若真和你有关 ,我定饶不了你!” 曹嫣然又将事情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可是,如今的证据都指向曹嫣然,若想脱离干系,还得找到新证据。 曹恍在朝中多年,说是千年老狐狸不为过,他看了一眼陆仲琪,让陆仲琪的身后泛起一阵冷汗。 继而开口说道:“此案疑点重重,纵使和小女脱不开干系,也断然不能判定她就是凶手。”曹恍走到柳良之的尸体面前,他身居丞相多年,刑部出身,也是查案一番好手。 “来人,取针来,我亲自验尸。”曹恍的话一出,众人皆震惊。只因为曹恍曾经为刑部第一验尸手,经他所验证的尸体,精准快速,令其他验尸手望尘莫及。自打身居高位后,多年不曾亲自做此等杂活,而如今亲自验尸,便是一定要查明真相。 曹恍捏着银针,俯身仔细查看柳良之的尸体,片刻后说道:“这柳良之的尸身,除了胸口发簪处的伤口外,没有别的痕迹。”他将发簪取下,放在侍卫递过来的白纱布上,又摊开柳良之紧握的右手。 缓缓说道:“这簪子肉力道浅,角度平直,使自己抬手对准心口。如若是旁人强行刺入,伤口必然深不见底,这是其一。柳良之的右手掌心还是紧握成拳,且手上还有簪子的指痕,这也是自我发力的痕迹。” “曹丞相,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给嫣然妹妹脱身。您的这些所谓证据,却也说不通啊。”墨玄珩看着曹恍,直接了当的否定了曹恍的话。 被墨玄珩直接否认,曹恍也不恼,反而跪下身子,捏开柳良之的嘴,将银针刺入柳良之的嘴唇,不一会儿,银针竟然变黑! “这……这……有人下毒!”周围的官员窃窃私语道。 “对,柳良之并非死于发簪穿胸,而是事先身中剧毒,发簪伤身只是刺激的一个表象,真正杀死他的是一种千机引的剧毒。”曹恍站起身,脸色铁青。 “此药毒性猛烈,服下之后神志不清,嗜血成性。柳良之见到发簪伤及自身,牵动身体的千机引之毒,最后五脏六腑皆渗血,毒发身亡,这也是外表看不出的原因。” 曹恍字字铿锵,将柳良之之死剖析清楚,语气诚恳:“玄珩,你看,这嘴唇紫中带黑,就是千机引的毒所导致的。” 房间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千机引之毒是大燕第一奇毒,一旦中毒,没有生还可能。千机引被朝廷禁止。而如今,这毒又重现江湖,还发生在京城,大家的心里惶恐万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这毒是谁下的,就能找到幕后黑手,甚至是牵扯出关中赈灾粮款的去向。” 曹恍话一出,在场的人大吸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这场案件竟然又和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中灾情一案扯上关系。 “柳良之死之前,除了审问的人,就见过两个嫌疑人。一个是曹嫣然,一个是陆仲琪。”墨玄珩转身看着这两人, “陆大人,曹妹妹,你们二位到底谁是真凶呢?” 曹嫣然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指着陆仲琪说道:“是他,是他。” 墨玄珩冷哼一声:“来人,将嫌犯拿下。” 36. 沉冤得雪 沈青沅躲在角落一处,全程见证了这场跌宕起伏的朝堂之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情并非这么简单。等到所有人离去,她才走到墨玄珩的身边,才将心底的疑惑和盘托出。 “就这么顺利的调查出来了?”沈青沅见墨玄珩拿起笔在卷宗上面正要写些什么。她站在案台边上,一边研磨一边试探着墨玄珩。 墨玄珩挑了挑眉,倒还忘记身旁有一个沈青沅了。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继续动笔写下去。 “怎么?心疼了?” 知道他意有所指,沈青沅连忙矢口否认:“才不呢!如果真的是陆仲琪做的,那他也是死有余辜。” 沈青沅早就在心底发誓,无论是谁,她一定会将陷害自己父亲的凶手抓出来,就算是陆仲琪,她也不会手软。 “那我告诉你,这还真不是陆仲琪下的毒。”墨玄珩淡淡说道。 “什么?”沈青沅震惊地看着墨玄珩,“那……那为何会被抓入天牢?”她的眼中满是震惊。 墨玄珩将手中写好的纸条装进信封,转头看向身子僵硬的沈青沅:“他也是被人当作幌子摆在明处,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沈青沅,你且等,不出多久,你爹的冤情便要沉冤得雪了。” 说完,墨玄珩便起身离开了刑部。沈青沅看着墨玄珩的背影,一时间出了神,等反应过来,墨玄珩已经走得远远得了。 是夜,骤雨滂沱,丞相府静谧非常。 两个响亮的巴掌响起,随即,一阵女子压抑的哭声传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你就半点抵不上你阿姐!来人,将二小姐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出来。” 听到曹晃的话,两个下人立即将跪在地上的曹嫣然架起来往柴房处走,任凭曹嫣然如何求饶,曹晃也不为所动。 彻底没了曹嫣然的声音之后,才听见陆连战战兢兢的开口道。 “曹丞相,此事不怪嫣然,是,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添了乱,还请您高抬贵手,救犬儿一命,他是无辜的啊。” 陆连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是曹丞相一路提拔上来,早就入了曹丞相的船,做事身不由己。如今,他只想将自己唯一的孩子陆仲琪救出来。 “他无辜?他让嫣儿出去当出头鸟,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今日阶下囚的怕不是我嫣儿了!”曹晃动怒道,茶杯“猛”的一下放在桌面上,撒出了一滩水渍。 陆连声音满是哀求:“曹丞相,只要您救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毒是我下的,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人所为,与犬子陆仲琪毫无干系!” 曹晃撇眼看着地上的陆连,轻蔑说道:“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陆连背脊深深弯下,头磕在地上,掷地有声道。此时,陆连尚且没有一丝尊严,跪在地上,哀求着:“只要您能确保仲琪无事,我陆连做什么都愿意!” “当真?” “绝无半点虚言!” 曹晃站起身,突然天空响起一阵雷光,雨势加大,噼里啪啦的狂砸下来。 “我要你,将所有的罪责都揽下来。” 电闪雷鸣间,一道白光照耀在曹晃的脸上,显得他的脸狰狞万分,恐怖十分。 陆连当然知晓曹晃的意思,他任命般点点头,失魂落魄的淋着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丞相府。在狱中的陆仲琪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终究是他父亲为他扛下了所有,只为一命换一命。 第二天,陆连认罪伏法的消息传到了沈青沅的耳中。 “你说什么,陆连全部招供了?”沈青沅坐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墨玄珩,惊讶说道。 墨玄珩缓缓睁开眼睛,斜眸看着她说道:“是,他全部承认了。” “他暗中派人用千机引毒杀柳良之,就是为了杀人灭口,毁掉所有人证。当初,你父亲负责关中赈灾粮款,就是他构陷你父亲沈雁山通敌叛国,他栽赃陷害,将所有罪责都给了你父亲。” 沈青沅怔怔愣在原地,声音恍惚,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我父亲一直以来都将陆叔叔看做是他的毕生挚友的,他怎么会因为这些就诬陷我父亲。” 墨玄珩坐起身子,看着沈青沅,放缓了语气:“他的罪状里也提到了,说是嫉妒你父亲年少成名,当年科举名头你父亲在他之上,甚至是在朝为官,都是你父亲压他一头,所以他对你父亲早已经嫉妒在心,才做此行为。” 沈青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记忆中还停留在当初陆连和父亲沈雁山一同游玩江南,两家人无话不谈的幸福时刻。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的死竟然和陆连脱不开干系。 所有的事却也能说得清楚了。 “难怪,当初父亲入狱前几日,沈家和陆家的定好的婚约便就此作废。父亲入狱,祖母让我去求陆家,实则是让我提前逃离京城。”积压在心底的谜团,尽数解开。沈青沅的脸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悲凉,从头到尾,所谓的世交情谊,婚约情分,全都是假的。 “朝廷念在陆连主动全数交出所有的赈灾粮款,认罪伏法,格外开恩,只降罪他和夫人两人人,陆仲琪是彻底保了下来,没有牵连陆家九族。不过此生,陆仲琪也别想再入朝为官了。” 沈青沅听着墨玄珩的话,心里思绪万千。终于真相大白了,可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马车驶过闹市,外界一阵喧嚣,沈青沅回过神来,轻声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沈家旧宅看看,真相大白了,我陪你去看看。” 墨玄珩说完,沈青沅眼底瞬间染上一层氤氲。 马车在一处停下,彻底是走不动了。 “小侯爷,前方的路被百姓堵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墨风在马车前方说道。 沈青沅揭开马车窗帘,却发现这里并不是沈家。这十字路口,菜市场,如此熟悉,倒像是断头刑场。 她远远一看,便瞧见断头台上跪着的陆连,他的发髻散乱,白发在风中飞扬。一身囚衣,再无昔日的儒雅。他静静地跪在那里,忍受着周围百姓的辱骂,等候行刑。 沈青沅眼眶一下子变得通红,她想起了她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像这样静静地坐在阴冷潮湿的天牢里,等待着死亡。 忽然,像是有心灵感应般,陆连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人群,竟然看向了马车内的沈青沅。那眼神中分明是有愧疚、悔恨、亏欠,复杂的情绪,最后皆化作了一抹苦笑。 陆连想起当初和沈雁山一同进京赶考,两家定下娃娃亲,又因他的嫉妒心作祟,听信了曹晃的话,致自己的挚友于不义,终日惶惶不安。这下,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亲自去找挚友谢罪了。 沈青沅的身子微微一僵,心里五味杂陈。只见刽子手举起大刀,她急忙放下车帘,避免看见这血腥一幕。 过往种种,皆化作云烟。 突然,她却听见了陆仲琪的声音。 “不要——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爹娘。” 沈青沅猛的抬头,一定是陆仲琪在人群中呼喊。这声音凄厉十分,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周围人的劝诫阻止声不止:“你不能进去” 他哀嚎着,肝肠寸断。 “爹,娘,孩儿不孝——”扑通一声,是跪地的声音。 沈青沅的眼眶一红,手战战巍巍地便想掀开车帘。刚一碰上帘子的时候,手却 被墨玄珩的大手一把握住。 “你去也帮不了他,他此时的窘迫、他的难堪、他的傲气全都被人踩在脚下,你觉得你这时候对他心生的怜悯他会感激你吗?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墨玄珩的眼神如深渊般凝视着沈青沅。 沈青沅迟疑了,在墨玄珩的语言挑明下,她收回了手。墨玄珩见沈青沅听了他的话,心情瞬间舒畅不已。长臂一揽,将沈青沅整个人都护在胸中,笑意盈盈地垂眸看着沈青沅。 “别想那么多,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准高兴。”墨玄珩信誓旦旦的说道,当然他也说到做到。只因,墨玄珩带沈青沅去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曾经的沈府。 沈青沅被墨玄珩牵着下了马车,见到熟悉的沈府大门,距离她那次深夜被祖母安排离府出城,明明只有半年时间,却仿佛过了好几年。她的目光停驻,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她曾经偷回过一次沈府,破壁残垣之态,而如今,却和曾经沈府最辉煌的时候无一二。 “这……是你?”沈青沅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墨玄珩。 “是我找了师傅,安排能工巧匠,快马加鞭,一个月期限,还原了你们沈家最初的面貌。”墨玄珩语气温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说道。 “进去看看?”他一手牵起沈青沅,而沈青沅也任由他这样牵着。门还没有推开,便从内打开。 只听“咿呀——”一声,春蝉的脸出现在了沈青沅的视线。 “春蝉?”沈青沅惊喜道。 春蝉猛地点点头,跑到沈青沅旁边,和以前一样扶着沈青沅。用手比划着,眼神朝向墨玄珩,尽是感激与赞叹。沈青沅明了,这一切都是墨玄珩的安排。 说不感动是假的,沈青沅被墨玄珩一路带领着,朝着她的闺房而去。入室一片香味袭来,墨玄珩在房间内布满了鲜花绿植。除开这些,这里的布置和沈青沅之前的房间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布局?”沈青沅不解问道。 “这有何难?不要怀疑我的真诚。沈青沅,既然我心悦你,追求你的喜欢,我一定会下功夫。”墨玄珩看着沈青沅,深黑的眼睛紧紧攫住申沈青沅的眼睛,势必不放走沈青沅的一举一动。 沈青沅低下头,避开了墨玄珩的灼人目光。这逃离之意,墨玄珩当然读懂了。不过,他也不恼,带着沈青沅往沈家祠堂而去。 沈青沅一踏入祠堂,便见主位上供奉着香火的牌位上写着沈雁山的名字。随着目光的移动。她见到父亲沈雁山的牌位周围,是祖母、母亲、姨娘……他将沈家所有人的牌位都放在了一起,沈青沅的瞳孔满是剧烈的震动。 只听墨玄珩说道:“我说过,等你父亲翻了案,我会把你父亲连同沈家曾经死去的所有人。都设立一个牌位,在沈家供奉起来。”墨玄珩双手握住沈青沅的胳膊,温柔缱绻地说道。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沈青沅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感动是假的。就算强撑着自己的心,可她不得不承认,墨玄珩在一点一点的占据她的心。 “因为,你善良勇敢坚毅,沈青沅,我真的喜欢上了你。”墨玄珩深情款款地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说给了沈青沅听。他从来没有这般对待任何一个女子,当沈青沅果敢的将手划伤,取血救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为这个女人彻底着迷。 他是用了很多计谋,从挑拨沈青沅和陆仲琪的关系,到费尽心思将沈青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复原,再到为沈家设立牌位,他都是为了一个她罢了。 墨玄珩握着沈青沅的手,趁着沈青沅恍恍惚惚,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一把拉过她的手臂。 墨玄珩的声音响起,旖旎温柔:“沈青沅,我要你也像我待你这般,一心一意的待我。” 37. 私救仲琪 沈青沅缓缓步行,站在一木台上。看着这院子里的一切,耳旁仿佛传来阿弟的嬉笑声,回忆席卷而来,曾经沈家欢声笑语的日子,就像是一幅幅画卷依次展开。风一吹,却将所有画面飘散不见踪影。 “院子里还没来得及种些花草,改天我让几个小厮修理一番。你想要种什么?嗯?杜鹃行不行?”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出神的模样,询问道。 “你看,蝴蝶!”沈青沅指着从角落里飞出来的蝴蝶,欣喜说道,“这里怎么会有蝴蝶?” 沈青沅注视着那只翩翩飞过来的蝴蝶,难以置信。墨玄珩顺着沈青沅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只蝴蝶竟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沈青沅不禁抬手,刚要触上那只蝴蝶,脚下一滑,身子便要朝后倒,忍不住惊呼一声。墨玄珩大手一挥,揽住沈青沅细腰。 “脚下滑,沅儿可要拉住我。” 墨玄珩的话肉麻得很,听得沈青沅脸一红。这算什么?她才不是蓄意勾引!更不想让墨玄珩误会。沈青沅慌乱的解释着:“我不是故意的。” “有意的也行。”墨玄珩巴不得和沈青沅更近一步。他慢慢的垂下头,盯住那嫣红的嘴唇,就要吻下去。 沈青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快要冲出胸膛。她心里乱如麻,一手覆住他的唇,那枚唇结结实实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两人注视几秒,墨玄珩才将沈青沅放开。 沈青沅低头,掩饰内心的慌乱。墨玄珩却垂眸看着沈青沅,似笑非笑。 “天色不早了,小侯爷先行回去吧。”沈青沅嘟囔一句,便提着裙摆,从墨玄珩身旁走开。 墨玄珩拉住沈青沅的手腕,疑问道:“我走?你不走?” 沈青沅轻声道:“我想小住几日。” 看出沈青沅眼中的不舍,墨玄珩不再强迫。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那好,等过几天,我接你走。府里有些家丁都是我墨家的人,你可使唤,有什么事让他们来找我。” 沈青沅点点头,送走了墨玄珩。 春蝉在沈青沅的身后,不解的比划着:“小姐,为什么不让小侯爷留下来?” 呼啸声响起,沈青沅万般思绪。意识到,上一次,也是在这里,雪天,她以为她背负着家族重任前行,实际上确是祖母为她谋划求生。 身为沈家儿女,她当真要像菟丝花依靠墨玄珩?沈青沅清楚,墨玄珩目前对她的喜欢,正是因为这份喜欢,才愿意为沈家做这么多事情。可这份喜欢又能维持多久? “春蝉,我能以什么身份让他留下来?”沈青沅的眼神藏着一丝清醒,“让我做外室,我是万万不肯的。” 何况,墨玄珩从来都未曾敲定她的名分,倘若再入侯府,她会不会像他府中曾经的那些姨娘一样,争风吃醋度日。 春蝉看着沈青沅惆怅万千的表情,安慰着:“这一路走来,小侯爷对小姐的心意所有人都能看的明白,小侯爷是喜欢小姐的。” 沈青沅神色淡然,收回缥缈思绪:“心意当下真切,若能永恒,才不失为良人。”她如今只剩下自己,还有远在塞外不知踪迹的阿弟,如若全然依附墨玄珩…… 沈青沅没有勇气再去想,小声说道:“春蝉,像是要下雨,关门吧。” 吱呀声响起,只听哐当一声。便只剩下风中摇晃的竹灯,和地上洒下一片的暖黄。 细雨绵绵,路人行色匆匆,墨玄珩的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中央。突然,“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墨风,何事?”墨玄珩假寐被扰,询问道。 墨风勒紧手中的缰绳,回过身子,朝着马车内回道:“小侯爷,前边发生了暴乱。几名蒙面汉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堵住路了。” 墨玄珩闻声睁眼,冷冽道:“大庭广众之下,岂有此理,你去看看。” 墨风得令,下马小跑前去:“通通住手!” 几名行凶的人转头看过来,瞧见墨风身着不凡,相互一看,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墨风跑上前去,将地上的人从泥潭里拉出来。只见他头发散乱,被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污水顺着他的脸而下,留下一道道污迹,好不狼狈。 墨风问道:“你没事儿吧?明日记得去官府告他们。” “不必。”苍凉的声音响起。他托着沉重的身子,一手捂住自己的腿,站起来时,压抑的闷哼一声。 墨风愣在原地,语气错愕:“陆……陆大人?怎么会是你?” 墨风难以置信,眼前这备受欺负的落魄之人,竟然是陆家之郎、丞相之婿陆仲琪!他快速想起,今日陆连在闹市街头被斩首,而今,之子便在街头被打,当真是令人唏嘘不已。看着曾经也算是京中贵子的陆仲琪,如今却是满身淤泥,墨风的眼里露出怜悯之色。 而这一抹怜悯被陆仲琪敏锐的察觉。他一把推开墨风,战战兢兢的身体就快要在雨中跌倒。他面无表情的朝前走着,目光涣散。他的心连通躯体,没有了任何的温度,无任何波澜。 管他什么脸面?什么荣华富贵?他要着有何用? 他没有家了!亲眼目睹父亲被砍头,母亲上吊自杀,而只为保下他的时候,他恨不得随着父亲母亲下地狱去。为何还独留他在这世上苟活着? 他朝前走着,路过墨玄珩的马车。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陆仲琪抬头看着这华贵的马车,一副矜贵的面庞入了他的眼。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不堪、他的落魄、甚至是连同他的心上人,都被马车上的人尽收眼底、尽入囊中。 墨玄珩看着陆仲琪站在风雨中孑然飘摇,神色淡然。 陆仲琪知道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他恨不得钻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可是脚下千斤重,迈不开,动不得。 他移开视线,在雨中漫无目的的前行。曹府,他归不得,陆家,被查封。天下之大,没有他容身之处。 看着陆仲琪的背影,墨风说道:“小侯爷,陆大人看着好似得了失心疯?” 墨玄珩说道:“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他拉上帘子,催促着墨风。 “回府!” 雨渐渐停歇,陆仲琪步履蹒跚,终究停了下来。前方已无去路,他抬头,深情恍惚。只因,面前的竟然是沈家的牌匾。 陆仲琪环顾周遭,见沈府周围已经被修缮,焕然一新。他苦笑一声,视线一黑,晕倒在地。 “小姐,小姐,门前有个人晕倒了——” 家丁的声音传来时,沈青沅正梳着长发,准备入睡。听见家丁拍着门,沈青沅唤着春蝉:“春蝉,你且去看看。” 春蝉点点头,将门打开。家丁也不进屋,站在门口询问:“小姐,门口有个人晕倒了,我们救还是不救?” 沈青沅听清楚家丁的话,原本还在梳头发的手一顿,说道:“不必见死不救,扶进来吧。” 家丁得到沈青沅的发话,立即带着身边两个仆人去门口。沈青沅取下架子上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对着春蝉说道:“春蝉,我们过去瞧瞧。” 沈青沅来到后院偏房,室内光线昏暗,沈青沅走近,一眼便看到浑身湿透,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的陆仲琪。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陆……仲琪?怎么会……这样……” 沈青沅立即指使着身边的人说道:“快,快去请郎中。” 家丁见此,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往身后跑,约莫半个时辰,郎中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有劳。”沈青沅引着郎中朝着床榻上的人说道。随即,郎中上前小心翼翼的检查陆仲琪的身体,只是轻轻一碰,便传出陆仲琪的闷哼声。 郎中用剪刀剪开陆仲琪身上沾满血污的布料,露出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特别是左腿膝盖处,大腿和小腿部分明显的骨折错位,令人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沈青沅一脸不解。 她看着郎中将药粉撒在伤口处,用手将他的腿复位。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陆仲琪痛苦的呻吟,她的心头发紧。 好一会儿,郎中才直起身子,站在沈青沅面前说道:“姑娘。老夫已经将这位公子身上的外伤处理干净,敷上金疮药,不出几日功夫,便可恢复如初。只是这腿……” “腿怎么 了?” “老夫已经将这位公子的左腿骨折处复位,只是骨头内部粉碎,就算是修养之后,也很难恢复成正常的人行走的模样。” 沈青沅震惊地点点头,道:“有劳您费心医治。” 她示意春蝉拿出银两,送郎中离开。 待屋子里的人尽数离去,沈青沅才坐在陆仲琪的床榻旁,心绪繁杂:白日,陆伯父和伯母在街头斩首示众,晚上,陆仲琪便差点丧命街头。这其中纷纷绕绕,事必蹊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沈青沅喃喃道。她低垂思索着,却听到陆仲琪的声音响起。 “水,我要水……” 沈青沅一惊,瞪大了瞳孔,立马起身朝着桌子快步走去,快速倒了一杯茶水,回应道:“水马上来了。” 沈青沅扶着陆仲琪的头,小心翼翼的将水喂到他的嘴边。 “慢慢喝,还有。” 一杯水喝尽,陆仲琪虚弱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再到沈青沅整张脸映入他的眼前,陆仲琪的呼吸一震。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是沈青沅,真的是她。陆仲琪是惊喜的,却不过一瞬,便被巨大的失落充斥。 真的是她,为何偏偏是她! 陆仲琪几乎是出于本能,强撑着身子,要下床,他要离开这里。 沈青沅见他的动作,急忙按压住他,慌乱道:“你别动,你身上有伤,不能动。” 陆仲琪动作一停,语气带着疏离:“沈小姐,你我之间已经再无半点瓜葛。我如今不过是一个路人,更不敢和你这位侯府贵妾攀上关系。我此刻立马走,绝不打扰你。” 沈青沅听出了陆仲琪口中的反讽之意,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陆仲琪托着沉重的身子,刚想站起身子,却因双腿无力,根本不能支撑起身子而重重地倒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气极,他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腿。刚换上的白色衣服瞬间渗出猩红点点。 沈青沅冷冷地看着陆仲琪自我折磨,低声道:“什么叫侯府贵妾?陆仲琪,我告诉你,和你相比,我至少还是干净的。” “是,沈姑娘清雅高洁,我这般不堪之人,不配靠近你半分。”陆仲琪自轻自贱道,“我就是爬也会爬出去。” 说完,他托着残破的身子爬向门口,地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倔!强!沈青沅在心里咒骂,顾不得生气,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你这般作贱自己,对得起死去的人吗?就为了面子,和我赌气?腿要不要了!” 沈青沅的这一巴掌彻底是将陆仲琪打醒,等到陆仲琪再次抬眼看沈青沅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暴露出他的自责、悔恨与脆弱。 “青沅,是我害了我爹娘。”陆仲琪的隐忍崩塌,哭声里全是破碎。 沈青沅动容,蹲下身抱着陆仲琪,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我不逼你,我也不留你。你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陆仲琪看着沈青沅,在她的眼神中寻找是曾经熟悉的温柔与关心,点了点头,回道:“好。” 沈青沅小心翼翼地将陆仲琪扶回床榻上,又仔细的为他盖好被褥。 她正要离去之时,却被陆仲琪拉住了手。 “别走。” 见到陆仲琪如此模样,沈青沅不忍拒绝道:“我不走。” 沈青沅搬来了一个软凳,伏在榻前休息。她也怕陆仲琪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打算这样守着他。 而床上的陆仲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青沅,留下感动的泪水。 “青沅,对不起,我再一次利用了你的真心。”陆仲琪在心中带着歉意的说道。他深受重伤,本就无家可去,方才一番自我摧残,不过是想试探沈青沅对自己还有几分真心罢了。而善良的青沅,却在所有人都弃他、轻他与辱他时,愿意接住满身尘埃的他。 陆仲琪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流下。他在心底无声低语:墨玄珩,你看。纵使我跌落尘埃,我依旧是她割舍不下的人。在沈青沅面前谁输谁赢,结局未定。 38. 身负夙仇 墨玄珩深夜回府,见到大门口外戒备森严,门口处竟然停放着来自关外墨家的马,心下一惊。 门口带着黑色面具的守卫见到墨玄珩,纷纷上前躬身行礼。 为首的面具黑衣男子立马上前,低声说道:“见过小侯爷,侯爷回来了。” 墨玄珩的脚步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转过头朝着墨风说道:“多派些人,严加防守。”说完,便大步朝着府内走去。 墨玄珩一进大厅,身后的门“嘭”的一声便被关上,随即烛光亮起,室内如同白昼。主位上的男人露出了面孔,正是墨玄珩的父亲,镇守边关的墨远侯——墨廷扈。 墨廷扈神色冷峻,面容沾染上风霜。脸色没有关爱,没有温柔,开口冷淡:“珩儿,我等了你许久。” 墨廷扈的声音在厅内响起,让人不寒而栗。墨玄珩也一改平日里不正当的模样,整个人变得正经认真起来。 墨玄珩跪下行礼,带着歉意,解释道:“是儿臣外出归家来迟,还望父亲恕罪。只是儿臣不知,此次您亲自从关外回来,怎么不给儿臣提前说一声,儿臣也好提前安排。” 墨廷扈见墨玄珩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语气没有软下半分,没有一丝温情,略有些指责道:“皇帝小儿派了一个西部检察使,名义上助我管理边关,实则暗地里想监管我!珩儿,此番我偷偷回京,断不能待太久。你可知,我是为了何事回来?” “你把我安排的事,做得什么样了!” “啪”的一声,墨莛扈大手一挥,他面前的热茶便直直的朝着墨玄珩的头上飞去,茶杯顺着他的衣物流下,墨玄珩的左肩瞬间晕染一大块。他却感受不到烫般,直直跪在那里,承受着父亲的责备。 “孩儿无能,目前还未抓住曹晃的把柄。” 听到墨玄珩的声音,墨莛扈气极,直起身子,上前,大手便朝着墨玄珩的脸要挥去。 “你——” 墨玄珩紧闭着眼,身形没有任何的躲闪。从小到大,他被父亲这样打不是一次两次了。 预想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从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出来,抓着墨莛扈的手臂,不让那巴掌落下。 “侯爷,侯爷饶了表哥吧。”她的声音战战巍巍的,也扑通一声,和墨玄珩跪下。 墨玄珩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一身素雅宫装,身形消瘦,泪流满面的乔婉婉。 “你放开。”墨莛扈震怒,一把推开乔婉婉,从身上抽出鞭子,就朝着墨玄珩身上狠狠抽了几鞭。而墨玄珩就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京城干了什么?沉迷美色,误了大事!今日是你母妃的祭日,你怎敢忘记?就连婉婉都知道为了你母妃出力,而你却在贪图享乐!” 墨莛扈本就常年在边关,力气极大,下手却没个轻重。墨玄珩也不躲,任由他发泄。 乔婉婉哭着求情说道:“侯爷,玄珩没有享乐,他正在找一个与我年龄面貌相似的女子,要要入宫为我固宠。等不了多久了,陛下身体已经不行了。” “你看看,婉婉为了我们墨家,在宫中做了多少事情。此次曹晃的女儿滑胎之事,便是婉婉一手策划。你为墨家做了什么!” 墨玄珩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道:“父亲,您从关外秘密回京,还把处在冷宫的婉婉带回侯府,一旦惊动圣上,以圣上多疑的性格,岂不是给侯府带来灾难。他本就对我们……” 还未等待墨玄珩说完,“啪”的一声,响亮的五指印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怎么会有你这个胆小怕事的蠢儿,半点不及……” “半点不及我那死去的哥哥。” 墨玄珩打断墨莛扈的话,他的嘴角渗出血迹。乔婉婉跪在他面前,流着泪正想为他擦拭,却被墨玄珩拉住手臂阻止。 “谁让你出宫的?”他看着乔婉婉,说道。这眼神透露着无情与冷酷,像是无形的冷箭击穿了乔婉婉的心。乔婉婉的手没有了力气,垂落下来。 “是我让她来的!她只能出来两个时辰。”墨莛扈胸口起伏,显然被墨玄珩气得不轻。他对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乔婉婉说道:“你去偏房等着,我有要事和玄珩商量。” 乔婉婉听到墨莛扈的话,不敢不从,立即退下,室内只有这父子两人在此。 “父亲,陆连已死,曹晃已经露出马脚。请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会为母亲报仇。”墨玄珩站起身子,擦拭嘴角的血迹。 墨莛扈见到墨玄珩的决心,语气软了下来:“珩儿,为父镇守边关,如今被皇帝的势力困住,我只怕自己身体撑不住为你母妃报仇之日了。” 墨莛扈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墨玄珩心急,立马上前扶着他的身子。他知道,边关素来干旱,不适宜居住,而他父亲还在边关多年,征战疆场,从不曾被召回宫中。母妃惨死宫中,墨莛扈一直以来郁郁寡欢,没想到身体已经撑不住。 “父亲!”墨玄珩关心道。 墨莛扈挥手道:“无碍。珩儿,先皇昏庸,害你母妃惨死,你哥哥年仅三岁死于宫中。这笔账,为父记了整整二十年。” “作为墨家独子,你一定要为你母亲,死去的哥哥讨回公道。”墨莛扈说完,深深看了一眼墨玄珩。 而这个眼神寄于了无限希望,更是墨玄珩从小到大对自己的鞭策,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 “至于婉婉,她对墨家忠心耿耿,现在她在冷宫,你一定要让婉婉重新获得圣宠,迷惑皇帝,让他荒废朝政,让朝堂大乱。到时,就是我们复仇的最好时机。” 墨莛扈拍了拍墨玄珩的肩膀,继续说道:“目前最好的棋子,便是乔婉婉。她心里有你,只要你一句话,她什么都愿意为我墨家做。” 墨玄珩低下头,紧握着拳头。他想起当初乔婉婉入宫之事,十之八九,也是为了墨家,这份情,却让他肩上一沉。 “你想让我怎么做?”墨玄珩艰难开口。 “你去告诉她,你会帮她重新获得圣宠。等到她生下皇子,就是扳倒皇帝小儿之日。她到时候可以做皇太后,我们便助新皇登基。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皇宫正大光明的找到你母妃的尸骨,让你母亲安息……” “够了……我知道了……” 墨莛扈的话如三月春雷,响彻在整个寂静的大厅,震得墨玄珩耳膜发疼。他从没忘记,这一生,是为了母妃和死去的哥哥而活。 墨莛扈被他打断,心生不悦,但很快将心底的怒气压下去,说道:“别辜负你母妃生前对你的疼爱,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剩下墨玄珩站在原地。墨玄珩孤零零地站在原处,双手捏住自己的手,心里是难以言说的苦闷。 墨玄珩清楚乔婉婉满心眼里都是自己,可他对乔婉婉,从来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当初乔婉婉入宫,他已经心存愧疚,如今,又要她复宠惑君,从头到尾,都是墨家的一枚棋子。 见她的脚步始终是沉重的。 半晌,他抬步出了屋子,他知道乔婉婉在等着他。 墨府后院,厢房西侧的位置,是她去皇宫前的房间。 见到墨玄珩的到来,乔婉婉脸上露出笑容。她上前,用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五指印。心 疼问道:“还疼吗?” 墨玄珩摇摇头,他看见了她眼里的纯粹、热辣的喜欢,眼神开始躲闪。 “我会帮你出冷宫,让你重新获得圣宠,留在皇上的身边。”墨玄珩直接说道。 乔婉婉的手一顿,她的脸上明显一僵,没有了半点血色,不可置信道:“留在皇上身边?” “是。”墨玄珩看着乔婉婉,相比她的热烈,他更冷静。 “待你诞下皇子,事成之后,会许你太后之位,此生,保你荣华富贵不断。” 墨玄珩的一番话只有交易,没有任何的儿女情长。乔婉婉收回手,任由眼泪滴落。 “如果我不愿意呢?当初,说好的,我只在宫中待三年,侯爷会安排我出宫的。”乔婉婉看着墨玄珩,提起侯爷三年前的约定。她没忘记那个雨夜,为了能和墨玄珩在一起,她答应了侯爷的要求,入宫,替墨家扫清后宫的障碍。 她不死心,更不相信,墨玄珩就这样要放弃她:“是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替我?没关系,我可以再等等。” 墨玄珩看着泪流满面的乔婉婉,脑子里竟然闪过一脸倔强的另一个女人的面孔,那个从来只为他人流泪的沈青沅。 他找到了酷似乔婉婉的人了,却也不愿送她入宫。 他摇摇头,否定了乔婉婉的话:“如你不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假死,让你彻底脱身。” “假死?”乔婉婉怔怔地看着他。 “嗯。”墨玄珩脱口而出,“等你顺利离开后宫,我给在江南给你置办一处私宅,良田万亩,金银钱财都给你,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些,就当是这些年墨家对你的补偿。” 墨玄珩说的坦荡直白,明明白白地给她两种选择。他不爱她,也不愿再利用她的真心。 乔婉婉当然听出了墨玄珩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她原本以为,当初入宫为妃,在后宫女人堆里,她为墨家谋得一方地位,墨莛扈会高看她一眼,利用墨玄珩的愧疚心,她就有机会和墨玄珩在一起。可如今,墨玄珩却要与她分道扬镳。 乔婉婉的声音发颤,语气含着委屈:“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玄珩,不要丢下我。” 乔婉婉抱住墨玄珩,依偎在他的怀里。 “当年是你把我从乱葬岗捡来的,我的心,我的命,都是为你而活。那些钱财府邸我通通不要,我不离开皇宫,我会好好侍奉帝王。只在你需要我,我会为你扫清后宫所有的障碍。” 乔婉婉紧紧地抱住墨玄珩的腰,这番炽热,墨玄珩说不心动是假。 “你不必勉强自己。”墨玄珩的手始终垂下,他任由乔婉婉抱着。 “我心甘情愿。”乔婉婉说的斩钉截铁,“只要你心中有我,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墨玄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松懈,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的手抬起,安抚似地抱着乔婉婉。墨玄珩终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在他心中,仇恨已经将一切覆盖,他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报仇,仅此而已。至于乔婉婉,怜惜是有的,但在她自己说出心甘情愿四个字时,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乔婉婉闭上眼睛,深深埋在墨玄珩的胸膛,哪怕时间很短,也足够让她回味一生。 墨玄珩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会设计让你出冷宫,助你复宠,你万事小心。” 没过一会儿,屋外便传来太监催促的声音:“婉贵妃,时辰到了,再不回去就迟了。” 乔婉婉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今日偷离皇宫,本就极为冒险。她依依不舍的告别墨玄珩,从墨府后院上了马车。 39. 毒势陡增 沈青沅醒来时,床上已经没了陆仲琪的影子。她急忙坐起,跑到室外,瞧见陆仲琪正杵个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行走的背影。那地上的青砖经过一夜的雨水浸泡,夹杂着深绿色的青苔,湿滑无比。 还未等沈青沅唤他,他自己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拐杖滚得老远。 “没事儿吧。”沈青沅捡起拐杖,又小心地扶起他。 陆仲琪顾不得身上沾染的泥泞,一把用手提起沈青沅脚下的裙摆,想比自己,他更不想让沈青沅的身上沾上任何污垢。 “不碍事。”他摇摇头,继续问道“清沅,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青沅摇摇头:“如今,父亲已经洗清冤屈,我也算是寄慰父亲在天之灵。但还有一件事未处理妥当,我阿弟还在关外。” 两人朝廊庭的方向,边走边说道。 “关外?他不是在京城,怎么会去关外?”陆仲琪不解道。 “当初墨玄珩答应帮我复仇,要求以阿弟为质。” “那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青沅喉头瞬间堵住,岔开话题:“没什么,都过去了。是我对不起阿弟,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对不起,清沅。”陆钟琪低下头,看着她愧疚说道。这一声道歉,他终究是要替父亲说出口的。当初沈家遇难,只剩沈青沅和十岁吧沈阿宝,又被追捕,本就是险中求生。 沈青沅知道陆仲琪想说什么,语气安抚:“没事儿,都过去了。先辈们的恩怨和我们有何干系呢?我们都是苦难之人。我现在只想找到我阿弟,寻个安静处,平静过完下半生。” “墨玄珩既然以你阿弟为挟,他可会轻易放过你?”陆仲琪说道。 沈青沅垂眸望着地面,不再说话。她的心底一片茫然,她看不清墨玄珩的心思。如今阿宝还不知所踪,墨玄珩嘴上甜言蜜语,可她能信多少,何况自己体内的七星流光彩的毒还未解。 一想到这里,沈青沅猛抬头,喃喃道:“七星流光彩……”低头一算,今日便是那毒发作之日。 沈青沅茫然看着前方。 “我得去找他。” “找谁?”陆仲琪本想拉着她的手,却被沈青沅推开。 “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青沅快步出了门,她令家丁驱马车,前往墨府。那家丁本就是墨玄珩安排的人,听到沈青沅的话,自然轻车熟路的朝着墨府赶。 没一会儿功夫,沈青沅便已经来到了墨府门口。沈青沅一下马车,守在墨府门口侍卫见是沈青沅,也并未阻拦,她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墨府。 凭着记忆,沈青沅朝着墨玄珩的书房走去。 “这会儿快下早朝了吧,我在书房等他。”沈青沅想起平日里,墨玄珩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书房。于是,她穿过长廊,来到墨玄珩的书房前。如往常一般静谧,未曾多想,她一把推开门,却见书房内站着一个陌生背影。 只见他的双手反束在身后,低头看着案桌上的棋局。 “你是何人?”沈青沅好奇地开口。 那人闻声转过身体,眉眼带着傲气,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在他眼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审问道:“你是何人?” 沈青沅说不慌是假,到底强撑着身体。面前这个人,两鬓斑白,眉目却锋锐,浑身上下散发着厚重威严气氛,沈青沅一时间难以辨别他的身份。可一想他能在墨玄珩书房里,如此悠然自若,一定是墨玄珩极为亲近之人。 墨莛扈同样在打量面前的这个女子,老谋深算的他一眼便看出面前之人和乔婉婉有三分相似,可他从来没听到墨玄珩提起过。 “你是哪家姑娘?是珩儿什么人?姨娘子?”墨莛扈语气威严,要是寻常女子,早已吓得连连后退,恨不得结结巴巴说一句,赶紧逃走。 沈青沅摇摇头,她还真不是墨玄珩的什么人?至于姨娘子?这个外室称呼,更谈不上,她和墨玄珩没有半分关系。 “那你来找他是为何?” “我有求于他。”沈青沅认真说道。 墨莛扈点点头,相信了沈青沅的说辞。他看向窗外,内心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墨玄珩便会下早朝。百无聊赖,又转头看了前面这个女子,指着桌上的残局说道:“会下棋吗?这是珩儿今早与我下的一局,还未完成。” 沈青沅听他一说,看向他面前的棋局:案上的黑白棋子,死死僵持不下。左方黑衣险胜两子,右方白子紧追其后,一个无论是黑棋还是白棋,要想取胜,都难如登天。沈青沅自小与父亲对弈,对于棋道独见解,这种进退皆困的棋局,倒是第一次见到。 沈青沅坐了下来,手执白子,思索片刻,落了下来。既然退无可退,倒不如主动出击。 而沈青沅这种不给自己留活路的棋风让墨莛扈一惊,他素来运筹帷幄,每当沈青沅落下一子,他都乘胜追击,牢牢封锁她的生路。两人不言一语,偌大的书房只听得见落子的声音。 一炷香的功夫,黑棋呈现大片压倒性姿势,墨莛扈胸有成竹地看向沈青沅。白棋一每落子子,都被黑子吃了。落子的速度愈快,墨莛扈拾子的速度就更快。沈青沅面无表情,墨莛扈脸上全是计谋得逞后的笑容。 沈青沅始终专注在棋盘上。她想起父亲昔日曾说:如果正方守不住,要果断舍去。最重要的是切断对方大龙脉,造出连环结,顷刻间,便可扭转局势。她在赌,赌对方为了赢,粗心大意,强攻不守。 与此同时,刚下早朝的墨玄珩便接到墨风的消息,得知沈青沅独自一人在墨府,竟和自己的父亲下起起来,震惊不已。他心中七上八下,慌不择已,立即飞身上马,往府里赶。 一、二、三……在墨莛扈拾起那枚棋子,掉入陷阱之后,沈青沅果断下手,瞬间棋势扭转。 墨廷扈手中的棋子放回了原地,一手缕着自己胡子,面无表情思索着。随即,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容:“哈哈哈,你这个丫头下棋有些功夫。这一局,下得可是酣畅淋漓啊。” 沈青沅紧绷的身子一松,不失礼仪地回道:“承让了,老人家。” 两人就着刚才的棋局谈论,丝毫没有注意到匆匆跑进来的墨玄珩。 “爹,你们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墨玄珩一进来便瞧见两人相谈甚欢,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了下来。 听到墨玄珩将面前的这个人换作爹。沈青沅脸色变了又变,立马从座位上起身行礼:“见过墨侯爷,小女子刚刚有失分寸,还望……” “无妨。”墨廷扈站起身子,走在墨玄珩面前,继续说道,“你这个丫头,聪慧有胆识,我很喜欢你。本侯这多年,难得能有一个人与我如此投缘。只可惜,你在这里见过我,你就活不过今日了。” 沈青沅震惊地看向墨莛扈,刚才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巨石般砸了过来。她没有听错,面前的这位侯爷竟然想杀了她! 她想不通,刚才还是和颜悦色的侯爷,一下子变成的随意杀人的魔鬼。 墨玄梗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在沈青沅面前,遮住她一半身子,语气藏着几分求情之意:“父亲,这丫头是我的姨娘子,如有冲撞了父亲,还望您看在孩儿的面子上,暂且留她性命。” 墨玄珩这一句话,更无异于火上浇油。 “珩儿,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墨莛扈的语气一变,全身瞬间冷却,散发着寒意。只是这一句,他便听出,墨玄珩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沈青沅暗道一声不好,方才她还说她自己不是墨玄珩的姨娘子,这和墨玄珩说的全然对不上。墨侯爷如若因为这个动怒,把她给宰了,那自己不得亏死。 沈青沅欲哭无泪,大脑飞速运转,快速寻找说辞。 她抬眸,语气软了下来,却字字铿锵有力:“墨侯爷乃是两朝元老,忠君爱民,常年镇守边关,是天下称颂的良臣。小女子今日能有幸见到侯爷,本是殊荣,可是如今您却要取我性命,实在是有损您的威名,也寒了小女子的心。” 沈青沅低头,假意抹去脸上的泪,抬眼时,眼眶中已经一片通红:“我实在想不出侯爷为何要杀我,如若只因看了您一眼,那全天下看了侯爷的人都要被杀?何况,我与小侯爷两情相悦,您杀了我事小,却不值得与小侯爷心生嫌隙。” 沈青沅说完,掌心都冒出汗。 墨莛扈盯着面前这个女子,忽然笑了:“你这个女子,果然比我珩儿还懂我心思。” 他的笑声迅速收敛,浑身起了杀意:“你这般伶牙俐齿,分析周到,却算计漏了几事:一来,我是未得圣命回京,上天地下,唯有墨家人知晓。你说,就凭这一桩事,我要不要留你?其二,你说你与珩儿情投意合,单凭这一点我就更要除你。” “爹。”墨玄珩看墨莛扈径直朝着沈青沅,他站在墨莛扈面前,阻止他更近一步。 墨莛扈目光冰冷的扫过墨玄珩的脸,自打墨玄珩从关外回来这几个月,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不受自己掌控。若不是乔婉婉在宫中写信告知情况,他亲自回来一看,竟会被蒙在鼓里。原来他的好儿子竟然在京城享乐,到底是叫眼前的女子勾了魂。 “我儿绝不能被女子牵绊,我是留你不得。珩儿,你是要成大事的人,天下什么什么女子没有?听为父的,杀了她。” 沈青沅浑身一软,她将求救的眼神朝向墨玄珩,却发现墨玄珩低下头,回避她的目光。她心一落空,浑身颤抖。愣愣的看向门口,她在算,从这里跑出去,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搏一搏,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惜,脚下的步子还未挪动半分,墨玄珩便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般,提前抓住了她的手。 “放手。”沈青沅眼睛死死的瞪着墨玄珩,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个男人,当初在草原上,就应该让他被狼吃掉。 “你往哪里走?”墨玄珩挑眉看着想溜走的沈青沅。 墨莛扈见此,满意笑道:“来人,拿药来。”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侍卫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递给了墨莛扈。 墨莛扈本想接住,却被墨玄珩抢先拿了过去。他当着墨莛扈的面,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粒黑色的药丸。 “此等小事,不劳爹费心,让孩儿来。” 墨玄珩说完,便把那一粒药丸取出。墨玄珩朝着沈青云步步紧逼,她不得已连连后退。 他长臂一伸,大手捏住沈青沅的下颚,哄诱着她:“乖,吃下去吧,很快的,你不会疼……” “不,不要……”沈青沅流着泪,没有拒绝的机会。墨玄珩的手上的那粒药丸就这样强迫性的塞入沈青沅的口中。他又强硬的将沈青沅上下嘴唇掐住,逼得她咽下去。直到那粒药丸明显的在沈青沅喉咙处滑下肚子里,墨玄珩才放开她。 沈青沅忍不住的干呕,希望能将那粒药丸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父亲,她已经服下毒药,不出一个半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墨玄珩面无表情的向墨莛扈汇报。 墨莛扈见此,满意回答:“还是我最听话的珩儿。今日,我便启程回关外,京城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说完,墨廷扈便出门而去,墨玄珩弯腰恭送墨莛扈。 这下大厅内只剩下墨玄珩和沈青沅两人,沈青沅将心底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 “卑鄙、无耻、狼心狗肺、杀人如麻、表里不一!” “沈姑娘,这些话听起来和挠痒痒无异,有什么狠话,尽管敞开了来说。”墨玄珩双手抱拳,看好戏似地看着沈青沅。 “你……你们全家都是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小人!你们会有报应的!”沈青沅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了,她恨不得上前将墨玄珩的嘴脸撕个干净。 “什么报应?”墨玄珩躬着上半身朝向沈青沅,无辜的眼神似乎在说:看你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青沅声音不大了,低眸的一瞬间,眼泪像是珠串般流下。她想不通,前一天还对她许下心意之人,今天在父权威逼之下,要她的命?当真是一个善变、不可托付真心之人。 墨玄珩看见沈青沅满脸泪水,尽是心碎模样,心头猛地一慌,担忧自己当真做的太过。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却听见沈青沅的声音幽幽响起。 “墨玄珩,我祝你香火断绝,纵有子嗣,天生残缺。” 字字如惊雷,震得墨玄珩脑袋砰砰直响,胸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差点噎死过去。 墨玄珩又气无耐,手上的动作没停,大手改为捏住沈青沅光滑的脸蛋,故作凶狠的说道:“这话说得倒是有威力,下次万万不可再说了。” “给你服下的是缓解七星流光彩发作的解药,我临时给你换下的。” 说完,墨玄珩便拿出那装药的匣子,展示在沈青沅面前。原来着匣盒虽小,工艺却十分精良。内部能隔断,只需要旋转一下,便可露出另一个隔断部分,里面赫然是那枚有毒的药丸。 沈青沅了然,心绪跌宕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墨!玄!珩!你耍我好玩吗?” 她这一番委屈吧啦的模样正中墨玄珩的下怀,沈青沅的双手握住成拳,往他的胸口捶打过去,力气一点儿也不轻。 墨玄珩揽过沈青沅的肩膀,任由沈青沅在她的怀里发泄,也不恼。自顾自的解释:“你知道我下早朝,听到墨风说你来找我时,我多么高兴。但墨风又说你和我爹遇见,我怕我爹向你发难。我一路狂奔回府,你不知道我心里多害怕。当时情况来不及与你细说。只能出此下策。” 墨玄珩轻声说着,见沈青沅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抱着沈青沅的手紧了紧。 “吓着你了?你没看见我当时勾上去的嘴角吗?都是假的,假的。”墨玄珩还有些委屈。他轻拍着沈青沅的背,安抚道。 “墨玄珩,你给我服下的既然是解药,为何……我头这么……晕?”沈青沅刚一说完,便倒了下去。 40. 即将暴露 沈青沅眼前一黑,就这样倒了下去。还好墨玄珩眼疾手快,扶着沈青沅,牢牢地稳住身体她的身体。但是心中也升起一股疑惑:明明已经用解药替换了那毒丸,她怎么晕倒了? “青沅,青沅?”墨玄珩低声唤了两句,见沈青沅毫无反应。便横抱起她,朝着房内的榻上而去。他讲沈青沅放下,手指搭上她的脉搏,脸色一点点的阴沉下去。 不一会儿,沈青沅缓缓睁开眼睛,鼻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醒了。”墨玄珩的声音传来,他坐在沈青沅的旁边,疼惜地看着她。 “我怎么了?”沈青沅抬起了手,想抚上额头,却没有力气。 墨玄珩将沈青沅扶起,让她靠在他的怀里,“这样会不会好些。” 沈青沅点点头,面色始终苍白。 “青沅,我且问你,之前……你可自行排过毒?” “排毒?”沈青沅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别说排毒了,我一点医术都不曾知晓,怎么会自行排毒。” 见他神色不对,沈青沅追问道:“怎么了?你不是说那是解药吗?” 墨玄珩一脸愧色的看着她,鼓足勇气说道:“你体内七星流光彩的毒,被催化了……”甚至什么时候被催化的,他都不知晓,也未曾发觉。 “什么?”沈青沅一怔。 四目相对,墨玄珩看到沈青沅茫然的眼神,心底本想隐藏着的话最终还是脱口而出:“这毒比我预想的要深,我不知道是不是受解药的催化,才导致它发散。沈青沅,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的。” 沈青沅察觉出墨玄珩的语气,垂眸,盖住了所有思绪。半晌,才冷冷地瞥他一眼:“有解药吗?我会不会死?” 两个人汇聚的眼中,一个人是满心愧疚,一个人是黯然神伤。 突然,沈青沅笑出了声,避开了墨玄珩的视线,那声音很轻:“我算是看清了你们墨家。” “看清了什么?”墨玄珩心下一慌。 “无视人命,只要是有用,你就给一口命吊着,没有用处之后,丢之弃之杀之,墨玄珩,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命,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沈青沅的声音如一潭死水,虽然她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真正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害怕的情绪总是会油然而生。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生如死灰的面庞,心下一紧,急忙将她紧抱在怀里:“你别胡思乱想,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沈青沅眼睛发酸,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语气有些委屈:“墨玄珩,如果我真的活不下去,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可要答应我?” “你说。” “把我阿弟送回来,我只要我阿弟。”沈青沅抬眼,恳求说道,“就当我求你了,我阿弟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求他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放他回沈家好不好。” 墨玄珩生怕沈青沅胡思乱想,连连答应:“我让人把他带回来。” 他的下巴抵在沈青沅的额头,安慰说道:“沈青沅,你的命是我的,你没那么容易死。” 沈青沅没在说话,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内心想发笑,在心底想到:墨玄珩,我所中的七星流光彩之毒是你下的,吃了你所说的解药,现在你告诉我毒性发散了。现在你口口声声说要救我?你究竟又想玩什么把戏。 衣袍下,沈青沅的手死死的捏住,指甲在手心里印出指痕,传递出的痛感提醒自己强压下去内心的愤怒。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至少要等到阿宝回来。 两人沉默无言,墨风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墨玄珩和沈青沅两人依偎在一起,迅速低下头。 “小侯爷,属下有要事禀报。”墨风躬身行礼,目光飞快的瞥向一旁的沈青沅。 墨玄珩察觉到他的异样,眉毛一挑:“说。” 墨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墨玄珩。等墨玄珩接过,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宫里出事了。” 墨风说完,还不忘观察沈青沅的反应。 墨玄珩身形一僵,他的这种改变被沈青沅敏锐的觉察。墨玄珩将沈青沅扶着坐好,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便和墨风出了门。 沈青沅将这两个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虽然不知道信封里面写的是什么,但是从两个人凝重的表情当中也能猜出一二。 宫里来的信,还要特意的避开她,会是什么事儿? 要我在这里等着你,凭什么? 沈青沅站起身,尽管头还有些晕沉,但她不肯在此地停留,强撑着身体,扶着柱子,出了墨府。好在来时的马车在府外等候着,她坐上马车,回到了沈府。 一到沈府门口,春蝉听见马车轱辘声响,便在府门口候着了。 待马车停稳,沈青沅费力的掀开车帘,脸色苍白如纸,脚下虚浮无力。刚下马车,幸亏有春蝉上前搀扶着,否则就要跌落在地上。 春蝉见到她这番模样,吓得心惊肉跳,连连笔画着:“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般难看。” 守在大门口的家丁见此,也立马上前和春蝉一起,两人一左一右,将沈青沅扶了进去。 陆仲琪听到了声响,也急匆匆地赶到沈青沅的房间。看到沈青沅气若游丝的模样,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赶快去请郎中过来。” 春蝉拿着沾湿热水的毛巾替沈青沅擦拭额头,缓解她的疼痛。 陆仲琪坐在沈青沅身边,关切道:“青沅,到底出了何时?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青沅一手撑着额头,挥挥手。一时半会儿,她也解释不清。好在郎中迅速来到,沈青沅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任由郎中诊脉。 老郎中边把脉边眉头紧锁,而后连连叹气:“姑娘身上并无外伤,只是体内有两股浊气追逐,浊气充体,这才导致身体虚弱不堪。” “两股浊气?”沈青沅惊讶道。 老郎中回答:“是,两股浊气。姑娘应该刚服用疏通身体的药物,想以此驱逐体内的浊气,只是这浊气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一下子伤了根本。” 听到郎中说的话,沈青沅眉头紧促,暗自思索着:原来墨玄珩真的没有骗她,至少今日吃的那粒药丸,是真的解药。 老郎中收回了手,起身对沈青沅说道:“姑娘,你体内五脏六腑气血大亏,经脉淤积着一股诡异气息,这是中毒深重之相。” “那可有解毒之法?”陆仲琪连忙上前追问。 却见老郎中摇摇头,无奈地说道:“老夫只是京城内的平民医者,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特的毒素。非自然之毒,那一定是特意调制之毒,姑娘,是老夫医术不精,只能给你开一些保体的方子,撑些时日。” 老郎中将药方递给春蝉,便拱手告辞。 陆仲琪见沈青沅如此低落,连声安慰:“青沅,别怕,我们再寻些其他的郎中,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这大燕国,精通医术的莫非御医,御医一定会有办法。” 沈青沅看着陆仲琪如此担忧自己,说出了隐藏在心底的实情:“我中了七星流光彩的毒,只是,这第二种毒,我是真不知道自己何时中的。”

沈青沅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努力回想自打和墨玄珩认识之后,又在哪里中毒了,为何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结果,沈青沅摇摇头,苦笑:“若是没有办法……那就生死有命吧……” “是不是陆仲琪给你下的?你今天是不是去找他要解药?” 沈青沅没有想到,陆仲琪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点点头,沉默的回应。 “果真是小人!他到底想干什么!”陆仲琪猛地拍了拍桌子,“他是不是胁迫你?”他忘不了陆仲琪看向沈青沅那赤裸裸的眼神。如果用下毒的方式威胁沈青沅献身服从,这等小人之径,简直是可耻! “青沅,别怕,我会找昔日的朝中好友,请太医为你医治。老郎中不是说了吗?只要是调制的毒,一定会有解毒之法。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翻医书,查古籍,一定会有解救之法。” 陆仲琪心疼沈青沅的遭遇,更从沈青沅遭遇中看到了自己:曾经自己也是受长公主所迫,只能献身求自保。他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救沈青沅。 沈青沅受他感染,也决心不再想受墨玄珩控制。 沈家先前藏书万卷,可是经过一场大火之后,沈家所有藏书全部被烧毁。沈青沅立马差春蝉去京城中最大的书林,只要是医术有关的书籍,全部租赁回府。 春蝉听到沈青沅的话,没有立即出门,神色也有些慌张,用手比划着:“小姐,昨日和今日,请郎中,拿药,小侯爷留下的钱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看到春蝉比划着的,沈青沅心中思绪万千,下意识的捏住衣袖。自打自己回沈府,府里大小用度,皆需要钱财,若是依赖墨玄珩,长期下去不是一个办法。如今,她身体中毒,或等阿弟归来,没有钱是万万不能。 陆仲琪看出沈青沅的窘迫,他从头上取下束发的玉簪,递给了春蝉。说道:“拿着去应急,医书要紧。昨日拿药,我应该出药钱,可惜我没有钱财,身上就只有这个东西可典当了。” 春蝉这才喜极而泣,拿着那玉簪出了门。没过多久,连同几个家丁抱着一摞摞书跑了进来。 沈青沅和陆仲琪废寝忘食的翻阅医书古籍,时而记录关键处,时而相视一笑,倒像是曾经两人在书院共同温习书的日子。沉浸其中,午时随口吃了些糕点茶水,一直忙到深夜。 “这里有记载。”陆仲琪惊喜道,他惊喜的站起来,指给沈青沅看,“天山雪莲,可洗涤体内浊气,化解奇毒。” “有救了,有救了。”陆仲琪激动万分。 他的话感染了沈青沅,她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可是,天山的雪莲在何处才有?莫非要去天山?”沈青沅不了解天山雪莲,从未听说过,想来这种只存在于古书籍之中,定不是寻常之物,哪这么容易得到,她的心情又跌落了几分。 “无碍,既然已经有了眉目,那也是一线生机。”陆仲琪将书籍上的天山雪莲模样画了下来,放在衣袖里,对着沈青沅十分认真的说道:“青沅,如果你毒性解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好不好,去找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陆仲琪握着沈青沅的手,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 离开?和他离开,沈青沅一愣。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见春蝉急匆匆跑了进来,一脸恐慌的模样,差点要跳起脚来,慌乱笔画着:“小姐,不好了,小侯爷刚下马车,往你闺房来了。” 沈青沅的手一抖,和陆仲琪面面相觑,朝着关闭的门望过去。 41. 吻我一下 “什么?墨玄珩来了!”沈青沅失声惊呼,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春蝉点点头,她这时只恨自己不能直接说出口,只能面色涨红地看着沈青沅,又心虚的瞥了一眼陆仲琪,比划着:“我看见小侯爷刚一下马车,和守门家丁说了些什么,我便马不停蹄的跑了过来,给小姐您通风报信。” “小姐,小侯爷的脸色不怎么好。”春蝉一脸担忧,生怕陆仲琪在沈府的事情暴露。 沈青沅吓的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她快速看了一眼陆仲琪,急忙说道:“慌什么慌!还不把门关上。” 听到沈青沅的斥责,春蝉一时间回了神,立马将房门关了起来,还把门闩了起来,整个人的后背都抵着门,想挡住小侯爷硬闯。 沈青沅将陆仲琪拉起,不容置喙道:“前门暂且不能走了,你跳窗走。” “我不走。”陆仲琪甩开沈青沅的手,说道,“我们光明磊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这样惧他。” “你必须走!”沈青沅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如今尚且依靠墨玄珩才能立足,连这沈家都是靠墨玄珩才恢复如初。何况,他……” “他什么?” “仲琪,不要任性,先保全自己好不好。”沈青沅发出近乎哀求的声音。此前经历的种种,沈青沅早已猜到墨玄珩对陆仲琪心有芥蒂。倘若发现他被自己所救,还在沈府,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听到沈青沅如此说道,陆仲琪只好答应了下来。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相反,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早已经没有任何世俗枷锁。但如果因为自己,令墨玄珩为难青沅,他必定愧疚万分。 “好。” 陆仲琪点点头,他跟在沈青沅的身后,打开房间的后窗户,没想到竟然是一处池塘,此时跳下去,必定有声响,引来人察觉。 正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响起叩门声。 “沈青沅。” 是墨玄珩! 沈青沅瞳孔一震,她朝床榻身后的帘子处指了指,示意让陆仲琪去此处躲一躲。陆仲琪心领神会,一瘸一拐的走向帘子的后面,借着厚重的帘子挡住自己的身体。 沈青沅见到陆仲琪散落出的影子,又上前吹了房间内唯一一盏烛灯。一时间,整个房间内都变得昏暗起来。 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小侯爷明日再来可好?” 墨玄珩看了眼天空,残霞散尽,天空被暮色包围,还未到夜晚,这么早便吹灯歇下,很难说没有什么瞒着他的。 墨玄珩语气轻佻:“身子不适可拖不得,隔着门我怎安心?快开门,让我亲自瞧瞧!” 墨玄珩可不是商量的语气,充满着命令的口吻。他看了看这破门,知晓自己一脚便可踹开,也不知道沈青沅在防什么。 沈青沅无可奈何,命令春蝉:“春蝉,开门。” 春蝉抽开门闩,一打开门,便见到一脸铁青的墨玄珩,浑身寒气。她嘴巴嘟嘟囔囔的,也开不了口,便只好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让出了位置。她可不能走,万一小侯爷真的大动肝火,要拿小姐的怎么样,她便第一时间冲上去。 墨玄珩踏进屋子,看着床上坐着的沈青沅,走了过去:“怎么把灯灭了?” 说完,便走到桌前,要亲自点起烛灯。 “别……”沈青沅站起身子,握住墨玄珩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冷?” 墨玄珩反手握住沈青沅,发现沈青沅的手极其冰冷。以为是她体内七星流光彩的毒所导致,心中酸涩。殊不知,是被他惊吓所致。 “无碍。”沈青沅敷衍着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墨玄珩握得更紧。 “我看看。”墨玄珩右手握住沈青沅的手臂,左手覆上她的脉搏,许久才放下。 “毒不至死。”墨玄珩打趣道。 沈青沅将手猛的抽回,说道:“那也望小侯爷能说到做到。” 墨玄珩知道沈青沅这是又提醒自己白日里承诺的事情,他不想围绕这个事情再说下去,只因当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墨玄珩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任何明显的不同。窗外的风吹了进来,整个屋子都借着窗外的光才能看清。 墨玄珩低头一笑,趁着沈青沅不注意,便将烛灯点起。他将烛灯放在两个人中间,将沈青沅的整张脸看得清清楚楚,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表情,像是在探索什么。 沈青沅再想熄灭烛灯,又显得极其刻意。 “你这是干什么?”沈青沅手微微抖动,她看到了墨玄珩眼下全是精心算计的表情,仿佛早已经将一切都猜透个彻底。 “沈青沅?”墨玄珩轻笑一声。 “嗯?” “你不经常做亏心事吧?眼睛滑溜溜的,像一只做坏事的老鼠。” 听到墨玄珩如此调侃他,沈青沅气急,反驳:“我做什么亏心事了,你才是老鼠。” 墨玄珩收拾笑容,正襟道;“古书上记载有潘金莲和西门庆做出离经叛道之事,而后被武松打死,今大燕律法,凡事女子通奸者,连同奸夫□□沉塘。沈青沅,你怕不怕?”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青沅不知怎的,不敢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她,何况他们之间什么关系,轮得到他在这里指责。 墨玄珩看到沈青沅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从腰间拔出剑,语气温柔十分,脸色一场冷酷:“别怕,玩笑而已。” 他将烛灯放在桌子,眼神像是手中的剑一样泛出寒光:“方才守门的小厮告诉我,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藏到你的房间,我急得不得了,这才不得已进来打扰你。” “这……这里哪有什么老鼠。”沈青沅心中一咯噔,身子抵在墨玄珩面前,不让他上前。 她推着墨玄珩的胸膛,却并未阻止他上前的脚步,反而她的双手被墨玄珩的一只大手牢牢地锁住。 “是这里吧!”墨玄珩淡淡说道,手中的剑直直朝着帘子凸起的一处,只要是往前此去,那帘子后处的陆仲琪必中剑无疑。 “不要!”沈青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近乎哀求。 墨 玄珩转头看着沈青沅,转而一笑:“这样吧,沈青沅,你亲我一下我就不抓这老鼠了。” 沈青沅愣住。 “什么?” “我没有多少耐心。” 墨玄珩心中莫名烦躁起来,被沈青沅捕捉到。 几乎是一瞬间,沈青沅整个身子便覆了上来。她的手还被墨玄珩抓住,她却顾不得那么多。站在他的面前,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这样够了吗?” 沈青沅喘了口气,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墨玄珩。 墨玄珩被气笑了,他舔了一口嘴唇,压抑住内心的愤怒:果然,这个女人为了别人,总做一些让他生气的事。 只听哐当一声,剑已经落在了地上。他将沈青沅的手举起放在了他的脖子上,双手将沈青沅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番蜻蜓点水,太敷衍了。”说完,低着头,朝着那殷红般的小嘴,狠狠的吻了上去,唇齿纠缠,沈青沅控制不住的发出一阵嘤咛之声。 这缠绵之声令人面红耳赤,角落处的春蝉干脆捂住自己的耳朵。而在帘子身后的陆仲琪,却狠狠的捏住了自己的手,恨不得冲出去和墨玄珩决一死战。可是他一身残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沈青沅被逼迫。 许久,墨玄珩才放开沈青沅。 “沈青沅,只此一次。” 说完,他又低头朝着沈青沅的嘴吻了一口,发出一声清响。 他瞥了一眼沈青沅身后的帘子,除了微微波动,没有半点声响。他心里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前,又停了下来。说道:“沈青沅,我来是特意告诉你:我找到解七星流光彩的毒的办法了。你的毒我会解,你的阿弟我会送回来,你打算怎么谢我。”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容貌素淡,也不会软语相迎,还处处和他对着干,可就是把他迷的神魂颠倒。 还未等沈青沅回答,墨玄珩已经抬起了脚步。他知道,沈青沅目前说的答案并非他想要的,而他一定会等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墨玄珩走出大门,墨风已经在此处等候。见墨玄珩走了出来,墨风立马低头道:“小侯爷,已经处理完了。” 墨玄珩短暂停下脚步,对着旁边的小厮说道:“抬起头来。” 那小厮浑身颤抖,大气不敢出一声,抬起的脸早已经红肿不堪,眼睛鼓成一条缝,像是一个熊猫,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那小厮哭哭戚戚的,恨不得跪在墨玄珩面前,说道:“小的眼拙,谢谢小侯爷大慈大悲帮小的洗眼睛,小的以后一定不敢随便捡人回府了。” 墨玄珩点点头,说道:“看紧点儿。”便上了马车。 在墨玄珩上了马车之后,墨风捏了捏手中的拳头。那守门的小厮误以为墨风又要打自己,赶忙用手护住自己的脸。 “知道以后怎么办了吧?究竟谁是你主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那守门小厮点点头:“小侯爷是我主子,以后凡事沈府的一举一动,我一定会如实禀告。” 42. 仲琪黑化 墨玄珩走后,陆仲琪从床帘后面走了出来。他早已经四肢酸软,浑身脱力。 “青沅,沈府我是不会再待下去了。”他知道,沈府自己事不能再待下去了。今日之事,墨玄珩便有所察觉,他不能让沈青沅一而再再二三的保他。他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沈青沅。“青沅,我们一起走吧,逃离这里。” 沈青沅摇摇头,无声的拒绝陆仲琪。 陆仲琪低头冷笑,他从沈青沅的面前走过,本身腿脚都还未好彻底,又特意避开沈青沅,一个不慎,整个身子就快朝前扑去。 沈青沅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却被陆仲琪一把推开。 “我能自己走。” 沈青沅听出了陆仲琪的拒绝之意,心底一阵酸涩。刚才她与墨玄珩的亲昵行为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陆仲琪面前,无异于当众撕下她的外衣。如今的她,还有什么自我可言。 他何尝不知道沈青沅的无奈:自己深重剧毒,阿弟被挟持,如今尚不知所踪,全都要依靠墨玄珩,才能求得生的机会。事事皆是生不由己,他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从泥潭里挣脱出来,不忍心再一次见沈青沅重走他的路。 他愧疚的上前握住沈青沅的手,沈青沅的手放在了胸口处:“青沅,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 沈青沅摇摇头,抽出了手,断然回绝他:“仲琪,我们本就两不相欠,以后,我们就当是陌生人。你不必再为我做这些,我只盼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青沅担忧:如今的陆仲琪,失去亲人,沈青沅不愿他卷入纷争。一旦和墨玄珩对抗起来,很难会独善其身。 陆仲琪像是被击中了痛处,声音沙哑:“在你眼中,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和墨玄珩比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沈青沅,我恨我之前的懦弱,没有在沈家出事的时候,用尽全力救你。这一次,你就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陆仲琪说完,不等沈青沅开口,他便在夜色中,离开了沈府。 身后的春蝉看着陆仲琪的背影,忧心忡忡:“小姐,陆公子就这样走了,他的伤还没有好,会不会有危险。” 沈青沅静立不语,很久才开口:“人总要为一份信念而活,如果我能成为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念想,就让他去吧。” 陆仲琪离开了沈家,却并不顺利。如今最为要紧之事,便是自保才能想接下来救沈青沅的事。可是他身无分文,为了不露宿街头,他想到了城西在米坊的姨父。最重要的是,姨夫的孩子,他的表兄江陵如今正在太医院当值。 陆仲琪走到城西头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街头已经出现三三两两的人。他走过一家包子铺,闻到味道,肚子便咕咕作响。 他停下望了一眼,垂涎欲滴。 “公子,买包子吗?” 陆仲琪摇摇头。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摊贩的催促与嫌弃让陆仲琪面露尴尬,他只好往前走,终于到了米坊。一走进米坊,门前打算盘的店小二见到有人过来,热情的招呼着:“这位官人,买粮吗?” 陆仲琪说道:“我不买粮,我找你们家掌柜,我是他的侄儿,烦请通报一声。” “好咧,您稍等。”那店小二听说是自家掌柜的亲戚,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去后院请人。 出来时,拥护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边指着陆仲琪,边说道:“掌柜的,就是他,他说他是您侄儿。” 陆仲琪见到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姨夫江山东,躬敬行礼道:“姨夫,仲琪前来拜见。” 没有想到,那江山东脸色一变,立马拍着身边的小二的头,语气厌烦:“我哪有什么侄儿,把这人给我轰出去。” 陆仲琪哑然,他仔细辩认,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姨夫。想当初,陆家辉煌之时,还是自己父亲帮助姨夫一家在京城站稳脚跟,令江陵在太医院任职。而如今,陆家一倒,江家便与陆家就此割席,果真是树倒猢狲散。 甚至陆仲琪来不及解释,就被店小二推了出去。陆仲琪腿上有伤,未痊愈,被店小二一推,直接推倒在店门口。 “咔嚓”一声,他听见小腿骨折地清脆的声音,原本受伤的部分变得疼痛不已。他捂着自己的腿,面色苍白,在地上痛苦呻吟。 “还不快滚。”江东山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嘭”的一声将米坊关上。 陆仲琪眼泪都流了下来,看着关闭的门,心中暗道:这等耻辱,以后必定加倍奉还。 他腿上的伤愈发严重,整个身子,只能依靠右腿行动,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去找医馆,将腿伤治好。 陆仲琪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好不容易进到医馆,却因为没有银两难以开口。他摸了摸自己的全身,浑身上下只剩下那一枚玉佩,那是他出生时,母亲亲自为他求的平安佩。如今,为了治腿,他别无他法。 “老先生,我只有这块玉佩了,请你通融通融。” 那郎中看了一眼陆仲琪拿出的玉佩,面露不屑:“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普济堂,随便拿一块玉佩来糊弄我。呐,出门右走,去当铺里换些银子再过来。” 陆仲琪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眼眶酸涩。他转身,强忍着疼痛出了医馆。抬腿时却不小心被门槛绊住了脚,整个人都面朝地上扑了过去。整个人、连同手上握着的玉佩也一同被摔了出去。 玉佩在地上滚啊滚,离他三米远处,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去捡,一群穿着破烂的小孩,猛迎上前,纷纷争抢那枚玉佩。 不知是哪一个孩子抢过,高高举起往前跑,其他小孩一窝蜂的跟在他的身后。瞬间,便离开的陆仲琪的视线。 “回来,都给我回来。那是我的,我的。”陆仲琪捏紧拳头,捶打在地。无论他如何呼叫,都无济于事。 他跪在地上,先是冷笑,又是哭泣,最后像是一具尸体般躺在地上。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是流浪狗,在他的身边闻了两口,都嫌弃的离开。 阳光射在他的眼睛,他却感觉没有任何温度,如今,他和死人无异。 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逆局? 陆仲琪闭上眼睛。 数个时辰之后,陆仲琪跪在了长公主府门外。他衣衫凌乱,发丝散乱,狼狈不堪,却抵挡不住丰神俊逸的面庞。 他跪了很久很久,任凭周围人指指点点,他都未曾挪动。 他只有这最后的希望。 许久,公主府大门缓缓打开,跑出来一个婢女,是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名唤秋葵。她走到陆仲琪面前,将长公主的话转述给他。 “陆大人,长公主说,她不见您,还请您回去吧。” 陆仲琪的脸上不见任何喜怒,说道:“烦请您告知公主,公主不见我一日,我便跪上一日。公主一直不见我,我便长跪不起。” 秋葵见此,赶紧跑回去复命。 而长公主府内,长公主刘缱听到秋葵的话,眉尖轻挑,语气满是玩味:“他当真这样说?” “回禀公主,陆大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小的是否要将陆大人请进来?” “请进来干什么?他不是一身硬骨头?当初要算计曹嫣然想脱离我,如今走投无路,就想来求人?哪有那么容易,且让他跪着。”刘缱面露不悦,语气愠怒。 陆仲琪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皲裂,头晕目眩,下身全然变得麻木。 “他还没有走?” 刘缱问向身边的侍女。 “回长公主的话 ,陆大人还跪在那里,怕是要坚持不住了。” 秋葵老实回道。 刘缱收起鸟笼,拿起石凳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来人给我拿把剪刀来,我要把这翠鸟的无双翼折了。” 秋葵吃惊不已,立马跪在地上,说道:“公主,这翠鸟是您最喜爱的鸟。您曾说,它飞起时的五彩双翼最是好看,您当真要折断它?” “这只翠鸟是悦我,但是想飞出去,我就只好剪下来。秋葵,对于喜欢的东西,他要想离开,我就折了他的翅膀。” 说完,刘缱接过一个婢女呈上来的简单,对着鸟笼里翠鸟的羽翼,精准的剪下,剪得之深,血流到了地上。那只翠鸟“扑通”一声,倒在了鸟笼里。 “你去找几个下人,将陆大人扶进来。” 陆仲琪被公主府中的下人扶着进来,刘缱见陆仲琪一脸憔悴虚弱,到底还是压下心中的不舍。 “陆大人,听说您要见我?”刘缱的红色指甲艳丽非常,尽管她已经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且未曾生育,看起来和三十岁的女子无异。 陆仲琪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放弃了这次时机,他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仲琪是求长公主。” “哦?仔细说说。”刘缱躺在贵妃椅上,撑着下巴,像是欣赏一个物品般看着地上的陆仲琪。她不得不承认,陆仲琪的皮囊是恰合她心意。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胁迫他屈从自己。 刘缱听说,陆仲琪尽然有胆量算计曹嫣然。本来以为,他是为了留在自己身侧表忠心,毕竟她可是大燕国唯一的长公主,地位非凡。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想要脱离自己,倒真是闹了一场乌龙。 刘缱握着手中的杯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仲琪,心中暗自笑道:陆仲琪啊陆仲琪,你既然想上我的船,可没有再下船的机会了。 陆仲琪心中刘缱非寻常女子,在他跪在公主府,在干什么想要什么她早已经一清二楚。 他闭上眼睛,声音清冷又破碎:“求长公主疼我。” 刘缱看着支离破碎的陆仲琪,心中燃起一股快感。这句话,是之前两人在床上翻云覆雨之时,她百般让他说他才愿意开口的。不曾想,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出来,可谓是将所谓的礼义廉耻抛之脑后。 她喜欢! 不过这远远不够。 “陆仲琪,你可知你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百密一疏?” “只因,你算计曹嫣然,原本是两个人搏斗。那个蠢女人,怎么算得过你?只可惜,中间,加了墨玄珩和曹相。在你和曹嫣然去天牢找柳良之前,墨玄珩早已经和柳良之串通一气,引曹相入局,你很不幸,前行一步。而曹相则顺水推舟,以你命要挟你父亲主动揽下关中贪污受贿案,替他背锅。事情的真相是:柳良之未死,而你父母却成了刀下魂。” 陆仲琪清透的眼睛情绪翻涌:是惊怒,是怨己,是恨世,是万般无奈,是无力回天! 看着陆仲琪神色更迭,她心中愈发爽快。她走到侍女面前,拿起铁锤,递给陆仲琪。 她要亲眼看着陆仲琪撕破身上的枷锁,抛弃舍弃身上的风骨,她要引他沉沦。她看着陆仲琪,目光扫过他包扎的右小腿,语气残忍,令人心悸。 “我不喜你这条伤腿,把它断了。” 如此,他便能一直待在她身边。 如此,他想要什么,她都会给。 陆仲琪接过刘缱递过来的铁锤,神色恢复漠然,只有瞳孔深处,才能看到的另一个自己,在哭泣、在哀求自己放过自己。 他终究是闭上眼睛,朝着自己的伤腿砸了下去。 从此,那一双清透的眼睛,再也没有了笑意。 43. 青沅吃醋 陆仲琪走后,沈青沅寝食难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太多,奈何自身力薄,无力支撑。她的手中拿着郎中此前开的药方,还有那张天山雪莲图,这是能救她命的东西。她环顾四周,看着沈府的一砖一瓦,心里回想着她的阿弟。 想活命的念头愈发清晰,她得想一个办法,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钱!她需要钱! 没有银两,寸步难行。就算以后她不在了,有傍身钱,阿弟就有生存,东山再起,光耀门楣的机会。 既不能坐吃山空,那就只能靠钱生钱。沈青沅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找墨玄珩借钱做买卖。 她将春蝉唤了过来,将心中的想法告知给她,春蝉连连点头,满心赞同的比划着:“小姐,您做什么春蝉都支持你。” 有了春蝉的帮助,沈青沅心中有了一丝勇气。 “我想去找墨玄珩借些银两,今日,我们暂且不用马车。顺便去街头看看,是否有适合我们营生度日的法子。” 沈青沅说完,春蝉便跟在她的身后,朝着沈府大门而去。 行走至门口,却见守大门的家丁把整张脸遮住,走到沈青沅面前,谨小慎微地询问:“小姐,这是去哪儿,小的驾马车送您。” 这番异常的举动倒是吸引了沈青沅的注意。 “你怎么了?”沈青沅转头,看着他将整张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心生好奇。 “没怎么。” 那家丁听到沈青沅的话,语气更慌乱了,双手都捂住了自己的脸。可他越是后退一步,沈青沅越是要上前看个清楚。 “放开手,我看看。” “小姐……” 见沈青沅执着,那家丁只好放下了手。沈青沅揭开了围在他脸上黑色的布,露出了两个巨大的黑红发肿的眼圈。 “噗嗤。”一声,春蝉忍不住捂嘴笑了。 那家丁脸立即红了,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委委屈屈地说道:“小姐!” 沈青沅看着面前这个约莫和春蝉差不多大小的人,模样倒是可爱。即使内心想笑,也忍了下来。 “我要步行去墨府,不乘马车,你在府里歇息就好。”沈青沅出言拒绝。 没想到那家丁瞬间神色慌张,连忙拉扯着她的衣袖:“小姐,你还是带上我吧,我可以护你周全。如果你出了差池,小侯爷定不会轻饶了我。” 生怕沈青沅不相信他,他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向她展示小侯爷的“杰作”。 “你的……这个……是墨玄珩弄的?”沈青沅指了指他的眼睛,确认道。 他点点头,眼眶通红:“是昨日,小侯爷训斥我,说我什么人都往府里带,说我识人不清。小姐,你还是让我还是跟着你吧。” 沈青沅瞬间明白了昨日之事,原来墨玄珩早就知道陆仲琪在沈府,被自己收留,心中还松了一口气,幸亏两人没有面碰面。她看着面前这个家丁,眼里带着歉意,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也一同跟着。” 三人走在市井街头,而街头的人相比较往年,无论是摊贩还是行人都少了许多,看起来格外萧条。 沈青沅看着这清冷的街景,忍不住感慨:“我刚从关中回京时,路上还是络绎不绝的人,短短数月过去,人烟竟如此稀少。” 她想起父亲昔日告诉她,一旦国有大难,最先受苦的一定是寻常百姓。 春蝉听见沈青沅的话,指了指街道一侧,比划着:“可不是嘛!不光摆摊卖菜的摊贩少了大半,这跟着菜价也上涨了起来。而且,扒手也比往日多了些。” 沈青沅看到春蝉的动作,摇了摇头。正上前走着,突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朝着沈青沅奔了过来,在离沈青沅三四米远处扑在了地上。 而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人,看衣物着装像是富贵人家的家丁,个个身材彪悍,气焰嚣张,将那个小男孩围在圈内,狠狠狂揍。 偌大的街上,只听见那小男孩哀嚎的声音。 “我已经还给你你们,求求了,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沈青沅不敢看下去,对着身边的家丁说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没命的,你有没有法子去救救他。” 身边的那个家丁听到沈青沅的话,简单回复一声,便轻跃上前,踢中那几人,很快将那几个彪形大汉放倒在地,又将那个小孩扶在了沈青沅面前。 那几个大汉不敢再上前,但也不死心。威胁道:“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不想得罪长公主,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那小孩儿害怕的直发抖,躲在沈青沅的身后。 沈青沅见此立即明了,原来是长公主府中的人仗势欺人,她强压下心中的胆怯,大声回复:“我只知道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欺负人,是犯了大燕法律的。” “哼,他偷拿人东西,被打也是活该。”为首的壮汉说道。 沈青沅看着身侧的小孩,只有阿弟的身高,她小声的问:“你偷了他们什么东西,快拿出来。” “姐姐,我已经还了他们了。” 听到这个弟弟的解释,沈青沅立即抬头道:“他已经还给你们了,何不高抬贵手,放过他一马。” “陆公子已经下了死命令,就算是已经还了,这小子的尸体都要抬回去。谁让这他不长眼睛,谁的玉佩都敢偷。” 沈青沅一惊,公主府,陆公子,普天之下,事情不会如此巧合吧。 将人交出去,她必定是不忍心。思索片刻,沈青沅开口说道:“几位好汉,今日我并非想得罪各位,只是见这小孩确实不忍心让他命丧于此。且他已经还了玉佩,还请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放他一马,我们绝对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 见对面的人没有动容,沈青沅继续说道:“我也不想各位难堪,各位大可在乱葬岗寻一具尸体交差。如果非要捉这位小孩,我们必将上告官府。我们不想得罪长公主,你们难道就想得罪墨小侯爷?” 对面几位大汉听到他们竟然是侯爷府的人,心生惧意。特别是刚才与他们交手的人,身手不凡,能以一抵 挡多人,贸然动手,胜算不高。几人相视一眼,往身后跑去。 见到对面的人都跑走了,沈青沅正准备将身后的小孩抓过来,仔细询问一番,没有想到,那小孩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别跑。”身边的家丁正要上前去追,被沈青沅制止住。 “别去了,让他走吧。”沈青沅看着面前的人,眼里藏不住欣赏之意。方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群人打倒在地,可见武艺高强,倒是自己有些小瞧了他。 “你叫什么名?”沈青沅问道。 那家丁不知沈青沅为何会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叫墨蓝玉。” 又是姓墨,沈青沅心情有些低落,看来这真的是墨玄珩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沈青沅正准备往前,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叫声。 “沈姑娘,小侯爷想见你。” 原来是墨风。 只见墨风身边有一辆马车,沈青沅心下了然,那马车内必然是墨玄珩无疑了。正好,她也不必去墨府找他。 墨风对墨蓝玉说道:“你将春蝉姑娘送回沈府。” 墨蓝玉点点头,春蝉也只好停在原地,看着沈青沅上了马车。 沈青沅一上马车,正好瞧见墨玄珩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沈青沅不由得脸夹发烫,这感觉和昨日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昨日的情景,脸烧的更厉害了。 陆仲琪心情倒是格外舒爽,今一大早,沈府那边的人便传来消息,陆仲琪大半夜便离开了沈府。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省得他还费心思去想如何才能让他离开。 “近些时日京城不太平,你要买东西,可吩咐墨蓝玉去买就好。” “我不想买东西。”沈青沅摇摇头,她没忘记她的目的。鼓足勇气开口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什么事儿?” “我找你借钱。”沈青沅开口。 墨玄珩挑眉道:“借钱可以,我有要求。” 沈青沅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他一句,她就知道,面前这个人一定会趁机提出要求。 “你说。” 见沈青沅同意,墨玄珩笑着上前,离沈青沅很近很近,将她逼在马车内的角落。 沈青沅脑子想出一副不合时宜的画面,立马用双手紧紧地护住胸前。 “亲我一口。” 沈青沅气火冒三丈,闭上眼睛。 “不愿意啊?”墨玄珩看好戏似的看着沈青沅,整个身子往后倒,惬意道,“那就算了我,我可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说完,他的眼前一黑。原来是沈青沅扑了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唇狠狠的印了上去,重重的碰了三下。 “只此一次。”沈青沅脸更红了,声音也愈发小了,“墨玄珩,我身子虚弱,郎中给我开了药方,我不想死。” 她的眼睛大大的,极其无辜的看着墨玄珩,分明在说:墨玄珩,我的毒是你害的,我要拿药治病,你必须给钱! 墨玄珩听懂了她的意思,搂住了 44.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小侯爷,到了。”马车停了下来,墨风在马车外说道。 陆仲琪放开了沈青沅,说了声“好。”沈青沅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便听见墨玄珩对她说:“你在马车上等我,我处理一件事,很快就回。” 说完,没有给沈青沅机会,便独自下了马车。见此,沈青沅只好乖乖坐好。她拉开马车的车帘,只露出一小缝隙,瞧见马车停在了一处阔气的宅子前,墨玄珩刚站在宅子门前,立即便有人上前迎接。 “小侯爷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话的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庞确实光滑细腻,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风味。他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地看着墨玄珩。 墨玄珩上臂一伸,虚扶起他的手,语气客套:“高公公伺候圣上,着实辛苦。这里是一点薄礼,还请高公公笑纳。只盼高公公多关照后宫琐事,多费心照拂。” 墨玄珩说完,便朝墨风使了一个眼色。墨风双手捧着蒙着红色绸布的托盘,走到高公公面前。那高公公面色一喜,手揭开一角,竟然是一整盘金元宝,大喜于色,眼睛直亮,手快速的将绸布盖上,笑容更加谄媚。 “小侯爷真是破费,老奴可受不起。”高公公嘴上连连推辞着,并没有接住。 墨玄珩嘴角掠过一抹冷淡的笑意,说道:“此前,我一直听婉婉说在宫中,全凭高公公关照。这都是小小心意罢了,只是婉婉做有什么不对的,还望高公公多多提点才是。”他站在乔婉婉娘家人的角度,为乔婉婉开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高公公当然听了出来。他对着身后的公公做了一个示意,身后的公公立马得意,接过了墨风手中的托盘。 “好说,好说。若是小侯爷不嫌弃,不妨移步寒舍,我们有话好好说。” 墨玄珩侧首瞥了一眼马车,从容婉拒:“不必了,美妾在场,不叨扰公公。交代两句便可,不给高公公添麻烦。” 高公公顺着墨玄珩侧首的方向望过去,正好瞧见马车上偷瞄的沈青沅,心领神会道:“老奴也是听陛下旨意行事,后宫大事上也做不了主。只是前几天,婉妃娘娘私自出宫只是一个由头,真正触及龙颜的是插手前朝事务。陛下大怒,这才削了她的妃位。其中缘由,倒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既然是拿人手短,高公公也算是道出实情。 墨玄珩眸色微沉,追问道:“可有什么解救之法?” “小侯爷,娘娘如今禁足,少不了过一阵子清苦的日子。如果想快一点脱离苦海,老奴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替陛下分忧解难便可。陛下早前还夸赞过小侯爷您处理关中案子利落妥当。现如今江南爆发水患,一众黑心米商借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搅得民心动荡。若是侯爷愿意出面彻查此事,平定粮乱,立下这份大功,届时婉妃娘娘别说解除禁足恢复位份,往后晋封贵妃,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墨玄珩瞬间明了,微微颔首道:“多谢高公公提点,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墨玄珩回到了马车内,便瞧见沈青沅斜倚车窗,闭着眼睛休息。只是眼下颤动的睫毛出卖了自己,分明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低低勾唇一笑,坐在她对面落,故意出声逗弄:“方才那些腌臜算计,听得可真切?” 沈青沅身子微微一僵,没法再装睡,只得慢慢睁开眼,神色些许不自然,刻意错开了他的视线。 “小侯爷把我带到这里来,不就是故意让我听见?”沈青沅回答道。 听到沈青沅的反讽,墨玄珩也不恼。他今日本要事缠身,未曾想一早便在街头撞见她。他也没想那么多,既然有缘,那就带上吧,也没有瞒着的必要。这下上了马车之后,见沈青沅一脸坦然将方才他和高公公的话全听了去,一时间倒有些无所适从。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若有所思,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不一样的?相处之中的失控感,让墨玄珩懊恼。 不就是一孤女,还能飞出手掌心不成? 墨玄珩侧眸看向沈青沅,语气含着几分玩味:“沈青沅,可想演一出好戏?” 沈青沅抬眼看向他,不知怎的,每每墨玄珩这般叫她全名时,她总觉得没有什么好事。沈青沅提防着回应:“什么好戏?” “当然是一桩能博得功劳的好戏。”墨玄珩语气轻飘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信誓旦旦势在必得的气势。 沈青沅侧过脸,冷淡回应:“不去。” 她心中暗自思忖:方才还给说府里开销巨大,转眼便拿出一盘金元宝送人情。现在又要去立功,十之八九都是为了那婉妃娘娘。一想到儿这,沈青沅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墨玄珩见沈青沅拒绝,慢条斯理的开出条件:“五百两,稍后我差人送你府上。” 沈青沅立即望向墨玄珩,生怕他反悔道:“我去!” 毕竟,谁会和银子过不去。不过,去之前,沈青沅当然也要弄清其中的缘由。她看着墨玄珩,询问道:“你是让我演什么戏?” 墨玄珩打量的眼神看着沈青沅,沈青沅瞪了他一眼:“要演得像模像样,小侯爷总要提前告诉我吧?” 墨玄珩点点头,说道:“言之有理”,说完,便对着马车外的墨风吩咐:“墨风,去东市。” 说完,马车便朝着东市而去,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小侯爷,到了。”墨风站在马车外说道。 两人下了马车,进了东市的最大的客栈,直上二楼靠街边的位置。墨玄珩指着东市最繁华热闹的十字街口处,看着沈青沅说道:“三天前,江南水患,大水冲垮了江浙一带所有的粮田。连带着江南粮库,一同被毁。不知何时,京城便传来谣言,说国库粮仓早已不多,赈灾江南之后,恐会见底。而等新一轮粮食的生长,还需要三个月。” 沈青沅看着东市街道上的粮铺,刚一开门,便瞧见蜂拥而至的百姓涌进店铺。说是买粮,抢粮都不为过。看到这情景,沈青沅顺着墨玄珩的话说道:“所以,京城的百姓担心日后购不到粮食,便发疯了似的抢粮?” “没错,大家都要抢粮,米商趁机大捞一笔。米价一日三涨,不过短短三天,就从十文一斗涨到了百文一斗。再这样下去,便会重现关中灾害情形。百姓穷困潦倒,食不果腹,钱财都进了米商的口袋。更为重要的是,钱便会不值钱。国不安稳,匈奴一定会趁机而入,引起暴乱。” 听到墨玄珩这样说,沈青沅终于明白,今日春蝉所说的,近日京城大米菜价的上涨,原来是这个由头。她担心道:“既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为什么没有派人来治理?” 墨玄珩撑着面前的窗台,若有所思道:“既然是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不能让别人来处理,否则我怎么博得功劳。” “那你让我来演什么?小侯爷还是另请他人吧。”沈青沅不解道。她又不是什么官员,手中未有半分权利,怎么处理灾荒问题。 墨玄珩侧首看着沈青沅,笑道:“我打算找田万三买粮。” “田万三?就是那个首富田万三?”沈青沅不敢置信,再一次确认,“我听我爹爹说,田万三手里掌管着燕国一半的粮食,但是只是,你这样去找他买粮,他难道不会坐地起价?这受灾民众如此多,得需要多少银两。” “坐地起价?当然不可,我要让他以市场价五折的价格卖给我。” “五折?”沈青沅愣住了,吃惊道,“田万三那般贪财,怎么可能答应!” “他贪财,也好色,这两点恰恰是他的弱点。我需要你假扮生意人,和我一唱一和,让田万三心甘情愿、以低价卖粮食给我们。”墨玄珩将自己心中的计划告诉给沈青沅。 沈青沅瞬间明白,墨玄珩竟然想让她用美人计勾引田万三,当下拒绝道:“我不愿意,你大可找其他女子。” “其他女子,都被你赶出侯府了。”墨玄珩看着沈青沅,一脸委屈道。这让沈青沅脸一红,想起初入侯府时,使用了伎俩将侯府的姨娘子全部赶了出去,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听墨玄珩继续说道:“何况,田万三什么女人没见过,寻常女子绝对入不了他的眼。若是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富商,要和他做买卖,还怕拿不下他?” 让沈青沅来假扮,墨玄珩极有信心。一是沈青沅确实有这个姿色,二是不可否认沈青沅的聪慧,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一路走来,他相信沈青沅和自己的默契。 只是,话到了沈青沅的耳边,她脸倏的一红,什么倾城绝色?油嘴滑舌。 “小侯爷,那我也要趁机提要求!”沈青沅看着墨玄珩上下打量自己的眼,趁机开口。 “我要明日,最迟后日见到我阿弟。” “好。”墨玄珩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 沈青沅彻底听从墨玄珩的安排。只见墨玄珩轻拍手掌,一行女眷便端着衣物胭脂水粉进来。沈青沅明白,这是要让她梳洗打扮。她任由这些女子将她的衣物换下,重新梳妆,直到铜镜里的人她也认不出来自己。 她穿着的并非寻常素雅衣衫,而是鲜红薄纱裙,胸口处裁得极低,露出大片莹白色。腰肢被紧紧束缚住,曲线动人。眉眼上扬,眼尾晕开一层深紫色,增添了几分蛊惑。整个人褪去往日清冷,散发着艳丽风情。 墨玄珩看着她从屏风处出来,喉头一紧,他的目光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着。心里只叹:后悔,后悔!这番穿着,本应该他独自欣赏。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一时。墨玄珩心中这样想,倒也舒了一口气。便不顾沈青沅的拒绝,搂着她下了楼,坐上马车,前往教坊司。 教坊司是大燕鼎鼎有名的,专为人打造的享乐场所。天下伶人、丝竹歌舞、美酒宴乐一应俱全。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把酒言欢皆喜欢来此处。当然,也是京城著名的销金窟。 这教坊司非一般风月场所,权贵与富商,每年皆需会费,才能进入。光是这高门槛,便劝退一批人。沈青沅对着教坊司当然有所耳闻。可如今亲眼所见时,难免不被震惊。 一踏入教坊司,堪称惊艳绝伦。一个大殿,能容纳的下几百人。殿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戏台,舞台最顶端罩着浑圆穹顶,天光由上而下洒入。数根长绳自穹顶而下,舞女顺着绳索翩翩起舞。四层精致小楼围绕着圆形戏台,每一层都能将场内景致尽收眼底。 教坊司的人早已经恭候多时,见墨玄珩进来。便上前躬身行礼道:“小侯爷,田公子在三楼。”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调侃说道:“沈姑娘,待会儿可要看你好戏了。” 45. 智取食粮 墨玄珩比沈青沅先行一步,他走进三楼的房间,主座上坐的正是田万三。此人肥头大耳,面貌油光,一左一右个搂着两名舞姬,喝着美酒。 “东家,墨小侯爷来了,说想见见你。”田万三周围的一小厮说道。 田万三被打扰,心生不悦,且他本不想和墨玄珩交流,断然回绝:“不见不见,说我喝醉了。” “可是……可是……小侯爷已经来了。”那小厮心里发慌得紧,面露惧色。方才他在门口,被墨玄珩用长剑抵住脖颈,让他进来通报。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还心有余悸。 “什么!”田万三瞪大眼睛,这才回过神,见到房间对面的墨玄珩。 “都下去下去。”田万三将身边的两名女子推开,从座位上爬起来。走到墨玄珩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小侯爷,好久不见。” “田老板好大的架子,本侯亲自求见都回绝。”墨玄珩笑意深不见底。 田万三讪笑:“哪里的话,小侯爷严重了。只是今日是这教坊司老板约我前来,我也是有约在身,不好在此之前和小侯爷约见。” 墨玄珩见田万三搬出教坊司老板,他也顺坡下驴:“是本侯的错,听闻田老板在此,便不请自来,叨扰了。” 田万三引着墨玄珩坐下,张罗着上好酒好菜。一盏酒下肚之后,墨玄珩才开口:“田老板好生兴致,如今,江南饿殍遍野,京城米价上涨,田老板倒在这里行乐。” 田万三回道:“小侯爷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平民老百姓,只管做些小买卖,这自然灾害,百姓死活,应该是官府朝廷干的事情。小侯爷今日前来,和我说这的这些事,属实和我无关呐。” 说完,田万三就想起身走人,却被墨玄珩按住手。 “急什么?”墨玄珩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和田老板做个生意,听说田老板手里有大批存粮,本侯全要了。市场价是多少,我愿意每石再多给两成银子,如何?” 两成利润,这总的下来可不少。田万三心里动了一下,可又想到自己的姨夫曹恍,早已经派人告知,粮不能卖,这让他心里为难却又不敢违抗。只能摇着头好言拒绝:“小侯爷,不是我不给面子。而是我手中的余粮也不多,江南水患,下批麦子成熟还要三月,我这一点存粮,还得留着给各大商贩呢。” 墨玄珩挑眉:“哦?田老板的意思,就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你可知我拿着这笔存粮是干什么的吗?” 墨玄珩的语气变冷,田万三咽了咽口水,鼠眼转动。他早就对墨家,墨玄珩的大名有所耳闻,且素来墨家和曹家都是政敌。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只搬出借口:“小侯爷,您有所不知,我之前存粮早已经卖给了我姨夫曹相,如今,我手里是真没余粮。” 田万三摆出一副为难架势,生怕墨玄珩动用武力解决,他赶紧搬出自己的靠山。 墨玄珩点点头,遗憾道:“如今,江浙一带百姓缺米少粮,哀鸿遍野。令本侯痛心的是,竟然有商贩趁机抬高价格,想大赚一笔。” “什么!竟然有此事发生!”田万三声音叫道,“岂有此理!发这笔不义之财,简直是狼心狗肺,要我说,抓到之后得好一阵打。” 墨玄珩站了起来,叹气道:“我相信田老板一是心善之人,论人品,田老板说一,无人敢说第二。倘若撒谎,如果被查出有粮不放,故意扰乱市场,按照大燕法律,属垄断罪状,这轻则杖打二十大板,重则恐有杀头的危险。” 墨玄珩意味深长地看了田万三一眼,见田万三双眼眨得厉害,一脸心虚的模样。他上面,拍了拍田万三的肩膀,转身踏步离去。 等他一走,田万三彻底跌坐下来,身边的小厮立马上前拍着他的后背,拿着杯茶水递过去。 田万三额头冒出冷汗,只觉口渴万分,立即喝下下人递过来的茶水。 “噗”的一声,却将茶水全部都吐了出来。 “你想烫死我啊!”田万三将喝得那口热茶水吐了出来,双手合十道,“完了完了,今天我出门不幸,遇到墨玄珩找我,这可咋办咋办。”田万三抓耳挠腮道,作为一名生意人,田万三每每出门都会看黄历,而今天,便是出门不幸。 他躲了墨玄珩这么久,还是被找来了。 “东家,别急。他墨玄珩是谁,想要粮我还偏不给。现在全国缺粮,正是我们大赚一笔的好时机。”那小厮一边捶着他的肩,一边说道。 “什么大赚一笔,姨夫昨天让我将粮五折的价格卖给他!如果被他知晓我偷偷卖粮,还卖给墨玄珩,不得抽了我!”田万三欲哭无泪道。 “那……那我们一个都不给,我们就说没粮了,没粮了。” “你刚刚没听墨玄珩说,他要插手此事。万一我说没粮,他把我十处粮库找出来,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田万三爱财,但也惜命。 “为今之计,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田万三的脑袋里闪过妙计,“我要找一个富商,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这批粮快速全部卖掉。据我所知,就一个人能有这个实力接手这批粮食。” “谁?”小厮不解道。 “教坊司司主。”田万三眯起了眼睛。如今这批粮食已经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提前将这批粮食卖出去,届时,他就不用再夹在中间受难。曹相和侯府,他是一个都不想得罪,一个也得罪不起,而教坊司司主是有这个财力接住他这笔生意的最佳人选。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教坊司司主原来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 沈青沅假扮教坊司司主是她临时起意,当墨风将调查田万三的信息呈递给她的时候,这计划便已经在心中种下。 她在等墨玄珩出来的间隙,游走在这诺大的教坊司,越观察越发不对劲。这教坊司装潢和侯府的装潢相差无几,明里暗里都能瞧见一脸正气的护卫,她猜测,这教坊司一定和墨玄珩脱不开干系。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还偷听了墨玄珩和田万三的对话,原以为田万三做生意,为人精明,没想到,这么好忽悠。 沈青沅一落座,脸上满是客套:“久仰田老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来人,备乐起舞。” 说完,几位身材曼妙的舞姬便入内,随着乐师弹奏的乐器响起,翩翩起舞。 而田三万的眼神早已经被沈青沅所吸引,哪里还看得下去其他女子。 “田老板,小女子敬你一杯。”沈青沅羞涩地递给田万三一杯酒,田万三顺手接过,从沈青沅的手指上掠过。 田三万一饮而尽,说道:“我怎么不知道这教坊司司主原来是一位绝色佳人。” 沈青沅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整杯下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来话长,我才接手这教坊司生意不久。初来京城,举目无亲,只能仰仗贵人才能在京城生存下去。” 田万三听到沈青沅这番说,心下了然:面前这个女子只是一个空壳子,怕是她仰仗的那位贵人才是真正的司主。 “你身为一介女子,竟能扛起这教坊司这么大的生意,当真是女中豪杰,我敬你一杯。”田万三边说,边到了一杯酒递给了沈青沅,“不知司主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人?” “我姓贾,单名一个妍,唤我妍妍便可。” “真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好名字。”田万三看着沈青沅的脸,痴迷夸奖道。沈青沅正喝着酒,差点要吐了出来。 她放下酒杯说道:“我自蜀地锦城而来,昔日家业败落,跟着家人上京城谋生。” “蜀地锦城?”田万三惊讶十分,因蜀地离京城上千公里,平日里难得见到蜀地的人,“我也是蜀地锦城的人。” “这下是他乡遇故人了!贾娘子,有缘,真是有缘。”田万三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沈青沅故作惊讶之姿:“田老板也是蜀地的人?当真是好巧。实不相瞒,我第一眼见到田老板,就觉得田老板像是我早死的夫婿,亲近得很。” 见到沈青沅如此一说,田万三的脸五颜六色 ,尴尬非常。 “您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田万三敛去脸上那一丝局促和尴尬,肥嘟嘟的脸上展现着讨好般的笑容。 沈青沅见此,却用衣袖捂着半张脸哭泣:“田老板当真是我的夫婿倒好了,我就不用吃这么大的苦头了?” 田万三极了,怎么好好的,说哭就哭了:“贾娘子,什么苦头,你且说来听听,我看能不能帮你化解。” 田万三说完,便趁机拍着沈青沅的背,碍于其他人在场,就差要搂上去了。 “属实是我经营不善,才接手教坊司半年有余,便亏空上万两银子。贵人放了狠话,若是三月之内没办法补空,便要将我逐出教坊司。我也是听人说起,田老板手里握着大批存粮,我也是有心想买下一部分转手弥补亏空。” 田万三一惊,说道:“你听谁说起我有存粮?” “这京城米商们都说,田老板手里拿着大燕国的一半人的食粮。”沈青沅添油加醋的说道,“都说,这大燕国百姓想要活命,都得田老板点头才行呢。” 田万三这下可坐不住了,他只想暗地里偷偷发财,没想把事情都放在明面上来。万一处理不当,得罪权势,身家性命都难保。这下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对着沈青沅说道:“好妹妹,你想要多少?” 沈青沅面露为难道:“我手里的银两不多,可否先买一万旦?” “成交。”田万三猛地一拍桌案,豪气十足。 “田老板,如今市场价百文一石,我以市场价多两成的银两购买你一万石食粮,只是需要您现场签下粮契,你看如何?”沈青沅沉声说道,如同变了一个人。 “好说好说。”田万三立即吩咐身旁小厮立刻取来纸墨与随身印章,没有半点迟疑,签下购粮字条,重重按下私印。全然没留意字条暗藏的玄机,亲手将自己送入圈套之中。 而沈青沅轻拍了手,墨风便端着一盘金元宝进来,放在了田万三面前。 田万三欣喜若狂:“没想到贾姑娘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一不二,这么快就准备好银两,当真是一个诚信之人。以后。还想买粮找我便是。” 沈青沅接过田万三递过来的粮契,笑出了声。 “恐怕以后不会再买了,已经够百姓撑到秋收了。”沈青沅乐道,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见沈青沅拿起毛笔,沉着下笔。将那一万石,改写为十万石。又快速的收起,躲在墨风的身后。 “你你你……你……你大胆!我要报官!”田万三惊得说不出话来,面前这个女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耍这一出。 “报什么官?我就是官!”只见墨玄珩一脚踢开了门,现在了门外。 “好啊好啊,你们竟然是一伙儿的。”田万三手止不住颤抖,“我要跟你们拼了。” 田万三何时受过这种大辱,正要挥着拳头上前,却被墨风三下五初二制止住。连同他身边的小厮,也一并踢翻在地,身边的舞姬乐师纷纷退场。 田万三和身边那小厮就这样被绑起来,扔到了床上。 墨玄珩接过沈青沅递来的粮契,笑道:“田老板,此番我以一折购你十万石食粮,必会将你大义之举上奏,求圣上亲笔,赐你济世良商的美名!” “小侯爷,你这……你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田万三可怜哭诉。见墨玄珩无动容,又将目光转向沈青沅哀求道,“贾姑娘,贾妍姐姐,放了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贾妍?”墨玄珩听到田万三叫着,向沈青沅投去求问的目光。沈青沅原本愧疚地看着田万三,突然察觉到墨玄珩的目光,愣愣地点头。 见沈青沅点头,墨玄珩终于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贾妍?果真是一派胡言。田老板,辛苦您在我教坊司休息数日,您在外安排的人手我也会好好照顾。等我取完粮,自然会让他们放了你。” 墨玄珩说完,便拉着沈青沅的手,出了教坊司。独留田万三在身后苦苦哀嚎:“黑店,骗子!” 46. 收留书懿 墨玄珩牵着沈青沅的手走出教坊司,一路,他的心情格外畅快,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他没有想到,沈青沅如此聪慧,不费他一兵一卒便拿下田三万,获得十万石食粮。他看向沈青沅的目光由暧昧喜欢又多了丝欣赏。 然而,沈青沅没有他臆想中的快乐,她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容。 “怎么?不高兴?”墨玄珩停下脚步,用手捏了捏她的脸。不知为何,他对她今日的装扮格外喜欢,打趣道,“沈姑娘不过是几句话,便可抵我千军万马,轻轻松松获得十万石食粮,这番谋略,堪称当代女诸葛。” 沈青沅听出了他口中的挪揄,抬手将此人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拍下去,语气带着愧疚:“什么女诸葛,小侯爷莫要笑话我。人家诸葛是为了刘皇室正义,我这般连哄带骗获得食粮,未免过于缺德。” 沈青沅一想到田万三被五花大绑在教坊司,那番可怜模样,心中愈发歉疚。 墨玄珩倒是一怔,什么缺德?这不是连同她和自己都一并骂了?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望着远处嘈杂纷乱的街头处说道:“你可知田万三是如何做生意的?借着年收成不稳,层层囤积,抬高物价。不单单是食粮,小到面粉蔬菜水果,大到玉器珠宝,他连同他身后的势力,将整个大燕百姓血汗银两,全部吸收到自己手中。如今,我们只是将他们的不义之财依数退还给老百姓罢了,何错之有?” 见沈青沅脸色微微动容,墨玄珩声音压低了些:“这十万石食粮运给江浙的灾民,沈青沅,你救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命,何须为一个奸商苦恼?” 墨玄珩说完,沈青沅的脸上瞬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看小侯爷才是有三寸不烂之舌的神功,还有……” “还有什么?”墨玄珩呆呆地看着沈青沅。 沈青沅笑道:“还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当真是我大燕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墨玄珩听出了沈青沅口中的奉承之意,笑着看向她:“菩萨心肠便算了,是你心中的好男儿便是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突然,在他们正前方,一家久闭的粮铺刚一开张,门前早已经久等的百姓便一窝蜂地闯入,挤破了门槛。有的人攥着一袋米牢牢地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有的人为了能够抢粮,直接推到前面的人,甚至是站在人上抢粮。还有的人为了半袋粮大打出手,拳脚相加。有的老妪抢不到粮,便瘫坐在地上,忍着被人踩踏手的风险,用手拾起地上散落的粮,旁边还站着饿得直哭的孩子。 这场面,刺眼刺耳,令人心悸! 亲眼目睹这番景象,沈青沅喉咙发紧,眼神酸涩,方才心中的那点愧疚立即烟消云散。她也看清:墨玄珩纨绔世子的外表下还有一颗体恤百姓的心。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墨玄珩在她心中的形象又改变了几分。 沈青沅看着墨玄珩,是内心的声音发问:“今日你绑了田万三,日后他出去,将你所做所为公之于众。堂堂小侯爷,势必会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骂名,你可想好了?” 墨玄珩冷脸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景象说道:“你忘了之前我们去关中,亲眼见过穷苦的人不惜为了一点银两,卖掉自己的女儿。沈青沅,江浙水患若再不处理,很难保证旧事不会重新上演。”他侧脸看向沈青沅,格外的认真,“而我,绝对不能让他它再一次发生。” “除去救济百姓,你,你还有没有一点私心?”沈青沅眼睛漏出复杂的神色,是探索,是激动,是渴望。她知道墨玄珩将那个答案说出来,她会接受,甚至是欣喜,因为她始终坚信,相爱的前提一定是坦诚,是极致的坦诚。 她知道,以墨玄珩爱做交易的性子,绝对不做无利的事。 倒不如直接说:是为了救皇宫里的那位娘娘,是当初要让自己进宫,陪伴或是替代的那位婉婉娘娘。 沈青沅看着墨玄珩的眼睛全是酸涩,晶莹的泪珠滑落,因为终究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答案。 “自然是有的。”墨玄珩坦诚,却又不够坦诚,“我想用这份功劳,给你一桩意想不到的惊喜。” 墨玄珩将头凑近沈青沅,就在头快要挨着沈青沅的头时,被她躲了过去,扑了个空。 “流泪?为什么突然流泪?”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的脸,在他想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珠时,却被她先行一步。他看着她的泪痕,心中莫名的心疼。 沈青沅低头后退一小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声说道:“是风吹进了眼睛,瑟得慌。” 不等墨玄珩再追问,街头出现一队甲胄的军队,闯入了那家米铺。不由分说,将里面的所有人都赶了出来,有些百姓购买后拿在手中的粮也被抢了去,连同店里的米仓,全部封存。几名士兵更将米铺的老板都押了出来。 周围的百姓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听那为首的士兵说道:“谁是江东山?” 江东山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说道:“我是。” “奉长公主的命令,临时接管全城食粮铺,统一核算,用以抗灾。粮款日后统一结算,但凡是有违抗长公主令的,一律捉拿。江老爷,长公主念您是京城米铺协会会长,特意请您去长公主府做客。” 说完,江东山身边的两名官兵便将他扣留,上了囚车。那架势,根本不像是要请他去长公主里做客的样子。 “我不去,我不去。你们又不是衙门里面的人,凭什么把我带走,我要见官,我要见官。”那江东山鬼哭狼嚎,被那为首的士兵一拳打中鼻子,血流不止,彻底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说一声,面如死灰,纷纷退至街道的两旁,让开一条路出来。 墨玄珩看着前方的景象,冷漠说道:“你瞧,这大燕国上下都已经烂得彻底。若不刮胡疗毒,燕国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沈青沅不解墨玄珩为何这样说,她并未将墨玄珩的话放在脑海里。她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前方,正因为此时,一个小乞丐不小心被人推了出来,一下子摔倒在路中央。那孩童看着凶狠恶煞的士兵,举起手中的长刀,就要挥下去。 “找死。” 那男孩吓得直哆嗦,朝着沈青沅处伸手,想爬过来。 是他!是早上的那个玉佩男孩!沈青沅认出了他! “姐姐。”那小乞丐也认出了沈青沅,哀求的叫着。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和她的阿弟如出一辙。 沈青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弯腰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举刀的士兵不曾收手,举着刀就要朝着她一并挥下。 电光石火之间,墨玄珩上前一步,单手稳稳攥住那士兵的手,微微用力,只听“哐当”一声,那刀便落了地。 那士兵直直求饶:“疼,疼。” “瞎了你的狗眼?”墨玄珩气势压人,“连本侯的人你也敢动?” 那官兵看清是墨玄珩,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是奉长公主府的命令……” “滚。”墨玄珩懒得听他废话,一脚踹开。 官兵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沈青沅扶着怀中的小乞丐站了起来,轻声 安抚。那小乞丐仍惊魂未定,浑身发抖。小脸脏兮兮的样子,说道:“姐姐,谢谢你救我。” 沈青沅心软,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尘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听到沈青沅的关系,那小乞丐彻底哭了出来:“我叫宋书懿,没有家人了,我父亲母亲都死了。” 沈青沅鼻子一酸,难怪他会流浪街头,心中愈发觉得他可怜。 “姐姐,求求你,求你收下我吧,我不想饿死。”那小乞丐跪在沈青沅面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他相信,面前这个两次救他命的姐姐,定是个好心人。 沈青沅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墨玄珩,对着墨玄珩说道:“我要带他回沈府。” 墨玄珩本就无所谓,他抄了抄手,说道:“好。” 就这样,宋书懿被沈青沅带回了沈府。 回到沈府,春蝉亲自给宋书懿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出来时。春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大哭一场。 春蝉走到沈青沅旁边,比划着:“这孩子太惨了,浑身上下都瘦的像是一个皮包骨头,还有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独自一个人活着的。” 沈青沅动容,看着这个小男孩露出心疼的神色。她端来馒头和红烧肉,放在那小男孩儿面前。 “来,吃点东西。”听到沈青沅这样说。那小男孩儿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噎得直翻白眼,沈青沅忙给他递水:"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墨玄珩靠在门框,叫沈青沅出来,低声对着她说道:“你倒是心善。” “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街头。”沈青沅说完,还幽幽怨怨地看着他,“这么小的孩子,孤苦伶仃在外,得受多少苦。” 墨玄珩当然读懂了沈青沅的言下之意,他笑道:“放心,你弟弟才不会这般可怜,他在军中好着呢。” 墨玄珩看着沈青沅,叮嘱道:“明日早朝,我会向皇上请命,亲自接手食粮一事。今日你也见了,长公主已经插手此事,她竟然动用私兵捉人,这其中一定有莫大猫腻。什么接管?明明就是抢粮,再捞上一笔。” 沈青沅听到墨玄珩这样说,心惊肉跳。她知道,长公主的私兵是先皇特意下令,公主府能有私兵仅作为自卫,断不能和官府的正经士兵相提并论,更不能越俎代庖。 而今却在京城,堂而皇之的抢粮伤人,这哪里将当今皇上放在眼里。 看来,这其中的利益牵扯之深。 沈青沅沉吟片刻,说道:“可你若是请命,长公主必定也要争。到时候皇上会偏向谁?” 墨玄珩冷笑一声:"长公主争不过我,她从没有治理灾情,充其量在身后搞搞小动作,仗着还没有专人处理此事,就像今日般收粮赚点银两。” 他顿了顿,眸色深了几分:“不过,我接手,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和丞相联手,给我挖个坑。” “什么坑?” “还不知晓。”墨玄珩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从明日起,你在府里待着,别出门,外头乱得很。” 沈青沅拍开他的手,却没真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些。" 墨玄珩听到她第一次关心他,心情莫名好了许多,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啄:“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等我回来。” 沈青沅整个人僵住,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额头,心跳得乱七八糟。 47. 第 47 章 翌日,早朝,金銮殿。 皇帝刘嫖看着呈上来一摞摞的折子,忧心忡忡,金銮殿下的各位大臣皆耷拉着脸,垂下头,未发一语。殿内气氛紧绷,肃穆威严。 “啪”的一声,一本本折子落地。刘嫖怒斥道:“朝廷拨款巨额赈灾银两。为什么江浙的灾情还如此严重,饿死数万人!江浙一带的官吏是干什么吃的,刑部把江浙巡抚撤职,押回京城!” 刘嫖说完,剧烈的咳嗽,看着台下沉默地站着的大臣,气到抚额,焦灼道:“诸位爱卿,如今江浙大水肆虐,民不聊生。我堂堂大燕朝,三百天子近臣,难道没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 仍旧是无人敢上前说一句话,人人心知肚明,连着好几日,刘嫖将江浙地方上处理灾情的官员斩杀干净,一旦接下此任赴江浙,若处理灾情效果不佳,恐惹来杀身之祸。 极端皇权之下,各路官员纷纷自危。 刘嫖的视线扫过台下的官员,最终的目光落在了墨玄珩的身上,他并没有直接地开口询问。 “你们说说,有哪位爱卿适合去江浙,担任巡抚一职处理灾情?” 在场所有的人沉默许久,生怕被抽到自己。这时,曹丞相站了出来,躬身开口道:“臣举荐墨小侯爷担此大任。小侯爷先前查办关中旧案,有处理灾情的经验,且文武双全,定能平定江浙的水患问题,安抚灾民。” 丞相的话一出,其他的官员纷纷附和,一群马屁精像是抓住了脱身之机,将墨玄珩推了出去。 “丞相所言极是,小侯爷有能力担此重任。” “没有比小侯爷更适合的人选。” 墨玄珩面无表情,内心却十分明朗:朝堂上的这些人,皆是曹晃的走狗,要将他逐出京城。届时,在江浙一旦处理灾情不当,便有正当理由,除之而后快。 刘嫖明显受到动容,他提起眼,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墨玄珩,说道:“玄珩,上次你在关中处理灾情,成果显著,劳苦功高,朕有意让你歇息一段时间。此番,眼下江浙灾情火烧眉毛,满朝文武皆推荐你,你怎么看?” 还未说完,刘嫖猛地咳嗽,竟然咳出血丝。旁边的高公公眼珠子快要掉出来,就快要呼叫传太医,被刘嫖眼神怒斥,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见墨玄珩始终未开口,刘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浸润嗓子说道:“乔美人为灾民祈福,朕已经放她出冷宫。太后素来惦记你,渴望你能做一个利国利民的好官,你可莫要让朕、太妃失望啊。” 刘嫖的话一出,墨玄珩便明了刘嫖话中的含义;无非是告诉自己他已经做了让步,是妥协却也夹杂着威胁。 既然已经达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让乔婉婉出冷宫,墨玄珩知道自己再不接下来,便显得不识好歹。到时,刘嫖恼羞成怒也是有的。 墨玄珩出列,恭敬说道:“陛下,并非臣贪生怕死、不愿为国效力。江浙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臣看在眼里,心中亦急。” 突然,墨玄珩的话锋一转:“只是灾情太大,臣若是空手前去,无兵、无粮、无银,单凭臣一人,根本压不住局面。臣敢接这差事,但必须请陛下配合臣两件事。” 皇帝急忙说道:“你说,只要合理,朕皆可准你。” 刘嫖早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何况在他的心中,墨玄珩是去治理江浙水患的最佳人选。只要墨玄珩能接手,他要什么不能给。 墨玄珩继续道:“其一,江浙房屋破坏,灾民无家可归。臣恳请陛下,调派江浙一带,所有当地官兵全部听臣调遣,协助臣安顿灾民,帮百姓重建家园。” 皇帝点头:“这是当然,江浙一带,军中官员尽数听你号令。第二条呢?” “其二,赈灾最紧要的就是粮食和银两。” 墨玄珩抬眼,句句戳中要害:“百姓饿肚子,什么安抚都没用。臣恳请陛下,凑齐十万石食粮随臣南下,再拨付专项赈灾银两用以灾后重建,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刘嫖点点头,他看向曹晃说道;“玄珩这番话,曹相可听明白了?食粮一向由曹相负责,曹相凑齐这食粮可有问题?” 曹晃点点头,他见墨玄珩已经上钩,去往江浙,便连连答应了要求:“臣定当全力以赴,凑齐十万石食粮运往江浙。” 皇帝刘嫖的积攒在心头的事情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事情?没事禀报便退朝吧。” 刘嫖摆摆手,让高公公扶着便要离开金銮殿。众人退至两旁,恭送刘嫖离开。 当刘嫖走到门口时,拍了拍高公公的手,高公公心领神会,对着身后的墨玄珩小声说道:“小侯爷,请留步,陛下邀请您共进午膳。” 墨玄珩便跟随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太后的寝宫。太妃寝宫来清幽雅致,殿外廊亭的石桌上铺满金食盘,羹汤、精致点心,热气袅袅,香味弥漫。 除了太后,还有乔婉婉,皆站在一旁等候。墨玄珩知道,今日的午膳并不是临时起意,只怕是提前准备好了。 既然刘嫖给他创造机会,那他便求之不得。墨玄珩踏进殿门前,趁人不注意,一只手用内力点住自己的胸口,瞬间口腔内弥漫着血腥味,他的脸色也惨白了三分。 进入廊亭,刘嫖立即请安道:“儿臣见过母后。” 墨玄珩也跟在身后行礼,轻声道:“见过姨母。” 太后扶起刘嫖,说道:“皇帝免礼。今日,你和玄珩一同来我宫中,我高兴。玄珩,你看看,这些都是我命御膳房特意准备你爱吃的菜,你可喜欢?” 太后拉着墨玄珩的手,指着石桌上的菜,笑眯眯地说道。对于这个侄儿,她是打心底的喜欢。自从墨玄珩跟随父亲在塞外驻守边四年,她无时无刻不思念她姐姐留下的这个孩子。 她 自知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听墨玄珩已经回了京城,思念便愈发强烈。 刘嫖见太后脸上都是笑容,一扫病态,他也高兴。 “前些日子,太后总是身体乏累,听说玄珩你从塞外回来好些时日,惦记得紧,早就想见你了。今日,我们没有君臣之别,权当是一家人的家宴罢了,像我们儿时那般畅快喝酒。” 刘嫖说完,开怀大笑,一手牵过乔婉婉的手,领着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墨玄珩也跟在太妃的身后,两人一同落座。 许久未见,太后握住墨玄珩的手,关切道:“珩儿,这些年你在塞外受苦了,姨母瞧见是瘦了许多。” 墨玄珩抬眼,看着太后的脸微微出神。父亲曾说,太后酷似他的母亲。母亲逝世时,他还是一个襁褓婴儿,从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子。所以他每每看见太后,总是渴望在太后的身上找到母亲身上的影子。 曾经,面对这位姨母的关心关爱,他是感激的,可是,当父亲告诉他真相:姨母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时,他对这位姨母只能是恨之入骨了。所有害死他母亲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墨玄珩无形中挣脱太后的手,温声回话:“劳姨母上心,边关虽苦,但是为了大燕江山,再辛苦也是值得。” 墨玄珩的话明显过于场面不走心,太后心中一阵酸苦。她揉搓了双手,很明显,她已经察觉到墨玄珩还在记恨自己。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刘嫖和乔婉婉,情投意合,你侬我侬。脑海中便想起四年前自己擅自做主,将乔婉婉接进宫,成全了自己的儿子,却也伤害了墨玄珩的心。自此,墨玄珩出走边关四年,无任何音讯。 “珩儿今年已经二十有余,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你父亲远在关外,忙于军中事物,你的终身大事,自然姨母要做主。这京城的贵女,可有中意的人?”太后开口,将自己心中的想发说了出来。此次,她特意让皇帝将墨玄珩留在宫中用膳,就是为了张罗,给墨玄珩娶妻之事。 一旁默不作声倒酒的乔婉婉在听到太后的话时,手上的动作一停,那汨汨的酒便洒落在石桌上。还是刘嫖的轻轻用手拍她的手上,她才反应过来。 “婉婉,倒酒可要仔细些。” “臣妾手拙,还望陛下、太后恕罪,容我回宫换身衣物。”乔婉婉心思细腻,猜出了太后让她来用午膳的目的,便是要彻底断了她心中仅存的对墨玄珩的情谊。她想要回避,却被刘嫖架在原地。 只听刘嫖淡淡开口道:“婉婉,明日,玄珩便要前去江浙治理水患。你们自小一同长大,于情于理,你都应当敬他一杯。” 说完,刘嫖便示意她将她面前的斟满酒的酒杯递给墨玄珩。 乔婉婉了然,只能端起酒杯,缓缓起身,走在墨玄珩的面前,将酒杯递给他:“表哥,请。” 墨玄珩面无表情的接过,一饮而尽。 48. 痴男怨女 太医江为斌被宫女领着冲往凉亭,快速行礼后便被刘嫖吩咐:“江太医,你快速瞧瞧墨小侯爷。” 江为斌片刻不敢耽误,小步跑到墨玄珩身边为他把脉,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向皇帝复命:“回陛下,太后,小侯爷心脉受损,郁热缠身。方才又饮了酒,血气翻涌,才骤然咳血。” “小侯爷正值壮年,常年习武,怎么会饮一杯酒就吐血?”乔婉婉急忙开口说道。 江为斌如实回答:“小侯爷看起来体魄强健,实则内里脉象虚弱,外强内虚,而这非一朝一夕所成。小侯爷现在的情况,一点点刺激:饮酒、动武、动气,轻则导致吐血,重则,恐会七窍流血。” “什么!”太后捂着嘴,惊讶说道,“玄珩的身体怎么会如此虚弱?可有什么医治之法?” 江为斌缓缓开口:“小侯爷这病,眼下,静养调理生息,是暂时保全身体。若想根治,唯用天山雪莲服下,便可根治。” “天山雪莲?”刘嫖看了一眼墨玄珩,若有所思道,“这天山雪莲乃是西域贡品,此前国库便有一株,但已经作为陪嫁,赐给了长公主。” 乔婉婉立刻哀求道:“陛下,小侯爷尽心为国治理国事,又即将远去江浙,身体若是垮了,还怎么担起治理水患的重任。臣妾恳请陛下,传旨长公主,取回天山雪莲给小侯爷治病。” “胡闹!”太后愠怒,呵斥道,“天山雪莲是先皇赐给长公主的陪嫁,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岂能说拿回就拿回,总归是要问问长公主的意思。” 刘嫖面上也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太后所言极是,长公主的嫁妆之物,朕就算是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能强意索取。如果,玄珩处理江浙水患成功,朕便师出有名,可借玄珩为国为民造福之名向长公主求取。” 刘嫖的话说完,便朝向江为斌:“一个月?江太医,若以一个月为期限,能否有别的法子稳住病情?” 江为斌躬身回道:“臣可开一些温和的药物,保全小侯爷这一月身体复原。只是一月之后,小侯爷必须要服用天山雪莲,否则,性命攸关。” “行行,等一月之后,再向长公主求取。”太后怜惜地看着墨玄珩,嘱咐着,“玄珩,待你从江浙建功回来,姨母一定会亲自向长公主求取雪莲,为你治病。等你身体好了,再成亲也不迟。” “多谢姨母。”墨玄珩虚弱地看向太后,眼神却闪过一丝凌厉。他原以为天山雪莲在太后这里,精心设计一出苦肉计,若是成功,他们也能把天山雪莲拿出来。没有想到,天山雪莲竟然在长公主处,看来要想得到它,还得费一番苦心。不过,好在也知道了天山雪莲在何处。 他的余光淡淡地扫过刘嫖,一股怒气涌上,墨玄珩心中嗤之以鼻。从前是,现在亦是:他刘家仗着自己的是天子,抢人所爱,强人所难,是他们父子一贯的作风。什么从江浙建功回来,才给天山雪莲,分明就是以此作为要挟,摆明了要用雪莲来拿捏他。 “来人,将小侯爷送回墨府静心修养,江太医开的药由太医院亲自送到侯府。待休息一日,再启程前往江浙。”刘嫖吩咐完,对着墨玄珩关心道,“玄珩,你此番去往江浙,小心谨慎,我们等你建功回来。” 刘嫖说完,剧烈地咳嗽。就算他快速地掩去嘴角的血迹,也被墨玄珩敏锐的眼光捕捉到。墨玄珩神色如常,被宫人扶起身子站起,微微颔首,双手抱拳道:“请陛下、太后放心,臣一定治理好江浙水患之事。” 墨玄珩任由两名宫人搀扶着走,到宫门口,墨风已经站在马车处等候。他摆了摆手,示意两名宫人散去。 “这里没人,出来吧。”墨玄珩扶着墙说道。他从太后寝殿一路走出来,便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一路尾随,听脚步却不像是一个习武之人。 果然,躲在转角墙壁角落一处的江为斌,眼神环顾四周,见没有士兵的巡逻,跑到墨玄珩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小侯爷,小侯爷,求求你,救救我家父。”江为斌哭诉道。 墨风见此,瞬间退后两步,离墨玄珩五米距离,谨慎观察周围。 墨玄珩微微眯起眼睛,故作孱弱,低声问道:“江太医这是何意?令尊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家父江东山本是城西开米铺庄子的商贩,前些日子,长公主低价收购京城里的米铺,不同意便明抢。我父亲得罪了长公主府,现在被押在长公主府中的地牢里受刑。无论是送多少黄金,都不见人,更别提救人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小侯爷。” “长公主收购低价粮之事,我有所耳闻。只是,为何会将令尊扣押在公主府?” 听到墨玄珩的话,江为斌愤愤道:“都怪陆仲琪!此前,我父亲无意得罪了他,此人心胸极为狭隘,利用长公主的势力,便把我父亲囚禁在长公主府中。听人说,我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长公主素来猖狂,我实在是求告无门,只有求您了,小侯爷。” 江为斌在地上磕头,额头处都是血迹:“小侯爷,只要您能出手,救我父亲一命,臣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替您寻来天山雪莲。” 墨玄珩的嘴角勾起:“陆仲琪怎么会和长公主扯上关系?” “自打陆家倒台,丞相府早已经和陆仲琪一刀两段,他早已如同丧家之犬,四处求人可怜。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抛弃世俗之见,在长公主府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知晓,他是长公主的面首了。” 墨玄珩点点头,陆仲琪如今的情况如同过街老鼠,为了求生,傍上长公主这棵大树,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江方斌的话中,全然是对陆仲琪人格的诋毁,所言真假,他也不能全然相信。 墨玄珩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来是陆仲琪从中做梗。” 墨玄珩看着地上的江为斌,冷笑道:“只是,我怎么相信你能从公主府替我寻来天山雪莲?” 江为斌抬头,害怕墨玄珩不相信自己,他起身在墨玄珩的耳边说道:“太医院一直以来都为长公主调配美容养颜的药丸和敷料,只要在药丸里面加入无色无味的药物,造成中毒的假相,唯有天山雪莲可解,到时,长公主就不得不拿出天山雪莲出来了。” 墨玄珩听后,低头笑了笑,他拍了拍江为斌的肩膀,笑意不达眼底:“江太医,你的难处我记下了。令尊一事,我可以替你想办法。” 江为斌的脸色大喜,正要表达感谢,却听见墨玄珩继续说道:“只是,我这里也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额外麻烦江太医。” “小侯爷请说,只要是臣能办到的,一定为小侯爷解忧。” “天山雪莲我可以不急,不过……”墨玄珩说完,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净瓶,“里面是一种毒药,叫做七星流光彩。听闻,江太医医技出众,你看能否解出这解毒之法。” 江为斌接过墨玄珩手中的净瓶,放置鼻子旁边闻了闻,果然是一种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剧毒。 “小侯爷,臣一定尽快将解毒之法找出,届时,派人送到您府上。”江为斌说完,便告别墨玄珩朝太医院走去。 等他走远后,墨风才走到墨玄珩身边,小声开口道:“小侯爷,您既然让他在长公主那里拿到天山雪莲,为何还要让他去解七星流光彩的毒呢?这天山雪莲就能解世间万物所有的毒了。” 墨玄珩脑子里想起在草原上和沈青沅一同取的熊胆,淡淡开口:“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岂不是很容易破碎。总之,都是为了解毒,多条办法总是好的。” 如果,黑熊胆也能解七星流光彩的毒,那么,他就不用费功夫,去找天山雪莲了。 “我看这江为斌心思太多,话里行间,全是算计与谄媚,此人不得不防。墨风,你派人查查这江为斌。” “是,小侯爷。”墨风立即回应。 墨玄珩抬腿上马车,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件重要的事情,询问墨风:“墨风,沈青沅弟弟可找到了?” “小侯爷,已经找到,由一支墨家精密护卫送回京城,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会回到京城。”墨玄珩点点头便上了马车。在车内屏声静气,用手解开自己封锁的穴位,口吐一小口鲜血后,身体的经脉全部打通,身体终于恢复如常。 而另一边,皇宫御书房内,刘嫖已经坐在案前,翻阅各种奏折几个小时,一旁的高公公急得直冒汗 ,脸上全是担忧之色。皇帝的身体,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陛下,您歇息一会儿吧。” 刘嫖眼皮都没有抬起来,提笔的手却是没有了力气,一滴浓墨落在奏折上,随即,“哐当”一声,笔滚落在了地上。 他一直知道,乔婉婉喜欢墨玄珩,但是他没有想到乔婉婉竟然会喜欢他喜欢到如此地步。当他亲眼见到,墨玄珩吐血时,乔婉婉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模样,嫉妒如狂。 他压下心中的怒气,漫不经心开口:“她怎么样了?” 高公公如实禀报:“乔美人还在跪着呢,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高公公低声劝道:“陛下去看看乔美人吧,前些日子美人在冷宫感染风寒,身体一直都未痊愈。这跪久了,老奴担心乔美人的双膝,怕是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 “跳舞?”刘嫖的神色恍惚,沉默半晌才开口,“她是不是进宫以后,便再也没跳过舞了?” 高公公听到皇帝的这句话,彻底不敢再说一句话。 刘嫖想起,四年前,他偷偷溜出宫找墨玄珩,在侯府见到了那个在雨花台上跳舞的乔婉婉,一见倾心。后来他把她带进了宫,在她的宫中修了更大的舞台,可她再也没跳过舞了。 刘嫖苦笑一声,撑着身子,说道:“摆驾,去关雎宫。” 刘嫖进了关雎宫,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乔婉婉。身型削瘦,单薄的宫衣衬得整个人愈发孱弱。 刘嫖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婉婉:“你可知错?” 乔婉婉却并不畏惧,声音清冷:“臣妾不知,何错之有?” 刘嫖压抑下心中的怒火,胸腔随着说出的话微微波动:“你是朕的女人,却对外男如此亲密,你信不信我杀了他!” 乔婉婉闭上了眼睛,声音不起半分波澜:“陛下早已经算计好了,无需再威胁臣妾。” 刘嫖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那酒里面有毒?我是有除掉他的心思,但会蠢到如此地步?墨家在关外兵马十万,我会明目张胆的在宫里害了他吗?” “还是说,在你的心中,朕就是那般工于心计的无耻之人?” 乔婉婉一怔,刘嫖的一番话,让她有些许愧疚:“陛下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是勤政爱民的明君,是恪尽孝道的儿子。” “却唯独不是你的夫君,对不对?”刘嫖的话里藏不住的落寞。 “夫君是只有成为他的妻,才能称对方为夫君。而我连妾都算不上,怎配谈夫君二字。” “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刘嫖蹲下身,看着乔婉婉,怜惜说道,“当初你设计陷害曹贵妃流产,我也只是将你打入冷宫。高公公说你感染风寒,我便寻了个由头,放你出冷宫,朕从来都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乔婉婉抬眼,看着刘嫖这番脆弱的模样,决绝道:“陛下,可我的心已经有人了。” 是十岁那年,她在街上乞讨,被人打得遍体凌伤,是他,把她带回了侯府,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安逸的生活。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展示脆弱,他如此自信骄傲。至此,她的心里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剑扎在刘嫖的心口上,他怒吼道:“全部滚出去!” 周围的所有宫人,见皇帝暴怒,根本不敢停留,纷纷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宫门被重重的关上。 他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死死地掐住,见她呼吸困难、面色发红发紫,怒吼:“你信不信我立刻杀了墨玄珩!” 乔婉婉没有挣扎,甚至是有一丝解脱。这四年的牢笼,如果能借他的手得到解脱,也算是好的归宿了。乔婉婉缓缓闭上眼睛,平静等待死亡,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刘嫖的心慌了乱了,他松开了手,将人死死地搂在怀中,颤抖着说道:“是朕失了分寸,婉婉可要原谅我。”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刘嫖才放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双手扶住她的脸颊,低声说道:“婉婉,当初,你害得朕失去一个孩子,如今,我要你替朕重新生一个。生完之后,朕就放你出宫,好不好?” 乔婉婉抬眼看着他,直到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49. [锁] [此章节已锁] 墨玄珩回到侯府书房,打开了来自关外父亲的信,读完后站在原地沉思许久,最终将这封信用烛光点燃,彻底烧尽。 墨风担忧说道:“小侯爷,老侯爷知道你要去江浙,生气吗?”墨风在墨家多年,对朝堂之争有所了解。他更知道,江浙一带属于曹恍起家腹地,门生学徒、私兵机器数不胜数。且曹家与墨家结怨多年,墨玄珩此番前去江浙,无异于进入虎穴,他不免担忧起来。 墨玄珩摇摇头,没有说一句话。只因那信中没有任何担忧的语言,甚至还高兴至极。信中提到此番去江浙,一定要掀去曹晃的老巢,全是对他的鞭策、要求。 墨玄珩坐了下来,在纸上写了短短数句话,令在旁偷看的墨风心惊、振奋。 墨玄珩装入信封,递给了墨风,吩咐道:“墨风,你立刻把这封折子交给李玉柏,让他明日一早递交刑部,记住,一定要让他亲自递。” 墨风接下,说道:“小侯爷,这长公主平日里在京城作威作福,这一次更是胆大包天,抢粮存粮,暗中提高粮价,咱们有理有据,您亲自上奏不是更稳妥?何苦绕到李玉柏那里?” 墨玄珩轻笑一声,说道:“眼下我们还不能和长公主撕破脸面,她和曹晃在一条绳上,如果我贸然和长公主起冲突,她势必会和曹恍联系愈深。他们既然想让我离开京城,远去江浙,必然是在京城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必然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墨玄珩的脑子里回想起多年前,早在李玉柏入仕之前,便已经是墨家暗中培养的死士,说道:“这李玉柏对外是曹晃的门徒,折子由他递上去,所有人都会默认:扳倒长公主,是曹恍的授意。” 墨风瞬时豁然开朗,眼底满是佩服:“属下明白了!这般一来,咱们悄无声息卖了江太医天大的人情,还能挑拨长公主与曹丞相的嫌隙!” 墨风想到,关中雪灾贪腐案,皇帝一怒之下,斩杀官员上上下下几百人。如果查出此次江浙水患,有人暗中阻拦赈灾,搅乱粮价,引得通胀四起,百姓流离。若是查出来,就算是长公主,只怕下场和关中一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真的能让长公主绳之以法,他墨风就大仇得报了! 只听墨玄珩语气冷了几分:“一封建议严查长公主的折子而已,只是给长公主提个醒,她做的那些事儿,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墨玄珩知道,这本折子虽然将长公主所有的勾当悉数写了下来,但是,没有明确的证据。这也是墨玄珩蛰伏多年,还在等待扳倒长公主和曹晃时机的原因。 墨风得令:“属下记牢了,这就下去安排妥当。” 第二日天刚亮,李玉柏依照嘱托,将奏折送入刑部。刑部阅后丝毫不敢搁置,当即呈了上去。 而在皇帝刘嫖的御书房桌上,一个身形早早地站在桌案前,在皇帝还未审阅之前,便将那封奏折偷偷地抽了出来。长公主在宫里安插的内侍一早截住消息,并将其带回公主府禀报。 此时,公主府,厅堂之内,玉盏瓷瓶碎了一地,长公主指尖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痛骂道:“好你个曹晃!本宫往日待他不薄,他反倒纵容手下臣子递折子参我!简直是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一旁的陆仲琪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替她揉捏肩头,低声劝慰:“公主息怒,当心气坏身子。不过一封奏折,既然没能送到陛下眼前,便是无碍。” 长公主怒声呵斥:“无碍?若是晚一步,折子递到陛下跟前,陛下定会疑心我借府邸私牢徇私,连我私下囤积粮食、收购粮货的把柄都容易被顺藤摸瓜揪出来,往后我在陛下心里的体面尽数毁了!” 陆仲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垂下眼眸:“那依公主的意思,眼下该如何处置私牢里面的人?” “还能如何!赶紧把人从私牢放出去!”长公主烦躁摆手,“留着只会给我招来祸端。” 陆仲琪当即吩咐府中侍卫去私牢放人,只是他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继续说道:“曹相恐有叛变公主之心,难道长公主还要留着曹相在您眼皮子底下作妖?” 提到曹晃,陆仲琪的心中便恨之入骨。他陆家倒台,和曹晃脱不了干系。他此生再也不能为官,想把曹晃拉下台只好仰仗长公主的势力。 刘缱闭着的眼睛突然一睁,她看着陆仲琪,眼神仿佛洞穿一切:“你休要在我面前挑动是非,你想除掉曹晃得靠你自己的本事。如果在我面前多嘴,小心你这讨厌的嘴,我让它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刘缱比陆仲琪大了整整十八岁,陆仲琪的那点心思,她一瞧便知。曹晃和她合作多年,她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曹晃彻底决裂。 “公主,你怎可舍得?”陆仲琪言语满是委屈,跪在刘缱脚下,轻锤她的腿,讨好似地说道。 长公主府外,江东山全身是伤,他一踏出公主府,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家。哆嗦着正要推开自己家的大门,一把长剑瞬间抵住他的脖子。 “江老板,我家小侯爷有请。”可怜的江东山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便从一个牢房关到另一个牢房。 而此时的侯府,正忙着做出发江浙前最后的准备。他在侯府院内调来一批墨家精英军,嘱咐去往江浙事宜。 手下的人立马呈上来江为斌的信,墨玄珩打开后,眉眼止不住的笑意。 “熊胆风干后生食,配以雪燕、茯苓、人生、灵芝研磨而成的药粉食用,连服七日,能解这七星流光彩之毒。” 江为斌的信,让墨玄珩大喜。他想起之前在草原历经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熊胆,果真是能解万毒,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放下。这个由他种下的因便由他来解,他和沈青沅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能回归正常的道路。 而站在墨玄珩身侧的墨风见状,忍不住低声打趣道:“小侯爷,这下可有光明正大的机会去找沈姑娘了。” 毕竟光明正大的送解药,沈青沅没有不见的道理。 墨玄珩听出了墨风调侃的语气,他立刻收起神情,露出愠怒之色,是被人看穿恼羞成怒的模样:“一个时辰吧?把我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否则,差一秒就用你的一月俸禄抵?权当给沈府的日常开销了。” 墨风脸刷的一下白了,武艺高强的墨风私底确是一个爱财迷。存钱买宅娶媳妇是他的理想,这墨玄珩无异于抓住他的命根子威胁。 “得令。”只见墨风快速的从墨玄珩手中接过那张纸,离去的背影了无踪迹,快速的消失于墨玄珩的视线。终于在一个时辰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墨玄珩年前,将准备好的东西用提盒交给他。 墨玄珩来到沈府,一进去便看见沈青沅坐在房间里在绣着荷包。只见她手指灵活,一针一线在她的手中穿过,一个个灵活的图案便绣在了荷包上。 沈青沅将手中制作好的荷包放在面前的竹篮里,里面已经有大大小小数十个荷包。沈青沅数了数,欣慰说道:“等这批荷包绣完,我们拿到集市上摆摊售卖。如果行情不错,我们可以考虑以此谋生……” 沈青沅不确定是否能有人买,不过目前她也没有更好的能生存之道,也只是尝试而已。她自顾自的说道,丝毫未注意到春蝉脸色微变,浑身不自在的表情。 墨玄珩开口道:“何须摆摊卖,你若喜欢,我给你开一间铺子,专营这荷包店。” 沈青沅回头,不知何时墨玄珩早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一想到方才她说的话被墨玄珩全部听了去,脸色一红,将篮子里的荷包用布盖了起来,说道:“哪有人单独开店只卖荷包的,未免也太过奇怪了些。” 春蝉默不作声的退出了房间,顺手合上房门,屋内只剩二人独处。 墨玄珩缓步走到她跟前,坐了下来,说道:“不是才给了你一千两银子,墨风应当送到你手上了,怎么还不够用?” 沈青沅抬眼看了看墨玄珩,调侃说道:“小侯爷言出必行,就是不知道,要不要我写下欠条?” 墨玄珩哭笑不得:“在你眼 中,我竟是这般锱铢必较的小人?” 沈青沅当即噤声,内心思索道:一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这人花钱如流水,当然不会将这点银两放在心上,但她不行! 安静半晌,她才轻声发问:“今日怎么忽然过来了?” 这几日墨玄珩都没来沈府,沈青沅猜墨玄珩近日一定在做和江浙赈灾的事有关。不过,他不说她,她也不主动过问。 墨玄珩收了笑意,正色道:“我明日要启程前往江浙赈灾,少说十几天才能回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沈府,哪儿也别去,京城最近不太平。” 沈青沅抬眼看他,淡淡回道:“沈府就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儿。”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沈青沅见到墨玄珩手中的食盒,好奇的问道。 墨玄珩将那食盒放在桌子上,并悉数将里面的东西摆出来,指着最后的一盘黑色熊胆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草原密林取的熊胆吗?” “你带回来了?”沈青沅瞳孔微震。 墨玄珩点点头:“当初云麟的母亲说,这熊胆能解世间万物所有的毒,我深信不疑,所以存了心思,要把它带回来解你的身体里的毒。昨日,我去宫里,特意见到了太医江为斌,给了一粒七星流光彩给他,本来我也不抱期望,没想到,今日他便将解七星流光彩的法子给了我。” “只需要熊胆和药粉一同服用,沈青沅,你体内七星流光彩的毒,有法子能解了。”墨玄珩话音落下,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他与她一路走来,经历种种,都缘于一场荒唐开始,拨乱反正之路也太过艰辛。 “这毒是我娘当初留下的,没有留下解毒之法。你若相信这法子能解,试试好不好?”墨玄珩看着沈青沅,眼里露出真诚之意。他也害怕,担忧沈青沅不相信她。 沈青沅看着瓷盘里的熊胆,心底微动,一时有些动容:原来这么早,他就想要化解她身上的毒。 沈青沅抬头看着墨玄珩,语气洒脱:“我已经中毒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既然说这药能解,那就试试吧。” 说完,她便伸出手,拿起了那黑熊胆,沾上药粉,就往嘴边送。 突然,墨玄珩的手拿过她手中的黑熊胆,二话不说,直接张口咬住,在嘴里咀嚼两下,吞了下去。 墨玄珩笑着看向沈青沅发愣的模样,说道:“这一次,我先替你试。” 沈青沅心头猛地一震,发颤道:“你试什么?你又没中毒。” 沈青沅瞬间想起云麟服用熊肾后口吐鲜血,立马回神过来,墨玄珩这是担心这黑熊胆有毒,他竟然先替她试毒! 沈青沅的鼻尖一酸,看着墨玄珩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心也不知不觉变得空空荡荡。沈青沅语气哽咽:“你根本不必如此……” 墨玄珩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沈青沅拉近自己,俯身吻了上去,堵住了她的话。 唇齿间被一股很难明说的药物气息充斥着,有些腥涩,还参杂着些苦意。墨玄珩将口中残留的药渡给沈青沅,两颗心也在此时慢慢靠近。 干柴烈火,快要将两人灼烧起来。 墨玄珩将那黑熊胆放在桌上,干脆将沈青沅整个人都揽在自己的腿上,双手将沈青沅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当沈青沅双手搂住墨玄珩的肩膀,回应他时,墨玄珩的头脑仿佛炸开满天烟花。他果断将沈青沅抱起,走向床榻,随即帘帐缓缓被放了下来,隔绝了屋外的光景。 墨玄珩细细地描幕沈青沅的额头,翘鼻,脸颊,唇,耳,肌肤的每一寸都不放过,顺着脖颈往下,直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深。 猛地,沈青沅抬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她脸颊绯红,眼里蒙上一层氤氲,说道:“墨玄珩,你明日还要奔赴江浙赈灾,正事要紧……一切等你归来再说,好不好?” 墨玄珩撑着双手,抵在沈青沅两侧,眼底一片猩红,喘着粗气,终究点了点头。 50. 江上风波 第二日一早,墨玄珩在侯府外做着最后的准备,一排排士兵肃穆地站着。只见一个穿着粉衣的女子从这黑压压的人群中穿过,还未走到墨玄珩面前,一双大手便揪住她的后衣领。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去打扰小侯爷,当心他一拳挥过来。”在墨风的眼中,这冲上去找墨玄珩无异于送死的行为。墨风将她提到人群后,不让她打扰正在部署工作的墨玄珩。 春蝉本就不能说话,只能用手紧急地比划着:“我……我是来给我家小姐送东西的。”生怕墨风不相信,还将手中提着的香囊举起来给墨风看。 “沈姑娘?”墨风看了看香囊,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是沈姑娘的事,那就有必要告诉小侯爷了。 “你给我吧,我去给小侯爷。”墨风说完,便接过春蝉手中的香囊,朝着墨玄珩的方向走过去。瞧见墨玄珩正经的脸,突然存了一丝捉弄,禀报道:“小侯爷。” “什么事?”墨玄珩被打扰,一脸不悦。却见墨风伸手,递过来一个香囊。 “墨风,你什么时候见过本侯戴过这女儿家的东西?”墨玄珩嗤之以鼻,瞥了一眼,便继续看着台下的士兵,一个一个上马,准备去往江浙。 墨风幽幽说道:“小侯爷,您若不要,那便送给我可好?听说,这是沈姑娘辛辛苦苦制作的……” 墨玄珩本来抬腿上前,听到墨风的话,脚步落下。随即,“啊”的一声叫唤撕心裂肺的传来。墨玄珩拿到香囊往前走,只剩下原地死死捂着自己的手,疼的脸色惨白的墨风。 忽然,墨风的肩膀被啪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原来是春蝉。春蝉看着墨风,比划着:“你怎么了?” 墨风强忍着疼痛,将双手藏在身后,僵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 春蝉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一羞涩:“这是我跟着小姐学做的平安袋,我想,小侯爷有人挂念,公子你也应该是有人挂念。” 春蝉将那枚香囊递给了墨风,眼睛亮晶晶的。见墨风已经待在原地,她害羞地将那枚香囊放在墨风的怀里,便转身跑走了。 墨风这才回过神来,拿着那枚香囊仔细的瞧,甚至,忘记了手的疼痛。心中油生一股幸福的味道,不知怎的,眼角湿润了起来。看着春蝉的背影,愣愣地说道:“谢谢你,春蝉姑娘。” 墨玄珩率领墨家军队一路前行两日,风餐露宿,终于在岷江处停了下来。墨玄珩站在军队的前头,手中拿着地图,说道:“渡过前方的大江,我们便到江浙地带了。所有士兵,原地休息,待官府的船只过来,便上船渡江。” 一行人便停留在原处,等了两个时辰,当地为首的知州曹园才带领着船夫姗姗来迟。 “臣曹园有失远迎,还望小侯爷恕罪。”曹园向墨玄珩躬身敬礼。他虽是道歉之语,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愧疚之色。身后的船夫拉着船懒懒散散,迟缓懈怠。 墨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催促道:“曹大人,我们奉旨前往江浙赈灾,明日一早需赶到江浙地带,时不待我。还请您吩咐手下船夫,手脚麻利,快速一点。” 可这番急速催促,仍然没有起任何作用。 “大人稍安毋躁,您有所不知,这岷江自打水患以来,水便深好几尺,夜晚风大,船夫做事仔细,也是为了小侯爷的安全着想。”曹园说道,全然不顾时间之紧急。 墨玄珩早已经将这曹园假意逢迎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的心中揣测道:又是推迟两个时辰,又是拖延行驶船,这其中怕是有猫腻不成。 他抬眼看了看天空,一轮圆月升起,江上弥漫着白色的江雾。今晚若不能渡江到达江浙,对赈灾事小,他初次前往江浙便迟到,难以在江浙官员心中树威。 此时,江上风浪一骤变,绝对不能再度拖延! “全体士兵,随我登船。协助船夫整理船具,加固漕船,是必要在今晚渡江,到达江浙。” “是!” 墨玄珩亲自带士兵上船,他倒是要看看,这么大的一艘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需要如此长的时间准备。各个墨家的士兵迅速分散在大船的各个角落,核查船况,检查绳索,查看船桨。 一旁的曹园见到墨玄珩如此认真果决,心慌已经暴露在脸上,生怕被人发现出什么,也紧跟在墨玄珩的身后上了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墨风便走到墨玄珩身边复命道:“启禀小侯爷,属下已经将船检查完毕,即刻可启程。” 曹园转危为安,见对方并没有发现出什么端倪,便起身告辞:“小侯爷,既然船只已经可行驶,臣便不再打搅小侯爷,小的预祝小侯爷此番顺利,旗开得胜。” 曹园说完,便想离去。没有想到,脚刚想踏上甲板的那一刻,甲板的绳索瞬间脱落,“哐当”一声,甲板便脱离了岸边,船缓缓的驶离。他见事不妙,立马抬腿想要跨过去,身后却被两个人捉住肩膀,动弹不得,被迫转过身,跪在墨玄珩面前。 “小侯爷,小侯爷这是做什么?小的明天还要处理官府事务,还请小侯爷放小的一马。”曹园这下慌了,他瞧见墨玄珩阴鸷的脸,脸色惨白。 墨玄珩眼神凌厉地看着曹园,说道:“把那些船夫带上来。” 说完,曹园带来的那些船夫,身上全部被捆上了绳索,不能动弹,被士兵压着带到了他们面前。而曹园面色如灰,瞬间跌坐在地上。 墨玄珩直接抽出身旁士兵腰部上的长剑,将剑直抵曹园的脖子,揭开了这一场阴谋:“你耗到夜幕降临才来,带的船夫故意手脚笨拙,你猜,我会不会让我的人再次检查?这几个船夫私自解开船底的绳索,松动船桨的卡扣,是不是想让我整个军队都葬身这岷江?” “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说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墨玄珩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听者毛骨悚然。 没想到,那曹园自知难逃一死,竟然朝着船边跑去,想要跳船。辛苦墨风眼疾手快,一脚将曹园踹倒在地,口吐鲜血。 “墨玄珩,你小子来到江浙,能活着回京就算你福大命大!”曹园怒吼道。 这可成功地激起墨玄珩的怒气,他慢悠悠地走到曹园面前,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气,这气息让曹园连连后退。 “你,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我是绝对不会说任何东西的。”曹园干脆闭上了眼睛,迎接死亡。 “死?死是最容易的事情。”墨玄珩说道,“我有万千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你不说一日,我便令人刮下你的三寸皮,直到你全身上下无皮可刮,被虫蚁啃嗜,直到血流而亡,扔到大海里喂鱼,尸骨无存。这只是其中的一种折磨方式,你喜不喜欢?” 可就在此时,原本静谧的江面突然传来密集的划桨之声。漆黑的夜空之下,数十几艘乌篷快船从江雾深处行驶而来。越来越近,快要将船包围住。 “小侯爷,来着不善。”墨风观察后,迅速走到墨玄珩身边汇报。 墨玄珩拿过身边的士兵递过来的望远镜,瞧见密密麻麻的小船上站着拿着佩刀的蒙面黑衣人,浑身上下带着杀气,想来就是要来杀他们 的了。 跪在地上的曹园跌跌撞撞的起身,看清四周乌泱泱的船只,疯狂笑道:“哈哈哈!墨玄珩,你以为你能顺利到达江浙?今日,岷江江面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皆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特意在此杀你,让你命丧在这岷江!” 江上狂风呼啸,墨玄珩内心的怒火却并没有停息。 “很好,我还未到江浙,便已经想要杀我了。” 曹园见到墨玄珩脸上的怒气,愈发疯狂,大声叫唤:“就是要杀你——” 话还没有说完,便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墨玄珩放下手中的长剑,立即向四周的士兵吩咐道:“所有人,立刻熄灭船上所有的火把,隐匿行踪。墨风,你带着人将主船与后队船只衔接绳索,其他尽数斩断,分离船体。船上的所有人,换上船夫衣物,伪装成普通船员,装作慌乱溃散之态,迷惑敌军。” “余下将士,隐藏起来,伺机待命。” “是!” 墨玄珩的话一出,所有人便各司其职。火把熄灭周遭只剩下那轮圆月的月光洒在船身。船只渐渐分离,主船甚至开始慢慢下沉,仍然朝着对面的方向而去。 乌篷船上的蒙面人不知什么情况,面面相觑。远远瞧见船上的船夫和一群人打斗起来,以为墨玄珩已经中计,人人面露狂喜,纷纷驾船靠拢,迫不及待的登船,势必要捉到墨玄珩,立下功劳。 就在这些黑衣人上船的同时,墨玄珩纵身一跃。“杀!”的一声令下,所有在暗处的士兵抢占先机,将刚刚上船的黑衣人杀得片甲不留,悉数落水。 不到半个时辰,黑衣人倒下大半。暗处的墨家士兵早已经准备好油桶,泼洒在四周的乌篷船上,一点火苗便将四周的乌篷船烧了起来。于此同时,后船渐渐地与前船分离,墨风护着墨玄珩前往后队船。前船越来越下沉,那些黑衣人慌张不已,纷纷想逃到后船,还未踏上甲板,便被杀入水中。 江水被染红,船顺着水流移动,血水一路蔓延到江浙岸边。直到天色渐晓,江浙一带的官员早已经在岸边等候。 为首的两名官员瞧见从上流而下的血水和残存的乌篷船碎片,对视一眼,心底狂喜。他们早就得到曹相的命令:在岷江设伏,将墨玄珩杀之。见此情形,各个假意担忧,却没有一人前去调查。 其他的官员心底忐忑,不敢说任何一句话,垂首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昨日岷江起浪,这么多的船只碎片,莫不是小侯爷已经遇险?” 跟着周围人开始附和:“你们看,这水里有人!怕不是墨家军被淹入水中!” …… 众人七嘴八舌,都一致认为,墨玄珩已经遭遇不测。却没发现,一艘破败的船只,上面挂着墨家黑色虎腾旗帜,正朝着渡口驶过来。 眼尖的官员立刻惊呼:“那是不是墨小侯爷!” “是墨小侯爷!” 船板靠上码头,墨玄珩率先下了船,拿出皇帝的令牌,沉声说道:“见此牌令,如见天子。” 瞬间,周围所有的官员齐齐地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那两名官员见此,迫不得已地跪了下来。他们的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再也没有了窃喜之色。 墨玄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声音格外的冷静:“诸位大人,久等了。” “本侯奉旨前来江浙赈灾,如今,人已到。” 江浙,他必定要彻查,将那些蛀虫,全部剔除干净! 51. 治理江浙 墨玄珩下船,见到地上跪着的一群人,说道:“江浙布政使林大人、按察使和大人何在?” 林断和和颂听道墨玄珩的声音,立马站起回复:“臣在。” 这两名官员皆年过半百,五十余岁,特别是布政使林断,两鬓已然斑白。除开暂时空缺的总督之位,这两位便是如今江浙最大品级的官员,从年龄和官级来说,饶是身份尊贵的墨玄珩,表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一做的。 “两位大人请起。”墨玄珩将这两位官员扶起,客气说道,“晚辈也是第一次来到江浙之地,治理水患,尚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前辈多加指点。” 见到墨玄珩如此彬彬有礼谦虚谨慎的模样,在场的官员心中都疏了一口气。 早前,墨玄珩性情暴戾、处事果断的作风声名远扬,江浙的官员听说墨玄珩被皇帝暂令为江浙巡抚,且有先斩后奏之权,各个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人头不保。没想到,墨玄珩不同于传闻中的霸道模样,待人接物礼数周全。 布政使林断率先开口,关心道:“小侯爷,臣观察这岷江上尸体遍布,在岷江可是遇见什么事?” “我们自上游登船,路上遇见匪寇,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截官船。不过,不起风浪,我已将其全部击杀。”墨玄珩语气轻描淡写,在场的官员听得是胆战心惊。 林断脸色微变,一脸谄媚道:“小侯爷武艺高强,这些匪寇自然不是小侯爷的对手。江浙这群官员,听闻小侯爷大驾光临,已经在此地恭候多时。臣斗胆特意在府中准备好饭菜,为小侯爷接风洗尘,还望小侯爷移步寒舍。” 墨玄珩浅笑,也没当众拒绝:“林大人费心张罗,这份心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治理灾情迫在眉睫,这饭倒不急于一时。我听闻江浙水患,主要是钱塘水坝决堤之因。现是什么情况,我想亲自查看。” 林断肩上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变得僵硬,他劝慰说道:“小侯爷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不如先行休息一日。我即刻命下人将灾情明细呈报上来,供小侯爷亲自翻阅,何须小侯爷亲自劳累?” 墨玄珩当然听出了林断口中的阻拦之意,但越是阻拦,他偏偏要去一探究竟。 “圣上既然派我来暂为江浙巡抚,那有关灾情的事我都要亲自过问。这水坝关乎江浙平原一带下游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当然是重中之重。” 墨玄珩将目光看向林断周围的人,询问道:“诸位大人,你们以为呢?” “老臣以为,小侯爷体恤民情,是江浙百姓之福,江浙水患一定能快速治理,老臣愿引路,陪同小侯爷调查。”和颂率先开口,毕恭毕敬说道。 周围人见此,瞬间附和:“是啊,是啊,灾情要紧,宴会晚一点开也没关系。” 这下把林断气得哑口无言,只好躬身退让:“既然小侯爷心意已决,臣即刻让人备马。” 林断本想借用宴会先笼络墨玄珩,没想到墨玄珩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半分情面都不给,看来并不是一个温和好说话的主。 墨玄珩在林断、和颂的带领之下,乘坐马车停在了钱塘水坝前。放眼望过去,钱塘堤岸两侧全是层层叠叠堆满的沙袋,民夫扛着麻袋,来回的走着,垒起丈余高。 林断一脸邀功的神情说道:“小侯爷请看!自大水爆发以来,臣率领百姓和士兵日夜不停歇,将这钱塘决堤口处加固,如今,江水已被牢牢拦住,不会殃及周边村庄。” 墨玄珩下马车,面上没有任何的异样。他看着来来往往搬运的人说道:“林大人不是说都是士兵搬运,为何我在此却没瞧见过士兵亲自搬运,全然是农夫?墨风,你去找两个农夫过来,我要亲自询问。” 听到墨玄珩的话,林断赶紧为自己找补:“小侯爷,您有所不知,这加固水坝所需人力巨大,因此,官府也在民间寻求农夫献力,一同加固水坝。” “是吗?”墨玄珩的语气凌厉,显然不相信林断所说。 此时,墨风带回来搬运沙袋的两人,骨瘦如材,其中一人竟然是女人! “说,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诉小侯爷!” 这灰头土脸的两人本一脸怯意,听见墨风说的话,又见正对面之人一身正气,想必是为人主持正义的清官,便跪了下来,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回大人的话,我们本来是住在三十公里外的庄稼人家,被水淹了房屋,无处可去。本来想来城里领救济粮,官府的人说,要让我们搬沙袋才能领救济粮,一袋沙袋一斗米。” 男子刚说完,女子便抢着说道:“大人,我是为了我家孩子。我家孩子生病被官府带走了,官府的人说我搬五百袋,便可将我孩子医好送回来。我没办法呀,只好没日没夜的搬。”女子哭诉,十分可怜。 “你,你们休要胡言!”林断立即打断这两人说话,生怕他们再暴出狂言,“搬运沙袋,本就是自愿,官府何时强迫你们搬运过。来人,将这两人给我押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林大人着什么急?”墨玄珩面露不悦,“我还未调查清楚,林大人便要将人带下去受罚,这江浙目前是谁做主,林大人需要我说吗?” “当然是小侯爷做主。”林断悻悻说道,不敢再说话。 墨玄珩走到那两人面前,依次询问:“你所说只有搬沙袋才能领救济粮,可是属实?” 男子斩钉截铁:“如有虚假,不得好死!” 墨玄很点点头,又走到女人身边,问道:“你说,官府的人带走你生病的孩子?既是为你孩子治病,你还担忧什么?” 女人哭着摇头:“大人,您有所不知,凡事被带走的孩子,是指□□都回不来了。我想,我就是死,也要和我孩子死在一起。求您,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 墨玄珩见女子在地上磕头,头破血流,有些不忍道:“这般亲情,真是令人动容,饶是神仙,都为你落泪。再不带你去找你孩子?岂不枉为人一场?” “你说是吧?林大人。” 林断听出了墨玄珩充满怒意的语气,明明他比墨玄珩年长,在气势这一块却要低他好几个头。 “是是是,小侯爷说的是。”林断此时已经不敢再违背墨玄珩的任何要求。 他带着墨玄珩来到了一个“月牙村”的地方,此月牙村三面环水,只有一个出口,从上往下看形状酷似月牙。而这月牙村里面,全是用茅草做成的简易房屋。此时,已经有灾民排起了长队,领着官府的施粥。 “灾民怎会安排到此处?”墨玄珩看向身后的两人。 林断说道:“小侯爷,这些灾民都是被水淹没房屋无家可归的农家子民。且身患重病,臣只好在城外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供这些灾民生存。” 墨玄珩看出林断并没有说实话,只怕还有事瞒着他。于是,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看。还未走上前,一旁的和颂善意说道:“小侯爷,用方巾捂住口鼻。” 墨玄珩看着和颂的脸,若有所思。他接过和颂递过来方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身后跟随的人也用自己衣袖捂住。 他走上前,发现这些灾民脸上都是红色痘粒,地上还躺着奄奄一息的老人。呻吟声遍布,所有人看着官府的人到来,没有一丝惊喜,全是麻木。 “这是瘟疫!多久了?”墨玄珩揭开地上一位老者身上盖着的白布,发现这个老者身体已经没有了气息。他迅速掩盖口鼻,将白布重新盖上。 “回小侯爷,已经一月有余。”和颂如是说道。 “为何没有人禀报朝廷!”墨玄珩震怒。他只知江浙被水淹,百姓没吃食,却不曾知,这里竟然已经发生瘟疫,竟然一月有余。 林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侯爷,这些人费粮费财,恐将瘟疫传出去,迫于无奈,才把他们关在这里。” 墨玄珩听到林断如此说,这才见这些灾民,目光所及之处,恐怕有几百人。此地三面环水,唯一出口被官兵把守,要想出去,难如登天。如果水位上涨,淹了就淹了,死了也不足可惜。 “林大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所有感染瘟疫之人全部抓完?知情不报,可是死罪。一旦瘟疫不可控,扩散整个大燕,便是株连九族也不足为惜。” 墨玄珩的话像是一记铜钟震响,敲得林断的脑子发疼。 “小侯爷,老臣是为了江浙的所有百姓,何错之有!”林断战战兢兢地反驳,毫无愧疚之意,“江浙大水被大水淹,足足一月有余,这期间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无家可归之人!粮米紧缺,库府空缺,瘟疫蔓延。臣将他们隔离在此,虽手段狠戾,却实为保大放小,保全一城百姓,何来死罪之说!” “好一个保大放小,好一个问心无愧!”墨玄珩走到林断面前,斥责,“隔离防疫,是治病救人,而不是强制封锁,不给药物,甚至是连最基本的食物都没有,任其自生自灭。为省下所谓的食粮、钱财、逼得灾民做苦力换粮,让重病者暴尸荒野!” “林大人,你究竟是为了这大燕的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政绩政途,本侯可要好好揣摩一二。” 墨玄珩无意再和林断说下去,转身对墨风吩咐道:“墨风,你即刻起去总督府,彻查这一月以来朝廷下发的全部赈灾粮饷,把出入明细、经手官吏全部清查出来。” “和大人,派人守住这月牙村所有的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立刻寻城中医者紧村医治,酬劳双倍,先稳住瘟疫蔓延之势。” 墨玄珩懒得再和林断再费口舌,最后说道:“林大人,今夜总督府接风宴,本侯便当众审问你,看你是否有罪。” 林断彻底跌落在地上,他深知,为官多年,彻彻底底的干净,绝无可能。如今,墨玄珩怕是要拿自己开刀,抓到其中一点错,恐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看着墨玄珩远去的背影,心中 一支计划油然而生。 原本喜乐的接风晚宴,此时变得死气沉沉。墨玄珩未开口,所有的官员皆不敢言语。 林断同样如坐针毡,他深知,坐以待毙下去一定是死路一条。他看向墨玄珩喝下一杯杯酒,思忖片刻,林断端起酒杯走在大厅中央,愧疚恭顺地说道:“小侯爷,老臣有话要说。在此次赈灾事情上确实做的过于激进,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小侯爷包含,留我一条姓名,容我告老还乡。” 林断的这一招先发制人果然奏效,在场的小官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不是墨玄珩过于咄咄逼人,才将林断逼走。 “哪里的事,林大人,您在朝为官多年,经验丰富,是我等晚辈的楷模。且告老还乡之事,还需禀报圣上,容圣上亲自决定,本侯可没有擅自作主的权利。” 墨玄珩的话回答的天衣无缝,林断却心如死灰。他原本在心里想,只要墨玄珩同意他安全撤离回乡,他就不愿铤而走险。可惜,事与愿违。 “今日,原本是小侯爷的接风洗尘日,都是老臣的错让气氛如此沉闷。来人,唤歌舞上来,为小侯爷助兴。” 林断的一声吩咐,一群舞女穿着舞衣缓缓上台,随着乐器声翩翩起舞。 突然,为首的那个舞女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的朝着主位上的墨玄珩刺了过去。 “来人,有刺客!”坐在墨玄珩右侧的和颂率先发现。从这些舞女一进来,他便看到这舞女手心的老茧,怕是长年累月握剑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率先挡在墨玄珩的身前,说道:“小侯爷,小心!” 那刺客将剑刺入了和颂的胸口,同时,墨风也用剑刺穿了刺客的胸口,一招毙命。 一时间,涌入了大量的黑衣刺客,都是朝着墨玄珩而来。林断趁乱想溜之大吉,却被身边的墨家士兵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至此,林断刺杀墨玄珩的事情已然败露。很快,所有的刺客都被或捉,一一承认都是受林断的指使。 和颂捂着自己出血的伤口,气息微弱地说道:“小侯爷,林断以下犯上,数罪并罚,还请小侯爷将林断立即处死,以正法记,安民心!” 墨玄珩点了点头,看着和颂,眼神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说道:“林大人,你可知罪?” 林断认命似点头。 “来人,将林断押入牢房,择日问斩。”墨玄珩轻飘飘地说道。 “林大人确实是胆大包天,竟然有这个胆子行刺,死不足惜。倒是你,和大人,一片赤诚之心,深得我敬佩。本侯即刻命令你接替布政使一职,控制疫情。” “臣领命。”和颂听到墨玄珩的吩咐,片刻都不耽误,急忙下去着手准备。 等所有人褪去,墨玄珩才对身边的墨风说道:“你觉得和颂这个人如何?” “回小侯爷,我只是觉得捉拿林断太过于顺利。据调查,林断、和颂两人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这其中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这一招未免太过愚蠢,用自己献祭。” 墨风看出和颂今天的苦肉计,是为了获得墨玄珩的信任,当然墨玄珩自己也能看出来。若不是在来之前,已经将林断、和颂二人调查清楚,难免不被和颂的行为所迷惑。 “哪里是自己献祭。”墨玄珩幽幽说道,见一只信鸽飞过来,墨玄珩取下信鸽上的密信,一边看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世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林断这招叫做被逼献祭,他已经是曹晃的弃子了。” 手中的信展开,寥寥数语,墨玄珩看完,神色骤变。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墨风,今天是接沈青沅弟弟的第几日?”墨玄珩冷冷地说道。 “回小侯爷,是第四日。”墨风不解为什么墨玄珩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墨玄珩语气寒冷:“难怪,这么多天都没有回京。” 墨风心里咯噔一声,心中滋生一股不详的预感。一想到沈青沅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分量,如果这小公子有什么差池,这后果他都不敢想。 “小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墨风低声急问道。 墨玄珩点点头:“沈青沅弟弟,被人截走了。墨风,我要你亲自去找。” “什么!”墨风先是震惊,难以置信。居然有人敢动墨家的人,而小侯爷居然要让他亲自去追查。 可他是墨玄珩的贴身侍卫,从小到大,他势必时时刻刻保护墨玄珩的安全。 墨风当即跪了下来:“小侯爷,这江浙情况不明,危机四伏。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您的安慰,可否派他人前往?” “无事。”墨玄珩语气坚定,“你亲自去,我才放心,你一定要找到她弟弟,平安带回来。” 墨玄珩心知,能悄无声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截走,说明对侯府已经的事已经了如指掌。究竟是谁,会以此威胁他?墨玄珩百思不得其解。 52. 我的驸马 京城,秋风萧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苍凉。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面无波澜,明明是白昼,却让人感觉到黑暗带来的绝望。这绝望是百姓对一个国家失去信心,对礼乐崩坏见怪不怪,是为了人性中最基本的求生本能所释放出的恶歪曲为正。 江浙大水祸及南方,蔓延至全国,而官府名义上的征粮变成了的明抢,所谓的官府、律法、恭敬天子变成了虚无,只需要一点火苗点燃,这世间便会成人间炼狱。 可普通的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求得生存罢了,沈青沅亦是如此。 沈青沅和春蝉在京城街头支起一个小摊位,摊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这些时日绣的荷包。模样可爱,可愿意购买的人寥寥无几。 一上午下来,也没有卖出几个,沈青沅不甘就此放弃。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立即上前问道:“姑娘,看看平安袋吧,为家人求个平安,价钱低廉。” 那女子被沈青沅唤住,脚下一顿,看着沈青沅手中的荷包,语气无奈:“平安?如今米价翻了数倍,我家连三餐都难保,哪里还求得起平安?” 她说完,随手一拂,那平安袋便掉落在地上,哭诉道:“我相公被抓了,我现在连粥都喝不上,要平安袋有什么用?” 看见她哭,她身边的小孩也跟着哭起来。沈青沅于心不忍,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些碎银子,放在了她的手心中:“这里有一些银两,拿着买些干粮吧。” 那女子手里捂着沈青沅递过来的银两,弯腰感谢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一时间,周围的人一窝蜂的全部围了过来,在沈青沅的耳边说着“行行好吧”,这架势,沈青沅如果不给银两,便是彻底脱不了身了。 情况愈演愈烈,沈青沅身上所有的银两都被一抢而尽,有人的手甚至直接在她的身上摸索,吓得沈青沅大叫。春蝉着急地冲进来,也被围在人群中。 另一侧,哗啦一声响起,大把的碎银两落地,才将这群宛如丧尸般的人吸引开,沈青沅才得以解脱。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只大手,将那只荷包递到了她的眼前。 “墨玄珩没有给你留下银两吗?需要你抛头露面,在街头摆摊挣些细碎银子。” 陆仲琪的语气是愤怒的,特别是当他看见沈青沅被围在一群脏兮兮的人之中,快要被人撕碎。如果不是他找来,他根本不敢想沈青沅怎样才能脱身。 这是陆仲琪自那一晚从沈府离开之后,沈青沅再一次见到他。几日未见,他的气色好了,身上的衣物却与往常大相径庭,不再是清雅素净,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浮华奢靡之风。 明明还是陆仲琪,可沈青沅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她知道,自从陆仲琪入了长公主府,就和以前的陆家公子不一样了。 沈青沅接过荷包,语气疏离平淡:“多谢陆公子。”她并没有回答陆仲琪的问题,没有任何寒暄地从他的身旁走过。 “青沅,你是不是手头拮据?”陆仲琪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他已经强迫自己不再关注沈青沅的事,今天也只是顺路遇见,可当他发现沈青沅处于危险之中,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保护她。 “拿着。”陆仲琪从自己的手里拿出一沓厚实的银票,这是比碎银更加值钱的、更稀有的钱币,只有皇家贵胄才有。 “不用。”沈青沅并没有接住,她看着陆仲琪手中的银票,盖着长公主的官印,面色微变,嗤笑道,“陆仲琪,但愿这样的生活,如你所愿。” 陆仲琪如今早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可当沈青沅如此含沙射影指向他时,他的心还是会痛起来。 “这样的生活?有钱有权,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难道不如我所愿吗?沈青沅,你嘲讽我的同时,有没有问问你自己,你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如你所愿?” “是。”沈青沅斩钉截铁。 “你撒谎!”陆仲琪立即否定,“我不相信,御史中丞之女会自甘堕落、辱没家门、屈身做别人的外室!青沅,我们都是一类人,你相信我,我会找到天山雪莲,解你身体的毒,我会帮你把你阿弟找回来,你相信我好不好?” 陆仲琪脸色接近狰狞,他握着沈青沅的手,他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此希望沈青沅能够相信他。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他内心逐渐变得扭曲:他在长公主那儿受到了的屈辱乃至精神上的折磨痛苦难言,他将自己唯一仅存的自尊放在了沈青沅的身上,人格破碎的他渴望在沈青沅面前变成一个独立完整的人。 而这些沈青沅根本不在乎。 “陆仲琪,我和你不一样。你说的为我做这些的,我都不需要!”沈青沅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是冷漠的、更有一丝怜惜。 而这种怜惜在陆仲琪眼中看来就是一种可怜,陆仲琪的眼中有些刺痛,他看着沈青沅离去的背影,久久停留在原地。 沈青沅快速地将摊上的荷包收起来,逃离似地离开。 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春蝉担忧地比划着:“小姐,陆公子说的话是实话吗?” 沈青沅站在原地,思考起陆仲琪话中真假,只觉懊悔。 “春蝉你说他不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吧?”沈青沅如今不担忧自己的身体,最挂念的不过是自己的阿弟。 自从沈家出事,春蝉对陆仲琪内心不待见。她握住沈青沅的手,安慰道:“小姐,小侯爷会帮你的。” 墨玄珩? 春蝉的提起,让沈青沅心底莫名一软。她终于意识到,为何自己会拒绝陆仲琪如此干脆。她决意与墨玄珩开始,便一定会斩断从前的纠葛。 毕竟,她所希望的就是全心全意的情感。一想到这儿,沈青沅吩咐春蝉:“春蝉,你帮我拿笔墨,我要写信。” 被沈青沅拒绝后的陆仲琪并没有丧失信心,他骨子里认为自己和沈青沅是一样的人,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只要他能将沈青沅身上的毒解了,把沈阿宝找到,那么,他们之间就会重归于好。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长公主,这个令他头疼的女人。 陆仲琪拄着拐杖,回到了长公主府。还未看见长公主的人,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讥笑、尖锐的声音令陆仲琪内心不适。他压下内心的嫌恶,换上了一副面孔。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快过来。”长公主刘缱一见陆仲琪,便招呼他进来。陆仲琪走入厅内才看见,曹晃和曹嫣然俱在。 陆仲琪脸色微变,略微尴尬地说道:“公主若是有事,臣可回避待会儿过来。” “回避什么?有什么事你且不能听?”刘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 拒绝,“你过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拐杖驻地的声音。陆仲琪朝着长公主走去,而曾经他那高高在上的岳父曹相,欺辱他的妻子曹嫣然,坐在了下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长公主身边。 陆仲琪以为自己会开心,他心中在叫嚣:看吧,曾经你们看不起的人,现在也只能抬起你高傲的头颅被迫看我。可是他从曹晃和曹嫣然的眼里看到了轻视,看到了鄙夷,让他无处遁形。 金钱权利都都有了,可他变得越来越不开心。 “曹相,我听闻你急需凑够食粮运去江浙。我手中这批余粮,是可售予你曹家补缺,只是还要看你们的诚意。” 现如今,食粮就是金钱,一天一涨,刘缱手握大燕三分之一的食粮,手里富可敌国,曹晃出事第一时间当然要在长公主这里求情。 “长公主,您让我办的事,老臣早已办理妥当。”曹晃随即看向陆仲琪,说道,“我已经在刑部找了官职,名刑部员外郎。明日一早,陆侄换个身份,便可任职。” 曹晃客客气气地说道,全然没有之前将他赶出曹府的跋扈模样,他心知这些都是长公主的授意。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连平常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曹嫣然,竟然也向他求情。 “仲琪,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百般刁难,今日我特意前来,向你赔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我计较。” 曹晃跟着打圆场:“仲琪,过往皆是误会,犬女无知,多有得罪。日后老夫定会竭力弥补,为你在朝堂保驾,保你前程无忧。” 陆仲琪低下了头,没有半分开心。他想起曾经在陆家,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也曾经告诉他:投靠了曹家,他们陆家在朝廷便有人保驾护航,会以为之后的人生风生水起。可惜,结果却事事难料。 刘缱斜眼瞧见陆仲琪脸色动容,不紧不慢的开口:“曹相今日倒是屈尊降贵了,本宫可以把食粮卖给你。如今粮价上涨,本宫不多贪,百文一旦,全数给你。”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震惊。 “你……”曹嫣然刚想站起身,却被曹晃按住了手。 市场上八十文一石的食粮,到了她这里,居然要百文一石,简直是坐地吸血。曹晃心知自己眼下已经走投无路,早前他利用丞相一职,倒卖国库食粮,本想经过田万三之手,磨平痕迹。谁知,田万三找不到踪影,还惹了江浙赈灾食粮一事,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填不满,被圣上追查,大事未成,恐惹来灭门之祸。 而对面前这个女人,曹晃有气难言,心里积压的怒气太久,却只能表面顺从:“老臣一定竭尽全力,凑够银两,还请长公主说话算话。” 曹晃带着曹嫣然匆匆离开公主府,下人退去后,四周皆寂寥。 长公主笑着看向身边的陆仲琪,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问道:“这下开心了吗?还有哪些欺负过你的人,说出来,我帮你算账。” 陆仲琪抬眼看着她,低声说道:“公主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刘缱回看着陆仲琪这张脸,极度悦她,内心莫名兴奋起来。 “陆仲琪,”长公主语气笃定,“我有身孕了,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语落,陆仲琪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惊雷。 53. 第 53 章 墨玄珩收到沈青沅的信时,恰好处理完最后一封折子。她的信就这样出现在桌案前,字迹娟秀。当沈青沅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墨玄珩瞳孔骤然收缩。 他拆开那封信,里面是几句短短的话:墨玄珩,处理灾情还顺利吗?江浙水患汹涌,我往日听父提起,钱塘水坝年岁已久,你务必多加留心。京城微动乱,尚且安稳。愿水患早日平息,君平安归来。沈青沅,手书。 沈青沅这封信和她的性子一样,温吞吞的,不直白表露,却隐藏着对墨玄珩的关心。 墨玄珩当然是欣喜的,拿出狼毫笔,取一张纸,便要给沈青沅回信。第一句便是:离开京城这几日,我很想你。干净利落,就像是他在沈青沅面前直白的心。 又简单的回了几句在江浙的事宜,避重就轻,通篇下来,全是自己如何聪明机智,将危机一一化解。事落,墨玄珩将笔放在了桌案上。手又顿了顿,提笔继续书写。 “另有一件事,我如实告诉你,你阿弟在回京的途中遭遇追杀,我已经派墨风亲自带人去救他。不要担忧,安心待在沈府,等我回来。” 洋洋洒洒一篇字,墨玄珩写完看了几眼,便将信装入信封,令人将其送回京城。 门外传来侍卫禀报的声音:“小侯爷,何大人求见。” 墨玄珩抬眸,他正想要找和颂,没想到和颂自己便来了。 “进来。” 得到墨玄珩的旨意,和颂走了进来。一进屋子,便严肃的禀报:“小侯爷,臣命士兵已将城中所有百姓身体摸查清楚,凡是发热起疹者,均已经送到月牙村救治,共计一千一百零九余人。” “和大人辛苦了,处理迅速高效,林断大人和你比起来,完全不如。我相信有你的辅佐,这江浙水患一定能治理成功。”墨玄珩看着和颂恭恭敬敬的模样,给他戴了高帽,果然瞧见他脸色终于有些了波动,无意间透露出一丝笑容。 墨玄珩继续说道:“病人暂且安置妥当,只是这城中百姓的日子要能过得下去,才是我们为官者心头的一件大事。有食粮吃,有地方住,才能说水患得以平息。和大人您说是不是?” “老臣万分同意。”和颂说道。 墨玄珩的语气故作忧伤:“和大人久在江浙为官,民情吏治,你比我清楚。你且说说,眼下城中百姓日子过得怎样?” 和颂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如实说道:“回小侯爷,百姓流离失所,粥棚粮少,食不果腹,街巷随处皆是饥民……确实苦不堪言。” “那城中大小官员呢?”墨玄珩语气听不出喜怒。 和颂心头一跳,说道:“官员府邸之中,虽说比不上从前安稳日子时刻,但也吃穿不愁,与灾民相比,自然是悬殊。” 墨玄珩声音平缓,却字字锋利:“同处一城,水灾面前,为何百姓饥寒交迫,官吏却依旧富足,和大人以为,根源何在?” 这话直直压下来,和颂额角悄悄沁出一层薄汗。怎样回答,都是错上加错。和颂心知,只有向墨玄珩坦诚和包庇城中官员这两条路可走。可是为了获取墨玄珩的信任,他必须要出卖跟随他的那些官员。 和颂硬着头皮开口:“不排除是部分地方官吏私心作祟。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层层克扣截留,大半归入私宅库房。百姓得不到接济,才落得这般境地。” 这番话,等于由他和颂亲口,把江浙官僚贪赃的罪证说了出来。 墨玄珩等的就是这句答复。 “原来如此,既然是官吏私藏钱粮,坐视灾民受难。那解当下困局的法子,便摆在眼前。” 他看向和颂,语气真诚:“既然各路官员有此嫌疑,那我们就好好查查这嫌疑是否属实,也能助灾情顺利平息。和大人,此事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就由你即日起,查抄这些贪赃官员的府宅,将他们私囤的粮食、搜刮的银两全部收缴,归入赈灾公库,用来接济流离百姓。” 墨玄珩说着,上前拍了拍和颂的肩膀,低声说道:“和大人劳苦功高,等江浙水患事情处理完,待我回京禀报圣上,这江浙总督的位置非你莫属。” 和颂浑身一僵,眼下已经没有后退可言。他的内心短暂挣扎过后,便拱手领命。 “臣……仅尊小侯爷吩咐,必当竭力办妥。” 墨玄珩望着他俯首的身影,眼底蕴藏一丝极淡的冷意,脸上却依旧满是信任:“有和大人担此重任,江浙万民,也算有幸。” 和颂走后,探子上前递给墨玄珩一封信。墨玄珩看到后,脸色微变。京城确实如沈青沅所说微变:曹晃为了凑食粮,肆意抢粮,视大燕律法为儿戏。同时宫里传来消息,曹晃的大女儿曹含歌再一次怀有身孕。 墨玄珩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模样,低声说了句:“天果然要变了。” 他将手中的信扔进了香炉,直到化作一团灰烬。 和颂回到自己的府中,并没有着急将所有的官员直接抓了起来,而是将这些人请到自己的府中。 等所有官员到了,他才将一本账本甩在桌上,说道:“这些年,大家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粮饷克扣,私吞赈灾款,每一笔都在这个册子上记录着。甚至是暗地里与曹相之间的书信往来,利益牵扯,证据都在这里。” 坐在位置上的官员面露惧色,有的人已经脸上冒出汗珠。有些胆大的人率先开口:“和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威胁我们不成?” “实不相瞒,谈不上威胁。如今墨玄珩已经动了要从整肃官员入手的心思,这江浙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要被查,谁也跑不掉。如今,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是自行把栽赃的银两悉数捐出来,可从宽处理。真要是有人不识抬举,要和墨玄珩对抗,恐怕只有将你就地正法了。” 和颂话一说完,底下一片死寂。 “和大人,我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当年建水坝,抗洪灾,剿土匪,哪一个不是兄弟们用血闯出来的,哪一个上任的总督不高看我们一眼。这墨玄珩就 是一个毛头小子,我们何要惧他!” “是啊,是啊,和大人,如若我们真的将所有粮食钱财全部上缴,那墨玄珩不就是抓到我们的把柄了?杀我们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了,我们怎么敢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放在他一个臭小子身上。” “如果要让我伏罪自首,我还不如起兵造反。” “对,起兵造反,杀了墨玄珩。” 这些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声情并茂地劝说和颂收回成命。齐齐地跪在地上,求着和颂。 和颂心如刀绞,他看着地上的官员,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从墨玄珩来江浙,一直暗中潜伏,不就是想要为自己为底下的弟兄们谋一个好出路。 和颂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各位兄弟们,你们多虑了,我怎么会看着你们去送死?实不相瞒,曹相早就命令我在江浙利用时机,将墨玄珩除之而后快,而眼下就有一个好时机。” 众人听到和颂所说,纷纷围了过来,凑到和颂身边,听见他小声地说着全盘计策,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各位意下如何?”和颂看着周围的人,沉声询问道。 众人相互间对视一眼,没有半分迟疑,不约而同拱手应下:“听曹相和大人的安排!我等暂且假意屈从,委曲求全。” 一人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光,道:“暂且忍下这口气,待到寻得时机除掉墨玄珩,江浙依旧是我们的天下,来日方长而已。和大人,只是不知,何时会有这个时机?” 和颂意味深长地说道:“时机就在两天之后。” 三天之后,暴雨来袭,堤坝的水位便会随之上升。一旦决堤,数万万百姓生命必然受威胁,作为江浙暂代总督的墨玄珩,横竖都难逃一死。 大燕国宫外民不聊生,宫内同样是危机四伏。曹含歌的再一次怀有身孕让乔婉婉震惊又愤怒,她忍不住捶打自己的小肚子泄愤:“你不争气,你不争气。” 她瞧见曹含歌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乔婉婉收敛起自己的底色,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伪装。 乔婉婉位分比曹含歌低微,躬身率先行礼道:“参见曹妃娘娘。” 曹含歌之前滑胎,就是败乔婉婉将她推倒在水池中的缘故,自然对乔婉婉恨之入骨。特别是皇帝刘嫖的包庇,只让她降为美人,她无数午夜梦回之际,都想要将乔婉婉碎尸万段。 在曹含歌而言,乔婉婉得到刘嫖的喜欢无非是她惺惺作态的皮囊和仰仗于墨家的势力。好在她的肚皮是争气的,给了她机会,彻底将乔婉婉扳倒。 曹含歌捂着肚子,夸张地走向乔婉婉,装作没看见她似的,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我也是有福气。先前的皇子福薄,被小人害得丧了命。好在命贵气,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本宫的肚子里。” 曹含歌身边的大丫鬟连忙应承道:“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为圣上诞下我大燕的皇长子,母凭子贵,贵为后宫之主。” 54. “玄珩之死” 刘缱摸着自己的肚子,沉思良久。她已经年过四旬,也许此生,这是她最后一次怀有孩子了。作为一个母亲,让他光明正大的生下来,有一个爱他的父亲,是刘缱的心愿。 她是这大燕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十多年前,她被先皇派去匈奴成为质子,早已经身疮百孔,当她回大燕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背地里讽刺她,谩骂她,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陆仲琪,你知道吗,我这四十多年的生命里,早已经冷若冰霜。可在内心深处,有一个人曾占据着我的心。”刘缱看着陆仲琪,自顾自地说道。她不期盼陆仲琪能给她一丝回应,就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将内心深处最隐忍的痛楚说出来。 “先皇少子嗣,我十六岁了还是大燕的唯一皇子。父皇对我宠爱有加,甚至做好让我成为女皇的准备。可是这一切,当刘嫖出生之后,就变了。” “我深知,帝王之心,本就瞬息万变。可我以为,我至少是他的掌上明珠,疼爱了十六年的孩子。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为了稳固刘嫖的江山,不顾我的哀求,将我送到匈奴。” 刘缱语气激动,泪水涟涟,这是陆仲琪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脆弱。他当然知道刘缱之前的所有事,可是当亲耳听见刘缱说出口的时候,内心产生了一丝丝不忍。 “公主,您受苦了。”陆仲琪抱着刘缱,轻声安慰道。 “我回了大燕之后,身子每况愈下,几度寻死。这时,大燕国的天度法师每次都来为了诵经祈福,长此以往,我们相爱了。我求陛下,让我和他在一起长相守,可是他却说堂堂长公主和一和尚苟且有辱皇家威严。可谁都知道,我们只是最纯情的相爱,哪里来的苟且之说,只是我的固执,一意孤行,害的他被活活烧死。” 刘缱躺在陆仲琪的腿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低落。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那一抹爱情,却被刘嫖斩断。 陆仲琪看着一项强势的长公主,竟然也有如此的脆弱的时刻。出于本能,他怜惜地伸出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我听父亲说过,天度法师在祭坛圆寂的事情,以为是为百姓祈福,没想到是为了公主您。”天度法师是大燕国的国师,带着铁面面具,留下不少的传奇。陆仲琪没想到,竟然和长公主有如此深的渊源。 “你知道吗?我找了很多的人,可是只有你,你的这双眼,太像他了。所以,我才会在曹嫣然手中抢了你。陆仲琪,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刘缱紧紧握住陆仲琪的手。 陆仲琪的心有所动容,这些日子,他当然知道,长公主对他的好。陆仲琪垂着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天没有为父母报仇,我怎么可以安享余生。” “公主,只要您帮我报仇,我一定守在您的身边,好好待您,哪里都不去。” 陆仲琪从一开始入长公主府,他就知道,在着大燕国,他能仰仗的只有长公主了。只有她,才有能力将曹晃除之。这些日子,他使出全身解数,无论是闺房之乐,还是管理公主府,替长公主谋财,他都彻底让长公主离不开他。只为了有一天,能让长公主帮他杀掉曹晃。 而这些,刘缱自然心知肚明。她知道陆仲琪一心只想着复仇,她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令她快乐的棋子,仅此而已。没想到,长久的相处,让她喜欢上了他。 “你可知,曹晃是丞相,要想杀他,谈何容易?”刘缱心中确实动了杀曹晃的念头。只因,曹晃也曾是她扶上朝堂的人,可惜当曹晃位居高位时,暗地里屡次和她作对。 “公主,我有一个计策。”陆仲琪精通计法,善于用计,他将心中的计谋缓缓而出,“曹晃明日会去东山狩猎,只要我们在东山安排人手,把曹晃当成是猎物。到时,被射中,也是无心之失,是他自己倒霉而已。” 刘缱见陆仲琪早已经想好对策,点了点头:“此事,你来安排。不过,我提前告知你,仅此一次,如若不成,以后,我都不会再帮你。” 陆仲琪感激似地紧紧抱住刘缱,摸着她的肚子,说了很多甜言蜜语的话:“公主,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一定要找法师给他取一个好名字,以后……” 有了长公主的势力,陆仲琪在东山的布局安排得得心应手。当曹晃真的如他所料,出现在东山狩猎场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惜,事情一旦太过于顺利,便有猫腻。 在长公主的人决定对曹晃痛下杀手的时候,曹晃也提前知晓了所有的消息,长公主府内的耳目早已经将消息传给了曹晃。自从食粮一案,长公主见死不救,还趁机勒索,他就早已经对长公主心生不满。而当曹晃知道,长公主竟然为了陆仲琪,就要对自己动手,彻底浇灭了他所有的情。 他是受长公主有恩,只是,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仲琪的杀手在曹晃一行人骑马奔入丛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手。利箭齐刷刷的朝着前方射去,马上的人瞬间倒地。 很好,射中了。陆仲琪大喜,他的残腿都忍不住的发抖。 “陛下,小心。” 曹晃见一支箭快要射中刘嫖,惊呼道。用自己的身体飞身挡住了刘嫖,两人都落了马。 陆仲琪和长公主刘缱都没有想到,曹晃居然会带着刘嫖前往东山狩猎,也没有想到,曹晃居然利用这次某谋杀他的计谋,演变成谋杀天子的罪名。 当大理寺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刘缱的心里暗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无论她怎么解释,谋杀天子的罪名都洗不清。 公主落马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墨玄珩这里的时候,他正在和江浙的官员商量给灾民筑房屋的事。 他看了信,冷笑的出了声。台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经领略到墨玄珩的心狠手辣,只要是他笑着看向谁一眼,谁的府中就会被第一个“光临大驾”。金银财宝全部被洗劫一空,美名其约是为了灾民,做善事捐款,只有这些官员才知道,上门的墨家士兵恨不得席卷一空,锅碗瓢盆都不放过。 不过,大家都在等罢了。等京城的曹晃令下,时机一到,彻底将墨玄珩除之。 他们表面上对墨玄珩毕恭毕敬,实际上,这些官员都是千年老狐狸,也不会对墨玄珩有几分尊敬,暗地里,早已经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无论是谁,中年之后,被一个毛头小子抄了家,谁都不爽。 “诸位大人,灾民房屋建成的事,还多亏你们慷慨解囊,等回了京,我一定禀报陛下,重重嘉奖诸位。”墨玄珩客气说道。 “都是分内之事,为了大燕国,为了陛下,区区府里的金银,算得了什么。臣等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和颂旁边的一个小官说道。墨玄珩认得他,负责掌管江浙食粮计算的官员。 突然,只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启禀小侯爷,京城来的食粮已经运到。只是……”那禀报的官员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墨玄珩追问道。 “只是大部分食粮都……都淹在了岷江河里了。” 小官的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这一批的食粮是整个江浙地区救命的食粮,如今全部淹没在河里,江浙这么多人如何能撑到来年,没有口粮何谈建设房屋。 墨玄珩起身,看着天空乌云密布,他想不通,官府的食粮居然会沉入岷江。除非有人胆大包天,就像他来时一样,故意将这些食粮运不成江浙。 谁会阻止他呢?墨玄珩冷眼看了看和颂,冷言道:“所有官员,随着本侯一通前往江边,能拾起多少食粮便是多少。” 说完,墨玄珩便率领大大小小的官员前往江边。到了的时候,已然下起了小雨。士兵们不断打捞湿漉漉的食粮袋,堆有三尺之高。 为首的墨家士兵见到墨玄珩的到来,立刻将情况禀告:“启禀小侯爷,所有的食粮已经打捞完毕。” “所有的食粮?”墨玄珩确认道。 那士兵生怕墨玄珩不信,信誓旦旦的又说了一次:“所有的食粮,连同入江水的,末将已经派船手将其打捞完毕。都在这里,还请小侯爷过目。” 墨珩玄脸色更加难看,他走上前,一把撕开食粮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因这些食粮,里面装的都是米糠混合之物,随着墨玄珩的动作,袋子里面的米和糠全部都倒了出来。 “这这……”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和颂,一时间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墨玄珩拾起地上的一把,面朝着所有的官员,说道: “各位请看,这米和食粮是否符合赈灾食粮的要求?” 所有的人不敢说话,半晌,和颂才开口道:“自然是不符合。” 墨玄珩冷哼一声,说道:“这就奇怪了,京城赈灾食粮多达十万石,运到岷江便是船只受损,尽数淹没于江中。且不说到底有没有十万石,这米和糠混在一起,完全是浑水摸鱼的作假之物。我想请问,就这种食粮给各位大人吃,你们会吃吗?” 墨玄珩看着面前的这些官员一个个耷拉着头,心里愈发爽快。这些官员都是曹晃的亲信,他们当然知道,这恐怕是出自曹晃之手。唯一的解释,便是早前曹晃已经偷偷的将国库里的食粮偷偷拿到了城中售卖,而田万三的失踪,让曹晃迫不得已只能以次充好,又不想被追查,只能在岷江制造一场食粮沉船事故。 所以,在场的人一点都不无辜。 上一次是船上遭遇刺客,这一次是食粮沉江,桩桩都是要拿他的命,那下一次是什么?墨玄珩抬眼看了看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江风吹起人的衣袂,像是一场盛大计划前的狂欢。 看来曹晃是要让他死在这里了,只是究竟鹿死谁手,结局还尚未定论。 “早前,我已经和燕国首富田万三公子取得联系。他慷慨解囊,愿意向江浙捐赠十万石食粮用以百姓度过难关,三日内会走陆地,运到这里。” 墨玄珩的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官员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了下来,这无异于将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谁都知道,自圣上登基以来,凡事政事处理不当的人,接连受罚。轻则削去官位,重则诛九族。他们依靠曹晃,也不过是想寻一大树庇佑,久而久之,便在一条船上下不来了。 和颂的语气含着真诚,说道:“还是小侯爷有办法,臣替江浙一方百姓感谢小侯爷。” 这些时日,他随着墨玄珩奔走于各处,自然对墨玄珩的行为和能力看在眼里。他深知,墨玄珩绝非池中之物,心里对这个年轻人面上是恭恭敬敬。 随着雨越下越大,和颂的心也像是落下的雨滴一般打起了鼓。他心里开始犹豫,犹豫要不要将这个见不得人的计划告诉墨玄珩。 正百般纠结之际,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吼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人,水坝东边的防护全被大雨冲垮了。下游,下游怕是要全淹了。” 这一桩桩惊心动魄的事情接踵而至,有部分官员来不及反应,已经晕倒过去。 墨玄珩低声咒骂了一句“废物”,便让下人将晕倒的官员送回府中。墨玄珩没有慌张,他看向和颂,语气质问道:“和大人,明明大坝已经加固,为何强降雨会冲垮堤坝?是你们办事不力,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是这里的最大命官,一旦下游受灾严重,死了更多百姓,林断已经送进大牢,你还有谁给你背锅?你有几个脑袋可掉?还是说,让京城那个十一岁便流浪街头,左眼处有疤的小儿跟着你一起死?” 墨玄珩拎起和颂的领口处,恨不得将和颂丢进面前的岷江。但是,他还不能这样做,只能忍下心中的愤怒,将和颂甩了出去。 和颂从钝痛中回过神来,十一岁,流浪街头,左眼处有疤的小儿……这都是他的小儿的特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墨玄珩,说道:“小侯爷,你这是在哪里见到过他?” 墨玄珩说道:“实不相瞒,我来江浙之前,早已经将这里调查的一清二楚。连你在京城,送到曹晃那里的孩子我都知晓。只是,你没想到,你为曹晃卖命,他却让你的孩子流浪街头为乞丐。和大人,你这么做值得吗?” 墨玄珩居高临下地看了和颂最后一眼,说道:“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你的江浙父老乡亲就不应该惨死于人为之祸。” 墨玄珩的话如雷贯耳一般进入到和颂的耳中,他跌跌撞撞的起身,跟上墨玄珩的步伐。来到大坝前,和墨玄珩一同治理。一直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 大坝的阀口已经被堵上了,和颂也做好在墨玄珩面前领罪的准备。和颂知道,他不是一个好官,受曹晃威胁之下,他不得已将自己的孩子作为筹码,替曹晃做事。如今,他只祈求、期盼墨玄珩能帮他找到他孩子便可,要他做什么都可。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急呼:“小侯爷,小侯爷,小侯爷被水冲走了。” 墨玄珩被水冲下来的一巨石砸中, 55. 青沅被掳 刘缱自打从皇宫中回来,便魂不守舍。陆仲琪觉察出她的不对劲,试探性地询问道:“公主,是臣的错,皇上没有动怒吧?” 刘缱摇摇头,还未回过神来。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皇帝如此动怒的时刻,恨不得指着她的鼻子骂。到底是顾念了手足之情,否则她能不能平安的回到公主府都是一件难事。 曹晃带着大理寺的人很快查清了刺客是出自长公主府中的暗卫,好在皇帝无碍,此事尚且以误伤为由搪塞过去。只是没想到,曹晃竟然出卖她,将她之前与匈奴做买卖的证据全部交给了皇帝,还冠上叛国的罪名。 “陆仲琪,我被没收了长公主令牌,还罚了三年俸禄,如今,被长久禁足在公主府,我只有你了……”刘缱苦笑一声,直接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陆仲琪双手制止住她,握住她的双臂,说道:“公主,别喝酒,您怀有身孕,使不得。” 长公主看着陆仲琪,眼神聚焦,神色终于又了一丝清醒,她扑进陆仲琪的怀中,低声哭泣道:“我如今沦落到此番地步,都是为了你,你一定不要负我。” 陆仲琪任由长公主抱着他,他的双手无意间垂了下去。他将公主哄睡之后,来到公主府大厅,见大理寺少卿带着官兵将整个公主府里里外外的围了起来。 那位少卿曾是陆仲琪的同窗,学业科考一直处于陆仲琪之下。陆家落寞之后,陆仲琪便彻底和他们失去联系。他见陆仲琪出现在公主府,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的表情。 他挡住了陆仲琪的去路,说道:“陆公子?不,我该是称你为一声陆面首?如今,长公主被削去爵位,曹相已经吩咐,将长公主所有的金银田宅,全部充公。这下势力大不如从前,你还留在长公主府里干什么呢?” 见陆仲琪脸上白了一片,他的语气更加无礼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些江南富婆,倒也是喜欢白白净净的书生,只是年纪倒是快六旬,如果你愿意,我可替你引见引见。” “你!”陆仲琪当然听出了他落井下石的声音,他忍不住上前将他的的衣领连带着整个人都提起来。 “我怎么了?戳你伤疤了?”他勇力将陆仲琪推倒在地上,用手弹了弹衣领,仿佛沾染上污秽之物,一脸嫌弃。 “最瞧不起你这种吃里扒外,见异思迁的人。怎么,还要扮演一出深情的戏码?长公主都快不行了,还不找下家我要是你,便连滚带爬,彻底消失。你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 不等他说完,陆仲琪逃似般的离开。身后的讽刺咒骂声一直不停,他的脑子快要炸开似的,连着太阳穴都是在一抽一抽的抖动。 好疼!好疼!他捂着头。 神不知鬼不觉,他竟然走到了沈府。他呆呆地看着牌匾,犹豫不绝的上前,站在大门口,伸出的手马上要扣上大门,他停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春蝉开门,看清楚来人之后,发出一声惊呼:“墨公子!” 眼前的墨风整个身子靠着墙,左手紧紧的握住右手大臂。而那右手大臂上,血浸湿衣物,顺着整个手臂流了下来。因为失血过多,他整个人快要晕厥。 “墨公子,你怎么了?”春蝉立即上前搀扶着墨风,她不能说话,只能用自己嘶哑嗓音咿咿呀呀地吼着。明明听不真切,却能体会到她的心急。 春蝉扶着一身血的墨风走了进来,沈青沅大惊。在她的印象中,墨风跟在墨玄珩身边,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别人要想伤他分毫,也算是艰难。 沈青沅的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脱口而出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还好吗?” 沈青沅知道墨风跟随墨玄珩前往江浙,如今墨风重伤回京,那他呢? 墨风脸色苍白,显然是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摇摇头,声音微弱:“三日前,我们接到密信,沈公子在回京的路上被掳走,小侯爷特意让我离开江浙去找。我跟随那一帮人到了十里坡,便中了埋伏,再醒过来时,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足迹。” 沈青沅大惊,她万万没想到,墨风竟然是为了救阿弟而身受重伤。 “那你看清了是谁把我阿弟掳走的吗?墨风,墨风!” 沈青沅急声问道,她的手握住墨风的左臂,摇晃着他,可墨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青沅迫不得已和春蝉将墨风扶回床上,立刻派人去请郎中,只好等他醒过来再问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沈青沅焦灼十分,她还没等来墨风的苏醒,却等到了陆仲琪! “不见,你让他走吧。”沈青沅此时哪有什么心思见陆仲琪,何况上一次相遇之后,她内心深处就已经决意和陆仲琪一刀两断,别无瓜葛了。更何况现在她被更要紧的事情烦心,哪有心思再应付陆仲琪。 墨蓝玉也不喜欢门口那个趾高气昂的人,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比不上他家公子半分。小侯爷一走,他当然得替小侯爷把后院牢牢看住。 他跑到门口,对着陆仲琪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走吧,我家小姐不见你,快走,快走。”恨不得直接将陆仲琪推得十丈远。 陆仲琪也不恼,他当然预料到沈青沅不肯见他,他的嗓音不高,带着几分伪善:“你去给你家小姐传句话,就说陆仲琪在十里坡,找到了爱看皮影戏的沈阿宝。” 这下,墨蓝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意识到这消息对沈青沅一定非同寻常,他看着陆仲琪,内心忍不住猜测:难怪这人和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定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看了两秒,墨蓝玉便转身跑了回去,将陆仲琪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沈青沅听。 “你是说,我阿弟在他的手上?我要去问问他。”一连串的消息砸了过来,沈青沅就快要丧失理智。她站起身,便要往门口走,却被墨蓝玉挡住了去路。 “小姐小姐,你别急,这事是真是假,尚不能定论,我们等小侯爷回来再商量也不迟。”墨蓝玉可没忘记,墨玄珩留给他的任务,一定要保护好沈青沅的安全。 “墨玄珩已经回不来了。”谁都没有想到,陆仲琪竟然直接进了屋子。他打量了床上的昏迷过去的墨风,这里,曾经他也躺过。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里,可是当他将沈阿宝抓住之后,又得到密信说墨玄珩在江浙治理水患被水冲走,下落不明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或者说是他最后的机会。 “陆仲琪,你话说清楚,什么回不来了?”沈青沅语气冷淡又疏离。 “他在治理水患,被水冲走,尸骨无存。折子已经递进了宫里,圣上明日便会昭告天下,给他追封。”陆仲琪走到沈青沅面前,讨好般说道,“青沅,机会来了,跟我走吧,我们一起找一个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还不好。” “不好!” “陆仲琪,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沈青沅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这无声的拒绝刺痛了陆仲琪。他也没逼迫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其实我们都是一类人,你靠着陆仲琪替沈家明冤,我依靠长公主苟且偷生。沈青沅,如今长公主大不如从前,墨玄珩已经不在人世,我们为何不给对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 “你胡说什么!”陆仲琪狂妄自大的话彻底激怒了沈青沅,沈青沅大声斥责道,“他不会死,我相信他不会就这么死掉的。”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对,墨玄珩都能逢凶化吉,怎么会去一趟江浙,这么容易死掉。 陆仲琪见沈青沅已经对他没有以前的留恋,他莫名的妒忌,冷声道:“江浙全是曹晃的人,他去江浙,就像是猎物掉进兽坑,还想活命回来?” “沈青沅,就算你不替你阿弟想想,他发着烧,再晚了一会儿,烧糊涂了怎么办?”陆仲琪用沈阿宝威胁。 沈青沅看清了他的意图,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阿弟真的在你那儿?” “真的。”陆仲琪深怕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连忙点头。 “如若真的是这样,看在他曾经唤你一声哥哥,放可他好不好。”沈青沅的语气含着哀求。 “你跟我走,跟我走。” 半晌,沈青沅淡淡的回了一个字:“好。” 她别无办法,她自己可以是一个赌徒,可是,这赌注不能是阿弟,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亲人,她堵不起。 就在她松口的一刹那,陆仲琪得逞的笑了。 “小姐,你不能跟着他去。”春蝉跑到沈青沅旁边,拉着她的手,笔画着。她怯怯地看着陆仲琪,不知怎的,她的心里毛骨悚然。春蝉凭借自己的直觉,曾经的陆公子已经死了,现在的陆仲琪可怖得很。 可是沈青沅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便不会被人轻易的阻挠,她对着春蝉,安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府里好好照顾墨风,等着我们回来。” 是的,我们,不是她沈青沅自己一个人,而是沈青沅和墨玄珩两个人,一起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墨蓝玉见状,立刻说道。他会武功,呆在沈青沅身边,万一有什么差池,他也能应付。 沈青沅感激地看着墨蓝玉,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量,有墨蓝玉在她身边,她的心里也多一分底气。 沈青沅朝着墨玄珩投去询问的目光,她也没有多少胜算陆仲琪会不会同意。 没想到,陆仲琪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带谁都可以。” 沈青沅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瞬间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只要你服下这粒药,我就带上你。放心,不会危害你的性命。”陆仲琪说完,便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了墨蓝玉。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不要。” 沈青沅急忙伸出手,想抢去陆仲琪手中的药,却被墨蓝玉先行一步,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沈青沅愣在原地。 墨蓝玉张开了口,陆仲琪看口腔内只剩那粒药丸遗留的痕迹,放心的点了点头,将沈青沅和墨蓝玉带着离开了沈府。 第二天,天色渐晓。 56. 公主流产 陆仲琪将沈青沅带到了京城城边上的一座偏僻小院,沈青沅一踏入便找沈阿宝的影子,里里外外都未曾瞧见他的踪影。 沈青沅忍住怒气道:“你把我阿弟藏哪儿去了?” “着什么急,你先暂时住在这里,等他好些了我就带他来找你。”陆仲琪说道。 沈青沅冷呵一声,抬脚便朝着门外走,她算是看明白了,陆仲琪就是骗她出沈府的。 沈青沅刚走一两步,便被陆仲琪强拉住手。瞬间,墨蓝玉又大力将陆仲琪的手挥开,整个人提防地看着他。 陆仲琪举起双手,故作妥协道:“好好好,我这就将阿宝带来,你们在这里等着便好。如果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我可保不住会对他做些什么。” 陆仲琪说完,意味言深地看了两眼沈青沅,明显含着威胁的意味。 等陆仲琪走后,沈青沅和墨蓝玉便打量着这个普通房的院子,这院子和普通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察觉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沈青沅失落说道:“蓝玉,你说,他到底将我阿弟藏到哪里去了?” 沈青沅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确信陆仲琪到底将阿宝抓走了没有。哪怕是一线生机,她都不想错过。 “如果真是这小子藏的,这京城中,最危险的地方有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墨蓝玉看着沈青沅,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青沅喃喃道,“你是说……” “没错!” “长公主府!” 沈青沅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的是陆仲琪将阿弟藏了起来,也许真的会将阿宝藏在公主府。毕竟,在京城中他无权无势,谁也不会光明正大的在长公主府里找人。 沈青沅说完,墨蓝玉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快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沈青沅唤道。 墨蓝玉短暂的挺住脚步,说道:“我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去哪儿。” 他看了一眼沈青沅,安慰她道:“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将你的弟弟找到。” 说完,便立刻消失在沈青沅的视线之中。 沈青沅的呼吸一阵,望着墨蓝玉的背影,双手紧握住祈祷,眼眶泛红,感激涌上心头,她没有想到,墨蓝玉对待自己竟如此好。 她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天色彻底变黑,她没有等到墨蓝玉回来,却先等到了醉醺醺的陆仲琪。 “哐当”一声巨响,陆仲琪迈着步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通红,整个身子摇摇欲坠,浑身散发着酒味,朝着沈青沅走过来。 “你去喝酒了?”沈青沅冷冷地看着他。 陆仲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双手握住沈青沅的手臂,才将身子彻底的稳住。 “是,我喝酒了。”陆仲琪呼出的酒气喷洒在沈青沅的脸上,令沈青沅觉得恶心,直接撇过脸去。 陆仲琪却笑了起来,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因为今天是墨玄珩身死的庆功宴,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他看着沈青沅的脸,笑得狰狞:“你知道这满朝文武,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大半都是为了钱财,结党营私、苛捐杂税,哪一个不是满身龌蹉?这官场早已经是不一滩浑水,你若不远同流合污,你就是一个异类,你就会被群起而除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嘲讽:“曾经的沈叔叔,如今的墨玄珩,就是那个异类。” 沈青沅看着陆仲琪已经失去的理智,她无意再和他争执,于是挣脱他的手,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说的我都不会相信,我什么都不信。”沈青沅想推开他,却被他抓得越来越紧。 “我是为你好,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为什么!”他力气之大,快要将沈青沅整个身体都托起来。 沈青沅吃痛,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他:“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却没有想到陆仲琪会彻底失去了理智,将沈青沅整个人扑倒在床榻上。 他上下其手,脱着沈青沅的衣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沈青沅只觉得恶心。 “你放开我,放开我!”沈青沅的指甲划过陆仲琪的脸,带起一片鲜艳的抓痕。 沈青沅强烈的反抗让他怒火中烧,“啪”的一声打在了沈青沅的脸上。 沈青沅彻底僵住了,泪水默默流下。她已经在头脑中想到,如果没有逃的可能,她便已经做好咬舌自尽的准备。 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让陆仲琪得逞。 突然,陆仲琪一声闷哼,只见墨蓝玉拎起陆仲琪的后背,从床上甩了出去。 “叫你非礼我家小姐,我打不死你。”墨蓝玉说完就是一拳打在陆仲琪的身上。 陆仲琪也不甘示弱,拿着旁边的凳子朝着墨蓝玉打了过去。 墨蓝玉本就习武,对付陆仲琪这歌文弱书生,本就不在话下。可令他奇怪的是,他越用力气,越使不上劲,打出的拳头软绵绵的,对陆仲琪不再有任何的威胁,反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只见陆仲琪拿着凳子,朝着墨蓝玉的头狠狠砸去,鲜血迸出,这是要将墨蓝玉往里打的架势。 这样的陆仲琪太让沈青沅陌生,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陆仲琪,将墨蓝玉死死的护在身后。 “你这是在杀人!陆仲琪,你这是在杀人!”沈青沅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失望。 陆仲琪松手,手上的凳子便落在了地上,他原本想开口,嘴角的伤口却扯着疼。 “你不是想看你阿弟?跟我走,我带你见他。”他冷静地说道,没有半分醉酒的气息,彻底粉碎了刚才他装作酒醉失态的模样。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沈青沅意识到方才所有的一切,都是陆仲琪设的计,她说道:“跟你走,可以,你把解药拿出来。” 陆仲琪沉默片刻,依依不舍地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扔给了墨蓝玉。 沈青沅见墨蓝玉服下,才起身准备跟着陆仲琪走。墨蓝玉拉着沈青沅的手臂,摇摇头。 沈青沅安慰道:“你回去好好休息,告诉他们,我很好,我一定会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一定要等到墨玄珩回来。她不相信陆仲琪的话,她的直觉告诉他,墨玄珩没有死,他一定会来救她。 沈青沅跟着陆仲琪离开了这座小院子,上了马车,却见陆仲琪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长丝巾,作势要将她的眼睛蒙上。 沈青沅猛地往后退,警惕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去这个地方,听话。”见沈青沅仍然是保持戒备的状态,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她的面前。 沈青沅一眼便认出这是沈阿宝的玉佩,她惊呼道:“这是我阿弟的!” “这下你总肯相信我了吧?”陆仲琪倾身上前,趁着沈青沅低头的功夫,将那丝巾缠上她的眼睛。 “青沅,你相信我。”陆仲琪低头看这沈青沅的脸,从鼻梁一直到嘴唇,温婉没有半分凌厉。他心满意足的将沈青沅揽入自己的怀中,在她面前扬上的嘴角落了下来,冷漠十分。 沈青沅不想打草惊蛇,只是僵坐在那里。她紧紧地握住玉佩,心中早已暗下决心,一定会将沈阿宝找到。 独自留下的墨蓝玉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正打算运功疗伤。却刚一使出内力,便口吐黑色的血,止都止不住。 他看着地上的鲜血,露出绝望般的笑容。他已经知晓方才陆仲琪的那粒药丸就是要他命的毒药,他笑出了声,只怪自己太冲动,竟然在一个人身上栽了两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用血写出了几个字:杀我者,陆仲琪。 一个沈字还没有写完,便彻底晕死过去。 陆仲琪当然不会让墨蓝玉活着回去,给自己留下把柄。这小子一路尾随他到公主府,知道的东西太多,他断然不会留活口。 好在,虽然是曲折了一点,但最后还是将沈青沅带走了。 这京城中,对于陆仲琪来说,最好的藏身之处便是长公主的私牢。他早已经打点好狱卒,谁都不知道,在刘缱的死牢里,竟然被他暗中藏娇。 他只等找机会,便带沈青沅和沈阿宝远走高飞。 当他一路牵着沈青沅的手,走向地牢的深处,便摘下了沈青沅的眼上的丝巾,沈青沅果然便看见了在地上躺着的沈阿宝。 “阿弟,阿弟。” 沈青沅扑上前,低声唤着沈阿宝,可是沈阿宝面色苍白,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他怎么了?为什么昏睡在这里?”沈青沅转头看着陆仲琪,急声说道。 “回京的途中,许是舟车劳顿,受了寒,身子起了高热。你别担心,我已经请了郎中医治,很快就会好。”陆仲琪的眼底一闪,说出的话明显参杂着假话。 “你在这里好好照顾他,我有时间便来看你。”陆仲琪说完,便转身离开。只听“锒铛”一声,便传来锁链上锁的声音。 沈青沅紧紧地抱着沈阿宝,她环顾四周,除了一扇铁门,三面全是石墙。她抬头看向唯一的光源,透过铁窗,洒进一室。 陆仲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便瞧见长公主已经坐在那里,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陆仲琪回来,脸色明显不悦。 “你去哪了?” “出门逛了逛。”陆仲琪随意的敷衍几句。 “你的腿什么时候好了?”刘缱眼神发冷,陆仲琪被看得后背一片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匆忙去找沈青沅,竟然忘记把木拐藏起来。他看着角落处摆放好的木拐,知道刘缱恐怕早生出嫌疑。 “还有些疼,我也是找个机会锻炼而已。”陆仲琪弯腰捶了捶自己的腿,委屈说道,“你也不想我一辈子都拄拐吧?我这双腿已经残了一次,你还想让他再残一次?” 陆仲琪故技重施,他以为自己的伪装能瞒天过海,以为刘缱会永远被他牢牢吃定。可是这乱世,没有永恒的东西,更何况是生在皇家之中、从小目睹尔虞我诈的刘缱。 两人默默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刘缱终究是率先开口,她笑道:“腿残了就残了,你还在记恨本宫?” 刘缱摸了摸他的脸,带起脸上肌肤一寸寸战栗。 “你好好休息。”她的笑意深不见底。 “恭送公主。”陆仲琪起身行礼,目送刘缱离去。 宫女扶着刘缱出了门,直接对身边的仕女说道:“吩咐底下的人,查最近他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将行踪全部汇报过来。” 刘缱以为,陆仲琪一直都是有心没胆的,没想到,当亲耳听到陆仲琪真的做出背叛她的事情时,她的胸口前所未有的起伏着。 “说,继续说下去……” 侍卫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语气弱了下去:“陆公子前些日子拿着公主您的令牌,私自调了三百精兵前往关中,去墨家大营特意抓了一个小人回来。” “属下一番调查才知晓,这小人竟然是沈家娘子的弟弟。属下还得知,陆公子一直都和那沈娘子有纠缠不清。甚至……甚至还把她掳到公主府私牢。” 刘缱只觉得怒火翻涌,她脸色铁青,抬手狠狠地扫过桌案,桌上的瓷杯全部砸向地上,碎片四散。 “岂有此理,我要去杀了他!” 刘缱猛地站起,却感到下半身一阵坠痛,她轻“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只听仕女在一旁捂着嘴惊呼:“公主,不好了,您流血了!” 57. 公主薨了 一时间,刘缱的寝殿万分肃穆,沉重的气压悬浮在在空气之中。刘缱因为失血过多,面无声息地躺在床榻上。 “太医呢?为何还不去请太医过来!”陆仲琪斥责道,他紧握住刘缱的手,慌乱又害怕。 “陆公子,公主被革去爵位,圣上已经断绝公主和宫里的一切联系,如今是请不到太医来了。不过,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京城中最有名的大夫来了。”一旁的管家刚一说完,仕女便领着大夫进来。 那大夫见床塌上躺着的昏死过去的长公主,立即从医箱里拿出一块手帕,覆在长公主的手腕上,替她把脉。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把脉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长公主分明就是流产的症状,可驸马爷多年前已经逝世,这长公主又自然小产。其中的弯弯绕绕,这大夫早已经心猜了个七七八八。 “长公主怎么样了?为何还没有醒?”陆仲琪看着大夫的脸上愁眉莫展,他着急问道。 大夫收起手和手帕,婉转说道:“长公主身子本就虚弱,又忧虑过重,失血过多,晕倒是正常的事。后续还需要多加修养,多些补品进补,身子方能痊愈。” “那腹中的孩子……”陆仲琪不敢继续说下去。 那大夫摇摇头,还是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能保住大人已经是万幸。” 陆仲琪被大夫说的话震惊地连连后退,他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长公主,心底燃起一股惧怕。刘缱多么宝贝这个孩子他不是不知,如果知晓这孩子就这样没了,不知道会发多大的火。 “可还有再孕的可能?”陆仲琪说道。 “用名贵药材调理身体,也是有可能的。比如:天山雪莲,灵芝粉等。”大夫说完,便在桌子上写了一方子,递给了旁边的仕女。 “这方子的药给长公主服下,每日三日,二十日内身体便会慢慢康复。”大夫说完,便转身离去。 谁都不知道刘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听到她清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响起:“黄管家。” 一旁的黄管家听到长公主的召唤,连忙在凑上前说道:“在。” 刘缱的眼睛由始至终都没有睁开,她的嗓音轻飘飘地:“今日有劳大夫奔波忙碌,你特意去送送他,表我感激之情,一定要好好安置,送他早些回家安息。” 黄管家瞬间明白长公主的另外一层含,低声回道:“奴才领命。”便快步出了门去。 停留在原地的陆仲琪后背发麻,他看着床塌上的刘缱张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全身无力。在长公主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当然知道,长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仅仅是一个知晓她小产的大夫,便被灭口。那自己呢?长公主自己的所作所为知晓多少?又会怎样待自己。 陆仲琪艰难地抬起自己的脚步,走到刘缱的身前,跪了下来。他拉起刘缱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怜惜说道:“公主,别难过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刘缱的整个眼眶泛红,却没有流出一滴泪。 她轻声开口道:“还会有吗?”刘缱的语气是疑惑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陆仲琪,眼睛里不再有喜欢与欣赏,看向他的眼睛和看向下人没有任何不同。 “陆仲琪,我说过,背叛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的,你好自为之。” 陆仲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寝殿,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从最开始被下药迷晕,失身在长公主的床上醒来,第一次见刘缱运筹帷幄,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的眼神,到刘缱说喜欢他,眼神变得含情脉脉,再到让他好自为之的冷血,变了,一切都变了。 长公主知道了多少?她是不是已经准备自己动手了? 他全身发冷,脚下酸软,背后像是有一把冷箭朝着他射过来,濒临死亡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身体。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要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他跌跌撞撞地跑地牢,他要走,连带着沈青沅一起走。 可他跑到地牢的时候,却发现沈青沅和沈阿宝没有了踪影。 “人呢?人去哪儿了!”他怒吼道,像发了疯一般,将地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掀开,恨不得掘地三尺,将他们找出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苦笑着像是得了失心疯。除了刘缱,他想不出谁会把沈青沅他们带走。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走着,到了花园处,听见刘缱身边的两名仕女偷偷地交谈。 “长公主让我们拿这天山雪莲熬汤,这天山雪莲可是名贵药材,你我都得仔细一点。” “那我得拿稳点儿,万一出了差池,你我都逃脱不了干系。” 只见那两名侍女朝着伙房的地方而去。 陆仲琪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名侍女,一直在伙房才停下。他躲在角落一处,偷偷地看两名侍女将匣子里的天山雪莲取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知道,如果错过,等长公主身体复原,以长公主的脾气,他到时候是什么下场都说不定。 陆仲琪一直在暗中伺机而动,等到那熬汤的侍女和另外一个侍女交接的时候,有了片刻的时间空无一人。陆仲琪则趁机溜进去,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包无毒无味的粉末,他快速地倒了进去,搅拌两下,便迅速隐匿起自己的身子,生怕被人发现。 随后,两名侍女将熬好的汤药装在食盒里,提起朝着公主的寝殿而去。 陆仲琪假意姗姗来迟,他一进长公主的寝殿,便瞧见刘缱桌前的那晚热腾腾的汤药还未动过。 刘缱见他走了进来,神色慌张,故意问他:“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发现了?心虚了?” 陆仲琪听出了刘缱的嘲讽,他也没有打算在隐瞒什么:“长公主不是已经知道了?如今,已经称不上隐瞒了。” 陆仲琪看着刘缱,全然是鱼死网破的神情:“地牢的人去哪儿了?” 刘缱听见陆仲琪的话,大笑出声,剧烈的咳嗽,一边拍着自己起伏的胸膛说道:“怎么?这下不瞒我了?担心你的心肝了?” 刘缱的唇色发白,语气刻薄,却少了三分攻击性:“被我扔去喂狗了。” “你!”陆仲琪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指着刘缱的鼻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怎么了?”刘缱抬眼看着陆仲琪,立即起身,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她愤怒说道,“你心疼了?我没把你扔去喂狗已经对你够好了!你在我这里发什么疯?” 刘缱这一巴掌实打实的落在陆仲琪的脸上,瞬间是五个手掌印。周围的侍女全部低下头,根本不敢抬头看。 “我如今和你养的狗有什么区别?”陆仲琪看着刘缱说道。 刘缱酸涩说道:“不,狗都比你忠诚。”刘缱全身虚脱地坐在了位子上,此时的她心中始终忍不下心做出伤他的事,可是说出的话却像是刀子,两个人的心都别想好过。 她端起桌前的汤药,喂到自己的嘴巴边。陆仲琪的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阻止她,他眼睁睁地看着刘缱就这样喝了下去。 他转身朝门外走,却被刘缱叫住:“你站住!” 陆仲琪脚下一顿,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 他没有看见刘缱的眼泪,就这样决绝的离开了公主府。 < p>公主府内的人都往长公主的寝殿而去,而陆仲琪行影单只。只听见侍女呼天抢地般哭喊:“长公主薨了,长公主薨了。” 陆仲琪脚下一顿,身形微微颤动,被匆匆路过的侍女撞到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停留的时间很短,就像是他这一生,和长公主的纠葛只是他生命中很短暂的时光。 终于,他彻底自由。 刘缱的死传到了墨玄珩的耳朵里时,墨玄珩正在最后密谋,将曹晃和刘缱彻底从朝廷中铲除。没想到,刘缱就这样死了。 “你说什么?长公主死了?” “回禀小侯爷,听说长公主是突发暴毙而死,具体是什么原因,没有明说。宫里说,长公主虽然被削去爵位,到底还是皇家的人,一切如公主规格下葬。” 墨玄珩听到墨家暗卫说的话,若有所思。他将双手放在案前,只见他面前一摞摞的折子,全是他收集曹晃和刘缱两个人的桩桩密事。无论是卖官敛财,还是私扣赈灾款,甚至是勾结匈奴,人证物证俱在,每一件都足以让曹晃和刘缱死于葬身之地。 可是刘缱偏偏就死了!没有等他动手就死了。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你且去查查看。特别是长公主府中有一个名为陆仲琪的面首,长公主的事不一定和她没有关系。”墨玄珩吩咐道。既然刘缱已经死去,那接下来,他要对付的便是曹晃一个人了。 那暗卫听到墨玄珩的话,立马出了府。 墨玄珩暗自回京,和父亲墨莛扈里应外合,紧急部署,又将曹晃上下查了个底朝天,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最好的时机,等曹晃先动手,便可将他一网打尽了。 他起身正准备歇息的时候,身上掉落的一个荷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着针线精致,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平安虎,出了神,脑子里便出现了一个女子坐在窗前,借着烛光穿针引线的画面,此人正是沈青沅。 他的心底一软,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外衣,往身上一甩,便要朝着门口而去。 他刚到门口,便被一个暗卫拦了下来:“小侯爷,老侯爷说了,这几日请你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墨玄珩抬了抬眉,只要是他决定好的事,从来不会受旁人的阻拦:“我做什么事,还不成还要向你汇报不成?”说完,便一掌打开那暗卫的手臂,暗卫吃痛,只能放开墨玄珩,眼睁睁地看着墨玄珩离开他的视线。 趁夜,墨玄珩身穿黑色锦衣,为掩人耳目,带着黑色面具。他一路骑着马狂奔在街头,没过一会儿,便到了沈府。 他下了马,竟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沈青沅有没有听说,外界都说他死在江浙突发的水患了?她是难过还是开心? 墨玄珩等不及回应,直接推门而入,他走到沈青沅的房间,却是空空如也,连床榻上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她存在的气息。 “沈青沅?”墨玄珩喊了一声,开口全是失落的语气。这么晚了,她到底去哪儿了,她还不会偷偷的背着他又跑了?还是说,去关中找她阿弟去了? 他听见扑通一声,转过身瞧见春蝉跪在地上。她将手中的汤药放在地上,看见墨玄珩,仿佛看见救命稻草,眼睛里闪着泪花,声音嘶哑,比划道:“小侯爷,陆仲琪威胁小姐,说是要找小公子,他们离开了府,已经两天没个音信了” “我不是让墨风去接沈阿宝了吗?她为什么总是不肯信我!”墨玄珩急速说道,语气里含着责备,说完就要安排人去找沈青沅。 “小侯爷,小侯爷,墨风受伤,至今还昏迷不醒呢!”春蝉拉住墨玄珩的腿,解释道。 墨玄珩脚下一顿,彻底是明白了,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原来如此! 58. 青沅入宫 没有了长公主的庇佑,陆仲琪此时就如同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墨玄珩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他,将他绑回了侯府。 “你……你竟然没死!”陆仲琪被揭下黑色的眼布,见到主位上的墨元珩,惊恐说道。 “怎么,我没死这么不如你的意?”墨玄珩冷脸地看着他,说道,“你把沈青沅藏在哪儿了?” 陆仲琪苦笑出声:“我是把她藏在公主府的私牢里,可是后面她被谁带走了,我也不知道。” 话一说完,便只听见“咻”的一声,陆仲琪头上的束发冠掉落了下来,还掉落下来一截头发。 原来是墨玄珩使用的一枚暗器,只见陆仲琪的头发散落,全部披在肩头,看起来和街头的叫花子、疯子没有什么两样。这般羞辱,比直接要他命都令人难堪,墨玄珩是知道如何羞辱他的。 “你不知道?你将她带走,又护不住她,次次将他至于危险之中,现在连她在哪里你都不知道。陆仲琪,我原以为你至少是一个男人。”墨玄珩说道。 “终究是我太抬举你了,你不配当我的情敌。”墨玄珩想起之前因为嫉妒陆仲琪做的一系列事,如今看起来,也是愚蠢至极。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墨玄珩。没有你父亲,你什么都不是。”陆仲琪反讽说道。 “可我有父亲。”墨玄珩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仲琪,就像那一晚雨夜,坐在马车里看着浑身湿透了的陆仲琪一样,高傲说道。 “我不单有父亲,有爵位,我还会有沈青沅,我们还会有孩子,一家人幸福的在一起。”墨玄珩就这样戳他的伤疤似的,将他最为羡慕赤裸裸地说给他听。 墨玄珩成功的激怒了陆仲琪,只见陆仲琪崩溃似的双手紧紧撕扯着头皮头发,怒吼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我杀了你?”墨玄珩讥笑道,他可不想让沈青沅记恨自己。他走了下来,从陆仲琪的身边走过,没有任何停留,眼神都没有瞧一眼陆仲琪。 “来人,将陆大人押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陆仲琪被墨玄珩押进了私牢,不过是也让他尝尝沈青沅被关押到私牢是如何感受,所受苦楚,也让他体验个遍。 墨玄珩出了门,便瞧见暗卫站在一旁早已经等着他了。他走了过去,问道:“事情调查得如何?” 那暗卫眼下一沉,说道:“小侯爷恕罪,没有查到沈小姐的踪迹。” 墨玄珩这下心是真的慌了,他看着暗卫说道:“这两个这么大的人,难不成躲在京城地底下?” 一想到沈青沅找到她了弟弟沈阿宝,沈家的仇也报了,说不定偷偷出京,换个地方重新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墨玄珩又急了起来:“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墨风好了没,赶紧让他回来复命。” 那暗卫听到墨玄珩的责骂,也是委屈的要命,连着搜查了一天一夜,乱葬岗,甚至是出城的登记簿,一个月以前的记录他都翻了三遍,生怕漏掉沈姑娘的消消息,可这人就是没有任何踪影。 突然,那暗卫像是想起来什么,连忙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截被撕扯下来的布块,上面绣着图文。他赶紧将其递在墨玄珩的眼前,说道:“小侯爷,我还在此前关押沈姑娘的牢房里发现这个。” 墨玄珩低头一看,脸色阴沉。他将那撕裂的布块拿了起来,放在光线好的地方,清楚的看见了纹路后狠狠地将这布块捏在掌心。 他认了出来,这就是曹晃暗中培养军队的所穿的衣物。也就是说,沈青沅有可能被曹晃带走了。 陆仲琪抬眼,眼神像是淬了冰,“曹晃,我要你的命。” 沈青沅醒过来时,全身没有任何力气,甚至是连呼喊人的力气都没有。她脑子里不断回闪之前发生的事,两名黑衣人将她和阿弟用沾了迷药的湿布迷晕,扔在了马车上,此后,她便没有了任何反应。 “这是……在哪儿?”她躺在地上,强撑着眼皮,打量这一切的装潢,都是她未曾见过的模样。 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几双脚出现在她的眼前。 “来人,把这姑娘扶起来。” 沈青沅感觉自己被两个女子从地上扶了起来,被安置在了凳子上,又被人喂了一些水。干涸的喉咙得到了一些滋润,昏沉也渐渐褪去,神智逐渐回升。 她看清眼前的人:都是一袭宫衣,梳着宫人的发髻,沈青沅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这里莫不是皇宫。 她狠掐了自己的手,四下张望,眼神透露着慌张与害怕,见四周真的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彻底是坐不住了。 不,她不要在这里。 她推开面前的两个宫女,起身就要跑,还没有走两步,脚下无力,头也昏昏沉沉的,直接倒在地上。 “姑娘,你跑什么?”傅掌司和几名宫女急忙将她扶了起来,往凳上带。 沈青沅还未落座,又驱膝跪在地上,说道:“求求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 面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她们都是这深宫困住的人,自己出去都艰难。 “你快起来吧,我们是皇上吩咐过来伺候你梳洗的,不会伤害你的。”傅掌司说道。 “皇上……”沈青沅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她们扶起伺候,脑子里已经混沌不堪了。她是被陆仲琪送进了皇宫?这究竟是为什么?沈青沅百思不得其解。 “和我一起的那个小男孩儿,你们可知在什么地方?”沈青沅捉住傅掌司替她擦拭的手,询问道。 傅掌司见她迫切的眼神,为难地说道:“这宫里何曾留的下普通男子,当然是送进净身房了。” “净身房?”沈青沅顿时提高了音量,只觉天旋地转,不敢置信的再一次询问,“是给人净身,变太监的净身房?” 傅掌司嫌她太多话,不再理会沈青沅,紧急吩咐身边的人,说道:“快一点,收拾一下就好,陛下还要见她呢。” 沈青沅只穿了普通宫女的衣服,脸上干净了一些。被宫女领着,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她见到了大燕国的当今皇上,墨玄珩口中的昏君。 没想到,这皇上和她幻想的皇上大相径庭,竟然如此年轻。只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脸病容。 “你就是沈青沅?”刘嫖开口。 沈青沅跪下,回道:“是,民女就是。” “没想到,你就是沈大人的独女 ,抬头我看看。” 沈青沅低着头,听到刘嫖的话,只能抬起头,看向刘嫖。 而刘嫖见到沈青沅的脸,酷似乔婉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心下领会道:“难怪姐姐会把你送进宫来,我倒是很好奇,你有什么本事竟然让墨玄珩移情别恋?” 沈青沅听到皇帝的话,心里终于明白,竟然是长公主将自己和阿弟送进了宫。想必陆仲琪背着长公主所做的那些事,已经被知晓。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是用这样的法子去惩罚她。 “回陛下,民女没有任何本事,更没有让墨玄珩喜欢上我。”沈青沅本想撇清自己与墨玄珩之间的关系,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大胆!”一旁的高公公抢先回答,怒斥道。刘嫖摆了摆手,高公公又收回了表情,退后一步。 只听到刘嫖的威胁声传来:“既然如此,留着你们是没有任何用了。来人,将这丫头连同那净身房的小子一并扔去喂狗。” 沈青沅被吓得连连求饶道:“陛下,陛下一代明君,怎可以随便杀人。” “明君?”刘嫖好像听到了一件笑话,说道,“你可知这世上的人如何骂我的?”刘嫖的脸上出现片刻的难过,自从他登上皇位,便受人裹挟,身不由己。百姓口中议论什么,对他的评价又是如何,他又怎么会不知。 沈青沅见刘嫖的表情微微松动,继续说道:“民女只知,我是大燕国的子民,陛下是大燕国的天子,子民爱戴天子,拥护天子,定是因为天子是一位值得爱戴的。” “你还说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如此能言善辩,不留你在宫里岂不是可惜?”刘嫖走了几步,又咳了起来。身旁的高公公赶紧伸出手,扶住刘嫖的手臂。 “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乖乖留在宫里,替我分忧。二是给你和你弟弟一瓶毒药,你自己选吧。”刘嫖看着沈青沅说道。 这还有的选吗?留在宫里,还有活命逃出去的机会,死了倒真的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弟弟,就这样带着弟弟死了她根本不甘心。 “民女愿意留在宫中,只是有一事要求,还请陛下成全。” “何事?” 沈青沅抬头看着刘嫖,眼里闪着泪,这般脆弱模样,倒真的和乔婉婉几分相似。 “民女的弟弟,还请陛下宽容,不要让他净身,他是我沈家唯一的男丁了。” 刘嫖沉思片刻,想当初,沈家被抄家,也是他下的指令。如今,沈家落得这般地步,倒是可怜。 “没问题,朕答应你。”刘嫖转头对一旁的高公公说道,“你去太医院找一个太医,让他跟着师傅好好学。” “是,小的这就去办。”一旁的高公公听到皇帝的旨意,立马出了养心殿。 见刘嫖真的答应自己,沈青沅心中落下一块大石。阿弟在太医院总好过当公公强,日后她还有机会去找他。 她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将话题引回到自己的身上:“民女不知,陛下留民女在宫里,替陛下分忧,究竟是为了何事?” “你这么会抓人心,女人心有没有把握?”刘嫖低声说道,话语里却透着一股无奈。他看向沈青沅的脸,分明在看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