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来打三份工了ABO》 1、beta保镖 周五下午,天朗气清,一声惨叫突然穿透酒店大堂穹顶,紧接着旋转门被猛地撞开,一名西装歪斜、额头带血的清瘦男子连滚带爬冲进酒店大堂。 “追上他!”几名女alpha黑衣保镖从侧门涌出,领头的手按耳麦,脚步不停:“a组a组,目标试图从后门脱逃,请求封堵!” “明白!”a组组长段蔓立即应声,带着一群保镖奔向后门。 酒店外面是繁华的商业街,正值下班高峰期,人来人往。一个背着书包、牵着气球的小女孩正跟着妈妈路过,被那声惨叫吓得一哆嗦,气球脱手飞了出去。 “陈老师说你最近总吃糖,我警告你,你的牙蛀了,以后不许再花钱买零食了,不然……”女人正念念叨叨,正要弯腰抱起孩子,眼前忽然一片黑影压过来,速度快得像电影里的火并现场。 女人傻了眼,紧紧抱着孩子,愣在原地,突然,一个人影又原路返回,手里抓着那只丢失的气球。 那人弯下腰,把气球递到女孩手中,一双并不算出类拔萃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很有感染力:“下次可别把心爱的东西弄丢啦。” 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接过气球。 “宋浙!”前方传来段蔓不算友善的呼喊声。 “知道了!就来!” 那个叫宋浙的女alpha(?)又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像一阵风,没几秒的工夫重新融入队伍里。 女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黑衣保镖冲向酒店后院,而女alpha突然身形轻巧地徒手攀爬墙壁,跃入酒店二楼,终于失声惊叫:“啊!!” 就在这一瞬间,二楼茶餐厅的落地窗轰然碎裂,另一道人影被从窗口里踹出,裹着漫天玻璃碴,坠落而下! 这一变故让路上的行人都不由驻足,瞪大眼睛,有的甚至兴奋地拿出手机,正拍着什么。 幸好,想象中的血腥事件没有发生,那名西装男子手紧紧地攀住窗口,血花正不断从他握着碎玻璃窗口的掌心中滴落。 下一秒,宋浙的脑袋从玻璃窗口中探出,她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做得过火了,这就拉你上来。” 宋浙的歉疚是真心实意的,援助也是不打折扣的,很快她把西装男拉上来。剧痛却让西装男彻底发了疯,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着宋浙猛刺过去。 宋浙身形极快,侧头避过刀锋,一根被削断的发丝还没落地,她已反手扣住西装手腕,用力一拧—— “喀嚓!”一声,匕首脱手掉落在地上。 “不许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按住他!” 保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受伤的西装男按在地上,有人持对讲机汇报情况,有人拉开警戒带将围观人群往外推,有人面容严肃地警告群众不准将今天拍到的照片上传网络。 受伤的西装男被两个保镖架起来,满脸是血混着玻璃碴,嘴里还骂骂咧咧不停。保镖闷声不吭地押着他,带到酒店楼下。 警戒带终于拉起来了,在台阶下围出一片空地,饶是酒店员工也无法靠近。一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旁守着一个面容冷肃的女alpha,她看着有四十余岁,周身气质凌厉,此时却微微俯身,低声向车窗里的人说了句话,并亲手拉开了车门。 从车里出来的人长着一张极其出色的脸,长眉入鬓,眼睛深邃,浅淡的唇色让她看上去有几分病态。 她整张脸的骨架谈不上英气,但眉、鼻、颌骨,每一处都带着利落的分明感,形成浑然天成的骄矜。 这是宋浙第二次看见温祁清,但她仍是在心中感慨一句老天不公,有的人被细细描绘、精心雕塑而成,而她和芸芸众生一样,全是糊在墙上的烂泥巴。 咳……她又补充一句,其实她倒也没有那么不堪。 只是人比人……算了,别比了。 人家的是豪门顶级alpha继承人,而她只是一个贫穷beta。 ……这个该死的世界。 宋浙低着头,看着像是在仔细打量小麦色皮肤上不小心粘上的血点,实际上已经头脑泛空,没注意到周围的保镖同事呼吸都轻了。 温祁清走近西装男,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张涂阳,我有没有说过,我最恨别人背叛我。” 有情况?狗血虐恋? 有一段时间沉迷电视剧的宋浙头上的雷达顿时滴滴作响,抬起头,表面上看起来八风不动,眼角余光却在二人之间徘徊。 张涂阳挣扎着抬起头,半边脸还糊着没擦干净的血,玻璃碴嵌在额角,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说过。您说过很多次,大小姐。” 温祁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那意思很明显:那你怎么敢? 张涂阳忽然笑了一声,带着血沫子咳了两下:“那您知不知道,我也说过很多次——我这条命是您的,你要拿去也行,这是我欠温家的。但是槐瑜不行,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宋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温祁清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这绝对不是她的个人修养好,宋浙被选进温家安保队前就听闻这位大小姐脾气坏,不好惹,而且眼里容不得沙子,还睚眦必报,别人伤她一分,她便要把十分的场子都讨回来。见到她一定要退避三舍,如果实在是无路可退了,那也得把脑门朝后,紧趴在墙上,给这位大小姐让路。 温祁清道:“所以你就闹这么大动静?串通我二姑给我使绊子,让我在南城那块地的收购案上狠狠栽了个跟头,五千万的保证金打了水漂不说,还让我在董事会上像个傻子一样被我二姑当众质问。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底价泄露给他的? 张涂阳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一般。 温祁清笑:“张涂阳,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凭你,你也配?能接触到这个案子的只有张槐瑜!” 也许是语气太过激动,温祁清突然发出几声咳嗽。咳嗽声闷而短促,像被强行压下去的,等她咳完,眼尾浮起一层淡淡的潮红,原本凌厉的目光也被这一阵咳冲散了,看起来虚弱又秀美。 张涂阳猛地抬眼,眼眶泛红,嘴唇发抖:“不关槐瑜的事,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刚进公司半年,她懂什么?她连那块地的价格都背不全!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利欲熏心,才犯下大错,你……” 温祁清已经失了耐性,站起身,对旁边的陈彦秋说:“交给警方,今天动静闹太大了,你们自己收尾。” 这位尽心尽责的陈管家应了一声,立刻有保镖架着张涂阳穿过酒店大堂,往后门走去。 张涂阳被拖出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着温祁清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温祁清,你不准对槐瑜下手!她爱你啊,她都是因为爱才……唔唔。” 保镖一把捂住他的嘴,剩下的话变成闷闷的呜咽。 温祁清站在原地,神情沉郁不明。 — “嘶——” 酒精渗入伤口的那瞬间,宋浙倒抽一口凉气,整条胳膊猛地一缩,却被随行的医护人员稳稳按住:“别动,还有一块。” 宋浙咬紧牙关,不敢再看。刚才混乱中也不知道是哪一下,她的小臂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碎渣子嵌在肉里,这会儿被镊子夹出来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 “这么怕疼?”段蔓不由好奇看过来,她看宋浙刚刚那身手,以为她是个硬茬子,没想到这会儿夹个玻璃渣变得娇气起来。毕竟连段蔓这种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也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当机立断爬上二楼,将人踹出窗口逮住。 “真的真的,”宋浙点点头,把抬高胳膊,递到段蔓身前,“蔓姐,不然你帮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段蔓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要不是她知道这个刚来的家伙没什么性别意识,她几乎都以为宋浙这不按常理出牌的beta想要勾引她。 alpha都是生理性动物,信息素是他们最直接的悸动来源。但这几年ab恋也不是没有,b通过注射信息素,就能诱导发情,让自己能成为抚慰alpha的工具。 眼前的beta明显没那意思,段蔓却严肃回答:“我有老婆了,请你自觉保持距离,小浙同志。” 宋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也不知是因为被拒绝,还是其他原因而震惊。 “组长,你……我……” 医护人员宣梦跟她们是老搭档了,噗嗤笑出声,把宋浙的手抓回来,又利落地拿了碘伏棉签给她的伤口仔细消毒:“段组长,你就别逗她了,你看她禁得起你开玩笑吗?” 仔细一看,宋浙的耳根处确实红透了。 宣梦觉得好笑,也起了玩笑的心思:“不然小浙你选我好了,我是o啊,我们可以来一场旷世bo恋,只要你能先把我家那口子打死,我绝对跟你在一起。” 几个相熟的人发出起哄的笑声。 这些人年纪一般比宋浙大5-10岁,都已成家立业,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 宋浙后知后觉,敢情刚刚她看了半天的热闹,现在她成了团队中最大的那一个热闹? - 温祁清站在三楼落地玻璃窗前,垂眼看着楼下那片被警戒带围出来的空地。 地上的玻璃渣子还没来得及扫干净,保洁拎着水桶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警戒带还没撤,几个保镖守在入口处,把零星几个试图靠近的人拦在外面。 温祁清目光扫过那些脸,漠然地一掠而过,却在某个方向停住了。 那个刚刚制服张涂阳的保镖正坐在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小臂缠着刚换好的纱布,被医护人员按着低头消毒。不知说到什么,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捂住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她又讨好地向身前人说着什么,距离隔着有点远,只能隐约能看见她眼睛弯起,嘴角也跟着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来。 随后,她向大家招招手算作告别,突然快步跑开,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敏捷的猫一样蹿上了半人高的酒店围墙,身影消失在墙外。 “那人是新来的?我之前怎么没看见过她?”温祁清突然问。 陈彦秋就站在温祁清身后一步,想了想,回答:“来了一个月,之前一直跟着a组候选组训练,今天才正式入职。” 温祁清:“现在下班了吗?” 陈彦秋与温祁清相处二十余年,虽不懂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里藏着的意思,但管家兼助理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道:“没有。” 温祁清收回按在窗台上的手指,坐回沙发上,十分不高兴的语气:“我这个当老板的还在上班,还得等着警察过来问话,她倒好,人先跑了。” 陈彦秋张了张嘴,不明白温祁清怎么突然生气了,犹豫了一瞬:“……那,要不要把她叫回来?” “叫回来干什么?”温祁清翘起二郎腿,冷笑道,“让她当着我的面再笑一遍?然后再跟医护人员讨价还价说‘别缝针行不行’‘帮我吹吹?开玩笑,我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娇气的人当保镖?” 陈彦秋一直觉得,自己老板这个s级alpha的感官敏锐程度很适合抓奸,一旦她的妻子有了外遇,染上别人的信息素,哪怕只是在远处和其他人说些暧昧的话,她都能及时发现,并像闻到腥味的猎犬一样张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恐吓。 她现在就像那只嗅到了异常气息的猎犬,浑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彦秋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连忙压住:“那您的意思是……” “辞了。”温祁清道。 陈彦秋站在原地,试图为宋浙说句话:“温总,宋浙可能是因为今天刚来,不懂规矩,但她身手不错,要不是她及时制住张涂阳,今天这事的影响面还要扩大……” 可惜温总不近人情:“我看起来像缺为我卖命的人吗?你想为她说话,那你也滚蛋!” 陈彦秋:“……” 陈彦秋低下头,退后半步:“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让人事办。” 2、家教 天气实在太热了,刚刚那番围追堵截的动静不小,宋浙跑了好几层楼,又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阵,身上出了汗,黑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宋浙她没舍得开一家钟点房洗澡,而是在街边一家街角“游泳十元,淋浴免费”的小型游泳馆里快速洗了个澡。 下午三点半。 宋浙下了公交车,一件白色t恤扎进浅蓝色牛仔裤里,裤脚随意卷了两折,露出清瘦的脚踝。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高中辅导书,顺着林荫道往上走。 这一片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别墅群,两旁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气派,院墙里探出修剪整齐的绿植,安静得不像闹市区该有的样子。这条路宋浙走了几次,已经熟悉了路线,先在门卫处登记好,然后沿着石板路走到那扇高大的雕花铸铁大门前停下,抬手按了门铃。 出来迎接的是姓魏的保姆,五十来岁,圆脸,腰上系着一块碎花围裙,平常见到宋浙总是笑眯眯的,显得开朗热情,今天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宋浙总觉得她笑得有点勉强:“宋老师来了?快进来,外头热得很。” 她侧身让开门,顺手递过来一双干净的拖鞋。 宋浙问:“窈宜在房间吗?” 魏阿姨道:“在、在。” “那我进去找她。”宋浙直接就往二楼走。 开门的那一瞬间,魏阿姨突然叫住了她:“宋老师!” 宋浙讶异回头。 只见魏阿姨脸上迟疑了下,露出笑:“没什么,我忘记问你了,要喝什么饮料。” 宋浙道:“不用饮料,白开水就行了。” 她抬手敲了敲门,放低声音:“窈宜,我可以进来吗?” 余窈宜是宋浙的一对一辅导学生,听说初中时出了车祸,休学去美国治疗了几年,今年刚回国读高三,正赶上高考冲刺。余窈宜底子还行,但物理化落下太多,学得吃力。 宋浙见过这个小姑娘几回了,长相安静昳丽,性子温温柔柔,家里有钱,却从不盛气凌人,二十岁的年纪,却仍像一株长在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花一般。 屋里传来声音:“进来。” 宋浙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西面的阳光透着拉开一半的窗帘透进来,洒在桌面上,映下金色的光带。书桌靠着窗台,台灯没开,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支中性笔。 窗边,一个穿着浅蓝色娃娃领连衣裙的女孩面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 她头发扎成一根松松的鱼骨辫,从右肩绕到胸前垂落下来,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余窈宜没有说话,正看着宋浙,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宋浙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今天的学习教材。 “上回给你留的作业你做了吗?”她一边说一边在书桌边坐下,顺手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让光线更亮一些,“先拿出来我检查一下,看看大题过程写得怎么样,再给你讲讲容易扣分的地方。哪里是粗心,哪里是真的不会,咱们心里都有个数,巩固一下知识点我们再往下学……” 余窈宜突然说:“你被解雇了。” 这还是余窈宜第一次罢工。 宋浙与她就差几岁,最是明白学习的苦有多难吃。就拿家教这份兼职来说,她高中毕业都四年多了,知识点早就还给老师了,但为了生活,她硬是把高中理科重新啃了一遍。刚接活那会儿,她每天晚上回家都得头悬梁锥刺股,直到现在看到高考真题都得头皮发麻。 因此她没生气,走到余窈宜身前蹲下,与她平视,笑着道:“能告诉我一下为什么吗?” “你迟到了,我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余窈宜的语气平平。 “今天这事是个意外……你别撇嘴啊,我发誓下次不会迟到了,要不这样吧,今天我免费赠送你半小时,不额外收费。”宋浙眨着眼睛,希望自己脸上的“真诚”二字能够更清晰一点。 穷人的时间总是格外廉价的,要不是怕余窈宜嫌烦厌学,宋浙能一口气把课加满两个半小时都不带停的。 余窈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谢谢,算了。” 宋浙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的脾气大,铁了心不想学习。 这还得了? 她干脆直接站起来,走到余窈宜身后,推着她的轮椅往书桌前去,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昨天布置的作业给我看看。” 余窈宜一动不动,用她那乌黑沉静的眸子盯着宋浙。 宋浙大大咧咧,也没察觉她跟平常有哪些不同的地方,突然转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脸颊凑近,小声:“连姐姐都不叫了,讨厌学习别把我也讨厌上呀,姐姐我可是无辜的。” 余窈宜本能地头往旁边偏了偏,却没躲过宋浙的魔爪,刹那间身子僵住。 对方的身上带着很清爽的沐浴露气息,那只手一触即离,但陌生的触感让余窈宜后背微微绷紧。 原来她平常都喊她姐姐吗?余窈宜若有所思。 那个小麦色皮肤、个子很高,一看就健康爽朗的beta已经在书桌前坐下,往试卷上扫了两眼:“不错嘛,你还把题目都做完了……这道题做得不对,你把受力分析画给我看。” 宋浙把试卷和笔推到余窈宜面前,抬头等着。 余窈宜这回没抗拒,低下头,安静地接过笔。 宋浙已经进入了教学状态,等余窈宜画完,和她说起斜面角度和重力分解,余窈宜突然问:“姐姐,你受伤了?” 宋浙惊奇:“你怎么知道?” 余窈宜没说话,只是那模样像是在看傻子。 宋浙:“……” 宋浙将自己涂着碘伏的胳膊稍稍往回缩了缩,尴尬地笑了笑,没解释:“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一点小伤,不碍事。” 当保镖的经历很刺激很有意思,但不适合跟学生讲,影响她在学生心中的专业程度。 说到这,宋浙惊觉:“你终于恢复正常啦!你刚刚绷着脸还真的够唬人的,我还以为我要失业了呢。” 余窈宜弯弯唇角。 后面的教学很顺利,余窈宜也没有闹着要她滚蛋,她和平常一样,低着头写题,问什么答什么,偶尔卡住了会抬眼瞥宋浙一下,等宋浙开口点一句,又重新把目光落回纸上。 宋浙觉得这姑娘又恢复成往日可爱的模样,乐得省心,趁她刷题的时候自己翻了翻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余窈宜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了。” 宋浙收回手机,凑过去扫了一遍她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不错,比上回进步多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下周来之前你把这两张卷子的大题做一遍,有不会的先自己想一想,实在想不出来再留着等我讲。” 她一边说一边把书收回帆布包里,站起来伸伸懒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浙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手伸进帆布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掏了掏。 宋浙走到余窈宜面前:“手给我。”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仰起脸来看她,她抿了抿唇,露出微微防备的表情,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 她不知道宋浙又要干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宋浙却没在意她这副样子,主动握住她的手,把几颗包装玫粉色的糖放在她掌心里。 “是你喜欢的草莓味,上回听你说起我就想给你买了,很甜的,你试试。”宋浙冲她眨了下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着调的笑意,“走了啊,下周见。” 余窈宜一怔。 宋浙转身离开,经过厨房门口时,还从魏阿姨那薅了片夹着厚厚的火腿和生菜美味三明治才走。 余窈宜听见宋浙正在跟魏阿姨撒娇,说魏阿姨的手艺是她吃过最好的,把魏阿姨都逗得开怀大笑。 这人一直这样自来熟吗?余窈宜蹙眉。 余窈宜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双腿纤细白皙,笔直地踩在地板上,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余窈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着什么,然后慢慢地迈了两步,走到窗前,靠在窗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眼望向楼下。 宋浙正沿着别墅区花圃间的小路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离开。余窈宜看着她拐过路口,消失在围墙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余窈宜伸手把刚才宋浙拉开的那半扇窗帘又合上,浅金色的光带被拦截在窗外,房间重新沉入昏暗中,连带走到门口的魏阿姨脸上都晦暗不明。 “她平常就是这样的?”余窈宜突然问。 怎么样的? 魏阿姨口里发苦,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 幸好,余窈宜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魏阿姨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生怕哪个字说重了就会惹恼里面的人:“思莜小姐,您……什么时候才能把窈宜小姐放回来?” 见里面没有反应,她又壮着胆子往下说:“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她准备了很久,也吃了很多苦,每天晚上都学到凌晨,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如果……如果耽误了这段时间,我怕她后面跟不上,她也会怪自己的。” 余窈宜,不对,应该是余思莜。 余思莜那张漂亮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侧过来,嘴角弯起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显出几分阴郁来:“果然,亲手带大的就是不一样,哪怕我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她是您的心头肉,我就是一根没人要的野草。” 魏阿姨嗫嚅:“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想……” 她到底是底气不足,也觉得余思莜有点邪门,不敢据理力争,只是对余窈宜的关心压倒了内心的胆怯,固执地站在门口,想要一个答案。 余思莜道:“放心吧,我妹妹现在在美国散心,很快就能回来的。” 魏阿姨对这个回答的信任度不高,但她没办法逼问余思莜,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3、一张床睡 明天要去温家安保队值班,下午没有做家教,可以去炸鸡店兼职,对了,今晚还要去逛一趟并夕夕把下个月的洗衣液和纸巾屯了,上次打折的时候没赶上,这回不能再忘了…… 宋浙提着一大袋东西从超市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天已经黑了,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垃圾,墙角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几只飞虫绕着昏黄的路灯打转。 走到一间老旧的单元楼前,宋浙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亮着灯,一个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鼻梁上的方形无框镜片泛着象牙光泽。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领口微微向下,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脚挽到脚踝,脚趾圆润白皙,像是不常沾地的人。 庄一白的脸半侧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似乎没注意到宋浙回来了,或者是注意到了,只是懒得分出一点目光给她。 宋浙仔细地看了眼门牌号,差点以为是自己走错了:“你怎么还在这?” 庄一白的出现可以说是个意外。 上周雨下得很大,宋浙加班回来,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往家赶。走到巷口时,突然与一个女子匆匆撞上。那女子怀里抱着电脑,浑身湿漉漉的,像被人遗弃的小狗。 当时庄一白正发着烧,身上倒没有其他伤。宋浙没跟她讲两句话就见她晕了,只好将她送进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好心人做到这程度已经够意思了吧,当时她又累又困,打算报警脱身,没想到庄一白突然醒了。 庄一白蜷在病床上,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微微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洇湿了枕边一小片布料。她睁着涣散的眼,抓着宋浙的手,指节发白,呢喃着什么,像在梦里也绷着一根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宋浙反复听了几次,才听见她说的是:“……带我回去。” 这就像落水之人紧紧抓住一根稻草时的呓语,宋浙一时心软,将人领回去了。 宋浙把庄一白带回出租屋,给她换了干净衣服,灌了退烧药,塞进被子里。第二天早上庄一白醒了,烧退了,人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宋浙在屋里忙进忙出,眼神却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跟昨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皮相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庄一白那时候大病初愈,很有高智清冷美人的味道,宋浙没有直接赶她,而是给她递上一杯温开水:“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庄一白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没看她,也没说话。 宋浙在旁边等了半天,又问了一遍:“你跟我说一下,我好帮你。” 庄一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清淡淡的:“姓庄。” 宋浙愣了一下:“……就姓庄?全名呢?” “庄一白。” 然而后面无论宋浙问什么,庄一白都没再开口。 宋浙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总得告诉我你多大了吧?总不能就这么住我这儿?” 庄一白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不深,但宋浙莫名觉得她像是用这一眼就把自己打量了一遍,然后她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不想回去。” 顿了顿,庄一白又补了一句,“记不清了。” ……借口,这绝对是借口。 宋浙想,她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总不能一直养着一个大活人。 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人赶走,也许她真有难处呢?想起半年前的自己,宋浙委婉地道:“那你得交房租。” 庄一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最后宋浙当方面商议房租50块一天,白天宋浙不在家,庄一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晚上她再回来做饭,一个月共交两千块。 当时宋浙心里的小算盘算得飞快,简直要两眼冒光,两千块,加上家教和安保队的工资,够她把那台屏幕裂了的手机换了,还能再攒一个月换个好一点的二手空调,夏天不用再靠那台风扇硬扛。 可惜昨天宋浙兴冲冲地找庄一白周结房租时,才被告知:“没钱。” 没钱? 吃我的,喝我的,等到付账的时候居然说没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浙立马就炸了,限庄一白在明天她下班回来前搬走,并且把口中亲切的“小庄”称呼给改成“庄一白”,一穷二白的一白,她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真贴切。 此时,庄一白漠然道:“我没说要走。” “行,”宋浙像一只正在打气的气球迅速膨胀,气呼呼地盯着她,“我让警察上门!” 庄一白道:“我没说不给。” 气球又迅速瘪了下来。 瘪到一半,又以一种不上不下的姿态卡在那里,宋浙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你倒是给啊。” 庄一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行吧,”这高贵冷艳的模样顿时让宋浙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了,人家才入住一周就嚷着交房租,这行为与周扒皮无异。 “那你走之前记得啊。”宋浙提醒。 宋浙安慰自己,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庄一白虽没带钱,身上连手机都没有,只抱着台笔记本电脑来的,但她发丝顺滑、皮肤干净,一看就不是那种长期在外面摸爬滚打的人。 这种人,愿意蜗居在她这破房子里都已经算是纡尊降贵了,怎么可能会赖她那点钱不还。 过了一会儿,宋浙苍蝇搓手,慢慢地挪到庄一白身边,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也不是非要赶你走……你看我这,房子又破网络又差,洗澡水还时冷时热的,你住着也委屈。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人吧,其实特别认床,晚上睡不好,白天精神萎靡,都没办法好好上班当牛马了……” 庄一白道:“说重点。” 宋浙真诚建议:“咱们都是beta,能挤一张床睡吗?我睡相很好的,绝对不会打扰你。” 她都没敢提出让庄一白打地铺的事。 这个世界分三种性别,alpha天生具有力量和敏锐度方面的优势,omega稀少、珍贵,受到各方的层层保护,至于beta,那可是社会中的螺丝钉,哪儿缺了就往哪儿拧,过得糙点再正常不过了。 但庄一白又有所不同,虽然她说她是beta,但看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那也是个beta公主。 宋浙在心里偷偷设想过,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体验生活,但很快又被自己推翻了,还是落难公主的剧本更适合庄一白一点。 庄一白嫌弃地瞅了宋浙一眼。 宋浙矜持地站直了点。 庄一白只有一个要求:“你要洗澡。”紧接着她低下头,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 “嗐,瞧不起谁呢,我很爱干净的好嘛!”宋浙不满。 宋浙炸了盘闽南醋肉,又给自己和庄一白各下了一碗面。 对宋浙而言,夜晚也是忙碌的,吃完饭后刷碗拖地、洗漱洗衣,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累,却足够繁琐,等她忙完,已经深夜十点了。 庄一白还在与她那台笔记本较劲着,宋浙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打了声呵欠,给庄一白留了盏小夜灯,她自己爬上床,躺下来,含糊地道: “一白,我觉得,有些事躲是没用的,如果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最好还是报警吧。我跟你说,我有个朋友就是警察……” 困倦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含糊成几个不成调的气音,然后彻底安静了。半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也停了下来。 庄一白回过头,看见宋浙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侧躺着,被子半搭在身上,小夜灯的光把她的腰线勾勒得模模糊糊的,那条线条匀称的腿从薄被底下露出。 庄一白看了几秒,弯腰把快要滑到地上的被子拉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又把那盏小夜灯往外推了推,然后顺手合上了笔记本,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 白天被刻意回避的场景如潮水般涌上脑海:一周前杨导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同事们低头不敢看她、互相交头接耳的样子,连一向不管事的庄芝凝都忧心忡忡地说:“宝儿,你那是不是出事了,beta就不要参与这么敏感的实验,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不如你趁早退出来,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 实验数据从一开始就泄露了。 课题启动第三周,核心模型的参数就被上传到了一个匿名云盘。庄一白发现的时候,对方的下载记录已经跑了好几条。她翻了三遍实验日志,复盘了所有门禁记录和操作留痕,发现有人用她的权限覆盖了登录时间,动了手脚。 到底是谁? 又是谁在她喝的茶里下药? 头又开始疼了,好像那被篡改过的dx1-18药剂还未完全代谢干净。庄一白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突然发现宋浙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 宋浙背对着她,蜷缩着,那领口微微变形的t恤随着睡姿滑落,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与上半截那种常年待在室外被太阳晒出的小麦色不同,脖颈这一小片是浅浅的、没什么血色的白。 庄一白蹙眉盯着她。 这个人贪财、市井,浑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股子直来直往的真诚了吧。她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但现实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她们现在正躺在同一张床上。 正想把人摇醒推开,庄一白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腺体虽然是alpha和omega独有的器官,但beta也会有残留的腺体组织,只不过发育不全,没有发情期,外表看不出来,部分beta也会散发出极淡的信息素。可眼前这个人的后颈光滑平整,这是……做过腺体摘除术吗? 庄一白微微皱眉,又看了两秒,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肯定的念头:不是。 哪怕是再顶尖的医美技术,也不可能让刀口完全消失,更不可能连一丝色差都没有。可宋浙的后颈干干净净,皮肤纹理均匀,没有凸起,没有凹陷,连最细的线状痕迹都找不到。 那不是摘除,是天生就没有。 庄一白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宋浙后颈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落了下去。 温热的。 她又往旁边摁了下,确认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凑近宋浙后颈的位置,轻嗅了一下。 下一刻,庄一白身子僵住了。 “嗯……” 宋浙含糊地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把头往枕头上蹭了蹭,转过身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干嘛……摸我脖子?” 庄一白心脏跳动快了几分。 在她有限的二十几年的经历里,这种体验很少,她也不明白她到底在心虚什么。 庄一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醒了?” 宋浙翻了个身,侧过脸来看她,眼睛半睁半闭,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太开:“你摸我半天了,能不醒么……”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后颈:“怎么了?有蚊子?” 庄一白道:“……没有。你后颈有点红,我以为是虫咬的。” 宋浙“哦”了一声,翻回身重新趴好,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那你帮我看看,咬没咬出包……我最怕痒了……” 庄一白看着她重新露出那截后颈,毫无防备地又睡了过去。 庄一白垂下眼,终究没把人推开,许久才挤出一句:“没有。” 4、梦境 “我被辞退了?” 第二天一早,宋浙刚来到温家,就听到了这声惊天噩耗。 段蔓拍了拍她的肩:“早上夏敏姐通知下来的,群里也有发,你应该没看手机吧。” 宋浙的那台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她还攒着钱没舍得换,平时看消息得凑到眼前才能勉强辨认,因此除非必要,她基本不看群消息。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为什么啊?我昨天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也没出什么差错吧?” 段蔓摇了摇头:“具体原因没说,就说是上面的意思,让你今天不用来了。” 宋浙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发出濒临崩溃的声调:“……那工资呢?” “夏敏姐说会正常结算,让你找她领,前面培训期的也有。” ……这还算句人话。 宋浙道:“行吧,那我知道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温家当保镖也没什么好的,每天站岗巡逻,风吹日晒的,有事冲在一线,工资是靠命换来的,还不如多做几单家教来钱快……但还是很心痛呜呜,听说温家逢年过节都发礼品的。 宋浙一脸菜色,她去自己的临时宿舍收拾好私人物品,没一会儿,段蔓跟进来,拉住宋浙的胳膊小声道:“你是不是把温总得罪了?” “温祁清?没有吧。”宋浙头也没抬,“我就一安保队最底层的,平时连她面都见不着,怎么得罪她?” “你再想想。” 宋浙皱起眉头:“我就昨天碰见她一次,当时我跟在你身边出任务,其余什么也没干啊。” 段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那你这是撞枪口上了。我听说她最近心情不好,公司里连着辞了好几个人了,不差你一个。算了,别想太多,有活我再给你介绍。” 宋浙一脸感动:“谢谢蔓姐,你对我真好。” 虽然短暂失业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宋浙又重回老本行,在相熟的炸鸡店里打工,一小时十块,工资不高,但起码不会坐吃山空。 宋浙倒是想多接几单家教,但一没学历,二没门路。她在同城的家教群里蹲了好几天,看到“求一本以上学历”就默默划过去,偶尔抢到一条不挑的,私聊过去也多半石沉大海。最可恶的是,她都这么惨了,还有骗子专门潜伏在群里,妄图骗走她所剩无几的钱。 “甘梅鸡柳五份,孜然鸡锁骨三份,两份辣翅,再来三杯酸梅汁。”一道略带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好嘞。”宋浙在心底利落记好菜单,抬眼发现站在身前的是一头利落短发的女alpha。 她身量匀称,肩宽腰窄,容貌不算惊艳,但五官端正耐看。她的气质很清正,眉形利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这还是一个熟人,宋浙笑道,“宣队长,是你啊。” 宣长云也笑:“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 宋浙一边炸鸡柳,一边说:“你刚才那声音一出来我就听着耳熟,但没敢认,你今天没穿制服,一下子没对上号。和朋友出来玩?” 宣长云指了指耳廓上那个不起眼的耳返,宋浙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执行任务。 她没有多搭话,把炸鸡送去她们那一桌后,又去前台准备把账结了,却被前台小姑娘告知宣长云早已付钱。 宋浙颇有点遗憾,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了很多苦,说起来帮她最多的人还是宣长云,要不是她帮忙搞定身份,她到现在还是一个黑户呢。 下午,宋浙换好衣服从炸鸡店后门出来,刚拐过巷口,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急刹。她脚步一顿,侧头望去,发现路口已经乱成一团,一辆白色面包车失控打滑,横在马路中间,车头瘪了一块,旁边倒着一辆电动车,外卖箱摔在地上,汤水洒了一地。 马路上尖叫和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车窗里探出来的叫骂声:“不要命了?!” “跑什么跑!赶着去投胎吗?!” 宋浙目光穿过混乱的车流,锁住了从面包车里一闪而出的背影。那人沿着狭窄的巷子疾跑,几名便衣正在身后狂追。 宋浙想了想,拔腿从另一个巷口跑去。 在巷子尽头拐角的地方,宋浙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把他往墙上摁了一下,膝盖顶住他的膝弯,她稳住重心,顺势将人按在了墙上。 “抓住人了!”宋浙把人摁好,回头冲巷口喊了一声。 便衣警察来得很快。宋浙松开手退到墙边喘气,低头看了一眼沾灰的裤腿,拍了拍,没拍干净,也懒得管了。 人被带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是刚才炸鸡店里坐过的熟脸岳万阳,冲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反应够快的,学过?要不要来我们局里试一下?” 当公家饭是那么好吃的吗?宋浙避重就轻道:“我妈以前开武馆的,我跟着学了点三脚猫工夫。你们宣队长呢?” “宋浙!”恰在这时,宣长云的声音响起。 宋浙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她话语里的焦急,宣长云已经一把扣住她的脖颈,把她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把,死死护进怀里—— “呼!”铁管当空落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风声,扑了个空,砸落在地面上。 谁也没发现,面包车车主还有一个同伙。那人藏匿在人群中,手持短钢管,绕了过来,目标是宋浙的后脑勺。 这一下子像是捅了马蜂窝,在场的所有便衣刑警几乎同时动了,三下五除二抓住了犯人。 -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向我?” 一周三次补习,最近余窈宜都很配合,仿佛那次脾气只是一时闹的小性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今天宋浙打从一开始进门,就发现余窈宜的神色不对。她没多问,照常坐下讲题,可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余思莜盯着宋浙,不高兴地道:“你从哪里染上的臭味?” “臭?是油烟味吗?”宋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t恤,“不可能啊,我来之前刚洗过的澡。” 余思莜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提醒道:“alpha的臭味。” 宋浙突然想起来,之前宣长云揽过她,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没想到洗澡都没能去除。 在信息素相关知识面前,宋浙就是个白痴,她兴致勃勃:“什么味的?很臭吗?螺蛳粉味还是榴莲味?” 宣长云如果是这两种味道那就太惨了吧,异性缘得多差啊。 余思莜道:“水蜜桃味。” “……你不喜欢吃桃子啊,桃子味多清香啊。”宋浙沉默了一下,没想到看起来利落沉稳的宣队长居然是水蜜桃味。 余思莜眯起眼睛:“姐姐,你喜欢她?” “哪能啊,”宋浙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圈起食指弹了下余思莜的脑袋,“人家宣队长那是帮我忙,我欠她人情而已,怎么就扯上喜欢不喜欢了。” 余思莜乌黑如鸦翅的睫毛低垂着,也腼腆笑了,露出一个漂亮的小酒窝:“那正好,你去把味道洗了吧,不然影响我学习。” 小孩要求还挺高。 想要完全洗去味道,宋浙原本的衣服是不能穿了,余思莜的衣服对她而言都太小了,还好,魏阿姨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套新衣服来。 宋浙这次把高级香氛沐浴露挤了几大泵,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感觉自己都快腌入味了。她擦干身子,伸手去够干净的t恤,套上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魏阿姨只给她准备了外穿的衣服,贴身内衣没拿过来。 反正屋里都是女孩,她干脆没穿内衣。 出来的时候余思莜坐在桌前低头认真写着题,宋浙凑近看了眼,才发现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道辅助线,方向都对,但就是没得出答案。 “重力分解对,也标了摩擦力,但支持力没画出来,”宋浙从余思莜身边俯下身,握住她的手,顺着斜面的垂线重新画了一条箭头,在顶点处用力顿了一下:“你再看看合力的式子能不能消掉一项。” 见余思莜抬眼看她,手中的笔没动,宋浙边擦头发边问,动作间,t恤薄薄的布料随着肩膀的起伏轻轻晃动,原先足以令人忽视的两处凸起,便变得格外明显。 “怎么了?还有味吗?”罪魁祸首还懵懵懂懂。 余思莜摇摇头。 宋浙松一口气:“还以为你们alpha和omega都是狗鼻子呢,都这样了还能闻到。对了,你是什么味?” “红酒味。” “这样啊。” “怎样?”余思莜看她。 宋浙摸摸鼻子:“你不是爱吃草莓吗?我还以为你是草莓味呢,想想,红酒还挺好闻的。” 两天闲聊着又回归题目中,两个小时的补习,中场休息时魏阿姨送来了新鲜果盘。 “姐姐谈过恋爱吗?”余思莜突然问。 应季的西瓜很甜,宋浙咽下丰沛的汁水,才问:“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想知道。” “好吧,没谈过。以前忙着学习,没有看对眼的人。现在忙着找活干,更没空。怎么,你想谈恋爱了?” 余思莜道:“不想,我这腿,也不会有人想要接受我。” 她的语气虽然不哀戚,但话里的失落是掩饰不住的。 宋浙微怔了一下:“谁说没人会接受?你这腿又不是一辈子站不起来,再说了,一个人能不能被喜欢,跟腿好不好使没关系。窈宜你这么可爱,总会遇见喜欢你的……alpha。” 从第一次看见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开始,宋浙就一直在尽力避免在她面前谈到腿的话题,怕无意中戳到她的痛处。 所以她从来不会说“你站起来试试”或者“等你好了”这类的话,就连讲题时遇到“走”“跑”“跳”这类字眼,她也会下意识绕开。 余思莜问:“姐姐,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宋浙小心翼翼:“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奇,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余思莜的表情变得很委屈:“连姐姐你都不想听,我……” 宋浙赶紧投降:“停……你说吧。” 余思莜平静道:“我十岁那年,父母在车上吵架。本来有司机开车的,但他们吵得厉害,把人赶下去了。然后我爸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迎面撞上了货车,我妈扑过来护住了我。她当场去世,我活下来了,腿却废了。这些年一直在美国积极复建,但始终站不起来。” 余思莜说得很平淡,像是这件事已经翻来覆去讲过很多遍,早就磨掉了所有情绪。 宋浙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俯下身,短暂地抱了抱余思莜。 “……别难过。” 宋浙不想说一切都会好的,她不愿意给余思莜编造一个有可能一辈子也完成不了的美梦,只是轻声说:“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 接下来的补习按部就班,一切如常。临走前,宋浙拿出手机,她们加了联系方式,约定有不懂的题目余思莜就问她。 当晚,余思莜第一次梦见宋浙。 宋浙抱住了她,与白天不同,那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抱得格外紧。 余思莜快要溺毙在这柔软的丰盈里。 悸动、刺激、快感,或许还混杂着其他的复杂情绪,她的眼眶中不由自主漫出一点泪光,微微偏过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递到宋浙的面前。 “姐姐,标记我……” 宋浙低头,似在轻轻嗅闻着什么。 然后她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舔舐了下余思莜的腺体。 余思莜呼吸急促,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她听见宋浙呢喃:“窈宜……” 轰的一声,梦境倏然消散,只余一地碎片。 黑夜中,余思莜阴沉着脸睁开眼。 5、怕黑 不知是不是因为余窈宜对她说了车祸的事,宋浙明显感觉到小姑娘对她又黏了几分。以前讲完题她收拾东西走人,余窈宜顶多甜甜地跟她说再见,现在却总会多留她一会儿。 不补习的时候,余窈宜也会给她发消息。一般刚开始问的是学习上的事,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 [姐姐,我明天下午要去医院做检查,不能上课了。] [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 …… [可以吗?] [委屈.jpg] [姐姐,我真的怕,我爸一直在国外没回来,魏阿姨明天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只国内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了。] [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 [难过.jpg] 余思莜发消息的时候宋浙正在做饭,吃饭的时候拿起手机才看见,心里不禁对这个小心翼翼的姑娘多了几分心疼。 [几点?] 余思莜秒回:[下午两点,姐姐,你不用来我家,我让司机去你打工的地方接你。梵九鸡排江白路店,我都记得。] 宋浙回道:[好。] [姐姐你最好了!] [小猫打滚.jpg] 喜悦快要透过屏幕溢出来,宋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费劲地找了一个“小猫击掌”的表情包发过去。 刚放下手机,宋浙就发现庄一白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怎么了?”宋浙被盯得有点发毛,“今天的菜不好吃?” “确实不好吃,”庄一白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鱼太咸,排骨炖得不够火候,嚼起来还带着筋,花蛤丝瓜汤又寡淡得厉害,花蛤的鲜味没吊出来,丝瓜也煮得偏生了。” “哎你这人,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哪有一个厨子受得了这样的评价?宋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行你上啊!” 庄一白很淡定:“我不行。” 宋浙:“……” 庄一白又说:“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 “看着碍你眼了是吧,大小姐?”话虽是这么说的,宋浙还是收好了手机。 越和庄一白相处,宋浙越发现这个人毛病奇多。碗筷洗完必须用开水烫一遍才能用,桌面上的东西必须放回原位,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在菜里多停留一秒,否则接下来她就会一口都不碰。 宋浙一开始觉得她作,在故意找茬,后来发现她是真的改不了,像是被一套看不见的规矩养大的。 这是领回来了一个祖宗,宋浙暗想。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后,宋浙才开始一天中唯一的娱乐活动——看电视。 这台大肚子电视机颇有上了年代的风范,屏幕不大,外壳灰中发黄,信号还不稳,偶尔画面会忽然“滋啦”一声闪过一片雪花,能收看到的频道也不多。 除了每晚八点固定档狗血ao虐恋肥皂剧以外,宋浙看的最多的就是新闻联播。 “据悉,能终生抑制omega发情的dx1-18药剂已通过地下渠道流入市场,不少omega因私下注射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涉事研究员章心昱、江理、胡天峰等人已被控制,具体副作用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本台记者呼吁大家,不使用来源不明的药剂,若已注射请尽快前往正规医院检查……” 电视屏幕上闪过几张照片,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实验室的仪器清晰可见,她忽然觉得这画面上的人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正盯着屏幕想再看一眼,忽然“啪”一声,整个屋子暗了下来。 断电了。 这种情况在这栋老楼里倒也不罕见,线路老化,时不时就跳一次闸,宋浙已经习惯了,刚住进来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跳闸,换了漏保之后才好点。 她摸黑从沙发上站起来,凭着记忆找到放在床下面的修理工具,正要出门看看,发现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喂,庄一白?”宋浙叫了一声,没人应。 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浴室门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 “庄一白?”宋浙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走过去,伸手敲了敲门,“你洗好了没?怎么不说话?” 门内沉默了几秒,传来庄一白闷闷的声音:“好了,你的手电筒别晃。” 要求真高。 宋浙腹诽了一句,仍站在原地。 像是怕她离开一样,庄一白又道:“你先别走,等等我。” 宋浙道:“知道了,我不走。” 过了一会儿,庄一白终于出来了,没戴眼镜,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 宋浙发现这位祖宗居然破天荒地没把领口整理好,正想嘲笑她两句,宋浙就看见她脸色苍白,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压住什么,才能让自己勉强保持平静。 宋浙福至心灵,有了个猜测:“你不会怕黑吧?” 庄一白握住她的手:“有点。” 这哪里是一点啊,宋浙都怕她立马晕过去。 宋浙把人扶到沙发上,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里铺开一小片。她又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茶几上:“条件有限,先用我的杯子,你要是嫌弃的话不喝也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电。” 庄一白立即抓住她的手,身形不太稳地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推开电表箱,宋浙很快发现,是保险丝烧断了,还好家里有备用的保险丝,不用出去买。 她忙进忙出找工具,庄一白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像怕被她落在黑暗里似的。宋浙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手机的光往哪边转,她就往哪边靠,一步不落。 宋浙忍不住弯了唇角。 “你笑什么?”庄一白有点不高兴地道。 宋浙把新的保险丝缠绕在保险座两端的螺丝上,拧紧固定:“你看错了,我没有笑。” 庄一白总算有了点寄人篱下的自觉,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小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我。” 宋浙没接话,嘴角的弧度却没收住。她把螺丝拧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合上电表箱的门:“行了,试试看。” 屋子里的灯“嗡”地亮了,电视重新启动,正在插播广告。 两人从楼道里回来,宋浙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怕黑?” 庄一白语气淡淡的:“不可以吗?” 宋浙道:“大小姐,别一开口就呛人,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又不是一定要探究你的过去。你看,你的年龄、职业、是犯了什么事被追杀了藏在我这,还是遭遇挫折不想现身,我统统没过问过,不是吗?” 庄一白道:“别叫我大小姐,我不是。” 宋浙道:“行吧,你是我祖宗好吧。” “……” 沉默了几秒,庄一白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被锁在仓库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没有灯,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的缝隙能透进来一点光。刚开始我哭着大喊,叫了很久也没人理我。两天后才有人来开门,那时候我已经因为长时间脱水晕倒了,从那以后我就受不了完全黑暗的地方。” “这样啊……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宋浙讪讪地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庄一白冷静道:“没什么,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至于年龄职业这些都不是秘密,是你没问我才没说的。” 宋浙慢半拍:“哦,这是我的错。” 庄一白瞥了她一眼:“当然是你的错,没问过我就在心里肆意给我下了评判。我今年27岁,药物化学研究员。” 宋浙眉毛一扬。 虽然她长得就一副智商很高的样子,但这个“药物化学研究员”不会是骗她的吧? 谁家研究员混得这么差,兜里连两毛钱都没有。 宋浙觉得有点好笑:“你该不会是那种搞核弹的被国家秘密保护起来、经费全走专项账户、自己手里不留现金的那种人吧?” “……你想多了。”庄一白见她不懂,没和她计较,“那你呢,很缺钱?家教、炸鸡店,平时还有其他兼职吧,类似跑腿送外卖的那种。” 宋浙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情况这么清楚。以往她下班回来,两人各做各的事,很少聊到这些,她也从来没在庄一白面前提过自己的工作。 宋浙道:“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你每天回来的时间不一样,身上沾的味道也不一样。”庄一白道,“周一三五回来晚一些,带着高中物理书,人看着干净清爽些;周二周四回来早一些,油烟味重;周六日偶尔带一身汗和灰尘回来。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猜的事。” 宋浙被庄一白敏锐的观察力惊到了,把腿盘到沙发上:“缺啊……我又不像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一样。” 见庄一白扭头看过来,宋浙立即把腿放下了,脊背挺直:“知道了,你爱干净……我绝对不让我的脏脚污染你的位置。” 她随口抱怨:“但也没别的办法。房租要交,水电要付,吃饭也要钱。我这人又没什么本事,在这儿又没学历,不勤快点就活不下去。好在我还年轻,好好努力,总有一天能把债还完。” 宋浙提到了债务。 庄一白心念一动,却没追问,而是道:“你缺多少,我替你还。” 宋浙:“…………” 宋浙白了她一眼:“没钱别充大款,你还是把欠我的房租先交上吧,别以为你讲几句好听的话我就会心软。你现在可是欠我1050元,我都一笔一笔记得呢,别想赖账。” 说完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扯出睡衣,抱着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变成模糊的哗哗声。 庄一白坐在原地思索了一阵,打开电脑,快速敲了几行字,发送给了一个头像是小黄鸡的账号。 小黄鸡:[老天!!!老大,你在哪儿!我以为你出事了!!!怎么这么久没联系我!莫导他们一直在找你,我每天都在为你担心!] [我听说他你注射了变异版的dx1-18,你现在怎么样?没什么后遗症吧?] 除此之外,还有十八行感叹号。 庄一白感觉她的眼睛被吵到了,很想把页面关掉。 深吸一口气,庄一白忍住了这种冲动:[我没事。] [借我点钱。] 小黄鸡顿了一下:[哦,老大你要多少?] 庄一白想了想:[先转我两千块。] 宋浙这个人虽然贪财,但一次性拿太多钱出来反而会起疑,会适得其反。2000元,能还清房租加一点余钱,既不会让宋浙觉得她来路不明,又能让她闭嘴不再念叨那笔账,刚好。 至于那笔债务,想来也不会多到哪里去,等她回研究所了再说。 另一边,顶着小黄鸡头像的江理差点把喝下的水喷出来,反复看了两遍消息,然后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长串回过来: [你个死骗子,盗我老大的账号,两千块都骗,你良心不会痛吗?你等着被封号吧!我祝你生孩子没p眼,吃方便面永远没有调料包,喝水永远卡喉咙,出门永远忘带钥匙!] 不出两分钟,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的账号因涉嫌违规操作,已被限制登录。] 庄一白:“……” 6、发热期 第二天,宋浙如约和余窈宜去医院做检查。 挂号的时候,宋浙发现病人档案上的名字是“余思莜”。 她心里纳闷,直接问余窈宜。余窈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她,乖巧地笑道:“窈宜是我的小名,自从妈妈去世后,就很少有人这么叫了。” 她明明在笑,身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 一股歉意漫上了宋浙的心头,她每一次叫她“窈宜”,岂不是都在这个站不起来的年轻姑娘心口上撒盐? 宋浙伸手揉了揉余思莜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些:“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一直这么喊你了,以后我还是叫你思莜吧。” 余思莜甜甜地笑起来,露出她那可爱的单侧小酒窝:“嗯。”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余思莜腿上的神经信号传导比之前有明显改善。虽然离完全恢复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尝试脱离轮椅进行短距离站立训练。 宋浙陪余思莜在医院的康复科待了一下午,看着她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了一组又一组训练。 余思莜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在双杠之间步子缓慢地来回走动。宋浙发现,她坐在轮椅上时看着小小一个,瘦弱得仿佛不堪一折,可站起来的时候个子其实不矮,两条腿又白又直。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她的人生本该和所有二十岁的女孩一样,青春恣意地在操场上跑跳,和朋友一起逛街试裙子,走遍大江南北,而不是被困在轮椅上,仅能在这个康复日的下午咬着牙在双杠之间来回挪动步子。 宋浙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中途,康复师出去接待其他病人,训练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余思莜扶着双杠又走了一步,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朝一侧歪了过去。 宋浙立即大跨步过去,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肩膀,把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怎么了?你没事吧?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去叫医生来。”宋浙紧张地将余思莜抱回到一旁的沙发椅上,准备出门喊人。 余思莜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 “不用,姐姐,”余思莜的额发被汗黏在额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累极了却还在忍着,脸颊却浮上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姐姐,你帮我看看我的后颈。” 如果此时有omega或者alpha在康复室里,肯定能闻到甜腻浓郁的红酒味。那红酒味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试图包裹住宋浙,在她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告诉大家,这人有主了。 可惜宋浙是名beta,什么也闻不到。 她只觉得少女的身子柔软得不像话,比刚才靠得更近了一些,脸埋在她的颈窝,温度从她侧颈那一片泛红的皮肤上透过来。 “你等等,我看看啊。” 宋浙拨开余思莜后颈上的头发丝,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一瞬间,余思莜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开关,又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绷着身子急需要安抚。 宋浙也惊了:“你这里好烫啊!怎么还有点凸起……啊,你好像发烧了!” 余思莜用力抓住宋浙的手,声音嘶哑颤栗:“不是发烧,是……发热期到了。” 宋浙风中石化:“啊?” 她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余思莜这副样子,换成她那个世界,不就是女生含羞带怯地说“我月经来了”吗? 只不过发热期要比月经难搞多了。 宋浙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你有什么药吗?还是我扶你出去?你平时都怎么处理的?……对了,抑制剂,你带抑制剂了吗?” 炸鸡店里也有omega同事,她们平时和宋浙也能聊到一块去,但碰到发热期时,总会刻意避开她,宋浙只知道她们需要打抑制剂、需要休息。 余思莜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琥珀色的眼眸似浸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水光般,看起来很难受,声音里带着哭腔:“在……轮椅的袋子里。” 宋浙快速在轮椅后面的收纳袋里翻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抽出来,递过去给余思莜看:“是这个吗?” 余思莜点了点头,伸手来接。 她的手指还在发颤,抑制剂从她掌心滑了一下,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宋浙连忙捡起,拆掉抑制剂外包装,揽过余思莜的肩膀,指腹抚过她后颈正在发胀凸起的皮肤。 “是往这里打吗?要注射多少?” “笨蛋。”余思莜突然骂了她一声。 宋浙一脸呆滞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余思莜别开脸,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姐,你是笨蛋吗?omega的抑制剂是打在手臂上的,不是后颈。后颈是用来标记的,不是用来打针的。”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把脸往下低了低,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耳廓。 “哦哦哦。”宋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抑制剂,又看了一眼余思莜后颈上那片还在发烫的皮肤,忙把自己可以算作冒犯的手挪开。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旖旎,应该是小姑娘害羞了。 宋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一支针剂推完,很快,余思莜的脸色终于慢慢恢复正常,不再烧得发烫,呼吸也逐渐平稳。 宋浙重新再余思莜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看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水,问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余思莜小声嗯了一声。 “当omega可真辛苦啊。”宋浙感慨。 难怪这个世界要保护omega,数量稀少不说,受的煎熬还比其他任何性别都多。宋浙都想象不到,如果刚刚她不在,余思莜一个人该怎么办。 从康复室出来,宋浙推着余思莜的轮椅在楼下慢慢走着。 余思莜微微仰着脸,偏过头看宋浙。 “姐姐,你都没和omega相处过吗?” 宋浙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从小上体校,学校里的omega比较少,所以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别笑话我,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omega朋友。” 宣长云给她编的履历宋浙一直记得,时不时要拿出来巩固一下,但“第一个omega朋友”这件事宋浙没撒谎。 她笑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好白好乖,一定是个很乖巧可爱的女孩,后来相处下来果然是这样。” 你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余窈宜命那么好,总能得到我得不到的爱,为什么就连姐姐都是她先遇见的? 在宋浙没注意的地方,余思莜眼底的神色彻底阴郁下来,她细密的眼睫垂落,掩去了这一瞬的不快。 不过很快,她的唇角又弯了起来,夕阳余晖从树缝间漏下来,跳跃在她精致的小脸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从未真正存在过。 没事,现在我已经把人抢过来了,余思莜想。 - 天一天天地热下来,离高考也越来越近,宋浙给余思莜做家教的时间从一周三次改为一周四次,要不是宋浙觉得学生需要劳逸结合,不能把弦绷得太紧,余思莜都想让她每天都来。 靠着这笔家教费,宋浙从二手市场花了500元买了台空调回来,也不用工人师傅,自己去五金店送两瓶汽水借来工具就开始安装,晚上睡觉时,她总算不用听那台快要散架的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了。 那天晚上,宋浙趴在床上,吹着空调送来的凉气,看着余思莜发过来的题目,想了很久,两眼发直地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道:“我太难了。” 万恶的高考,要不是她倒霉,穿来了这个奇怪的世界,怎么会时隔多年又和这糟心玩意儿打交道? 庄一白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路过床尾时看了宋浙一眼,嘴角微微上弯。 这个笑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被宋浙及时捕捉住了,她一骨碌从床上卷起来,赤脚踩到地板上,拉住庄一白的胳膊,给她看手机。 庄一白的视线像两道射线一样径直落在她脚上,定定地看着。 宋浙道:“哎呀我知道,我待会儿会洗脚再上床的,你不是什么研究员吗?上学时成绩一定很好吧,先来帮我看下这道题怎么做,我想得都快头秃了。” 庄一白道:“我衣服还没洗。” “我帮你,行不。” 其实刚来的第一周,庄一白的衣服也是宋浙给洗的,只不过后来她拖欠房租,宋浙这才罢工的。 “头发还没干。” “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吹干,服务保证你满意。” “口有点渴。” “柠檬水,行吗?我这就去给你做。”宋浙狗腿子地应道。 宋浙这几天往冰箱里囤了一袋子柠檬,切片后加冰块,拌点白糖蜂蜜水就能喝,庄一白对此敬谢不敏。 “不用了,温水就行。” 庄一白拿着宋浙那个战损风手机在床边坐了下来,享受着宋浙全方位的服务。 这道压轴大题确实有点难度,但对庄一白来说还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她翻了一下宋浙散落在床上的笔记本,发现她前面几步的思路是对的,卡在中间那一步是因为公式代错了符号。 庄一白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把正确步骤写清楚,突然手机里传来新消息。 [姐姐,我腺体好烫啊。] [好像发热期又要来了。] 再往上看,宋浙和这名omega之间的对话也不全是关于学习的,闲聊居多,偶尔掺杂着对腺体的讨论。 她们这么熟吗?这种事不同性别之间也能说吗? 不对……我现在在干什么?窥探他人隐私? 庄一白额角血管突突地跳动了下,突然觉得自己的腺体也在发烫。 似乎有什么在突破牢笼,逐渐往外渗透。 她把手机扔给宋浙。 宋浙正给庄一白擦头发,冷不丁被手机砸个正着,手忙脚乱接住。 “找你的。”庄一白冷哼。 怎么突然生气了? 宋浙莫名其妙,但看着庄一白绷紧的侧脸线条,又不敢多说。 7、穿越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闹铃刚响第一声,宋浙就会蹭地坐起来,伸手一把按掉闹钟,然后刷牙洗脸,下楼买好豆浆油条。 通常这个时候庄一白已经醒了,她自律得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知坐在电脑前多久了,也不知在忙什么,宋浙看不过眼,会把人薅起来一起下楼散步。 庄一白对城中村的环境没有表现出排斥,但宋浙看得出,她与这个地界格格不入。 哪怕她穿着宋浙从地摊上淘来的短袖裤子,洗了几次就起球了,可她站在巷口时,还是跟周围的一切不太搭调,巷子墙上斑驳的旧广告和杂乱的晾衣绳都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板。 宋浙在城中村这住了几个月,很多商户都跟她认识,路过的时候都能打上两声招呼。 “哎呦这闺女长得真俊,我还没见过这么白净的姑娘呢!” 卖油条的李奶奶与宋浙算是熟人了,她从狭小的早餐店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庄一白,笑呵呵地问宋浙:“小宋,这是你的亲戚?怎么之前没见过她?住这附近?有对象了吗?” 庄一白蹙了下眉。 宋浙生怕下一秒她就给人呛回去,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庄一白的手,挡在她前面,笑着冲李奶奶道:“奶奶,她是我朋友,暂时住我那儿,您别吓着人家。” 李奶奶这才笑着把身子缩回去:“哦哦,那有空常来啊,奶奶给你多夹一个芝麻球!喏,我上次给你介绍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宋浙道:“哦,还在了解阶段,不一定能成呢。” 实际上上回李奶奶愣是拉着她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宋浙盛情难却,加了人的联系方式,对方显然对她也不感兴趣,互相打了个招呼,就默契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再也没有说过话。 李奶奶还在卖力推销:“我跟你说,小廖是很好的人,在银行上班,工作稳定,长得也周正,你们年轻人,要多聊天,肯定能聊到一块的……” 老太太的健谈程度令人咋舌,宋浙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回去的路上,才发现庄一白不太高兴。 她的神情变化是很细微的,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能从她冷淡的脸上发现端倪。 可偏偏宋浙感知到了,问她:“你怎么了?” 庄一白从宋浙那抽出自己的手:“下次不要再带我来这里,我不喜欢跟这些人说话。” 她又从兜里拿出纸巾,一根一根慢慢地擦着手指。庄一白的动作不急不缓,明明用的纸巾是宋浙贪便宜买来的,粗糙泛黄,但在她手里,却仿佛手工定制的手帕一样矜贵。 宋浙看着她,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庄一白冷静地道:“意思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不认为你听不懂,我也没有义务去迁就你,去适应你的世界。” 宋浙的怒火一下子就翻涌了上来:“你所说的这些人也包括我,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庄一白蹙了一下眉,但还是道:“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时间还算早,城中村里行人不多。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没什么好说的?”宋浙气乐了,“是,你清高,你一看就出身在一个好家庭,你不食人间烟火,但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带你出来买个早饭,你转头就说‘不喜欢跟这些人说话’,庄一白,你有情商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免费的旅馆?还是冤大头?我叫你一声祖宗你真想在我头上撒野了?” 庄一白脸色苍白了几分,抿着唇,没有说话。 是不是把人骂过火了? 宋浙看她这模样,一时觉得懊恼,但她又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也不愿意开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看着彼此。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宋浙!” 是宣长云。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身黑色t恤,身着深灰工装裤,腰间一条窄皮带收紧,脚上一双白色板鞋,看着干练又飒爽。 宋浙愣了一下,转身朝宣长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钥匙抛给庄一白,冷静道:“你先回去吧,今天确实是我多管闲事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庄一白拿着钥匙,目光沉郁地看着宋浙身影逐渐从她的视线里奔向另一个人。 - “你怎么在这?不上班吗?” 宋浙手里还提着买来的豆浆油条,看向宣长云。 因为刚刚的吵架,她有些心不在焉,一面想着庄一白今早要饿肚子了,她那个人,对自己的生活最不上心,闹这么一通,早饭肯定没心情吃了;一面又想,这么傲慢的人,饿上两顿也是活该。 宣长云道:“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你。上回那件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这一个月来局里也很忙,我始终都没抽出时间来。” “嗐,”宋浙摆摆手,“还当是什么事呢,你帮我那么多,我那天不过举手之劳,哪里需要你放在心上。” 宣长云眯起眼看向庄一白离开的方向:“刚刚那个人是谁?是姓章吗?” 宋浙道:“在城中村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姓庄……怎么了?” 宣长云笑道:“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没什么,我今天来得急,早饭还没吃,不如你请我吃根油条?” 两人找了家门口有摆桌椅的小店坐下,又叫了两份肠粉。 宣长云问:“最近雎阳酒吧那伙人还有找你麻烦吗?” 宋浙语气轻松地道:“没有,他们也知道我是有人罩着的,哪敢随意招惹。” 宣长云道:“那就好。” 关于宋浙和雎阳酒吧之间的矛盾,还得从她刚穿越的时候说起。 那时宋浙大学刚毕业,要去宋父介绍的建筑工程公司实习,那家公司建在城郊一片刚开工的工地上,周边全是黄土和吊塔,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宋浙前往报到的第一天,在公交车上颠簸了半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到公司里刚卸下行李箱,就仅揣着一部手机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来。 刚开始宋浙还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本来就是个乐观的人,解决不了穿越难题,那就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呗。 求职碰了几次壁之后,她来到了雎阳酒吧。 雎阳酒吧入职不需要身份证,当时的领班告诉她,工作内容很简单,能熬夜、能喝酒、能应付喝醉的客人就行,宋浙一一应下。 当天试工,宋浙就把客人的脑袋打破了。 “她要咬我,她是神经病吗?狂犬病犯了到处发疯?” 宋浙控诉,但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才是神经病。 酒吧负责人给客人赔了一大笔钱,也没赶宋浙走,只不过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后来宋浙才知道,这是个操蛋的abo世界,有的alpha就喜欢咬beta,看beta在身下无助挣扎又没有信息素安抚的样子,他们会更加兴奋。 而雎阳酒吧出了个烈性beta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天,有个alpha点名要尝尝宋浙的信息素的味道,那个alpha排场大,气势足,和酒吧背后的老板也沾亲带故,就派了酒吧里的打手来抓宋浙。 于是,宋浙把酒吧通通砸了个遍。 声势浩大、气势汹汹。 这事闹到其他客人当场报警。 雎阳酒吧本来就地处鱼龙混杂的红灯区,踩在政策红线,平时上面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真闹起来,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而宋浙被实打实地关了半个月。 本来这事挺好解决,私下和解,宋浙认错认赔就好。但她一没钱,二没身份,数次审讯警察都没从她嘴里问出什么,宋浙只说自己失忆了,什么也记不得了。 案件僵持在那里,被送往上一级审查的时候,宣长云亲自去看守所见了宋浙。 一个人如果生活在这个国度,就肯定留有生存痕迹,家人、朋友、邻居、升学路径、就医记录、银行流水……都可以证明她的存在。 可宋浙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一句“失忆”可以解释的。 宋浙当时已经适应了看守所里的节奏,试图霸凌她的被她霸凌了回去,跟看守所的管教也熟悉了,甚至还交了三两个能聊得来的朋友。她甚至都想,长时间在那里生活也不错。 但宣长云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她仍然是想要自由的。 哪怕外面的世界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她依然想在阳光在奔走,想在风里大口呼吸,依然想有一天能够突然回到自己的世界,与父母团聚。 她避开其他人,只跟宣长云低声说了两个字——穿越。 那之后的事情柳暗花明,宋浙被成功取保。她不知道宣长云到底信没信她的话,但托宣长云的福,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履历,新的工作,只不过因为砸了雎阳酒吧那昂贵得吓人的酒,她背上了一大笔债务。 想到这些,宋浙举起豆浆,与宣长云碰了下杯,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 宣长云挑了挑眉:“不客气,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请你帮一个忙的。” 宋浙:“啊?” 8、酒吧 盛夏傍晚的城市闷热而沉重,西边的太阳还没完全落尽,地面蒸腾的暑气裹在楼宇间闷闷地压着。主干道上车流拧成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刹车灯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灭闪烁。 绿灯亮起,宋浙骑着小电驴,混入下班高峰时分的人群中。 “……盗取实验模型参数和潜回研究所偷走硬盘的,大概率是同一个人。”电话那边宣长云道,“数据被窃取后流入了一家私人地下工厂,那批走私药就是从那家工厂流出来的。我们得到消息,工厂负责人李永平今天会跟中间人在雎阳酒吧碰面。中间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叫钱楠,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钱楠,不用想办法从李永平那里套到消息,帮我们拖延一下时间就好。” 中间的弯弯绕绕,早上宣长云已经解释过了,跟那天宋浙看的新闻相关,但细节不一,大概是未经试药、甚至篡改了反应链条的药剂正通过地下渠道流入市场,警方正在追踪这背后的供货源头。 宋浙道:“我知道了,宣队长。” 宣长云道:“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及时联系我。” “嗯,放心,我就是去露个面,不会有事。” 宋浙挂了电话,把小电驴停好,在酒吧后巷站了一会儿,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她把鸭舌帽压低,低头走进酒吧。里面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得地板都在抖,吧台边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她没在楼下停留,乘坐电梯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口停下,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里,身边依偎着一个娇小的omega,正仰着头给他喂酒。 看见宋浙,中年男人拍了拍身边女人的手背,示意她停下,然后站起来,热情地道:“钱小姐,久仰久仰,快请坐。” “李老板。”宋浙点头示意,在他对面坐下。 见她只身一人,李永平吩咐娇小omega:“去,让你的同事们进来,看看钱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 宋浙平静道:“李老板,不用客气,直接说正事吧。” “应该的,应该的。”李永平笑着道,然后他笑容狎昵地凑到omega耳边小声说了什么,omega轻推了他一把,踩着高跟出去了。 出门前,那个omega回头悄悄看了宋浙一眼。 门重新关好,李永平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正经了一点:“货在路上,后天到。尾款呢?” 宋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隔着桌面推过去。 “这是一点小心意,尾款自然是等验完货再付。” 李永平展开支票看了又看,这才折好收进内袋:“钱小姐大气,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爽快。” 他喝了口酒,神色又变得严肃:“钱小姐,定金我收下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不是我一个人的,上面还有人在盯。如果后面你们那出了岔子,我可不管。” “我理解,”宋浙靠在沙发上,语气不急不缓,“我只要货,别的跟我没关系。只要东西没问题,钱不会少你一分。” “爽快!我们不谈这些了,喝酒,喝酒,哈哈。” 李永平不是个警惕心强的人,起初他还对宋浙多有试探,等喝高了,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说着“难得碰到像钱小姐这么爽快的人”,说着说着话头开始乱起来,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夸自己工厂管理严格,骂最近风声太紧,说他们都是beta,有多么不容易,中间还插了一句“那个姓沈的教授真是麻烦”。 宋浙没有多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手机。 直至手机弹出一条“可以了”的消息,她突然站了起来。 “钱……小姐?”李永平歪在沙发里,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发直。 宋浙拧了拧眉头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酒品太差不要喝酒,知道吗?” “谁跟你是同类了,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有两个臭钱就抖起来了,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张口闭口‘咱们beta不容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你不容易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至少不靠卖假药吃饭,不跟旁边那个omega小姑娘摆谱。你这种人,走路上我都懒得看你第二眼,还同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宋浙噼里啪啦说完,发泄着今晚的郁气。 李永平呆呆的,不知听没听懂,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跟个醉鬼说什么。”宋浙自嘲。 她收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站起身,不再给李永平一个眼神,向外走去。 身后,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包厢里炸响,李永平喝得醉醺醺的,身体跟不上大脑,摸索了一阵才接起电话,“喂”了一声之后,空气中的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压了下去。 李永平原本歪斜的坐姿僵了一瞬,猛地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扫倒桌上的酒瓶酒罐,酒水顺着桌沿淌了一地。 他胡言乱语地飚了一句问候生殖器的脏话,上气不接下气:“你……你根本就不是钱楠,对不对?!” 宋浙没有回头,出门后,几个便衣警察从暗处快步跑过来,龙精虎猛地冲进包厢里把人给按了。 里面有个上回在炸鸡店门口见过的熟面孔警察,叫邓泽辉,邓泽辉爽朗笑道:“队长说把事情交给你了,果然很靠谱。今晚多谢你了,改天来我们局里,我亲自招待你。” 宋浙摆了摆手:“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坐那儿听了会儿他吹牛。” 宋浙和他寒暄了两句,转身离开。 她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认真地洗着手。冷水冲在皮肤上,把刚才包间里那股烟酒气洗掉了一些。 “真的是你啊宋浙!”身后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宋浙转头看去,是刚刚坐在李永平身边的omega陆箐诗,酒吧里的人都叫她小诗,宋浙刚来雎阳酒吧的时候,就是她带着的。 “小诗姐。”宋浙道。 “姐什么姐,我也只比你大一岁而已。”陆箐诗笑着朝她眨眨眼。 陆箐诗站到宋浙身边,也洗起手来:“我刚刚都不敢认,生怕坏了你的好事,怎么样,今晚的事成了吗?” 不等宋浙回答,陆箐诗自己先笑了一下:“哦,忘记了,你现在是条子的线人,有些事情不方便说。” “没什么不好说的,今晚事情很顺利,还得多谢小诗姐你没有当面戳穿我。” “谢什么啊,恭喜你。” 两人虽然一起共事过,对彼此的了解却不多。宋浙知道陆箐诗是个好人,很想让她再找个出路,好过在酒吧里受那种人的摆弄,但交浅不好言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离开时,陆箐诗突然拽住了宋浙的手,小声道:“孔大小姐现在就在一楼吧台,你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你在这,记得从后门走。” 孔大小姐孔冰兰就是当初点名要宋浙的那个alpha,她是酒吧老板的侄女,听说背后还有的几桩见不得光的生意,势力大得很。虽说够不上什么通天的人脉,但在越秀市这片地界上,想动孔家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知道啦,谢谢小诗姐。”宋浙笑道。 她还真不怕孔冰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得打工还债呢,没空理这些人。 宋浙重新戴上鸭舌帽,从酒吧后门出去。 等看到她心爱的小电驴,宋浙突然不淡定了,双眼嗖的一下冒出火光来: “哪个没公德心的划了我的车,给我站出来!” - 与此同时。 孔冰兰靠在吧台边,举着一杯威士忌小酌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耳垂那枚暗红色的耳钉上折出一星冷光。她偏着头,目光懒懒地扫过场子,红唇突然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里,阿清!” 酒吧里乌烟瘴气,烟草和酒精的气味混在一起,还裹着劣质香水的甜腻挥发在空气中,温祁清面色不大好看,忍着骂人的冲动,越过几个想要向她搭讪了年轻男女走过来。 “你最好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你回国后我们才见过几面,我都想你了。”孔冰兰笑着让调酒师给温祁清倒一杯酒。 温祁清嫌恶地道:“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 孔冰兰道:“行啦行啦,我知道你这人不爱听这些,谁你是我青梅呢,我让着你,不跟你计较。” 孔冰兰与她碰了下酒杯,对她抛了下媚眼:“听说你把你家宝贝omega槐瑜给赶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捡回来……嘘,别这样看我,我只是想给全天下的omega一个家而已,又不是在做十恶不赦的事。” 温祁清的脸一下子黑了:“我又不是拉皮条的!” “谁说你是拉皮条的了?”孔冰兰晃了晃杯里的酒,笑得漫不经心的,“我就是好心问问,你要是不要了,我那边正好缺个懂事的,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她不是东西,说捡就捡。”温祁清冷冷地放下酒杯,“你要真闲得慌,不如先把你自己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孔冰兰也不恼,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她,笑意不减:“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那就当我没问过。” 她鲜红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的保镖里有个beta,叫宋什么来着……宋……浙?好像是叫这个名吧?” 9、针锋相对 温祁清抬起眼瞪着孔冰兰:“你打听她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孔冰兰弯了一下嘴角,“听说她挺能打的,长得也不错,正好我那边也缺个这样的,她今天来了吗?我想……” “孔冰兰,”温祁清已经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我看你不是缺人,你是缺心眼,你脑子进水了吗?几十岁的人了,身边烂账一堆,少把你在外面玩的那一套玩到我身边人来!” 孔冰兰被她这模样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哟,这么护着?一个beta而已,还以为是你的omega呢。不过你越是这样,我越好奇了,我看你就是觉得她好,想藏在身边据为己有。” 温祁清心里暗骂自己简直有病,在这里跟她浪费口舌。她懒得再看孔冰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转身就走。 酒吧里人越来越多,过道狭窄,几个喝得半醉的年轻人在推搡着起哄,像是为了谁先买单。温祁清进门前让保镖在附近等着,没有跟进来,此刻身边无人,只能自己侧身挤过人群。 她偏头避开一个迎面撞来的肩膀,却没能完全躲过另一侧的人潮,不知是谁的手肘猛地一带,撞在她太阳穴旁边,她脚下不稳,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旁边倒去,额头磕在桌角上。 “抱歉抱歉!人太多了,没看见!” “没事吧?” “哎哟,这磕得不轻啊,快去拿点冰块来。”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多个年轻男女围着她,温祁清突然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她稳住身形,拨开人群闷头往外走。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凌厉的风声,紧接着温祁清的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 温祁清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她的手搭上脑袋,指尖触到黏腻的热流。 “温总!” “温总小心!” 保镖们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几个人正拼命往这边挤,但过道太窄,人潮拥过来又退开,一时半会儿根本靠不过来。 “啊!!!”酒吧里的这一幕终于引发了混乱的尖叫,一切都乱套了。 温祁清用手臂格挡住第二次挥舞来的攻击,拨开一个又一个或惊讶或躲避的人,闷头往外冲。 推开酒吧厚重的后门,夜风扑面而来,外面车流如织,对面写字楼的霓虹招牌正在轮番变换颜色,营造出一派灯红酒绿的景象。 她的人根本不知在何处。 在这等,是等死吗? 但不在这,又能去哪里? 温祁清捂住受伤的脑袋,站在台阶上喘着气,下一刻,视线蓦然定格—— 那位在孔冰兰口中她想要据为己有的beta正叉着腰,教训一名小孩: “你知不知道这车是我省吃俭用多久才买的?你划一道,我的心都在滴血,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动,这道理你上幼儿园就该懂了吧!” 小孩被她训得缩着脖子,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姐姐,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本来我想叫你爸妈来的,但看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今天就算了,下次再划别人的车,可不会像今天这么幸运碰上我这么好说话的……我去,你谁啊?温、温祁清!” 宋浙被吓了一跳。 温祁清抓住宋浙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快,带我走。” 宋浙感觉莫名其妙:“你现在又不是我老板,凭什么命令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蔓姐她们怎么没跟着……哇!你受伤啦!流了这么多的血!” 目光瞥到身后的打手已经追上,对方人多势众,不好硬碰硬。温祁清眉头一跳,突然觉得叫住宋浙是一件错误的事。 她看着宋浙,低喝道:“来不及了,你车呢?先带我走,甩开他们!” “哦哦。”宋浙来不及多想,一脚跨上她的豆绿色小电驴,还不忘对一旁的小孩道,“快回家吧,这么晚了不要在外面乱跑。” 小孩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那些打手的目光已经锁定她们的方向,拎着棍棒吆喝着冲过来。 温祁清面色一变:“这是你的车?就长这样?” “怎么了?”宋浙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虽然她的自尊也就绿豆大,根本不值一提,“温总,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到底上不上!” 温祁清咬牙上车,坐在这辆她生平坐过的最小的车上。 宋浙买这辆小电驴是送外卖用的,后面绑着一大个外卖箱,后座窄得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温祁清不喜欢这样的体温接触,她手足无措,正考虑手要往哪里抓才能稳住身体,下一刻,宋浙突然拧动油门,车身猛然一沉,如个小炮弹一样蹿了出去。 “她们往那儿跑了!” “快追!” 打手们也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风驰电掣地要追上来。 夜风呼呼从耳边吹过,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断从身后逼近。 温祁清鼻子陡然撞上的宋浙的后背,怒道:“你开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总裁大人,你当这是过家家吗?我们这是逃命!哪有空跟你提前打招呼!”宋浙也被她的语气激起了一丝薄怒,“你要是嫌我开得不好,你现在可以下车,反正他们也追上来了。” 温祁清被她噎了一下:“你……” “我什么我,坐稳了!”宋浙拧了一把车把,小电驴猛地拐过一个弯,温祁清整个人往她背上撞了一下,额头磕在肩膀上,闷哼了一声,终于伸手抱住了宋浙的腰。 宋浙浑身感觉不对劲,仿佛正被人拿羽毛刺挠一般。 “你别抱那么紧!” 温祁清道:“那你倒是开慢点!” “开慢点?”宋浙偏过头,声音被风拽得断断续续的,“后面那车离咱们不到五十米,你让我开慢点?姐姐,你抬头看看后面!” 温祁清道:“那你是废物!开车都开不稳!” 宋浙道:“哎你这人!你行你上啊!你来开!我倒是想看看你的车技有多厉害!” 温祁清反唇相讥:“我要是有车还轮得到你?” “那你现在坐的是什么?轮子没转还是灯没亮?这不叫车吗?” “这叫车?这充其量是个带轮子的板凳!” “带轮子的板凳也比你自己两条腿跑得快!” 温祁清冷笑:“之前都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利索。” 反正把人给得罪了,宋浙破罐子破摔:“我之前也没发现你脾气这么大,被人追着跑还有心思跟救命恩人吵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用话顶来顶去,“轰”的一声由远到近,后面的汽车踩紧油门冲了过来,车窗降下,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伸出来,拽住了温祁清的胳膊。 “都给我停下!”打手怒吼着,嘴里脏话横飞。 小电驴被那股力道拽得重心失衡,猛地往一侧歪去,宋浙赶紧稳住车把,才没连人带车翻倒。 偏偏她不能减速,一旦减速,温祁清就得被前车拖着走了。 “你说停下就停下啊!”宋浙恼火,偏头冲温祁清喊道,“你拿出骂我的劲,揍他啊!” 温祁清还在与打手做斗争,两人你一拳我一掌,你拽我我挠你,打得鸡飞狗跳,闻言怒道,“我有骂过你吗?” “现在是说这个话的时候吗?” “还不是你先挑衅的!” 宋浙啪地把鸭舌帽甩到打手脸上,帽檐精准砸进打手眼睛,那人猝不及防,本能地闭眼偏头,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你不是alpha吗?争点气摆脱他!”宋浙转头对温祁清道。 “这关alpha什么事?!”温祁清怒道。 她的右手在身后外卖箱里摸索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心里万马奔腾,只觉得今天叫住宋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宁愿被这群杂碎揍一顿,也不想让这个无知无畏的beta嘲笑! 打手见她们还有心思吵架,骤然被激怒了,从同伴那拿了一把小刀要挥来。 这一刀下去可不止见血这么简单,宋浙道:“alpha不能这么菜!你小心点,别让我被蔓姐骂!” “闭嘴吧你!”温祁清冷笑,用力抄起外卖箱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矿泉水瓶在空中翻滚着,猛地砸向副驾驶座的打手! 打手躲避不及,瓶身正中他正脸,他下意识惨叫一声松了手。 宋浙趁机停车,几秒钟后,小电驴重新吼了一声,歪着车身掉头,拐入一条窄巷。 汽车开不进来,身后的人呼呼喝喝,也有下车狂追的,但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宋浙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喘了口气:“你没事吧?” 温祁清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平复呼吸,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传来:“……没事,死不了。” 小电驴又从窄巷另一头冲出,拐入一条全新的路段,成功把跟在后面的车和人给甩开了。 车速慢了下来,宋浙脑袋清醒了些:“你报警了吗?” 温祁清道:“没有,不用管这些,我的人会报警。” 宋浙问:“那现在去哪里,医院吗?” 她没仔细打量过温祁清的伤口,但应该伤得不轻。 温祁清突然恶声恶气:“去医院,你是想让我的脸都丢尽吗?” 虽然宋浙不理解去医院和丢脸这两件事怎么会联系在一起,但她还是真诚地道:“温总,你现在的脸面已经所剩无几,没什么好丢的。” 温祁清:“……” “你伤口还在流血,得先处理一下。”宋浙见她没有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怕丢脸,咱们可以去个小诊所,不挂号,进去就包扎,肯定没人认识你。” 其实去医院也没人认识你,你就是自我意识过剩。 宋浙在心里悄悄腹诽着,没再说出来刺激温祁清。 温祁清仍抱着宋浙的腰,声音低低的,像是连吵架的力气都快用完了,沙哑道:“不去医院,去我家,家里有医生。” 10、留她过夜 最终在小电驴的电量耗尽之前,她们停在了市中心一栋别墅门口。 宋浙来过这里几次,还短暂地拥有过一间宿舍。 车刚停下,陈彦秋就带着人快步走过来。 “小姐!我听手下人说你出事了,谢天谢地,你没事就……” 陈彦秋上下打量着温祁清,目光在她衣领上那片暗红色血迹上停了一瞬,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受伤了?” 温祁清抬手按了一下后脑的伤口,声音疲惫:“没事,我就是脑袋疼得厉害,还有点想吐,我……” 下一刻,宋浙的身子一僵。 她感知到温祁清整个人软塌塌地靠过来,下巴抵在她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 - 半小时后。 “陈姐,温总没事吧?” 温祁清被送往家中的医疗室治疗,宋浙被暂时招待在客厅里,见陈彦秋出来,连忙站了起来。 陈彦秋神色比刚才松了一些:“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几针,人已经醒了,精神还行,就是失血多了点,得养几天。” 宋浙松一口气:“那就好,那我也该回去了。” 喝了几杯茶下肚,宋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自己冲动了。温祁清是伤患,还是财大气粗的大老板,她有必要跟她逞口舌之快吗? 宋浙不是记仇的人,虽然无缘无故被辞退的时候她还挺生气的,但那口气早就在这段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散掉了。工作没了再找呗,多大点事,说来说去还是温祁清嘴巴太坏了,她没忍住跟人怼上的,什么风度修养,通通抛到脑后。 宋浙说着站起来,温祁清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她的额角和后脑贴着纱布,脖子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服,手腕也缠着一截纱布,看上去白得有些扎眼。 “你怎么还在这?”温祁清盯着宋浙,不悦地道。 “是,我应该做好事不留名,尽早滚蛋,免得在这碍你的眼。”宋浙没好气地道,又跟陈彦秋点了下头示意,准备离开。 “站住!”温祁清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她刚缝完针,这一声应该牵扯到了伤口,眉头猛地皱了一下,抬手按住了额角。 缓了缓,她瞪向陈彦秋:“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这么晚了你还让她回去,传出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简直是恶人先告状,宋浙忍不住为陈彦秋说话。 “陈姐她……” 刚一开口,温祁清的怒火立即就向她发来:“还有你,身上的血迹也不处理,你想留着让我愧疚吗?带着一身血在街上晃来晃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温家虐待人了。你以为你是在演什么苦情戏吗?要演也不是在我家门口演,去把衣服换了,今晚不许走!” 宋浙身上的血是温祁清蹭上去的,胳膊、腰侧有几片暗褐色的痕迹,范围不大,要不是她提起,宋浙压根注意不到。 宋浙:“……” 她总算品出点味道来了,温祁清其实就是想留她过夜。 时间也确实有点晚了,宋浙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等回去后都得十一二点了。 宋浙眨了下眼:“其实,说谢谢也不是那么难……” “谁谢你了,我这是不想欠人人情!”温祁清瞪她。 宋浙语气软了下来:“好好,是我谢谢你肯招待我,可以吧?” 温祁清一时接不上话,停顿了一下,才偏过头去:“……油嘴滑舌,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陈彦秋全程看着两人斗嘴,常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意。 宋浙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里,她吃饱喝足,又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趴在柔软的大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整个人昏昏欲睡。 温祁清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今天没看到段蔓,不知是不是她值班,会不会受罚。 早上跟庄一白吵了一架,其实她也有不对的地方,最近心弦绷得太紧,一点点观念上的分歧,就被她放大成了一场争执,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不该这样的,等见了庄一白还是得好好跟人道个歉。 ……庄一白! 宋浙突然清醒了,睁大眼睛。 今晚她夜不归宿,庄一白不会担心吧?她们明明住一起这么久了,也没个联系方式。 宋浙侧过脸枕着手臂,盯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烦躁地把头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回去再说吧。 - 同一时刻,城中村。 庄一白拉开窗帘,站在窗边,向下俯瞰。 巷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城中村的深夜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只野猫蹲在墙根,发出凄厉的喵呜声,又追逐着跳向墙的另一侧。 宋浙还没回来。 她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地打工,但不是个会用命来换钱的人。晚上回来她也会翘着脚吹空调看电视,喝冰鲜柠檬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撩闲,不会闷声不响地消失一整晚。 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生气了? 庄一白看向玻璃窗中模糊的人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自己从小不讨人喜欢,她是知道的。 七岁之前,她一直跟着庄芝凝生活,庄芝凝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像一株菟丝花,需要阳光、雨露和攀附,才能活下去。 她的温柔里总带着一点摇摇欲坠的脆弱。 那时日子过得不好,庄芝凝总是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捏捏她的脸蛋,难过道:“宝儿,你要是一个alpha就好了。” 再大点她回到章家。章华淳是个矛盾又没有担当的男人,妻子在世时,他招惹了庄芝凝;等妻子不在了,他把庄芝凝母女接了回来,却因愧疚把全部的爱都倾斜给了章心妍。 庄一白一直冷眼旁观着一切,没放在心上,后来进了实验室,她的日子更是过得平静且无趣,被数据和仪器填满。 只是没想到,她会遇见宋浙。 这个beta和她以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她乐观开朗,如一轮初生的太阳,浑身上下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靠近她,仿佛自己那阴暗、不为人知的角落也会被照亮。 庄一白有时候会嫌弃她的随性,但更多时候,她很喜欢和宋浙在一起,所以才迟迟不愿意离开。 但为什么听到她相亲、要和别人处一段时间、加深对对方的了解,她会觉得胸口发闷呢? 这种气来得毫无缘由,更没立场。她没有权力管宋浙和谁见面,也没有理由拦着她去认识别人。 背后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庄一白从来不是迟钝的人,以她的智商,就算在情感问题上也不该是迟钝的,所以她仅花了几分钟就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刚弄明白,宋浙却在她眼前,跟另一个人走了。 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庄一白眯起眼,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下一刻,敲门声突然响起。 “你怎么才回……”庄一白拉开门,随即蹙眉。 门外站的不是宋浙,是宣长云和一个小警察。 “是我,章工。”宣长云亮了一下证件,礼貌地道,“我们见过面的,记得吗?在瞿元研究所里。今天城中村看到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你来干什么?”庄一白冷淡道。 宣长云道:“章先生委托我们警方,务必找到你。先前我们对外放出假消息,说是你们主动将药剂投入市场,目的是引蛇出洞。目前327药物泄露案已经有了重大进展,地下工厂已被查封,幕后元凶也已锁定。希望你能回研究所配合我们继续调查。” 庄一白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调查什么?该说的我当初在研究所都已经说完了。” 宣长云道:“但新的证据出现了。工厂查封之后,我们在账目里发现了你的实验记录编号,杨老也希望你能回去核对一下原始数据,早日配出药剂解药。” 庄一白回头看了眼屋内的陈设。 她在这里没什么东西,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宋浙给她买的,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离开时也只需要带走它,没什么好收拾的。 “……什么时候走?” “现在最好。” 庄一白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回到桌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缠绕好。她弯腰拉开抽屉,翻出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撕下一张纸。 提笔顿了好一会儿,最终写道: [回研究所一趟,有事处理,别担心。 庄一白留] 庄一白把这张纸压在水杯下,随后,她走出门,跟宣长云点头示意:“走吧。” - 第二天,宋浙一脚醒来,发现居然已经八点了。 自从穿越之后,她很少睡到这个时间点,可见资本家实在太容易消磨人的意志了,那张床也太舒服了,她一沾上去就睡得连翻身都懒得翻。 浴室里已经备好了新牙刷,包装都没拆,她火急火燎地拆开漱口洗脸,蹬蹬蹬从二楼跑下来,到了楼下猛地刹住脚步。 温祁清坐在客厅里,随意翻看着一本画册。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丝质衬衫,配着简单的黑色半裙,只是放松地坐着,却不知怎么显得腿很长,很漂亮。 宋浙有一瞬间挪不开眼睛。 这人不开口说话的时候真好看,她想。 11、哭过 “早啊。”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宋浙随口打声招呼,打算离开。 “你去哪里?”温祁清放下手中的画册。 宋浙突然被问住了:“呃,在你家打扰一晚上了,我也该走了……” “吃早饭了吗你就走,”温祁清哼了一声,“一顿早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前老板都这么说了,宋浙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跟人回餐厅坐下。 资本家的早餐也是格外丰盛的,除了中式餐点和西式面包,宋浙身前还有一小碟酸奶和一杯刚榨好的果汁。 温祁清也坐在宋浙对面,她杯子里的则是咖啡。 宋浙好奇:“你不会是特地等我才现在吃饭吧?” 温祁清蹙眉:“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脸皮格外厚。”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宋浙觉得自己一晚上过去患上了ptsd,不被怼两句就浑身不舒服。 她哈哈两声,认真吃饭。 吃到一半,温祁清的话差点让她噎住了。 温祁清道:“鉴于昨天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决定让你回来给我当保镖。” 她说得像勉为其难一般:“虽然你这人脾气坏、小心眼,毛病一大堆,但我也不是卸磨杀驴的人,总得对你有个交待,以后你不用站岗,跟着我就行。” “咳咳咳……”宋浙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她赶紧喝了口果汁给自己压惊,“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你私人保镖?” 温祁清绷了许久的面色终于变得不好看起来:“怎么,你不愿意?” “也不是……就是工资……” “比之前加五成。” 温祁清见宋浙还犹犹豫豫的样子,一点都不爽利,瞥她一眼:“你不满意?” “不是不是不是,”宋浙赶紧澄清,“这个工资我非常满意,比我之前那几份兼职加起来还多一倍,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敢嫌少?” 温家开出的保镖工资本来就高,所以宋浙得知自己被辞退的时候才会扼腕叹息,更别说这次还是私人保镖,待遇比之前好,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了什么大运。 温祁清的语气渐渐不耐烦起来:“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宋浙偷偷瞟了一眼温祁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几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嗯。”实际上听她这个语气温祁清就已经气上了,只是强按着没有发作。 “你不会想徇私报复我吧?”宋浙小心再小心,最终弱弱道,“比如让我去干那种别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或者在危险的时候推我出去挡刀之类的……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下一刻,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你把我当什么人?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吗?我要是真想报复你,用得着绕这么大一圈?你是谁值得我花时间花心思去报复?宋浙,你长脑子了吗?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 吃完早饭,宋浙垂头丧气地出了别墅大门。 上班前一天,把老板得罪狠了,真有她的。 如果时光倒流,宋浙肯定管好自己的嘴,多余的话一句也不往外蹦。 陈彦秋等在院子里,推着宋浙的豆绿色小电驴:“昨晚已经充饱了电,车座擦了一遍,顺便检查了轮胎,胎压也补过了,要是还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宋浙接过钥匙,勉强笑了下:“谢谢陈姐,你这服务也太周到了。” “应该的。”陈彦秋道。 见宋浙闷闷不乐的样子,陈彦秋认真道:“宋小姐,你不用担心,其实我们小姐的脾气不坏,不难相处。” 不知不觉间,陈彦秋对宋浙改了称呼,宋浙没注意,只是愕然咋舌:“这脾气还不坏啊。” 陈彦秋笑了下:“小姐表面上看着冷,说话也冲,但心不坏。你要是跟她熟了就知道,她对身边人其实挺上心的,就是嘴硬,不爱把话说明白。” “明天你正式上班,只要跟在她身边就好,其他事不用担心,她不会为难你的。” 宋浙现在对私人保镖这份工作还真生出几分压力,她干笑两声:“但愿吧。” 时间不早了,宋浙去了炸鸡店,忙碌了一上午,和老板说了离职的事。 老板程敏雅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中年女人,当即笑道:“这是一件好事啊,小浙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店里离了谁不能转,而且快要高考了,忙的时候我再招两个暑期工就好了,你放心去工作吧。” 宋浙知道程敏雅是为了安她的心,心底涌起一阵感激。 “等我下个月发工资了,我请程姨你吃饭啊,到时候让真真姐也来。” 程敏雅笑着摆了摆手:“请什么请,你先把自己顾好再说。你那些债还没还完呢,我可不忍心吃你的。” 程敏雅是为数不多知道宋浙欠债的人,她的女儿程真帮过宋浙不少忙,宋浙现在做的几份兼职,大多都是程真帮忙介绍的。 提起女儿,程敏雅抱怨道:“最近你真真姐都长时间不着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都快三十的人了,终身大事也没个着落,对方是男的女的,beta还是omega,我问她她总不说,还嫌我烦。小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宋浙打着哈哈:“真真姐没跟我提过啊,她工作忙嘛,能理解。你也别太急,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的。” 接着宋浙找了个话题,成功岔开了程敏雅的注意力。 今天周日没有家教课,宋浙外卖只跑到下午四点就结束了,她惦记着家里的庄一白,从超市买了生鲜回去,今晚准备做油焖大虾和蒜泥白肉。 宋浙轻车熟路地穿过城中村老巷,和一众熟识的阿姨伯伯打了招呼,提起后备箱里的购物袋,快步上楼。 开门前,她注意到不锈钢铁门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转钥匙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不行不行,不能嬉皮笑脸的,不然像是公然挑衅。 她嘴角轻抿,将脸上的笑意敛起。 也不要太过严肃,不然像是要吵架。 她对着门里的自己调整了好几个表情,皱了下眉,又松开,最后干脆放弃了,推门而入: “庄一白!” 没有人回应她。 屋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以往坐在沙发上见她回来会不咸不淡地抬眼看她的人不见了,四周安静得吓人。 宋浙愣了一下,快步走回房间,那台被庄一白当成宝贝一样的电脑果然也不见了。 可恶的骗子庄一白携款潜逃啦! 这是宋浙的第一个想法。 她好好跟我道个别不好吗?我又不是一定要让她还钱,在她心里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这是宋浙的第二个想法。 沮丧突然漫上心头,连宋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她尽量忽略心里的不适,去厨房把买的生鲜分装塞进冰箱,然后按照计划做了两菜一汤。 晚饭做好后,宋浙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看了几条社会新闻,几条娱乐段子,又回了陈彦秋发来的工作安排消息。 如果平常这样,庄一白就该不高兴了,她那个人,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看手机。 可今晚没人说她。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油焖大虾火候过了点,带点焦味,蒜泥白肉又太淡,连宋浙自己都觉得不好吃,但她还是把饭菜都吃完,把碗筷洗了。 洗完澡后,宋浙看了会儿电视,今天的电视剧还是那套渣a高冷o、你追我逃的戏码,她看了半集就觉得没意思,按掉了电视,躺回床上。 宋浙把手遮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漏进来的白色光芒。 在捡到庄一白之前,她每一天都重复过着这样的日子,宋浙以为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却在今天突然发现,她其实还没适应这样的孤独。 在这个与她原生环境截然不同的abo世界里,她始终是孑然一人。 太可恶了庄一白! 离开也不跟她打声招呼! 不就是意见不合吵两句嘴吗?她怎么就生气到不告而别了! 房间里开始有了轻轻的吸气声,渐渐的,鼻音越来越重。宋浙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为什么眼泪就像开了闸门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 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 不爱哭的宋浙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找纸巾。她连续抽了四五张纸,胡乱擦了两下,再泪眼模糊地看过去,目光忽然定住了。 桌上居然压着一张纸条? 那瞬间宋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拿过来一看,确实是庄一白的字迹! - “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宋浙去温家别墅报到,遇到段蔓,段蔓一看见她就注意到了她那双格外引人注目的眼睛。 “别提了。”宋浙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想说自己昨晚哭的事情,说起来还怪丢人的。 宋浙问:“前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温总怎么会被袭击的?当时哪一组值班的?” 看段蔓的样子应该没事,宋浙就没问她的情况。 段蔓道:“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温总那晚是临时决定去那家酒吧的,没有提前通知安保组。当时跟在温总身边的是b组的白琪和樊平,她们两个,也是自己做事不谨慎……” 说到后面,段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宋浙也靠近了点,小声问:“她们被辞退了?” 段蔓道:“那倒没有,她们在酒吧里当场和那边打手打起来了,受了点伤。但让温总受伤,怎么也说不过去,陈管家让人敲打了她们一通,扣了年底奖金,她俩直接被调去了老宅那边,说是轮岗,但谁都知道那就是变相发配,以后再想回来怕是难了。” 宋浙感慨:“太惨了吧。” 跟在温祁清身边当保镖和回老宅去当值,那工资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别说,扣工资,可谓是头等惨事。 何况,宋浙在温家老宅培训过一段时间,知道那边人多眼杂,规矩也多,比待在温祁清身边累多了。 段蔓作为前辈,深知自己不该多话,但见宋浙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皱眉提醒道:“听说这次派人来试图动温总的人是温琼芳,温总的姑姑,集团董事会的一员。她们温家内部有矛盾,上回温琼芳派人搅黄了温总的生意,让温总赔了五千万:温总就抓了她的人,以牙还牙,让她出了不少血。一家人闹成这样,说起来也挺难看的。” 豪门八卦多,宋浙双眼放光:“这事我知道一点,上回我们在酒店里抓的那男的,是温总女朋友的哥哥吗?她女朋友现在怎样了?” 那一天后宋浙就被辞退了,当时光顾着失落,没来得及和段蔓讨论过这事。 段蔓道:“温总的事,我们怎么会清楚。” 宋浙听这一段八卦其实就已经够满足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温总可真是惹祸精,红颜祸水啊,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当她的保镖也挺难的。” 段蔓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呛着:“……你说话注意分寸。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心里有个底,保护温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但温家的事,千万别插手。” “放心吧,”宋浙咧嘴一笑,“我就只跟你吐槽。” 就在这时,温祁清冷着脸从门内出来,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底下穿的是手工定制皮鞋,擦肩而过时她不悦道: “来上班了不进门,是站在门口当石狮子吗?” 12、药剂 宋浙听到这话差点愣在原地,段蔓悄悄从旁边推了她一把,用口型比划:“快跟上。” 宋浙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迈步跟上去。 她先温祁清一步把车后座的门打开,微低下头,等温祁清上车,绕到前面坐副驾驶座去。 刚开车门,温祁清掀起眼皮,瞪她一眼: “你看着碍眼,往后坐。” 宋浙咬牙,看在工资的份上,忍了,老老实实坐到后座去。 深知自己碍眼的宋浙坐在车门边,和温祁清隔着一段距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温祁清低头翻阅着文件,突然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也没什么,”宋浙支支吾吾,心说我总不能把背后蛐蛐你们家的事拿出来说吧。她老老实实道:“请教一下蔓姐一些职场经验。” “蔓姐,叫得倒亲热。”温祁清冷哼一声。 宋浙苦着脸,她就知道这份工作不好做。 温祁清转头看宋浙,忽然眯起眼睛:“你哭过了?” 这么明显吗? 宋浙摸摸自己的脸,明明早上在镜子中看着还行,怎么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她没敢糊弄温祁清,随便找了个借口:“很久没回家了,昨天想父母了,就……” 温祁清轻哼:“丢人。” 宋浙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但无法辩驳,昨天那行为确实挺傻的。 好在温祁清进入工作状态后就比较好相处了,像是忘了她这个人一样,几乎没有再找过她的碴。 她看着是个脾气很大、很不讲道理的人,在公司里却像换个一个芯子一样,雷厉风行,有条不紊。 有外出时宋浙便跟在温祁清身后,等温祁清办公或开会时,她就安静地待在外面等着。 这日子其实挺好的,比炸鸡和送外卖好多了,宋浙不是没良心的人,在心底悄悄地感谢了一下自己的衣食父母。 - “dx1-18-b里丙二醇过量,聚山梨酯超标,含有微量植物萃取刺激物、植物类诱情提取物……” 深夜,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庄一白站在办公桌前,跟导师杨季桐报告手上的药物分析结果。 “先讲omega。药剂入血后,植物诱情萃取物顺着血浆循环全身,持续刺激信息素分泌腺体,抬高血液中诱情分子浓度。omega使用者不会出现永久□□质性损伤,但发热周期会被拉长,身体长期处于燥热的状态,信息素波动剧烈,单靠普通抑制剂根本压不住。。 “至于beta和alpha,这套药剂原本的设计目标里不包含beta和alpha,改过反应链条的dx1-18-b同样如此,所以他们服用了也不会对脏器或血液稳态造成实质损伤。但药剂会短暂改变微血管内的嗅觉受体灵敏度,放大他们对信息素的感知。” 杨季桐微微皱眉:“放大到什么程度?” “平常beta几乎捕捉不到信息素气息,但药剂入血后,嗅觉神经对信息素分子的识别阈值会大幅降低。” 庄一白神色如常:“原本淡得闻不到的气息,在他们感知里会变得清晰浓烈。” 她说完,安静了一瞬,继续道:“没有永久性伤害,药效褪去后嗅觉会自行恢复。但服用者的神经和情绪状态,在药效期内会处于高度敏感的状态,他们也无法理解那些引发燥热的源头是什么。这就是这款被篡改后的药真正的危险之处,不是它损害了身体,而是它通过模糊感知,让使用者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产生无法解释的恐惧。” 就像庄一白自己,一个多月前,为了了解药剂的副作用,她自行注射了dx1-18-b。这段时间,身体各项指标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腺体变得不稳定,也对情绪有一定的影响。 杨季桐沉默了片刻:“这个结论有数据支撑吗?” “有,在附件里。”庄一白拿起文件夹,翻开几页,把折角的那一页转了方向,推向杨季桐手边。 杨季桐道:“行,稍后我看看。” 杨季桐没有立刻翻开文件,而是看着庄一白,神情凝重:“你近期不要出门,最好也不要和外界联系。你名下的账户已经解封,之前的限制措施也都撤了,但你仍处在危险之中。” 一个多月前,多名omega因激素严重紊乱被送进医院,事件很快被上报,高层震动,顺着线索倒查,一路查到瞿元研究所正处于研发阶段的dx1-18。 上面需要有人担责,而庄一白正好在这个项目里,被牵连进来。研究所配合警方对外宣称她已被控制,银行卡冻结,工作权限收回。 杨季桐本想让这个学生先从风暴口离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谁知,她竟消失了一个多月。 杨季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居然有人在庄一白的茶里下药,连司机都提前安排好了,只等她意识模糊后动手,好在她机警,中途下车逃了出来。 想起这件事,杨季桐仍心有余悸。 她站起身,拍拍庄一白的肩膀:“你的安全很重要,忙完这一阵我放你一个长假,到时候你可以和你妈妈出门旅游一段时间。” 杨季桐会提起庄芝凝,肯定是庄芝凝又到她面前哭诉了。 自己妈妈的个性庄一白最清楚,她无奈道:“谢谢老师。” 杨季桐道:“对了,蕴文快要毕业了,我让她来所里实习,她还是小孩子脾气,可能有点闹,你别介意,多带带她。” 丁蕴文是杨季桐的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聪明是聪明,但却像一株未经风雨的娇花,不够坚韧。 庄一白道:“杨老师放心,蕴文挺机灵的,会适应这里的环境的。” 杨季桐笑道:“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直接说就行,不用跟我客气。” “好。” “没事了,你出去吧。” 出门时,庄一白与江理撞了个正着。江理进去汇报项目进度,很快出来,蹦着跳着要从后面去勾庄一白的脖子: “老大!” 庄一白冷冷一个眼刀扫过去,江理立即讪笑着收回手。 “这不是想你了吗?老大你可太不近人情了,这么久不见刚回来也不来找我,亏我担心了你半天。” 庄一白道:“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江理道,“还不是跟dx1-18-b那件事有关吗?最近我们组因为这事吃了不少挂落,连杨老师都被叫去问过话。那个沈源,可威风了,走路都快横着走了,看着就恶心。” 庄一白道:“他的职级比你高,你不该私下议论他。” “我也就和你说,不说两句,这口气我根本咽不下去。” 江理絮絮叨叨地聊了这段时间研究所里发生的事,然后突然用手肘撞了撞庄一白,挤眉弄眼,以一种邀功的神情道: “老大,你多久没登账号了?你不知道,居然有人盗你的账号,向我借2000块钱!2000元哪里符合老大你的格调,你放心,我已经第一时间投诉,账号已经被封了!” 庄一白把数据报告拷贝一份到u盘里,顺手弯腰关掉设备:“那个人是我。” 江理沉默了一瞬,空气中死一般的沉寂。 “……啊?” “我借的。”庄一白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江理愣了好几秒,终于,安静的实验室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老大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盗号贼敢骗到我头上来!我这就去撤回投诉,你别生气行不行……” - 与此同时,城西别墅区。 整片别墅沉眠在城市夜色中,突然二楼尽头那个房间亮起灯光。 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从床上坐起来,手里捏着一部屏幕老式滑盖手机。他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确认下面没有人影,才猛地拉好窗帘。 他皱着眉拨打了一通电话,嘟嘟声在房间里响了很久,始终无法接通。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那个号码是真的打不通,还是对方已经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他很快再次尝试,终于,在他濒临崩溃时,那边终于接了起来。 “喂。”慵懒的女人声音响起。 男人如同遇到救星一般:“章小姐,您终于接电话了!工厂已经被端了,所有的药都被捣毁,警察已经顺着账目摸到了钱楠那个方向,她要是撑不住供出我来,咱们这条线就全完了!” 男人的声音急促而压低,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您得想想办法,钱楠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但她那人你也知道,见风使舵惯了,保不准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章心妍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慌什么,沈教授。” 沈源头愣了一下:“可钱楠那……” 章心妍打断了他:“钱楠是我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该说什么,说多少。工厂被端了,你就歇一阵子。你联系我,搅了我的清梦,我很不高兴。” 沈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教授你收钱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多顾虑呢?” 沈源被哽了一下。 章心妍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先把嘴闭紧了,别让人找到你的破绽。其他的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下一刻,电话里就只剩断线的忙音。 沈源眼底闪过一片愠色,把脸埋进双手里。 而另一边,章心妍把手机抛回床角去,目光阴沉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又让章心昱逃过一劫了。 ……不对,她现在叫庄一白。 章心妍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她伸手把手机捞回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没有解锁,直接给一人发消息: [帮我找几个人会会章心昱。] [这次手段不要过激,给她点甜头,嗯,色诱吧。] [她这种beta,没什么吸引力,又整日泡在实验室里,肯定没尝过情爱的味道。] 13、看你 宋浙很快适应了给温祁清当保镖的生活。 这一周,每到下午三点至傍晚这段时间,宋浙都会抽空去给余思莜上课。这个时候温祁清一般在开会、批文件,或者见客户,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顾不上留意宋浙去了哪里。 直到有天温祁清提前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宋浙常待的会客室时发现她不在,才知道她每天这会儿都能消失一阵。 于是这天宋浙从余思莜家里赶回来,推开办公室的门,便感觉到空气比平时沉了一截。 “怎么了?”宋浙轻声问秘书甘瑶。 甘瑶对她轻轻摇了下头,示意现在温总的情绪不好。 果然,下一刻,办公室里传来隐含薄怒的声音:“宋浙,滚进来。” 宋浙一脸莫名地进去了。 温祁清坐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这个不算优雅的动作让她看起来随性又好看,但她面无表情,虎视眈眈:“上班时间做什么去了?” 宋浙眨眨眼:“兼职呀。” 温祁清冷笑:“你还好意思说。” “陈姐也知道这事,我跟她报备过了,一天两个小时半,不影响我在你身边上班。” “两个半小时,”温祁清重复了一遍,“每天。” 宋浙点了点头。 温祁清道:“那你觉得我需要一个每天固定消失两个半小时的保镖?” “可这时间……已经压缩到最紧了。”最近来去匆匆,余思莜好几次开口留她吃饭她都拒绝了。 但宋浙看着温祁清的脸色,没敢继续解释下去,她试探性问道:“那我以后把做家教的时间调到晚上?” 温祁清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你还打算继续?” 宋浙愣了一下:“……你是不让我来上班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上班了?”温祁清终于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虽然她半点跳脚的动作都没有,凌厉的眼刀却嗖地飞过来,“宋浙,你脑袋被驴踢了吗?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把家教辞了,真有情况我酌情再给你加工资。” 宋浙最近和温祁清相处不错,还真有点怵她突然发火,诚恳道:“温总,现在的薪资我很满意,但这个家教不能辞。论先后,这份家教还在我当保镖之前呢,何况现在那小姑娘快要高考了,我不能直接撂挑子走人,这不是钱的事。” “那我的安全怎么办?”温祁清不满。 “你不是还有其他保镖吗?蔓姐她们都挺靠谱的……”宋浙的声音越来越低。 温祁清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了一圈,冷哼了一声。 宋浙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好扬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不要对我这样笑,很丑。”温祁清冷嘲热讽。 宋浙敛起嘴角,心里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跟温祁清相处越久,她越认可陈彦秋那天说的话。温祁清就像一只高傲的大猫,冷脸,不好伺候,不高兴了就能给人亮亮爪子,但只要顺着她的毛捋,她也不会真挠人。 这时,甘瑶敲门提醒温祁清外卖到了,宋浙顺势准备离开。 一般她都到员工餐厅就餐,星樾的员工福利十分不错,晚饭种类多,汤和水果都是自助的,比她在家里随便凑合一顿要像样得多。 但这只有脾气的大猫资本家可能觉得员工工作时长凭空少了两小时半,有心压榨:“不用走,在这陪我吃饭,晚点要视察工厂。” “哦。”宋浙停下脚步,心里哀嚎资本家果然可恶,让她站着看人吃饭是怎么回事。 等外卖到了,宋浙眼观鼻鼻观心,没忍住往桌面上打量了一下。 温祁清瞥了她一眼:“还不过来,傻站着干什么?” 宋浙有点犹疑:“我也一起吃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让你站在这儿是为了增加观赏性?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温祁清冷笑着,已经拆开筷子。 宋浙也没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来。 虽然温祁清的话不好听,但豪华外卖的味道确实不错。 吃完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科技园。 工厂在城郊,距离市中心颇远。这次温祁清没头回见面那么大排场,只带了宋浙一个保镖和一名司机。 一场阵雨刚过,整个工业园区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路灯,地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温祁清今天是来抽查一批漂洋过海新到的原材料,顺带看一眼第三车间的生产线调试进度。 她虽然是总裁,但从来不会只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 宋浙一直跟在她身后,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等终于视察完,两人从工厂里出来,回到车上,准备回去,温祁清忽然开口:“你刚刚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宋浙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从进厂房开始就一直看个不停,看什么?” “……看你。”宋浙老实答道。 温祁清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类似恼怒的情绪,天色已晚,车窗外快速掠过的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再一看,又不分明了。 宋浙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道:“你还挺厉害的,刚刚那个经理看着老实巴交的,说话滴水不漏,就差没把‘忠厚老实’四个字写在脸上,结果你走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温祁清哼了一声:“他要是没问题,我也不会找他麻烦。” “但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很冷静,都没发火。” 温祁清一下子品味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一脸不悦地靠近宋浙:“你什么意思?” 近距离看,那张脸格外好看。 因为她偏着头,下颌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越发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眼睫就跟用狼毫笔根根渲染过一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因为靠得近,宋浙能闻到温祁清身上的气息,这应该是浅淡香水残留的后调,若有若无,似乎从那截白皙的脖颈下传来。 宋浙不争气地吞了口唾沫。 连她也没注意到,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恍惚地想着:这人信息素的味道,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温祁清斜睨着宋浙,又靠近一点,拽住她的衣领:“你嫌我对你发火?” 宋浙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祁清目光压在她脸上,像是宋浙不给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她就不打算退回去。 宋浙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我的意思是……你对别人都挺有分寸的,就对我、比较……” “比较什么?” “……直接。” 温祁清哼笑两声,松开宋浙,坐了回去:“你还挺自恋的。” 自恋什么? 宋浙木着脸,整理着被温祁清揉皱的衣领,实际上被布料覆盖下的那颗心已经跳得飞快。 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不问她时她绝对一句话也不多说。 宋浙觉得车里太闷,把车窗降下一角,突然闻到空气中干燥的焦糊味。 再一看,前方路边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堆正在燃烧的杂物。火焰不大,边缘卷着暗红色的光,隐隐能看见纸钱在火中蜷曲,偶尔炸起几点火星,被夜风带着往路面上飘。 这一带本就偏僻,两侧都是厂房,夜里几乎没有行人经过。本地人把这里当成了做法事的地方,烧死者遗物和纸钱。火舌在空地上晃动,加上做法事低沉的哼唱声传来,这里的连路灯的灯光都显得比别处凄凉一些。 温祁清的脸色骤然变了:“把窗关上!停车!掉头回去!” 宋浙立即升上车窗,司机犹疑:“可是温总,想要回家这条路也是最近的,掉头回去的话需要绕更远。” “我让你掉头你就掉头!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不想干了是吗?!”温祁清呼吸急促,声音陡然拔高。 宋浙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偏头看她。 只见温祁清面色苍白,嘴唇微微抿着,放在腿上的手指攥紧。 司机没有再问,立即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掉头。 越往前一步,火焰越清晰,那堆燃烧的纸钱已经烧得比刚才更旺了,火光猛地掠起,似要吞没路上的车辆。 宋浙紧紧盯着温祁清:“温总,你没事吧?” 温祁清没有回答。 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宋浙怀疑前方有她害怕的东西,要么是火,要么是那场不见人影、只闻其声的法事。 司机已经把车子掉好头了,轮胎刚碾过路面那道不明显的暗影,车身就猛地一沉,随即传来一阵闷响,仪表盘上胎压警报灯亮起。 司机踩下刹车,马上下车检查:“爆胎了,温总!路上居然有三角钉!胎压不足,需要给我一点时间补胶条才能走。” 三角钉这个东西不会无缘无故铺在地面上,何况在这个地段、这个时间点,像是有人算准了温祁清会掉头回去一样。 这恐怕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宋浙没有等温祁清开口,也推开车门下了车,警惕地看向四周。 远处火光更盛,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宋浙帮着司机把工具从后备箱里取出来,温祁清突然下车。 宋浙直起身来:“温总,你先回车上,这里……” 她没有说完,因为温祁清已经迈开步子,朝那堆火光的方向走过去了。 “温总!温祁清!”宋浙喊了一声,但温祁清没有停。 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被火焰拽着往前走。火光在她瞳孔深处跳动,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14、道歉 宋浙加快脚步,在她快要走到火堆边缘时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今晚的事情不对劲,你应该在车上等。” “不用你管!”温祁清啪地拍开宋浙的手。 温祁清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纸钱,那些灰烬像是一层正在被揭开的伤疤,漫天飞舞,把她记忆深处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她还不够强大、还没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女人毅然跳进火焰中,火舌瞬间吞没了她,紧接着响起的是周围此起彼伏的喊叫。 “妈、妈妈!妈妈,不要……”她听到自己稚嫩的哭声响起。 有人开始来抓她,禁锢着她,不让她再上前一步。 可是,妈妈……妈妈在那里啊…… 温祁清身子颤抖着,她的五官像是被什么暂时封住了,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一心只想要靠近火海。 “温祁清,你清醒点!”宋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把她圈在身边。 温祁清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撞在宋浙肩上。 火舌从烧尽的纸钱中猛地蹿起一截,擦过宋浙的手背,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 宋浙顾不上吃痛,喝道:“你看清楚了,那里没有人!那只是一堆没人要的纸钱在烧!” 温祁清猛地回过神来,目光撞上宋浙的瞳孔。 就是这一瞬,宋浙察觉到身后有道极轻的破空声。 针剂射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温祁清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按,来不及做更多反应,那枚细小的针管已经钉进了她的肩侧。 宋浙“嘶”了一声,条件反射伸手拔出针管。 温祁清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宋浙?” 宋浙低头看了一眼管身残留的液体,握在手里没扔,又转头看向身后。 远处火光晃了一下,已经没有人影,唯有诡异的法事吟唱声还在持续。 温祁清个子高挑,但体格在alpha中算比较清瘦的,肩背处的骨骼隔着衣料抵在宋浙掌心,宋浙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正在微微颤抖。 宋浙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我没事,你也没事……我们现在很安全,先回车上。” 宋浙半搂半抱地强行将温祁清带离火源。 回到车边,温祁清稍稍镇静下来,眼眶通红,劈头盖脸就骂宋浙:“你是脑子进水了吗?谁让你挡在我身前的!” “我不就是你的保镖吗?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宋浙无奈。 一旁补好车胎的司机无措地看着她们,似是不知该怎么办。 温祁清的语气更重了:“你是保镖还是超人?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想找死吗?” 宋浙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每次遇到温祁清,性子都会变得格外尖锐。 她挑衅道:“温祁清你讲点道理好吗?你再胡搅蛮缠大不了你把我开了,我不干了!” 温祁清被她这句话砸得懵了一瞬,下意识抓住宋浙的手腕,将她推到车门上,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她靠得好近,侧脸几乎和宋浙的贴在一起,即便在不远处烟火缭绕的情况下,宋浙依然能嗅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 宋浙眼皮都不敢往上掀了,那点不忿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她眼眸低垂,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温祁清修长的脖颈上,立即又挪开,不由放缓声音:“我是说,我挡那一下是我的本分,你骂两句也就够了,没完没了地怼我,我也是人,我也会生气。” “谁准你辞职的!”温祁清怒道,握住她的手隐隐在颤抖。 宋浙道:“我不是真的想辞,我就是……口不择言。” 温祁清依然自说自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别想去!” 宋浙这才注意到,温祁清的状态不对。 她还没有从那种如坠深渊的噩梦中醒来,面色苍白,瞳孔颤栗,呼吸急促,唇色浅淡,在夜色中有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宋浙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温总,你……” 剩余的话卡在咽喉里,戛然而止,因为温祁清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倒了下去。 宋浙立即伸手一捞,将她搂在臂弯里,无措地抱着她。 “温……温祁清?” 宋浙拍拍她的脸颊。 面前的人闭着眼,丝毫没有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显示出她现在正处于很不舒服的状态。 一丝冷意突然从脚底蹿上来,宋浙迅速抱着人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到处摸索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带药,回头一看司机还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宋浙几乎是吼出声的。 司机如梦初醒,赶紧回到驾驶座。 宋浙道:“温祁清有什么基础病吗?” 司机也六神无主:“不、不知道,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 “我联系救护车,你继续往前开,去最近的医院!” “好、好!” - 姚宁医院。 “哮喘急性发作,血氧偏低,吸氧和雾化都已经上了,需要留院观察。病人家属呢?有谁跟她一起来的?”护士的语速很快。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明亮,宋浙被那道光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是我,我是她……保镖。” “她以前有过哮喘史吗?或者对烟雾、花粉之类的过敏过?” 宋浙的精神有些萎靡:“我不清楚。” 护士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她合上记录板:“那等她醒了再问,你先等一会儿。” 宋浙在座椅上坐下,把脸埋入掌心中。 她已经打电话和陈彦秋说明过情况了,事态紧急,陈彦秋没有多说什么,但宋浙的心底却难以抑制地生出愧疚来。 今晚她不该和温祁清硬碰硬的。 温祁清的性子她明白,让她骂两句也不会掉块肉,何必要在那种场合下跟她呛回去呢?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下属。 甚至作为一名普通朋友,她也不够格。 没多久,护士过来通知她病人醒了,可以探望,宋浙踏进病房。 温祁清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冷锐,看见宋浙进来,眉头一皱: “你来干什么?” 宋浙讨好地对她笑了笑:“看看你好点了没有。” 温祁清道:“不用你看,你被辞退了,可以走了。” 真的记仇了。 宋浙愣了一下,心里哀嚎一声:“不是吧?你都晕倒了还记得这事?” “你说了不干,我成全你。”温祁清不客气地道,“工资我会让财务结到月底,滚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宋浙欲哭无泪:“我那是气话,你别当真啊。你要不高兴的话,我和你道歉行吗?” 温祁清那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瞪着宋浙,怒道:“谁不高兴了?我需要你的道歉吗?我想要什么保镖没有,你走了我立马就能换一个比你听话一百倍的,你以为我缺你一个?” 求职守则第一条:被老板骂绝对不顶嘴,骂就听着,气就受着,左耳进右耳出,面上保持诚恳。 宋浙犯了一次错,立马把那套准则在心里重新加载了一遍,老实道:“是,是我不识好歹,我比较缺你。” “你这人!”温祁清瞪她,脸上由怒火转为说不清的情绪,可能因为情绪比较激动,面颊上浮现出一层薄粉。 她手肘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宋浙立即拿了另外的枕头,准备垫到她身后。 温祁清伸手去推她:“走开,离我远一点!” 这一推,温祁清的手恰好擦过宋浙的手背,那道被火燎伤、还未结痂的伤口立即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宋浙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敢再刺激温祁清,倒退两步。 温祁清眯起眼:“你的手还没包扎?” 宋浙道:“小伤,不用包。” 其实是刚刚情况太紧急了,温祁清不知什么原因陷入昏厥,这点伤她也没这个心思去找护士包扎。 温祁清看着她:“你过来。” 宋浙拿捏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没事,不疼,回去涂点烫伤膏就行。” 温祁清:“我让你过来!” 宋浙重新走到病床前。 温祁清伸手:“手。” 宋浙把右手伸出去,温祁清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道已经开始长了燎泡的烫痕,眉头皱起: “你故意的是吧,存心想让我愧疚?明知道自己手上有伤还往我面前凑,我推你你也不躲,非得让我看见了才满意?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不会心软把你开了?” “不、不是……”宋浙百口莫辩。 “针管呢?”温祁清突然转了个话题。 宋浙才想起这事,从口袋里掏出给她。 温祁清接过来,看了一眼针管里残余的液体,又抬眼看了她:“你给自己也做个检查了吗?” 宋浙愣了一下:“还没。” “你被扎了一针,到现在还没查过自己?”温祁清的声音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你知不知道那里面可能是什么?你就这么放着不管,等到出事了再处理?” 宋浙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一时没接住:“我是想等你醒了再去。”其实她也真的忘了这事。 温祁清冷笑:“等什么等?等你死了再检查?” 正好此时,陈彦秋带着人赶到,刚推开病房的门,温祁清便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头,从病床上下来,整理好衣领,雷厉风行地吩咐道: “陈管家,回家,找最好的医生,给她做一份全身检查,这针管你收着,找人化验看看是什么成分。” 15、饭碗 温家车队风驰电掣地带着温祁清和宋浙回了市立医院,宋浙手上的烫伤立刻被处理了,又被几个护士摁着全身检查了一遍,哪个项目都没落下。 等彻底检查完,她也累了,趴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宋浙一大早醒来,就感觉后颈酸胀不已,一摸,果然肿了个大包,隐隐感觉皮肤下在发烫。 “别摸,”一个护士走进来,轻轻拍开她的手,“腺体受损,现在不能刺激它,不然恢复起来更慢。” 宋浙的手停在半空中:“……腺体?” 她有那个玩意儿吗? 行吧,她们说有就有吧,反正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腺体。 宋浙努力忽视后颈的不适,眼巴巴地看着护士,问道:“姐姐,我这身体有事吗?” 现在想来,昨天的一切都是冲着温祁清而来的,那跟针管也不例外,宋浙实在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没当场毒倒她已经算幸运了。 护士已经四五十岁了,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嘴角上扬:“你倒是会叫。” 宋浙赶紧补了一句:“姐姐你本来就年轻嘛,我看你跟我也没差几岁。” “行了行了,别嘴甜。”护士道,“你被注射的药剂是最近炒得火热的dx1-18-b,目前来看,因为注射剂量小,你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中毒反应,血液里的嗅觉受体相关蛋白浓度比正常值偏高了一截。但这不是大问题,身体在正常情况下会代谢掉药剂。” 宋浙松了一口气。 护士补充道:“你今天还要留院观察,后颈最好还是拍个片子看看,确认一下腺体的情况。这个位置肿起来,不一定有问题,但也不能大意。去影像科做个b超,很快,不耽误你多少时间,我先给你做个初步检查。” 宋浙无不应下。 护士拉过一把椅子在宋浙面前坐下,戴好手套,扯开她的衣领,避开肿得厉害的位置,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她颈侧:“疼吗?” “没什么感觉。” “这里呢?” “嘶,有一点酸。”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温祁清冰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护士忙站起来,低声喊温祁清一声“温总”,然后嘱咐宋浙好好休息,走出病房。 “你们家是这家医院的大股东吗,怎么护士姐姐对你这么恭敬。”宋浙好奇地对温祁清道。 她的病号服扣子解开一颗,衣领还没拉好。与脖颈脸颊的小麦色不同,常年覆盖在布料下的皮肤发白,锁骨弧度明显,肩颈肌肉紧实线条流畅。 那道黑白分界线不算明显,但在晴天光影下足够清晰。 她也不知道回避,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系着扣子。 温祁清像被什么刺痛了一样别开双眼。 浪荡,她暗骂。 对着别人的时候怎么就笑得那么开心。 宋浙疑惑道:“温祁清?” 温祁清反应过来,漫不经心道:“哦,捐了点款。” “捐了点?”宋浙特意咬重了“点”这个字,看那护士的样子,不止吧。 “建了几栋楼和一些设备,具体的由基金会处理,我没过问。”温祁清不甚在意的样子。 该死的有钱人。 宋浙承认,她有点嫉妒了。 “那你在这治病岂不是不用花钱?” 温祁清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美梦?” 宋浙吞咽了下口水:“那我的检查费……呢?” 最近这段时间她手头不紧,简直飘了,一觉醒来第一时间想的居然不是钱这件事。 温祁清瞧她紧张的表情,双手抱臂,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意:“医院这边我先替你垫着,回头从你工资里扣……哦,不对,你已经被辞退了。” 宋浙微微睁大眼眶。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欠孔冰兰那笔钱。 以宋浙现在的工资和消费水平,彻底还清大概还需要六七年,前提是温祁清没把她辞了。 而面前这位,就是掌握她身家的大老板。 瞅着温祁清老神在在样子,宋浙没有迟疑,从病床上下来,穿好鞋就狗腿子般地朝她笑道:“温总,你坐,你看吧,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我给你倒杯开水。” 温祁清坐在椅子上,抬眼瞥她:“免了,我不用一次性纸杯喝水。” 有钱人就是瞎讲究! 宋浙急了:“那我给你揉揉肩?或者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我请你喝奶茶啊,我跟你说,最近有家新开的奶茶店可好喝了,红豆啵啵加上抹茶奶盖,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温祁清斜睨她:“你昨天不是说不干了吗?” 宋浙沮丧道:“可我不是都道歉了吗?我以为一晚上过去,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温总,我错了,以后你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你骂我的时候我绝对不顶嘴,保证把每一句都当成是领导对我的栽培和历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宋浙的瞳孔黑白分明,那双眼睛算不上多出彩,睫毛很长,眼珠子很亮,但双眼皮不太对称,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左边眼皮的褶子比右边宽出一点。然而此时这双眼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勾得人不住往里看。 这个人、这张脸怎么看着这么惹人厌烦,温祁清想。 温祁清心里乱,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冷冷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不干了,我让你想走走都走不了,不跟你开玩笑。” 宋浙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温祁清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趣:“这次的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不用管,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医院的由管家处理,另外给你发半个月工资。昨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懂?” 宋浙赶紧“唔唔”两声。 温祁清这才松开手。 宋浙狂喜:“谢谢温总!” 宋浙终于把自己的老板给哄好了,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当然,这是她单方面这么认为的。温祁清的病房就在隔壁,除了中午在一起吃饭以外,其余时间基本碰不上面。 宋浙作为差点被辞退的保镖,有心在老板面前刷一点存在感,时不时过去看看温祁清有什么需要,但都被拒绝了。 宋浙只好就窝在自己的病床上刷手机,这还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在白天毫无负担地玩乐。 宋浙给余思莜发了条消息:[下午的课先取消,我这边有点事,抱歉啦,思莜,之后再找时间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余思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宋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出了点意外,现在在医院呢。” “医院?”余思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姐姐你在哪个医院?严不严重?” “市立医院,真不严重,就是擦破点皮,医生非要给我包扎成这样,”宋浙在镜头里晃了晃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没说烫伤的事,笑道,“你检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余思莜小声嘟囔:“那我过来看看你吧,反正下午也没事。” “别别别,你过来干嘛,”宋浙赶紧阻止,“医院里人多,消毒水味道也不好闻。再说了,你快高考了,学习为主嘛。” 余思莜因为腿伤,每日只上半天的早课。宋浙知道,她其实不爱出门,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敏感,外面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伤害到她脆弱的自尊。 刚给余思莜上课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内向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连抬眼看人都小心翼翼的,远不如现在活泼亲近。 余思莜眉眼低垂,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可是高考后,姐姐你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可能是因为刚哄完老板的舌根肌肉惯性,哄人的话宋浙随口就来,“到时候我不当你老师了,还能是你的朋友呀,到时候你课业也不繁忙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只会更多。” “真的吗?”对面的声音有些惊喜,像得了糖果的天真孩童一般。 “当然是真的,”宋浙轻笑,“乖,不要胡思乱想,这个周末我去你家……唔,这周不加班,可以过夜。” 余思莜之前提过一次让她留下来过夜,但宋浙当时以没有时间为由推掉了。其实是那时庄一白在,她总不能把人独自扔在家中不管。 余思莜眉眼一弯,笑起来的弧度很浅,却透出些平日里少见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姐姐,你真好!” 如果找一种动物与她现在的模样类比的话,那应该是余思莜常发的“小猫打滚.jpg”表情包里的猫吧。 宋浙和她道别,挂了电话,心里浮现出一丝心疼。 如果余思莜能站起来,她的世界必然不会这么单调,只跟她这个家教老师撒娇,诉说着心底的不安与彷徨。 她的人生应该要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朋友才是。 “谁的电话?”温祁清不知何时走进病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浙抬头:“我的学生。” “家教那个?” “对啊哈哈。” “还挺会撒娇,‘姐姐,你真好’,”温祁清用一种怪异的腔调模仿着,冷笑,“听着就怪恶心人的,八百年没听过这么黏糊的调调了。你居然没起鸡皮疙瘩,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下去,真是。换了我,早把电话撂了,省得耳朵受罪。” 这个评价有些刻薄了。 宋浙不知道这位怎么就长了顺风耳,隔着大半个病房的距离,还能把她电话里的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她年纪还小,黏人。对了,温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温祁清挑起眉毛:“没事不能找你吗?” “当然可以……你随意呵呵。”刚和好没几个小时,宋浙心里又给温祁清竖了一根中指。 16、来钱快的 为了讨好老板,宋浙兑现承诺,去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奶茶。 回来时,她却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孔冰兰站在病房门口,目光落在宋浙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红唇微微一勾,笑着向她打招呼:“嗨,原来你真在这里啊,我听说阿清生病了,想着来医院碰碰运气,真就遇见你了。” 宋浙一看见她就想起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脸色微变。 “是你啊。” “怎么这么冷淡,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这么看我吗?”孔冰兰走上前,朝她盈盈一笑,轻轻握住了宋浙受伤的那只手,鲜红蔻丹若有若无地蹭过怕绷带边缘,“伤得重不重啊?我瞧瞧。” 宋浙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孔小姐,想起来我们的交情没好到这程度吧?” 和孔冰兰打交道的那几次有限的经历告诉她,最好不要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太外放的情绪。这人就是个疯子,你越是接茬,她越来劲,跟逗猫似的。 “宋浙你真是冷淡无情,我们起码也有那一夜……”说到这,孔冰兰瞥到宋浙眼底蹿起的火光,改口道,“还有那短暂的交情,你怎么对我避之不及啊。” 孔冰兰脸上的笑意未减,妩媚从出色的容貌渐渐渗透出来:“别以为我还惦记着你,你既不知情也不识趣,就算我想要beta,也不是一定要找你。” 宋浙压抑着心底的不适,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与孔冰兰拉开点距离:“既然这样,孔小姐,我们相安无事,今天你来看我,我领你的情,但也仅限于此了。” 宋浙准备要走。 孔冰兰啧了一声,手指突然抚上她的脸,指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沿着下颌线缓缓滑到耳根。 几乎在同一时间,宋浙侧头避开,眼神冷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孔冰兰,别逼我在医院动手!”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就想跑吗。”孔冰兰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嫣然一笑,“其实我今天是来催债的,别忘了你还欠我三百万,我听阿梧说,这个月的十万还没还?” 她声音放轻:“这么缺钱呀,我也不是不能通融,但你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实在令我伤心的很。” 宋浙想说什么,孔冰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前。 “嘘,听我说,陪我一晚上,这笔账我们就一笔勾销,你考虑一下?” 宋浙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像躲开什么脏东西似的后退。 她努力保持平静,不让怒火外泄,咬牙道:“孔小姐,三百万我欠你,字据白纸黑字,每个月五万我一分没少还过,这个月你擅自提了金额,拿这个来压我,不太讲究吧。” 孔冰兰收回手指,轻轻捻了下指腹,红唇微微弯起,像是在回味什么一样。 “讲究?我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效率。你欠我三百万,按你这还法,还得还上五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十万,不打折扣,逾期后果自负哦。” 宋浙抬眼看她,一字一句道:“那你去法院起诉我。法院判我一次性还清,我去借高利贷也凑给你。” 孔冰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来,满是遗憾地道:“你呀,就是嘴硬。明明缺钱缺得要命,还非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等着你来找我的那一天,这个承诺,永久有效。” 她还对宋浙做了个飞吻。 “你们在干什么?”温祁清阴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周遭的空气陡然一变。 宋浙只觉得那层裹挟着她的潮水总算缓缓褪去,她终于不必再拼命踮着脚尖,用尽每一寸力气去呼吸。 孔冰兰转过身,跟温祁清打了声招呼,若无其事地笑道:“阿清,你出来了啊。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温祁清没忘记前段时间孔冰兰在酒吧里向她讨要宋浙这件事,因此她看她们二人站在一起,心里那股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了下,冷笑: “空着手上门?” 孔冰兰挑起眉毛,红唇微勾:“我们都那么熟了,还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再说了,我人来了不就是最大的心意么。” “你呢?”温祁清看向宋浙。 宋浙条件反射露出点笑意,想到孔冰兰还在,压下嘴角,她举起手上的两杯奶茶:“给你的。” 温祁清微抬下巴,示意放病房里面去。 宋浙把一杯七分糖的奶茶搁在床头柜,不再理会孔冰兰,径自拎着全糖的那份回隔壁病房去。 “我记得不爱吃甜。”孔冰兰看着温祁清把插上吸管尝了一口,似笑非笑。 温祁清面无表情道:“你记错了。” 孔冰兰反驳:“不可能,我惦记上的东西,一个也忘不了。” 这话简直意有所指,温祁清警告地瞥向她:“把你的心思收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想在我这儿跟我的人玩花样,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你的人?还说你对她没有别的心思,不然这么护着她干什么?” 孔冰兰见温祁清神色冷锐,隐隐有要发火的迹象,连忙道:“你也不用把我想得那么糟糕。这些年我在外的风评是差了点,但那都是流言,真跟过我的人,从来说不出我半句不好。我是喜欢宋浙,也想要她,但我孔冰兰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那些下三滥的事。我好好追她,正大光明地追,总可以吧?” 温祁清不吭声。 孔冰兰就笑:“宋浙只是你的保镖,又没有卖给你,你再插手她的私生活,过了吧?” 温祁清僵硬道:“随便你,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这话时简直是从齿缝里艰难把字吐出来的。 孔冰兰笑:“那好,看你这样身体没什么大碍,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 看着孔冰兰离开的背影,温祁清沉下脸来。 她想不通,孔冰兰那种人,见过的漂亮皮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偏偏就对宋浙上了心? 宋浙到底哪里好,值得孔冰兰这种过尽千帆的人惦记的? 是她会弯着眼睛笑,还是她会顶嘴,会撒娇? 她对孔冰兰撒娇过吗? 温祁清胸腔里像堵了一口郁气,吐不出也咽不下,闷得发疼。 - 隔壁。 卫生间里,宋浙弯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皮肤上,哗哗流淌的水流像是能把什么脏东西一起冲走似的。她撑着洗手台缓了几秒,才觉得身上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黏腻感消退了点。 抖了抖手,她给程真发消息。 [真真姐,想问问你,最近有什么赚钱的兼职吗?] 程真是去年她在酒吧里认识的,她表面上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背地里却是个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的消息贩子,手里攥着大把人脉和门路。 程真可能在忙,过了半小时才回消息。 [赚钱的一直有,看你愿不愿意。] 宋浙深吸一口气:[酒吧算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碰上一个孔冰兰我不如抹脖子上吊算了。] 程真可能是觉得有趣,回拨了一个电话过来。 “孔大小姐给你留下这么深的阴影啊,我看着她也没那么变态啊,你吊着她,不让她得手,那些负债缓几个月总可以。” “打住,不要再提起她了,我没那么强的心理素质,我刚刚碰见她了,可把我恶心坏了。”宋浙一边用纸巾擦脸上的水珠,一边往房间里走,“你直接说正事,什么兼职。” 程真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有个家教平台在招线上答疑老师,按小时计费,一节课两百到五百不等,不用出门,在家对着电脑就行。不过要求挺严的,要名校背景,还得有两年以上教学经验。学历你让宣长云帮你改改呗,体校出身,这些活都不好接。” “算了,已经够麻烦宣队长了,”宋浙坐到床边,把擦过脸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还有吗?来钱快一点的。” “我的妹妹啊,来钱快的法子都写在刑法里,你就别痴心妄想了。”程真沉吟,“不过嘛……我这边倒是有个活儿,来钱快,也不犯法,就看你敢不敢接。” “说说看。” 程真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有个老板,想找几个人,色诱一个女beta科研家。嗯,说色诱也不尽然,不用见面,只要发消息、打电话,哄着她跟你谈恋爱就行了。按周结账,一周一万。这只是底薪,如果成了,最后还有大红包。” 宋浙皱了下眉:“色诱之后呢?” 程真怂了怂肩:“这谁知道呢?反正我知道的人里面没有成功的,一般就卡在加联系方式那一步。那科研家据说警惕性高得很,陌生人加她根本不通过,偶尔通过一两个,聊不了三句就把人拉黑了。” 看样子那科研家是个正派的人。 “那这活儿接了不等于白干?” 程真道:“放心吧,总会给点劳务费的,发这个任务的人大方的很。” 宋浙咬咬牙:“行吧,你把资料发我,我先试试。” “爽快,”程真满意地应了一声,“等会儿推送给你,注意查收。” 叮咚。 程真的消息发来了。 宋浙点开一看,资料写得稀稀拉拉的,拢共没几行字,姓名、出生年月、研究领域,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了,连张照片都没附,像是随手从哪个公开页面上扒拉下来的。 宋浙瞥了眼名字。 章心昱。 她加了联系方式,陷入焦灼的等待中。